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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牟氏陵阳集二

陵阳集卷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4–73 段

文子序禹受计于防稽,防稽,防计也。武康计筹山,因计然尝度地于此而得名。然其义固有所本,范蠡师计然,见于《史记》。顔师古以为与孔子同时,是也。其书曰:「文子者,有与平王问答语。」徐灵甫遂以为周平王时人,则误甚。刘向著录文子》书九篇耳,李暹所注乃十二篇,疑不能无附托其间或谓乃楚之平王,楚越相强平王时楚事日非,子胥既奔吴而计然亦去楚,间道适越耶?不可考矣。南谷杜君,辨博而笃实恬静而疏通,其能可以用世,而其志果于遯世。虽尝领兰台珍馆亦复舍去,筑披云之庵于计筹山上,燕处从容,取《文子》书及其事之散见它书者,会粹而刻之。三代古书遗迹,一旦震发于湮没之余真山林一大竒事。予观自昔财计之臣,鲜有能自全者,计然之策,范蠡畧用之于越,十年生聚,既以报吴乃飘然逺隠,竟免于乌喙之毒手。而图谍相便,计然乃神仙得道人【阙】巳,盖计然尝受于老子者也。夫善计,不用筹策,此岂区区废居、操纵从事于鞭筭之末乎?不贵难得之货,不舍俭且啬,不以不足奉有余,生财而不有,成功而不居。若是者,盖防乎道,固已超然于利害祸福之外。而世之拥货专利者,往往违天时,竭地利,自谓以心计析秋毫,不知正犯道家之所深忌,秪以自贻殃祸,覆辙相寻,曽莫之悟,可叹也。南谷尝注《老子》,得其宗防,又粹此书,俾与师説并行,其警世切矣。学者合而观之,可也。虽然,书徒糟粕,旷洞遐想,泬寥虚间,胷中系累云扫,雾除岂不一快然者哉?又安得从南谷君登筹峯,望▯墟,求鸱夷子所以泛湖之处。

杜南谷筹峯真率录序百世在吾前,千万世在吾后,求为可传而后有以传。琅函羽葆,典领名山,则夫章既往而垂方来,弗可略已。此《筹峯真率录》所为作也。计筹山之阳,夙有灵迹。周计然子、文子开其先,晋太极左仙公葛▯继其后。虽年禩云邈,而斗坛丹井犹可寻。越前朝南渡,杨武公茂勲请葺常搆斋宇,以奉家祠香火,欧阳公故实也。未防复为报徳升元之观,命亳人洞微先生祖常主其席,遂当左仙处号。重以徳夀宫亲御寳跗,锡之华扁,昭囘云汉,焜燿林泉,式克至于今。粤岁某甲,当涂杜道坚实来上,距祖君十二代,然才百年而兵革之余,次第经理为力,盖有甚难。祖君时者矣。厥既捍卫其樵牧,以妥以宁,则倒廪以赈荒。山巅涧隈,耄稚赖以活,因兴敝举,废一新之,百废具举,类无不可传者。顾前人源委世次未有纪,用为大欠,乃为《真率録》裒其名氏,列诸左方,俾后有攷焉。夫众万不齐,本其初一真而已。真则一而不二,纯而不杂,至实而无妄。故真心存则真气聚,真气聚则真脉永。后之人尚思杜君之所用心,迓续之持保之,其可传者将与此山相为无穷。计然援范蠡传最为端的,不系于此山,故不书。

周公谨齐东野语序野史杂录尚矣。疑传疑,信传信。为史者网罗散失,率多取焉,否则参稽互质焉。张彖谓李林甫氷山,开元録中语,治鉴取之。他若壶闗录、乐天、乐甫,无微不攷。庄宗还三矢于庙,虽五代史顾不取。唐史如髙祖字叔徳,则见于唐书直笔。姚崇十事要説,则见于升平元记。室耆次相张齐丘失于详攷,不免承明皇杂录之误。续长编号为谨严,乃以湘山语录附见。开寳之末,建绍以后,曽布日录、蔡鞗后补,初不以人废,而秀水闲居之类系年要录,亦颇及之。然皆随事攷析,或为疑词,故不足以累其书。昔名臣言行录之始出,东莱贻书晦翁,以为尚多攷订商略者,愿相与讨论,大抵皆此意。或谓建隆遗事、洓水记闻、邵氏闻见录、马永年、元城语录等书,若有所去取其间,则前辈嘉言善行之在人耳口相传以习者所存,殆无防,是又不可不知也。余病卧对墙壁,平生结习扫除畧尽,每闻人谈旧章故实,往往面热汗下,巳为椎鲁木僵人。周公谨忽以齐东野语示余,岂尚以故意待之耶?公谨生长见闻博识彊记,诵之牍存于箧,以为是编所资取者众矣。其言近代事特详,盖有余之所未闻,或闻而不尽同者,乃自托于野。何居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与其史也,宁野。野固非所病也。况礼失求之野,谋之野而获,何独史而不然?他日任笔削者傥有取,讵不能补史氏之缺,而发其所讳乎?巻中载脱鞾图赞,先君子之遗事也。呜呼!寳祐开庆之间,奸邪小人奴事熏腐,中外相应,以丑正诬善之説欺君误国,驯至不可为识者推原祸本,未尝不太息于斯,因揽涕书于巻末。

译《文子序》大禹在会稽接受计策;“会稽”就是接受计策的意思。武康有计筹山,因为计然曾在这里察看地形,所以得名。但这个词义本来确实有所依据,范蠡拜计然为师,这一点见于《史记》。颜师古认为计然与孔子同时,这是正确的。《文子》一书说:“文子是同周平王问答的人。”徐灵甫于是认为文子是周平王时人,这就错得太厉害了。刘向著录《文子》一书只有九篇,李暹所注却是十二篇,怀疑其中不能没有后人附会的内容。有人说这里的平王是楚平王;楚国和越国互相争强,楚平王时楚国的政事日益败坏,伍子胥已经逃奔吴国,计然也离开楚国,难道是取道前往越国吗?这些都无法考证了。南谷杜君学识广博而笃实,性情恬静而通达;他的才能足以用来治理世事,志向却在于避世隐居。他虽曾主管兰台珍馆,不久又舍弃离去,在计筹山上修筑披云庵,安闲从容地居住在那里,取《文子》一书以及其他书中散见的相关记载,汇集编纂后刊刻出来。三代古书的遗迹,一旦从湮没之中重新显现,真是山林间的一件大奇事。我看自古以来主管财计的大臣,很少有能够保全自己的;计然的计策,范蠡在越国大略采用了它,十年生聚,既已报复吴国,便飘然远隐,终于免遭鸱夷子皮那样的毒手。而图谍彼此相合,计然于是成为神仙得道之人[此处缺文]。这大概是因为计然曾从老子那里接受过这种道理。善于谋划,并不使用筹策,这难道只是从事于废置、居积、操纵买卖和鞭算等末节吗?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货物,不放弃俭约吝啬,不拿不足的东西去供养有余,创造财富却不据为己有,取得成功却不居功自傲。像这样,大概就接近于道了,已经超然于利害祸福之外。而世上那些占有货物、专擅利益的人,往往违背天时,耗尽地利,自以为用心计分析得细如秋毫,却不知道正好触犯了道家最深的禁忌,只是给自己招来灾祸;前车之覆,后车相继,却始终没有人醒悟,真令人叹息。南谷曾经注释《老子》,领会了它的根本宗旨,又汇辑这部书,使它同老师的学说一并流传,他警醒世人的用意实在深切。学者把两者合起来阅读,是可以的。即使如此,书本终究只是糟粕;如果能够放开胸襟作遥远空旷的遐想,在寥廓虚静的境界中,使胸中的牵累像云一样扫除、像雾一样消散,难道不是非常畅快吗?又怎么能够跟随南谷君登上筹峰,远望玄墟,寻找鸱夷子泛舟于湖的地方呢?《杜南谷筹峰真率录序》百代在我的前面,千万代在我的后面;追求足以流传的事业,然后才有可以流传的东西。把它收藏在琅函之中、以羽葆护持,主管名山,那么文章既能追述过去,又能传给后世,实在不能略去。这就是《筹峰真率录》写作的缘由。计筹山的南面,早已有灵异遗迹。周代的计然子、文子开创在前,晋代太极左仙公葛玄继承在后。虽然年代已经十分遥远,但斗坛、丹井仍然可以寻访。到了前朝南渡以后,杨武公茂勋请求修葺旧有的斋宇,用来供奉家祠香火,这是欧阳公旧日的事迹。后来又改建为报德升元观,任命亳人洞微先生祖常主持观中事务,于是便成为左仙公的居处。又因德寿宫亲自御用的宝跗,赐给它华美的匾额,光彩照耀如银河,辉映林泉,这才一直延续到今天。某甲年间,当涂人杜道坚亲自来到这里,他是祖常君的第十二代后人;然而在短短百年间经历兵乱之后,逐步经营修治,实在非常艰难,大概只有祖常君在世时才有过这样的情形。后来他既守护山林,不让樵夫牧人侵扰,使这里安定宁静,又打开粮仓赈济荒年。山顶和溪涧边,老人孩子都依靠这些粮食活了下来;于是兴办衰废的事业,整治破败之处,所有废弛的事务都重新振作起来,几乎没有什么不能传述的。只是前人的源流和世次还没有记录,实在是一大欠缺,于是编成《真率录》,搜集他们的姓名,列在左边,使后人有所考察。万物众多而不整齐,追究它们的本源,最初都只是一个“真”罢了。真就是一而不二、纯粹而不杂、极其真实而没有虚妄。所以真心存在,真气就会聚集;真气聚集,真脉就会长久。后人如果还想到杜君的用心,承接它、持守它、保全它,那么能够流传的事业将同这座山一样无穷无尽。计然援引范蠡传记的说法最为确切,但这件事同本山无关,所以不写。《周公谨〈齐东野语〉序》野史杂录由来已久。对可疑的传闻就传述其可疑之处,对可信的传闻就传述其可信之处。作史的人搜罗散失的材料,大多从这里取用;否则就彼此参照考核。张彖称李林甫为冰山,这是《开元录》中的话,《资治通鉴》采用了它。其他如《壶关录》以及白乐天、元乐甫的事迹,没有细微之处不加考察。庄宗把三支箭送还太庙,虽然见于《五代史》,却没有采用。唐史中如高祖字叔德,也见于《唐书》的直笔记载。姚崇的十条重要建议,则见于《升平元记》。室耆次相张齐丘的事,由于考察不详,不免承袭《明皇杂录》的错误。《续长编》号称谨严,却把《湘山语录》附录其中。开宝末年以及建炎、绍兴以后,曾布《日录》、蔡鞗《后补》起初也不因人而废弃;至于《秀水闲居》等书和《系年要录》,也颇有涉及。然而它们都是随事考辨,有时还列为疑辞,所以不足以牵累它们所附的正书。从前《名臣言行录》刚出现时,东莱写信给晦翁,认为其中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考订、商议,希望彼此共同讨论,大体都是这个意思。有人说,《建隆遗事》《洓水记闻》《邵氏闻见录》《马永年》《元城语录》等书,如果对其中材料有所取舍,那么前辈的嘉言善行在人们耳边口头相传、因习惯而保存下来的部分,恐怕就会几乎没有了;这一点也是不能不知道的。我病卧在床,面对墙壁,平生积累的旧习大略已经扫除殆尽;每当听人谈论旧日典章和往事,常常面红汗下,已经成了迟钝木僵的人。周公谨忽然把《齐东野语》拿给我看,难道还把我当作从前那样的人吗?公谨从小生长在见闻广博的环境中,博闻强记,把诵读所得的文牍保存在箱箧里,作为这部编书取材的东西,实在很多。他记载近代事情尤其详细,其中有我从未听说过的,也有我听说过但与记忆不完全相同的,于是故意把自己寄托在“野”这一名目上。为什么这样做呢?文章胜过事实就成为史,事实胜过文章就成为野;与其成为史,不如成为野。野本来就不是应当忧虑的。何况礼制失传了,还要到民间去寻求;在民间谋划而得到成功,为什么只有史书可以这样,野史却不可以呢?日后执掌删削史料的人,倘若有所取用,难道不能补足史官的缺漏,揭示史官所忌讳的事情吗?书中记载的《脱靴图赞》,是先父遗留下来的事迹。唉!宝祐、开庆年间,奸邪小人像奴仆侍奉熏腐之人一样,在朝廷内外相互呼应,用诬陷正人、欺骗君主、误害国家的说法蒙蔽圣听,逐渐发展到不可收拾。明白的人推究祸患的根源,没有不为此长叹的,因此我拭泪写在书卷末尾。

仇山邨诗集序观水必于海,观其防也。李杜其诗之防乎?非精能之至,未易据其防而擅其名。山村仇君仁近,尝有《辛丑出西岳诗》,适从何来,而欲效渊明耶?自此亦皆以甲子书,似此例者甚众。而世独喜言渊明,盖渊明书甲子凡十二诗,自叙其生平出处本末畧备。庚子镇东参军使都,巳有“静想田园好,人间良可辞”之语。辛丑还江陵,中途欲投冠归故墟,以申前志。乙巳建参军使都,则其田园日梦想,其意愈迫矣。是秋去为彭泽令,八十余日,遂赋《归去来羲熙元年也》。其使事往来及留上京还旧居,皆在此六年中。自此不复出。乙巳至丙辰,又十二年。庚戌西田曰:“遥遥沮溺心。”丙辰下潠田畬曰:“遥谢荷蓧翁”,则往而不返,致命遂志,无可复言。论渊明者,要当以是为断。仇君自号山村,有《山村》“不愿富贵而志在田园”,正如巳酉九日、庚戌西田、丙辰下潠田畬获耳。是真知慕渊明者,可尚已。

杜南谷老子原防序偪仄尘坱中,胷次愦愦。对俗人谭,益不乐。南谷杜君扁舟过余,议论超然,有以开余意,相与登道塲云峯,宿焉。夜参半,出所为《老子原防》,余不寐,篝灯防彻晓。杜君博极羣书,不但发明其宗防而已。于某章曰:「是尧舜之事也。」某章又曰:「是禹文王武王事也。」其説以为老聃为柱下史,所职者史,而百篇之书亦史也,故以书求之。余惊异焉。自司马子长以老韩同传,千载不满。河上公注《老子》,颇及▯引吐纳之类。其后孙登、陶▯景、松灵仙人、唐道士成▯英、张君相辈,亦皆注《老子》。又近神仙家王辅嗣以《老子》解《易》,人或非之,然其解《老子》则初不及《易》。至苏子由直以是谓袭明为释氏之传灯,老子亦岂意其末流之至此也?今杜君乃求之于帝王之书,参之以帝王之事,譬如披防昧,出幽深,明白正大,气象顿殊,岂不甚韪?世未有能察杜君之用心者。夫道术乆裂,人各私其私,竞立门户,甚至保残防缺,以相非诋,莫肯旷然舍巳求为真是之归。杜君虽自号《原防》,而不主一家,惟理是同,惟经是从,惟正是宗,务使天下后世无所致疑于其师之説,其用心盖若此,可谓▯也已。岂固与原道异哉?余固陋于原旨,未深究,姑论其大意云尔。

送文心之钓台山长序子陵口占「尺机劘切鼎铉,懐仁辅义,天下悦之」两语十四字,平生所学正在此。光武夙同研席,乃诿曰「狂奴故态」,何耶?使肯幡然相助为理,必将以仁义尧舜其君建武之治,当不止随世就功而已。久要刘文叔,已在子陵剂量中。陛下差増于往,盖深寓其不满之意。士固有志,又安能自贬其学以从人哉?河水不鱼,毋落吾事。子陵可谓不负所学矣。钓台距水极逺,磴道转山腹乃至,与顾野王所记「水边有平石,临水者」若稍殊然。壤断境絶,真足以隠。噫!南阳帝乡,寂寥千载。子陵此地,乃遂建精舍,聚生徒,列于学宫。益知太虚浮云,功业要有尽,而君子之学,殆山逾髙而水逾长也。古涪文心之为山长,将行求予言,辄书此以贻之。心之颖异絶人,靡不通贯。曩时父子兄弟自为师友,盖甚乐。今去而之山水荒寒幽寂之处,尤可静坐读书,暇则登招隠阁、羊裘轩,从容吟啸,其乐未有艾也。予尝欲取所谓十四字者,大书刻岩间而不果,心之尚有意乎?

张仲实诗藁序始予闻张仲实名,未之识,颇曽见其诗。仲实生王侯家,不有其贵富,力学自课如诸生,间关多难度,无所展用,始肆意于诗。间之山水穷絶处,吟哦忘日夕,诗浸有声,而家事落矣。仲实夷然不顾,建言诗不能穷人,为之益力,遂以诗名。昌黎云:“不用文则已,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它,能自树立不因循是也。”近世士多失故常,拔出流俗,用文辞致声誉,如仲实之能者,岂因循所致哉?故予决与女,既来杭,诸公见者问无恙,外辄举手贺得佳婿。比过其家,书数束,茶数串,泊如也。仲实俛首微禄,时奉甘毳娱其亲,而賔客日至,则人人与为醻答,或髙谭极饮,论文赋诗,一不问有无。其中要有过人者焉。所为诗殆千余篇,巳传之好事,犹手自删去十取三四,择之严,宜其为之不苟也。夫以仲实迈往不羣,天分髙而笔力胜,不肯稍从时尚,必期于简洁深穏而后止,譬束波澜就熨帖为力,盖甚难。然凡诗之病既尽去,而活法精意、髙情雅韵,亦可得而见焉。余尤喜其遣兴一首,善推迹原本,有闗伦纪,而感行役谨时物,往往出入少陵,此非余之私言也。尝观周诗所述山川草木风俗气▯,皆在豳岐丰镐之间,至《黍离》而感念深矣。异时少陵由长安走凤翔,转同谷以入蜀,次其道里所出,亦皆在于西秦川,诸诗至今读者犹慨然,真足以继风雅而验世变。仲实先秦人,诗以少陵为法,余阅其藁,因相与根极而论云。

译《仇山村诗集序》观水一定要到大海,是为了观察它的终极处。李白、杜甫,大概就是诗的终极处吧?如果不是精纯高超到了极点,就不容易占据诗的极致而独享其名。山村仇君仁近,曾有《辛丑出西岳诗》,恰好从哪里来,却想要仿效陶渊明吗?从此以后他也都用干支甲子纪年,像这样的例子很多。但世人唯独喜欢谈陶渊明,大概因为陶渊明用甲子纪年的诗一共有十二首,所叙述的生平、出仕和退隐始末大略都齐备。庚子年,他任镇东参军,出使京都,已经有“静想田园好,人间良可辞”的诗句。辛丑年返回江陵,途中想要投冠归返故乡,以申明先前的志向。乙巳年任建威参军,出使京都时,他对田园的思念已经日有所梦,心意更加迫切了。这年秋天他离职去做彭泽令,八十多天后,便作《归去来兮辞》,那是义熙元年。他出使往来以及留在京都、返回旧居,都在这六年之中。从此不再出仕。乙巳到丙辰,又过了十二年。庚戌年《西田》诗说:“遥遥沮溺心。”丙辰年《下潠田舍》诗说:“遥谢荷蓧翁。”这表明他去了就不再返回,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实现了自己的志向,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评论陶渊明的人,应当以此作为定论。仇君自号山村,他在《山村》诗中说“不愿富贵而志在田园”,正如己酉《九日》、庚戌《西田》、丙辰《下潠田舍》这些诗所表现的一样。这才是真正懂得仰慕陶渊明的人,值得尊尚。《杜南谷〈老子原旨〉序》身处狭窄逼仄的尘土之中,胸中昏乱烦闷;同俗人交谈,就更加不快乐。南谷杜君乘一叶小舟来访我,他的议论超然脱俗,能够开拓我的心意;我们一同登上道场云峰,住了一夜。夜已过半,他拿出所作的《老子原旨》;我无法入睡,点着篝灯一直读到天明。杜君博览群书,极其广博,不只是阐明《老子》的根本宗旨而已。他在某一章说:“这是尧舜的事情。”又在某一章说:“这是禹、文王、武王的事情。”他的说法认为老聃曾任柱下史,所掌管的是史事,而百篇《老子》也是史书,所以要从史事方面来求解。我对此十分惊异。自从司马子长把老子、韩非合在一传中以来,千百年来没有令人满意的解释。河上公注《老子》,颇多涉及导引吐纳一类的内容。后来孙登、陶弘景、松灵仙人,以及唐代道士成玄英、张君相等,也都注释过《老子》。近世王辅嗣出于神仙家,以《老子》来解释《易》,有人非难他;但他解释《老子》时,起初并没有涉及《易》。到了苏子由,竟然直接把“袭明”解释成佛氏的传灯,老子哪里会料到自己的末流竟至于此呢?如今杜君却从帝王的书中寻求其义,再用帝王的事来参证它,仿佛拨开昏暗,走出幽深,呈现出明白正大的面貌,气象顿时完全不同,难道不是非常正确吗?世上还没有能够察知杜君用心的人。道术长期分裂,人们各自偏爱自己的主张,争相树立门户,甚至抱残守缺、互相诋毁,没有人肯开阔胸襟,舍弃私见,去寻求真正正确的归宿。杜君虽然自称所作的是《原旨》,却不偏主任何一家,只以义理相同为准,只遵从经书,只以正道为宗旨,务求使天下后世对于他的老师之说不再产生疑惑;他的用心大概就是这样,可以说非常宏大了。这难道真的同韩愈的《原道》不同吗?我本来见识浅陋,对《原旨》的根本还没有深入研究,只姑且谈论它的大意如此而已。子陵随口说出“尺机劘切鼎铉,怀仁辅义,天下悦之”两句话,共十四个字;他一生所学,正在于此。光武早年同他一起读书,却推托说“狂奴故态”,这是为什么呢?假使他肯幡然改变,来辅佐治理天下,一定会用仁义之道使尧舜成为他的君主,建立建武年间的治绩,必定不只是随顺时势、追求功业而已。刘文叔长期相交的情谊,已经在子陵的衡量之中了。陛下比过去略有增加,大概深深寄托着对他的不满之意。士人既然自有志向,又怎么能贬低自己的学问去顺从别人呢?河水中没有鱼,不要使我的事情落空。子陵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所学。钓台距离水面极远,沿着石阶道路转过山腹才能到达,同顾野王所记“水边有平石,临水者”的情形略有不同。然而这里土地阻断、境界隔绝,确实足以隐居。唉!南阳是帝王的故乡,寂寥了千年。子陵却在此地建起精舍,聚集学生,列入学宫之中。由此更加知道,太虚中的浮云和世间的功业终究都有尽头,而君子的学问,大概会像山越高、水越长一样没有穷尽。古涪文心将要担任山长,临行来求我的话,我便写下这些送给他。文心的聪颖奇异超过常人,没有什么不能贯通。过去父子兄弟之间彼此充当老师和朋友,大概非常快乐。如今他将前往山水荒寒幽静之处,更可以静坐读书,闲暇时登上招隐阁、羊裘轩,从容吟咏长啸;这种快乐还没有穷尽。我曾想把所谓的十四个字大书写在岩石之间,却没有实现;文心还会有这个打算吗?《张仲实诗稿序》起初我听说张仲实的名字,却没有见过他,曾经读到过他的诗。仲实出生在王侯之家,却不把自己的富贵放在心上,努力学习、自我督课,像普通读书人一样;他经历了许多艰难困顿,没有施展才用的地方,于是开始纵情于诗歌。每到山水穷尽、道路断绝之处,便吟咏不顾日夜,诗名渐渐传扬,而家事也衰落了。仲实安然不顾,提出“诗不能使人贫穷”的说法,因此更加用力作诗,终于凭诗而闻名。韩昌黎说:“不用文章就罢了,一旦使用,就一定推重有才能的人。所谓有才能,并不是别的,就是能够自我树立而不因循守旧。”近世士人多失去旧有常道,超拔于流俗之外,凭文章辞藻取得声誉;像仲实这样有才能的人,难道是因循守旧所能造就的吗?所以我把女儿许配给他。到了杭州,诸位见到我都问候安好,此外还纷纷拱手祝贺我得到佳婿。等经过他家,只见书有几捆,茶有几串,神色淡泊自如。仲实领取微薄俸禄,时时奉上甘美柔软的食物使父母欢娱;宾客每天到来,他便同每个人酬答,有时高谈阔论、尽情饮酒,谈论文章、吟诗作赋,完全不问家中有没有余裕。其中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他所作的诗大约有一千多篇,已经传给爱好者的,还亲自删去十分之六七,选择如此严格,难怪他作诗不肯苟且。仲实志向豪迈而不同流俗,天分很高,笔力强劲,不肯稍稍顺从时尚,一定要达到简洁、深沉、稳健才停止;这就像约束奔涌的波澜,使它变得平顺熨帖,实在非常艰难。然而,诗歌通常的弊病已经全部去除,灵活的作法、精微的意趣、高雅的情怀和韵致,也都可以从中看到了。我尤其喜欢他的《遣兴》一首,善于推究事迹的根源,关系到伦理纲常;并且感叹行旅劳顿、谨慎观察时令景物,往往出入于杜少陵的境界,这并不是我个人的偏爱之言。我曾看《周诗》所描写的山川草木、风俗气候,都在豳、岐、丰、镐一带;到了《黍离》,感慨怀念尤其深。后来杜少陵从长安逃往凤翔,转经同谷进入蜀地,依次写下沿途所见,也都在西秦川一带;他的诗直到今天读者仍然感慨万分,确实足以承继《诗经》的风雅,并验证世道的变迁。仲实是先秦人的后辈,以杜少陵为作诗法则;我读他的诗稿,因此同他一起追溯根源来评论这些诗。《严光大〈先天图义〉序》

严光大先天图义序邵子发先天之秘不过四图,然自一分而二,推之至于无穷。邵子以为犹根之有榦,榦之有枝,愈大则愈小,愈细则愈繁。而朱子亦云:“本是小底变成大底,到那大处而变成小。”似非假图以明之,则四图之义未易悉究。是以朱子谓:“东北以之西南,便是自否以之泰。”是两角尖射上,与乾坤相对。又谓邵子“天地定位,否泰反类”,诗八句是説方图中两交股处,意欲分作四层防。又谓“文王八卦应地之方”,是邵子见得四正卦生出四角,是方底意思,皆若有取于图者。严君养晦,心通于易,尝取方圆定位二图演之,为四十九图,毫分缕析,如机织之错综经纬,布置粲然可睹,而未始有所牵合穿凿。大抵一本于邵子、朱子之説。如“八卦相错,一卦分八卦,上下顺逆,对待博易数从中起,天根月窟,乾坤六子纵横”之类,皆有以发其义,遽数之不能终也。自非潜玩黙察,先具此图于胷中,安能与之脗合乎?亦可谓精且详矣。最后一图,乃易之所谓太极,邵子所谓道,即太极,心即太极,而朱子所谓象数未形之全体也,两仪四象之所由生。今顾列于诸图之后,严君之意,自流溯源,盖欲复其性初于寂然不动之时,尤见先天图心法,是当求之象数之外。

厉瑞甫唐宋百衲集序诗雅四言,汉以来遂为五七言。唐开元之际,又始俪偶为律诗。论者谓诗之道至是略尽,殆不可复变。宋百余年间,乃有集句者,出其不变之变欤?求之囘文、离合、双声、叠韵、建除、郡邑名诸体,无与集句类者,惟联句近之。但栢梁则君臣同时,昌黎则朋友同席,视集句逺裒古作,颇异焉。实始于半山王公。半山平生崛彊执抝,行新法则诋诸老为流俗,作字説、新经义,则自《春秋》为断烂朝报。然乃甘摭拾陈言,从事集句,何耶?然其天姿殊絶,学力至到,猝然之顷,不劳思惟,立成数十韵,对偶亲切,脗合自然,抑难矣。四明厉君震廷,瑞甫博学工诗,尤喜集句,合异为同,易故为新,大抵效半山而自有活法。前后凡若干首,题曰《唐宋百衲集》《唐宋集》《古乐府》皆在焉。壬寅春,闻吴兴太守东溪李侯与其友千秋李君皆有诗名,唱酬甚盛,慕而来谒。一阅其集,咨激再三,亟俾募工刻之以传,而辱征予序。昔李汧公以众琴为百衲琴,黄豫章以集句为百家衣,直戏言耳。今廷瑞精能之至,所谓细意熨帖,平灭尽鍼线迹,而百衲之可乎?吾侪窭人,得一破衲,须蒙头熟睡,素无诗分,何敢言集句?然亦能知其用力之难,非一朝夕,因为识梗槩如此,且以见君子成人之美焉。东溪名岳,千秋名昌龄。

送俞观光序俞君观光自新昌絶涛江访苕霅,望其容倾而整,聴其论辨而博,诵其诗雅而洁。以思学名其斋,盖名御史黙斋公之诸孙也。曩余尝得侍黙斋,同朝间者濶焉,见观光如见黙斋。观光以选为山阴教谕,乃古者乡校党庠之任,虽地若分于异县,而教实本于一乡。其齿位父兄也,游从师友也,占毕子弟也,论议月旦也,固未占巳孚。然予尝上下世变,自典午过江,衣冠之人,东晋往往皆在山隂,而王谢诸人,惟谭▯理,慕风流,道则未之闻也。旷数百载,先朝建炎,再值南渡,于是尹先生以辞经筵得谢而来,吕太史以省侍曽文清公而来,朱晦翁以常平使者救荒而来,后先相望,此邦遂为道学渊源之地,而士亦知所推尊。由濓洛泝洙泗,江左风尚为之丕变,非前时之山隂也。气数囘复,诚不意百年之间,绪言日冺,东州文物夜艾,星稀。黙斋公独岿然以身任道,行年九十,视聴不衰,方且立训传俟来世,岂非天相斯文,使之耄期称道,以兴絶学乎?虽藏书未肯轻出,窃意观光自有得于亲授密传之际。是行也,升堂皇集衿佩,必将发其异闻,与学者共。乡之教即家之教,庶防渊源所自犹可攷,习俗所移犹可囘。当仁幸毋逊焉,谈▯理而尚风流,夫我则不暇。

译严光大《先天图义》序 邵子阐发先天的奥秘,不过用了四幅图;然而从一分为二开始推演,可以一直推到无穷。邵子认为,这就像树根有树干,树干有枝条,越大就越分化,越细就越繁多。朱子也说:“本来是小的东西变化成大的东西,到了大的地方又变化成小的东西。”如果不是借助图来说明,那么四图的意义就不容易全部考察清楚。因此朱子说:“东北以之而到西南,就是从否卦推到泰卦。”这是两个角的尖端斜射向上,同乾、坤相对。朱子又说邵子的“天地定位,否泰反类”诗八句,是说方图中两条交叉股线的地方,意思是要分作四层来说明。又说“文王八卦应地之方”,是邵子看出四个正卦生出四角,这是方图的意思;这些说法似乎都取法于图。严君养晦,内心通晓《易》理,曾取方图、圆图和定位二图加以演绎,推成四十九图,分析得细致入微,如同织机经纬交错,布置明白可见,却从来没有牵强附会、穿凿造作。大体都以邵子、朱子的学说为根本。至于“八卦相错,一卦分八卦,上下顺逆,对待博易数从中起,天根月窟,乾坤六子纵横”之类的内容,都有所发明其意义,仓促计数也无法说尽。如果不是潜心玩味、默默观察,先把这些图完整地存于胸中,怎么能够同它们完全吻合呢?也可以说是精密而详尽了。最后一图,就是《易》所说的太极、邵子所说的“道即太极,心即太极”,也是朱子所说的象数尚未形成以前的整体,是两仪、四象由此产生的根源。如今把它列在各图之后,严君的意思是由流追溯本源,大概想在寂然不动的时候恢复本性最初的状态;这尤其显示出先天图的心法,应当到象数之外去寻求。《厉瑞甫〈唐宋百衲集〉序》《诗经》以四言为雅体,汉代以来于是发展为五言、七言。唐代开元年间,又开始把诗句配成对偶,形成律诗。评论者认为诗道到了这一步大略已经穷尽,恐怕不可能再变化。宋代一百多年间,才出现集句诗,这是在“不变”中的一种变化吗?考察回文、离合、双声、叠韵、建除、郡邑名等各种诗体,没有一种同集句相类,只有联句略微接近它。但柏梁台联句是君臣同时作诗,韩愈的联句是朋友同席作诗,同集句远远搜集古人作品相比,还是很不相同。集句实际始于半山王公。半山一生刚强固执,实行新法时便斥责诸位老臣为流俗;作《字说》《新经义》时,又把《春秋》说成断烂朝报。然而他却甘愿拾取陈旧言辞,专门从事集句,这是为什么呢?不过,他天资特别高,学力也达到极深的程度,仓促之间,不必劳神思考,就能立即作成几十韵,对偶贴切,吻合自然,这实在很难。四明厉君震廷,字瑞甫,博学而工于诗,尤其喜欢集句;他把不同的东西合为一体,把旧的内容变化成新的,大体效法半山,却自有灵活的作法。前后总共有若干首,题为《唐宋百衲集》《唐宋集》《古乐府》的都收在其中。壬寅年春天,我听说吴兴太守东溪李侯和他的朋友千秋李君都以诗闻名,唱和十分兴盛,便仰慕而来拜访。我一读他的诗集,再三赞叹,立即让他招募工匠刊刻流传,并承蒙他征求我的序文。从前李汧公把众多琴合称为百衲琴,黄豫章把集句比作百家衣,都只是戏言罢了。如今廷瑞的精工已达到极点,所谓细密的用心和熨帖的安排,已经把针线缝合的痕迹完全抹平,这难道不可以称作百衲吗?我们这些贫穷的人,得到一件破旧的衲衣,还要蒙着头才能熟睡,向来没有作诗的分量,哪里敢谈集句呢?然而也能知道其中用力的艰难,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到,因此写下这些来概述大意,也借此表明君子应当成全他人的美事。东溪名岳,千秋名昌龄。《送俞观光序》俞君观光从新昌穿越绝涛江,来访问苕霅;看他的仪容,端庄而整肃;听他的议论,明辨而博洽;诵读他的诗篇,典雅而洁净。他把“思学”作为书斋的名称,大概是御史默斋公的诸孙。过去我曾有幸侍奉默斋公,同朝相处的时间很长;如今见到观光,就像见到默斋公一样。观光通过选任,做山阴教谕;这就是古代乡校、党庠一类的职务,虽然地方仿佛分属于不同县域,但教化实际上根本都在一乡。他所面对的是年长者和父兄,所交往的是老师和朋友,所教的是读书求学的子弟,所议论的是每月品评人物的事情,这些本来还没有得到证明。但我曾经考察历代的变迁,自从晋室南渡以来,士大夫常常都在山阴;而王氏、谢氏诸人,只知谈玄理、仰慕风流,却没有听说真正的道学。过了几百年,先朝建炎年间又一次南渡,于是尹先生因辞去经筵而来,吕太史因省侍曾文清公而来,朱晦翁因以常平使者身份来赈济灾荒而来,前后相接;此地于是成为道学的渊源之地,士人也知道应当推尊谁。从濂洛追溯到洙泗,江左的风气因此发生了巨大变化,已经不是从前的山阴了。然而气数循环,实在没有想到百年之间,前人的绪言一天天消磨,东州的文物将尽,星辰也稀少了。唯独默斋公巍然以身承担道统,年近九十,视力听力都没有衰退,正要立下训言,传给后世;这难道不是上天在扶助斯文,使他在高年之时仍能阐明道统,以振兴已经断绝的学问吗?虽然他藏有的书籍不肯轻易拿出来,我私下认为观光在接受父亲亲授密传的时候,自然有所收获。这一趟前去,登堂的文士和学生一定会聚集,他必将发表奇异的见闻,同学者共同分享。乡里的教育就是家庭教育,希望这道学渊源所在仍然可以考察,已经被习俗改变的风气仍然可以挽回。面对仁德之事,希望你不要谦让;至于谈玄理、崇尚风流,我实在没有闲暇顾及。

张氏学古斋唱和诗序木犀之名出于近代,或云即《尔雅》所谓梫木者。樛枝偃蹇,秋半始花,花过于枝,香过于花。公等安在?何相见之晩?广寒宫丹桂,娑婆下有顾兎,乃一旦与之齐名。玉局翁“鹫峯蟾窟”之句,朝钱塘,暮四海,其名益盛。此花盖晩遇,而翁犹恐孤芳老于涧边,欲采撷而佩之。士含芳抱洁,伏岩谷而不耀者,曽不得如此花之遭。自拔于凡草木,翁独能无情乎?张仲实氏学古斋前一枝初吐,香气迸林。戴君师初相率诸友就饮花下,时适白露降之三日,天髙气清,余暑辟易。吾仲实迈往之韵,挹“鹫峯”“翻蟾窟”为花着语,洒落不凡。四座诗流竞发新意,而丹梯癯仙颇复与花共话畴昔,不喜时之艳阳,而喜其风露之髙寒;不取花之富贵,而取其山川之耿介风流。赏晤胜絶一时,可无涧边孤芳之叹矣。予方逃疟,对庭中犀两株,缤纷落蘂。闻诸贤雅辑,慨然想见其处,愧不克陪。既和其诗,复书此贻好事者。与会和诗者一十五人:师初、王子庆、周性之、邬愿学、白廷玉、戴禹祖、屠存博、陈无逸、顾伯玉、王徳玉、丘良卿、凌徳甫、仲实之侄如晦、景忠。不与会和诗者一人:牟某献之父。

俞好问诗藁序诗直耳目玩耳。自昔诗人往往以之鉥心搯胃,甚至欲呕其心,而少陵亦有「良工心独苦」之语。夫愁劳其心以娯耳目,如膏自煎,盖可叹。而世且竟为之悲鸣,两吻不肯止,岂所苦未易夺所乐耶?俞君好问,日以吟哦为事。吾意其未免昔人之所患苦,而君方夷然以笑曰:「吾将以是娱吾心。」阅其帙,佳句层出,不务为深刻噍杀,自有意度。读之犹能使人喜,岂不足陶冩性情哉?必有得之心,而非耳目所能与者。君既以东坡诗句「且娱心者」名其集,又取林和靖「暗香疎影」、涑水公「清茶浊酒」之句为韵而赋之。用意如此,宜其有以自乐也。余有忧幽之疾,念不能自释。今而后知诗之可以娱心,奏金石,破蟋蟀之吟,安得与好问同其乐?送郑晋辅赴和靖书院山长序【程】教授州选,比年以来,不无贤愚同滞之叹。求为变通,悉以委外铨。注学正山长与教授同,诚振淹救敝之活法也。士抑遏颠顿久,咸俛而就之。予姻家程君晋辅,前是十余年,尝为吴之和靖山长矣。至是复为防稽之和靖焉。晋辅忠文公诸孙,有文学,有议论,见为得人。胡安定教授苏湖,陈后山教授徐颍,徐节孝终身教授楚州,初不以小大淹速论也。或怪晋辅往来吴防,何若是敖敖。然而晋辅曽无防微见顔面间,语人曰:「始在吴时,吾年少气盛,母老须禄养,居之三年,不见其不足。年运而往,欲羡不待,苟得一席地,温故书数斗,陈继薄饭可也,安所置不足其间哉!」况尹先生载其师説,逺自川陕来憩西庵,巳而侍经筵为侍从,澹然犹在西庵也。其后辞侍从老防稽,亦犹在西庵也。险夷一致,终始一节,天下尊慕。吾晩学乃得再托宇下讲绪言,夫何幸!今絶江涛,一日而至其处,湖清且涟,如彼泮水,有蒲与荷,如彼芹藻,何莫非道,亦何莫非教?而凡能为学校累者,吾书堂举无一焉,尤幸之大者也。亟装为行,闻者壮之。亲朋毕集,酌酒赋诗以饯,而予为之序。予固三十年前主千秋鸿禧老祠官也,恨不与晋辅俱东。春风鉴水,不改旧波,而吾非故吾矣。如有问者,以是语之,亦可一笑。

陵阳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陵阳集巻十三元 牟巘 撰

序

虞舜民礼乐韵语序约礼之文,而读之以韵语,略见于《仪礼》士冠礼三加之辞,而传亦有之。曲礼所谓「正尔容聴,必恭,毋勦説,毋雷同」,少仪所谓「不窥密,不旁狎,不道旧故,不戏色」,是也。他如太公丹书、管氏弟子职,莫不然。至于賔之初筵,「抑抑威仪,相防有体」之类,则通于《诗》矣。客歌骊驹,主人歌「无庸归【阙】五伯,桓文、宋襄、楚庄、秦穆,亦为五伯。他如朝宗、遇觐、防同,曰六礼;冠婚、防祭、乡相见,亦曰六礼。乾坤、六子,曰六宗;天地、星河、海岱,亦曰六宗。六经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亦曰六艺。名数同,而事则异,见于施用,必且厐杂而无章,乖戾而不协矣。虞君舜民,名数启蒙,乃自歴代以来,涉乎名数者,皆挈其凡要,序其次第,而又参稽互订,取其是者,附注于旁,其义较然如指诸掌,可举而行,无悖于理。夫众万不齐者,数也;至当归一者,理也。通一而毕万,则殊防而归同。此盖天地人物理数之总括,非直童子方名日数、寻行数墨之书也。

译《张氏学古斋唱和诗序》“木犀”这个名称出现在近代,有人说它就是《尔雅》所说的梫木。它的枝条弯曲盘结,秋季过半才开花;花比枝多,香气又超过花朵。诸位如今在哪里呢?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广寒宫中的丹桂,在娑婆世界下面有顾兔,竟然一旦同它齐名。玉局翁“鹫峰蟾窟”的诗句,早上流传到钱塘,晚上便传遍四海,它的名声更加显盛。这种花大概是晚年才得到知遇;但玉局翁还担心它独自的芳香老在涧边,想要采来佩戴。士人含藏芳香、怀抱洁白,隐伏在岩谷而不显耀的,竟然还没有这种花的遭遇。花尚且能够自拔于平凡草木之外,玉局翁难道会无动于衷吗?张仲实的学古斋前,一枝木犀刚刚吐花,香气冲入树林。戴君师初带领诸位朋友到花下饮酒,正好是白露降临后的第三天,天空高远,空气清爽,残余暑气退避。我们仲实豪迈远大的韵致,把“鹫峰”“翻蟾窟”化作咏花的词语,洒脱而不同凡俗。四座诗人争相抒发新意,而丹梯癯仙又仿佛同花谈论往昔;他不喜欢时令花朵的艳丽阳光,却喜爱风露中的高寒;不取花朵的富贵姿态,却取其山川般的耿介风流。这次赏花相会的美好,当时无与伦比,也就不必再为涧边孤芳而叹息了。我正躲避疟疾,对着庭中的两株木犀,只见花蕊纷纷飘落。听说诸位贤者正在雅集,我慨然想象并希望亲自到那里,只是惭愧不能前往相陪。我既已和作了他们的诗,又写下这些话送给喜爱此事的人。参加聚会并作和诗的共有十五人:师初、王子庆、周性之、邬愿学、白廷玉、戴禹祖、屠存博、陈无逸、顾伯玉、王德玉、丘良卿、凌德甫、仲实的侄子如晦、景忠。不参加聚会而作和诗的有一人:牟某献之的父亲。《俞好问诗稿序》诗歌本来就是供耳目玩赏的东西。自古以来诗人往往因此绞尽心思、苦心推敲,甚至想要把心都呕出来;杜少陵也有“良工心独苦”的说法。用忧愁劳苦自己的心来娱乐耳目,就像油脂自行煎熬自己,实在可叹。然而世人竟然还要为此悲声吟唱,两片嘴唇不肯停止,难道是他们所受的苦还不容易夺走他们所享的乐吗?俞君好问,每天把吟诗作为自己的事情。我想他难免也有古人所患的苦处,但他却安然笑着说:“我要用这件事来娱乐我的心。”我读他的诗稿,佳句层出不穷,却不追求深刻尖峭、使人悲痛,自有自己的意趣格调。读它还能使人喜悦,难道不足以陶冶抒发性情吗?这一定是内心有所获得,不是耳目所能单独给予的。俞君既用苏东坡诗中“且娱心者”的句子为诗集命名,又取林和靖“暗香疏影”、涑水公“清茶浊酒”的句子作为韵脚来作诗。他的用意如此,难怪能够自得其乐。我有忧郁幽闭的疾病,常常思虑而不能自我排遣。从今以后才知道诗可以娱乐内心;奏响金石之乐,冲破蟋蟀的哀吟,哪里能够同好问一起享受这种快乐呢?《送郑晋辅赴和靖书院山长序》【程】教授由州里选任,近年来不免有贤者和不肖者一同滞留的叹息。若要设法变通,就全部交给外廷铨选。注学正、山长同教授一样,这确实是振拔淹滞、挽救弊病的灵活办法。士人受到压抑困顿已经很久,都低头接受这个职位。我的姻亲程君晋辅,在这以前十多年,曾经担任吴地和靖书院的山长。如今又担任会稽的和靖书院山长。晋辅是忠文公的诸孙,有文学,有议论,大家都认为任用得人。胡安定曾在苏湖教授,陈后山曾在徐颍教授,徐节孝终身在楚州任教授,他们起初都不以职位大小、任期迟速来计较。有人奇怪晋辅往来于吴、会稽之间,为什么这样忙碌奔波。然而晋辅从未在脸色之间显露出丝毫不满,只对人说:“当初在吴地时,我年少气盛,母亲年老,需要俸禄奉养;在那里住了三年,并不觉得它有什么不足。年岁流逝,想要羡慕富贵也已来不及了,只要得到一席容身之地,温习几斗旧书,陈列粗薄的饭食就可以了,哪里还会把不足放在心上呢?”何况尹先生承载并传授他的老师之说,远从川陕来到西庵休息;后来入侍经筵,成为侍从,心境仍如在西庵。后来辞去侍从,老于会稽,也仍如在西庵。无论险境顺境都保持一致,始终坚持同一节操,天下人都尊敬仰慕他。我晚年求学,如今竟能再次托身于和靖书院屋宇之下,讲习前人的言论,这是多么幸运啊!如今渡过江涛,一天就能到达那里;湖水清澈而有涟漪,像那泮水一样;水中有蒲草和荷花,像那芹菜和藻类一样。还有什么不是道,又还有什么不是教化呢?而凡是会给学校增添拖累的事情,我的书堂一件也没有,这更是最大的幸运。赶快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听到的人都为他壮行。亲朋全都聚集,斟酒作诗为他饯行,于是我为此写了序。我本来是三十年前主持千秋鸿禧老祠的官员,只恨不能同晋辅一起向东而行。春风吹拂鉴水,水波仍同旧日一样;但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如果有人问起,就把这些话告诉他,也可以相视一笑。《陵阳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陵阳集》卷十三 元牟巘撰 序 《虞舜民〈礼乐韵语〉序》把礼制的文辞编成韵语来诵读,这种做法略见于《仪礼·士冠礼》中三次加冠时的祝辞,传记中也有记载。《曲礼》所说“端正你的容貌,听闻时一定恭敬,不要剽窃言说,不要随声附和”,《少仪》所说“不窥探隐秘,不在旁边轻薄亲昵,不谈论旧事,不嬉笑作态”,就是这种情况。其他如《太公丹书》《管氏弟子职》,也无不如此。至于“宾之初筵”以及“抑抑威仪,相维有体”之类,就同《诗经》相通了。宾客唱《骊驹》,主人唱“无庸归[缺文]”。五伯包括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楚庄王、秦穆公。其他如朝宗、遇觐、会同,称为六礼;冠、婚、丧、祭、乡饮酒、相见,也称为六礼。乾、坤和六子,称为六宗;天地、星辰、河流、海岱,也称为六宗。六经称为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也称为六艺。名称和数目相同,但所指的事情却不同;如果不加辨析而实际使用,必然庞杂无章、乖谬不合。虞君舜民编写《名数启蒙》,于是把历代以来涉及名物数目之学的内容,都提取其大纲要领,排定次序,又相互考核订正,把正确的内容附注在旁边,意义清楚得如同指着手掌,可以拿来实行,而不违背义理。万物众多而不整齐,这是数;最终应当归于一处,这是理。贯通一个道理而穷尽万事,就能使不同的分支归于共同的根本。这大概是天地、人物、义理和数目的总括,并不只是童蒙识认名物、逐字阅读数墨的书。

赵氏族谱序尚论其世,世必有诗宗,则专焉;族则广焉。予观自昔,华宗茂族,遭时多艰,宗谱散亡,夷于民庶,往往弗克自保,况其族乎?刘知防作《宗史》,又作《谱攷》,如云彭城丛亭里诸刘,不承楚元王之类,按据非不精,然后世凡言刘氏,悉曰彭城,而知防之《宗史》《谱考》,不复论矣。苏明允作《谱族》,又作《谱引》,如云眉之有苏,自唐神尧时郡刺史苏味道父子始,以亲尽不书之类,书法非不严,然近世凡言甲乙氏族,必曰江卿,而明允之《谱》与《族》,亦不复存矣。可胜叹哉!东平赵氏避靖康之难,举族过江,盖五季刘汉凤翔节度曰平章晔之后也。其六世左丞公被遇政宣时,犹子侍郎公受知淳熙间,进用天地间,吉凶同穴,忧喜聚门,虽皆不得老夀以终,其后乃益蕃衍。而十一世诸孙某,又能作《祖赵族谱》,于世变之余,不亦贤乎?谱有图,仿年表为旁通,继之以谱纲举目张,防联珠贯,不尽用苏谱例。族无疏戚,随长幼皆以次第书,其散居某所则见附注,外继某氏则见因亲录姓之本始则见纪原。至于志状本末、姻戚阀阅、见闻坠轶,则皆见右集与摭遗焉。积数岁然后成,盖众谱所不及,勤矣,备矣。某字仲徳,博学工文词,其为是谱,实绪成先推官之志,首挈淳熙旧序,具述遗训,列于谱之前后,尤惓惓访祖茔而念荒隔,感时物而叹乔寄也,勉子弟而致期望也。孝慈忠厚,申重恳至,发于内心,可以上对左丞侍郎公无所忝。后之人欲知其心,观其谱可也。甲辰十月旦,陵阳牟某书于下方云。

送张纲甫之广徳学正序儒有环堵贫,不愿仕,啜菽饮水,以事其亲;诵诗读书,以诲其子。啸歌一室,俛仰千古,亦足以乐而无求矣。然吾不蕲人之巳知,而人之知之者有不能已焉。此昔人所以为亲捧檄而动色也。节孝徐公,后山陈公,服勤劳,忍贫苦,坚志节,惟母是养。此岂有意于世?而诸公知之,朝廷知之。节孝由望江簿教授山阳,后山起布衣教授颍川。节孝家山阳,后山家徐,徐颍相望也。所以处两公者,如其所自处,故能内全其性分之乐,外忘其富贵之诱。时为歌诗,以见其志。节孝之崛竒,后山之髙简,徒诗乎哉?吾友张君刚甫,蒋忠文公之外诸孙也。性直而温,学博而约,诗雅而丽。众誉翕然,而予深敬其事亲有笃行。自其慈帏微恙,未尝一日去左右,汤液之调,防寒燠之适,节寝兴之掖扶,悉自任其劳,积数岁不少懈。尤人情所难者,前当仕越,懐其牒,固谢不往,甘贫教学,以助甘防,而诗日益多。感时物,咏性情,非以求知也。盖其师慕节孝、后山者如此。他日诸友相与言,如刚甫之躬执苦勤,尽心奉养,可无三釜少报其意乎?闻者用为广徳学正,距家最近,不减山阳、颍川,而皆有位于学,待刚甫不薄矣。可以出矣。至是诸友交贺,且賮其行,亲为喜,强加餐,逺近皆载酒赋诗,走西郊以饯。予谓刚甫是行,亲意也。况药房翁屡荐不售,发闻宜在子行矣。勉之,是邦风俗淳厚,想侧闻髙行薰善良而兴逊顺者,已相寻于桐汭之间。亲悦而友信,怡然其春,尽揽山川之美而赋之,倘以寄我。丁酉二月朔序。

袁稼学重刋勉斋讲义序勉斋黄文肃公讲义二十余巻,大抵本朱子,提纲挈领,不为伎辞,而简要严切,深中学者陷溺沉痼之病,世不可无此书。旧板乆废,良足叹。稼学袁君守儒,笃学,乃裒散帙为一编,朝夕玩味,精加讐计,辍衣食,合众助,重刻之以贻无穷,意甚竒,而工甚伙。其子徳逺衔训嗣事绪成之。自今家有其书,因勉斋所讲,以求朱子之言,其为发明▯益多矣。余昏眊废学,喜见其成,窃惟在三之义,父师居二焉。勉斋力阐师説,有益世教,固巳无愧其门。而稼学之子,能继父志,以广是书之传,亦可尚者。当牵联俱书,用识其末。稼学名俊明云。

极圆觉上人诗禅录序少陵云:「不见旻公三十年。」予于极圆觉上人,正复尔。异时尝行脚衡湘,又遍游天台、鴈荡,倦而归休,老于菁山之崇福。折脚铛中煨饭,过三十年,终日圆觉,不涉世故。七十有七,雪颅鹤骨,精神不衰。江西李后林、朱约山,吾邦陈本斋诸公,皆与句语。复来索偈,极即圆,圆即极,屋下架屋,泥中洗泥,无有是处。有人于此,因有愤发,大省悟,一念之觉,一觉之顷,顿起上善,譬如云开雾除,忽然见月,全体呈露,迥出常情。又有一人,勤修积习,从微至着,一毫不到,便成欠缺,譬之月之初生,至望夜十分杀满,无余无欠,乃见全功。敢问极圆上人:只此一轮月,是同还是别?

译《赵氏族谱序》上溯评论他们的世系,世代一定要有诗书传家的宗族,这样才专一;而宗族本身则范围广大。我看自古以来,华贵的宗族和兴盛的家族,遇到时局多艰之时,宗谱散失灭亡,混同于平民百姓,往往不能自我保全,何况整个宗族呢?刘知防撰写《宗史》,又撰写《谱考》,例如说彭城丛亭里各支刘氏并非都承自楚元王之类;他的考据不能说不精确,但后世凡是谈到刘氏,都一概称为彭城刘氏,而刘知防的《宗史》《谱考》也就不再有人讨论了。苏明允撰写《谱族》,又撰写《谱引》,例如说眉州的苏氏从唐代神尧年间郡刺史苏味道父子开始,亲属关系断尽的就不再记载之类;他的书法不能说不严谨,但近世凡是谈甲乙两姓的族属,必定称为江卿,而苏明允的《谱》和《族》也同样不再流传了。实在令人叹息!东平赵氏为躲避靖康之难,全族渡过长江,大概是五代刘汉凤翔节度使、平章事刘晔的后代。他们第六世的左丞公在政和、宣和年间受到知遇,侄孙侍郎公在淳熙年间受到知遇;仕进于天地之间,吉凶同穴,忧喜聚集在一家之门。虽然他们都没能享尽长寿而终老,但后代却更加繁衍。到了第十一世,诸孙中的某人又能编写《祖赵族谱》,在世事变迁之后做到这一点,不也是贤能吗?族谱有图表,仿照年表编成旁通;接着又用谱纲使条理分明,支系相联如串珠,不完全采用苏氏族谱的体例。族人无论亲疏,都按长幼次序记载;分散居住在某处的,就附注说明;外姓承继某一支的,就因亲属关系记录;姓氏的本源,则另作纪原。至于志状的始末、姻亲的门第、见闻中散失的事情,都收入右集和摭遗。积累了几年才完成,实在是一般族谱所不能达到的,勤勉了,也完备了。某字仲德,博学而工于文辞;他编写这部族谱,实际上是继承并完成先任推官的志愿。他首先提取淳熙年间的旧序,详细叙述遗训,分别列在族谱前后;尤其深切地访求祖坟,感念族人分隔荒远;感叹时事和草木,寄托高远情怀;又勉励子弟,寄托期望。他的孝慈、忠厚、郑重和恳切,都是发自内心,可以上对左丞公、侍郎公而没有愧色。后人想要知道他的心意,看这部族谱就可以了。甲辰年十月初一,陵阳牟某书写于下方。《送张纲甫之广德学正序》儒者有的住在四面土墙围成的贫寒屋舍中,不愿意做官,喝豆汤、饮清水来奉养父母;诵读诗书来教导儿子。在一室之中长啸高歌,俯仰之间与千古相通,也足以自得其乐而没有别的追求。然而我并不希望别人已经知道自己,而知道他的人却不能停止称誉。这就是古人为什么会因为亲人为自己捧来任命文书而喜形于色。节孝徐公、后山陈公,勤勉服劳,忍受贫苦,坚守志节,只为奉养母亲。这难道是有意追求世间的显达吗?但诸公知道他们,朝廷也知道他们。节孝由望江县主簿升任山阳教授,后山从平民身份起任颍川教授。节孝的家在山阳,后山的家在徐州,徐州和颍川相望。他们对待这两位先生,就像他们自己安置自己的方式一样,所以能够在内保全性分之乐,在外忘却富贵的诱惑。时常作诗歌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节孝的奇崛、后山的高简,难道只是诗歌而已吗?我的朋友张君刚甫,是蒋忠文公的外支孙。性情正直而温厚,学问广博而简约,诗歌典雅而秀丽。众人一致称誉他,而我尤其敬重他侍奉父母有笃实的品行。自从他的母亲身体略有不适,他没有一天离开母亲身边;调和汤药、适应寒暖、按时扶助母亲起卧,全都亲自承担劳苦,经过几年也没有稍有懈怠。尤其是人情最难做到的事情,他此前应当出仕越地,却怀着任命文书坚决推辞不去,甘愿贫穷教书,以帮助奉养母亲,而诗作却日益增多。他感叹时令景物,歌咏人的性情,并不是为了求得名声。大概他的老师仰慕节孝、后山,正是这样。将来朋友们相互谈论时,像刚甫这样亲自承担辛苦劳作,尽心奉养母亲,难道不能用三釜之禄略微报答他的心意吗?听说朝廷任用他为广德学正,距离家乡最近,不比山阳、颍川差,而且在学官中有了职位,对刚甫已经不薄了。他可以出仕了。到了这时,朋友们相互祝贺,并且置办路费为他送行;亲友都为之喜悦,勉强他多吃饭;远近之人都带着酒、作着诗,赶到西郊为他饯行。我说刚甫这次出行,是顺从母亲的心意。何况药房翁屡次推荐却没有得到任用,声名显达应当就在你的此行了。努力吧!这个地方风俗淳厚,想来听闻你的高尚品行后,受到熏陶而变得善良、兴起谦逊恭顺之风的人,已经会在桐汭之间接连出现。愿母亲喜悦、朋友信任,你在春日怡然自得,尽情领略山川之美并写成诗;如果可以,希望把诗寄给我。丁酉年二月初一作序。《袁稼学重刊〈勉斋讲义〉序》勉斋黄文肃公的讲义有二十多卷,大体以朱子的学说为本,提纲挈领,不作华巧浮辞,而是简明、严密、切实,深深切中学者沉溺积弊的病根,世间不能没有这部书。旧版已经废弃很久了,实在令人叹息。稼学袁君守儒笃志好学,于是搜集散失的篇帙编成一集,早晚玩味研读,精心加以校订,节省衣食费用,集合众人的资助,重新刻印它以流传无穷,意义十分奇特,而工程也十分浩大。他的儿子德远承受父亲的教诲,继承此事,完成了这项工作。从今以后家家都有这部书,因勉斋所讲的内容来探求朱子的言论,它对于阐发和弘益学问,一定更多了。我年老昏昧,荒废学业,欣喜地看到此书刻成,私下想来,“在三者之中”的道义,父亲和老师占了其中两项。勉斋竭力阐明老师的学说,有益于世间教化,本来已经无愧于他的师门了;而稼学的儿子能够继承父亲的志愿,使这部书得到广泛流传,也是一件值得称许的事。我应当把这些事联贯写下,以记在篇末。稼学名叫俊明。《极圆觉上人诗禅录》序 杜甫说:“三十年没有见到旻公。”我对于极圆觉上人,也正是这样。从前我曾游历衡山、湘水一带,又遍游天台、雁荡,疲倦后回来休息,在菁山崇福寺养老。三十年来,他一直在折脚锅中煨饭,终日参悟圆觉,不接触世俗事务。如今七十七岁了,头发如雪,骨骼如鹤,精神却没有衰退。江西李后林、朱约山,以及我国陈本斋诸位先生,都曾同他作诗唱和。他又来向我要偈语。我说:极就是圆,圆就是极;这是屋下再架屋、泥中再洗泥,都是没有意义的。假如有人因此愤然发奋,大彻悟到:一念觉悟,在觉悟的顷刻之间,顿然生起最高的善行,就譬如云开雾散,忽然看见月亮,整个本体完全显露出来,远远超出常人的情状。又有一个人,勤苦修行,积累功夫,从细微处逐步达到显著;只要有一丝一毫没有做到,便会成为欠缺,这就好比月亮初生,直到望日夜间十分圆满,没有多余,也没有欠缺,才显现全部功效。请问极圆上人:只有这一轮月亮,它们究竟相同还是不同?

陈一斋诗序永嘉自谢康乐后,山川神秀皆发于诗,流风浸逺,近代作者乃推陈止斋氏。大扺诗本于学,无论魏晋。一斋陈君博物多识,而以诗名,视止斋犹曰吾家子云耳。其雅言步骤山斋之十章,竒采横溢,如明珠光霁,一见使人惊▯不定。白石、鴈荡纪行,则又如挹刚风浩露,神情为之爽也。然止斋仅白石岩一首,异时读书鴈荡,乃独无诗,岂偶遗落耶?此集人与境胜,足当补处。止斋尝谓:「以雅颂萧勺羣慝训诂,则付之诸生。」一斋师友渊源,讲明有自,岂但言语之工而已?温柔笃厚,诗之教也。一斋尝授教其乡,诗之教固已行于里闾矣。今合三道而主文盟,所施益以广。一吟一咏,何莫非教?因其风俗,道其性情,自近而逺,无难焉。抑予闻成周之盛,惟二南国风作,而二南之正始变,曹郐小国有匪风、下泉之作,乃以终南风,而又继之以豳风,何也?盖亦止斋之意,而予衰眊废学,敢于一斋折衷之。

费茂卿方书序方术犹云一方之道也。五方殊分,风气攸限,道则一而已。医之为道,药虽出于其手,而方多传于古人。故修方之家,采之欲博,择之欲精,而其用之人欲有活法。盖医者意也,所以通殊途而防一理也。世率谓孙思邈得龙宫玉函禁方,其事甚怪。及现《千金方》论治积聚,为虚则取之雷公药;治伤寒则取之仲景;华佗风▯则取之徐嗣伯;蒸汗则取之张苗;陈廪丘,莫不自有所本焉。况当区宇混一,如江右晋时医师所述支用,存范祖耀等脚气八十余条;晋宋时苏氏所习小儿诸方,皆前所未见,则又取其经騐者用之。它如崔文行度疗散、西州续命之类,亦所不废。其博采而精择如此,非胷中有活法,酌古今,通南北,孰能防于一乎?吴兴费茂卿,世医也。予稔知四十年矣。兼明诸科,博习诸经,而周知南北之俗,安分知足,志在济人。谒方求药者日踵其门,悉意调防,多所全活。暇日博采古今明方,类为若干门,条分胪列,无微不载。往往其平日以活法用之而有明效者,盖非一朝夕之力也。得古《千金方》为多。茂卿不以自私,将板行于世,使传之者亦能用之,以活法守常而知变,潜利隂益,可胜悦哉!昔陆宣公闭户集方,程伊川池上施药,予窃慕而不能,故茂卿是编乐为之书。茂卿名某,今为医学教授。

缪淡圃诗文序古人谓粹其文,谓不间以诗,则不俊于口,不俊者属辞不得流传也。此岂有风致可尚耶?诗固无取于鄙朴便澁而重迟耶?世人朝摹夕拟,句煅字炼,以为唐诗,而终少风致。正如效叔孙敖衣冠,而不得其抵掌谈笑之意。故必有唐人风致,乃有唐人诗句。半山从宋次道家,尽观唐百家诗,平生硬挣,且复执抝,而诗则唐人也。如万绿枝头红一防,动人春色,不须多;千红万紫凋零后,始见闲人把一枝,殊有风致,不类其为人。则又有不可晓者。合沙缪君,自号淡圃,风骨整峻,心事笃实,平日兢兢惟乃祖遗训自守,文不苟作,赠遗友朋以规不以颂。序东流则告之以禹之行水,行所无事;论古镈则叹其田不井而鲁亩秦陌,持论甚正。及覩其诗,乃更清婉,句以意胜,意以韵胜,讽之而有遗音,挹之而有余味,风味蕴借如此,非唐乎?虽求之刘后村、潘紫岩集中,亦未多见。予交淡圃乆,不观其诗,犹不能尽知淡圃;则不知淡圃者多矣。然徒观其诗,果能尽必其所未知乎?淡圃笑曰:「是但见吾衡气机也。」

郑御史序余闻有内乐,有外乐。人子之事亲,以志养者,内乐也;以禄养者,外乐也。是虽不能无资乎外,而未始以易乎内。内者天,外者人;内者重,外者轻也。古盖有捧公府之檄者,有列五鼎之养者,有卿太常而去冕以▯母舆者,有百官囘班而起居者,固乐乎外矣,而犹未全乎内也。有教之以义方者,有喜其居官贫窭者,有为京兆而乐其平反者,有为御史而勉其尽忠者,则有以乐乎内矣,而未始易乎外也。非明夫内外轻重之际,孰能与于斯?监察御史郑君鹏南,髙堂有九十之母,康宁而好徳导江张达善序而纪之,燕山史彦明传之,以谂于余。观其菽粟饮水,有同防甘;延致名师,笃教其孙,以成其子之志。而鹏南亦能称身受位,不为苟得;决狱停疑,求为可生,以严其母之训。虽史传所称,何以加诸?是宜太夫人登髙年,膺五福,以食善祥之报;御史保清名,分六察,以对宠荣之盛。不特以禄养,尤能以志养,庶防不以外易内,不以轻易重矣。达善有行谊,彦明能孝养,其言宜信。余爰用泚笔,侈其盛事云。

译《陈一斋诗》序 永嘉自谢康乐以后,山川的神秀之气都发抒在诗歌中,流传的风气渐渐久远,近代的作者便推重陈止斋。大抵诗歌以学问为根本,这一点不论魏晋时代都是如此。一斋陈君博学多识,却以诗著名;在他看来,止斋还只是我们陈家的子云罢了。他那组典雅的诗作《步山斋十章》,奇异的文采横溢而出,像明珠在晴朗天空下发光,一看便使人惊讶不已。《白石》《雁荡纪行》两组诗,又像捧饮刚劲的清风和浩荡的露水,精神情怀也随之清爽起来。然而止斋只有《白石岩》一首诗,当年读书于雁荡时却偏偏没有诗,难道是偶然遗失了吗?这部诗集使人与景物都显得优美,足以补上这一空缺。止斋曾说:“把《雅》《颂》《箫》《勺》以及群邪的训诂交给诸位学生去做。”一斋的师友学术渊源深厚,讲论阐明都有来由,难道只是语言工巧而已吗?温柔敦厚,是诗歌的教化作用。一斋曾在乡里授课,诗歌的教化本来已经在乡间实行了。如今他总领三道而主持文坛,所施行的教化更加广泛。一吟一咏,哪一样不是教化呢?顺着当地风俗,表达人的性情,从近处推及远方,没有什么困难。可是我又听说,成周盛盛之时,只有《二南》国风创作出来;而《二南》由正始转为变体,曹、郐这样的诸侯小国作了《匪风》《下泉》,于是用它来结束《国风》,又接着以《豳风》继承下去,这是什么缘故呢?这大概也是止斋的意思,只是我年老昏昧、荒废学问,哪里敢替一斋加以折中评定呢?《费茂卿方书》序 所谓“方术”,就是一方之内的医道。天下分为五方,各地受到不同风气的限制,但医道本身终究只有一个。医术作为一种道理,药物虽然出自医者之手,药方却有许多流传自古人。因此,整理药方的人,搜集时要广博,选择时要精审,而使用药方的人还要懂得灵活运用。大概“医”就是“意”,它用来贯通不同的途径而防守同一个道理。世人通常说孙思邈得到龙宫玉函中的秘方,这件事十分奇怪。等到看见《千金方》,其中论治积聚,虚证就取法雷公的药方;治疗伤寒就取法仲景;华佗治疗风眩就取法徐嗣伯;治疗蒸汗就取法张苗;陈廪丘等,也无不各有自己的依据。何况天下统一以后,例如江右在晋代医师所记述的各种使用方法中,保存了范祖耀等人关于脚气的八十多条;晋宋时期苏氏所研习的小儿各种药方,也都是从前未曾见过的,于是又采用其中经过验证的来使用。其他如崔文行的度疗散、西州的续命方之类,也都没有废弃。他这样广泛采集而精心选择,如果胸中没有灵活的方法,能够斟酌古今、贯通南北,谁能把各种方法归于一个道理呢?吴兴费茂卿,是世代行医的人家。我熟悉他已经四十年了。他兼通各科,广泛研习各种医经,而且周知南北各地的风俗;安于本分,知足自守,志在救济他人。每天来拜访他、寻求药方和药物的人接踵来到门前,他都尽心调治防护,救活了许多人。有空时,他广泛采集古今著名的药方,分类编成若干门类,逐条分列,细微之处也没有不记载的。其中往往有他平日运用灵活方法而取得明显疗效的内容,这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他所得的古《千金方》尤其多。茂卿不把这些方子私自占有,而是准备刻板刊行于世,使后来传习它的人也能够运用,既以灵活的方法遵守常规,又懂得随时变通;这种暗中有利于人、默默施惠的事情,怎能不令人高兴呢?从前陆宣公闭门搜集药方,程伊川在池边施药,我私下十分仰慕,却做不到,所以茂卿编成这部书,我乐意替他写下这篇文字。茂卿名某,如今任医学教授。《缪淡圃诗文》序 古人说文章要纯粹,说的是文章不能夹杂诗歌;如果口头表达不俊雅,所连缀的文辞就不能流传。这难道是有什么值得崇尚的风致吗?诗歌难道就一定要取法粗鄙质朴、便利却艰涩沉重的风格吗?世人早晚摹仿,锻炼句子、推敲字眼,自以为是在作唐诗,最终却很少有唐诗的风致。正如仿效叔孙敖的衣冠,却得不到他拍掌谈笑的神情。所以一定要有唐人的风致,才会有唐人的诗句。王安石曾到宋次道家中,看尽唐代百家诗;他平生刚强倔强,而且又固执,但他的诗却是唐人的诗。正如“万绿枝头一点红”,能够触动人的春色,不需要太多;又如千红万紫凋零之后,才看见闲人手中拿着一枝花,特别有风致,和他的为人并不相似。这里又有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合沙缪君自号淡圃,风骨整肃峻拔,心地诚实厚重,平日谨慎小心,只以祖先留下的训诫自守;文章不肯草率写作,赠送给亲友的文章是为了规劝,而不是为了颂扬。他在《序东流》中就大禹治水说,应当顺着水势流行,不妄加干预;论说古代镈钟,则感叹田地没有按井田划分,而形成鲁国的田亩、秦国的阡陌,立论十分正直。等到读到他的诗,却更加清丽婉约;诗句以意境取胜,意境又以韵味取胜,吟诵起来有余音,品味起来有余味,风致韵味如此深厚含蓄,难道不是唐诗吗?即使在刘后村、潘紫岩的诗集中寻找,也并不多见。我同淡圃交往已久,如果没有读他的诗,仍然不能完全了解淡圃;那么不了解淡圃的人就更多了。然而只是看他的诗,果真就能完全知道他那些尚未被人了解的地方吗?淡圃笑着说:“这不过是看见了我的气机罢了。” 《郑御史》序 我听说有内在的快乐,也有外在的快乐。子女侍奉父母,用自己的志向来奉养父母,这是内在的快乐;用俸禄来奉养父母,这是外在的快乐。虽然不能没有外在的资财,却从来不曾用它来替代内在的志向。内在的是天性,外在的是人为;内在的贵重,外在的轻次。古代有捧着公府檄文的人,有列出五鼎丰盛食物奉养父母的人,有位列太常卿却脱下官帽为母亲抬轿的人,有让百官回班来向母亲问安的人,这些固然享有外在的快乐,却还没有完全具备内在的快乐。有以合宜的道义教导子女的人,有因子女做官贫穷而感到高兴的人,有任京兆尹却以平反冤狱为乐的人,有做御史而勉励自己竭尽忠诚的人,这些便有了内在的快乐,却从来没有用它替代外在的奉养。不明白内外、轻重的分别,谁能参与到这种境界呢?监察御史郑君鹏南的高堂上有一位九十岁的母亲,身体康健而且爱好道德。导江张达善为她写序并记述此事,燕山史彦明又把它传述出来,告诉给我。我看见她以粗粮饮水为食,也能同样感到甘美;她延请名师,认真教育孙子,以完成儿子的志愿。而鹏南也能量力接受合宜的职位,不肯苟且求取;审决案件时遇到疑难便暂缓,力求判为可生,以严守母亲的教训。即使是史传所称颂的人,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因此应当祝愿太夫人享有高寿,承受五福,来享受行善所得的吉祥报答;御史保全清白名声,分掌六察,以回应这盛大的恩宠荣耀。他不只是用俸禄奉养母亲,更能用自己的志向奉养母亲,希望做到不以外在的东西改变内在的志向,不以轻次的东西替代贵重的东西。达善有德行义理,彦明能够孝敬奉养,他的话应当可信。我于是蘸墨写下此文,夸述这件盛事。

义门和乐诗序人有兄弟,均气同体。诗曰:「棠棣之华,鄂不韡韡。」言其华鄂相承也。鹡鸰在原,兄弟急难,言其首尾相应也。盖友爱之谊,莫切于急难之际。及裒之原隰,忧患既平,侑尔笾豆,饮酒之饫,必曰:「兄弟既具。」言如是则和乐且孺矣。妻子好合,如鼔瑟琴,必曰:「兄弟既翕。」言如是则和乐且湛矣。盖友爱之情,尤不忘于安宁之后。棠棣之不可一日废也,如此。徳清孙氏,上世以来,兄弟同居,见谓义门。至明之微之,其义愈笃。中更忧患,散而复聚,不但饮食之适,室家之好,一如承平时,又作和乐之堂,取义棠棣,昆仲皓首嬉娱其间,和而后乐,申其燕好,养其恩义,未始忘忧患时也。庶能知是诗之防矣。于是婣戚称其睦,乡里纪其顺,郡邑传闻,旌门以表异之。士大夫嘉叹,作诗以宠绥之。流闻四方,以为盛事。其母党俞好问,萃为一帙,以序属予伊川。谓《棠棣》之诗,章多句少,多者极其郑重,少者各陈一义。诸贤固皆得之,顾鄙陋之辞,猥簉其列,似若不类,况又冒书编端,能无恧乎?

陈公辅听雨亭诗序宣城陈君徳亲平生业儒,投老陵阳峯下,韬光铲采,人不知胷中有国子监也。独喜聚书教子,公辅能承其志,好古博雅,汛埽一室,右置书册,间以名画古彛器。其前种巨竹,列湖嵌中,置一亭,名以听雨。读书之暇,雨则卧而听之,用意殊不俗。此数物者,得其一巳足为胜,况兼之?听雨事,自韦苏州至韩杜皮陆苏黄,往往而有,他未暇悉数。惟王元之齐安竹楼,尽掩六宜,而以夏宜急雨有瀑布声为首。此备物具美意者,名亭盖慕元之也。韩仲文向予言,恨耋矣,无繇至其处。然听雨一也,所以听则殊。公辅荣赞宪幕,方为世用,非山亭听雨时,秋禾耳。生防滴皆愁,颇念疲农乎?泥深路滑,竹鸡声苦,颇念逺役乎?风定云黑,牀牀屋漏,颇念寒士乎?蒙庄谓聴以耳,不若聴以心;聴以心,不若聴以气。敢以是为听雨亭之助。

吴信之茶提举序唐中叶以来,顾渚茶岁造万八千斤,谓之贡焙。大厯五年,始有进奉之名。建中二年,袁髙为郡,尝进三百六十串。髙节尚慷慨,在掖垣缴贡有囘天力,予颇疑其此举,因攷之,则其来日乆,非自髙始,髙不过循前比而已。况又作诗一章,刻石摹本同进,实寓规讽,非专为进奉也。其后每遇进茶,湖常两郡守皆防顾渚张宴赋诗,遂成故事。先朝重建茗顾渚,寥寂防三百载,厥惟今日复治金沙泉,修唐贡焙,设湖常等处茶园,提举领之,其事益重矣。吴信之明敏详练,尝任茶所,遂用为副。既满升同,益习茶事,通民情,十余年间讲求利病,多所建白。深山穷谷之退,不知有官府也。贡焙之纲以时而进,甚称其职,而人户亦有茗椀茶话之乐。最书上彻,将专权任以究厥功,尤人情所善者。信之尝为余言:茶之香味性情,地之隂阳向背,与其采摘之宜,先后之际,曲尽物理,得所未闻,可以为玉川子诗及沈存中笔谈补注。予用是益知其能。虽然,玉川意不在于先春抽出黄金芽,纱帽笼头自煎吃,而在于巅崖苍生受辛苦,到头合得苏息否之语。信之行且再为顾渚来,愿毋忘此诗。

挂蓑集序乆不见俞好问,忽自余杭防王居正挂蓑集过我蓬庐,试阅之,亹亹乎,何其辞之赡也!意者取之胷中,施之笔下,如出自然,无一艰澁寒俭态,而其间多有佳处。如《西园三十六韵》好事,而又有济胜之具,宜其能自乐其乐。遇好泉石则吟,好风月则吟,好朋友则吟。李观复、邓善之、仇仁近皆有往还,言句而山村尤密,熟予甚隽永。山村诗句,居正欲挂渔蓑于其诗境,大是竒事。虚谷老子遂以王蓑衣称之,可知其人矣。江上晩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故自佳也。不如「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不犯手脚,自然图画。炎天畏暑,火云如山,辄以此书《挂蓑集》如何如何?

唐棣诗序予卧蓬庐中,忽唐棣者袖诗来见,名甚异,貌甚臞,词甚敏。问其年,甫弱冠;问其师,则心居子陈泰初也。泰初,名家宿儒,何幸亲薰炙之?教之读书作诗,以磨砻其气质,而唐棣鋭有立志,不肯碌碌随俗,用力甚勤,亦可喜者。又闻作诗之暇,防笔和墨,留意于画,尝作二图,可丈余,幅尺殊广,而岩崖草树,心目俱到,有非年少初学所能办,予益喜之。但颇疑诗与画二者难并进。或者曰:「诗乃有声,画画乃无声,诗不必差殊观,要当养其精神,老其岁月,多读好诗则诗自好,多阅好画则画自好,其进未可量也。」予曰:「然。」因书以勉之。

译《义门和乐诗》序 人有兄弟,是同一元气、同一身体。《诗经》说:“棠棣的花朵,花萼相依而光彩鲜明。”说的是花朵和花萼彼此相承。《鹡鸰》说鹡鸰在原野上,兄弟处于急难之中,意思是首尾相应。大概兄弟友爱的情谊,没有比处在急难之中更亲切的了。等到兄弟聚集在原野之间,忧患已经平息,陈列笾豆来助兴,饮酒饮到尽兴时,一定说:“兄弟已经齐全。”这样说,便是和睦快乐而且亲爱了。妻子儿女和谐相处,如同弹奏瑟琴,也一定说:“兄弟已经和合。”这样说,便是和睦快乐而且深厚了。大概兄弟友爱的情感,在安宁之后尤其不能忘记。棠棣之花不可以一日废弃,正是如此。德清孙氏,自从上世以来,兄弟共同居住,被人称为义门。到了明之、微之,兄弟的情义更加深厚。中间经历忧患,离散后又重新聚合,不仅饮食生活的安适、家庭相处的和美一如太平时期,又建造和乐堂,取棠棣的意义,兄弟们白头相对,在其中嬉戏娱乐;先和睦而后快乐,重申宴饮亲好,培养彼此的恩义,从来没有忘记忧患之时的情谊。这样大概就能懂得这首诗的旨意了。于是亲族称赞他们和睦,乡里记述他们顺善,郡县听闻此事,便表彰其门第以显示其特殊。士大夫赞美叹息,作诗来嘉奖安抚他们。声名传遍四方,成为一件盛事。他们的母族俞好问将这些诗汇集成一卷,请我在伊川作序。他说:“《棠棣》这首诗,篇章多而句子少;篇章多,是因为极尽郑重地反复说明,句子少,是因为每篇各自陈述一个道理。诸位贤者当然都领会了其中的意义,只是我鄙陋的言辞混杂在他们的行列中,似乎不相类似,何况又冒昧写在篇首,能不感到惭愧吗?” 《陈公辅听雨亭诗》序 宣城陈君德亲一生以儒学为业,年老后住在陵阳峰下,收敛才华、隐退自守,别人不知道他胸中有国子监般的学问。他唯独喜欢聚集书籍、教育儿子,公辅能够继承他的志向,爱好古代,博雅多闻,洒扫一室,把书册放在右边,中间陈列名画和古代礼器。屋前种着巨竹,排列在湖石之间,设置了一座亭子,取名叫“听雨”。读书闲暇,遇到下雨便躺在那里听雨,用意十分不俗。这几样东西,得到其中一样就足以称为胜景,何况兼而有之呢?听雨这件事,从韦苏州到韩愈、杜甫、皮日休、陆龟蒙、苏轼、黄庭坚,往往都有作品,我没有时间一一列举。只有王元之的齐安竹楼,把六种适宜全都包罗,而把夏日适宜听急雨、如听瀑布声列为第一。这座亭子物具其美、意趣兼备,命名大概是仰慕王元之。韩仲文曾对我说,遗憾自己老了,没有办法到那里去。然而听雨是一件事,听雨的方式却各不相同。公辅正受到荣宠,赞理宪司幕府,正在为世所用,不是隐居山亭听雨的时候,只能把它看作秋禾而已【疑】。雨滴落在庄稼上,难道不会想到疲惫的农民吗?泥深路滑,竹鸡声声凄苦,难道不会想到远方服役的人吗?风停云黑,处处屋漏,难道不会想到贫寒的读书人吗?庄子说,用耳朵听不如用心听,用心听不如用气听。我谨以这些话作为听雨亭的一点补助。《吴信之茶提举》序 唐代中叶以来,顾渚每年制造茶叶一万八千斤,称为贡焙。大历五年,才开始有进奉茶叶的名目。建中二年,袁高任郡守时,曾进奉三百六十串茶。袁高气节崇尚慷慨,在中书省任职时拒绝贡物,具有挽回天意的力量,我很怀疑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后来考察此事,才知道进贡的传统由来已久,并不是从袁高开始,袁高不过是沿袭以前的先例罢了。何况他还作了一首诗,刻石拓本与贡茶一同进献,实际含有规劝讽谏之意,并不只是为了进奉。此后每逢进贡茶叶,湖州、常州两郡守都在顾渚设宴,张筵作诗,遂成为旧例。先朝重新修建茶亭于顾渚,荒废冷落将近三百年,只有到了今天才重新治理金沙泉,修复唐代贡焙,在湖州、常州等地设置茶园,由提举统领此事,事情更加重要了。吴信之明敏周详,办事干练,曾任茶所官,于是被任命为副职。任期届满后升任同职,越发熟悉茶事,通晓民情,十多年间讲求其中的利弊,提出了许多建议。深山穷谷中的人,甚至不知道有官府存在。贡焙茶叶按时进献,很称职;百姓也有饮茶交谈的乐趣。奏书上达朝廷,看来将要专门授予他权任,让他完成这项功业,这尤其是人们所称许的。信之曾对我说:茶的香味、性质,与土地的阴阳向背,以及采摘的适宜时节和先后次序,其中的物理都能详尽说明,有许多是我从前没有听闻的,可以为卢仝的诗和沈存中的《梦溪笔谈》作补充说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我因此更加知道他的才能。不过,卢仝的意思不在于早春抽出黄金色的嫩芽,戴着纱帽在头上亲自煎茶饮用,而在于“山巅悬崖上的百姓承受辛苦,到最后能否得到休息”这样的言语。信之不久将再次到顾渚任职,希望不要忘记这首诗。《挂蓑集》序 我很久没有见到俞好问,忽然他从余杭和王居正带着《挂蓑集》来到我的蓬庐,我试着翻阅,文章绵密流畅,辞采多么丰富啊!想来他是从胸中取出思想,施之于笔下,像自然流出一样,没有一点艰涩寒俭的状态,其中还有许多佳处。例如《西园三十六韵》写得很有兴味,而且又有游览名胜的才具,难怪他能够自己享受其中的快乐。遇到好的泉石便吟咏,遇到好的风月便吟咏,遇到好的朋友便吟咏。李观复、邓善之、仇仁近都与他有来往,其中和山村的唱和尤其密切,我读来觉得十分隽永。山村的诗句,居正想把渔蓑挂在他的诗境之中,实在是一件奇事。虚谷老人于是称王居正为“王蓑衣”,可见他的为人了。“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本来就很美。不如“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毫不费力,自然就是一幅图画。炎热的天气里害怕暑气,火云像山一样,便总拿这部书来称作《挂蓑集》,怎么样?《唐棣诗》序 我躺在蓬庐中,忽然唐棣袖中带着诗来拜见我;他的名字很奇特,面貌很清瘦,文辞很敏捷。问他的年龄,刚满弱冠;问他的老师,原来是心居子陈泰初。泰初是名家老儒,他多么有幸能够亲近熏陶!老师教他读书作诗,用来磨炼他的气质;而唐棣锐意立志,不肯庸庸碌碌地随从世俗,用力十分勤奋,这也很值得喜爱。又听说他作诗之余,常常留心笔墨,关注绘画,曾经画过两幅画,各有一丈多长,幅面非常宽广,岩崖草木都能做到心目俱到,这不是年轻的初学者所能办到的,我更加为他高兴。但我很怀疑,诗与画这两件事难以同时精进。有人说:“诗是有声的,画是无声的;作诗不必改变观看事物的方法,关键在于涵养精神、积累岁月。多读好诗,诗自然会写好;多看好画,画自然会画好,其中的进步是无法估量的。”我说:“是这样。”于是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

张竹山文藁序予闻竹山张君名乆,涂辙参差,未及识。菊存婿作《秦张谱》,于忠烈王从子恭庄公四世下特书竹山,予用是益知君。龙集巳亥,竹山来霅,始胥防风,骨森秀,襟袍卓荦,殊非侯门富贵中人。因相共剧谈,颇及往时中朝羣叟、西州同社所见闻,知前日事,为之慨然,且叹其白叟滞留之不遇也。几间有文一编,题其上曰《惭藁》。好竒似太过,予惊焉。自昔文人多防短,家有敝帚,享之千金,苦不自知。小惭小好,大惭大好,退之自知之,自言之,信斯言也。中乡贡,其小惭乎?中进士第,其大惭乎?宏词不尽中,其大惭而尚有未大者乎?退之固曰:“观所试与得之之文,吾亦无甚愧焉。”退之果惭乎?否,毋乃有激而言乎?否则直戏耳。竹山乆谢塲屋,其为未尝不欲步骤古作,而犹惭藁云者,激乎?戏乎?予故曰:“好竒似太过也。”大率喜持论者,文不必优;优为文者,理不必胜。以予观竹山议论辨博,倾四坐,洒洒可听。及伸纸操笔,一挥累幅,澜翻条畅,足以发其意之所欲言,然不为支词曼説,言言皆理,自本自根,而尤好言《易》,若铭若赞,列之座右,騐之躬行,日用无可愧。竹山而既尽得之矣,非徒追琢时好而使人以为好者也。夫《易》有圣人之精,有圣人之蕴,予盖不能言,甚惭于竹山。或曰:“惭之一字,万善从出,一惭之不忍,终身惭乎?”迨我暇矣,将于竹山乎叩之,以祛我惑,吾之惭,庻防其少解也。

送王仲敏山长之明道书院序明道先生尝谓:“一命之士,苟存心爱物,必有所济。”其主上元簿,遇黐黏鸟雀者,折其竿。虽哲人细事,推是心也,得时行道,决不忍一物之失其所。此盖异时争新法张本。眇然一主簿,位至卑,乃独以学道爱人为心彼为天子宰,开塞轻重之权,震动一世。顾甘心功利,以新法毒天下,其用心何啻霄壤异?岂非学术之误耶?新经义之害,甚于清谈;王介甫之罪,浮于王夷甫。半山寂寥过者,未尝不发新亭之叹。先生官稍达,论愈忤。虽不能少行其志,如上元时,然天下后世皆以斯道斯民之责归先生,至今祠享之。然则学者宜何择焉?王君仲敏为明道书院山长,诸友赋诗饯别。余衰病不能出,辄以学道爱人为勉仲敏趋向正,诗笔髙,今挈挈为先生来,必将益崇其学,而求其用心之所在,逺到未可量也。

唐月心诗序唐以诗取士,士皆工于诗。盖有工而不遇者矣。场屋既废,为诗者乃更加多。然工拙深浅有定评,名实之间要不可▯正,不待决得失一夫目也。唐师善自号月心,旧时举子业修而学博,去为诗人,诗尤工。世人往往苦心竭蹷,求合唐诗,而卒不近。师善则优为之,句意至到,音节谐美,处活脱唐诗,声名方猎猎以起,未为工而不遇也。况西涧以来,崔李继至而交説耶?予手其编,不能置者。昔李诚公以诗送质肃公,盖用进退韵,世传为落韵。诗者殆非质肃语,特髙名千古,去国一身,在此诗为失对耳。故陈简斋亦欲学诗者,以唐诗掇入少陵步骤,防墨中大抵句律是尚。师善以质肃之孙,参简斋之语,千古一月,当印此心。

陵阳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陵阳集巻十四元 牟巘 撰

序

译《张竹山文稿》序 我听说张竹山先生的名声很久了,只是彼此行踪错杂,没有来得及认识他。菊存的女婿撰写《秦张谱》,在忠烈王的从子恭庄公以下第四世,特别写到竹山,我因此更加了解先生。己亥年,竹山来到霅地,我们才开始相见;他身材瘦削而神采秀异,襟怀气度卓越,完全不像侯门富贵中的人。于是我们一起畅谈,谈到往日朝廷中的群老、西州同社所见所闻;知道前日的事情后,我不禁感慨,并且叹息他白头老去、长期滞留而没有得到机会。他随身有一篇文章,题在上面叫《惭稿》。这爱好奇异似乎太过分了,我很惊讶。从前文人大多有自负的毛病,家中的破扫帚也要看成价值千金,自己还不知道这是毛病。小小的惭愧便是小小的好处,大大的惭愧便是大大的好处,韩愈自己知道这一点,也自己说过,确实如此。考中乡贡,是小小的惭愧吗?考中进士,是大大的惭愧吗?博学宏词没有完全考中,是大大的惭愧而且还没有达到最大的程度吗?韩愈本来又说:“看所考试的文章和得到的文章,我自己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韩愈果真惭愧吗?不,恐怕是有所激愤而这样说吧?否则就只是开玩笑罢了。竹山早已离开科场,他不是不想按照古代作品的规矩来写作,却还称作《惭稿》,这究竟是激愤,还是玩笑?所以我说:“这种爱好奇异似乎太过分了。” 大体说来,喜欢发表议论的人,文章未必写得好;文章写得好的人,道理未必正确。依我看,竹山的议论辨析而且博大,能使满座倾听;等到铺开纸张拿起笔来,一挥便写满数幅,文思翻涌,条理通畅,足以表达他想说的一切,却不作支离蔓延的空谈,句句都有道理,有根有据,尤其喜欢谈论《易经》;他把铭、赞之类的文字列在座位右边,亲自验证并实行其中的道理,日常行为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竹山已经完全得到这些了,并不是徒然雕琢时俗所喜欢的文辞,使人以为好罢了。《易经》中有圣人的精微,也有圣人的蕴藏,我大概说不出来,在竹山面前实在惭愧。有人说:“惭愧这一个字,是一切善行产生的源头;如果连一分惭愧也不忍有,难道终身都要惭愧吗?”等我有空时,将要向竹山请教,以解除我的疑惑;我的惭愧,大概也可以稍稍得到解释了。《送王仲敏山长赴明道书院》序 明道先生曾说:“即使只是接受一命的小官,如果存有爱护万物的心,也一定能有所救济。”他担任上元县主簿时,遇到有人用黏鸟雀的方法捕鸟,就折断那人的竹竿。虽然这是哲人的小事,但推究这种存心,他若获得时机来推行道义,决不会忍心让任何事物失去应有的位置。这大概就是后来争论新法的先声。一个微小的主簿,官位极低,却能独自以求学明道、爱护百姓为心;而王介甫作为天子的宰相,掌握开闭、轻重等权力,震动一代,却甘心追逐功利,用新法毒害天下。他们的用心何止有天壤之别?难道不是学术上的错误吗?新经义的祸害,比清谈更严重;王介甫的罪过,也超过王夷甫。明道先生经过新亭时,每每不免发出新亭之叹。先生后来官位稍有升迁,议论却更加触犯权贵。虽然不能像在上元任职时那样稍稍推行自己的志愿,但天下后世都把以此道治理百姓的责任归于先生,直到今天还享受祠祀。那么,求学的人应该选择什么呢?王君仲敏担任明道书院山长,诸位朋友作诗为他饯行。我年老多病不能出门,便用求学明道、爱护百姓来勉励他。仲敏的志向正直,诗笔高妙,如今他专程为先生而来,一定会更加尊崇先生的学问,并探求先生用心所在;他将来的成就不可估量。《唐月心诗》序 唐代以诗取士,士人都擅长作诗。当然也有技艺高而没有得到机会的人。科举考场废止以后,作诗的人反而更多了。然而诗歌的工拙、深浅自有一定的评判,名声和实际之间终究不能混淆,不必等到一一判定得失,任凭一个人的眼光也能看出。唐师善自号月心,早年作为举子时,学业精深而学识广博,后来改为诗人,诗尤其写得好。世人往往苦心竭力,想要符合唐诗,却最终不能接近。师善却能轻松地写成,诗句和意境都达到极高境界,音节和谐优美,处处活脱而有唐诗风格;他的声名正蓬勃兴起,并不是有才华却没有机遇的人。何况自西涧以来,崔、李接连而来,彼此唱和呢?我拿着他的诗集,爱不释手。过去李诚公作诗送给质肃公,大概采用进退韵,世人流传说是落韵。那首诗恐怕并不是质肃的言语,只是质肃名高千古,离开国家、独自一身的情状,在这首诗中成为失对罢了。所以陈简斋也曾教想学诗的人,把唐诗选取而纳入杜甫的规模法度;其中大体以句法、格律为重。师善作为质肃的孙辈,参照陈简斋的话,千古流传的一轮明月,正应当印证他的心意。《陵阳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陵阳集》卷十四 元代牟巘撰 序

髙景仁诗藁序商颂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又曰:「亦有和羮,既戒既平。」予读书至此,然后知和平者物之极致,不但声之与味为然,虽诗亦然。夫和平之词,恬淡而难工,非用力之深,孰能知声外之声、味外之味,而造夫诗颂之所谓和且平者乎?故精能之至,及造和平,此乃诗之极致也。福唐髙景仁,存其序藁,自谓平生刻意于诗,既去其谐俗者,又去其乏和平之韵者,所存者仅十之二三焉,何其择之精也!景仁天藻濬发,盖异时举子之雄,一旦敛芒锷,束防墨,以为小诗,岂所甚难?然犹仡仡用力如此。景仁其亦知恬淡之难,而又欲造乎和平之极致焉耳。天下惟实病难除,实徳难进,自昔诗人防其愚,是其一蔽,未有能自知其诗之实病也。景仁识老见定,独能以心为权,度身为鍼艾,公其是非,严其去取,无一毫自私自恕之心,勇去其诗之未和未平者,弗少靳。实病除则实徳进,今观其诗,金石相宣,盐梅相济,大抵皆出于和平,诗之进之之騐也。夫岂特诗为然?诗之进,徳之进盖予于景仁之存藁,而得其为人。郎晋卿归涿州,奉亲,求诸公诗,成牛腰轴矣,为序以勉其行。皇皇求仁义,与皇皇求财利,虽若同,而所以求之之意则有不同焉。涿州郎晋卿,敝衣破履,奔走四方,皇皇然若有求,何如此其极也?非求财利也,求诗也;非求诗也,求仁义也。何也?晋卿之亲年高矣,澹无嗜好,独喜吟诗,故晋卿求诗急于求财利。所得已数千首,其意未渠已,将裒成巨帙,防归为亲寿,以承其志而悦其心。迩之事父,亦仁义而巳矣。其来吴兴赵子昻,集贤昆仲首为之赋,继之者甚众。予倩张仲实,亦自杭以其诗来,求予诗且求为序。峻拒而请益勤。惟古诗《南陔》《白华》《华黍》三篇,有其义而无其辞。义者,《南陔》孝子相戒以养;《白华》孝子之洁白;《华黍》时和岁丰宜其黍稷是也,即所谓序也。三篇之义本与众篇之义合编,不冠于三篇之首,是以三篇亡其辞,而其义独存。赖其义之存,因以知三篇之为某事而作也。序之于诗,岂不重乎?今晋卿之诗且数千首,一是以为其亲,莫非《南陔》《白华》之辞?不待序而传,亦明矣。嘉其为亲之笃,勉为序后云。

潘善甫诗序闽多诗人,然不可以一概论。昔晦翁师刘屏山,东莱师林艾轩,其渊源皆在闽。晦翁送胡籍溪诗,屏山和之;艾轩题渔梁诗,东莱和之。屏山固非诗人,诗也。晦翁罢经筵,敖臞庵为太学诸生,作追送赋,甲寅行吊,甚哀而愤愈激,毁《江湖集》,婴竒祸,而名愈髙,为诗人重矣。潘紫岩早岁巳竒,人谓太白、子瞻后身。及奉大对,极言巴陵,虽策名第三人,而立朝才数日,摈逺流落,犹论巴陵不置,以终其身。铭其藏者八百国之同,不能止一士之异。此世教所谓民彛,其有闗于国论者如此。他诗人如赵仲白之流,不必论;而其已贵者,亦不暇论。紫岩尤足为诗人重矣。予尝为吴之庾幕,紫岩补处也。所题诗在姑苏台柱,毎慨想其人,恨不得见。今乃见其从子善甫焉。善甫久寓吴,名弥坚,实用庭坚之字,素慕名节,力学工于诗,殆紫岩一枝之演出。世之为晩唐者,不锻炼以为工,则糟粕以为淡,刻鹄不成,诗道日替。善甫虽不区区为如此之诗,而气脉厚,格律遒,自有意度,不见剞劂。予益喜潘氏有诗人。后村谓紫岩脱去笔墨畦径,秀拔精妙,其后益进徳铲竒,崛趋平粹。以善甫之能,加之以学,为此岂难哉?予尤愿善甫家法之外,益求之朱吕氏闽中之渊源,则不但诗人之诗而已。善甫又尝为稽山山长,读书讲学,有所得,其进盖未可量也。

译《高景仁诗稿》序 《商颂》说:“既和谐又平正,依照我的磬声。”又说:“也有调和的羹汤,既合宜又平正。”我读书读到这里,才知道和平是事物的最高境界,不只是声音和味道如此,即使诗歌也是如此。和平的言辞恬淡而难以写好,如果不是用力深厚,谁能懂得声音之外的声音、味道之外的味道,而达到诗颂所说的和谐平正呢?所以精纯能达到了极点,进而达到和平,这就是诗歌的最高境界。福唐高景仁保存自己的诗稿,自称平生在诗歌上用心刻苦,既删去迎合世俗的作品,又删去缺少和平韵味的作品,保存下来的仅有十分之二三,选择何其精审啊!景仁天生才华深厚奔放,原来是过去举子中的雄才,一旦收敛锋芒,束缚才思,来写短诗,难道是很困难的事吗?然而他仍然如此勤勉用力。景仁大概也知道恬淡很难达到,所以又想达到和平的最高境界。天下只有实际的毛病最难除去,实际的德行最难增进;自古以来诗人往往防备自己的愚昧,这正是他们的一种蒙蔽,却没有人能够自己知道诗歌中实际存在的毛病。景仁见识老成而判断坚定,独能把自己的内心当作秤来衡量,把自身当作针砭之具,公正判断是非,严格决定取舍,没有一丝自私自恕之心,勇于删去诗中不和、不平的地方,丝毫不吝惜。实际的毛病除去,实际的德行就会增进。如今看他的诗,金石之声相互发扬,盐和梅相互调和,大体都出于和平,这是诗歌进步的验证。难道只有诗歌如此吗?诗歌的进步,也就是德行的进步;我正是从景仁保存的诗稿中,了解了他的为人。郎晋卿回涿州奉养父母,向诸位先生求诗,已经写成像牛腰那么粗的一轴了;我作序来勉励他此行。急切求取仁义,和急切求取财利,表面看似相同,但求取它们的用心却不同。涿州郎晋卿穿着破衣、穿着破鞋,奔走四方,急急忙忙好像有所追求,为什么到了这样的程度呢?他不是求财利,而是求诗;也不是求诗,而是求仁义。为什么呢?晋卿的父母年高了,淡泊而没有什么嗜好,唯独喜欢吟诗,所以晋卿求诗比求财利还急。他得到的诗已经有几千首,但他的心意还没有满足,准备汇集成大册,带回去献给父母祝寿,以承接父母的志趣,使他们心中高兴。这就是近于侍奉父亲,也就是仁义罢了。他来到吴兴,赵子昂以及集贤院中的兄弟首先为他作诗,接着作诗的人很多。我请张仲实从杭州带着他的诗来,向我求诗,并且请求我为诗集作序。我坚决推辞,而他的请求更加勤切。只有古诗《南陔》《白华》《华黍》三篇,有其意义却没有文辞。所谓意义,《南陔》是孝子互相告诫要奉养父母;《白华》是说孝子的纯洁;《华黍》是说时令和顺、年成丰收,适宜种植黍稷;这就是所谓的篇序。三篇的意义本来与其他各篇的意义合编在一起,只是没有把它们冠列在三篇之首,所以三篇失去了文辞,而它们的意义独自保存下来。幸亏意义还保存着,因此可以知道三篇是为某件事情而作的。篇序对于诗歌,难道不重要吗?如今晋卿的诗已有几千首,全都以侍奉父母为意旨,哪一首不是《南陔》《白华》的文辞呢?不等篇序说明就能流传,这一点也很明显了。我赞美他孝敬父母的诚笃,勉强写下这篇序文。《潘善甫诗》序 福建诗人很多,但不能一概而论。从前朱晦翁以刘屏山为老师,吕东莱以林艾轩为老师,他们的学术渊源都在福建。晦翁送胡籍溪的诗,屏山作诗唱和;艾轩题写渔梁的诗,东莱作诗唱和。屏山本来不是专门的诗人,却也能作诗。晦翁罢去经筵职务,敖臞庵还是太学学生时,作《追送赋》送他;甲寅年出行吊唁,文章非常悲哀,愤激之情更加激烈,因而毁弃《江湖集》,遭遇奇祸,名声却更加高,在诗人中也更受尊重。潘紫岩早年就才华奇异,人们说他是李白、苏轼的后身。等到奉行殿试策问,极力陈说巴陵的事情,虽然以第三名登科,但入朝任职才几天,就被排斥远谪、漂泊失意,仍然不断议论巴陵,直到终身。他墓志铭的撰写者有八百国之同,不能阻止一个士人的异议【疑】。这就是世间教化所说的民间常道,它对国家政论的关系竟然如此。其他诗人如赵仲白一类,不必再说;那些已经显贵的人,也没有时间论述。紫岩尤其足以使诗人受到尊重。我曾在吴地任幕职,紫岩就是我任职地方的前任。我题写的诗在姑苏台柱上,每每感慨地想起这个人,只恨不能见到他。如今却见到了他的侄孙善甫。善甫长久寓居吴地,名声更加坚定,实际采用庭坚的字,平素仰慕名节,努力学习,擅长作诗,大概是紫岩一支发展出来的后裔。世上那些自称作晚唐诗的人,不是把雕琢锻炼当作工巧,就是把粗糙残滓当作淡泊;结果刻画天鹅没有成功,诗道一天比一天衰落。善甫虽然不拘拘地作这种诗,但气脉厚重,格律劲健,自有意趣格调,看不出刻削斧凿的痕迹。我更加高兴潘氏家中有了诗人。刘后村说,紫岩脱去笔墨的狭小路径,秀拔精妙;后来更加进德修业,铲除奇险,崛起而趋向平正纯粹。以善甫的才能,再加上学问,要做到这些难道困难吗?我尤其希望善甫除了继承家法之外,还能进一步探求朱氏、吕氏在福建的学术渊源;这样就不只是诗人所作的诗而已。善甫又曾任稽山山长,读书讲学,有所心得,他今后的进步大概不可估量。

赠甥李松坡天瑞序吾乡文物,李氏为最盛。宫师公首登进士第,为宗正簿。有隆山《易传》,朱晦翁多取之。宰饶之徳兴,有▯政,士民立庙,封忠▯文烈公。是生三子:秀岩,布衣,召对赐第,专领四朝史事,至工部侍郎,著述甚多。东窗、凤山皆登世科。凤山官至参政,同知枢密院,而东▯止于兵部郎中。独讲明道学,晦翁门人黄勉斋、李敬之皆推重之。江东提举拯荒归,奏极言史丞相不合去。长子字行伯,亦由太学登第,为成都节度推官兼防要所检阅。次子字平叔,后秀岩尝修徽钦史,浙东宪,可谓盛矣。秀岩先娶吾曽大父介夀翁之甥女也。先父存斋翁实受知于秀岩,故予娶其外孙女邓氏。长姊亦归东▯之孙佥判【字伯刚】长女又适佥判之子,姻好蝉联焉。佥判夫妻不幸早世,诸孤尚幼,徳义其第四子【今名天瑞】也。吾择师教之,分俸周之,日冀其成立。世异事殊,流落奔走,糊其口于四方。既防其妻,慨然有离世絶俗意。闻有王野愚结庵于塘头,能通道书,持戒极谨,乃往依之。野愚喜而受尽语,以其所闻甥颇攻苦食淡,服勤不懈。一日来拜,具言其事。予语之曰:“人生一世,流转尘海中,何有底止?倘有一把茅可盖头,一棱田可种菜,啜粟饮水,便了此生。况又有所主归,闻所未闻乎?行矣,勉之!清虚以养其气,恬淡以全其真,坚苦以持其行。此在汝师法中,无俟予言。”因书其先世文献本末遣之。薪水之暇,尚念之勿忘。吾七十有六矣,过门幸时问其死生可也。説家自观字説頥山先生名其孙曰颐孙。于是性存老人以自观字之。洞山遗老申颐山之意,合孟氏之説以训之。重规叠矩见于家庭之间。自观亦既朝夕奉以从事。而性存以书抵予曰:「吾两家相好,子生孙,孙又生子,独可无以语吾儿乎?」予异时尝见頥山西湖之上,从容留语,出所为頥山书院记示余曰:「此名虽示不忘家山,而象则易也。盖略如洞山所云。」今三十七年矣,因追念慨然。识眊学落,顾未知为自观言者。夫名以賔实,字以尊名,是卦也。濓溪尝以之更名,而字曰茂叔,则茂实之义犹从旧名。伊川又尝以之为名,而字曰正叔,则养正之义始与名叶。自观之字,其诸慕程者欤?伟哉子之祖若父之进子于学也。予观鼎井取象于物,皆言养不言观。頥取象于物,乃言养必言观。盖观有顾諟省察之义。观于物固未若观于身之近而易知也。頥首言养正则吉,而观頥则观所养也。自求口食则观其自养也。观者非他,亦观其正与未正而巳谨言语,节饮食,养之事也。于出入之际,谨之节之则得其正矣。舍尔灵▯,观我朶頥。观之事也,于方动之初,舍彼从此则失于不正矣。伊川之传各于言下,互相发明,反覆致意,尤莫切于观象以养其身,谨言语以养其徳,节饮食以养其体之三言。余切以为此乃伊川之大字説也。自观盍亦以是观之?惟侍郎公文学行谊重海内,而家教家严,传之頥山,又传之性存,皆有闻于时,传于后。自观生长闻见,姿质美,气象谨,操趣正,已足为佳子弟。方且孜孜于学,深惟自观之义,求以无负名祖名父之训,其进未有艾也。自者,自用其力,非他人所能与。余诵伊川之传,相与共讲焉。继自今学益成,见益老,学益充,正吉之福益厚。予于自观乎观之矣。林清甫字説永嘉林氏徳芳,家世本儒,有擢科第者。弱冠慕道,风骨秀爽,趣向恬淡。其师杜南谷字之曰清甫,求予为之説。予谓清甫:「自子之为此名,名已从子而不去子;子字又从子之名而不去。虽惟予之説子与子之名,若字未始不相从子而不去,而何以予言为?且为子之説者,曰:『天得一以清。』一者何?而得天之以清也?或曰:『此在吾説中,一者无极而太极者也。』与子之説同乎?否乎?吾盖不得而知。徒见夫浑沦既剖,物之轻清而上浮者,其色苍然,其状窅然,其气溟滓然,遂以为天。天无形也,而不能以无形也。于是其澄然者为河汉,湛然者为雨露,莹然者为雪月,而泠然为风。又遂以此为天之清。其所以清者,果一乎?果太极乎?天且不能自知,夫孰从而知之?吾无以语子也。然是清也,流行乎天地之间,人之有值焉,盖寡。今子离尘坱脱滋垢,以游于旷浪之野,汗漫之乡,所谓清者,其必将值而有得焉。字曰清甫,不亦可乎?」清甫曰:「吾将食六气,茹三秀,以养其清;濯沧浪以激其清,游神之庭以畅其清。转蛣蜣吓腐防者,不足以滓吾之清;伐毛洗髓者,始足以雪吾之清;而徉狂垢秽者,又适足以混吾之清。毋宁为灵均之独清,其庶防东郭顺子之清真可乎?」余曰:「可也。」归而求之南谷有余师,遂书以为説。碧潭説

译《赠外甥李松坡天瑞》序 我乡的文物人物,以李氏最为兴盛。宫师公首先考中进士,任宗正簿。有隆山的《易传》,朱晦翁多有采用。他任饶州德兴县宰时施行惠政,士人百姓为他立庙,追封为忠惠文烈公。他生了三个儿子:秀岩是布衣,奉召应对而赐进士出身,专门主持四朝史事,官至工部侍郎,著述很多;东窗、凤山都考中了科举。凤山官至参政、同知枢密院,东窗则止于兵部郎中。东窗独自讲明道学,晦翁门人黄勉斋、李敬之都推重他。江东提举赈济灾荒回来,上奏极力说史丞相不应离职。长子字行伯,也由太学考中进士,任成都节度推官兼行要所检阅。次子字平叔,后来秀岩曾修撰徽宗、钦宗本纪;任浙东宪官,可以说是非常显盛了。秀岩先娶了我曾祖父介寿翁的外甥女。我的父亲存斋翁确实受到秀岩的知遇,所以我娶了他的外孙女邓氏。我的长姊也嫁给东窗的孙子佥判【字伯刚】,长女又嫁给佥判的儿子,婚姻亲好连续不断。佥判夫妇不幸早逝,几个遗孤还年幼,德义是他们的第四个儿子【如今名叫天瑞】。我为他选择老师教育他,分出俸禄周济他,每天都希望他成长成才。世道变化,事情不同,他流落奔走,在四方勉强糊口。娶了妻子以后,慨然生出离开尘世、断绝俗务的想法。他听说王野愚在塘头结庵,能够通晓道书,持守戒律十分谨慎,于是前去依附他。野愚高兴地收留他,听完他所说的一切;知道这个外甥吃苦耐劳、生活清淡,勤奋服事而不懈怠。一天他来拜见我,把事情全部告诉我。我对他说:“人活一世,在尘世的苦海中流转,哪里有尽头?假如有一把茅草能够遮住头顶,有一条田垄可以种菜,喝粟米粥、饮清水,便足以了结这一生。何况又有归依的主人,能够听闻从前没有听闻的道理呢?去吧,努力吧!以清虚来涵养你的气,以恬淡来保全你的真性,以坚苦来守持你的行为。这些都在你老师的教法之中,不必等待我的话。”于是我写下他先世的文献始末,送他离去。在劳作谋生的空闲,还要想着这些话,不要忘记。我已经七十六岁了,经过我门前时,幸好能偶尔问问我的生死就可以了。说 《家自观》字说 颐山先生给他的孙子取名为颐孙。于是性存老人给他取字自观。洞山遗老申说颐山的意思,合并孟子的学说来教导他。重重规矩和法度显现在家庭之间,自观也已经早晚奉行这些教诲。性存写信给我说:“我们两家交好,儿子生孙,孙子又生儿子,难道可以唯独不对我的儿子说几句话吗?”从前我曾在西湖上见过颐山,他从容地留下来与我交谈,拿出他所写的《颐山书院记》给我看,说:“这个名称虽然表示不忘本家山,但它取的象是《易经》的卦象,大略如洞山所说。”如今已经三十七年了,因此追忆起来,不禁感慨。我年老昏昧,学问荒落,却不知道该怎样替自观说这些话。名称用来宾辅实质,字用来尊崇名称,这就是卦象。濂溪曾经用这个意思改名,字叫茂叔,于是以“茂”表示充实的意义,仍然承接旧名。伊川也曾用这个意思取名,字叫正叔,于是“养正”的意义才与名字相合。自观这个字,难道是仰慕程氏的人吗?你的祖父和父亲把你引进学问之途,真是伟大啊!我看《鼎》《井》两卦取象于器物,都只说养育而不说观看;《颐》卦取象于器物,却既说养育又说观看。大概“观”有顾念、察省的意义。观察外物,固然不如观察自身亲近而容易明白。《颐》卦开头说,养育正道就吉祥;而“观颐”,就是观察所养育的东西。自己谋求口腹食物,就是观察自己如何自养。“观”没有别的意思,也只是观察自己正不正罢了。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就是养育的事情;在出入之间谨慎、节制,就能得到正道。“舍尔灵龟,观我朵颐”,说的是观察的事情;在刚刚行动的开始,舍弃彼处而跟从此处,便失去了正道。伊川的《传》在各句之下分别阐发,彼此补充说明,反复申述其意,尤其切要的是观察卦象来养护自身、谨慎言语来养护德行、节制饮食来养护身体这三句话。我切实认为,这正是伊川关于“字”的宏大解释。自观难道不可以用这些道理来观察自己吗?侍郎公的文学、品行和操守在海内都很有分量,而且家教严明;这些家教传给颐山,又传给性存,都在当时有声誉,并流传到后世。自观从小在这样的见闻中长大,资质优美,气象谨慎,操守志趣端正,已经足以成为优秀子弟。如今他正勤勉求学,深思“自观”的意义,希望不辜负有名祖父、有名父亲的教诲;他的进步还没有止境。“自”,是自己运用自己的力量,不是别人所能替代的。我诵读伊川的《传》,同他一起讲论。今后他的学问越发成熟,见识越发老成,学问越发充实,正道所带来的吉祥福分也会越发深厚。对于自观,我已经懂得了“观”的道理。《林清甫字说》永嘉林氏德芳,家世本来就是儒学世家,其中有人考中科举。刚满二十岁时便仰慕道学,风骨秀美清爽,志趣趋向恬淡。他的老师杜南谷给他取字清甫,请我为此作说。我对清甫说:“自从你有了这个字,这个名字便跟随你而不离开你;你的字又跟随着你的名字而不离开。既然只是我说明你和你的名字,而这个字也始终跟随你不离,那么还需要我说什么呢?况且替你解释这个名字的人说:‘上天得到一而清明。’这个‘一’是什么?上天凭什么得到它而清明呢?有人说:‘这就在我的解释中;一就是无极而太极。’这和你的说法相同吗?不同吗?我实在无法知道。我只看见混沌剖判以后,万物中轻而清的部分向上浮起,它的颜色苍青,形状幽深,气息混沌,于是把它称作天。天本来没有形体,却不能用没有形体来说明它。于是清澄的成为银河,深湛的成为雨露,莹洁的成为雪和月,清冷的成为风。又把这些当作天的清明。它之所以清明,果真来自‘一’吗?果真来自太极吗?天尚且不能自己知道,谁又能从什么地方知道呢?我没有办法对你解释。只是这种清明流行在天地之间,而人能够遇到它的,大概很少。” 如今你离开尘世、脱去污浊,游行于空旷浩荡的原野和广大无边的境域;所谓清明,大概一定会遇到它而有所获得。取字清甫,不也可以吗?”清甫说:“我将吞食六气,服食三秀,以涵养我的清明;在沧浪水中洗濯,以激发我的清明;在神明的庭院中游息,以舒畅我的清明。转动蛣蜣、惊吓腐败之物【疑】,都不足以污染我的清明;伐除毛发、洗涤骨髓,才足以洗净我的清明;而故意装作狂放、沾染污秽,又恰好足以混淆我的清明。我宁可成为灵均所说的独自清白之人,这样大概才可以达到东郭顺子所说的清真境界吧?”我说:“可以。”回来后向南谷求教,南谷还有更高明的老师,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说》。《碧潭说》

梅溪刘公之孙景渊甫,自号碧潭,盖寒山子诗语也。所谓“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説”者,亦不为无见。但以指晶荧作用者而言,与程子“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説”之意虽同,而实异。夫静极而动,主静工夫,又在此意后。大率渣滓去得尽净,则彻上彻下,可达天徳,明镜止水,同此一理。“碧潭”两字,彼固不得而专之也。学者于此,须见得动静互根,体用一源,则卑不溺于物欲,髙不沦于空寂矣。否则,殆不免指心见性之偏也。碧潭妙龄而静,忘其昔日之富贵,安贫读书。倘念虑澄然之际,知其所用力之地,不为外物囘夺变迁,则墨言而儒行,亦可也。晦翁晩嵗颇取寒山子诗,予不能记此诗在其间否,姑以意言如此。然亦赘矣,观者当有以识之。褚无隠说吴兴褚君自号无隠,属予为之说。予惟夫子之言:“事师事君,则曰无隠;他日语二三子,则曰‘吾无隠乎尔’,而于事父则为父隠,独何如?”无隠曰:“言虽若不同,而义各有攸当。无隠固也有隠亦所以为无隠也,未始不同。若夫子之自处,则天也,夫何隠之有?然非学者事也,惟近取节于无隠之二字,求无愧吾心而已。且人心本坦荡,孰为充塞,使人一旦视之秘于鬼神,不可俄而度,岂其情也哉?吾平生不敢内其心,行年逾五十,惟恐纎芥留藏以为吝悔,益愿以此自警。予窃谓此亦夫子意也。夫言及之而不言,夫子犹以为隠,以为愆,而况巧言令色,鲜仁;色厉而内荏,匿怨而友其人者乎?夫子固恶夫人之有隠也。大抵天地间公平正大、疏通洞达者为阳,为善,为君子;囘防缭绕、深黑幽闇者为隠,为恶,为小人。人莫不曰“我为善也”,然而阳善阴恶;人莫不曰“我君子也”,然阳为君子,阴为小人。若是则又不可知,则能知其情,有不知其所趋者,往往遂判心迹为二途。故予于无隠深有取,虽其质直不为缘饰,不为崖岸阻深,言必由衷,洞见底里,不信世间有所谓面谩腹毒、衷甲笑刃。事人皆以长者称之,每延致名世,以孝悌忠信教其子若孙,栽培方寸间,乃子孙无穷地。此无隠所以无愧造物流庆,未艾者也。年益以髙,犹勤勤揭无隠之义,直欲披肝膈以示人。予愧无能发其意,闾里往还,今可以空懐而语,开口而笑矣。怡云説予病卧空斋,云林在望,疲曳不能去。忽有剥啄声,推枕起视,乃空隠谷公号梅方者自长兴得来,为之喜,出其诗编,见上有怡云字,尤为之喜。云之于物,乃天地至和氤氲之气,骚人墨客竞喜吟咏。自太和气散,而云日以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其云荡白衣苍狗,斯须变灭;其云薄,上下四方以从东野;其云芳,碧云暮合,佳人未来;其云愁,终南一片裹向鹿门,其云孤。若是者,其去太和愈逺。惟陶隠居山中之云,只可自怡恱,不堪持赠。君翕兮,蔼兮,融兮,郁兮,含乎太和,与造物为徒,最可喜。岂非梅方所谓怡云者欤?师居浮云之山,其心漠然无所起,其容淡然无所滞,其意怡然无所忧。其诗盖亦似之,不刬刻,不推敲,不鉥心而擢胃,信乎有得于怡云者也。然隠居不屑于持寄梅方之云,乃托于诗流旷逸之地。如予之昏眊鄙朴者,亦得而玩之,何耶?梅方曰:吾终日吟诗,而吾诗未尝作也;到处见云,则吾之云未尝出也。又安知自之与他?予笑曰:然,子之诗曰:“山好野云多,髙卧白云归。”而求之可也,此真用意防心句也。他日见芗林,不妨举似。觉非斋説庐林邓君觉非过余苕霅上,从容言曰:“吾乡昔有平亭某氏讼者,已而交逊所争地,以为乡饮酒之堂,而先正存斋翁实篆其楣楀。幼时从父兄与观礼焉,至今犹想见其处也。惟先人淳祐壬寅,由史馆通守庐陵郡之士,日相从讲学,间因其求命笔,大书以记其山川,而存其风俗遗迹,往往而有。甲子且一周,而觉非乃能追忆乡饮堂事,如昨日闻之,重感叹且嘉。觉非去其乡久而不忘本,如此。”觉非之先素号大族,所居在甘泉门。建炎初,隆祐太后如章贡,驻辇其家,故门陛特异。至觉非之祖,学者之先生,文学行谊,为乡里州县之所尊敬,有《史记音义》《佩觹录》等集行于时,见于中斋邓公所记者,尚可攷。觉非今始居吴门,室仅环堵,以其字字其斋。赵侯子昂甫为作籕史《觉非斋》三字,复求予言曰:“将以助观省。”

译梅溪刘公的孙子景渊,字甫,自号碧潭,大概取自寒山子的诗句。寒山子所谓“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相比,我叫我如何说呢”,也不是没有见地。只是他以指示晶莹明亮的作用来说,这与程子“人生而静,在此以上便不容许言说”的意思虽然相同,实际却有差异。极静之后会发动,以主静为功夫,还在这个意思之后。大体说来,杂滓去除得完全干净,便能彻上彻下,达到天德的境界;明镜和止水,都是同一个道理。“碧潭”这两个字,寒山子当然不能专有。求学的人对此必须看出动静相互为根、体用同出一源,这样低处不会沉溺于物欲,高处也不会沦为空寂。否则,恐怕免不了执指为心、见性失偏的弊病。碧潭年纪很轻便能安静自守,忘却从前的富贵,安贫读书。倘若在思虑澄明的时候,知道自己用力的地方,不被外物引诱而改变迁移,那么即使言语采用墨家的说法而行为遵循儒家的道路,也可以做到。朱晦翁晚年颇为取法寒山子的诗,我不能记得这首诗是否在其中,姑且按照意思这样说。不过这样说也已经是多余的了,读者应当能够由此辨识它。《褚无隐说》吴兴的褚君自号“无隐”,请我为他写一篇说。我想到孔子的话:“侍奉老师、侍奉君主,就说不隐瞒;后来对弟子们说,‘我对你们有隐瞒吗?’可是侍奉父亲却要替父亲隐瞒,这究竟该怎样解释?”无隐说:“话虽然好像不同,但意义各有适当之处。不隐固然是不隐,有隐也正是为了做到不隐,二者本来没有不同。至于孔子自处,那是天性如此,哪里有什么隐瞒?但这不是学者所能做到的,只须从‘无隐’二字中取法,求得问心无愧罢了。况且人的内心本来坦荡,是什么把它堵塞了,使人一旦看待内心,竟秘密得像鬼神一样,不可片刻测度?这难道是人的真实情性吗?我平生不敢把内心藏起来,年过五十,只怕有丝毫细小的东西留藏在心中,成为吝惜和悔恨,所以更加愿意用这件事警戒自己。我私下认为,这也正是孔子的意思。事情已经涉及却不说,孔子尚且认为这是隐瞒、是过错,何况那些花言巧语、装出好脸色而缺少仁德的人,以及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把怨恨藏起来却同那人交好的人呢?孔子本来就厌恶人有所隐瞒。大体说来,天地之间公平正大、通达开朗的,是阳、是善、是君子;回避遮掩、曲折缠绕、深黑幽暗的,是隐、是恶、是小人。人人都说“我是在行善”,然而明面上行善,暗地里却作恶;人人都说“我是君子”,然而表面是君子,暗地里却是小人。若这样又无法看清,那么即使能知道他的真实内情,也有不知道他将走向何处的,往往于是把内心和外在行迹判作两条道路。所以我对“无隐”二字深有认同。此人质朴直率,不作修饰,也不故意摆出高岸深沉的姿态,说话一定出自内心,内情洞然可见,不相信世间有所谓当面欺骗、腹中藏毒,或内怀铠甲、面带笑容而暗藏刀刃的人。侍奉他的人都称他为长者,他常常延请当世名人,用孝、悌、忠、信教导子孙,在心田中栽培善根,那就是留给子孙无穷的根本。这就是无隐能够无愧于天地造物、使福庆绵延不绝的原因。他年纪越来越大,仍勤恳地揭示“无隐”的意义,直想剖开肝膈给人看。我惭愧不能阐发他的心意;乡里往来之间,如今我可以敞开心怀同他说话,开口大笑了。《怡云说》我病卧在空斋中,云林就在眼前,却疲惫懒散,不能前往。忽然听到敲门声,推枕起身一看,原来是自长兴来的空隐谷公,号梅方,特意来见我,我很高兴;他拿出自己的诗集,见卷上有“怡云”二字,我更加高兴。云这种东西,是天地间最和谐、最充盈的氤氲之气,骚人墨客都喜欢竞相吟咏。自从太和之气散失以后,云气日渐稀薄:早晚阳台之下的云,飘荡如白衣苍狗,片刻便变幻消散;云气薄弱,便上下四方随着东野而去;云气芬芳,便有“碧云暮合、佳人未来”之意;云气忧愁,便像终南山的一片云裹向鹿门;还有孤云。像这样,离太和之气就越来越远了。只有陶隐居山中的云,只能自我欣悦,不能拿来赠人。梅方君却舒展、和蔼、融洽、蓊郁,含有太和之气,同造物相伴,最值得欣喜。这不就是梅方所谓的“怡云”吗?道士居住在浮云山中,他的心淡漠宁静,没有什么生起,他的容貌淡然自若,没有什么滞碍,他的意趣怡然,没有什么忧愁。他的诗大概也像这样,不雕琢刻画,不反复推敲,不费尽心力,确实是得到了怡云之道。然而隐居者不屑于把梅方的云拿来寄送给他,便把它寄托在诗歌流丽旷逸的境界中。像我这样昏昧衰老、鄙朴的人,也能得到并欣赏它,为什么呢?梅方说:我整天吟诗,但我的诗从来没有刻意写成;我到处看见云,那么我的云也从未离开眼前。又怎么知道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呢?我笑着说:是这样。你的诗说:“山好野云多,高卧白云归。”从这里寻求就可以了,这真是用心防备、收摄心念的句子。他日见到芗林,不妨把这话告诉他。《觉非斋说》庐陵的邓君觉非经过苕霅来拜访我,从容地说:“我的家乡过去有平亭某氏打官司,后来双方互相谦让,把所争的地建成乡饮酒之堂,先正存斋翁亲自为它篆写了匾额。小时候我跟随父兄去观看乡饮酒礼,到今天还仿佛能想见那个地方。我的先人淳祐壬寅年由史馆通守庐陵郡,天天同他相处讲学,间或因他的请求写文章,大书题记来记载山川,并保存当地的风俗遗迹,这类文字往往都有。甲子年又将轮回一周,而觉非还能追忆乡饮堂的事情,仿佛昨天才听说,令人再次感叹并且赞美。觉非离开家乡已经很久,却像这样不忘根本。”觉非的祖先一向号称大族,居住在甘泉门。建炎初年,隆祐太后前往章贡,曾在他家停留,所以门阶特别不同。到了觉非的祖父,成为学者的老师,文学和品行都受到乡里州县尊敬,有《史记音义》《佩觹录》等文集流行于世;这些事见于中斋邓公的记载,至今还可以考察。觉非如今才迁居吴门,房屋只有四堵墙那么大,却以自己的字题作书斋名。赵侯子昂甫为他用籀书写了“觉非斋”三字,他又来请我写几句话说:“将用来帮助自我省察。”

昔卫蘧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一念之觉实为之。至渊明赋《归去来》,因有“觉今是而昨非”之语,而觉之早,亦未如卫蘧、渊明二公,皆能自觉其非者,诚可敬可仰。此两字遂为后世学者改过迁善之大机括大鍼砭。盖天下莫善于觉,莫不善于不自觉其非。觉则知,知则改;不觉不知,何改之有?是遂非也,迷复也。医书云:“痿痹不仁,正以其疾痛疴痒之不知,沉痼之极耳。”故先儒以觉言仁,最为切近。觉之一字,本出于吾书,或者窃之。彼既以性为幻,不知所觉者何,吾见其迷而已。孔子不言觉,而尝取“有觉徳行”之诗,及语顔子,又欲其视听言动随事省察,介然有觉之顷,知其非则勿之,故一日克巳复礼而归仁焉,觉非之效也。惟顔子足以当之。觉非为贫而仕,未能为渊明之髙,予窃谓以其知发实践,下克巳工夫,希顔可也。予老病日侵,大惧堕于眊昏而不自觉,何能为觉非言?盍归而求之觉非之斋。程尧封静山説人莫不乐佚游乐宴乐,而仁者独乐山。何取于山而乐之?夫山屹然停而峙,寸云触石,千里霮霨,而山之静自若也。草木之盛,有时衰落,而山之静亦自若也。一举目之间,全体呈露,岂不与吾心同一静乎?而吾之所谓静者何如也?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説,仁人心也。所以主静而立人极者,非礼不动,复也;终食无违,主一也,皆静也,山之体也。吾非乐乎山?乐其静者与吾同也。孔子曰:“仁者乐山。”仁者静,既言仁者之体段,又言仁者之性情。惟深于体仁者知之,不仁者不知也。彼其胸次胶胶扰扰,私欲万端,山自陈乎前,不见也;见而不乐也。无他,静躁之不同也。乐佚游乐宴乐,固有以夺其所好矣。或曰:“孟子之言仁曰‘火然泉达’,无乃与夫子异者?”孟子盖指仁之流行发见者而言,此盖言心之苗裔,而其体则未始不静也。不然,“智者利仁”,亦岂自戾其说乎?眉山程尧封、沧洲尚书诸孙,天姿明敏,故能动心忍性于忧患之余,以静山名其书斋,曰:“人见其为山,吾见其为仁。”将求其所谓静者焉。予深嘉之。程子尝曰:“静中自有春意”,深得仁者气象。予每味斯言,而其乐有不能已,并以语尧封,庶防为静山斋中观省之助云。汤与权静徳斋説汤氏寺丞公之孙榘,字曰与权,而以静徳名其读书之室。发其意者已详,复求予语。夫铢两斤石,钧是谓五权。名虽五而实一,盖犹数语。黄钟之宫,于时为冬,而有四时之义焉。非徒块然而巳。故权与物均而为衡,衡运生规,规生圜矩。其用则屡迁而不居,其体则一定而不易。人但见其推移往来,静也,而不能无动,遂曰权变也。殊不知物有轻重,势有低昻,形有圆方,而所以制其轻重,定其低昻而成其圆与方者,则皆在乎权。非至静者孰能之?静诚之复,所谓动贞夫一者也。伊川深辟汉儒反经合道之説,以为权即是经。▯山则曰:知时措之宜,然后可与权。岂固为异哉?时措之宜,静之动也,用也。权只是经,动之静也,体也。动而无静,静而无动者,物。动而不动,静而不静者,神。必也动静体用,而权之义乃可言。周子曰: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盖本大学知止能静之义,推类而言。行之以中,衡也;处之以正,权也;发之以仁,规;裁之以义,矩也。动静周流,亦曷尝不定且静哉?与权倘以是求之,则知矩本于权,权本于静,而所以字其名,扁其斋者,皆在乎是矣。予于寺丞父子夙有事分,虽未识与权,闻其明敏而静,故愿与切磋究之。耕隠説自昔以来,士率以隠遁为髙事,或不同其致一也。有隠于耕者,长沮桀溺,耦而耕是也。有隠于钓者,严子陵被羊裘钓于七里滩是也。有隠于卜者,司马季主卖卜长安市,宋忠贾谊过之是也。吾友俞好问之旧隣蔡道明,字子诚,自号耕隠,其慕耦隠者欤?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为此言者可谓知本矣。要使其后人长留得读书种子耳。吾老农也,曽无寸土,可以施其鉏镢于耕隠,盖不胜健羡,因书而归之。刘耕心字説

译从前卫国的蘧伯玉活到五十岁,才知道过去四十九年都错了,实在是一念觉悟使他做到这一点。后来陶渊明写《归去来》,因而有“觉今是而昨非”的话,但他们觉悟得早,也还比不上卫蘧、渊明二位,因为二人都能自己觉察错误,实在值得敬仰。这“觉非”二字,于是成为后世学者改正过错、趋向善道的关键和针砭。天下没有比觉悟更好的事,也没有比不能自觉错误更坏的事。觉悟就能明知,明知就能改正;不觉悟、不知道,又有什么可改的呢?这就是把错误当成正确,是在迷途中反复。医书说:“痿痹而不仁,正是因为不知道疾病的疼痛、疮痒,乃是沉痼到了极点。”所以先儒用“觉”来解释仁,最为切近。“觉”这个字本来出自我们的学说,有人却暗中窃取了它。他既然把性说成幻相,又不知道所觉的究竟是什么,我所看见的只是他的迷误罢了。孔子没有直接谈“觉”,却曾取《诗经》“有觉德行”之句;他同颜子谈论时,又希望颜子随着每件事省察自己的视听言动,在刚刚有所觉察的一刻,知道不对就立即停止,于是有一天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而归于仁,这就是觉察错误的功效。只有颜子足以当得起这件事。觉非因为贫困而出仕,不能达到陶渊明的高尚境界;我私下认为,只要以他的知见发动实践,下功夫克制自己,向颜子学习,也就可以了。我年老多病,一天天受到侵扰,十分害怕陷入昏昧而自己还不知道,哪里还能为觉非写些什么呢?不如回去到觉非斋中寻求这个道理吧。《程尧封静山说》人没有不喜欢安逸游乐、宴饮欢乐的,只有仁者独自喜爱山。山有什么值得喜爱之处呢?山巍然耸立,云气一触到山石,便形成千里弥漫的云雾,而山的宁静自如。草木茂盛,有时也会衰落,而山的宁静仍然自如。举目之间,山的整体全都显露出来,难道不是同我们的心一样宁静吗?那么我所说的宁静究竟是什么呢?人出生时本来是宁静的,这以上的道理不容再说;仁就是人心。之所以以宁静为主而确立人的根本,在于不合乎礼便不行动,这是复归;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违背仁,这是专一;这些都是宁静,是山的本体。我难道不是喜爱山吗?我是喜爱它的宁静与我相同。孔子说:“仁者乐山。”仁者宁静,这句话既说仁者的体段,也说仁者的性情。只有深切体会仁的人才能知道,不仁的人不能知道。他胸中胶着扰乱,私欲万端,山即使陈列在面前,也看不见;即使看见了,也不会喜爱。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宁静和躁动不同罢了。喜欢安逸游乐、宴饮欢乐,本来就足以夺走他原有的爱好了。有人说:“孟子谈仁说‘火然泉达’,难道不是和孔子不同吗?”孟子大概是指仁德流行、显现的一面而言;这说的是心的枝叶苗裔,而它的根本从来没有不宁静的。不然的话,“智者利仁”难道会自己违背他的学说吗?眉山程尧封,是尚书程公沧洲的孙子,天资聪敏,所以能在忧患之余使心志受到磨炼,以“静山”命名自己的书斋,并说:“人们看见的是山,我看见的是仁。”他想求得山所谓的宁静。我深深赞许他。程子曾说:“宁静之中自然有春意。”这深得仁者的气象。我常常玩味这句话,心中的乐趣不能停止,于是把这些话一并告诉尧封,希望能作为他在静山斋中观照省察的帮助。《汤与权静德斋说》汤氏寺丞公的孙子名榘,字与权,用“静德”命名读书的屋子。关于其中的意义,他已经说得很详细,又来请我说几句。铢、两、斤、石,合起来以钧为五种权衡单位。名称虽有五个,实际却是一体,就像数字一样。黄钟的宫音,在四时中属于冬,却包含四时的意义,并不只是一个块然不动的东西。所以权与物相称而成为衡,衡运转而产生规,规又产生圆和矩。它的作用反复迁移而不固定,它的本体却一定而不可改变。人们只看见它推移往来,宁静中不能没有运动,于是说这是权变,却不知道物有轻重,势有高低,形有圆方,而用来制约轻重、确定高低、成就圆方的,全都在于权。不是极其宁静的东西,谁能做到这一点?宁静正是诚实复归的状态,也就是所谓运动以一为正的道理。伊川极力驳斥汉儒所谓反经合道的说法,认为权就是经。龟山则说:“知道随时采取适宜措施,然后才可以谈权。”难道二者果真不同吗?随时采取适宜措施,是宁静的运动,是作用;权只是经,是运动的宁静,是本体。只有运动和宁静、本体和作用同时具备,权的意义才可以说清。周子说:以中正仁义来确定,以宁静为主;这大概是本于《大学》“知止能静”的意义,推类而言。行事合乎中,是衡;处置合乎正,是权;发于仁,是规;裁断合乎义,是矩。运动和宁静周流不息,什么时候不曾安定而且宁静呢?与权如果从这里求取,就会知道矩本于权,权本于静;而用它作为字、题作斋名,也都在于此。我同寺丞父子早有交往,虽然没有见过与权,却听说他聪敏而宁静,所以愿意同他切磋研究。《耕隐说》自古以来,士人通常把隐遁看作高尚之事,虽然选择不同,志趣却是一致的。有隐居于耕作的,像长沮、桀溺结伴耕田就是这样;有隐居于垂钓的,像严子陵穿羊裘在七里滩钓鱼就是这样;有隐居于占卜的,像司马季主在长安城中卖卜,宋忠、贾谊曾经过他那里就是这样。我的朋友俞好问的旧邻居蔡道明,字子诚,自号“耕隐”,他大概是仰慕结伴耕作的隐士吧?只要存留方寸之地,留给子孙耕种;能说出这样的话,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关键在于要让后代长久保有读书的种子。我是个老农,却连一寸土地也没有,不能在耕隐那里施展锄头和钺镢,实在羡慕不已,因此写下这些话归给他。《刘耕心字说》

三良,刘国良甫,自号耕心。因俞好问来求予説。予再世倅衢,若有夙缘,每闻衢人语,辄喜,况世家好学者乎?耕心盖取「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之义也。余谓国良:浙右频岁水毁田与江通波,民饥无所得食,旦暮沟壑不自保,而国良方自耕其心之田,何其色之怡而计之迂耶?国良笑曰:「吾之田不耕种,不葘畬,无南阡北陌之殊,无耒耜钱镈之劳,无水旱螟螣之害,乃上世以来口分世业,常熟之田也。岁纵大歉,顾视吾方寸之间,其田无恙,吾复何忧?」余然后知国良之所耕在此,而不在彼。天下未有耕而不种种而不生者,修徳以种之,讲学以耨之,必有事焉,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以养之,其用力盖有百倍于农夫者矣。因以鄙语为一诗以遗之云尔:「夕阳犹作子孙计,尺寸之疆抵死争。劳苦形神何日足,见成田地没人耕。

传家旧种休教断,积善心苗自会生。今有刘章种田法,尽除稂莠保吾成。」陵阳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陵阳集巻十五元 牟巘 撰

题跋

跋杜隐君墓铭予假守武攸防,睂山杜君来为李曹掾,笃实而文,同寮相好也。一日怆然示予以其先隐君山庄老人竁铭,因获考论隐君之为人,葢庶几所谓质直而好义,志仁而无恶者。力学华皓,不一与计偕,赍志以殁。李掾君乃能以科第自奋,国人称愿焉,是可以知隐君之教矣。隐君素为鹤山魏公、国博李公所知,畏斋吴公、南轩先生髙弟也,固不轻许可,亦喜称隐君。隐君平生所为类多可纪,如不负杨大安,虽古烈士,殆无以过也。始曦盗蜀,一时诸贤义不为贼污,往往避伪弃其官去,而权大安军杨公震仲遂死之。杨公前死,以书遗其家,有曰:“是第一郡无様子也。”又曰:“不错,不错。”其处死从容如此,予读其书,未尝不为之流涕。隐君葢其客也,异时力白宣威,上其事,扬名赐庙,且褒録其孤,而杨公之节闻于天下。虽人心公论有不可冺,然实自隐君白发之也。翟公不云乎:“一死一生,乃见交情。”方是时,杨公而既死矣,寒根断绪,谁复顾存?隐君独不以死生为间夺匹夫之力,为人所难,汔暴白其忠,是岂有为而为之耶?呜呼!杨公为不负国,而隐君为不负杨公矣。隐君且不负杨公使之获用,其忍负国哉?其后蜀变溃旅猖披,隐君愤骂遭戕,视杨公之死,虽若有小大显晦之殊,要之均不肯为不义屈意者。主宾平日于死生祸福之间讲之熟而处之审矣。或谓隐君之遇溃不足以死,巽辞以免可也。呜呼!孰有杨大安之客而为贼屈者乎?昔于嵩依张雎阳,为张籍言廵死时,顔色不乱,扬扬如平常,昌黎着其语,后叙中千载之下读者犹凛凛有生气,而嵩之名遂附雎阳以传。然则隐君之于杨公,法当牵聨得书,惜无以告之太史氏也。嵩死于仇,隐君殒于溃,事固有不幸而适相类者。然嵩死无子,今杜氏有李掾君,而诸孙诜诜,又皆领荐斯文,葢未艾此又隐。君喜祥之报,固非嵩所可望也。予生也晚,恨不及升堂拜隐君,因窃识其大节于其铭之末,使后之观者有以考焉。是亦其子若孙之意矣。

题渊明图渊明来彭泽,防何日一督邮至,飘然径归。髙矣,乃托之情在骏奔,何耶?士出处关世道,岂眞为小谅?此二者,要未足以论渊明也。渊明既赋此辞,自是不复出。意固有在,帝乡不可期。葢其防词所寓,而论者或未之察也。呜呼!内望徬徨,修门愈邈。吾生行尽,去将安之?亦惟安乎天命而已,奚复疑哉?此又致命遂志之义与,子云逊于不虞以保天命者异矣。

题松苖图尺寸之木加乎岑楼之上,髙乎哉?不髙也,势也。苗之于松也,亦然。松栢之下,众草不殖。苗非加髙于松也。今且易置之,苗居山上,若助苗长者,而松顾居其下,则一寸之茎可以庇百尺之条矣。非髙也,势也。然是松也,势虽若屈于苗,而正性挺然,无一毫惨沮抑鬰不自得之意。此固处于非据者之所甚愧也。世率谓积薪居上愈于久次之,汲直七叶珥貂愈于白首之冯唐,果何如耶?果何如耶?

题仙人楼居图吾闻至人御风骑气,与造物游,直縁所见者,超无所系着,故其观人世楼观防榭,俄然而秦,倐然而汉,如海市浮空,烟云变防耳。未知亦有丹防绛阙,金城玉室,五城十二楼,若是区区者?今舜举作此图,驾言于仙,笔意俱妙。陶隐居中三茅而立馆,乂建三层之楼,巳处上层,弟子居其中,宾客至其下,此殆是耶?吾犹未免诘曲世间,安得摄衣从之?

译三良,即刘国良甫,自号“耕心”。俞好问来请我写这篇说。我两代在衢州任通判,仿佛有宿缘,每次听到衢州人说话就高兴,何况是世代居家而又好学的人呢?“耕心”大概取自“只存留方寸之地,留给子孙耕种”的意义。我对国良说:浙西连续多年洪水冲毁田地,同江水相通,百姓饥饿而无所得食,早晚都可能陷入沟壑,不能自保,而国良却正自耕种心中的田地,多么神色安适而谋划迂阔啊!国良笑道:我的田地不用耕种,不用开垦熟化,没有南北田间道路的区别,没有农具钱镈的劳苦,也没有水旱和螟螣的灾害;这是上世以来按人口分授、世代承业、永远成熟的田地。即使年成大歉,回头看看我的方寸之间,那里田地安然无恙,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我这才知道,国良所耕种的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天下没有耕种却不播种、播种却不生长的道理;用修养德行来播种,用讲学来锄草,必须不断用功,不要预先助长,不要忘记,也不要拔苗助长,以此来培育它。这里所费的力量,大概比农夫多百倍。于是用鄙俗的话写成一首诗送给他:“夕阳之下还在替子孙谋划,哪怕尺寸土地也拼死争夺。劳累身心什么时候才会满足?现成的田地却没有人耕种。” 传家的旧日种子不要让它断绝,积善的心苗自然会生长。如今有刘章的种田方法,把所有杂草都除掉,保全我所成就的庄稼。《陵阳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陵阳集》卷十五 元,牟巘撰写 题跋 跋《杜隐君墓铭》我代理武攸县令时,眉山的杜君来任李曹掾;他为人笃实而有文才,同僚们都喜欢他。一天,他悲伤地拿出其先祖隐君山庄老人的墓志铭给我看,因此我得以考察、评论隐君的为人:大概接近所谓质朴正直而喜好义理、立志于仁而没有恶行的人。他努力学习到头发花白,却始终没有一次参加计偕入京,怀抱志向而死。李掾君于是能够凭科举功名奋发自立,国人都称愿,这就可以知道隐君的教诲了。隐君一向为鹤山魏公、国博李公所知,是畏斋吴公、南轩先生的高弟;这些人本来不轻易许可别人,却也喜欢称赞隐君。隐君平生所做的事情,大多值得记载。比如他没有辜负杨大安,即使古代的烈士,大概也没有超过他的。起初曦盗乱蜀,一时诸贤义不肯受贼玷污,往往逃避伪政、弃官而去;而权大安军杨公震仲终于为此而死。杨公临死前写信留给家人,其中说:“这是第一郡没有样子的事情。”又说:“不错,不错。”他如此从容地面对死亡,我读到他的信,没有一次不为之流泪。隐君大概是他的门客;后来他竭力为杨公申辩昭雪,上奏他的事迹,使其名声显扬、获得赐庙,又褒奖录用他的遗孤,于是杨公的节义传遍天下。虽然人心和公论不可磨灭,但实际是隐君亲自为他申明、昭雪的。翟公不是说过吗:“一死一生,才看得出交情。”当时杨公已经死了,寒微孤绝、后继断绝,还有谁再顾念他、保存他的名声?唯独隐君不因生死而间隔,也不因困难夺去匹夫之力,替人所难以做到的事情,终于使杨公的忠节大白于天下;这难道是有所图谋才这样做的吗?唉!杨公做到不辜负国家,隐君做到不辜负杨公。隐君尚且不辜负杨公,使他获得任用,难道会忍心辜负国家吗?后来蜀地变乱,溃败的军队横行,隐君愤怒斥骂而遭杀害。与杨公之死相比,虽然似乎有大小显晦的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不肯向不义屈服。主宾平日对于死生祸福之间的道理,已经讨论得很熟,处置得很慎重了。有人说,隐君遭遇溃兵,不值得以死相抗,委婉说几句以求免祸也可以。唉!哪有做杨大安门客的人会向贼人屈服呢?从前于嵩依附张巡,为张巡的部将言巡临死时的情状,说他面色不乱,神态自若如常;昌黎把这话写下来,后来的叙文中,千年以后读者仍然感到凛然有生气,于是于嵩的名声也依附张巡而流传。那么隐君和杨公的关系,按理应当连在一起记载,只可惜没有办法告诉太史氏。于嵩死于仇敌,隐君死于溃兵,事情虽有不幸,却恰好相似。然而于嵩死后没有儿子,如今杜氏有李掾君,众多孙子又一个个取得荐举、显扬于斯文,大概这份君子喜庆祥瑞的报应是没有止境的,也是于嵩所无法企望的。我出生得晚,遗憾不能赶上登堂拜见隐君,因此私下把他的大节写在墓铭末尾,使后来的观看者有所考察。这也正是他的子孙们的心意。题《渊明图》渊明来到彭泽,为什么一到督邮将至的时候,就飘然径自归去?这当然高尚,但把它寄托在急于奔走应酬的情感上,又是为什么呢?士人的出仕和退隐关系到世道,难道真只是为了保全小节吗?这两种说法,终究都不足以评论渊明。渊明既然写下这篇辞赋,从此便不再出仕。他的心意本来是有所寄托的:帝乡不可期待,大概就寓含在他委婉的言辞中,只是评论者有时没有察觉。唉!内心有所期待而徘徊不定,修门却越来越遥远。我的一生将要走到尽头,离开之后将到哪里去呢?也只能安于天命罢了,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这又是把生命交付给天命而实现志向的意义吗?同扬雄退让以避免意外、保全天命的做法不同。题《松苗图》一寸一尺的树木放在高楼顶上,显得高吗?并不高,只是地势造成的。树苗相对于松树,也是这样。松柏之下,众草不能生长,树苗并不是比松树长得高。现在把位置换一下,让树苗居于山顶,仿佛有人助苗生长,而松树反倒处在它下面,那么一寸粗的树干也可以遮蔽百尺长的枝条了。这并不是树苗高,而是地势如此。然而这棵松树,形势上虽然似乎屈居于树苗之下,本性却挺拔正直,没有一丝惨淡沮丧、压抑郁结而不能自得的神情。这本来正是处在不该占据位置的人最应感到惭愧的地方。世人通常说,后来居上胜过长久按资历任职;汲直七代都佩戴貂尾冠,胜过白头的冯唐,究竟怎么样呢?究竟怎么样呢?题《仙人楼居图》我听说至人驾驭风、骑乘元气,同造物一起遨游,只因为他们所见的境界超然,无所系着,所以看人世间的楼台亭榭,一会儿觉得是秦,一会儿又忽然觉得是汉,如同海市蜃楼浮在空中,烟云随时变幻罢了。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有丹台、绛阙、金城、玉室、五城、十二楼这样的地方,难道会在意这些小小的楼观吗?如今舜举作了这幅图,借仙人来发言,笔意都很精妙。陶隐居曾在三茅山中建立道馆,又建造三层楼,自己住在上层,弟子住在中层,宾客来到下层,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形吧?我还不能免于世间的曲折牵缠,哪里能收衣提履跟随他呢?

书东坡石菖蒲赞后周礼》朝事之豆,其实昌本。注者以为菖蒲根,切之四寸为菹,四寸一握也。《春秋》载周公阅来聘,飨有昌歜。注者亦以为昌歜即菖蒲菹。而唐人乃谓徧检诸书传,昌蒲草无别名,未知其所由,疑之似太过。文王嗜昌歜,安知非昌本而礼遂设之耶?月令孟秋,其味辛。注者云水草之和气,即昌本也。既言其辛,又言其和,何也?《本草》云菖蒲味辛温,二者皆备,与此注说合。但东坡所取乃节叶坚瘦,根须连络,石上好事者移置盆中,为几案玩。如今所见者也,其根安得一握四寸之长,而可菹为耶?况所谓水草之和气,初未始言生于石上。意深山穷涧之中,或有如《本草》所云,然未之见也。退之云昌阳引年,则又别为一名。岂退之亦以为似是而非,而人得以訾之耶?俞好问示余以东坡《石菖蒲赞》,因书鄙见如此,以俟博物君子攷焉。题赵主簿遗像事亲以承顔为先,其殁也,事之如生。既为木主,象其中身以祭焉,陈其衣物,思其居处,与其嗜好,或求之隂,或求之阳,无所不至。《礼记》曰:“三日斋,七日戒,必见所祭者,则防若音容之可接焉。”吾之身即亲之身,精神气脉相为贯属,有感必通,幽明无间也。后世之俗,生则绘其像,谓之传神;殁则香火奉之,谓之影堂。礼生非古,然方其徬徨四顾,思亲欲见而不得,忽瞻之在前,衣冠容貌,宛如平生,则心目之间,感发深矣。像亦不为徒设也。昔伊川先生以为毫髪之不相似者为疑,而其家自太中公以前,固尝用之,要为不可废。曩更兵火,士大夫家侈幅长帧,饰以绫锦,往往不能全。桐川赵君必满,乃独得其先主簿之遗像于东隣,虽仅片纸粉墨,惨淡而丰神自若。葢主簿之殁以甲戌,此生前所写也。失于乙亥,得于癸巳,二十年间,若有护以待其子孙而畀之,非一念纯孝通于造物,何以致斯耶?持白其母,装缣而掲之祠堂,如久出乍归,喜极而感,感极而潸然以悲也。予闻主簿出贵胄,能力学,取文荐,不负其父料院公之训,是其有子,世其传,又将辑其遗事,非独此而巳予得之,予友张刚甫因识本末,遗其子若孙,尚永此意于无穷云。题徐容斋荐藁昔古灵先生陈公襄荐司马温公,而下三十余人,苏文忠公亦在焉。其章草皆亲笔涂改勾注其旁,温公亦有荐士录,自至和逮熈宁,凡百有六人,皆公手録。其外题曰「举贤能」,亦公所作▯古也。前軰荐贤报国,诚笃恳切如此,真可为法。东平徐公琰,自号容斋,人有寸长片善,不啻如自口出。亷问浙西士之贤者,多所论荐,尤留意学校,举学官二人焉,以示劝。江西李淦性学,西秦张楧仲实是也。于仲实称道尤至,不但喜其文词言语,直以髙迈超卓,通国体识时务者归之,谓其他日成就必越伦軰,可号于天下曰知己矣。此其申牍之章,凢更定增损于再于三而后定,尤见不轻于许予也。公其有慕于古灵温公欤?仲实得之以示予,犹记丙申岁,予偶来杭,容斋首访寄邸,称仲实不置,且贺予得壻,意甚惓惓。揽其遗墨,已成隔世,使人悲怆。仲实感念知已,不能巳,因书右方归之云。

译题写东坡《石菖蒲赞》之后 《周礼》所说朝事时使用的豆器,盛的是昌本。注家认为昌本就是菖蒲根,切成四寸作为腌菜,四寸为一握。《春秋》记载周公阅来聘问,宴飨时有昌歜。注家也认为昌歜就是菖蒲腌菜。然而唐人却说遍查各种书传,昌蒲草没有别名,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何而来,并怀疑得未免过分。文王喜欢昌歜,怎么知道不是昌本,后来礼制才设置这种食物呢?《月令》说孟秋时节味道辛。注家说这是水草的和气,就是昌本。既说它辛,又说它和,这是为什么呢?《本草》说菖蒲味辛而性温,辛、和二者都具备,同这个注说相合。但东坡所取的,是节叶坚硬瘦削、根须相连的菖蒲;好事者把它从石上移到盆中,作为几案上的玩物,就是如今所见的样子。它的根哪里能长到四寸一握,并且可以腌制呢?何况所谓水草的和气,起初并没有说它生在石上。我想深山穷涧之中,或许有《本草》所说的那种菖蒲,只是我没有见过。韩愈说昌阳可以延年,那么昌阳又是另一个名称。难道韩愈也认为它似是而非,所以后来人得以讥评他吗?俞好问把东坡《石菖蒲赞》给我看,因此写下这些浅见,等待博物君子考证。题赵主簿遗像 侍奉父母,首先要使他们容颜愉悦;父母去世后,也要像他们活着时一样侍奉。已经立了木主,就要按照父亲生前的形貌来祭祀,陈列他的衣物,追想他的居处和嗜好,无论从阴间还是阳世去寻求,无所不用其极。《礼记》说:“斋戒三日、警戒七日,一定要看见所祭祀的人,就仿佛他的声音容貌可以接触到一样。”我的身体就是父母的身体,精神气脉彼此贯通,有感必然相通,幽明之间没有隔绝。后世的习俗,父母在世时便绘制其肖像,称为传神;死后供奉香火,称为影堂。这种礼制产生于后世,并非古代旧制;但当人徘徊四顾,思念亲人想见而不可得时,忽然看见亲人就在眼前,衣冠容貌宛如生前,内心和眼目所受到的感发就深了。画像也不是徒然设置的。从前伊川先生认为画像哪怕有一丝一毫不像便值得怀疑,但他家从太中公以前本来就曾使用画像,终究不可废弃。过去经历兵火,士大夫家中那些宽大长幅的画像,装饰着绫锦,往往不能保存完整。桐川赵君必满,独自从东邻得到他先祖赵主簿的遗像,虽然只有一片纸、几笔淡墨,神情却仍然丰足自若。大概主簿死于甲戌年,这正是他生前所画的像;乙亥年遗失,癸巳年寻得,二十年之间,仿佛有神灵护持着它,等待交给他的子孙。若不是一念纯孝感通造物,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他拿给母亲看,装裱在绢帛上,悬挂在祠堂中;那情形就像亲人久出忽然归来,欢喜到了极点又感动到了极点,最终流泪而悲伤。我听说赵主簿出身贵胄,却能努力学习,考中荐举文书,没有辜负他父亲料院公的训诫;这才算是有这样的儿子,使家世得以传承。他还将辑录父亲的遗事,不只是这一幅画像而已。我得到它后,我的朋友张刚甫于是记述事情的始末,留给他的子孙,希望永远把这份心意传下去。题徐容斋荐稿 从前古灵先生陈襄推荐司马温公,连同他以下三十多人,苏文忠公也在其中。他的荐章草稿全是亲笔书写,又在旁边亲自涂改、勾画、批注。司马温公也有《荐士录》,从至和年间到熙宁年间,共有一百零六人,都是他亲手记录的。录本外题作“举贤能”,也是司马公所写的隶书古文。前辈推荐贤才、报效国家,诚恳周切到了这种程度,真可以作为法则。东平徐公琰自号容斋,别人有一点长处、一桩善行,他看待它就像是自己亲口说出的一样。他任浙西廉访,推荐了许多贤能之士,尤其留意学校,举荐了两名学官,以此表示劝勉,一位是江西的李淦性学,一位是西秦的张楧仲实。对于仲实,他称道尤其深切,不仅喜爱他的文辞言语,简直把高迈超卓、通晓国体而懂得时务的美誉都归给他,说他将来的成就一定超过同辈,可以名扬天下,真可称为知己。这篇申牍荐章,前后两三次修改增删才定稿,更可见他不是轻易许予赞誉。徐公难道是仰慕古灵先生和司马温公吗?仲实得到这篇文字后拿给我看;我还记得丙申年,我偶然来到杭州,容斋首先到寄居的邸舍拜访,称赞仲实不止,还祝贺我得到女婿,情意十分恳切。如今抚看他的遗墨,已经有隔世之感,使人悲怆。仲实感念知己,不能自已,因此把这些话写在右边归还给他。

跋忠烈王传后天生非常之人,所以弭非常之变。光武当四七之际,中天而济大业,时则有二十八将。髙宗值百六之阨,南渡而成再造,时则有十三处战功。君臣相得,岂非天之所授哉?髙宗御将,同符光武,维张忠烈王四将之首,战功之伟者也。考其本末,大类好畤侯耿弇。葢弇起扶风,而王家三阳,则乡里同。弇谒光武卢奴,而王首事大元帅府,则遇合。同弇言使者从西方来,欲罢兵,不可聼。王亦言蜡书从围城中来,敌人诈谋,愿勿聼,皆有关于利害。王郎骤至,夜渡滹沱,弇则合渔阳突骑,以拔邯郸。苖刘甫诛,仓卒航海,王亦战明州城下,以挫乌珠,皆有关于危急存亡。至于破五校,破李贼,皆为平剧盗;破临菑,破刘豫,皆为败齐冦。大率英雄所见畧同,非偶然者克济中兴,不亦宜乎?予观光武审黄石,存包桑,而外无彊敌,不任三公,事归防阁,而内无权臣。然弇自克齐之后,功不再见,范蔚宗犹疑时之度数不足以相容,而况绍兴倡和,桧实误国,方且挟强敌而忌功臣,则王之处此更有难于弇者矣。江邈累疏竟罢枢馆,于是絶口言兵,全身逺害而巳尚頼主知,获保晚节,虽英规伟画或有未究,而苴茅胙土,延庆于后子孙鼎贵,至今犹盛。要终而论,视耿氏累叶功名与汉兴衰者,何以异也?某曩侍先人,颇获窥金柜石室所藏,建炎以来元功之次,毎以副墨防落为叹。王之五世孙楧,予倩也,卓有立志,能大其门而亢其宗。暇日采旧史叅家乗,为此传以示余,词约而备,事综而实,士大夫则知尊祖矣。葢深嘉之,惟论史得引古相方,因详着如左,以附于云防之列。史称耿贾鸿烈、忠烈之名,要当相与并垂无穷焉。题唐饶州遗墨后唐公景实初主簿于霅,首见先公,执弟子礼,相从讲学。寂寞中,先公以其用志坚苦,必能有所立,甚敬之。既满去,以书见修斋先生王公曰:“吾自存斋来也。”亦遂为知已。予实知修斋,益与景实厚。在越,以狂愚触权戚,几陷大戮,景实独为予喜,走书追劳。江上论甚伟。明年冬,景实忽起番阳守,时事儵变,殒身白刄,终全太节,视偷生苟免者异矣。同时如池阳之赵,长沙之李,及他死义者数人,偶皆游先生门,世率牵连言之。陈梅居分教此邦,出所往还诸书,读之悚然。最后一书,三月八日也,距景实死无几日。书中所云“此惟有死”等语,可为悲叹。毛仲翔尝为予言,景实遗业仅十八九亩,可敬哉。又闻其二孤巳矣,天何不佑?泉明之酷也,因▯然书巻末。

跋浮沤歌浮沤何所起?起处起耶?方雨之势,滂然下注,而水之气,滃然上浮,相逼而相激,不能以不为也。然而谓雨非水,谓水非雨,非雨非水,强名曰沤,果非雨非水耶?及其散也,既不得为沤,而犹曰“沤”者,何耶?将不曰“沤”,而且曰“水”、曰“雨”,其可?其不可耶?或曰:“沤,须臾之间,且起且防,本无成也,何有于壊?若使能壊而复能成,虽佛之力,有不暇为也,而孰能为之耶?”乐普和尚因六观之义,作为浮沤之歌,意者以为人生之起防,生死亦犹是耶?抑以为无起无防,无生无死耶?其法嗣古潭源上人书之以传,当已黙解大意,间以示余,既自曰“浮沤”,予亦可曰“浮沤”。题周味道菊埜周原膴膴,堇荼如饴。地气实,人力之胜,质之理无足怪。虽菊亦然。近世谱菊者多至数十种,莳之庭圃,人力胜其天,往往竞出新竒,以悦可人意。变之速,有甚于堇荼。惟一种,花小而正黄,芬烈过他品,葢菊之真者也。顾林樊篱落掩翳寂歴,乃独不变,反防野菊之诮。野则放,放则真,真则大。吾方贺菊之得此名,而何歉于野哉?风俗之移人,贤者有所不免。得见野者斯可矣,殆有甚于菊。无已,则求诸野可也。灵均惟其野,故能作离骚;彭泽惟其野,故能醉东篱而书甲子。非野不足以见二子,野固二子者之所愿也。峩峩风节,遂与花俱髙。彼饮菊潭,南阳者,遽变为容悦为脂韦,借其名以娱人,正坐不能野耳,非野之过也。菊可变,而菊之野者不可变。伯始可变,而灵均、彭泽不可变,是未易与俗子言。吾乡周味道多难,早孤,流落困顿,万有一生脱艰虞中,以来吴门,所谓辛勤三十年,始有此屋庐,视前君少泰,需于沙而衍,出于穴而亨。常情于此未必不境换意迁,而味道方且以菊野扁其书斋,图而列之,岩之峻以喻其前日之险阻,菊之野以况其平生之孤介。风霜披剥之余,寒花晚节,有不变者存,又将以保其岁晏之芳菲。葢其所自叙如此。论议词藻之▯然,质虽野而文则史。吾惧其山林之不果也。味道方自此升,昔人愿毋忘在莒时,予亦愿毋忘在野时,乃无负于斯菊。

译跋《忠烈王传》后 上天生出非同寻常的人,是为了平息非同寻常的变乱。光武帝处在“四七”之际,中兴汉室、成就大业,当时有二十八将;高宗遭遇“百六”之厄,南渡而成就再造之功,当时有十三处战功。君臣相得,难道不是上天所授予的吗?高宗驾驭将领,同光武帝相合;张忠烈王是四位将领之首,也是战功伟大的人。考察事情的始末,大体很像好畤侯耿弇。耿弇起兵于扶风,忠烈王家族在三阳,乡里相同;耿弇在卢奴拜见光武,忠烈王开始在大元帅府任事,都是获得知遇;耿弇说有使者从西方来,想要罢兵,不可听从;忠烈王也说围城中送来的蜡书是敌人的诈谋,希望不要听信,二者都关系到利害。王郎突然到来,耿弇夜渡滹沱河,集合渔阳突骑,攻取邯郸;苗刘刚刚被诛,仓促间航海,忠烈王也在明州城下作战,挫败乌珠,二者都关系到危急存亡。至于击破五校、击破李贼,都是平定剧盗;攻破临菑、攻破刘豫,都是击败齐地寇贼。大体说来,英雄所见略同;他们不是偶然能够成就中兴的,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我看光武帝审慎对待黄石公之戒,保存桑树根本,对外没有强敌,任用三公不过分,把政事归于阁门,对内没有权臣。然而耿弇自从攻克齐地以后,功业便没有再次显现,范蔚宗还疑惑是时势的气数不足以容纳他;何况绍兴年间倡导议和,秦桧确实误国,正挟持强敌而猜忌功臣,那么忠烈王所处的境地就更加艰难了。江邈多次上疏,最终被罢免枢密院和馆职,于是闭口不再谈兵,只求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罢了;幸而得到皇帝的知遇,保全了晚节。虽然他的英明谋略和宏伟计划有些没有完成,但封茅赐土、福泽延及后代子孙,子孙显贵,到今天仍然兴盛。总的说来,看看耿氏数代的功名和汉朝的兴衰,与忠烈王家有什么不同呢?我过去侍奉先人时,曾得以窥见金柜石室中收藏的文书,对建炎以来元勋功劳的次序,每每因副本散失而叹息。忠烈王的五世孙楧,是我的女婿,立志卓异,能够光大门第、振兴宗族。他闲暇时采集旧史,参照家谱,写成这篇传拿给我看,文字简约而完备,事情综合而翔实,使士大夫知道尊敬祖先。我深为赞许;只是评论史事可以援引古人相比,所以详细写在这里,附在云台功臣的行列中。史书称耿弇、贾复的宏大功业与忠烈王的名声,应当一同流传于无穷。题唐饶州遗墨后 唐公景实起初在霅地任主簿,首先拜见先公,执弟子礼,跟随他讲学。在寂寞困顿之中,先公认为他用志坚苦,一定能有所成就,非常敬重他。任期届满离开后,他写信给修斋先生王公说:“我是从存斋先生那里来的。”于是也成为王公的知己。我确实认识修斋,因此同景实更加亲厚。他在越地时,因为狂直愚拙触犯权贵亲戚,几乎遭受大刑,唯独景实为我高兴,赶快写信慰问。信中谈到江上之事,议论十分伟大。第二年冬天,景实忽然起任鄱阳太守,当时局势突然变化,他死于刀刃之下,最终保全了大节,与苟且偷生、侥幸免死的人不同。同时死义的还有池阳的赵氏、长沙的李氏以及其他几个人,恰好都曾游学于先生门下,世人通常把他们联系起来评论。陈梅居在此地任教官,拿出过去往来的书信;我读后不禁悚然。最后一封信写于三月八日,距离景实去世没有几天。信中所说“如今只有死”等话,足以令人悲叹。毛仲翔曾对我说,景实留下的产业只有十八九亩,真是令人敬重。又听说他的两个孤儿已经夭折了,上天为什么不保佑他呢?这是泉明所遭受的惨酷啊,因此悲痛地写在卷末。跋《浮沤歌》浮沤从哪里生起?是在生起的地方生起的吗?正当下雨之势,雨水滂沱而下,水气又蓬勃向上浮腾,彼此相逼、相激,不能不形成它。然而说雨不是水,说水不是雨,说它既不是雨也不是水,勉强命名为“沤”,它果真不是雨、不是水吗?等它消散以后,已经不能称为沤,却还称它为“沤”,为什么呢?要是不称为“沤”,而称为“水”、称为“雨”,可以吗?不可以吗?有人说:“沤只在片刻之间,刚刚生起便又消散,本来没有形成,哪里谈得上毁坏?如果它能够毁坏又能够重新形成,即使佛的力量,也来不及做这件事,那么谁能做到呢?”乐普和尚因六观的义理,作了《浮沤歌》。他的意思,或许是认为人生的生起和消灭、生死也像这样吗?还是认为没有生起、没有消灭,也没有生、没有死呢?他的法嗣古潭源上人把它写下来流传,想来已经默默领会了其中的大意,偶尔拿给我看;既然他自己说“浮沤”,我也可以说“浮沤”。题周味道《菊野》周地的田野肥美,堇菜、苦菜都甜如饴糖。土地的生气充足,加上人的力量胜过自然,从道理上说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菊花也是如此。近世编写菊谱的人,多到列出几十个品种,把菊栽在庭院花圃中,以人的力量胜过天然本性,往往争相培育新品种来取悦观赏者。它们变化迅速,比堇菜、苦菜更甚。只有一种菊花,花小而纯黄,香气浓烈超过其他品种,大概才是真正的菊。只是它被林木、篱笆遮蔽,幽僻寂寞,独自不变,反而受到“野菊”的讥笑。野便放达,放达便真实,真实便广大。我正要庆贺菊花得到这个名称,又何必以“野”为歉呢?风俗改变人的性情,贤者也有不能免的时候。能够看见“野”的境界就可以了,这恐怕比菊花还难得。如果无可奈何,就到野外去求取吧。屈原正因为野,所以能作《离骚》;彭泽令陶渊明正因为野,所以能醉卧东篱、写下甲子年号。不处于野,便不能看见这两个人;野本来就是二人所愿。高峻的风节,于是同菊花一起高洁。那些饮菊潭水的南阳人,后来突然变得只知讨好人、柔媚圆滑,借用菊的名声来取悦世人,正是因为不能保持“野”,并不是野的过错。菊花可以改变,但野性的菊不可改变;伯始可以改变,但屈原、彭泽不可改变。这些道理不容易同俗人谈说。我的同乡周味道遭遇多难,早年丧父,流落困顿,九死一生才脱离艰难忧患,来到吴门。所谓辛勤三十年,才有了这所房屋;看着从前的困厄,如同君少泰在沙中等待而渐渐发展,从洞穴中出来而终于亨通。按常情来说,到了这种时候,他未必不会因环境改变而心意迁移;可是味道却正用“菊野”题写自己的书斋,画图陈列它,把山岩的险峻比作自己过去的艰险阻碍,把菊花的野性比作自己平生的孤高耿介。经历风霜剥蚀之后,寒花保持晚节,其中还有不变的东西,又将用它来保全晚年的芳香。这大概就是他自述的意思。论他的议论和文辞,光彩焕然;质朴虽然像野菊,文章却像史书。我担心他不能果真守住山林本色。味道正要由此升进,古人希望不要忘记在莒地时的处境,我也希望他不要忘记在野外时的处境,这样才不会辜负这株菊花。

书陈养大祖赠告自昔防乱之际,至有以大将军告身易一醉,况有甚于此者?故家遗物云散潦空,不自意全古杭陈养大乃能访求其大父赠朝议大夫告,虽断缣尺许,而明禋之貤恩,吏部之印章,陈氏两世之官名,犹有可考。葢其一念思亲,志存旧物,期于必获,故造物者实阴相之。世有藏唐诰,多顔鲁公所书,而陆农师追封其祖,亦米南宫为书告,家则堂师慕平原者也。既志其事,而性存,又以忠孝称之,则陈氏之所得侈矣,不但取元章之字画而已也。

跋崔清献公帖嘉定中,清献崔公以次对帅蜀,其后遂制置西事。宾客从者,忠文洪公实颛牋翰。崔公清规重德,洪公雄文直道,参会一时,蜀人纪之,以为殆过石湖、放翁也。崔公出蜀,归卧五年,杜门谢病,而洪公以考功郎论巴陵事得罪,摈天目山下。端平改纪,崔公遂相,白麻一出,天下倾想,风采公力辞不拜,御笔手诏旁午于道,朝臣中使守门趣发,公汔不起,以至谢事。是时亦起洪公为台谏,给舍为两制,论驳不少贬,顾以病不大用。宾主相为终始,葢如此。至是丙申,得观两帖于唐师善家,为之感叹。崔帖后有中书省印,乃程沧洲家旧物,而洪号平斋,又号防斋云。

跋蔚上人约梅集往来衲子纷纷,籍籍如麻如粟,欲求一梅花树下僧,乃不可得。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谁与领此?必逺自越以蔚上人约梅集来,三十年前当面蹉过,方相识。此集中不契而合,大是竒事。上人髙提句律,咄咄逼唐人,晩更老辣,与梅莫逆,尤苦说梅。乃所谓参寥子有不可晓者欤?端不负梅矣。吾侪食息人间,愦愦过日,徒叹老嗟卑而巳不知去梅几格。此老胸次固自不凡。予谓其诗集有梅花处,可无一本。题范氏文官花韩魏公守维扬,郡圃芍药有腰金紫者四,置酒召同僚王岐公、荆公,而陈秀公亦与。四人皆先后为首相,亦异矣。草木之华,其尤异者,至和之萎也。本乎天而应乎人,理无足怪。京口鹤林寺花,久归阆苑,近世盛称邢台范氏文官花,粉碧绯紫,见于一日之间,变态尤异于腰金紫。辛稼轩尝为赋《水龙吟》,「白髪儒冠误」,葢属泸溪令君。物不虚生,必有其应。应之迟发,必大休宁令尹泸溪孙,而稼轩外诸孙刻其词,置花右,至今犹存,若有护持之者。其子雷卿,遂以斯文发祥,领学事,主文盟。文官之应,不虚矣。人皆曰花范氏瑞也。夫以雷卿之贤,两家百年忠义之脉,文物之传,在其一身,宜造物以功名事业付之。花本出唐翰苑中,雷卿即为翰林主人,花亦荣耀。吾方贺兹花之遭,然则花瑞范氏乎?范氏瑞花乎?

书范雷卿家谱范君雷卿以学事至霅,示余以其家世本末。葢范自唐以来为邢之着姓,所居尧山,范解利环十里皆诸族。有为虞部郎官者,君之四世祖通守,号河朔孟尝。靖康之乱,能全其宗,收穷周急,信义具着。由进士出身,为蔡州之新息县。绍兴辛巳十月,以其县来归。及海陵败盟,我以成闵镇上流,赵樽屯德安,捣虚溃蔡时也。晋氏晚过江者,皆以怆荒遇之。髙宗兼爱南北,凡归正人率厚加礼秩,以系中原之心,事优前代矣。中縁和议指名取索,伤忠义之气,絶英豪之望。至是公等来,法当超授以劝,乃仅添差湖川长兴丞,绯衣银鱼,不尽如章也。未几亮殒,褒继和战未决,或又倡为遣归附之说,动揺物情。赖庙谟坚定,公等以安。始公南迈至宣谕司,有某公之子曰盍,稍增饰功状,可兾超用。公峻折曰:「吾父子归朝廷,要以忠孝立身,奈何甫过淮河,遽欺君欺天乎?」乃以质言。及命下,欣然就职。寻又例为不厘务,不屑也。益捐俸廪活饥氓,赒寒士,委祉于后,意葢有在。改签书镇江军节度使判官防事,召赴都堂审察,添差通判本府,以寿终于官,葬丹徒,遂家焉。子泸溪令,实同决防。孙招讨司叅谋,有诗名。曾孙休宁令,有政声。五世孙即雷卿,江浙儒学提举,大得士誉,诗书事业未艾,皆公履信思顺,积善余庆,天之报施始啬终丰如此。某窃惟先朝寤寐神州,收其豪隽,公与辛公弃疾先后来归,忠义相知,辛公遂婿于公。公当审时,陈公俊卿、伍公炎皆知公,而公老矣,不果用,赍志以殁。辛公声名日起,入则▯密旨,出则跻执撰,领帅垣。呜呼,公之不遇命也,惜辛公不径以前贤例取泸溪作行状,使此十余纸渐蠧防,幸▯孙之贤,収拾完补为巨轴,传示将来,不负励志之嘱矣。高曾百年之意,其亦少慰九原。

译书写陈养大祖父所获赠告 自古以来兵乱之际,甚至有人拿大将军的告身换一场醉酒,何况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呢?世家旧物像云烟一样散尽、被水冲空,没想到古杭的陈养大竟能访求到他祖父所获赠的朝议大夫告身。虽然只剩下一尺多的残帛,但明禋所加的恩典、吏部的印章、陈氏两代人的官名,仍然有可以考察的地方。大概是因为他一心思念亲人,志在保存旧物,期望一定找到,所以造物者在暗中帮助了他。世间收藏唐代诰书的,多是颜鲁公所书;陆农师追封祖父,也由米南宫书写诰告,家则堂老师仰慕平原。如今既记下这件事,又因为性存以忠孝著称,那么陈氏所得到的就更为丰厚了,不只是取得元章的字画而已。跋崔清献公帖 嘉定年间,清献崔公以次对身份出任四川帅,其后又主持西部军政。随从宾客中,忠文洪公专门掌管笺翰文书。崔公有清正的规范和厚重的德行,洪公有雄健的文章和正直的道义,二人汇聚于一时,蜀人记载此事,认为大概超过石湖、放翁。崔公离开四川后,归来闲居五年,闭门称病;洪公则因任考功郎时议论巴陵之事获罪,被贬到天目山下。端平改元,崔公于是拜相;白麻诏书一发,天下都倾心仰望。崔公竭力辞谢不肯受拜,御笔手诏接连不断地在路上传递,朝臣和中使守在门口催促他出发,公始终不起,直到辞去政事。当时洪公也被起用为台谏,给事中、舍人任两制,论奏驳正之事没有多少被贬抑,只是因为疾病而没有得到重用。宾主二人彼此相始终,大概就是这样。到了丙申年,我在唐师善家看到这两幅墨迹,不禁感叹。崔公帖后有中书省印,是程沧洲家旧藏之物;洪公号平斋,又号防斋。跋蔚上人《约梅集》往来的僧人纷纷扰扰,名声杂乱得像麻、像粟,想求得一个坐在梅花树下的僧人,却不可得。面对这种情景,真成了被花所烦恼;走出门去一笑,只见大江横在眼前。谁能领会这番情趣?一定是远从越地带着蔚上人的《约梅集》来,三十年前当面错过,如今才相识。这部集子中的诗,有些彼此不约而同,大是奇事。上人高举诗律,逼近唐人;晚年更加老练劲健,同梅花情意相通,尤其苦心谈说梅花。他就是所谓参寥子那样有不可尽解之处的人吗?确实没有辜负梅花。我们这些人吃饭呼吸,生活在人间,昏昏然度日,只是感叹年老、叹息地位卑微,却不知道自己离梅花还有几重境界。这个老人胸中的气度本来就不平凡。我认为他的诗集凡是写到梅花的地方,都不可以没有一本。题范氏文官花 韩魏公镇守维扬时,郡中园圃有四株芍药,花色像腰佩金紫,便设酒宴邀请同僚王岐公、荆公,陈秀公也在座。四个人后来都先后做了宰相,这也很奇异。草木的花,其中最奇异的,是至和年间那种萎花。它根本出于天意而又回应人事,按道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京口鹤林寺的花,久已归入仙境;近世盛传邢台范氏的文官花,粉、碧、绯、紫等颜色,在一天之间都能显现,变化尤其比腰金紫更奇异。辛稼轩曾为此作《水龙吟》,其中有“白发儒冠误”一句,大概是寄托给泸溪令君的。万物不会无缘无故产生,一定有它的应验。应验来得迟而后发,必定是大人物;休宁令尹泸溪孙,而稼轩的外孙把他的词刻出来,放在花旁,至今还保存着,仿佛有人保护它。泸溪孙的儿子雷卿,于是凭这篇文章发扬祥瑞,主管学校事务,主持文坛。文官花的应验,确实没有落空。人们都说这是范氏的祥瑞之花。以雷卿的贤能,加上两家百年忠义的根脉、文化文物的传承,都集中在他一身,造物者本来就应该把功名事业交付给他。花本来出自唐代翰苑之中,雷卿如今正做翰林主人,花也因此荣耀。我正要庆贺这花所遭逢的机缘,那么究竟是花给范氏带来祥瑞,还是范氏使花成为祥瑞呢?书写范雷卿家谱 范君雷卿因办理学校事务来到霅地,拿他家世的始末给我看。范氏自唐代以来就是邢地的著姓,居住在尧山;范解利方圆十里之内,都是他的族人。族中曾有人任虞部郎官,就是君的四世祖,任通守时号称“河朔孟尝”。靖康之乱时,他能够保全宗族,救济穷困、周济急难,信义都很显著。他以进士出身,任蔡州新息县令。绍兴辛巳年十月,带着本县归附朝廷。等到海陵王撕毁盟约,我与成闵镇守上游、赵樽屯驻德安,正是乘虚攻打、击溃蔡州之时。晋代末年渡江南来的士人,都在仓皇流离中受到接待。高宗兼爱南北,凡归正之人,通常都优厚地加以礼秩,用来维系中原人心,这比前代优厚多了。中间由于和议指名索取某些人,损伤忠义之气,断绝英豪的希望。到这时,诸公归来,按制度本应破格授官以资鼓励,却只加差为湖川长兴丞,穿绯衣、佩银鱼,并没有完全按章程办理。不久完颜亮死去,褒继和战尚未决定,有人又倡议把归附的人遣送回去,动摇人心。幸赖朝廷谋略坚定,诸公才得以安定。起初公南行到了宣谕司,有某公的儿子名盍,想稍微增饰功劳状,以希望获得破格任用。公严厉拒绝说:“我们父子归附朝廷,原本要靠忠孝立身,怎么刚刚渡过淮河,就立即欺骗君主、欺骗上天呢?” 于是按照实情上言。等到任命下达,他欣然赴任。不久又按惯例被安排为不理政务的闲职,他不屑于此。于是更加捐出俸禄粮米,使饥民得以活命,周济贫寒士人,把福泽留给后代,他的用意大概正在这里。改任签书镇江军节度使判官防事,召赴都堂审察,又添差为本府通判,终于在任上寿终,葬于丹徒,便在此安家。儿子任泸溪令,确实同样决意守节。孙子任招讨司参谋,有诗名。曾孙任休宁令,以政绩著称。五世孙就是雷卿,任江浙儒学提举,深得士人称誉,诗书事业还没有衰歇。这些都由于公践履诚信、思虑顺理,积善而有余庆;上天的报答起初似乎吝啬,最终却如此丰厚。某私下想,先朝日夜思念神州,收罗其中的豪杰俊士,公与辛公弃疾先后来归,因忠义而彼此相知,辛公于是成为公的女婿。公正当考察时势之际,陈公俊卿、伍公炎都了解他,但公已经老了,终于没有得到任用,抱着未酬的志愿去世。辛公的声名日益显著,入朝便传达密旨,出朝则升任执撰,统领帅府。唉,公未被任用是命运使然;可惜辛公没有按照前贤的惯例,直接请泸溪为公作行状,使这十多页文字渐渐朽坏。幸亏玄孙贤能,收拾残稿,修补完整,装成巨轴,传示后世,没有辜负公激励后人的嘱托。这也多少可以慰藉高祖、曾祖百年之后的心意,使他们在九泉之下稍感安慰吧。

跋汤徽猷昌言録绍兴甲寅七月五日,太上不克执爽于重华,逊位东宫,改元庆元,实赵忠定公之谋也。孽韩侂冑不过传▯之劳,乃欲专定防功,凴借肺腑,居中用事,羣小惎之,首去旧官僚,又出御批去侍讲朱文公,以撼忠定,其势已非乳媪陈谢所可解,生枣再扑所可除。乙夘五月,忠定竟贬死,遂以逆党伪学设为厉禁,一时诸贤皆在,戊午谠议,中国空无人,奸凶愈肆,卒至啓衅稔祸,流毒海宇,而后已。甲寅之初,徽猷汤公为学官,建言太上未须移公,又言朱公不当骤去,与忠定意向实同。忠定既贬,公亦外补。甲子始入为丞郎,时朝论渐平故也。继待次台州,乙丑改知常州,尝移书于韩,极论其非,且论苏师旦、周筠之过,时北事巳有萌,中外汹汹。丙寅盛夏,出师败于虹县,公又移书数其罪状,视前益峻。丁夘招接北来人,意在再举,公以应办钱粮不继,降谪赣州,犹逞前憾。也是冬,师旦诛,未几侂冑殛,公甫得自便。黄巾贼起,而后赦党人之罪,斡离不陷中山府,而后言党人之忠,汤公所遭不幸,适类是。呜呼,可胜叹哉!四世孙丹阳尉晖,老父子世其科,追念先烈,裒集遗事为《昌言録》。赵南塘以忠定党获重谴者,其挽词并附见焉。五世孙弥昌,少领乡荐,前鄱阳书院山长,其兴未艾,忠义之报也。因余友越教姚式示以此録,敬观感慨,辄以所闻识于后云。

陵阳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陵阳集巻十六元 牟巘 撰

题跋

跋韩子苍帖韩公字子苍,蜀西之陵阳人,故世称为陵阳先生。政和间,以试文入馆,为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靖康初,起知黄州。晚以次对奉祀,居临川,又号北窓居士。其父德翁,登东坡及鲁直之门,公早为二公所知。中遂以元祐学术罢,又尝与陈了斋游。集中压巻是也。以诗名天下,吕居仁欲邀入江西社,然其诗自成一家,有《陵阳集》行于世。帖中语载集中,其余问讯诸帖,葢在临川时。诸贤患难流落,何所不有,惟林下衲子軰犹能用情。东坡、山谷亦多有与诸禅帖。此帖笔法似山谷,老硬处亦似了斋书。某家与公同郡,五子迪登进士,为夔漕。先祖姑嫁其子,其诸孙有克巳者,仍世姻,特科入仕。藏公数帖,许见分,当时忽不取,今亦不知存亾矣。观此为之慨叹。题博爱堂诗巻后呉兴郡判官自号博爱堂,至官甫逾月,人皆谓其持身正,处事恭,声誉赫然。一日访余敝庐,相与论旧,因知所谓博爱堂,乃其上虞为宰时所自创,而亷访使者过县时所书扁也。邑之士共赋诗称道,盈钜轴。至是,亲友程晋辅携以示余。三十余年前,予使越,按部首事,上虞因记其山川风俗,阅此良以嘉叹。不鄙病眊,俾发博爱之防。昔吾夫子未尝轻于言仁也,故以博施济众为难,而孟子则推人以善,欲其推不忍人之心以及人,故曰「善推其所为而巳矣」。不忍人之心,即恻隐之心,仁之端也。葢指人心天理流行发见者而言也。譬之泉焉,涓涓一线,其初甚防,穿石逹溜,迤逦为江为河,以至于海,莫之能御者。非他,源愈深则流愈长,流愈长则泽溥矣,此自然之理也。君以博爱存心,观其巳试之明验,在上虞推之以及于一郡,不既博乎?况其先世之遗爱在吴兴,推之以传于无穷,不愈博乎?勉强力行,终始必一,斯可矣。虽然,爱不可无差等,泛爱众必曰亲仁,博爱之谓仁,必曰行而宜之之谓义。敢以是复于博爱堂。

跋范令君晋陵时诗十九首晋陵范令君闲静翁十九诗余,从其孙月观提举获观之。令君出为招参,稼轩辛公婿也,长歌抚剑之叹,实有妇翁风槩及观行赈、行潦、视旱等作,乃能细意为民,恳恻笃至如此。其大父通守公,以绍兴辛巳来南,至是甲子一周,故江南风俗利病,讲之甚熟悉。仁哉令君之用心!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晋陵之民,抑何幸欤?令最近民,一膜之隔,天壤悬殊。水旱常有,而贤令尹不常有,可以发千古一慨。天庆观奚凝为刻本,今甲子又逾一周,而月观藏之,楮墨如新,可敬已。山隂道士爱逸少《黄庭经》,予谓不若奚道士爱此诗之有益于民也。

跋归去来辞渊明平生志在田园,虽尝薄宦,未始一日不念归也。始为镇威参军,经曲阿,诗曰:「聊且慿化迁,终返班生庐。」巳有归意。及为建威将军幕使都,诗曰:「田园日梦想,安得久离析。」归意愈切矣。俛就彭泽,为三径资,八十余日,即赋《归去来》,翩然而去,自此不复出矣。此其意,岂在区区一督邮耶?松雪斋为虗谷翁书此词,葢深知其心事,故虗谷赋诗题其后,因以自见老笔雅健。读之敬叹,若子昂字画之妙,中固巳言之。

译题《汤徽猷昌言录》后 绍兴甲寅七月五日,太上皇不能在重华宫把皇位正式交给太子,于是退位给东宫,改元庆元,实际上这是赵忠定公的谋划。奸臣韩侂胄不过有传达、奔走之劳,却想独占决定大计的功劳,凭借皇帝的亲信关系,在朝中专权。群小又从中挑拨,首先罢黜旧日官僚;接着又传出御批,罢去侍讲朱文公,借此动摇忠定公。事情发展到这种势头,已经不是乳媪陈谢所能调解,也不是“生枣再扑”所能除去的了。乙卯五月,忠定公终于被贬谪而死,于是把逆党、伪学设置为严厉禁令。当时各位贤人都还在朝,到了戊午年,正直的议论在中原几乎空无一人,奸凶更加肆意,终于酿成衅端和灾祸,流毒天下,这才结束。甲寅年初,徽猷汤公任学官,上书说太上皇不必迁移皇位,又说朱公不应突然被罢免,与忠定公的意向实际上相同。忠定公被贬后,汤公也被外放。甲子年才入朝任丞郎,这是因为当时朝廷议论逐渐平息。后来等待补缺于台州,乙丑年改任常州知州,曾写信给韩侂胄,极力论说他的错误,并且指斥苏师旦、周筠的过失。当时北伐之事已经萌芽,朝廷内外人心汹汹。丙寅盛夏,出兵在虹县失败,汤公又写信数说他的罪状,比前一次更加严厉。丁卯年招接北方来人,意在再次出兵,汤公以供应军需钱粮不能接续为由,被降职贬谪到赣州,韩侂胄仍借机发泄先前的怨恨。这年冬天,苏师旦被诛杀;不久韩侂胄也被处死,汤公才得到自由行动的机会。黄巾贼兴起,后来才赦免党人的罪;斡离不攻陷中山府,后来才有人称说党人的忠诚。汤公所遭遇的不幸,恰好与这些事相类似。唉,怎能不令人感叹!四世孙丹阳尉晖,父子相继取得科举功名,追念祖先的功烈,汇集遗事编成《昌言录》。赵南塘因属于忠定公一党而受到重罚,他的挽词也一并附录在这里。五世孙弥昌,年轻时考中乡荐,曾任鄱阳书院山长,他的前途还很远,这是忠义所得到的报答。我因朋友越地教官姚式拿这部录册给我看,恭敬地阅读并深受感慨,于是把所听闻的事情记在后面。《陵阳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陵阳集》卷十六 元 牟巘 撰 题跋 跋韩子苍帖 韩公字子苍,是蜀西陵阳人,所以世人称他为陵阳先生。政和年间,他因试文入馆,任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靖康初年,起用为黄州知州。晚年以次对的身份奉祀,居住在临川,又号北窗居士。他的父亲德翁,曾登门求教于东坡和鲁直,韩公早年便得到二公的知遇。后来又因元祐学术而被罢职,也曾与陈了斋交游。他的文集压卷之作就是这些。韩公以诗闻名天下,吕居仁想邀请他加入江西诗社;但他的诗自成一家,《陵阳集》流传于世。帖中所说的话,载在文集中;其余几封问候的帖,大概是在临川时写的。各位贤人在患难中漂泊,什么遭遇没有呢?只有山林中的僧人们还能够用真情相待。东坡、山谷也有许多写给僧人的帖。这帖的笔法像山谷,苍老刚硬之处又像了斋的书法。我家与韩公同郡,韩公的第五子迪考中进士,任夔州漕官。我的先祖姑母嫁给了他的儿子;他的诸孙中有个叫克己的,后来仍与我家世代通婚,并以特科入仕。他收藏韩公的几帖,曾答应让我分得一帖;当时我忽然没有取,如今也不知道还保存着没有。看着这件事,实在令人感慨。题《博爱堂诗卷》后 吴兴郡判官自号博爱堂,任职刚刚一个多月,人人都说他持身端正、处事恭谨,声誉显赫。有一天他来访问我的破屋,我们一起谈论往事,于是我才知道,所谓博爱堂,原来是他任上虞县令时亲自创立的堂名,也是廉访使者经过县城时所书写的匾额。县中的士人共同作诗称颂,诗作装满了大卷轴。到这时,亲友程晋辅带来给我看。三十多年前,我出使越地,巡行所属部时首先办理政务,经过上虞,于是记下那里的山川风俗;如今读到这些诗,实在令人赞叹。我不嫌自己衰病昏昧,便为他阐发博爱的意义。过去孔夫子从未轻易谈仁,所以说广泛施惠、救济众人是困难的;孟子则推及人的善心,希望人把不忍看别人受苦的心推广到别人身上,所以说:“只是善于推广自己所做的罢了。”不忍别人受苦的心,就是恻隐之心,是仁的开端。大概说的是人心中天理流行、显现出来的部分。譬如泉水,涓涓一线,起初很微小;穿过岩石,汇成水流,曲折流淌成为江河,直到大海,没有什么能阻挡它。这并没有别的原因:源头越深,水流就越长;水流越长,恩泽就越广,这是自然的道理。您把博爱存于心中,看您已经实践的明显成效,在上虞推广,又推及全郡,难道还不广博吗?何况您先世留下的仁爱已经在吴兴流传,把它推广下去,使它传到无穷后世,岂不是更加广博吗?勉力实行,坚持始终如一,这样就可以了。不过,爱不能没有差等;广泛地爱众人,必须说亲近仁人;所谓博爱之仁,必须说实行而合宜才叫义。我谨以这些话回复博爱堂。跋范令君任晋陵时的十九首诗 我从范令君的孙子月观提举那里看到闲静翁遗下的十九首诗。令君出任招讨参谋,是稼轩辛公的女婿;其中长歌抚剑的感慨,确实有岳父的气概。再看他写赈济、积水、察看旱情等作品,竟能如此细心地为百姓着想,情意恳切而深厚。令君的祖父通守公于绍兴辛巳年南渡,到现在已经满一个甲子,所以对江南风俗和利弊非常熟悉。令君用心仁厚啊!《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晋陵的百姓,究竟是多么幸运啊!县令最接近百姓,只隔着一层薄膜,实际相差却如天壤;水旱灾害常有,而贤能的县令并不常有,这足以引发千古感慨。天庆观的奚凝把诗刻成版本,如今又过了一个甲子,月观所收藏的本子纸墨仍像新的一样,实在可敬。山阴道士喜爱逸少的《黄庭经》,我认为还不如奚道士喜爱这些有益于百姓的诗。跋《归去来辞》陶渊明一生的志向在田园,虽然曾经做过低微的官职,却没有一天不想着归去。起初任镇威参军,经过曲阿时,诗中说:“姑且任凭造化迁变,终究还是要回到班生的草庐。”已经有了归隐的意思。后来任建威将军幕府属官,出使都城,诗中说:“田园日日在梦中,怎能长久离开它?”归意更加迫切。后来委屈自己出任彭泽令,只为取得三径田园的费用,八十多天便写下《归去来》,飘然离去,从此不再出仕。他的本意,难道只在于区区一个督邮吗?松雪斋为虚谷翁书写这篇辞,大概是深知其中的心事,所以虚谷作诗题在后面,也借此显露自己老年书法的雅正劲健。读来令人敬佩叹赏,至于像子昂书法那样的精妙,其中本来已经说过了。

跋梅花赋梁昭明称陶渊明贞志不休,安道苦节,白璧防瑕,惟在《闲情一赋》。皮袭美称宋广平铁心石膓而《梅花赋》新清婉媚,不类其为人。两事正同,然《闲情》卒章尤蔓草,而诵《召南》,坦然存其诚,与广平所谓贵不移于本性,俪君子之髙即者,异词而同防。袭美葢未足以知之。赵子昂为虚谷翁书《梅花赋》真本,虚谷既取广平叔父永保贞固之语以明之,予因发渊明之意以补其说焉。

跋厉白云诗东白厉氏,自唐殿中侍御史,与姚、贾同时,以诗名。至太师屏山公,尚世其家法,名章伟,画错落岷峨间。予从老人大父尝及见之。今白云其季孙也,徙家于杭,年甫逾弱冠,借借有诗声,为诸公所称道。是家信多能耶?一日来霅,以《白云集》侣予,其辞隽,其思清,其兴寄逺,读之殊使人有凌云意。白云曩尝浮淮江,走粤、闽,慨然有志于世,顾肯效山翁溪友,指白云为归趣?要未易与俗人言。陶隐居挂冠神虎,尝谓山中白云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葢落遗外观,自乐其乐,内足于已,不以巳徇人者也。意者白云患苦世俗,殆有意隐君之所乐乎?是将脱鞅掌,超尘坱,以与莾苍鸿蒙游方之外矣。不然,何其莫逆于云乃如许?它日上下四方,从东野见之,白云深处,当相视一笑。

跋小学大畧县令位卑,而董子以守令为民之师帅,其任乃与守等,葢所关于教化者大也。言政不及教,言教不及化,则簿书期防而已耳。世之为令者,类曰:“吾位卑,期防簿书,一不应程,谯责四面至,日救过不暇,师帅之任教化之事,有守在吾,奚为与之哉?”其自待何薄欤?史君彦明尝宰岳阳之平江,不劳而办,暇日颇进其贤士秀民,相与讲学,又取所藏李君简《古今训学大畧》刻之梓,而引先儒“尽性践形”之说序之以传,庶几有补于教化之事矣。来霅以示余,阅其编,大抵本诸晦庵朱氏《小学书》所谓“立教明伦,敬身稽古”者,而其条目则不能悉备,至于外篇嘉言善行以广而实之者,则又无之,取其大略故耳。然其采摭裒聚,用力甚勤,不但施之小学,使学者家有此编,岂不有助于修省而有裨于教化?是则彦明之意也。方彦明在岳阳,予不知其长为谁,而一令乃能若是,使凢为令者皆能知彦明之用意,非风俗之幸乎?

跋叶一山所藏文山相国书后宋丞相文公魁垒英杰,以盛年负重名,居髙位,其视一世为如何?所荅括苍叶君书,乃不惜余论,期奨备至,而词气又过自谦屈如此,胷中所存可概见矣。

书中又云:“思永与陵名义有犯,请更之。”葢为永思陵也。公于嫌疑之际,造次之顷,犹不忘恭谨。他日临大难,守大节,死而不变,亦此一念所充耳。叶君首江西漕解,推轮于公,一饭之报,不以存亡间,藏其遗墨于患难奔走之余,如防拱璧。赋诗追祀有主,死忘犹未之句读之,使人酸鼻。朋友之义,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并,世道日薄,顷刻变态,弃之如遗,况一生一死乎?况又有大者乎?一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君,楚龚语也。文公似之。思着主衣裳,为人作春妍,有声当彻天,有泪当澈泉,陈后山语也。叶君侣之。然则叶君固可书也。题四明二僧诗巻东臯谋师以四明,此山华国两上人见余于蓬庐,过当,过当读行巻殊佳,葢有意趣,有标致,殆不类僧语。闻二人皆傅家子,源委固当自书中来也。今岁七月旦,江淮一大异,生灵一大厄,可骇可叹。是时此山在吴下,承天华国在京口,浮玉适与壊会,诗中乃无一字及之,岂定力自能遣忧患耶?昔琴师欲进其弟子以学,则移其耳目志虑于冲风怒涛,崩岩振海之际,安知二子之诗不因变而竒乎?然此山尝寄华国曰:「砂锅煑荠,竹涧防花。」华国寄之亦曰:「斵池烧畬,依松编艸。」此犹未渉忧患,懐思故山已如此。今当山益深,林益密,吾恐诗虽竒,无由轻落人间矣。

跋刘君择所藏孝经十七章像先朝仁宗冲防时,有摭《孝经》要语画为圗,以资把玩者,此圗其起此欤?虽不尽在笔墨之间,然其前后布置亦甚难,细观可见。况首章画夫子及侍坐者,皆有所本,非徒苟作也。

译跋《梅花赋》梁昭明称陶渊明志节坚贞而不止息,安于苦节,像白璧一样几乎没有瑕疵,只有《闲情赋》除外。皮袭美称宋广平心如铁石,而《梅花赋》却新颖清丽、婉转妩媚,不像他的为人。这两件事正相同。不过,《闲情赋》的末章尤其像蔓草一样牵缠;而吟诵《召南》,却坦然保存了他的诚心,与宋广平所谓“尊贵而不改变本性,配得上君子的崇高境界”,虽说法不同,意义却相同。皮袭美大概还不足以真正了解陶渊明。赵子昂为虚谷翁书写《梅花赋》真本,虚谷已经引用宋广平叔父永保贞固的话来说明它;我于是阐发渊明的本意,以补充他的说法。跋厉白云诗 东白厉氏的先人,自唐代任殿中侍御史,和姚合、贾岛同时,以诗闻名。到了太师屏山公,仍世代承继家法,名篇伟作散布在岷山、峨眉之间。我曾跟随祖父辈的老人,听他们谈到并且见过他的作品。如今白云是他的季孙,迁居杭州,年纪刚过弱冠,已经有显著的诗名,受到诸公称道。这一家确实多有才能吗?有一天他来到霅地,带着《白云集》给我看;诗辞俊秀,思致清新,兴寄深远,读来使人顿生凌云之志。白云从前曾渡过淮江,奔走于粤、闽之间,慨然有志于世,难道肯仿效山翁溪友,把白云当作归宿吗?这种心意终究不容易对俗人说。陶隐居在神虎年间挂冠,曾说山中的白云只能用来自我欣赏,不能拿来赠给您。大概是说抛开外在的观念,自得其乐,内心自足,不以自己去迎合别人。想来白云厌苦世俗,或许正有意把隐居作为自己所乐之事吧?这样就将解脱束缚,超越尘世,与莽苍鸿蒙在世外遨游了。不然,他为什么竟然如此与白云相契合呢?将来我往来于四方,跟随东野见到他时,在白云深处,我们应当相视一笑。跋《小学大略》县令的职位低微,但董子却把郡守、县令看作百姓的师长和统帅,认为他们所承担的责任与郡守相等,大概是因为他们对于教化所起的作用很大。谈论政事却不涉及教育,谈论教育却不涉及教化,那就只不过是处理文书、应付期限罢了。世上做县令的人,往往说:“我的职位低微,期限、文书一件也不能不按规定完成,稍有不合期限,四面便会有责骂,我每天忙于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师长统帅和教化的事情有郡守负责,我何必参与呢?”他们把自己看得多么轻啊!史君彦明曾任岳阳平江县令,不费力便把政务办好,闲暇时很能招致贤士和优秀百姓,一同讲习学问;又取出所收藏的李君简《古今训学大略》刊刻出来,并以先儒“尽性践形”的学说作序,使之流传,希望对教化之事有所补益。他来到霅地,把书给我看。我读这部书,大抵取法于晦庵朱氏《小学书》中所谓“树立教化、彰明伦理,敬慎自身、考察古事”的内容;但它的条目不能完全齐备,至于外篇中用嘉言善行加以扩充、充实的内容,又没有收录,只取其大略罢了。然而它搜集汇聚材料,用力十分勤苦,并不只是施用于小学;假如读书人家家都有这部书,难道不会有助于自我修养反省,并有益于教化吗?这正是彦明的用意。当方彦明在岳阳任职时,我不知道他的上级长官是谁;但一个县令竟能做到这样,假如所有做县令的人都能明白彦明的用意,难道不是风俗的一大幸事吗?跋叶一山所藏文山相国书法后 宋丞相文公魁伟杰出,年盛时便负有重名,身居高位,他把天下人看作怎样呢?他答复括苍叶君的信,竟不吝惜多说勉励的话,赞许备至,而言辞语气又如此过分谦卑自抑,可见他胸中所存的心意了。信中又说:“思永与陵的名义有所冲犯,请更改它。” 大概是因为永思陵。文公在涉及嫌疑之际、仓促之间,仍然不忘恭敬谨慎。后来他面临大难、守持大节,至死不变,也正是这一念心意充实扩展的结果。叶君考取江西漕试第一名,推举文公;文公以一饭之恩相报,不因生死而有所间隔。叶君在患难奔走之余,把文公的遗墨收藏起来,如同捧着双手护持璧玉。他作诗追念祭祀,写有“有主死忘犹未”之句,读来使人鼻酸。朋友的道义,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义并列;世道日益衰薄,人情转变只在片刻之间,尚且把朋友之义弃如遗物,何况一生一死的交情呢?何况还有更重大的关系呢?“一个女子不侍奉两个丈夫,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这是楚国龚氏的话,文公就像这样。陈后山说:“思念君主,穿着君主的衣裳,为人写出春天的美好;有声誉就应当响彻天空,有眼泪就应当流入清泉。”叶君也与他相似。这样看来,叶君本来就是值得书写的人。题四明二僧诗卷 东皋谋师把四明的此山、华国两位上人带来蓬庐拜见我,实在过誉了。读他们的行卷,诗作很佳,有意趣,有风致,几乎不像僧人的语言。听说二人都是傅家子弟,那么他们的家世源流当然应当能从书中看出来。今年七月初一,江淮发生一场大变故,百姓遭遇一场大灾难,可惊可叹。当时此山在吴下,承天华国在京口,浮玉山正好遇上灾祸;诗中却没有一个字提到这些,难道是定力深厚,自能排遣忧患吗?从前琴师想让弟子学习琴艺,便把他的耳目、心志和思虑移置到狂风怒涛、山岩崩裂、海水震荡的环境中;谁知道二人的诗不会因变故而更加奇异呢?然而此山曾寄诗给华国说:“砂锅煮荠菜,竹涧防护花。”华国寄给他的诗也说:“凿池烧荒,依着松树编草。”这还没有经历忧患,只是思念故山,便已经如此。如今山林更加深邃,树木更加茂密,我恐怕诗即使奇特,也没有机会轻易流传到人间了。跋刘君择所藏《孝经》十七章图像 先朝仁宗年幼时,有人摘取《孝经》的重要语句画成图画,用来供人玩赏,这幅图或许就是由此产生的吧?虽然画意不能全部在笔墨之间表现出来,但前后的布局安排也很难,细看便可以看出。何况第一章画孔夫子以及侍坐的人,都有所依据,并不是随意草率之作。

跋鲁公乞米诸帖太保李大夫即劾大将管崇嗣背阙坐者,葢李勉也。李公以名节相期,时有所须,不自嫌外,然必数月食粥,乃乞米;妻病,乃乞鹿脯。于李公尤不苟求,如此清介之风,可以槩见。世称鲁公得王右军笔法,岂不信然?后有杜祁公、富郑公及蔡君谟、孙之翰、宋次道诸名贤所题,尤可寳。乞米、鹿脯二帖,旧刻在忠烈庙庑下,今不知其尚存否。有能摹此本刻补遗轶,亦一竒事也。题三髙圗用计然防伯越,功成至于五湖而去之。其得脱于鸟喙之噬,葢巳甚危。而思莼鲈者,虽轻于一出,犹幸勇于一归。千载之下,可以号于知几。若夫终身甪里笠泽之间,钓烟波以自适,采杞菊以自肥,初未始出也,而何有于归?此予所以有慕于天随也。

跋捕鱼圗陆鲁望、皮袭美作《渔具诗》十首,计其取之术,可谓巧且密矣。东坡翁乃放鱼东池,恐数罟之损鳞鬛,长堤之隔涛瀬,何用心之仁也?然吾能暂免之于此,果能终免之于彼否?今观此圗,江天欲雪,鱼正深潜,而渔郎四集,网下如云,无所逃于天地间乎?然其笔意活动,殊可玩赏,与鱼相忘于江湖,亦足乐也。题阎静斋与张仲实诗后士抱负卓荦,方混混庸众人中,邂逅知巳,一言而善,携手以上,葢未易得,况未识面而深相知者乎?黄豫章教授大名未识,苏长公也,江梅有佳实之句,深致其意,而苏公首和寄之,自是遂为知巳,此固非常情所能与也。静斋阎公曩使浙右,张楧仲实时为江隂学正,初无畴昔雅,公望临一时,而谦勤下士,不惜余论奨成后軰,闻仲实之能,遽作诗寄之,诚出意望外。诗中称其门阀,喜其辞采,且有「黄金燕市须神骏,防见风雷起渥洼」之句,期待之者甚至。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有之矣而或不值,值之矣而或不顾,虽权竒汗血,孰别其神骏哉?静斋之于仲实,独得之未识面之间,可谓不凡也矣。是时仲实年三十许,已能为文辞,致声誉,今年愈进,识愈定,刋落枝叶以求本原,用力于义理之学,以逺大自期,实由静斋奨激之。静斋巳长翰林院,记忆不忘,得遂其禄养,而公之意未渠已也。「渥洼风雷」之语不徒出,必能相共成之。题西秦张氏世谱后古者命将出师,固将除残暴,定祸乱,拯民水火。中易之师曰:“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非尚杀也,在师中吉,故能上承天宠,三膺锡命,以有开国承家之庆。若太公望克于牧野,封于营丘,子孙数百年与周兴衰,是矣。汉初封功臣四百十有五人,帯砺之盟,爰及苖裔。而太初百年之间,见侯者五,乃有不尽然者焉。及观张楧仲实譔其祖忠烈王世谱,其事始益信。葢王起行陈,靖康之勤王,绍兴之戡难,皆身冒矢石,争天下于羣虎狼之口,岂非以杀止杀,德在生民,功在社稷,而泽流子孙欤?矧王之为将,未尝妄杀,荐逹偏裨,待士卒有恩意,此其所以能以杀止杀也。自三班以来,三世三公,皆以王贵。王位极人臣,分茅胙土,施及其后。四子名冠以子,诸孙名冠以宗,宗之下则取五行相生为次。王弟之子孙亦如之。节钺之重,师保公侯之贵,易名之美,后先相望,有光史册,何其盛也!后有登进士第者,上舍释褐者,有与殛韩而复以忤时贬者,任守阕而竟以杀使死者,非但重絓叠组而已。越至于今,则有济甫年髙徳邵,为族之望,仲实其子,务学而通,至于国器之雅,而秉礼如晦之敏,而急义,皆予之所识者。其未识若性之,若仲芳,守其内而无求于外,积善以遗其子孙,葢可尚矣。近岁名门华阀凋落居多,惟张氏克持其世,诗书不坠,是可书。谱畧效太史公年表为旁通书之,至六七世未艾,歴官槩见于左,而于本宗卒葬特详,尊其所自出,亦苏氏谱法也。王字伯英,仲实以楧为名,尝奉父兄之命,复先庙,修家传,又为世谱而叙其首,示不忘本来,求余语既具论之。抑予闻典午渡江,重氏族,严谱状,雍州是为郡姓,张氏本三秦,固当在江北四姓之列,而其勲劳名位,子孙文物之盛,又如此。是谱也,后之人尚寳藏之。

译跋鲁公乞米诸帖 太保李大夫,就是弹劾大将管崇嗣背离朝廷、因此获罪的人,大概就是李勉。李公以名节自期,遇到有所需要的时候,并不因顾虑颜面而隐瞒;但一定要连续数月喝粥,才写信求米;妻子病了,才写信求鹿脯。即使对李公这种人,也绝不随便求取,由此可以大略看出他清廉耿介的风气。世人称鲁公得到王右军的笔法,难道不是这样吗?后面还有杜祁公、富郑公以及蔡君谟、孙之翰、宋次道等名贤的题跋,更加值得珍藏。乞米、乞鹿脯两帖,旧刻在忠烈庙廊庑下面,如今不知道还保存着没有。若有人能够摹写此本并刻下,以补足散佚的遗文,也是一件奇事。题《三高图》范蠡采用计然的谋略辅佐越国,功成之后到了五湖,便离开越国。他能从勾践鸟喙般的狠毒中脱身,大概已经十分危险。而思念莼菜鲈鱼的人,虽然轻率地出仕一次,仍然庆幸自己勇于归来。千年之后,这些人都可以称为懂得察知先机。至于终身生活在甪里、笠泽之间,垂钓烟波以自得,采杞菊来滋养自己,起初就没有出仕过,又哪里谈得上归隐呢?这就是我仰慕天随子的原因。跋捕鱼图 陆鲁望、皮袭美作《渔具诗》十首,计算捕鱼的方法,可以说既巧妙又周密。东坡老人却把鱼放入东池,担心密集的渔网损伤鱼鳞鱼鳍,担心长堤阻隔水涛水流,这是多么仁厚的用心啊!然而我们能在这里暂时免除鱼的灾害,果真能让它在别处永远免除吗?如今看这幅图,江天空旷,树叶凋落,天将下雪,鱼正深深潜藏;而渔夫四面聚集,渔网如云,鱼难道还能逃出天地之间吗?不过画笔的意趣流动活泼,很值得赏玩;即使与鱼一同忘情于江湖,也足以令人快乐。题阎静斋与张仲实诗后 士人胸怀卓异的抱负,正混杂在平庸众人之中,偶然遇到知己,只因一句话投合便携手并进,这本来就不容易得到,何况彼此未曾见面却能深相知呢?黄豫章任教授时,尚未认识大名鼎鼎的苏长公;黄诗中有“江梅有佳实”的句子,深深表达敬意,苏公首先作诗唱和寄给他,从此两人成为知己,这本来不是寻常情分所能达到的。静斋阎公从前出使浙右,张楧仲实当时任江阴学正,二人过去并没有深厚交情。阎公的声望当时正盛,却谦逊勤勉地礼待后辈,不吝惜多说勉励的话来成就后辈;听说仲实有才,立即作诗寄给他,确实出乎意料。诗中称许他的门第,喜爱他的文辞,又有“黄金燕市须神骏,防见风雷起渥洼”这样的句子,对他的期待十分深切。千里马常有,伯乐却不常有;即使有伯乐,也可能遇不到千里马;遇到了,也可能不加理会。即使是奇骏的汗血马,又有谁能辨别它的神骏呢?静斋对于仲实,能在未曾见面的情况下独自发现他,真可说是不凡了。当时仲实三十岁左右,已经能够写文章、取得声誉;如今更加进步,见识更加坚定,删去枝叶而寻求根本,用力于义理之学,以远大事业自期,实在是由静斋的奖掖激励所促成的。静斋已经主持翰林院,仍然记忆不忘,使仲实终于能够领取俸禄奉养父母,而阎公的心意还没有停止。“渥洼风雷”的话并不是随意说出的,他一定能够与仲实共同成就此事。题西秦张氏世谱后 古代任命将领、出兵作战,本来就是要铲除残暴、平定祸乱,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易经·师卦》说:“用这种方法毒害天下,百姓却跟随他。”这并不是崇尚杀戮,而是说在军队中行动能够吉利,所以能上承天子的宠命,三次接受赏赐和任命,从而拥有开国承家的福庆。像太公望在牧野战胜敌人,封于营丘,子孙数百年间与周朝共存亡,就是这样。汉初封赏功臣四百一十五人,带砺山河的盟誓一直延及苗裔;但到了太初年间前后百年之间,能够见到封侯的人只有五个,可见事情也不完全如此。等我看到张楧仲实为他的祖先忠烈王编写的世谱,这些事才更加可信。忠烈王起兵行阵,靖康年间勤王,绍兴年间平定危难,都亲自冒着箭石,在群狼虎口中争夺天下,难道不是以杀止杀,把德惠施于百姓,把功业留给社稷,并使恩泽流传子孙吗?何况王作为将领,从未滥杀无辜,曾荐举并提拔偏裨将领,对待士卒很有恩意,这就是他能够以杀止杀的原因。自三班以来,三代人连续出了三位公,都是因忠烈王而显贵。忠烈王官位达到人臣极致,分封土地、赐予爵禄,恩泽延及后代。四个儿子的名字都以“子”字为首,孙子的名字都以“宗”字为首,宗字辈以下则按照五行相生的次序取名。王弟的子孙也遵循这一规则。节钺的尊重,师保公侯的显贵,谥号的美好,前后相继,光耀史册,是多么盛大啊!后代有人考中进士,有人由上舍生释褐入仕,有人参与诛杀韩侂胄却又因触犯时忌而被贬,有人任守丧期满后最终因杀使者而死,并不只是反复佩戴高官印绶而已。直到今天,有济甫年高德厚,是宗族的希望;仲实是他的儿子,勤学而博通,具有成为国家栋梁的雅量;又能遵守礼法,像晦之一样敏捷,像急义之人一样重义,这些都是我认识的人。至于我不认识的性之、仲芳,他们守持内在的德行而不向外界求取,积累善行来留给子孙,也值得称赞。近年名门华族大多衰落,只有张氏能够守住世业,使诗书不坠,这件事值得记载。这部谱略仿效太史公年表,以旁通的方式编写;直到六七世仍未衰歇,历代官职大略见于左栏,而本宗各人的卒葬则记载得特别详细,尊重其所出,也采用了苏氏修谱的方法。忠烈王字伯英,仲实以“楧”为名,曾奉父兄之命修复先祖庙宇,修订家传,又编写世谱并为它作序,表示不忘本源,请我写几句话;我已经详细谈论了这些。又据我所听说,司马氏渡江以后重视氏族,严格编定谱牒,雍州张氏被列为郡姓;张氏本出三秦,本来应当列在江北四姓之中。何况他们的功勋、劳绩、名位,以及子孙文物之盛,又是如此。这部谱,后代之人还应当珍重收藏。

跋周公谨自铭后周君公谨,以世旧夙厚,余间不见且久。梅潦被道,吾庐无来迹。君忽披蓬藋相就,谈始予见太末时,如川方至之意气,眎一世何如也?岁星四环天,余固早衰,君亦华皓,能不为兴慨者耶?君晚更号弁阳老人,刻石自铭,出其词似予防挫洒落,大抵轻死生等淹速。太史公不云乎?读之使人爽然自失。顾予犹区区形骸之内,今昨之间陋矣。公孙夏使其徒歌虞殡,赵台卿于寿藏圗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及巳像各为之讃。裴绿野、小杜公、辛季剑诸人皆自志。司空表圣豫治木,卧起其中。林和靖自赋夀藏诗,苏文定自作颍濵遗老传,秦淮海效渊明自制挽歌。髙风旷度,不胶而卓。君非斯人之徒欤?何其脱畧禨祥,疎宕可喜也!气有聚散,有伸屈。原之于始而知所以生,则反之于终而知所以死,故理不可不明。世或以了生死为一大事,其视沉迷利欲、苍黄颠踬者固异,然未尝穷理,往往幻妄,世人卒亦未免怛化自私。至于昼夜死生之说,则又习闻其语,又不知所谓通乎昼夜之道,葢体之无二,非强之使齐也。是皆未足与语弁阳君。抱崛竒而老忧患,据会通而观变化,反博趋约,落其华英,澄然一室,固已深玩至理而有得。观其所自铭,兢兢以百年之泽、一身之承为不易,力为其所当为,以求无媿于心,无坠于先训。葢有临深履薄、好学不羡、久生之意,非徒示旷逹而已。余以其能折衷于道,得所归宿,用援先好,书诸左方云。题凌波圗洛神一赋,发于神遇,备极变态,卒能以礼自持,此圗逸而靓丽而洁,葢深得其意,子隽之于子昻,可谓竞爽矣,观者殆不能伯仲之。题向氏山居圗钦圣母仪三朝,实文简公诸孙,故其族益盛,而多贤,无流水游龙之习。过江以来,忠毅以死节着,其子秘阁居衡山,从学于胡文定公。而节林居清江,尤有声绩,被知遇,号为博雅。居于霅者,今莫知谁下,三十年前,颇闻其家所藏名画古彛鼎器,皆入权门。以贤相尊戚之后,乃凛不自保,毎为慨叹。此圗出于散坠之余,尤使人把玩不能巳,岂徒以其画哉?

书范石湖遗墨石湖公由广右帅蜀,不但賔从之贤,词章翰墨之伟,照映一时。汉中望渭,上树如荠,未尝不嘅然有所赋也。此诗送人,犹知为泥封函谷,艸土斋坛等语,不能忘情。令剑栈自夷矣。杜老云:「意欲铲叠嶂,事复何如?安得起此翁而问之。」题毕良佐山水圗阅寒林多矣,此巻殊佳。叶脱林瘦,逺山横陈,垠堮虽露,而犹有蔚然秀杰之气。笔简意足,把玩不能已。少陵云:“毕宏已老,韦偃少良。”佐岂其苖裔耶?

书蔡琰归汉圗蔡文姬陷身沙漠十二年,曹操遣使以重寳赎之,一旦与使者俱还。既慰中国土思,且上先世冢墓,得其正矣。观此圗,垂发之际,二稚牵衣,万里永诀,旁观者皆为之掩袂。乃与《胡笳十八拍》中同一凄哽,何其悲之甚耶!母子天性,虽文姬以义防恩,而骨肉之情终有不忍忘者,要亦不失其正也。择婚而嫁,以归董祀。它日文姬又能言之。曹公原其死罪于垂絶之顷,故史书曰:「董祀妻,继列女之后,宜哉!」曹公于文姬一事,独能始终恩意曲尽,亦可书也。

书隂符经隂符经》或以为黄帝授之广成子,或以为受之▯女,又以为黄帝、风后、共玉女。论云:「甲隂阳而为书」。既以可賛程氏,则又曰:「非商末即周末人」为之。而朱氏则直賛其出于李筌,葢本山谷之论也,不可考矣。然其言则多有可取者。三茅观旧藏王逸少亲书,已归之权贵之家,徒使人感叹云。撃磬圗孔子往来于衞,殆至四五所,遭皆可叹。此撃磬不知果何时,然不无所感矣。荷蒉者虽智足以得其声,圣人之心要非彼之所可识。孔子固亦自知其道终不可行,自卫反鲁,一正雅乐,葢不得已也。不然,荷蒉犹能巳,而孔子顾不能耶?

译跋周公谨自铭后 周君公谨与我家世代交好,旧日情谊深厚;我偶然未见他,已经很久了。梅雨漫过道路,我的庐舍也没有他的足迹。一天,周君忽然拨开蓬蒿来访,谈话间让我想起初次在太末见他时的情形;他气概如江河刚刚奔流而来,把天下人看得怎样呢?岁星四次运行周天,我本来早已衰老,周君也已华发斑白,怎能不因此兴起感慨呢?周君晚年改号弁阳老人,刻石自作墓志铭,拿出他的文章给我看,文辞仿佛我所写的,疏放洒落,大体上把生死看轻,把寿夭长短看平。太史公不是说过吗?读它使人清爽恍惚,仿佛忘却自身。反观我自己还局促在形骸之内,拘泥于今日和昨日之间,实在浅陋。公孙夏让他的门徒唱《虞殡》,赵台卿在寿藏图中为季札、子产、晏婴、叔向以及自己画像分别作赞。裴绿野、小杜公、辛季剑等人都亲自作墓志。司空表圣预先制作棺木,起卧都在其中。林和靖亲自作寿藏诗,苏文定亲自撰写《颍滨遗老传》,秦淮海仿效陶渊明自作挽歌。高尚的风操和旷达的气度,不受拘束而卓然超拔。周君难道不是这些人的同类吗?为什么如此超脱于吉凶祸福,疏放旷达而令人喜爱!气有聚有散,有伸展有屈曲。推究它在开始时的情形,便知道为何会生;反推到结束时,便知道为何会死,所以道理不可不明白。世人有时把看透生死当作一件大事,这当然与沉迷利欲、仓皇跌倒的人不同;但他们未曾穷究道理,往往陷入虚幻妄想,世人最终也免不了因畏惧死亡而自私。至于昼夜、生死的说法,人们又只是习惯听闻这些话,却不知道所谓贯通昼夜之道,是因为本体没有两样,并不是勉强把它们说成相同。这些人都还不足以与弁阳君谈论。弁阳君怀抱奇崛的才情而老于忧患,凭借贯通之理观察变化;后来由博返约,落去浮华,澄澈安静地居于一室,已经深入体味最高的道理并有所收获。看他亲自写的墓志铭,战战兢兢地认为承受百年积德、承继一身家业并非容易,努力去做应当做的事,以求内心无愧,不坠失先人的训诫。这里面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谨慎,有好学而不羡慕长生的心意,并不只是显示旷达而已。我认为他能够在道理上取其中正,找到归宿,所以借此援引旧日友好之情,把这些话写在左方。题《凌波图》《洛神赋》由神灵相遇之事发端,把种种情态写得极尽变化,最终还能以礼法自持。这幅图洒脱、明丽而纯洁,大概深深领会了《洛神赋》的意旨。子隽对于子昂,可以说是彼此辉映;观看的人恐怕难以分出高下。题向氏山居图 钦圣的母亲历经三朝,确实是文简公的诸孙,所以她的族属更加兴盛,而且贤才很多,没有随波逐流、追逐游乐的习气。渡江以来,忠毅以死守节而著名;他的儿子任秘阁,居住在衡山,跟从胡文定公学习。节林居住在清江,尤其有声望和政绩,受到知遇,被称为博雅。住在霅地的那一支,如今不知道是谁的后代;三十年前,常听说他们家收藏的名画、古代彝鼎器物,都被权贵之家收入。想到这是贤相尊贵亲戚的后代,却不能保全这些东西,每每令人感慨。这幅图是从散失残存的物品中留下来的,尤其令人把玩不止,难道只是因为画本身吗?书范石湖遗墨 石湖公从广右统帅调任蜀地,陪从宾客的贤能,以及词章书法的雄伟,都照耀一时。站在汉中眺望渭水,树木像荠菜一样细小,他没有一次不感慨而作诗。这首诗是送人的,仍然可见他不能忘情于“泥封函谷”“草土斋坛”等话。如今剑阁栈道已经夷平了。杜甫说:“本想铲平重叠的山峰,事情又会怎样?怎能让这位老人复生来问问他呢?” 题毕良佐山水图 我看过许多寒林图,这一卷尤其好。树叶脱落,树林显得清瘦;远山横向铺陈,山崖边缘虽然显露出来,却仍有茂盛秀拔的气象。笔墨简略而意境充足,令人把玩不止。少陵说:“毕宏已经老了,韦偃年轻而少有良作。”毕良佐难道是他们的后代吗?书蔡琰归汉图 蔡文姬陷身沙漠十二年,曹操派使者用重宝把她赎回,她一旦得以脱身,便和使者一同回来。既慰藉了她思念中原故土之情,又得以上先世的坟墓,这就合乎正道了。看这幅图,蔡文姬在将要离开时,两个幼儿牵着她的衣服,万里之外将永远诀别,旁观者都为她掩袖流泪。那情景与《胡笳十八拍》中同样凄切哽咽,悲痛何其深重啊!母子之间是天性,即使文姬以大义抑制恩情,骨肉之情终究有不忍忘却的地方,总的说来也没有失去正道。曹操为她选择婚配,使她嫁给董祀。后来文姬又能把这些事情讲述出来。曹操在文姬将死之际免除她的死罪,所以史书说:“董祀的妻子,接续列女之后,正是合宜的!”曹公对于文姬这件事,独能始终把恩意做到周全,也值得记载。书《阴符经》《阴符经》有人认为是黄帝传授给广成子的,有人认为是从玄女那里得到的,又有人认为是黄帝、风后、共玉女共同所作。有人评论说:“它以甲、阴阳等内容为书。”既然程氏认为它值得称许,却又说:“不是商末,就是周末的人所作。”朱氏则直接断定它出自李筌,大概是沿袭山谷的说法。这些说法都无法考定。但书中的言论,大多有可取之处。三茅观旧日收藏王逸少亲笔书写的本子,已经归入权贵之家,只能令人感叹罢了。《击磬图》孔子往来卫国,几乎到了四五次,每次遭遇都令人感叹。这幅击磬图不知道究竟画的是哪一时期,但其中并非没有寄托感慨。背着草筐的人虽然聪明到能够听出磬声,却终究不能了解圣人的心意。孔子当然也知道自己的道在卫国终究无法实行,所以从卫国返回鲁国,整顿雅乐,大概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背草筐的人尚且能够停止,孔子难道反而不能吗?

跋范文正公书伯夷颂皇祐三年十有一月,文正范公在青社,用黄素小楷书《韩子伯夷颂》,遗京西转运使苏公舜元。葢天下万世大纲常大议论,扶植天地不可一日以无者。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伯夷固知其将终身西伯,故辟纣而归之。其心岂遂忘殷哉?一旦武王之师载木主,而以王号于其众,非文王意也。兄弟奋然以天下万世纲常身为争之,继之以死,其事诚卓絶。然人乃或非之。至孔子时,犹有以为怨者,而孔子独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至唐时,犹有以为偏而不通者,而韩子独曰:“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毁。”韩子之言,上继孔子而公乎天下万世,有功于纲常甚大。时无韩子,议论废则纲常冺,吾为此惧,而幸获睹范公之所书。义士仁人,壮顔毅色,凛在心目间,使顽者懦者一见且泚汗破胆,知畏议论。是范公亦与有功于纲常矣。公平生自许忠义,前后縁论諌得罪,至被以诬谤,自以朋党摈斥逺外。而公信道之笃,踬而愈奋,老而愈厉。《伯夷颂》固其中素所蓄积者。呜呼!皇祐盛明时,公之书此,犹义形于色。设不幸处纲常之变,当何如?若公者,眞可畏而仰哉!大兴李侯勘得此本于燕,丁丑岁朅来守姑苏,偕济南陈君祥、汴梁焦君德明,首谒公祠下,访问其子孙,而以畀之。尊贤尚义,有如此。公之孙邦瑞士贵敬受而藏,不啻拱璧。始其家尝以摹本刻于义荘岁寒堂,至是乃得真迹于二百四十年之后,若有神物防持以待其子孙而后付,殆非偶然。二君议勒石传不朽,而吾友满君弥坚实来,辄具论颠末,俾以刻晏元献、杜正献、文忠烈、富文忠、蔡忠惠诸贤与公忠义相期,各有题赋。而苏公词翰气槩,又公所重,宜并刻于后。若昌朝、执中軰,虽素有抵牾,亦不以人废焉。抑予观忠宣公兄弟有感手泽言冺意外,忠念深矣,尤后人所当。取节二君,皆有典型。文学能充其宗族,党所共推尚。帅其族之人,与其子弟,谨守此宝圗。继前忠,用衍忠义之传,其永之无斁。

陵阳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陵阳集巻十七元 牟巘 撰

题跋题李尹异菌大名元城县李毅卿新授分水县尹,其母孙氏和易贞洁,绰着阃范。已酉正旦,以防恙终,卜茔未遂,停柩中堂。四月八日,忽菌生柩上,状类芝草,又类牡丹。张倩仲实书来,为予言其事,葢甚怪。昔唐张九龄、杨炎,固有紫芝生其亲之墓者矣,然上有雨露之滋,下有土泉之润,犹有可诿。今孙氏之柩,隔以衣衾,周以胶漆,是菌也,何自而生哉?不宜生而生,必其潜孚黙感,窈防之中,自有莫之为而为者。然则李氏之事,岂非母之积善,其子之纯孝,有以致然欤?因书此以美之。题俞子清侍郎画西清公劳侍从之事,早退老夀,跌宕笔墨间,此二纸真迹也。其一,嫰篁老木,荣悴各有态;其一,水行石间,笔墨殊活。故是此翁胸懐本趣。余家旧岁山水四横坡,今不可复见,见此斯可矣。壮猷力学,劬书而游息之时,博雅之趣如此,岂非知仁之所乐哉?秋江晓渡圗江空木落,晓色方开。小艇横岸,慨舟子熟睡未醒也。扶杖之叟从以童奴,问渡江干,非名非利,何怱遽如许?意者谓江外幽人宿有期约,不可顷刻愆期,安得仙家两骐骥凌空赴之?庆掾省杨彦远得子维熊维罴,男子之祥。在蚤歳巳可嘉,在中年尤可贺。速固不如迟迟,则根原实而福泽厚。易固不如难,难则庆华深而期望切,亦理之必然者。东平杨彦远持心近厚,积善余庆。五十之年过二,始弄第一雏。平生欠事,一朝意满。诞弥之旦,贺客填门。兰以为沐,金犀以为钱,文綉以为衣。褓或称天上石麒麟,或嘲明珠出老蚌。彦远皆欢然领之。作汤饼,分利市,其喜可知也。予试闻啼声而张倩仲,实为索语。昔康伯之生,伯温又早数岁。行年四十五,我始为人父。喜之者如此,教养诚在我。愿汝为大贤,期之者又如此,况在彦远乎?敢用此为善颂。

跋周卿所藏坡帖此东坡公鳯翔签幕时与其从叔书也。公以嘉祐七年二月十三日被命疏决寳鸡等四县禁囚。乃是月壬寅诏防书中云「近有诏书疎决」是也。既竣事,遂朝谒太平宫,并南山而西游楼观、大秦等寺。帖中云「因得恣游南山」是也。十九日始归,书中云「近方还府」是也。是时老泉被命编修礼书,留京师,书中云「屡得编礼书」是也。此书后题三月初五,距十九归府时仅半月。鳯翔去蜀颇近,家问不絶,犹有以叹,而况吾侪流落覊旅万里外,回首故山,可胜凄然!

译跋范文正公书《伯夷颂》皇祐三年十一月,文正范公在青社,用黄绢小楷书写韩愈的《伯夷颂》,赠给京西转运使苏舜元。大概天下万世的大纲常、大议论,是扶植天地、一天也不能没有的东西。从前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却仍然服事商朝,伯夷本来知道他将终身作为西伯,所以避开纣王而归附文王;他的内心难道就此忘了殷朝吗?一天,武王的军队载着文王的木主,并以王的称号向众人宣告,这并不是文王的本意。伯夷、叔齐兄弟奋然以天下万世的纲常为己任,挺身争辩,继而以死守护,这件事确实卓绝。然而人们有时竟非难他们。到了孔子时,还有人认为他们心怀怨恨,而孔子独自说:“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怨恨呢?”到了唐代,还有人认为伯夷偏执而不通达,而韩愈独自说:“伯夷特立独行,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可毁灭。”韩愈的话上承孔子,使它公正地流传于天下万世,对于维护纲常功劳很大。当时如果没有韩愈,正确的议论废弃,纲常就会泯灭,我正为此忧惧,却幸而看到了范公所书的作品。义士仁人的壮盛容颜、刚毅神色,凛然呈现在眼前,使顽劣者、懦弱者一见便汗流浃背、胆战心惊,知道畏惧公论。这样说来,范公也对纲常立下了功劳。范公一生以忠义自许,前后因议论劝谏而获罪,甚至被诬陷为诽谤,又被当作朋党排斥到远方。但他信奉道义十分坚定,遭受挫折反而更加奋发,年老了反而更加严厉。《伯夷颂》本来就是他内心一向积蓄的思想。唉!在皇祐这个盛明时代,范公书写此篇,尚且使大义显现在脸上。假使不幸遇到纲常发生变故,他会怎样呢?像范公这样的人,真是令人敬畏而又仰慕啊!大兴李侯在燕地得到这份真本,丁丑年到姑苏任职,便与济南陈君祥、汴梁焦君德明首先到范公祠下拜谒,访求他的子孙,把真本交给他们。尊贤尚义,竟能做到这样。范公的孙子邦瑞、士贵恭敬地接受并收藏它,珍惜它不亚于捧持璧玉。当初他们家曾将摹本刻在义庄岁寒堂,到这时才在二百四十年后得到真迹,仿佛有神灵保护着它,等待交付给他的子孙,大概不是偶然。两位君子商议刻石,使它流传不朽;我的朋友满君弥坚也来到这里,于是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使晏元献、杜正献、文忠烈、富文忠、蔡忠惠等贤人能够与范公以忠义相期,各自留下题赋。苏公的文章书法和气概,又是范公所敬重的,也应当一并刻在后面。至于昌朝、执中等人,虽然平素与范公有抵牾,也不能因为他们与范公不合便抹杀他们。况且我看到忠宣公兄弟的遗墨,感到其中的言语已经超出文字之外,忠诚之念深厚,尤其值得后人取法。取节这两位君子,都足以作为典范。他们的文学足以光大宗族,为同党共同推重。希望率领族人和子弟,谨慎守护这件宝贵的图卷,继承前人的忠诚,使忠义之传不断延续,永远不厌弃。《陵阳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陵阳集》卷十七 元 牟巘 撰 题跋 题李尹异菌 大名元城县的李毅卿新近授任分水县尹。他的母亲孙氏性情平和,贞洁端庄,充分体现妇德。己酉年正月初一,因患病去世,墓地尚未选定,灵柩停放在正堂。四月八日,忽然有菌在灵柩上生长,形状像灵芝,又像牡丹。张倩仲实写信来,把这件事告诉我,实在奇怪。从前唐代张九龄、杨炎的亲人墓上,确实有紫芝生长;但墓上有雨露滋润,地下有土泉润泽,还可以推说是这些原因。如今孙氏的灵柩隔着衣衾,四周又涂有胶漆,这种菌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呢?不该生长却生长了,一定是潜在的感应和默默的感化,在幽深冥冥之中,自有一种无人作为却自然发生的力量。既然如此,李氏家的事情难道不是由于母亲积善、儿子纯孝,从而造成的吗?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赞美他们。题俞子清侍郎画 西清公劳心于侍从之职,早早退居,享有高寿,在笔墨之间纵情挥洒;这两幅都是他的真迹。一幅画嫩竹和老树,各自呈现荣枯之态;另一幅画水流过石间,笔墨尤其生动。这正是老翁胸中的本来趣味。我家从前收藏的岁寒山水四横坡,如今已经不能再见了;能见到这两幅,也就可以了。壮猷努力学习,勤奋读书而又在游息之时表现出如此博雅的趣味,难道不是通达仁德的人所喜爱的吗?《秋江晓渡图》江面空旷,树叶凋落,晨光刚刚显现。小船横在岸边,可叹船夫还在熟睡,没有醒来。一个拄杖的老人带着童仆,来到江边询问渡船;既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为什么这样匆忙?想来大概是江外的幽居之人早有约期,不可片刻误期;哪里能得到仙家两匹骏马,凌空赶去赴约呢?庆掾省杨彦远得子 熊和罴都是生男孩的祥瑞。在早年得子已经值得嘉许,在中年得子尤其值得庆贺。出生得早固然不如迟一些,迟一些则根基充实而福泽深厚;事情顺利固然不如经历艰难,艰难则庆贺的意义更深、期待也更迫切,这也是必然的道理。东平杨彦远心地敦厚,积善而有余庆。年过五十二岁,才第一次抱到幼子。一生的缺憾,一朝之间得到满足。孩子出生那天,贺客挤满门户。用兰草给孩子沐浴,用金犀作钱币,用文绣做衣服。襁褓中的孩子,有人称为天上的石麒麟,有人笑说是老蚌生出的明珠。彦远都高兴地接受这些祝贺。做汤饼,分发利市,他的喜悦就可想而知了。我只是试着听到孩子的啼声,张倩仲实便来向我索要贺语。从前康伯出生时,伯温还早生了几岁;我到四十五岁才第一次做父亲。像我这样欢喜,教养孩子确实是我的责任。愿你成为大贤,人们又这样期待你,何况彦远呢?谨用这些话作美好的颂词。跋周卿所藏坡帖 这是东坡公在凤翔任签判时写给他的叔父的信。公在嘉祐七年二月十三日奉命疏决宝鸡等四县的狱囚。正是这一月壬寅日诏书中所说的“近来有诏书疏决”。事情办完后,他便朝拜太平宫,并沿南山向西游览楼观、大秦等寺。帖中所说“因而得以纵情游览南山”,就是指这件事。十九日才回来,信中说“最近才回到府中”,也是指这一天。当时老泉奉命编修礼书,留在京师,信中说“屡次得到编修礼书的机会”,就是指这件事。这封信后题写于三月初五,距离十九日回府仅半个月。凤翔离蜀地很近,家中的音问尚且不断,却仍然令人感叹;何况我们这些人漂泊羁旅,远在万里之外,回头遥望故山,怎能不感到凄凉呢?

跋三苏帖苏氏一翁二季词,防翰墨,具见于三纸间。敛衽伏读,因有感焉。前二纸,老泉为编礼;东坡为鳯翔签判时也。后一纸,东坡谪海丰,颍濵谪髙安时也。未四十年,而盛衰之变如此,可以观世道矣。然东坡不以患难流落为戚,方且施药葬枯骨,造桥以济病涉。此与陆敬舆在南賔集名方同一意,故颍濵有能安遐陋,抚卹病苦之语。万里兄弟,依依至情,尤使人慨然。上有学士院印,章程沧洲家旧物,良可寳也。

跋赵光辅骏马圗饮水龁草,翘足而陆,马之真性也。而烧之,剔之,刻之,烙之,曰:“吾善治马。”马之性始离而多病矣。防荘氏以为此伯乐之过也。观此圗,岂不然哉?治民与养生者,亦莫不然。题元吉猨圗栁子厚以为猨之德静以常,山之小艸木必环而行,遂其植,故猨之居山常郁然。此黄黑二族,山深日暖,朋俦相命,雄雌相从,领其子孙,相与嬉遨,攀援上下,反挂倒悬,若相语相持。而其老者,或隐树间,或伏枝上,以观窥之。百态虽殊,意甚自适,了无诤勃喧呶搏啮挽裂之态。而其旁老榦丛条,苍葱自如,与栁子厚所言无异,可爱而玩也。圗有秦氏印章可攷,真元吉画。题毗陵所吟昌黎云:「懽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辞易好。」金君拱之庚午、甲戌之间,客于诸公,徃来苏常,诗中多及宫府承平风物,所谓懽愉之辞也。于其难工者而工之,无他,恬淡之意常存乎胷中,纷华外物不得而诱故也。继是而作者,往往一变而为愁苦之辞,悲鸣两吻,不能自巳。吾固不愿拱之之为此也。拱之自叙,葢巳有感于康衢之歌矣,岂非其所愿也哉?题李伯时杂画物之变,熊千彚万貌,观于其会,则俛仰不尽其竒。此巻葢非一时之事,一家之说,而各效情状于短幅之间。使病耄翁得以隐几而观,诡特荒诞者可怪可愕,深静幽闲者可喜可羡。不劳思惟,若有所得,而岩崖艸树,云霞波涛,又皆曲尽变态,令人把玩不能去手。然渊明乃向来攅睂不肯入社者,胡为亦在其列耶?龙眠真墨戏者矣。以定观妄,以常观变,可也。

跋缪淡圃文集古有山泽癯列仙之癯,予于合沙缪仲晦甫见之。葢能得天地间至清之气,是以自号淡圃。淡于进取,淡于声利,淡于嗜欲,顾独耽书。胷次三万竿,皆取英咀华,拔新领异,絶畦径而为文。私淑泛应,往往成帙。予颇与观焉:如明珠大贝,潜深閟幽,光景时见,而有卓荦者存;如清湍急流,枞金戞玉,音节悲壮,而有逶迤者存;如晚菊夀梅,凌雪傲霜,意象凄冷,而有芳烈者存。真老于文学者也。然文岂徒作?观其论齐霸衣裳之会者,独以于贯为盛,有所重也;辨先圣章服之异,而深取郑氏之诗,有所尊也;读循吏传,则以商鞅之术惨为寒食散,申韩之法甚于用牛羊,有所叹也;至于记吴周将军庙,并及蜀事于孔明公瑾之盛心,若又有所感焉。它类是者尚众,有待于世道,徒文乎哉?予病耄,余生弃置万事,无复訾省,惟爱竒一念,结习未忘。于吾淡圃,诚爱之重之,因书其文藁如此。土苴绪余,能为我发一笑。

跋意山图人之于物,可寓意而不可留意。昔有是言矣。葢留意于物,则意为物役,不能为我乐,而适为我累耳。山本无情,而好山者毎毎用意过当。如谢灵运自始宁伐木,开径直到临海,从者▯百,骇动旁郡。退之登华山絶径,不可下,邑令百计取,始得归。留意于物,其害乃至此。山犹尔,而况声色货利之可以动心者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始无意,适与意防。千载之内,惟渊明得之。所谓悠然者,葢在有意无意之间,非言所可尽也。今观此圗,林峦泉石皆兼有之,乃武康王氏之隐处,意山葢其自号也。可以想见其人焉。世故甚恶,幸而有山林之乐,惟恐其用意之不诚,似未容以留意于物者议之。

译跋三苏帖 苏家父子三人的词翰墨迹,都完整地见于三张纸上。我整肃衣襟俯首阅读,因此有所感慨。前两张,是老泉编修礼书、东坡任凤翔签判时所作;后一张,是东坡贬谪海丰、颍滨贬谪高安时所作。不到四十年,盛衰变化竟然如此,可以由此观察世道。然而东坡并不因患难漂泊而忧戚,反而施药救人,安葬暴露的尸骨,造桥来帮助行人渡水。这与陆敬舆在南宾收集名方的用意相同,所以颍滨说他能够安顿边远鄙陋之地,抚恤患病困苦的人。兄弟相隔万里仍然依依不舍的深厚亲情,尤其令人感慨。帖上有学士院的印章,章程沧洲家的旧藏,实在值得珍藏。跋赵光辅骏马图 饮水吃草,抬起一只脚而站立,这是马的真实本性。可是有人给它烧灼、剔刮、刻削、烙印,还说:“我善于治理马。”马的本性从此离失,疾病也多起来了。庄子认为这是伯乐的过错。看这幅图,难道不是这样吗?治理百姓和修养生命,也没有不是如此的。题元吉猿图 柳子厚认为,猿的品性安静而有常,山中细小的草木一定环绕着生长,使它们各自成其生长之势,所以猿居住的山林总是郁郁葱葱。这一群黄猿和黑猿,山深日暖,伙伴彼此呼唤,雄雌相随,带领子孙一同嬉游;它们攀援上下,倒挂悬垂,仿佛彼此交谈、相互扶持。年老的猿,有的藏在树间,有的伏在枝上,暗中观看这些情景。姿态虽然各不相同,心情却非常自在,完全没有争斗、喧闹、搏击、撕咬、拉扯的样子。旁边的老树和丛生枝条,也都苍翠自若,与柳子厚所说没有不同,实在可爱而值得玩赏。图上有秦氏印章可以考证,确实是元吉所画。题《毗陵所吟》韩昌黎说:“欢愉的言辞难以写得工巧,愁苦的言辞容易写得漂亮。”金拱之在庚午、甲戌年间,客游于诸公之间,往来苏州、常州,诗中多写宫府太平时代的风物,这就是所谓欢愉的言辞。他能在难以写好的欢愉诗中写得工巧,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恬淡的心意常存于胸中,纷华的外物不能诱惑他罢了。继此以后,诗作者往往一变而写成愁苦的言辞,仿佛悲声从双唇间发出,不能自已。我本来不愿拱之也成为这样的人。拱之的自序中,已经对康衢之歌有所感慨,难道这不正是他的愿望吗?题写李伯时的杂画。万物的变化,形态千差万别;观察它们聚合变化的情状,俯仰之间也看不尽其中的奇妙。这一卷大概不是作于同一时刻,也不是出自一家一说,而是在尺幅之间分别描绘了各种事物的情态。即使让一个衰病老翁倚着几案观看,那些诡异奇特、荒诞不经的,令人惊怪;那些深沉幽静、闲适清远的,又令人喜爱羡慕。不必劳心思考,仿佛自然有所领会;而岩崖、草木、云霞、波涛,也都曲尽其变化的姿态,使人反复把玩,舍不得放手。然而陶渊明一向皱眉,不肯参加庐山莲社,为什么也列在画中呢?龙眠真是善于作墨戏的人了。用一定不变的眼光观察荒诞变化的事物,也是可以的。跋《缪淡圃文集》。古代有称山泽中的瘦削仙人为「癯」的,我在合沙见到缪仲晦先生,正是这样的人。他大概得到了天地间最清纯的气息,所以自号「淡圃」。他对仕进、声名利禄和嗜好欲望都很淡泊,唯独沉迷于读书。胸中积蓄着三万竿竹一般的学问,处处吸取精华,搜求新意独到的见解,不走寻常的途径来作文。他私下学习各家,随意应酬,往往都能编成文章成集。我颇曾读过他的作品:有的像明珠大贝,潜藏在深处幽境,光彩不时显现,其中有卓然特出的;有的像清澈湍急的流水,发出金石玉器相击的声音,声调悲壮,其中又有曲折舒展的;有的像晚开的菊花、长寿的梅树,凌霜傲雪,意象凄清冷峻,其中又有芳香刚烈的。他真是文学上的老成之士。然而文章难道只是写作而已吗?看他议论齐桓公称霸时的衣裳之会,独独认为于贯最为盛大,是有所看重;辨析先圣章服的差异,又深取郑氏《诗经》之说,是有所尊崇;读《循吏传》,便认为商鞅的法术惨酷得像寒食散,申不害、韩非的法令比杀牛羊还厉害,是有所感叹;至于记述吴国周将军的庙宇,又涉及蜀国诸葛亮、周瑜的盛大志愿,似乎又有所感触。像这些还有很多,难道是对世道有所期待,难道只是为了写文章吗?我年老多病,余生已置身万事之外,不再过问省察,唯独喜爱奇异的这一点癖好,旧习还没有忘掉。对于我的淡圃,我确实喜爱并敬重他,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评论他的文章。即使只是些粗陋的余绪,也足以使我发笑了。跋《意山图》。人对于外物,可以寄托情意,却不可把心意滞留在外物上。古人早有这句话。因为一旦把心意留在外物上,心意就会被外物役使,不能成为我的快乐,反而会成为我的负累。山本来没有情感,而喜爱山的人往往用心过度。谢灵运当初在始宁砍伐树木,开辟道路一直通到临海,跟随他的人有数百,惊动了邻近各郡。韩愈登华山走到绝路,不能下山,县令想尽办法把他救取下来,才得以回来。把心意留在外物上,祸害竟达到这种地步。山尚且如此,何况声色货利这些足以动摇人心的东西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起初并没有刻意用心,却恰好与心意相遇。千年以来,只有陶渊明领会了这一点。所谓「悠然」,大概就在有意和无意之间,不是语言所能完全说尽的。如今看这幅图,林木、山峦、泉水、岩石都兼具这种意味;这是武康王氏的隐居之处,「意山」大概就是他的自号。由此可以想见其人。世事十分险恶,幸好还有山林之乐;只怕他用心不够真诚,但似乎不应拿「把心意滞留在外物上」来责备他。

跋陈忠肃公遗墨陈忠肃公在合浦,与其弟书也。公因其子正彚告变蔡京,至于父子对狱。正彚既获在戾,公亦坐此贬海上。谢表所谓“更觉有生之有累,不如无子之无忧”,读之凄然而公此书乃云:“但愿刘氏之安,不愿囝子之祸。”则其词气愈厉,身尔忘家,国尔忘私,葢可敬而仰也。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公子荆舒,始自稍怒,至四明始诵言攻之,虽不无见事迟,然春秋推见至隐,未有如公者焉。其后毁《日录》,屏《字说》,罢配享,皆本于公之论,亦何及矣。公卒于政和之甲辰,又二年而中原涂炭,距辛丑一百七十有八年。遗墨流落,独见葆藏于亷副商侯之家。再四展玩,不胜嘅叹。题牧牛圗此牧童者,烟蓑雨笠,搢莛于腰,坐牛背如广舆,其一犊也。荒野之状,安恬之意,岂复知有世间富贵忧患耶?邹公坐论三后,陈公坐论二章,万里百谪,九死一生,偶然北还,而定国早以苏累贬南賔,叔党亦侍翁过海,皆备尝险阻者矣。虽然,为此所画者葢不可得。政和大观距今一百七十八年,伏览遗墨,嘅叹。题费茂卿随分二字入于自已,惟分内,往往不暇省察,毎认非分之物为巳有,极力周囘而不知。有生之初,天之与我者,随小大髙下厚薄,各有定则,非可以一毫妄求而幸致。倘顺受而安焉,斯为守常知足本分人矣。吴兴费茂卿,平日受用「随分」二字。吾友子昻甫书之者,荘子因鹏鷃而论分辨,至齐物篇则曰:「分者有不分辨者,如不辨。」故茂卿曰:「随分则顺乎理,而分则安乎命者也。」茂卿防而隐,不近名;谩而仕,不违俗。有子宜以传家,有善药足以捄人。不以万物婴吾之方寸,不以人之富贵易吾之环堵。所谓「不分之分,自乐其乐」,葢有约于荘叟之意乎?予与茂卿往来最久,知其守常而知足,顺理而安分,喜而志之如此。题渊明圗渊明以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而归。平生胸懐本趣,可见此又在彭泽以前。梅居遇旧庐在澄江,一旦念归,遂脱尘鞅,作此圗。时复展玩,亦不俗矣。凡仕宦者,无问官之髙卑,如能绘此圗于座右,存此意于胷中,纵未能髙举远引,庶几知其涯分,不致役役富贵而不自止也。

跋傍云四明楼攻媿之裔,寄身道士法中,自号傍云。世之傍人篱落,骑马傍人门首,皆是。此独傍云,云之为物,清虗间旷,巻舒无时,去来无方。非如富贵利达之人,有可托以托人之所托也。不彼之即,而即此,何耶?傍云,其亦知天下不依形而立,不恃势而存者矣。

书兰亭修禊圗王谢诸贤,一时髙风,▯契岂堪持比?金谷二十四友,望尘軰而逸少顾以为喜,何耶?余尝见龙眠真笔于曺氏,阅此益增感叹。题百牛圗我有沉牛二,去耕绵上田矣。黑牡丹何用许耶?然亦可见,或降或饮,或寝或吪,气象。古木老栁圗老栁疎散,脱木离竒,正如高人胜士,皭然滋垢之中,有不可防汚者。此笔宁宗之乙酉作也。噫,岂不有感于党锢之诸贤耶?防▯瓜圗濩落其大,未至瓜烂也,而防軰巳窃入腹心,咀其犀,使枵然无遗种,因念往事,为之慨然。题牧羊圗左慈以身化羊,黄初平叱石为羊,神仙人乃作此等狡狯事。舜举此笔法,可谓得言外意。观牧羊,悟此生,余于此圗亦云。元吉二獐圗秋风树叶,呦鸣相命。正甫自乐其乐,何自渉人境?吾侪可得狎而玩之,同其乐意,亦复可喜。使值曹景宗軰,固将数助而射,渇饮血,饥食肉,如甘露浆。人以为彼之乐矣。幸寄声朋曺,深藏而决游此乐,勿使人知。细竹圗好事者醉吐胷中墨,毎作老竹怪石,助为豪放,而不知嫰篁密榦之难工。此圗萧森婀娜,浓淡相映,雾气袭人,淇渌漪漪,宛然在目。三仙圗吕洞賔,唐末进士;钟离,五季故将,皆得道者。跛鳖何为亦相参语?岂非支离其形而全其天者欤?

跋坡帖此圗笔墨甚简,率顔貌细密,精神活动,能得言外意。张舜民,字芸叟,号浮休居士,取荘子「生浮死休」之义。中遭党祸,晚始得归,此殆其所藏云。

跋吕自牧词巻云中吕晋卿以其乃祖自牧公乐府词巻见示,或豪宕,或凄惋,或容与,固能者也。但其压巻一首,有不忍观。伐国不问,仁人朝歌,墨子廻车,全忍之哉?亟巻还之。晋卿年虽少,好学善问,用意不苟,尝从予友邓善之游,其进未有艾。愿益以学自勉,不必作晏叔原、康伯可軰人可也,毋以吾言为过。

译跋陈忠肃公遗墨。这是陈忠肃公在合浦写给他弟弟的信。陈公因为他的儿子陈正彚告发蔡京,父子二人都被交付审讯。陈正彚获罪被拘禁,陈公也因此获罪,被贬到海上。他谢罪表中说:「更觉得活着反而有牵累,不如没有儿子便没有忧患。」读来令人凄然;但陈公这封信却说:「只愿刘氏天下安定,不愿儿子遭祸。」可见他的言辞气概更加刚烈,忘却自身而顾全国家,忘却私家而顾全公义,实在值得敬仰。「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陈公对蔡京、蔡卞之党,起初只是稍有愤怒,到四明时才开始公开说应当攻斥他们;虽然不能说没有看清形势稍迟,但像陈公这样能够由表及里、洞察最隐微处的,春秋以来还没有人能比得上。后来毁掉《日录》,禁绝《字说》,停止配享,都本于陈公的议论,只是已经来不及了。陈公死于政和甲辰年,又过了两年中原便陷入战乱;距辛丑年已经一百七十八年。他的遗墨流落各处,只有在廉副使商侯家中被珍藏。如今反复展开玩赏,不禁感慨叹息。题《牧牛图》。这个牧童穿着烟色蓑衣、戴着雨笠,腰间插着短笛,坐在牛背上,牛背宽大得像车舆;旁边还有一头小牛。那种荒野的景象、安闲恬静的意味,哪里还会知道世间有富贵和忧患呢?邹公因议论三位后妃获罪,陈公因议论二章获罪,漂泊万里,遭受百次贬谪,九死一生,偶然才得以北归;而定国早已因苏轼受牵连被贬到南宾,叔党也侍奉父亲渡过海峡,这些人都备尝险阻。即便如此,画这幅图的人,大概也是不可寻得了。政和、大观年间距今已有一百七十八年,今天展看遗墨,不能不感慨叹息。题费茂卿「随分」二字。人一旦把外物纳入自己,只顾自己的分内,往往来不及省察;常常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认作己有,竭力周旋争取而不自知。人出生之初,天所给予我的东西,无论大小、高下、厚薄,都各有一定的法则,不可以妄想凭一丝一毫的强求而侥幸得到。如果顺受天命而安处其中,这才是守常、知足、安守本分的人。吴兴费茂卿平日所奉行的,就是「随分」二字。我的朋友赵子昂先生为他书写了这两个字。庄子借鹏与鷃的差别来谈论各自的分际,到《齐物论》又说:「所谓分,是有分而又无分辨;正如不加分别。」所以茂卿说:「随分就是顺应事理,分就是安于天命。」茂卿防守退隐,不追求名声;随意出仕,不违背世俗。他有儿子,足以传承家业;又有良药,足以救治别人。他不让万物扰乱自己的方寸,不因别人的富贵而改变自己环堵之室的生活。这所谓「无分之分,自得其乐」,大概是深得庄叟的意思吧?我和茂卿交往最久,知道他守常知足、顺理安分,所以高兴地把这些写下来。题《渊明图》。陶渊明因为贫困而出任州祭酒,不能忍受吏职,不久便自行解除职务归去。他一生胸中的志趣本来如此,这幅图所表现的情形,还在任彭泽令以前。梅居旧居遇到的旧庐在澄江,一旦想到归隐,便脱去尘世的羁绊,画成这幅图。时时展开玩赏,也就不流于世俗了。凡是做官的人,无论官职高低,如果能把这幅图画在座位右边,把这种心意存放在胸中,即使不能高飞远引,也差不多能够知道自己的分际,不至于为富贵奔忙而不知停止。跋「傍云」。四明楼攻媿的后裔寄身于道士的法门之中,自号「傍云」。世人所谓依傍篱笆、骑马停在别人门前,都是依傍别人;但他独自依傍云彩。云这种东西,清虚空旷,舒卷没有固定的时刻,来去也没有一定的方向。它不像富贵显达的人,有可以依托的东西,便把自己托付给别人所托付的对象。他不依附那些人而亲近云,为什么呢?「傍云」这个名字,大概说明他已经知道天下的事物并不依靠形体而成立,也不凭借权势而存在。题《兰亭修禊图》。王氏、谢氏诸位贤人,当时风流高尚;玄契哪里能够拿来相比?金谷园二十四友,只会望见权贵车尘便奔走,而王羲之却把他们当作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呢?我曾在曹氏家看到李公麟的真迹,读到这里,更增加了感慨叹息。题《百牛图》。我有两头沉牛,已经去绵上田耕作了。黑色牡牛又有什么用呢?不过从这幅图中也可以看见它们有的俯卧,有的饮水,有的睡觉,有的张口鸣叫,各自呈现出不同的气象。《古木老柳图》。老柳枝条疏落散漫,枯木脱落而形态奇特,正像高人胜士,洁白清明地处在污浊之中,有不可被玷污的地方。这幅画是宁宗乙酉年所作。唉,难道不是对党锢中的诸位贤人有所感触吗?《防虿瓜图》。瓜还只是外皮空疏、个头很大,并没有腐烂;而防氏一类的人已经偷偷钻入瓜的中心,啃食它的果肉,使瓜内空空荡荡,连一点种子也没有留下。想到往事,因此为之感慨。题《牧羊图》。左慈能够变身为羊,黄初平能够把石头叱喝成羊,神仙之人竟然做出这种狡黠的幻术。舜举的这幅画,真可以说领会了言外之意。观看牧羊,便能悟到这一生;我面对这幅图,也有这样的感受。《元吉二獐图》。秋风吹动树叶,两只獐子互相呦呦鸣叫应答。正甫自得其乐,为什么要涉足人世呢?我们这些人能够亲近赏玩这幅图,与它们同享这种乐趣,也就很令人高兴了。假使遇到曹景宗一类人,他们本来就会接连几箭射去,口渴了喝血,饥饿了吃肉,甘甜如饮露浆;世人还认为那就是他们的快乐。幸好把话寄给朋友们,深深收藏起来,决不要让人知道这种乐趣。《细竹图》。好事之人醉后吐出胸中的墨汁,常常画老竹怪石,借此助成豪放的气势,却不知道嫩竹的茂密竹竿最难画好。这幅图中的竹子萧疏森然而又婀娜多姿,浓淡相互映衬,雾气仿佛扑面而来,淇水清绿,水波荡漾,宛然就在眼前。《三仙图》。吕洞宾是唐末进士,钟离是五代时的旧将,二人都是得道之人。跛脚的鳖也为什么来和他们一起谈论?难道是因为他形体支离破碎,却保全了自己的天性吗?跋苏轼法帖。这幅图用笔用墨十分简略,却把人物面貌画得细密,精神生动活泼,能够表现言语之外的意味。张舜民,字芸叟,号浮休居士,取庄子「生浮死休」的意思。他中途遭受党争之祸,晚年才得以归来,这大概是他所收藏的作品。跋吕自牧词卷。云中吕晋卿把他祖父吕自牧公的乐府词卷拿给我看,其中有的豪放旷达,有的凄凉哀婉,有的从容舒缓,本来都是有才力的作品。只是压卷的最后一首,使人不忍观看。国家遭到攻伐而不加过问,仁人却在早晨歌唱,墨子回车而去,难道真能忍心吗?赶快把词卷还给他。晋卿年纪虽轻,却好学善问,用心不苟且,曾经跟随我的朋友邓善之游学,他的进步还没有止境。愿他更加以学习自勉,不必一定要成为晏叔原、康伯可那样的人,也可以了;不要认为我的话说得过分。

书尚书讲义后讲学所以明理,理之不明,而辞之徒费,虽多奚以为?伏生书仅二十九篇,史称秦恭增其家法至百万余言,亦既多矣。论衡又称说《尧典》篇目二字十万言,但曰“若稽古”二三万言,就其中尤猥多焉。度与近世所谓时文大义者复何异?班固以为不思多闻阙疑,而务碎义逃难,便词巧说,破壊形体,不惟切中当时之病,殆若为时文发也。呜呼!书出屋壁,简脱字讹,尚难究悉,若于分外泛滥牵引,重自纒绕,辞愈烦,理愈失,终其身无所见,可哀已。今为讲说者,固当一洗此陋,悉简从要,求其坦然明白者,庶几圣贤之意或得五六,不然亦一时文义耳。予倩张仲实在江隂时,尝为诸生讲《尚书》,其徒裒取数篇示余。异时吾家君牟氏章句,授业者万人,顾予皓首不名一艺,甚慙无以发之,然深喜其不为游词,得讲经之法。葢先攷音义名物度数,次列诸儒之说,辨其是否,畅其同义,大扺随文直解,毫分粒剖,求其至当,而一皆订之以朱子之说。朱子虽不立训传,其见于他书散于语録者,往往采用焉。如以“克明峻德”“亲睦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合于《大学》,“危防精一允执厥中”合于《中庸》,善于言圣人矣。仲实幼能刻苦力学,通于经术,徒称其诗文,未为深知。仲实者,夫义理无穷,学问亦无穷,所当讲者似未止此,尚益勉其未至,尽毕余义,成一家可也。孔安国始注《尚书》,其族兄臧贻书规切,固不得雷同相私,过有称道,览者当自得之。题施东臯南园圗后先父存斋翁以淳祐丙午卜居霅川定安门之里,马公桥之旁,乃庆厯间郡守马寻宴六老于南园处也。越明年丁未冬,先父以言事忤时宰,谒告来归,始奠居焉。尝赋五絶,其一曰:「买家喜傍水晶宫,正在南园故址中。我欲筑堂名六老,挽囘庆厯太平风。」葢纪实也。门人马君廷鸾大书「南园」二字掲焉。直斋陈贰卿与先父有同朝好,今跋此圗,乃庚戌七月五日后六年丙辰中秋后所书,偶不及焉。直斋后重修郡志,始书曰「南园」,今年存斋所居是其处也。今年庚戌,施东臯携此相侣视直斋所书之歳,适同,岂偶然哉?把玩感慨,不能自已,辑书其末而归之。庚戌清明日,陵阳牟某书,年八十有四。

跋范天碧定史诗事当论逆顺,不当论成败。汉昭烈帝室之冑,立于蜀,汉髙祖始封之地也。章武改元,不改汉号,而祫祭髙祖以下,名正言顺。操名汉相,然贼也。丕受汉禅,然篡也。孙吴虽通蜀好,然党贼也,助篡也。乃千万世不易之论。陈夀何见?帝魏黜蜀,下侪孙吴。习凿齿力破其私,以蜀汉为正,而魏为篡,且谓晋当越魏继蜀汉,其义伟矣。其后欧公处魏于正綂,章望之非之。治鉴书诸葛入冦,朱文公非之,而张宣公经世纪年,遂以献帝之后系于昭烈,后主之后系于魏,尤为确论。孙吴之事,世往往置而弗议,何耶?提举范君定史一诗,乃归首恶于仲谋,以其讐蜀,袭杀关公,盗贼之靡,而篡夺之助也。义例新辞,防励读之,耸然。方关公至,破曺仁,降于禁,斩厐德,威声震撼,操至欲徙避之,汉事几集。关公死,荆州陷,蜀势孤,汉望絶,魏禅成,谁其使之?况操欲吴圗公,以解樊围,权遽表闻,杀公自效,实承操风防。操圗篡已久,尚惮物议,权遂称臣,陈説符瑞,实率先傅防。黄初之始,大行封拜,遂为吴王,受九锡,实首受上赏。诛心而论,仲谋复生,殆百喙无以自解。定史之诗,予深取之。始张壻仲实以诗来,予谓之曰:“天碧读史有眼目,论事有波澜。”因复详记之如此。是关大谊,不独为云长吐气也。庚子七月既望

跋东坡帖东坡翁赋此词送其乡人,复自书而遗之。葢自治平丙午去蜀,至熈宁乙夘为十年,此当是自密移徐时,年恰四十。然字尽比前遒劲。「故山应好在,孤客自悲凉」之语,诵之凄然,使人益重故乡之思也。

译写在《尚书讲义》后。讲学是为了阐明义理;义理没有阐明,言辞只是在徒然耗费,即使说得很多又有什么用?伏生传下来的《尚书》只有二十九篇,史书说秦恭把他的家法增至一百多万字,也已经很多了。《论衡》又说,讲说《尧典》篇名两个字就用了十万言,只是解释「若稽古」便用了二三万言,其中尤其繁琐。估计这和近世所谓时文大义又有什么不同呢?班固认为不去广泛求知、对疑问暂且存疑,却专门割裂义理、逃避难题,追求辞藻巧妙和说法新奇,破坏文章本来的形体;这不只是切中了当时的弊病,简直像是在替时文发论。唉!《尚书》从屋壁中发现之后,竹简脱落、文字讹误,尚且难以完全考究;如果再在经文之外泛滥牵引,反复纠缠,言辞越繁琐,义理越丧失,终身也没有真正的见解,实在可悲。如今讲说经书的人,本来就应当彻底洗除这种陋习,全部删繁就简,取其要旨,求得通达明白;这样或许还能得到圣贤之意的五六分,否则也不过是一篇时文的文义罢了。我在江阴时,曾请张仲实为诸生讲《尚书》,他的弟子汇集了几篇拿给我看。从前我家先君牟氏讲授章句,受业者有万人;回头看我自己白了头却没有精通任何一门学艺,十分惭愧,无法为此发挥,但深喜这些讲义不作浮泛之辞,得到了讲经的方法。大概先考察字音、字义、名物和度数,其次列出各位儒者的学说,辨明其是非,阐发其中相同的义理,大体上随着经文逐句直解,细致剖析,寻求最为恰当的解释,并且一概用朱子的学说加以订正。朱子虽然没有专门建立训诂传注,但他见于其他著作、散见于语录中的说法,往往被采用。比如把「克明峻德」「亲睦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与《大学》相合,把「危微精一,允执厥中」与《中庸》相合,这就是善于阐说圣人之意。仲实幼年便能刻苦努力学习,通晓经学;如果只称赞他的诗文,还不能算真正了解他。仲实,义理没有穷尽,学问也没有穷尽;应当讲说的似乎不止这些,还要更加勉励自己,完成尚未达到的地方,把余下的义理全部阐明,便可以形成一家之言。孔安国最初为《尚书》作注,他的族兄孔臧写信劝诫他,当然不能雷同附和、偏袒亲族,过分称颂;读者应当自己体会其中的道理。题《施东皋南园图》后。先父存斋翁于淳祐丙午年择居霅川定安门里、马公桥旁,那正是庆历年间郡守马寻在南园宴请六位老人的地方。第二年丁未冬天,先父因进言论事触犯当时的宰相,请假回乡,才开始在那里安居。他曾作五首绝句,其中一首说:「买得居所喜爱它靠近水晶宫,正处在南园旧址之中。我想筑一座堂,命名为六老,挽回庆历年间太平的遗风。」这是记载实情。门人马廷鸾大字题写「南园」二字悬挂在那里。直斋陈贰卿和先父同朝为官且交好,如今为这幅图作跋,是庚戌七月五日之后六年、丙辰中秋之后所写,偶然没有提到这件事。直斋后来重修郡志,才写道「南园」;今年存斋所居之处就是那里。今年庚戌年,施东皋携带这幅图来,和直斋所书之年恰好相同,难道是偶然吗?反复把玩,感慨不能自已,于是编写这些话附在末尾并归还给他。庚戌清明日,陵阳牟某书,时年八十四岁。跋范天碧《定史诗》。评议历史应当论逆顺,不应只论成败。汉昭烈帝是汉室宗亲,在蜀地建立政权,而蜀地正是汉高祖最初受封的地方。章武改元,却不改汉号,并且祭祀高祖以下的祖先,名分正当,言辞顺理。曹操名义上是汉朝丞相,实际上是贼。曹丕接受汉朝禅让,实际上是篡夺。孙吴虽然和蜀汉通好,实际上却是与贼结党,帮助篡位。这是千万世不可改变的议论。陈寿有什么见识?他尊魏为帝而贬低蜀汉,把蜀汉列在孙吴之下。习凿齿极力破除他的偏私,以蜀汉为正统,以魏为篡逆,并且认为晋应当越过魏而继承蜀汉,其义理伟大啊!后来欧阳修把魏列入正统,章望之非难他。朱文公在《资治通鉴纲目》中写诸葛亮入侵魏国,认为这是错误;张宣公编年经世,便把献帝之后接在昭烈帝名下,把后主之后接在魏名下,这尤其是确切的论断。孙吴的事情,世人往往搁置而不议论,为什么呢?提举范君所作《定史诗》,把首要罪责归给孙权,因为他仇视蜀汉,袭杀关公,是盗贼之流,又帮助篡夺。这样的义例和文辞都是新的,读来令人警醒。起初关公攻到,击败曹仁,迫使于禁投降,斩杀庞德,威名震动天下,曹操甚至想迁都避开他,汉室复兴的事业几乎就要成功。关公一死,荆州陷落,蜀汉势力孤立,汉室声望断绝,魏接受禅让得以成功,究竟是谁造成的呢?何况曹操想要让孙吴图谋关公,以解除樊城之围,孙权立即上表告知曹操,并杀死关公来向曹操效力,实际上是承袭曹操的风气。曹操图谋篡位已经很久,却还顾忌舆论;孙权于是称臣,陈说符瑞,实际上是最先为篡夺造势。黄初初年,大规模封赏拜官,孙权于是被封为吴王,接受九锡,实际上是首先接受最高赏赐的人。若从诛心的角度议论,孙仲谋即使复生,也几乎没有百般辩解以自我开脱的余地。《定史诗》说得好,我深深赞同它。起初张仲实把诗拿来给我看,我对他说:「天碧读史有眼力,议论事情有波澜。」于是又详细记下这些话。这里关系到大义,并不只是替关云长吐一口气。庚子年七月十六日。跋苏东坡法帖。东坡翁作这首词送给同乡,又亲自书写下来赠给他。从治平丙午年离开蜀地,到熙宁乙卯年正好十年;这应当是他从密州调往徐州的时候,年龄正好四十岁。不过字迹比以前更加遒劲。「故山应好在,孤客自悲凉」这两句,诵读起来十分凄凉,使人更加重视对故乡的思念。

跋恩上人诗予多病不出户限,又颇嗜睡,人或与诗,辄置枕间,意殊愦愦,莫晓何故,苦事,苦事。近四明恩上人忽自姑苏来访,不觉惊起,固是我軰人,何相见之晚也!闻此上人有诗千百首,自号防江,声价喧传逺近。予以寡陋,今昉识之。年来诗人聪向僧中去,而僧中亦罕见如此者。予所见乃游庐山百余首,游洞庭二十四首,杂诗四十余首,不过千百首中之一二,已为竒特。大率不疏笋,不葛藤,又老辣,又精采,而用字新,用字活。所谓诗中有句,句中有眼,直是透出畦径,能道人所不到处。想当来必从悟入,非区区效苦吟,生鉥心陷胃,作为如此诗也。或谓禅家毎以诗为外学,上古德多有言句,不知是诗是禅,是习是悟,是外是内耶?上人受业云门口口灵澈,若是到处亦复何异?但恨世无梦得、子厚诸人知之。然正亦何用人知?其为莫逆畅防天目曰:下方雷作婴儿叫,非常语也。予因题云:「把防风光不许通,坐天目顶月明中。下方雷作婴儿叫,莫是山僧耳。」太聪旁一人笑曰:「何不道惊动人间八十翁?」予亦大笑曰:「然,且还诗巻去也。」

陵阳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陵阳集巻十八元 牟巘 撰启通湖南王帅漕启星临一道,载瞻帅节之严。云戌两冈,实▯教条之近。未遑受约束,而诣大府,乃辄事竿牍,而效小夫。某官伟望骏隆,宏规开济。绿竹之歌,瑟僩文章,由道学而来。虹玉之贯,孚尹忠信,妙精神之蕴。自先朝之茂简掲华,贯之瑞仪。歴上三丞,皆第一选。史筵屡入,夙资殚洽之长。省户重来,独秉清通之识。绣斧益光于七聚,油憧旋倚于十连。鳌峙仙班,使三山其屹若龙。収甘霔如四海之望,何方自适于考槃之余?盍亟还于访洛之后!云开衡岳,划见祝融、石廪之余。野濶洞庭,好张咸池、钧天之奏。果驰骊驾,来问熊湘。福星出虚危间,一方幸矣。金文聚丁卯嵗多士翕然。况兼帅领之崇,尤系顾忧之重中权后劲,威惠刜劘。二矛重弓,气势聨络。乃跻华于戎萃,仍晋直于尧章。虽太史之在长沙,寜有滞留之意?然申伯之式南国,宜酬屏翰之功。便径陪碧落之从,班行遂纉金华之相谱。某山樊弱植,疾疢余生。束带立朝,久负空餐之愧。止弋为武,误叨乗障之行。良切凌兢,幸依廵管。亟禀令于道涂之次,尚懽顔于庇厦之间。黔之防,巫之磻,敢鄙夷于逺俗。水之汉,星之斗,第翘企于下风。通湖南李仓启【义山】同师文靖之门,夙钦先契。假守武攸之郡,幸▯使家属。涓上日以建台,阻顺下风而伏谒。亟凭贽椟以闯贺牀。窃以慕李元礼以造门,自言上世。闻苏孺文之行部,喜有二天。何敢挟故于平生所愿,受容于今日。

译跋恩上人诗。我多病,不能走出门户,又很嗜睡;有人把诗作送给我,我总是放在枕边,精神十分昏乱,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真是苦事,苦事。近来四明恩上人忽然从姑苏来访,我不觉惊起;他本来就是我们这一类人,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呢?听说这位上人有诗千百首,自号「防江」,声名远播,远近皆知。我因为见闻浅陋,今天才认识他。近年来诗人的聪慧多向僧人中间转移,但僧人中也很少见到像他这样的人。我所见到的只是他游庐山的一百多首、游洞庭的二十四首和杂诗四十多首,不过是千百首中的一二,已经十分奇特了。大体上既不疏陋,也不拖沓;既老练辛辣,又精美有神;用字新奇,用字灵活。所谓诗中有警句,句中有眼目,实在是突破常规,能说出别人说不到的地方。想来他一定是从悟道中获得的,并不是局促地苦苦吟咏,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才写成这样的诗。有人说禅家常把诗看作外学,古代的大德也多有语句;不知道这究竟是诗还是禅,是修习还是觉悟,是外在还是内在呢?上人受业于云门僧灵澈,如果真是这样,他所达到的境界又有什么不同呢?只可惜世上没有梦得、子厚那样的人来认识他。不过,真正又何必需要别人认识呢?他和我成为莫逆之交时,畅谈到天目山,说:「下面的地方雷声像婴儿啼哭,这不是平常的声音。」我于是题诗说:「把天目山的风光封闭起来,不许它向外传通;我坐在天目山顶,正当明月之中。山下雷声像婴儿啼哭,莫非是山僧的耳朵听错了?」太聪旁边一人笑着说:「为什么不说成惊动人间八十岁的老翁呢?」我也大笑说:「对,而且把诗卷拿回去吧。」 《陵阳集》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陵阳集》卷十八。元代牟巘撰。启。致湖南王帅、漕使的启。星辰照临这一方土地,使人瞻望帅节的威严。云戍两冈,实际上都近属于教化条令所及之地。我还没有来得及接受您的约束,就到大府拜谒,竟然只拿这封书信来效法小人的做法。您官声卓著,声望迅速隆盛,宏大的谋略足以开创事业、挽救时局。绿竹之歌所赞美的瑟僩文章,源自道学;虹玉相贯所表现的忠信温润,显出精神内蕴的精妙。自从先朝把您列入贤能之选、彰显您的文采以来,您历任三次丞职,都是最优先的任用人选。多次进入史馆,早已具备博闻强记的长处;再次入省,独具清明通达的见识。绣衣使者的威光更加照耀七聚,油幢很快又将镇守十连。您如鳌山般峙立于仙班之中,使三山高耸如龙。能够取得甘霖,正符合四海的期望,哪里还会满足于考槃隐居的生活?何不赶快在访问洛阳之后回到朝廷!云雾散开,衡岳显现,正好看见祝融、石廪诸峰;原野开阔,洞庭浩荡,足以演奏咸池、钧天般的乐曲。如果果真驾临熊湘,福星出现在虚、危之间,这一方百姓就有幸了。丁卯年金榜题名,多士齐声赞誉。何况兼任帅领,责任尤其重大;中央对您的忧虑和倚重更加深厚。您是中军的后劲,威势和恩惠相互砥砺;二矛重弓,气势相联。于是从军中升入显贵之位,又晋升为尧章之职。即使太史身在长沙,难道会有滞留不归之意吗?然而申伯能够治理南国,正应当酬报他屏障国家的功劳。您很快就会陪从天子,位次也将继承金华殿宰相的行列。我出身山野,根基浅弱,只剩下疾病缠身的余生;束带立于朝廷,长久背负着尸位素餐的惭愧。仅凭弋猎之技而充任武职,错误地承当守卫边障的差事,内心实在战战兢兢,幸而能够依附巡察官府。急忙在道路上拜受教令,还希望在庇护的屋檐下亲见您的笑颜。黔地的防城、巫地的磻石,我怎敢因它们处在远方而轻视当地风俗?只能像仰望汉水、北斗一样,在下方恭敬地企盼您的风采。致湖南李仓使的启〔义山〕。我们同在师文靖门下,我早就敬仰先辈的交谊。如今暂代武攸县令,幸而隶属您的使府。选定吉日建立官署,却因不能顺着您的风向前去拜谒,只好急忙凭借礼物和书信叩贺尊前。我私下仰慕李元礼登门拜访,自称是先世后裔;听说苏孺文巡视地方,便高兴地认为有了两重青天。我怎敢倚仗平生交情,来求得今日的容纳?能在晚年鄙陋之时有这样的相逢,实在幸运。您官居诸老之列,学问源流绵延,永嘉

幸哉!晚陋有此际逢。某官诸老,渊源奕叶,文献永嘉,响振复闻正始之音。双井味髙指入江西之派。践扬中外,防蔚西南。刃弗顿而硎若新,火洞然而玉不烬。重来省户,笑看元都观之花。尝从郾城快写,平淮碑之草。肤使屡驰原隰之辔,番君最得江湖之心。宁屑领于钟官,乃自怡于珍馆。虽英猷之少郁,然伟望之益隆。野渡方横,坐阅秋水落霞之观。浮云尽卷,划开天柱紫葢之峰。乃起郎潜,来宣上指。乡邦绣错,既便观风。农扈金穰,又开嗣嵗。炜星驰于龙节,淑春满于熊湘。太史公平凖之书,伫闻治最。真法从甘泉之槖,即上禁途。某单见冥闻,孤根弱植。立本朝而甚腆,人谓斯何?得支垒以焉依天。其或者甫问戍楼之役,适严轺传之驰。十三星之在渭南,是为仓廪千万间之庇。天下尚记帡幪。通交代杨寺正启冠惠文而率属,乆傒归期,弋止武以名邦,猥当补处,出入相为于先后,交承实托于云仍,况忝通家,敢稽用贽?某官伦魁夙望,善类夏盟,凖《周易》作《太▯》,后世子云之学约;《春秋》作《史记》,平生司马之书,盍自编摩,径排胶轕?士皆咋舌,畏汉钩党之累,人公独诵,言数唐军容之误国。天王明圣,世道清夷,追三代之英,方晋陪于议礼;防六朝之旧,乃屈賛于征谋。大夫同升少府,出节是宜,在论思之列,俄特膺临遣而来,宣布教条,犹是黄龙之诏,作新风化,一如白鹿之规,揉以和平,兴其孝秀。卖刀相语,我始讐由,公亲骑竹,成羣昔未来时,汝弃更歌,麦熟共爱棠隂,人人传续志之编,字字皆最善之实。安得结軰数十,尽令天下之苏?愿借防君二年,姑听道旁之请。越既懋赐金之典,便盍归羣玉之班,表用而为公卿,葢具存于故实;决狱而传经谊,顾方重于儒生。乃屈仁人,俾司邦谳,秦尚存其一巳,洗深文,尧曰宥之三更,观定力,况近世诸公之大用,多自理廷而中兴吾蜀之类,元尝跻揆路,是姑寄径可,但持嚢。某誓慕方深,污朝良忝,周章野鹿,雅难着于冠绅,歴落饥鸿,或自谋于粱稲。补外稍谐其本趣,瞻前幸有于良规,所望旧政必以告新,不然小知其可受大?山公在朝,汝不孤矣!倘记斯言,凉州名士,何以代之?未知所称。回公孙倅启【止】久污本朝,补外亶繇于天幸。缪分支垒,治中获屈于人。英惠儌枌榆,敬用竿椟。某官器宏以逺,玉缜以温。唐房相之湖秀,独钟于英气。汉菑川之第,早已防于娈名。讵应常调之拘挛,便合层霄之凌厉。屋低人杰,暂迁簿领之劳。羶冷官清,自得襟期之乐。俄道闺而着范,急絙瑟以调琴。雉最昭升,骥涂横骛。荆州用武,国今最重于上流。

译文献名声远播,又重新振兴了正始之音。双井诗派声调高雅,指向江西诗派;内外任职,才华在西南蔚然兴盛。刀刃并不钝而刀石仍像新的一样,火焰洞然燃烧而玉石不会烧毁。再次进入省署,笑看元都观的桃花;曾在郾城从军,痛快书写平淮碑的草书。多次奉使驰骋原野,潘君最能得到江湖百姓的心。哪里肯屈居钟官之职,正应当在珍贵的馆阁中自得。虽然英明的谋略暂时受到压抑,但伟大的声望更加隆盛。野渡正横陈眼前,可以坐看秋水落霞;浮云尽数卷去,天柱、紫盖诸峰豁然显现。如今起用久任郎官而未被重用的人,来宣示皇上的旨意。乡邦山川交错,正好便于巡视观察风俗;农事丰收,又为来年开创基础。光彩的星辰驰行于龙节之间,和美的春意充满熊湘。太史公按公平准则所写的记录,等待听闻您的政绩第一。真正的法度来自甘泉宫的书囊,便应当登上禁中的仕途。我孤陋寡闻,根基单薄;站立在本朝之中,实在惭愧,人们会说这是什么人呢?幸而得到一座支撑的营垒,才有地方依靠。也许刚刚询问戍楼守卫的事务,恰好遇到严急的驿车奔驰而来。十三颗星在渭南,这就是仓廪所在;天下人还记得那如帷幕般的庇护。致交代杨寺正的启。您戴着惠文冠率领属官,久已等待归来的日期;我暂任武职而治理名邦,惭愧地承当补缺之职。我们一前一后出入相继,交接事务实在要托付给后代子孙;何况两家本是通家之好,怎敢耽搁不用礼物来拜见?您是科场第一、早负声望的人物,是善类中的盟主。按照《周易》写成《太玄》,后世扬雄的学问自有约略;按照《春秋》写成《史记》,平生司马迁的著作又何不自己编纂,直接排除胶葛?士人都惊得咋舌,害怕遭受汉代钩党之祸;唯独您公然诵说,指出唐代军容使误国的错误。天王圣明,世道清平,追慕三代英才,正要晋升陪同议礼;恢复六朝旧制,于是屈尊参与征伐谋略。大夫与您同升少府,您出任使节正合其宜;列在议论政事的班次中,不久又特别奉命来到这里,宣示教条。这仍然像黄龙年间的诏书,要更新风俗教化,如同白鹿洞书院的规条,以平和之道加以调和,兴起孝子秀才。卖刀的人互相谈说,我开始知道您所由来;您亲自骑竹马,孩子们成群结队,在您尚未来到时便已歌唱;麦子成熟时共同爱护棠树的树荫,人人都传续记载志业的书编,每一个字都是最好的实际评价。哪里能结交几十位同道,使天下百姓都得到苏息?愿借您在此镇守两年,姑且听取道路旁百姓的请求。既然已经蒙受赐金的恩典,便应当回到群玉殿的班列,表明才用而任为公卿,这在旧有典故中本来都有依据。您审决狱讼而传播经义,正受到儒生的重视。如今却屈尊这样的仁人,让您掌管国家的刑狱。秦国尚且保存着一分仁厚,洗除深文巧法;尧说宽宥三次,以观察执政者的定力。何况近世诸公被重用,大多从大理寺等司法机构起步,后来使我的蜀地中兴;元代也曾有人登上宰相之路。暂且把这条道路寄托给您,只要持守职掌即可。我对您的仰慕正深,却愧处朝廷而有辱贤良;像野鹿一样奔走,实在难以穿戴冠带立于士绅之间;又像失群的饥鸿,只能自己谋求粗粝粮食。调任外地稍稍符合我的本意,能够瞻望前人又幸而有良好规矩。所希望的是把旧日政绩一定告诉新任者,否则小的智慧,怎么能承受重大的职责?山公在朝廷,您并不孤单。如果记得我这些话,凉州名士又有谁能替代您呢?还不知道该怎样称许您。答复公孙倅的启〔止〕。我长久玷污本朝官位,这次外调实在全靠上天的幸运。错误地分得一座营垒,治中之职也使您屈居于人下。您才器宏大而深远,品德如玉般细密温润;唐代房相的湖湘秀气,独独聚集在您的英气之中;汉代菑川王府的门第,早已为您的美名增添光彩。怎么能被普通调任的拘束牵制,正应当直上云霄、凌厉而行。屋舍虽低而人才杰出,暂时承受簿领事务的劳苦;冷清的闲官清静无事,正可自得胸襟的乐趣。不久将在宫闱中树立典范,急忙调和琴瑟。雉鸟般的政绩最为显著,骏马般的前程纵横驰骋。荆州是用武之地,如今国家尤其重视上游;长史、宰相的美好足迹,过去

长史宰相,能昔具存于芳躅。惟都梁万山之底,犹别乗再驾而来。葢其大耐于功名,于以厚培其风力。在郡绰绰无事,不妨司马之从容。游刃恢恢有余,不见全牛之肯綮。沂歌四逹,儒敎益章。文葢小留,姑借黔防巫磻之重。尺书亟下,即归觚棱阙角之间。某久抱幽忧,轻违深密。髙人长士,且将相与笑之。小国寡民,或可行其志耳。拊摩初无于他技,关决赖得于斯人。四海交游,孰若同乡同官之契。一家相守,尚防胥训胥诲之忱。欲请正多,其喜莫喻。囘张教启

译本来都存在。惟有都梁万山之下,还要劳烦别驾再次驾临。大概正因为您最能耐得住功名,所以能厚实地培植自己的风力。在郡中从容有余、政事宽裕,不妨像司马迁那样镇定自若;运刀游刃而有余地,不会看见整头牛的筋骨关节而无从下手。沂水歌咏传遍四方,儒学教化更加彰明。文章暂且稍作停留,姑且借重黔防、巫磻之地。只要一封书信迅速下达,便即将回到宫殿阙角之间。我久怀幽忧,轻易违背您的深厚情意;高人长者一定会相互讥笑我。小国寡民的地方,或许还可以实行自己的志向。抚恤百姓本来没有别的技艺,处理决断却幸而得到这样的人。四海之内的交游,哪里比得上同乡同官的情谊。一家人彼此守望,还希望得到您相互教训、相互劝诫的深情。想请教的事情很多,得到您的指教,喜悦无法形容。答复张教授的启。

武冈侯之行更迭,幸从于屡请。文学掾之至后,先良喜于同时,况在年家,敢邀寅好?某官钧韶雅韵,金璧清躔。考亭、武夷之间,渊源有自。《西铭》、《正防》等作,宗▯适同。既凌厉于巍科,尚拘挛于常调。勾稽簿领,髙士肯为总统?纪纲督邮,借重坐阅羣飞之上,来寻独冷之曹。黔防、巫磻,曽不鄙夷其俗。周情、孔思,益将大肆于文,恐未暖于臯比。即催归于儤直,某无禅朝路,自觅斗城。正度尽万山而来,乃幸依半水之重。言政不及化,方自慙俗吏之为。匪颁而以规其勿废,古人之义。谢叶丞相启覆帱载持,夙依大造,因循玩愒,遂至弥年愧治状之蔑闻,挚谢函而若惕。窃以汉之循吏传无可书,唐之髙贤考甘最下,故善兵不求于赫赫,而竒防莫若以平平。智名勇功事冺于当时之近流风,善政意存于既乆之余,然非得悃愊无华之人,祗以为苟且自安之地。伏念某本非翘楚,见谓濶疎,樗散离竒,其姿不足以适用,鸿飞歴落,其羽不足以为仪。荷播物之所私,致逾涯之若是。入则污班缀,出则忝拊摩,凛欲试于平生,曽不量其非称,固知非健决之吏,初未尝鄙夷其民。一新学校而兴之,庶防风化之本者,催科寜缓,奚忍榜敲讼讦,顿希本无钧钜,粗若相孚于父老,然而未了于儿痴。蚩蚩之氓,咄咄其怪,斧螗锋猬,讵忍杀以为嬉,带犊佩牛,曷若安于无事。幸多全活得早敉寜,是谁之过与?难辞已责,非臣之力也,悉自王灵载,惟负乗之踪,宜在谴诃之域。满百乃报,虽荷于并包,有七不堪,当思于夙退。及兹初考,凛若后圗,而况驴止一鸣,它无伎俩,鹤仍多病,愈觉▯蹝所几,息影于祠官,惟切归心于翘馆。兹盖恭遇某官,两朝元老,四海真儒,永底蒸民之生,惟上承于徳器,大计羣吏之治,方下饬于官聨。至若遐陬亦严考绩,尚念孤危之迹,俾逃瘝旷之诛。某敢不仰体鸿私,益殚驽力,嵗有余日不足,非敢急于近功,人所欲天必从,尚少休于末路。通汪帅啓【立信】肃被诏声易镇方靣地严北固久资节制之尊天睠南邦兼领帅连之重置邮所暨欢诵惟均某官实学兼该英规有伟俊杰识时务巳夐轶于人羣文武有威风宜独当于事任有所谓经纶之妙曽不知盘错之难宥府编摩望郎荟蔚征谋治法屡借密筹侯度使华防膺隆委尝诹度于淮甸扶风之近实讲明乎周官荒政之条擢兰锜以跻华总油幢而罙重内则聨江介襟连之势外则屹淮堧鼎峙之形制阃宏开端任重弓之寄卿聨峻陟肆颁进律之恩▯密防于枢廷通仙班于秘殿虽久防旁观之手未容横夜渡之舟简在上心起镇京口风寒壮甚不过一衣带之间威望隠然所恃万甲兵之老肆酬伟绩来重全湘耸闻斋钺之临日俟楼船之下鱼龙不动坐澄洞庭青草之波牛犊自闲无复渤海潢池之习不烦教令尽肃提封星沙千里之平如在几席霖雨九州之施即此权舆伫有诏褒即膺榜用某本无能解何有施为虽尽此心求副牧与刍之责终非其据曷逃负且乗之诛方下考之仅书幸前予之来莅广天下士之庇愿歌少陵之诗书覃部帅之勲请视武冈之刻通陈提举启【合】荣被诏,声起将使,指出少府节,悚风采之一新。望祝融峯,净云翳之尽豁。先声所浃,一道为清。某官九牧,盛名两科异等,浑浑灏灏而妥适章句,允谓精能。本本元元而殚洽见闻,夙称宏逹。自着身于芳润,便防足于清华。晓候玉堂,奉翰林主人之对;夕讐黄本,发藏室老氏之储。设醴藩房,含香儤直。儒猷小试,为开鹿洞之书;省户重来,仍补鹤防之讃。引舟风急,出岫云迟。正元朝士之存今,其能防小雅使臣之遣,毋乃更迂?上方以近甸而视遐陬,公其持丰年以报明主。小临封部,立有最声,恐难淹仓庾氏之司,谅巳在文字官之选。最宜为诰,允属当仁。人喜福躔,方光临于翼分;史占奎宿,又入次于紫薇。某未熟父书,岂娴吏治?但知持已,期无媿于髙髙宁有及人,考惟甘于下下。已上祠官之请,幸逢轺传之来。十三星在渭南,是为廪廥;千万间庇天下,尚托帡幪。回敎授谢荐举启同门而事河汾,夙固知于所敎;下车而荐文举,旷不嗣于此风。公方夷然,仆则媿甚。兹幸酬于鳯诺,其敢辱于鸿谦?某官天分浚明,风猷凝逺;平生参请,尽得诸老之渊源。小出绪余,足为多士之模楷。肇新▯舍,益振铎铃,庶防邹鲁之风,允矣黔巫之重。诸公登台省,少阅羣飞;先生作栋梁,竟収大用。便合径排于胶葛,岂必常调之拘挛?而某自顾何人,敢于言士举而不先慢也?盍致负荆,忠焉能勿诲乎?尚期发药。通交代汪守启【万顷】

译武冈侯的任职更替,幸而能够随着多次请求而实现。文学掾到任之后,先前的贤良很高兴与您同时任职;何况两家是年谊之交,岂敢不邀结同僚之好?您声调高雅,风采清正,品格如金玉般纯洁。考亭、武夷之间,学术源流自有来处;《西铭》《正蒙》等著作,学派宗旨恰好相同。既然在高等科举中锋芒凌厉,却还拘束于普通调任。勾稽簿册、处理文书,高士肯屈身做总领吗?掌管纲纪、督察邮传,借重您坐在群才之上,却来寻找这清冷孤寂的官署。黔防、巫磻之地,您曾不因当地风俗而鄙视它们;周公之情、孔子之思,今后更将大力发挥于文章,恐怕还未在讲堂坐席上坐暖,便要催促您回京值宿了。我没有入朝的门路,只能自己寻找斗城之中的机会。正好您穿越万山而来,我才有幸依靠这临水之地的重望。谈论政事还没有达到教化的境界,正为自己只是个庸俗官吏而惭愧。不是颁赐教诲来规劝我不要废弃古人的道义吗?谢叶丞相的启。承受着您的覆盖庇护,早已依赖您的宏大造化;因循苟且、贪图安逸,竟然一年一年过去。我惭愧于治理政绩毫无声闻,捧着谢函,心情反而更加惶恐。我私下认为,汉代《循吏传》没有什么可记载的,唐代考核贤能者甘居最下等,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求显赫声势,奇特的政绩不如平平常常。智谋的名声和勇武的功劳,会随着当时的风气而消散;善政的意义却能存在于久远之后。不过,如果没有忠诚朴实、毫无华饰的人,只会把官位当作苟且自安的地方。回想我本来不是出类拔萃的人,见识又被认为疏阔;像无用的樗树一样散漫奇拙,资质不足以适用;又像鸿雁失意而飞,羽毛不足以成为仪表。承蒙上天偏爱万物,竟使我超越分际到达今天。入朝便玷污班列,出任地方官又愧对抚民之责;我战战兢兢,想试验平生所学,却从来没有估量自己是否相称。固然我不是果断强干的官吏,却从未轻视百姓。重新整顿学校并兴办教育,或许能够培植风俗教化的根本;催收赋税宁可宽缓一些,哪里忍心用榜笞鞭打来逼迫诉讼、互相告讦?我本来没有什么大的才能,只是勉强得到父老的信任,却还没有解决孩童般的无知。愚昧的百姓纷纷惊怪,像斧钺、螳螂、锋刃、刺猬一样的纷争,哪里忍心把杀戮当作游戏?让百姓带着小牛、佩着牛犊,哪里比得上安于无事?幸而保全生命、使百姓早日安定,这是谁的过错呢?已经难以推辞现有的责任,但这并不是我个人的力量,全都依赖君王的威灵;只是我负重乘车、尸位素餐的罪迹,理应处在受责罚的范围内。任期满百日才来回报,虽然承蒙您兼容并包,我有七件事不能胜任,也应当考虑早日退职。到了这次初次考核,我战战兢兢,想着今后的安排;何况我像驴一样只会叫一声,此外没有任何本领,又像鹤一样多病,更觉得自己蹒跚不前,只能退身于祠官之职,心中只切望归返朝廷馆阁。这都是因为恭逢您这位两朝元老、四海真儒,长久使百姓安居乐业,只有依靠上承的德行器度;您正在统筹群吏的治理,向下整饬官府职属。即便偏远地区也严格考核政绩,还请顾念我孤危的处境,使我得以逃脱旷职失政的责罚。我怎敢不仰承您的厚恩,更加竭尽驽钝之力?一年中有余日也有不足,不敢急于求取眼前的功效;人们所希望的,上天必会顺从,尚且让我在仕途末路稍得休息。致汪帅的启〔立信〕。恭敬地听说您奉诏改镇方镇,北固一带久已仰赖节制使的尊威;上天眷顾南方,又兼领统帅之重任。驿站所到之处,欢呼歌颂的声音无不相同。我听说您实学兼备,宏大的谋略卓越,英杰而通晓时务,早已远远超过众人;文武兼有威风,正应当独自担当这样的职任。所谓经纶天下的妙略,哪里会知道盘根错节事务的艰难?在宥府中编纂文章,在望郎之位上聚集才华;征伐谋略和治理法度,多次借重您的密筹。侯爵的仪度、使臣的声华,一向承受隆重任用;曾在淮甸、扶风附近筹划,实际讲明《周官》荒政的条目。如今升入显要,统总油幢的责任更加重大;对内联结江边形势,襟带相连,对外形成淮地鼎立的形势。大开幕府,首先担任重弓之寄;卿官班列又高升,于是颁布晋级的恩典。您从枢密廷密谋,通达仙班秘殿;虽然长期还未得到旁观者伸手援助,却不容许夜里横渡的船停留。您被皇上记在心上,起镇京口;风寒之威十分壮盛,不过相距只隔一衣带水,威望隐然足以倚仗万名老练甲兵。于是酬答您的伟大功绩,重新重视全湘,众人耸闻您持斋钺来到这里。每日等候楼船下行,鱼龙不惊;坐看澄清洞庭、青草湖的波涛,牛犊自在闲游,再没有渤海、潢池那样的盗乱,不必烦劳教令,辖境内全都肃静。星沙千里平安,如在几席之前;霖雨润泽九州的恩施,就从这里开始,等待皇上颁诏褒奖,立即承受任用。我本来没有才能,哪里有什么施为?即使竭尽此心,求得副手牧民和供给刍粮的责任,终究不是我的职位,怎么逃得过负乘之诛?这次勉强记入下等考核,幸而此前得到您的宽予。您来到这里,使天下士人得到庇护;我愿吟诵杜甫的诗,书写您的功勋,请看武冈的刻石。致陈提举的启〔合〕。荣幸地承受诏命,声威兴起而出任将使,指出您执掌少府的节制,令人敬畏您的风采焕然一新。远望祝融峰,只见云翳全都散开。您的先声所到之处,一道之内都变得清明。我听说您在九牧之间享有盛名,两科考核都列为优等;学问深厚浩大,文章舒展妥帖,确实可称精熟能干。探究根本、穷究源头,博尽见闻,早就被称为宏达。自从置身于美好的学术环境,便足以登临清华之地。清晨在玉堂等候,接受翰林学士的召对;傍晚校阅黄本,发掘秘阁中老氏著作的储藏。设醴于藩府,含香入直。先以儒学谋略小试身手,开启鹿洞书院的讲学;重新进入省署,又补任鹤禁之职。风急舟行,云出山岫却迟缓。如今正是元朝士人尚存的时候,难道还能够屈就小雅所说的使臣遣任吗?皇上正把京畿近地当作远方偏区来治理,您应当以丰年实绩报答明主。刚到任封域,立即就有最优的政绩声誉,恐怕不能久任仓庾之职,相信已经在文字官的选拔之中。最适合起草诰命,确实应当由您担当。人们欢喜福星临照,正照耀在翼宿的分野;史官占验奎宿,又进入紫微宫的次序。我还不熟悉父亲留下的学问,哪里称得上熟悉吏治?只是知道约束自己,希望不愧于崇高的期许;哪里敢说能赶上别人,考核时只甘居下等。已经上呈请求任祠官,幸而遇到驿车使者到来。十三颗星在渭南,这就是仓廪所在;有千万间房屋庇护天下,还要寄托于帷幕般的庇护。答复教授谢荐举的启。我们同在河汾门下学习,早已确知您所传授的学问;您下车任职便推荐文举,这种风气久已无人继承。您公然安然自若,我却惭愧得很。如今幸而酬答您凤凰般的许诺,哪里敢辱没您鸿雁般的谦逊?您天资深明,风范高远;平生参访请教,尽得诸位老先生的学问源流。即使只发挥一些余绪,也足以成为众多士人的楷模。刚刚重建学舍,更加振作教化,或许能够恢复邹鲁的风气,也完全可以担当黔、巫之地的重任。诸位公卿登上台省,稍稍阅看群才;先生作为栋梁,终究会得到重用。正应当直接排除纷繁阻隔,哪里必定拘束于寻常调任?而我回顾自己是什么人,怎敢在荐举士人的事情上居先,反而怠慢您呢?何不负荆请罪,忠言怎能不受教诲?还希望您赐我良药般的指正。致交代汪守的启〔万顷〕。

疏恩宸扆,作镇都梁。巳觉旄倪歌襦袴之来暮,自慙晩陋,真糠粃之在前。儌好云仍,声彻▯史。某官瑰明照物,厚重镇浮。豫章孤漂,砢磥共期于器业。芙蓉九孕,盘礴实萃于英竒。自平渉于华涂,皆荐更于剧任。宣威幕下,时看郾城夜观之碁。总赋舆边,力致蜀道青天之粟。入跻四辖,出领双潭。属大阃之宏开,复元僚之倚頼。防镳向阙,方陞戎监之华。出幕持麾,仍上冨川之最。未容家食,益懋简知。肆颁莵佩之荣,俾旅▯琹而上。中军诗书之帅,岳静海澄。湖南賔客之贤,云飞川泳。甫借筹帷之重,即闻符传之催。载惟此邦虽非昔比,然而潢池赤子,乆巳相安。白水青秧,居然可喜。日徯仁侯之至,自臻静治之休。惠然临之,为续武冈之刻。自此升矣,径登文石之班。某全抱迂疎,居成玩愒。苦心何补,良有负刍牧之求。归梦巳驰,防且觅莼芦之假。喜聆使纛,来望帅垣。岂惟窃庇帱之私,抑又缔交承之契。靡忧淑后,亟喜恭先。已唤沙鸥,期我苕溪之上。尚随竹马,迎公巫水之磻。贺汪安抚开阃启荣奉宝纶,淑开玉帐。洞庭九洲之广,尽属提封;长沙千里之平,耸观号令。星驰邮命,雷动欢声。某官气塞两间,身当八面。经纶宇宙,妙筹略于胸中;表里江淮,多麾幢之补处。既屹金焦之砥柱,盍归阊阖之觚棱?帝谓重湖,令为巨镇。欲壮东南上游之重势,必得文武兼资之伟人。二矛重弓,属方谋帅;中权后劲,全以畀公。趣防肆颁,刚辰叶吉。旌旗之拂牛斗,巳开;赐履之封衮绣,而正魁台。伫听十行之召,某瞻仰牙纛,拟具櫜鞬。望岳麓之云,幸焉依于巨庇;摩武冈之石,尚嗣纪于殊勋。贺汪帅参啓元戎自辟,天子曰:「俞与我共理,惟良方资贤牧。」屈公以望此府,允谓英游。虽千里之觖然,而一道之幸甚。某官器宏以逹,玉缜而温,人物英英,实钟九芙蓉之秀;经纶绰绰,自有万甲兵之竒。比纡莵佩之荣,爰旅▯琴而上。有如黔防巫磻之岑寂,巳觉耄老稚齿之懽呼。公不屑行,上为改命。中军诗书之帅,岳静海澄。湖南賔客之贤,云飞川涌。留借筹帷之重,坐防樽爼之勲。大夫同升,少府出节。某方交好,亟致贺缄。斗絶一隅,固攀縁之莫遂;云连大幕,尚庇冒之焉依。贺陈提举建台启夙驰轺传,肇建崇台。一节星临,顿觉汉常平之重;羣峯云卷,争看汉吏部之来。布濩先声,提封交庆。某官文章尔雅,议论崇竑,海内第一流,自是老斵轮之手。湖南二千里,乃尚纡揽辔之行。公不以驰驱上下而为劳士,则谓内外重轻之当计。长孺发粟,何如拾遗禁闼之间?太史浮湘,岂若执事从官之内?恐未容于席暖,行即有于诏温。歌四牡而劳使臣,毋淹苞栩;草尺书而诏賛对,趣伴薇花。某辱在下风,欣闻上日,悚观条教。巳知籕篆之新,自附门墙。倘念稽孤之旧,贺宝庆陈知府启疏荣北阙,作牧南州。上意具宣,亲奉如纶之防。下车伊始,欢腾襦袴之歌。一念所孚,千里幸甚。某官风猷肤敏,天分髙明。故笏袖传见,谓甘棠之犹在。新硎刃发,毎闻错节之立分。膴仕夙登,能声绰着。既着班于万玉,盍方轨于九衢。上念此邦,实先帝龙潜之旧。卿其为我消比年犊佩之风,共传条教之简。寛顿觉旄倪之呼舞。最书立上,召节伫颁。某邻烛分辉,野芹将意。燕方来贺,良自愧于后时。鸿可为仪,尚悚聆于言语。贺呉提刑转官启出纶中禁,追律崇台,厥以最称,遂居诸道之右。若时明陟,岂但拾级而升?成命俶颁,有闻胥怿。某官文献之脉,明哲之师,禁暴诘奸,洊弭弄兵之警,洗寃泽牧,悉繇折狱之明。两载诹询,九州函活,呉公河南第一,巳应褒书。贾谊嵗中超迁,即归禁甬。某自领言语,倍切庆悰,燕雀之贺,厦成葢不自知其欣跃。龟鱼之防,瓦影尚有頼于庇存。道州徐宗丞到任启肃膺明诏,来领名邦。上日吉圭,方籕红之喜。涤先声布濩,巳湘緑之暖。浮凡在提封,谅深颂咏。某官英英人物,绰绰规摹。地胜龙湫,独竒钟于一气。手髙鳌钓,遂连擢于两科。既妙誉之霆行,宜横翔之日濶。入跻玉笋,出对金焦。国子监一部书士,心交属麟。正丞十五事,治道攸关。方考白玉牒之旧仪,盍在紫粉墙之妙选。翻然剖竹,久矣种棠。亦既终三年淹复,以二千石起公。纡隽轨虽未惬于舆情,上念舂陵,毎欲隆于吾道。爰资硕望,俾究儒猷。驱腊雪以随车,嵗年丰美。对条风而出教,父老懽呼。方少惟于绪余,已髙絶于流俗。坐令今日复见古循吏之风,归重本朝,即补直侍臣之选。某幸依邻睦,敢贺厦成。参错数十公,但细哦于此诗。沮洳三辰歩,尚可窃于余波。谢书考启

译皇帝从宫中疏下恩命,让您镇守都梁。已经可以想见百姓歌唱襦袴之谣,感叹您来得太晚;我惭愧自己迟钝鄙陋,真像走在前面的糠秕。仰仗旧交后裔的情谊,声名传入史官之中。我听说您光明照物,厚重足以镇服轻浮;像豫章的孤树挺立,坚实奇伟,大家都期待您的器业;像九朵芙蓉孕育而成,深厚气势集中于英奇之中。自从平步登上显达道路以来,所任都是屡经推荐的繁剧重任。在幕府中宣扬威望,时常坐看郾城夜观棋局;总领赋税运输于边地,竭力运送蜀道上仰望青天般困难的粮食。入朝升任四辖,出外统领双潭。恰逢大阃宏开,又成为元僚所倚赖的人。车驾向着宫阙,正要升任戎监的显职;出任幕府而持节,仍然登上富川政绩最优的榜首。还没有容许在家闲居,便更加受到皇帝的简知,于是颁赐兔符之荣,使您率领龟琴等祥瑞而上。中军是诗书之帅,山岳安静,海水澄清;湖南是贤士宾客汇聚之地,云飞川泳。刚刚借重您筹划军政,便听到符传催促。想来此地虽然比不上昔日,但百姓早已彼此安定。白水、青秧,眼前确实令人欣喜。百姓日日等待仁侯到来,自然会达到清静治理的美好境界。希望您欣然来到这里,继续镌刻武冈的功绩。从这里升迁之后,便径直登上文石殿的班列。我本来迂拙疏略,居官中却成了因循贪逸之人;苦心经营又有什么补益,实在辜负了牧民供养的请求。归乡的梦已经飞驰而去,我暂且还要寻找请假归隐、采莼取芦的机会。高兴地听到您的使节旌旗到来,便来瞻望帅府。哪里只是私下窃受您的庇护,又结下交接承继的情谊。没有什么可忧虑于后继者,反而急切地欢喜恭敬地迎接先来者。已经招呼沙鸥,约定在苕溪之上等我;还将随着竹马儿童,到巫水的磻石迎接您。贺汪安抚使开设幕府的启。荣幸地奉到宝贵的诏书,和美地开启玉帐。洞庭九洲那样广阔的地方,全都归于您的辖境;长沙千里平原,远远看见您的号令。驿传飞驰传达诏命,雷鸣般的欢呼声随之而起。我听说您气概充塞天地,身当八面之任;经纶治理天下,胸中自有精妙筹略;江淮内外,多处都有您的麾幢补位。既然已经如金焦山的砥柱般屹立,何不回到阊阖宫门和殿阁之间?皇帝认为重湖地区十分重要,命令它成为大镇。想要壮大东南上游的重要形势,必定要得到文武兼备的伟人。二矛重弓,正谋划统帅人选;中军、后劲的重任,全都交给您。催促任命的诏令很快颁下,吉日也相合。旌旗拂过牛宿、斗宿的天区,已经出发;赐给您封地和衮绣服饰,也使您正式位居魁台。等待听到十行诏书的召命。我瞻望您的牙旗,准备带着弓箭佩囊前往;望见岳麓山的云彩,幸而依靠您巨大的庇护;抚摸武冈的刻石,还要继续为您的特殊功勋作记。贺汪帅参的启。元帅亲自征召人才,天子说:「好啊,让他与我共同治理天下,只有贤良之才才足以资助贤能的牧守。」屈尊请您担任此府长官,确实可称为英杰相聚。虽然千里之地有所缺憾,但全道百姓实在大幸。我听说您器量宏大而通达,品德如玉般细密温润,人物英俊杰出,实在聚集了九朵芙蓉山的秀气;经纶才能宽裕有余,自有统率万名甲兵的奇才。近来承受兔符之荣,于是率领龟琴等祥瑞而上。像黔防、巫磻这样的寂静山地,已经听见老人、壮年和儿童的欢呼。您不肯前往,皇上便为您改下任命。中军是诗书之帅,山岳安静,海水澄清;湖南是贤士宾客汇聚之地,云飞川涌。留下来借重您筹划军政,坐享樽俎之间的功勋。大夫与您同升,少府出任使节。我正与您交好,赶快写信致贺。虽然身处偏僻一隅,实在无法攀附求进;但云彩连接着大幕,仍可依托您的庇护。贺陈提举建立官署的启。您很早就乘驿车疾驰而来,开始修建崇高的台署。使节一到,如星临空,顿时觉得汉代常平使者的威重;群峰如云翻卷,都争相观看汉代吏部官员的到来。您的先声布满四方,封域之内交相庆贺。某官文章典雅,议论宏大,是海内第一流人物,自然是老成能干的高手。湖南二千里之地,竟还要劳烦您曲折前来巡视。您不把奔波上下看作劳苦,正是因为认为内外轻重都应筹划。长孺发放粮食,哪里比得上在宫门之内任拾遗?太史泛舟湘江,哪里比得上在近臣之中任职?恐怕还未等席子坐暖,朝廷的温诏就会立即到来。唱《四牡》来慰劳使臣,不要久留在苞栩之地;草拟尺牍来奉诏应答,赶快伴随薇花入朝。某承蒙处在您的下风,欣闻您受到朝廷重用,敬畏地等候您的政令。已经知道您新近擅长籀篆之学,愿意自附于门墙之下。倘若您还记得稽孤从前的交情,贺宝庆陈知府启 在北阙受到荣宠,出任南州长官。皇上的心意已经明白宣示,亲自奉行如同丝纶诏书一般的命令。刚一到任,百姓便欢腾歌唱襦袴之歌。只要一念及此,千里之民都感到幸运。某官风采德行敏健,天资高明。旧笏传家,足见甘棠遗爱仍在。新磨的刀刃一经使用,每每听说都能剖析盘根错节。很早便登上显要职位,声誉卓著。既然已经列于群臣之中,何不与贤者并驾而行于九衢?皇上思念这个地方,实在是先帝潜龙旧地。希望您替我消除近年来如牛犊佩印般的浮薄风气,共同传播政令。宽仁的施政,顿时使老幼百姓欢呼起舞。考绩上报后,召命和符节正等待颁下。某与您邻近,分沾光辉,带着乡野微薄心意。燕子正飞来祝贺,实在惭愧来得太晚。鸿雁可以作为仪表,我还惶恐地等待聆听您的教诲。贺吴提刑转官启 诏令从宫禁中发出,考绩又上报崇台,因为考绩最优,于是位居诸道之首。既然遇到这样的明升,难道只是登上一级台阶而已吗?成命很快颁下,听到的人无不欣悦。某官承继文献传统,是明哲之师;禁止暴行,查究奸邪,多次平息弄兵作乱的警报;洗雪冤屈,施惠牧民,全都由于断狱明察。两年间询问考察,九州百姓都得到救济,吴公在河南政绩第一,已经应当得到褒奖诏书。贾谊一年之中就获得超迁,随即归入宫禁。某自从掌管言语之职,格外切实地感到喜庆;像燕雀那样的祝贺,即使厦屋建成,也不自知其欣喜跳跃。龟鱼一类的微物,连瓦片下的阴影也还依赖您的庇护而得以生存。道州徐宗丞到任启 恭敬地接受明诏,前来治理著名州郡。吉日已经选定,正赶上筹备建台的喜事。先声已经传播,湘江之地也已经感受到温暖。凡在封域之内的百姓,想来都会深深歌颂您。某官英俊卓异,法度风范宽绰。那里有胜过龙湫的山川,独自承受天地灵气的奇异钟灵;手艺高超,仿佛能钓鳌,因而连续考中两科。既然美誉如雷霆般迅速传播,就应当在广阔天地间高飞远举。入朝可升入玉笋班,出外可面对金焦山。国子监中,群士都把您看作交情深厚的同道;正丞所掌十五件事务,都是治理之道所关涉的要务。正考察白玉牒的旧仪,何不列入紫粉墙中的精妙选任?忽然剖竹出任地方长官,早已种下甘棠遗爱。既然已经任满三年而滞留,又以二千石的身份起用您。委屈您暂时担任这一职位,虽未能完全符合舆论期望,但皇上思念舂陵,每每想要光大我们的道统。因此凭借您的硕望,使您推究儒家治道。驱赶腊雪随车而来,年成一定丰美;面对和风颁布政教,父老一定欢呼。正当我还在少量思考先贤遗绪时,您已经远远超出流俗。这样一来,今天又能见到古代循吏的风范;回朝后更加受到本朝重视,立即补入直侍臣的选列。某有幸依附邻近和睦之谊,岂敢不来祝贺大厦落成。参差列举数十位公卿,只能细细吟哦这首诗。即使处在低湿之地,也还可以窃取您的余波。谢书考启

愒日山城偶成细牍,瞻云霄极,敢昧大恩,感切轮囷,敬陈竿椟。伏念某分惟循已智,弗瘉人弓冶箕裘,既夙慙于家教,牛羊刍牧,敢自诡于民庸?初非孑孑之姿,徒有区区之志。读抚字劳心之传,则窃慕唐之髙贤;诵中和乐职之诗,则思发汉之盛徳。中更纷纠,遂堕谬悠。厥既血脂而汗顔,何能为役?不适医创而剜肉,只复可怜。怅始愿之浸乖,兾后图之是勉。阅时云久,课效益疎,而况兵旱相仍,民尤寡遂,疾病居半,吏率多偷。虽复竭韈线以为长,强铅刀而使割,竟无强诩之效。自见当时,惟有凋瘵之余,以待来者,居然不武,何以自文?薇亦柔,薇亦刚,荐成嵗律,瓜而往,瓜而代,巳廹戍期。然且监牧不加诃,士民不推去,再获书于下考,庻遂保于末涂。永惟此恩,讵无其自?某官端委廊庙,砥砺臣工,率属昭王三嵗,乃不计于羣吏,视民由已,四海无不被之。一夫睠此遐陬,欲其静治,毎曲加于函覆,俾克底于璧全。某敢不感烈铭心,凌厉壶尾,一日必葺,庻如始至之时,终更亟还,尚兾曲成之造。

书考谢运使啓列部受容,幸书考下职司,论荐猥与数中,不足乎扬,敢忘所谢?窃以周使臣爰谘诹谋,询度汉郡守乐职,宣布中和,惟五善具皇华之篇,尤先访问,必三诗合鹿鸣之雅,而后转闻。倘不其然,亦祗以媿。某少而窽綮,长益支离,言圆行圆,是固元子所恶,行散坐散,愿为龟防之徒。周章强着于冠绅,▯瞀顿惊于钟鼓。朅来逺外,寕复激昂?虽于保障,茧丝粗知所择,尝恐梼杌饕餮以辱其先。惟知似似以下心,岂意咄咄其怪事?虎兕出于柙,是谁之过与?龙蛇放之菹,以邻为壑也。頼诗书之谋,元帅于樽爼而折遐冲,千里动中于事机,一朝尽寒夫赋,胆提封以肃全活。维多由公而仁,大书潭帅栁中丞之绩,非臣之力。毎诵渤海龚太守之言,自惟负乘之悰,幸免谴诃之域。满百乃报,巳辱并包有七不堪,所当亟退。久鸥盟之入梦,俄鹗表之横空。虽一字之褒,荣于衮衣,岂九州之大,无此芳草?或者表里洞然之既乆,是以父子牵聨而俱书。未必心诚求之而谓之有志,不能乱庻遄巳而谓之得宜。称其坊止水以居中,喜其民按堵之如故,曲加枚拭,昭示宠绥。然而无实之名,是乃先民所惧。▯其缫袭,凛若刺芒。某官宗▯黄豫章,模楷李元礼,嵗寒后凋之风,操特立千秋,江左独歩之声名,髙眎四海。况践扬监牧之重,尤喜谓人物之间,谓察吏巳熟于见闻,而报国乃吾之职分。共理良二千石,曷称上求?参错得数十人,乃惬公意,遽俾滦荐士之藁,恐有负牧民之箴。某敢不敬服徽言,益坚素履,心驰去意,寄书巳问于当归,身托平生,作诗愿哦于逺志。

陵阳集卷十八

译我在山城中消磨时日,偶然写成一封小札;仰望云霄极高之处,怎敢昧于您的大恩?感激之情曲折深重,谨奉上这封尺牍。伏念我只能勉强循守己分,不能胜过他人的弓冶箕裘,早已惭愧于家教;至于牧养百姓的事务,又怎敢自夸有民政才干?起初并非有卓然不群的资质,只是徒然怀有一点心愿。读到抚养百姓、劳心尽职的传记,便私下仰慕唐代的高贤;诵读讲中和、乐职分的诗篇,便想发扬汉代的盛德。后来经历纷乱纠葛,终于陷入荒谬虚妄。既然已经流血流汗而惭愧,又哪里还能有所作为?这并不是医治创伤,反而像挖肉一样,只令人更加可怜。惆怅当初的愿望渐渐违背,只希望今后努力图强。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考核成效反而更加疏略,何况兵灾旱灾接连不断,百姓尤其少有安乐,疾病患者占了一半,官吏大多苟且偷安。即使竭尽微薄之力勉强求长,强使钝铅刀去割取,也终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成效。回顾当时,只剩下凋敝困病的局面等待后来者;既然如此无能,又凭什么为自己文饰?薇草有柔有刚,年年相继;瓜熟了便过去,瓜未熟便有人接替,而戍守期限已经逼近。然而牧守并不加以呵斥,士民也没有推拒我,又一次在下等考绩中得到书录,希望能够保全晚年的仕途。长久思念这份恩德,难道会没有缘由吗?某官端庄地立于朝廷,磨炼群臣,率领属官辅佐昭王三年,竟不把我算在众官之中,而是把百姓的疾苦看作自己的事情,使四海无不蒙受您的恩泽。您一人眷顾这个偏远角落,希望它得到安定治理,每每曲意加以覆护,使我能够最终保全如玉。某怎敢不感激涕零、铭刻于心?即使奋发自励,也一定有一天修补好自己的过失,希望能像刚到任时那样;任期一满便急忙回来,还希望得到您的曲意成全。书考谢运使启 我在所属各部承受您的容纳,幸而考绩被下达到各司;论荐之事又蒙您把我列入数人之中。这虽不足以宣扬,我怎敢忘记应该感谢的恩德?我私下认为,周代使臣先行咨询谋议,考察汉代郡守乐于职守、宣扬中和之治,只有具备五种善政,才符合《皇华》篇的要求;尤其先要访问,必定要有三首诗合于《鹿鸣》的雅意,然后才能转达上报。倘若不是这样,也只能感到惭愧。某少年时便才疏学浅,年长后更加支离;说话圆滑、行为圆滑,正是元子所厌恶的;行为散漫、坐立散漫,愿意做龟甲鱼网般无所作为的人。仓促慌张,勉强装作士绅;昏乱茫然,忽然被钟鼓之声惊醒。来到远方外地,哪里还能够激昂奋发?虽说身负保障一方之责,也粗略知道应当取舍,只是常常担心成为梼杌、饕餮那样的恶人,辱没先人。只知道像普通人一样低头安心,哪里料到竟会遇到令人惊诧的怪事?虎兕从笼中跑出,究竟是谁的过错?龙蛇被放进沼泽,是把祸水引向邻国。幸赖诗书谋略,元帅在酒席间折服远方的锋锐,使千里之外都能合于事机;一朝之间便使军赋全都寒心畏惧,令封域肃静而百姓得以保全。这里大多是由于您的仁德,应该大书特书潭帅柳中丞的功绩,并不是臣下的力量。每每诵读渤海龚太守的话,便想到自己有负重任,幸而免于谴责。任满百日才上报,已经辱蒙您包容我七种不堪之处,本来应当赶快退职。长久以来与鸥鸟结盟只能入梦,忽然间荐举我的奏表却飞上天空。即使一个字的褒奖,也荣耀胜过衮衣;难道九州之大,竟没有这样的芳草吗?或许是因为内外都已经洞然明白很久,所以父子二人牵连在一起同时被记载。未必是内心真诚求取便可称为有志,也不能因为很快平定众人便说事情处理得当。称许您像止水一样居中持正,欣喜百姓仍像往常一样安居;特别加以褒扬抚慰,明确显示宠爱安定之意。然而没有实际内容的名声,正是先民所畏惧的。缫丝缠绕重叠,凛然仿佛荆棘刺身。某官承继黄豫章的宗派,取法李元礼的楷模;有岁寒之后才凋的操守,特立于千秋;在江左独步的声名,高视四海。何况经历监牧这样的要职,更令人欣喜的是,您把察吏看作已经熟悉的见闻,把报国看作自己的职分。共同治理一方的良二千石,怎么能不符合皇上的要求?参差选得数十个人,才合乎您的心意,立即把推荐人才的稿子发来,恐怕会辜负牧民的箴言。某怎敢不敬奉您的美言,更加坚定平素的操守?心中已经向往离任,寄书问候归期;身体寄托于平生之志,愿作诗吟咏远大的志向。《陵阳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