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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甫田集》　别集类第五【明】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甫田集》三十五卷，附录一卷，是明代文征明所撰。文征明起初名璧，以字行世，后来改字征仲，号衡山，是长洲人。因岁贡被荐举，授任翰林院待诏，事迹详见《明史·文苑传》。此集共诗十五卷、文二十卷，附录行略一卷，是他的次子文嘉所撰。文征明与沈周都以书画闻名，也都能作诗；他们挥洒淋漓，只是各自抒写天然的情趣，如同云的形态、水的姿态，不能用方圆之规来限制。文征明的诗，在典雅整饬之中，时时富有飘逸的韵致。《静志居诗话》记载他对何良俊说：“我年轻时学诗，从陆放翁入门，所以格调卑弱，不如诸位都是唐音。”这正是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皎然并没有误解他的本意。然而沈周的胸襟坦率平易，他的画雄健深厚而苍茫，他的诗格也如此；文征明的志趣高雅洁净，他的画细腻温润而潇洒，他的诗格也如此。归根结底，他们的作品各自像自己的性情，并不完全是由于所模仿的对象。朱彝尊《明诗综》收录文征明诗十五首，其中《池上》一首得到墨迹作为依据，却是本集未收的；并且说他集外流传的诗很多，可惜没有人广泛搜集，编成续集。然而，流传在缣帛纸墨上的作品，有一半真、一半伪；与其像吴镇、倪瓒的几部诗集那样大量收录伪本，倒不如依据他的家集，至少还不失原来的面貌。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甫田集》卷一 明　文征明　撰 诗八十首　附录四首 秋夜 忽然梦见故乡，悠悠地想着滁州城。一整夜耳边都没有停息，听见水边稀疏柳树的声响。推门一看，月色如画，十里秋意盈盈。内心纷乱而无所执着，便散步走上山冈。吴山望不到尽头，眼角升起柔软的云。男儿立志要遗弃世俗万物，所以本来就难免感到多情伤怀。故园 房屋虽然狭小，身处山村却始终思念故园。雨过天晴，秋日倚阁而望；月亮升起，夜里推门而出。美好景色也时时变换，远方的人只能徒然远望。梅花还没有消息，还是走吧，到了晚年又能说什么呢？怀念刘协中 东风吹过幽静的馆舍，群鸟相互应和鸣叫。想到与你相会还没有期限，茫然之间已经过了清明。春江边芳草伸向远方，思念你使我心惊目动。朋友为什么那么多，偏偏只有我独自靠着山城？难道没有樽酒可以欢饮，也有花木欣欣向荣。可惜这些异乡景物，只能徒然使我心中惶惑地思念你。白云渡过水面远去，日暮时山势纵横。倚着栏杆吟咏修竹，千里之外何时才能与你同赏？答唐子畏梦见我并寄诗之作 老朋友分别以后，我曾千百次在梦中想你。如今从诗中的话语见到你的心意，笑说你果然多情，竟还记得我。春天到来，哪里只是来到你家呢？行色 秋山空自横在马前，马蹄不停，并不是为了看山而行。悠然回头，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这颗心早已到了别州的城中。灯火匆匆，鸡叫一声。无论贵贱富贫，都各有自己的行程。彼此相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细雨将落，空旷的江面却明亮起来。东葛城夜间出发 东葛路上风声萧萧，骑在马上听着严厉的更鼓。月亮从高山升起，黑色的天空远接水面，月光明亮。[疑有脱文]秋意渐渐萧瑟，旅客夜里仍在行走。村落究竟在哪里？不时听见狗叫声。到达定山，承蒙庄先生赠诗，依韵奉答。我年幼浅陋，穷困一生，哪里有什么见识？偶然陪您高谈阔论，才得到片刻的相处。感激您不因我愚钝固执而弃置不顾，我哪里承受得起您远大的期望？草阁可以让我住到年终，仆人不要惊讶我迟迟不出山。归来后求得尧夫的一句诗：“暮雨秋灯不断思。” 定山庄先生赠诗【附】在什么地方点一盏灯，写下彼此相知？在暮雨时分，对坐寒窗之前。论诗，我平生本来不是杜甫；论琴，我到老年才遇到钟期。尽管早已足以出手成为名家，却只觉得忘年之交得到得太迟。倘若允许不说话而体会真正的妙意，我愿以此在千百年后抚慰相思。不寐 独自坐着，忽然觉得不快乐。挑亮灯放在面前，白色的书横放在几案上。想读它，却已经茫然。当年曾有志向，却辜负了誓愿，超过前贤的志业也没有实现。富贵又算什么？还未老去，已经自我怜惜。唉！过去厌恶听到零落之事，如今自己也同样如此。大雪天不出门，偶然写成八韵。除了斋中所见，一切都禁止触犯。[原文“自斋中所见外，皆禁不犯”语意不明]静坐到早晨，懒于出门，不知不觉风雪已经来到。凝结的光辉映上窗纸，积聚的寒气侵入衣襟。小片雪花飘入墙缝，余寒凝结在砚心。听见清脆的声响，令人欣喜，想象中浩大的雪意实在难以抑制。童子传话来让我观看，家人报告说深夜读书，书卷徒然自照；杯中酒也不妨斟饮。欣赏雪景何必一定要面对实景，听闻其事也不妨吟咏。未必一定要闭门躺卧，不如放舟去寻访。寄给子畏 落魄而迂拙疏懒，不料理家务。郎君性情气概属于豪放华美一类，在高楼上放声大叫，秋日饮酒赏月；深帷之中微醉，夜里拥着花坐。这样使端方之人怀疑你像阮籍，却不宜让文士把你看作刘义。只应当让你的声名留在郡城，门外时时有长者的车停留。

译甲寅除夕杂书 千家万户更换桃符，东邻西舍互相赠送历书。二十五年如流水般逝去，人生消磨得只剩下防备番除。[“防畨除”疑为“万事除”或其他讹文]许多事情牵挂心头，偶然不能入睡。随众人过年吧，也应当守着残年。不必再说新春的事情，明年今夜就在眼前。别人家除夕正忙碌时，我独自挑灯选取旧诗。不要笑读书人太迂拙疏阔，一年的功课就是这些文辞。小童燃起篝火，清扫门户；据说今年忌讳扫除，却有穷愁和多病，无法因为岁末到来就一同驱除。漫长的深夜迟迟过去，蜡烛结出烛花，家人欢笑着谈说年华。人生不要苦苦追求，身外之物常常只能得到团圆；[“有防家”疑有讹误]崇义院杂题 小院清风吹拂，橘树吐出花香。墙下的阴影渐渐移动，斜斜的日光照着。午睡刚醒，读书毫无兴味。闲靠栏杆，咳嗽着喝苦茶。缥缈的游丝飘落而无人收取，悠然的庭院台阶上绿荫浓密。院中清凉，僧人稀少，声音断绝；偶尔听见敲门声，也显得格外幽静。六月时门前暑气像炊火，殿堂深处却从未感觉到。傍晚凉爽，沐浴完毕想要归去，又为了松风在那里停留片刻。殿阁中微微清凉，风吹着葛衣；栏杆前梅子成熟，细雨霏霏。时常有清谈，间或与僧人对坐，把棕榈叶剖开当作麈尾挥动。白日悠悠，仿佛抵得上遥远的岁月。困倦时，暂且把书卷放下。马蹄不到松荫之下，手里摆弄残棋，独自敲击棋子。品茗、焚香，心意仍有余裕。白日漫长，人已散去，便闭上清静的庐舍。忽然屋角有凉风顺势吹来，起身时新蝉声纷乱，打断了读书。寺院四周松杉将近百株，孤花明亮地从绿丛中开放。傍晚凉爽，收起扇子站在池边，袅袅余香渡过水面飘来。新擦拭的红漆几案光滑得仿佛要流动，时时拿笔把玩。幽静的小窗令人自怜，许多爱好反而成了负累。挥汗为别人题写扇面。修长的回廊洁净如洗，隔绝了尘世喧嚣；白粉墙环绕着，碧瓦房舍相连。捂着鼻子缓缓行走，吟成一首独咏。晚风吹来，吹乱了石边的芭蕉。在子畏的小楼饮酒 今天得以解除奔波，借着闲暇来到高楼旁。你家在皋桥，处于喧闹的街市之中。用什么来遮掩市井声呢？整座楼都堆满了古今书籍。左边摆着四五册，右边斟着两三壶酒。我能喝的酒很有限，姑且陪你聊以自娱。和你的交情本来深厚亲密，只因奔忙而久疏。十天半月才能见一次面，情意勤厚而感情仍然有余。苍烟淡淡笼罩城头，我振袖又徘徊不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我画了《金焦落照图》，吴水部德征先生寄来诗二首，我题诗致谢。回忆昨日乘船顺扬子江而下，平阔的江面上千里波光渺渺。哪里来的两座小岛夹着飞楼，灿烂明丽，截断波涛而起？夕阳下山峰倒映，落入满江阴影；经霜的树木高高浮在半空，呈现一片紫色。船夫指着落日所在的地方，纷乱的烟光如金色锦绮般映射开来。平生所见的快意景象，没有比这更奇异的，只遗憾归帆乘北风疾驶而去。直到今天，那壮伟的景象仍在胸中，回头想起登临之事，心情依然不能平静。偶然间兴致落在尺幅纸上，便想把大江一口吞下。固然知道心意和手笔不能相称，涂抹几笔姑且当作卧游罢了。晴窗下舒卷图画，每天观看数次，不敢给别人看，只是自己暗自欣喜。水部先生的诗很有名，忽然寄来美妙的诗篇，更加称许这幅画。您泛泛说这是承袭湖州的家法，我惭愧自己区区技艺哪里值得一提。自古以来，题评都关系到作品的声名，何况先生还是诗坛史家。您难道没见，当年曹将军画马，因附名于杜甫诗集，至今仍未湮没；又没见阎立本自称兴起文士之风，却在池上忽然受到画师的羞辱。人生本来就有幸与不幸，拙劣的作品哪里承受得起与古人相比？江山千年之后都将成为陈迹，何必一笑之间还要争论是非。水部的两首诗【附】戏谑地拿起秃笔，画下金焦二山。万里青天之间，只见它们如玉柱高标。不用打开图画细看，精神已经飞往那里。耳边仿佛听到海门的潮声。闲来画金焦二山，镇守海门；夕阳映着淡淡的江痕，一只孤鹜飞过。一枝画笔传承已久，须知先生是老可的后人。乙卯除夕 糕点果品摆上盘，椒酒献上，歌唱姑且用来延长今夜。年老的双亲高兴我平安回家，孙女还夸赞她学说话时的娇态。一年的悲欢说也说不尽，一盏灯下团聚的福气难以消散。桃符和日历年年都好，却没想到青春已经暗暗凋零。暮春 高大的榆树间风已停息，翠绿相互环绕；天气悠然和畅，思绪渐渐转微。画阁中香气凝聚，刚刚换上扇子；春日肌肤生出汗来，想要再换衣服。忽然听见幽鸟鸣叫，却完全看不见它；游丝不时飘落，忽然又漫天飞舞。惆怅地走到东栏，寻找清晨的旧梦；落花芳草，一切都已经不同了。灵岩山绝顶眺望太湖 灵岩山正对着胥口，夕阳西下时向西南眺望太湖。小岛像螺蛳一样浮在水上，仿佛要吐出一叶帆船，与飞鸟一同远去，竟都没有闲暇停留。谈论往事又哪里说得尽？看不见高人，只能试着呼唤一声。千万不要走近前方的波浪，恐怕其中极其奇绝的景象，大半都在模糊之中。读《于肃愍旌功录》有感 南迁的议论兴起，众人仓皇间上了一道奏疏，却以一支军队支撑万弩般的强敌。既然把天下安危系于一身，曾经却没有羽翼去使君王觉悟。不要嫌弃长期借用的名位不是真有，只觉得中兴还没有显出光明。像我这样浅薄的后生，哪里敢违背百年公论？只是自己难以忘怀。老臣身处危险而令人疑惧的境地，天下人惶惶不安，却还掌握兵权千载；论功绩，实在足以压倒一时。发动这件事难道没有名义吗？【当时想赦免于王，有人说如果不杀那两个人，那么今天的事情便没有名义；然而这样说来，复辟之事难道就没有名义吗？】暂且不论当时宰相能够决定生杀，须知天王自有圣明。地下有知的话，应当不会遗憾；万人争相观看墓门上的旌表。因读《旌功录》而感慨徐武功之事 把人牢牢锁在高墙之内，事情难道不值得叹息吗？又凭什么罪名，便更换皇储？诸位公卿正在共同谋划，难道不怕被有识之士察觉，招来意外的忧患吗？如此关键的时机，怎么可以错过？在功名成败的关头，本来就难以安身。可悲啊，一捧江湖人士的鲜血，后世的信史未必会记载。

译冬夜读书 旧书不厌烦读上百遍，病后唯有这种滋味最为长久。千古以来的精神，仿佛在一盏灯前相对；风雨之中正好彼此忘却。想在书卷中求得道理，深知自己理解错了；想图谋声名，却又觉得荒唐。束发以来的心情，谁能料到会变成这样？半夜抚摸几案，独自茫然。寂夜一首，仿效曹植 半夜听见零落的雨声，抚着枕头起身徘徊。昏暗的灯火映在白墙上，流动的火焰照着重重帷帐。感到此时寂静无言，忧戚地引发我的思绪。我的思绪多么郁结，想要举起它，却纷乱得像麻丝。年轻力壮时不等到老年，功名必须及时建立。男子不能凭借宝剑，也应该建立高大的功业。三十岁了还随从他人，拿笔又有什么用？文章可以充实大道，却不能医治寒冷和饥饿。仰头看屋，惭愧自己如浮尘；低头看影，身影仍相依相随。人生确实各有命运，为什么偏偏使我内心悲伤？内心悲伤使头发变白，一失足便使自身陷入危险。想要做出绝世的功业，又怕道路遥远，身体不能支撑。世俗人情忌讳检点自守，只好收敛目光，等待它疲倦。谁能凭七尺之身承受这种千变万化的机心？这样劳碌奔波也只是徒然，忧虑太多，莫非反而成了痴人？只应当谨慎修养自身，把古人作为期限和标准。春闺 绿荫渐生，庭院寂静，白昼漫长；薄汗沾湿衣裳，身体微微乏力。起身走到曲折的栏杆旁，垂手站立；清风细细吹来，蔷薇花飘落。儿子周岁生日即席口占二绝句 堂前欢笑着展开周岁试儿盘时，姑且说一说终身成就要靠一经持守。我自己已经蹉跎岁月，不再抱有希望，试着陈列书卷，替我的儿子占卜。我家积累的德行，也可以说很深厚。生一个儿子实在不容易，到了周岁才得以实现。印绶和干戈之事，我不敢奢望他能活到百年，只希望他姑且继承祖业。秋夜不寐，怀念钱二孔周 客人散去，西堂夜色悄然。修长的竹子送来凉风，足以伴我清眠。稀疏的萤火和纨扇，使秋夜更显无聊；浅水中的红荷，在月下惹人怜爱。侍女摇动银杯，杯中乳白酒沫如雪；哪一家传来玉笛，吹唱着婵娟？心中想起城东的楼阙，那只孤鹤翩翩而来，骨相仿佛有仙气。前年 前年陪着南邻的妹妹出嫁，今年仍陪着北舍的姨母。可怜我年老而没有媒人，内心独自苦闷，只好闭门把眉毛画得合乎时尚。咏尧民案上的盆兰 高雅的兰花从荆溪岸上移来，小盆之中春意深浓，自然开出花来。宾客清闲，尘世远离；清晨在窗前亲自浇水，案头还放着茶。渺渺微风，仿佛牵动佩环。楚江清澈地映落在砚屏之间。美人不见，瑶琴也停息。一卷《离骚》，面对掩闭的关门。咏文信国事四首 天地旋转，世事已经不同。老臣临赴刑场，神色自若。发誓要把西岭填入东海，怎忍戴着南冠面对北风。千里奔走勤王，徒然赴义；百年养士，唯独由他收获功名。人世间另有成仁的快乐，不必为这位公卿区区哀悼。仓促之间奔赴勤王，万里风尘使自身颠沛困顿，成为受困的臣子。三纲已经沦丧，叹息又能补救什么？临到一死之期，才认清自己是真正的忠臣。正因为把天下安危系于一身，不应以成败来评论此人。他留下的文章还足以诛杀奸贼，哪里只是使鬼神为之悲泣。国势已经瓦解，天命也离去了。孤臣狼狈不堪，阻挡着残余的军队，这本来就是应当如此。我已无别的谋略，事情最终没有成功，但死后仍有声名。平日里的公卿都只知享受俸禄，千年的忠义却归于读书人。上天的心意难道不会悔恨降下灾祸，难道没有天日重见的时候吗？可惜没有让您亲眼看到天下肃清。南北奔走，历经百战之后，只剩下这一身仍愿为宗庙社稷驰驱。可怜功业只留在诗篇中，自己的生死存亡也与国家一同决定。强敌即使到了残破的地步，仍然叹服于他；苍天没有这样的意愿，最终又能怎样？平生心事可以向谁倾诉，只能姑且托付给后世的半纸文字。枕上听雨，怀念宜兴杭道卿【当时道卿客居在唐子畏西楼】三更时分，风雨喧闹着空檐，灯焰微弱，我抱着枕头而眠。想来在外旅行的人也睡不着，请不要让凄凉来到小楼之前。厓山大忠祠 鼎湖的龙已经远去，荒野的云阴沉；在江流中间发出以身殉国的慷慨誓言。臣子的力量不能支撑，香火和忠诚都已耗尽；忠贞终究有限，海波却深不可测。百年来的仁义白白消耗殆尽，这一天神州终于沉沦。高峻的节操和奇伟的功勋无法磨灭，厓山仍突兀高耸，直上千寻。上天没有保佑，宰臣谋划失误；万里楼船，终于被一阵浪花毁灭。既然飘荡之中已经知道大势已去，覆亡之后何必还让这具身体漂浮？直到今天，潮水仍按时到来；自古以来，江水应当永远流淌不尽。折断的旗帜和消散的军阵，尘世海疆已经换了面貌，行人仍然谈说碙州。连年航海，究竟是为了什么？上天厌弃中原，于是终于支撑不住。满地江湖，竟没有可死之处；接天的风浪，却也有平静之时。仓皇之中的一个念头，姑且尽到臣子的本分。寂寞地处在江流中间，幸赖史册知晓。回头又看见强敌灭亡，寒潮自然环绕着大忠祠。千载英雄，余恨仍在。愤怒的涛浪惊天动地，日日冲撞。有谁愿意与他共同承担仇敌，使天地不容？哪里还有脸面看君主再次投降？烈士内心深切悲痛，甘愿投海而死。中原不能恢复，竟如江水东流。君王不要怪罪风波险恶，应当是奸佞小人导致国家覆亡。追和倪元镇先生《江南春》象牙床上寒意凝聚，映照着蓝色笋席；碧色帷幔中兰香温暖，玉鸭香炉静置，东风吹醒春梦，梦迹已经无从寻觅。起身后寻找惊鸿般的身影。红帘蒙蒙，残留着夜里的寒意；太阳升起，莺啼花开，春意遍布万家。不要责怪泪痕停留在素巾上，明日红花凋落，终将化作尘土。春日缓缓，春水湍急；清晨红花啼诉春天，香雾沾湿青华。美好时光一旦失去便不再回来，飞舞的游丝萦绕空中，令人眼花而见碧色。楼前柳色迷离，笼罩城邑；柳树之外东风吹拂，马嘶声声，仿佛停立。水中的荇带牵引着柔嫩的浮萍，人生既然多情，也就多有经营和忧劳。[原文多处疑有串句、脱字]雪后 寒日晶莹，在清晨檐溜的声响中，庭院经过一夜大雪后放晴。墙西的老树枝干挺立，窗里的幽居之人眼界格外明亮。想来渔蓑景象无限美好，难怪诗思清新得难以承受。江南残冬将尽，眼看门前春水就要生发。与邢丽文登葑门城楼 天风奇异地吹拂，树木空疏，城上雉堞参差。夕阳照耀之中，百里山川的形势胜景依旧，万家炊烟预示着年成丰收。向南，茂苑已经被旧日遗迹迷住；正北，荒原上还能辨认故宫。姑且取来千年兴亡的道理，与你极目远望，送飞鸿归去。夜坐听雨，有怀子畏，依韵奉寄 皋桥南边，唐居士独卧一榻，在秋风中抱病而眠。经世济用的志气已经消磨，谋求自身安身之处却还没有买山的钱。镜中回头看自己的影子，鸾鸟徒然起舞；马厩下骏马长鸣，也只能自我怜惜。正是想念你的时候，却无可奈何，冷落萧然。寒雨落在窗前。岁暮斋居即事 檐前树木枝叶疏落，带着纷乱的乌鸦；萧条的书斋只像野人的住家。纸窗猎猎作响，风从竹间吹来；土制的盆中火气浮动，茶还在火上温着。日光穿过云层时偶尔映出彩色，雨丝被风吹散，不能凝成雪花。庭中的花草全都凋零，唯有苍松独自承受并领受岁时的荣枯。陋巷萧条，少有人来往。燕居闲处的真正滋味，淡泊得几乎空旷荒凉。白日里鸡声寂寥，庭院中只有受寒的雀鸟。西风吹过小树丛，抚今追昔而感到蹉跎，年岁已经到了暮晚。怀念故人，孤寂失意，阴雨蒙蒙。炉香将要燃尽，茶杯翻倒。吟咏梅花，终究还没有写得精工。经过吉祥寺，追和故友刘协中遗留下的诗。殿堂深邃寂静，在竹林中闲坐，留恋着树荫，忘记回去。水竹悠然，令人产生深远的遐想。心又何必一定要在空山之中？带着尘世的踪迹和俗人的面孔，勉强追求闲适，面对佛门实在惭愧。多次来往，却没有见到故人。徒然约定在黄梅相会，雨色使城西山岭昏暗。协中的诗【附】在城中幽静地住在古寺里，悠闲地相依半日，便又想到回去。汗湿的衣服还没有干，奔波劳碌的债务却已经来了。遇到僧人，害怕他问起山中之事。

译景德寺 古老的屋舍无人居住，狗守在篱笆旁。偶然抛开尘世，得到一处幽静的栖身之地。不知道是修了什么福，才能消受这样的境界？满地松荫，只有一声鸟鸣。依韵题写子畏所画《黄茅小景》斜阳翻动水波，山影倒映在晚晴之中，幻化出西南一带最美的岛屿。小岛如螺，树色浮接远天；一线飞鸥，仿佛还有谁把它剪入吴淞尺幅的纸间？唐君胸中自有洞庭山，有古藤、险峻石磴、黄茅洲、细草、荒宫和消夏湾。我一生无缘亲临，只能空梦中坠入三十年来如蚁旋磨般的往事。睡醒后在窗前展开画卷观看，恍然像垂手坐在矶头。湖山适宜下雨，也适宜天晴；春色葱茏，秋月明亮。您作的画并不只是画，分明就是无声的诗境。古人说诗与画没有彼此之分，以言语传达心意，还应当指点。让我顺着您的意思再说一句，谁又能吸尽西江之水？吴隐之画像 贪婪与否在于自己，并不是泉水招来讥刺。史书和诗篇使他万古常新。展开画卷，萧然可见他的袍笏仍在世间；不知有多少心怀惭愧的人。十年之后再看遗像，想辨认真相很难；更重要的是，他的高尚风范不可磨灭。同样都是广州刺史，有几个人能够流传？只能画入图中观看。暮春斋居即事 连日来很少有人事往来，足迹只留在小窗之前。暮色连着残雨，春寒停留在野外烟霭之间。饮茶后从睡梦中醒来，静静体会书卷中的意味。梅花零落，被瘦削的春风吹得更加可怜。闲庭中青草堆积，春天过半，思绪苍茫。小雨营造寒食时节的气氛，微风吹动海棠。芳美的情怀因病而减退，白日里荒废读书，时间格外漫长。还有什么可以供我倚枕？只有萦绕帘间的一炷香。画喜鹊 阳光浮动，喜意撩动着屋檐和楹柱。鸟鹊对于人，也同样有情。小雨刚停，风声飒飒，鸟儿纷乱飞翔；丛竹间传来欢快的鸣声。画乌鸦 城头霜落，月色朦胧，群乌绕树，似将栖定。时时防备有人来占据丈人家的屋舍；微风啊，不要独自吹动空枝。与逵甫在小斋对坐，为他画竹石 相对而坐，焚香静处，享受清雅的燕居之乐。风像水一样吹拂着帘旌，夕阳忽然映出稀疏的影子。落木萧萧，空江寥落，因而生出悠远的情思。秋夜怀念昌国 初秋时节雨后放晴，傍晚的景色收敛了暑热。我踏着木屐沿着宽阔的庭院小路走，抬头望见明亮的银河。白露洗濯着衣带，秋风震动庭院中的树枝。洁白的月亮升上云间宫阙，照着我东墙的角落。故人不能带来相伴，良夜徒然婆娑。并非没有一樽酒，只是顾影自怜，又能怎么办呢？阴暗处的虫子抱着莎草鸣叫，秋风吹入庭院。微凉穿过短葛衣，月亮升起，照着团团的露珠。受惊的禽鸟在空中茫然飞去，回头看见庭中的树。柔枝日渐稀疏，怎能与你共同迟暮？人生难道只有一人坚守吗？坐看北斗星柄运行。忧愁袭来，搔着短发，衰老瘦弱已经历历可数。除夕 梅花将要开放，姿态婆娑。雪粒霰子侵袭，拿岁月又有什么办法？呵气驱寒，含笑写下春帖子。残年中该清偿的债已经不多了。仔细制作辟瘟的灵丹，坐着倚靠在寒冷的灯架旁，直到夜深防备腊日。它似乎也知道人留恋岁末，所以留下残雪，让人隔年再看。题写王侍御敬止所收藏的仲穆画马图 才情卓异，却与世俗疏远。任凭它零落在江湖旁。不应当驾车出行，终究难以得到任用；姑且闲看王孙的骏马图。洞庭东山诗七首 太湖 沙洲曲折依傍，云彩纹丝不动；风烟迷蒙，飞鸟盘旋而回。暮色横贯长空，波涛翻涌而去；秋日绝岛的声响，绕着树木传来。古往今来水势奔腾，仿佛大地都到了尽头；东南的壮伟秀丽，像是从天际展开。眼前一片浩荡，只有一叶扁舟；想呼唤鸱夷子皮，洒酒祭奠一杯。百街岭 遥望百级石磴曲折盘旋，夕阳下山，扶着车舆下岭很慢。树木时遮时露，湖水因山势高低而缓缓起伏，房屋层层相连。节俭勤劳已成为风俗，由此可知富有灵秀之气，确实有奇异之处。十年才来一次，格外遗憾来得太晚。没有见到分金石，正值橘子黄熟时节。宿在静观楼【守谿先生作有记】抱着被子，怎会产生连续住三夜的留恋？点灯一笑，两人一起在秋山中打破梦境。风从树间生起，夜水映着明亮的楼台，月光照在湖上，尽情占有自然的美景，知道此地胜绝。时时听见人的说话声，更觉得村庄孤寂。不必劳烦诗句来追逐清雅的赏景之乐，太史▯间记下了这件事。游览能仁寺弥勒殿 台殿郁然高耸，掩映在芙蓉之间；看见客人，山僧亲自敲钟。小栏杆仿佛浮在空中，秋水环绕的楼阁显得空明，庭院随着夕阳投下的影子变化。松泗州这个名称还在，池中却没有塔【寺中有泗州池，能够映照僧伽塔，今已废弃】；饭石禅师归于寺中，尚有山峰【饭石禅师曾住此寺，因此有饭石峰】。想在南墙上题写，留下半篇偈语；白云回首，惭愧自己仍有尘世踪迹。宿在灵源寺 夜里随着钟声梵呗进入灵源寺，笑着在空堂中解衣而眠。随即接谈僧人，许多都是旧识；偶然依靠禅床，难道是前世缘分？松树桧树在山月下疏疏摇动，楼台在暮烟中孤独地耸立。我的尘俗诗句何年传到这里【墙壁间有佘氏的诗】？点灯试读，已经茫然不辨。翠峰寺【雪窦禅师道场中有降龙井、悟道泉】空濛的翠色夹着车舆，松树绵延十里；断碑横在路旁，寺院已有千年。遗留下来的踪迹，听说有降龙井，曾到那里取茶品尝；悟道泉，到了伏腊时节水仍满山；还可收取橘柚。蒲团倚着门，停泊在云烟之间。书生的愿望没有超过这些，后悔不曾参拜雪窦禅师。游洞庭将要归来，再作一首 在城中远远指着一螺青山，到了这里仍然自成一方乡土。清晨的鼓声隔溪传来，渔船聚集成市【鱼船到来便敲鼓聚集人们】；秋风吹来，枳树橘树连接着墙头。名山依傍湖水，更增胜景；清赏正好遇上月亮，因而格外有光彩。正要收拢心神，却又要空自离去，不如留在竹林间的僧房里。再和昌国《游洞庭西山诗》八首 从胥口进入太湖 芦苇缭绕，环绕着胥塘；百里水道曲折往来，笠泽绵长。新涨的水面浮接长天，舟船浩荡；远山沉入落日，树木显得苍凉。风烟向西飘去，正可乘兴而行。水流中央传来鸡鸣犬吠，仿佛另有乡村。吟咏鲈鱼肥美，鱼肉洁白如玉；自己敲着渔船的船帮，回应沧浪之歌。缥缈峰 除去杂草，远远沿着鹿兔走过的踪迹前行；飞动的山岚拂过衣袖，映着稀疏的松树。万顷平湖呈现玻璃般的色泽，落日照着千寻高的缥缈峰。烟笼树木使吴都在晴日中仿佛升到掌上，秋风吹来，云梦泽的暮色填满胸怀。不必因为道路崎岖而像韩愈那样咋指叹息，短杖在手，自有无尽闲情。下缥缈峰，在西湖寺稍作休息 回绕的山岭高悬藤蔓，稍稍疲倦于攀登，途中在马鞍上得以经过禅门。山中百年的清净，抵得上尘世半日的浮生；竹院中自有闲适。小雨中的磬声延长了午梦，方池映着云影，显出淡淡的秋色。这次出游还有一件值得夸耀的事，就是能够与高僧共同往来。经过桃花坞【坞名虽在，已经荒废】夕阳下，骑马经过桃花坞；看不见桃花坞，也只见溪壑丛生。春风徒然留下旧梦，柴门前只有流水。或许可以查考《秦人图经》，桑田已经变迁，诗客却多情。新长出的燕麦，不必辛苦，仍然可以买种子。梁园、金谷，最终都化为尘土。左神洞 带着干粮，怀抱火炬，探访幽深玄奥之处；起初稍感逼仄，随后又豁然开朗，空旷的水流荡漾。隐约听见头顶上波浪闪烁的声响，另有一片地下的天空。千年以来，究竟是什么东西把这里封闭起来？有丹书刻文【相传洞中有神禹丹书】。一勺泉水，怜惜你辜负了紫泉【洞内有紫泉，饮用可以长生】。不要叹息十年愿望徒然落空，只应是凡人的骨骸，还不能成仙。左神道中

译玉虚灵府隐藏了千年的秘密，任意探访，想来你的眼界一定焕然一新。平日登高，推敲短诗；这次西来，为了助游而显得身轻。湖山四面环绕，天然而成的寺院敞开着；橘柚遍布，千家都是当地居民。将来若有意在此置田归隐，愿意让书册成为你的邻居。想拜访毛公坛，因下雨未能成行 本想攀登遗迹，拜见神灵仙人，却因一场雨而误了辛苦期待的佳期。短杖徒然带着，探访古迹、登方坛的兴致正浓，却刚好缺少访求真人的机缘。想到丹书篆文在愁云之外，檐前的雨声落在客枕上，更使兴致败坏。幸而游赏的雅兴并未稍减，锦囊中又添了一篇卧游之作。游资庆寺 老僧深居湖上，山门松树掩映，柴扉斜斜地关闭，磬声清寒。披着袈裟接待客人，妨碍了秋日入定；打开厨房煮蔬菜竹笋，破例准备晚餐。没有辜负盘桓停留并留下偈语，实在是因为我疏放野逸，留恋蒲团。归来后烟月之间的篇章很多，请求给幽居之人仔细看看。何蓑衣的故迹 尘世中神仙般的人物之事，渺茫难明；身披绿蓑衣的那位，谁知道他其实是在故意佯装狂放？关于华夏与夷狄、日月运行的寻常言语，他当年却掉头不顾，震动了帝王。福寿院残碑 秋风吹过，尘劫之后的荒草茂盛纷乱；这里曾是前元福寿院的基址。祈愿之力没有随着文字消灭，仍有人下马来读这块残碑。《甫田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甫田集》卷二 明代文征明撰写 诗七十一首 方方壶画 烟雾沉入浓密的树林，苍山昏暗；波涛卷入长空，白鸟回旋。细雨斜风，蓑衣斗笠都已备好，钓船为什么反而归来了？新涨的水波猎猎作响，撩动着风中的蒲草。雨后的云山半隐半现，这一片胜景又有谁能领会？真想从画中把方方壶呼唤出来。题写在昌国《忆母诗》后 母亲的声音容貌遥远渺茫，只能在梦中化为尘影；游子徒然吟咏寸草报春晖的诗句。不要怪我掩卷防止眼泪落下，其中我正是最有切身感受的人。春草“防防”〔此字词疑有讹误〕，雨色昏暗，笼罩着田间小路。回头一看，二十七年已经过去；我平生自以为心如铁石，读到徐卿哭母的篇章时，却肝肠寸断。和答石田先生《落花十首》落花沾满小径和篱笆，已经灿烂；飞花掠过帘子扑向面庞，更加纷纷翩翩。红花吹落，如晴日的白雪，风中飘散千片；锦绣般的春云聚拢，像一川波浪。年老的人怜惜鬓发飘零，坐在禅榻旁；醉眼看燕子在舞筵前踢踏飞舞。无情的春雨令人刚刚生恨，整夜不停，断送了芳华，又是一年。花零落，像佳人一样暗自伤感，为了谁而憔悴，减损了容光？将飞时还要随风起舞，迎着风的面庞；花色已经褪去，仍然娇艳。雨水洗过，芳草更显清丽；一年徒然走过道路，明日池塘自会被绿荫照亮。名园中酒席散尽，春天在何处？只有归来时，木屐的齿痕还带着花香。蜜蜂撩去花上的粉，偶然粘在衣服上；春色减退，花朵全都消散，只剩一片飞落。花蒂被园风吹动，奈何柔弱的花影摇落庭院，太阳下花朵已经完全稀少。酒杯前徒然有盈盈泪水，路上空自唱着缓缓归去。小斋还不至于全然寂寞，绿荫幽草反而胜过盛开的芳菲。惆怅地感叹，人又能把清晨的风怎么样呢？花瓣逐水纷纷飘落，不再留恋枝柯。春雨卷动帘子，红花消瘦；夜凉时踏着花影，月色格外明亮。章台的旧事，留在愁苦的道路上；金缕的新曲，只能在梦中歌唱。不要说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真正的功业还在蜂巢之中。红花与紫花争相盛放，忙碌了整个春天；回首春天归去，竟然一片渺茫。花朵终究因雨而残败，是因为太过娇艳，未随风吹尽，却还留下余香。美人睡醒，徒然攀折花树；蛱蝶飞来，却越过墙去。含蓄深长的芳情，远在万里之外；夕阳之下，应当令人断肠于水边。桃树小路、李树小径，已经绿意成丛。春日的景物飘零，都交付给落花。不怨佳人难以再得，因为知道美色形相本来就是空。舞筵上的情态，如飞舞的燕子；禅榻上的情怀，如袅袅的春风。蝴蝶和蜜蜂全都懒散，一番春意在夕阳中变得索然无味。花开时欢喜它的繁盛纤巧，花落后反而更加幽静。树梢上的花哪里一定胜过溪边的花？有时细细数看，坐在那里很久；整天贪看花景，忘记了忧愁。风慢慢吹来，牵惹着草木，萦绕着沙岸。伤春恨别，流水悠悠。不堪旧病仍然因饮酒而发作，疏雨浓烟锁住了画楼。风吹动残枝，已经无法承受；何况花朵万点，更使人发愁。清溪洗涤愁恨，却难以织成锦绣；红色花雨激烈地消磨花香，统统化为尘土。明月黄昏时，哪里传来怨声？白日里的游丝，在寂静中显出春意。赶快到东栏边喝醉倒下，即使如此，也还可以借绮丽的花茵安眠。花飞落，仿佛有所留恋；无声地落在曲折的石阶和斜台上，看去铺满细草，栖息的花香染上朱红的帘幕。晴日的游丝撩动着片片美玉般的花瓣，轻盈明亮。江风吹来，花影飘泊；明妃留下的泪水化为绿叶参差，杜牧也寄托着深情。幸而主人能够爱惜，不曾因为客人来而扫去柴门边的花。明知芳华之事去了还会再来，眼前飘零的景象却自然令人悲哀。春水上涨，平添了弃置的脂粉水；清晨寒意中，想起修筑避风台。花瓣沾衣，成阵落下，看起来并不是雨；花落满径，均匀地衬着青苔。浓绿已经没有地方藏住艳色，可笑那些蜜蜂蝴蝶还在徘徊。王婆墩，依杨仪部的韵作 远远望去，坞中只有一座聚落；到了那里，才见仅有三间屋子。老妇姓随，土墩在僧人走廊旁，长满苔藓。深秋色彩浓重，山光映照楼阁；雨水充足，水已侵到关隘。仍旧划船离去，回头看见树梢上的栏杆。江船对月，仿白居易《何处难忘酒》何处最令人难忘酒？在江船上面对月亮的时候。风声传来笑语，波光映散人的须眉。远处的灯火仿佛在山间浮动，明亮的银河倒垂在天空。此时若没有一杯水酒相伴，便辜负了这美好时光。在金山寺等待月亮 浮玉山前，玉露清凉；晚潮微微上涨，月色洋洋。深夜鱼龙浮现出奇异的光影，远处云树笼罩在空中的迷蒙之中。身处水乡题诗，以酬一夜住宿；品尝中泠泉水煮的茶，作为首次荐饮。江风吹着酒意仍不能入睡，起身踏着松影独自绕过长廊。在金陵客楼与陈湻夜谈 书卷零乱，笔墨纵横。两人对坐寒窗前，已经是夜里二更。世代相交的通家之好，我承蒙居于你父亲的辈分。十年知己，却惭愧成为你的门生。高楼上醉酒，灯前听雨；深秋独榻，病中寄托情怀。最是世俗人心，忘却不了。满头尘土，谈说功名。九月二十八日夜里梦中作 碧绿的梧桐已经萧萧作响，冰冷山谷中的水流潺潺，独自走在苍茫之间。传来犬吠，行人的踪迹全无。旭日穿过树林，青烟忽然消散。时时望见殿檐处的风，把松树上的积雪吹落。

译题《养逸图》书卷、茶炉，使百般忧虑融化。午睡醒来，竹窗外风声匆忙。看见画中的身影，反而顿生惭愧。怎样才能使自身像画中人那样清闲？荣华富贵匆匆而过，不过在眼前；静处的光阴却一日如年。像荆州刺史那样运砖，又能成就什么事？还不如在柴桑痛快地醉卧一场。立春日病后起身 用青丝包裹春饼，摆上春盘。欣喜地看到鞭打春牛的仪式在腊月之前举行，便仿佛随着一个冬天除去了旧病。残年还有七日，梅花的消息要等严寒之后才来；在花影下的美好情怀，寄托在薄酒之中。随即取来应时景物供写春帖，温暖的痕迹浮在绿草上，草色如烟而生。元日记事，仿刘后村体 愁绪一早无端来到小斋，问这愁由谁送来、由谁作媒？残年原本没有把愁带走，并不是新年另外把它带来。不求亲自见面，只求互通名帖。今天早晨名刺已经塞满了我的破屋，我也随众人投送了几张。世俗人情嫌弃简慢，却不嫌弃虚应故事。人日停云馆小集 新年便觉得春光来得迟，余寒仍停留在破旧帷帐间。人日雨中孤寂地饮一杯，千载之后仍有杜甫草堂的风流诗篇。花枝尚未在佳节前绽放，连吃些菜饭也足以胜过预期。春色到如今已经深到哪里了？小山南边的草痕知道。春日闲咏 时节正值张灯之时，近来困顿孤穷，只能独卧家中；残余寒气使春日仍须裹着棉衣，困倦未消，傍晚煎茶。土地湿润，最先滋养青草；天气放晴，梅花稍稍试着开放。新年睡眠饮食都好，随分而安，便足以度过一生。答复彭寅之赠诗 寅之与我同用笔墨砚台，交游最为久远。承蒙你诗中有把我比作司马相如的句子，实在是过分推许我了。二十岁时便相互追随，渐渐老成。中间遭遇了许多变故，各自深深感受。乘一叶扁舟，形容憔悴，横渡江面时的梦也短促。共同留宿榻上、相对研砚，谈论一生的学问；惭愧有你这样的知己。那天订立盟约时，正好是同年出生。赠来的诗十分珍重，知道其中有你的情意。近年来贫困多病，像司马长卿一样。约陈湻却没有到 佳人约好却没有到，寂寞地绕着台阶行走。短架上闲置着书卷，幽静窗前只听见鞋履声。白白打开竹径，深深辜负了洗茶的茶铛。春草与暮云相合，梅花在初升的月光下明亮。蹉跎之间，未兑现的约定还在，陆续写成几首小诗。不敢轻视知己，终究还是愧对后生。新年池上的梦，旧日雨中的酒边情意。眼前并非没有客人，只是相对时，心意独独向你倾注。春寒 春寒已经十日，只能拥着毳袍；帘帷朦胧，和风也显得疏淡。篱边的残雪仿佛有意相伴，落月下的梅花之魂，费尽力气也难以招来。寂寞的灯夜，病还未痊愈；花信迟迟，春寒反而更加骄横。芳香的情怀孤独无依，只有借酒消解；可是愁绪太多，酒很快就消尽了。咏次明 风采神韵凝聚着深远之气，品格如美玉无瑕。十年交谈论交，亲密得如同一起饮茶。深沉安静，从不让人窥见喜怒；宽和闲适，能够自行应对纷华。寄托情怀时常有投壶博戏之乐，博学多识，人人都推许为鉴赏家。却仍然困在一部经书中，年年随着举子踏看槐花。咏孔周 围坐清谈，麈尾长长；墨痕狼藉，衣裙散发着香气。水亭中挥动纨扇，歌唱《杨柳》；春院里弹奏琵琶，醉赏海棠。具有王谢家族的风流，是才子弟子；拥有齐梁时代的烟月风情，写成锦绣篇章。豪华气象哪里是泥沙之物？幸好能够在白玉堂中挥毫。咏寅之 十年来昂首面对风尘，不相信读书人的身份会误了自身。品行如曾参，却仍背负诽谤；文章以韩愈为师，竭力排斥陈说。鸡群中孤零零地栖着一只鹤，祥瑞之世中高高挺立着一角麟。不要奇怪你持竿多年困顿，真正懂得欣赏你的人，必定应是当世的行家。咏丽文 一生萧散，只有一件布袍；纸窗竹榻之间，自在从容。常常贫穷，总是因为能作诗而受累；曾经努力求学，也曾为参加科举谋划。方外的老僧邀请你结夏安居，山中的鸟鸣伴你吟咏秋日。病妻幼子一同遭受困迫，可眉头从来不曾显出忧愁。咏叔英 穿着白襕，憔悴地奔走在尘土中，曾经声名震动士大夫。田园因多次变故而零落，长期滞留科场，超过了时人。群居求学而能不违背世俗，半生收藏书籍而不以贫穷为讳。奇怪的是他格外喜爱山岩沟壑，原来是从小生长在太湖之滨。咏嗣业 美好如玉的枝条，从谢家庭院中生出；眉宇间有紫芝般的气象，额角如玉石生出棱角。关于茶的学问，陆羽曾传授秘诀；书法品评方面，阳冰已经进入能品。闲时洗涤碧桐，留下野客；醉后围着红袖，与山僧亲近。相思之情无法到达西轩之下，只能想见你面对床榻，清香凝聚。画《闲舟图》寄给葛汝敬 小船停靠在渡口，不用船桨，正像一个远离尘世喧嚣的闲人。满径绿荫，刚刚睡醒；坐在流水旁，看着春潮。夏日雨后记事 屋瓦的水流刚刚停止，旭日已经高升。苔花映出碧色光晕，草长到齐腰。一片浓绿催促着朱夏到来，昨夜新涨的水冲断了桥。连日积雨使情怀几乎成病，天气忽然转暖，衣着最难调适。在西斋睡醒，什么事也没有，偶尔有幽禽的鸣声打破寂寥。依吴德征先生《江南弄》的韵 烟霭笼罩的晨色中，红楼敞开；美人醉意朦胧，倚在妆台旁。美好年华由谁来挽留？容颜如玉，镜中年光流转。朱轮车在春风中驶过，江岸上的蘼芜一片碧绿。闲花落尽，绮丽尘世仍有香气；翠屏前独自歌唱《春寒曲》，帘箔重重，燕子在帘外栖宿。题写沈侗斋所画的修竹士女图 闲花野草都已开尽，漫山遍坡尽是青春，却又零落了，这满怀愁绪可怎么办呢？诗人自怜年华如铅粉般冷落，反而唱出了“天寒翠袖”的歌。陈氏池亭纳凉 朱云般的云气冲向天汉，金乌在明亮的烈日下高悬。正值盛夏，尘埃闷热得令人难受，于是说要到芳香的园圃中游玩。停下车马，依傍南边的水榭；提起衣裳，在北池边乘阴凉。微微的凉风吹过鲜花，浅碧的水面荡起寒冷的涟漪。短短的水藻翻动着鱼鳞般的叶片，空闲的水洲聚集着野鸭和鸥鸟。放眼观看飞翔和游泳的鸟鱼，把游心寄托在诗篇辞章中。愿能领会其中幽深的意趣，何况又可以酬答知心之人。坐着抚玩寂静的景色，又怜惜车马稀少。逍遥游赏，尽情观览吟诵，从早到晚也不知道疲倦。谁能使寒暖均平，不因居处而改变自己的志趣？夏夜 暑热烦闷，白昼漫长而迟缓；等待清凉的夜晚，落日的余晖迟迟不收，残暑的火气在傍晚仍自逞威。陈旧的床榻使人无法入睡，便起身坐在繁茂的树枝下乘阴凉。珍贵的竹席也没有凉意，洁白的绢衣反而带着温热的风。怎样才能长出凌空的翅膀，随风飘荡到万里之外？银色的月亮明亮皎洁，云幕高卷，天空空阔寥廓。仰头看银河流转，却无力挽住天上的酒瓢。仿佛听见田野间一片欢声，夏日的旱热正在使好苗得到滋长。既然能给三农带来利益，又何必推辞自己一身焦热？只是想到肌肤骨骼柔弱，不能经受寒暑消磨；功业还没有成就，朱颜却已经凋残。题忙闲图 驱车沿着长长的山坡前进，回转马头越过断绝的飞桥。尘土扬起十丈高，有人匆忙奔走。白云环绕着长满松树的山岭，抬头看去，浓郁而苍翠。那里有遗世独立的人，正在山下含笑看着尘世的奔忙。黄色的尘土和白色的云朵，竟不能隔断流水。两人的心情从此完全不同，相隔各自如同万里。寄陆安甫 我的朋友陆士龙，姿态瑰奇，如同照耀着的美玉。是谁使他困厄于世俗的罗网之中？年老之后只能亲近泉石。海滨遥遥相望，却没有办法慰藉彼此的离隔，只有寂寥地提笔。余千里山水，浓缩在一尺画幅之中；飞泉从寒冷的高空落下。纤细的小路沿着绝壁延伸，仿佛听见犬吠，却看不见人的踪迹。缥缈的白云之间，应当有神仙居住的宅第。阆风吹拂着美玉般的花朵，知道您在那里获得了远游的快乐。只是您本是朝廷庙堂的栋梁，难道会长久留在山林水泽之间吗？

译次韵答希哲见怀兼乞草书 墙外车马声已经寂静，听不见闲暇之中谁来排解病中的纷乱。凉风有意吹拂芳树，落日含情吟咏碧云。刚刚违背了黄叔度那样的高尚情谊，清新的诗篇却先行劳驾沈休文。秋天到来后，您一定会有临池学书的兴致；倘若得到您的草书，愿与鹅群一同分赏。三月廿二日，家兄解除职事回到家中，夜间交谈有所感触。空堂寂寞，夜将过半。深深的忧愁黯淡无光，细声交谈却情意真切。家业零落，仍怜惜门户处于艰难之中。谁能像兄弟这样亲近？扫净床榻，重新听着灯前的雨声。手把酒杯，惊讶地看着，仿佛梦中的人。从今以后，只愿到水边松下生活；只求平安无事，即使贫穷也无妨。桃源图 桑树、麻田、鸡和狗，自然形成一个村落。上天让渔郎得以探问通往桃源的道路；世上的神仙并不遥远，只是桃花只等待有缘之人。处州刘学谕敔，是刘龙洲的远孙，便顺道到昆山拜祭龙洲墓，作诗送给他。玉峰山的南面，是荒凉的古原；秋草有几尺高，坟墓封在寒云之下。诗人的魂魄醉意朦胧，哪里还有山中人认识龙洲的坟墓？龙洲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曾经用危言触犯天子，哪里肯因俸禄豢养而倚附时人？最终把残骸托付给知己，猪肩肉配一斗酒，心意仍然翩然自得。三百年间再也不见那样的风流人物，您的诸位孙辈沿着官牒乘吴地船只而来。到了这里，怎么忍心不相互流连？当年的声名文采原本没有改变，风雨中的荒祠依然庄严地存在。修复祭田，要辛劳烦请故老；重新竖立倒卧的碑石，要劳驾贤能的县宰。旁人怀古尚且勤勉不倦，何况您这位博士的贤孙？源流虽相隔千里，却并未断绝；今日有缘，得以上椒酒祭奠。精神恍惚之间，仿佛彼此相互传授；父老们追随在旁，为之搔首叹惋。谁说声名踪迹不能相互闻知？要知道忠臣贤士必定会有后人。仕途南北奔波，不能长久停留；一叶小船又将沿浙江顺流而下。天边白云缥缈无穷，梦魂常常停留在玉峰山头。谢永嘉赵君泽寄兰 草堂之中哪里能得到美玉般的兰花？几案上陈列着猗兰，世代光华照耀千里。故人劳烦解下佩兰相赠，一窗幽静的情意自然生出香气。梦醒回望，凉月照着遥远的瓯江；思绪融入秋风，仿佛楚地兰苑绵延无尽。渐渐久了闻不到余香，才知道身处的环境和自身都已经彼此忘却。小斋中的盆兰，一枝开数朵花，就是山谷所说的蕙。初秋抽出几枝，芳香浓郁可爱，因此与次明一同再次欣赏，并作此诗。及时雨驱除了残余的暑气，凉风聚集到华美的轩室。春天过去，群芳凋谢，晚开的蕙兰从美玉般的根部抽出。尤其珍重兰花这一类，不与普通花卉为伍。它枝叶繁茂，如水苍玉制成的佩饰；姿态肃穆，如紫霞织成的腰带。它明亮地独立在床榻旁，燕子般相对，恰似高人。打开门便得到良友，几案上排列着清酒。于是抚摸这有灵性的植物，一笑之间洗去尘世的烦恼。微风从南窗吹来，浓郁的香气弥漫开去。有时防备着香气侵入鼻中，刚一靠近，它却已经消失。它就像孤高洁净的士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亲近。为何离庭阶如此近，却有幽谷中的芬芳？在余香中渐渐忘却自我，时间久了便又听不到香气。鲁地的贤者已经远去，楚国的累臣也沉没不存。我不能承受那高雅的操守，只好姑且酬答芳魂。丹阳道中次王直夫韵 从句曲山向东而来，草木已经呈现秋色；车马声隔着田垄传来，思绪悠长。西风卷起黄土，污损行人的面孔；落日下青山仿佛触碰马头。在道路旁停下身影，分得茂密树荫；在桥下洗濯帽缨，得到清澈的流水。平生最嘲笑朱翁子，辛苦奔波只是为了补偿妻子的羞惭。金陵咏怀 钟山上太阳升起，紫烟散去；金色宫阙参差耸立，万间屋瓦流光。帝王基业延续千年，王气却如浮云；都城高墙绵延百雉，隐没在高远的秋色中。谁还到乌衣巷寻访昔日声华？只空自吟咏白鹭洲的形胜。回首往日壮游，豪情仍未消尽；迎着西风策马而行，观看吴钩。秋日过竹堂 喜爱这里萧条而远离市声的景致。山门实在不必频频登临，也能破除尘世的梦境。来此观看竹堂，防止闲情滋长。座中有僧人，雨后的秋光分落在矮菊上；酒杯前有清风韵味，还可以剖食新橙。想到先哲曾经游历过的地方，想要继承他们的高雅踪迹，却惭愧自己还不能做到。元日饮王汉章小楼 元日登上高楼，小小的楼阁相互连接。万物的光华默默无言，岁月正在更替。举一杯酒面对亲友，却只是贫寒的亲戚。四十岁已经临头，老年的兄弟相对。留恋腊月的余寒，风声漠漠；进入春天，生机萌发，细雨盈盈。过去的日月平常地流逝而去，谁来扫除尘埃，回答太平盛世呢？题庐山图 我为林师描绘高远闲逸的山川丘壑，借用了谢灵运防舆游山的故事；石田丈又以《庐山高》为题赋诗，我也随即作了这首诗。壮丽啊，庐山是天下奇山，瀑布飞流千丈，江水浩荡绵延。什么人能用巨笔描写它的奇异秀美？欧公过去赠给刘君的诗，搜寻幽玄，剔抉奇怪，驾驭万象，万古以来直可与此山争胜奔驰。莆田先生有山林水泽般的姿态，壮烈的气节与五老峰一样崔嵬。姓名列入仕籍，偶然染上做官的癖好，却终究难以在泉石之间医治。高堂上展开白绢，风声披拂；命我挥笔描绘这崎岖的山势。飞桥和细路沿着翠绿的山壁，偃卧的松树立于绝壑，面对苍翠的水岸。我已经拟定把先生比作谢灵运，所以特意画在泉水之滨的逸士。这里面有些道理不可言说，却被石田翁加以题评。只有石田翁自有王维那样的画笔，说我能够画出欧公的诗。自古绝妙的唱和难以应和，何况这些粉墨笔迹哪里容许追摹？只应拨开云雾看见突兀的山峰，或许这险峻的山势就像我的老师。我的老师真是刘凝之，我看六一居士也无法与之相比。刘凝之不再出现，六一居士也已经远去，这首诗和这幅画谁来知晓？

译松雪花鸟图 稀疏的竹枝叶片颤动，风回旋在枯老的枝条间；白玉般的梅花正初放，暗暗传来春意，却无人察觉，幽鸟得了这气息，鸣叫着彼此呼应。鸟儿鸣叫，花儿舞动，春意舒展；仿佛庭院台阶间顿时生出了生机。青色和红色交错纷乱，粉墨色泽已经变淡；坐久了才觉得花已经开放。珍贵图卷上印着印文，依稀是“大痴”的字迹，知道这是王孙含笔挥毫留下的遗迹。王孙洁白如玉雪，有如天人所画，生平不是江南徐高斋之流所能比拟。日暮时松雪幽暗，野亭和鸥鸟在何处，水波空自荡漾？百年流传的手迹，谁能辨认？姑且一笑，看看行间的题字。题画 新霜落下，画笔带着萧瑟秋意，秋光无穷无尽。雁影遥远，岛屿仿佛要浮到天空；夕阳拍照着水面，人在虎山桥上。对雨 独自在池边吟咏，雨声拍打不停，水面与堤岸齐平。暮色笼罩千家万户，清凉的雨声与万片树叶一同响起。翠竹承受深重的雨水，显得更加沉重；寒意压低了傍晚的屋檐。难怪经过断街时，道路上有一尺深的泥。十月 尘土凝结在四面墙上，空堂寂寞而空旷。十月的江南已见北风，细雨夹着寒意，催促树叶凋落。微弱的云气将要使天色昏暗，暗暗笼罩着房屋门窗。壮志因时事而迂拙难展，病弱的身骨萧条，感叹一年将尽。宁愿忍着病痛活下去，仍不妨留下笔墨，足以在寂寥中自我慰藉。书斋前的小山被杂草树木遮蔽很久了，家兄请工匠治理，修剪清除一新，顿觉秀美清爽。傍晚天晴，我独自坐着，诵读王临川“扫石出古色，洗松纳空光”的诗句，于是依其韵作小诗十首。急雨洗净了喧嚣的尘埃，方形台阶洁净得胜过清扫；寒烟忽然依傍树木，窗中望见苍翠的山岭。日暮无人来访，我长声歌唱，清除芳草。道人心境淡泊，无所经营，坐在松树下抚摸山石。埋下盆子做成小池，便仿佛拥有了江湖。恰好微风一吹，水波的光影扰乱了寒碧的水色。小山被苍绿的藤萝覆盖，久而久之失去了峻拔的形态；秋风忽然吹开屏障，秀美的姿态又显露出来。层层山峰高过高墙，徘徊之间看见西下的太阳。清风从哪里吹来？纷纷洒落在芳香的树上。居住斋中不知天色已晚，只看见秋意充满门户。想要吟咏却已经忘了言语，悠然把一切交付给千古。叠起的山石无需远寻，空灵的棱角和气势无穷无尽。客人到来，彼此都忘了言语，只相对欣赏秀美景色。檐下的鸟窥看人的闲适，人一站起，鸟便下来觅食。寒冷的阳光照满空庭，正室的门窗才开始打开。奇异的山石真值得礼拜，修长的梧桐洁净得像刚洗过。幽静的赏玩有谁是知音？真想召来南宫米芾。百花在秋天中凋零，仍坚守着衰败中的盟约；我怜惜幼小的松树。是谁使它失去了本性？竟被屈曲修剪。松树终究仍然挺拔奇伟，如同寒月下游走的苍龙。幽居之人如果有所领悟，便独自坐着倚靠朱阁。山岩峰峦幽深而闲静，松风彼此应答。这种快乐必须自己体会；有人敲门，也应当不予接纳。台阶前只有一弓大小的土地，稀疏的翠竹成丛成片。有时一阵风吹来，便洗涤尽尘世的思虑。空阔的景致并不在遥远之处，悠然自在就在水竹之间。西边的太阳照在屋角，落下的影子摇动窗户；光线抚照之时，思念美人，又登上墙下的小冈。风吹着白云，飘向万里之外，彼此遥遥相望。鸡鸣山是金陵的胜景。往年大概多次游览过，却没有写过作品。偶然读到九逵的《凭虚阁记》，于是追忆着写下此诗。金陵美丽，石头城的高阁最适合登临，正逢雨过天晴。帝王基业称雄，形势如虎盘踞；游人选择胜景，便登上鸡鸣山。长江伸向天际，孤帆消失；落日在烟霭中，万家屋瓦明亮。满眼都是兴亡之感，无法题咏；独自观看名画，绕着廊庑行走。题画 百丈高的苍山倚着傍晚的寒意。仙境的源头没有道路，想要通往那里实在困难。傍晚一场雨经过，增添了飞瀑。幽居之人只好隔着河岸观看。天外青山半隐半现，万里江流映着一轮孤月。深夜偶然感慨曹瞒的遗迹，却被旁人画成了一幅图。题画送钱德夫南还 岁末匆匆收拾书籍南归，酒杯纵情倾注，面对离别满怀惆怅。明日来到西斋，检查行旅踪迹；傍晚只看见空中的云彩和越地的南山。《甫田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三 明 文征明 撰 诗五十七首 元日试笔 清晨的阳光和煦，祥瑞的烟霭散开。《宝历》初年，已经是第四年。乡里萧条，可以预见年成歉收；人情淡薄卑劣，也随着时势改变。雪在梅园中残留，难以遮藏梅树的消瘦；太阳转过冰池，坚冰将要破裂。年老之后仍未忘记的，只有笔和砚；在小窗前带着醉意，写下新的篇章。人日立春 东风剪取韭菜，进献应时的美食；细雨中的江梅开放，冲破晚春的愁绪。眼前的日辰刚刚数到初七，梦中的春色又从头开始。谁来修治旧日的故事，裁制金色的人胜？恰好还有残余的寒意，送走土牛。珍重啊，道衡如今已经不在；花前的诗兴总是悠长。怀念次明 高处的居所寂静冷落，在雁村前有一位幽居之人，抱着枕头安眠。听说他常常贫困，反而不妨碍体会道的意味；任凭小病来调养闲适的因缘。三十天闭门不出，任桃花雨飘落；一味安心于柏子香烟。怎样才能除去烦忧，驾着小船横过塘水？新涨的水面碧绿而柔美。春晓曲 翠色的尘霭映照着太阳，烟雾霏霏；红色的光辉飞上来，映着重重帘幕。哪一家的高楼锁住了春色？金色的门铺束住门户，盘绕着两条螭龙。东风掠过帷幌，鸾鸟纹的薄绡随之摇动。瑶玉般的香炉中兰气温暖，睡意刚刚加深。起身来到镜前，悄然无言；自己梳理情怀，仿佛还沉浸在双莺的梦中。梦醒后生怕守宫砂已经残褪，卷起衣袖移动臂套，独自观看。燕子衔着春意，正要飞去；海棠仍被轻寒约束。帘幕低垂，寒意笼罩，清晨还没有卷起。绮窗上凝结着香气，春色还较为浅淡。想裁剪罗缎，做成春衫；自己点燃香炉，用熨斗和金剪整理。春夜曲 祥云贯穿月亮，月光如融化的金波；碧色烟霭笼罩树木，春意婆娑。海珠仿佛含泪，红花上的露水浓重；蜃脂般的香气流动，深红的兰花曲折延伸。越地罗纱重重覆盖，交织着苏绣；衣襟系带，画着明丽的青蛾。金壶中的漏水转动，铜龙刻漏渐渐湿润；漏水滴滴答答，辘轳艰涩，辘轳沉沉地转动，牵动银井。白昼的车轮难以停留，夜晚的愁绪漫长。起身观看青天银河，仍然无法入睡；看不见牵牛织女双星，只看见河影。银河明亮，月色清淡，北斗横斜；整夜的春思遍布天涯。眉端的心事说不出来，只好自己调制新曲，按着琵琶弹奏。庭中海棠为风雨所败 病后初起，因伤春而试着倚栏。名花经过雨打，已经摧残。随意飞落的一片花瓣，引起愁绪，却铺满一地腥红，更让人不忍观看。从早到晚的妒雨损伤花枝，又加上狂风整夜吹打。不要只怨风雨太恶，艳丽的妆容又能保持多长时间呢？独坐 独自坐在茅檐下，静静澄清心怀。体会道的意味，把年华交付给书卷。幽静的事情接续着炉香；太阳升起，鸟雀欢鸣；雨停之后，花木清凉。萧散闲适已经养成了懒散习惯，并不是因为我缺少迎接宾客的能力。梨花 梨花如剪水凝霜，嫉妒群蝶的艳丽。曲折栏杆旁风韵清幽，洁白如玉而温润。粉色的痕迹沾着露水，仿佛春天的泪；夜色笼罩烟雾，月亮使人神魂欲断。十里香云迷住短暂的梦，谁家的细雨锁住重重门户？听说洗去脂粉之后，清明已经临近；于是典当春衣，置办酒樽。钱氏西斋粉红桃花 温柔的情态，丰腴细腻的肌肤，生得真令人怜爱。轻盈的春色湿润地进入粉妆，使新妆更加匀净。暖意透过红润的肌肤，晚风吹拂玉色的身子，酒意清淡，却生出春情。隔墙窥看，姿态动人，仿佛含笑；面对面却默默无言，故意惹人恼怒。不要把她当作寻常轻薄之人，正是杨家姊妹的前身。春兴 春阳转动，芳香的时序来到；美好的景色清丽可爱。清晨的风扇动和暖的气息，百鸟四处鸣叫。繁茂的树阴承接清露，红花照耀着早晨的光华。安居之中惭愧于万物的变化，起身采摘高洁的兰花。贞洁的芬芳适合幽独的环境，却常常担心落入泥沙。青青的陌上野草，早晚都铺遍天涯。美丽的花朵显露芳香的情意，柳色含有春天的姿态。万物的光华浩瀚无边，和煦的东风吹拂。东风日渐温暖，草色日渐滋长。青春铺展在万里道路上，游子因此有所思念。浮云间漏出一片片白色，夜里的露水到早晨已经干了。攀住枝条怜惜它的柔美，忽然得到一枝美玉般的花枝。芳香的情怀还没有寄托，暮色的日影已经向西奔驰。精华难以永远凭恃，只好结成花朵聊以自我欣悦。东禅寺 古寺幽深，依傍着碧绿的河川；坐下来后，清静的白昼比一年还长。空堂远离市集，人声断绝；小台阶边风吹树影，圆润而清静。笔砚用来偿还闲居中的旧债，茶香姑且结下静中的因缘。落花啼鸟如此构成春色，我却吟诵新诗，忆念遇贤。【遇贤是宋代的神僧，曾住在东禅寺，有诗说：“门前绿树没有啼鸟，庭下青苔有落花。姑且和东风谈一件事，十分春色属于谁家？”】诗人孙太初过访 佩剑南来，写下远游之赋；又将向东乘浙江的舟船而去。居斋相逢，动辄就是长久分别。粗茶淡饭也足以留住半日，醉中感到江湖确有真趣。春来花鸟，正牵动愁情。天台山、雁荡山，是平生的梦境；凭借诗囊，依次把它们收纳其中。暮春雨后，陈以钧邀请我游览石湖，于是登上治平。贪看粼粼水光拍打堤岸，小舟忽然到了跨塘西边。千山经过雨洗，青翠得仿佛还在滴水；四月来寻找春色，满眼绿色已经齐备。湖上没有忘记一年前的约定，在竹林间找到往日留下的题字。傍晚烟霭笼罩十里归城道路，虽不是桃源，也自然令人迷失。题画 东风吹来春意，进入幽深的山谷。夜雨过后烟雾浮在树上，新雨洗过的斜桥，曲折小径带着流水。白日穿过疏篱，映出浓重的绿色；晴朗的江水隔着尘世，却不隔开山岭。百重苍青的山峰如螺，压向茅屋；只有抱膝长吟的人输给了这景色，整日临着水边玩赏晴日的清波。千岩万壑排列在青苍大地上，古松发出肃肃声响，连接重重山冈。山冈回转，山岭重叠，终于得到奇绝的瀑布，飞流千丈，如银色天河垂落。盘旋的细路长长地伸入云中，两岸山峰对峙而起，中间悬着飞桥。云气浓重，道路偏僻，不知身在何处；深谷中应当有仙家居住。夕阳忽明忽暗，晚山带着寒意，无限风烟都属于倚栏远望之人。与宜兴吴祖贻夜话有作，就简李宗渊、杭道卿、吴克学。有客人从阳羡乘小舟而来，夜堂中面对风雨同眠。不妨以谈笑成就美好的聚会，只觉得久留是前世宿缘。分别之后的交游仿佛梦中，心中的山水都落在酒杯之前。青灯下酒醒之后仍生留恋，明日面对烟波，更加渺茫。春日 茅屋周围泥土带着香气，燕子飞翔；东风温暖，谷中黄莺啼叫。游人徒然自在地穿行于花柳之间，另有一番春光正在竹林西边。金陵秋夜，与彭寅之、汤子重步月。两座宫阙深沉，夜色将尽。碧蓝的天空降下露水，葛衣显得单薄。风吹急促的更柝，严整的城门已经关闭；月光照着行人，古道一片寒冷。往事悠悠，歌凤的人已经远去；青山绵延，仍认得龙蟠之势。壮志怀抱远达万里，如今与友同游；满眼风烟之中，牵引宝剑观看。

译题黄应龙所藏巨然庐山图 筠阳的文学厌倦官职，十年后归来，家中四壁空空；打开行囊大笑，得到一张纸也不亚于美玉。又收拾包裹带来给我看，请我品评，说这是名僧巨然的笔迹。笔迹流转，墨痕零落，哪里还能辨认真伪？行间有两方印章，还可以辨认古篆，依稀是“赣州”二字；在宋代以前流传下来，已不是一天两天了。要知道它的源流出自珍藏，暂且不论是谁的作品，既然定为名迹，即使墨色褪变、纸张破旧，精神仍然存在。老笔画出的山石嶙峋皴皱而且超逸，山冈丘陵曲折延绵，树木蒙密；水边洲渚萦回曲折，连接着村舍。盘旋的细路绕过山顶，斜斜引向捕鱼的桥梁；又向东伸展，走到路尽山穷之处，得到一处幽居。高大的宫室建筑临近清渠，究竟是仙家还是佛寺，确定在什么地方？仿佛是像匡庐一样的胜境。还是请文学您说说看，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他大笑着说我的话并非虚妄，自己说远游经历确实不凡，曾经见过庐山真面目：五老峰披着白袍，玉虹般的万丈瀑布时时飞落，某座山丘、某处山谷全是旧日游踪，展开画卷在晴窗下观看，眼睛仍然熟悉。如今只是年老疲倦，已经没有机会前往；面对这幅画，时时作卧游之想。惭愧我裹足不出门户，听到您的话，心绪悠然。高远的情怀近在咫尺却已经相隔千里，眼前尤其觉得缺少一叶扁舟。书吾尹扇 溪头古树安静地垂下树阴，溪水盈盈流淌，不受尘埃污染。五月的江南新雨刚停，傍晚微风中有多少纳凉的人。雨水洗净了铅粉般的妆饰，一夜之间空空落尽。枝头的青果却收获了成果。旁人不懂天工造化的巧妙，还留恋飘落的花朵，埋怨晚风。道复西斋古石 玲珑的苍色石壁，具有太湖石的姿态；经过波浪侵蚀、泥沙淘洗，面面都显得奇异。百个孔穴像晴日的窗户，直通玉女峰；一拳大小的石头，仿佛梦见了仇池。刚一相逢便应当合掌，向南宫米芾礼拜；想要吟咏，却仍比不上白居易的诗词，于是便拟题于高斋。列列山峰清晨而来，秀色充满屋檐帷幕。吾尹邀游虎丘奉次席间联句 使君置办酒宴，在赞公房中举行。车盖飞驰相随，草木也因此增添光彩。选择胜景，不怕萧寺路远；为了闲游，反而让老僧忙碌。千村雨雪初晴，人们凭栏登阁；一片山坞碧云缭绕，山峰仿佛坠到墙头。斜阳明丽，宾客纵横错落。好好修复这个旧日故事，续写欧阳修的雅事。同子重晚步过竹堂 河流向东分出一支，来到断垣旁的一座佛龛；清净的梵音寄托在旃檀香中。苍苔环绕小径，尘埃无法到达。落日时敲门，借着竹林来观赏。风急吹动帘影，先送来暮色；春日阴云带着梅花韵味，独自抵抗寒冷。炉香深沉寂静，蒲团洁净；想要就此同山僧结下淡泊的欢情。暮春游石湖 城郭外的南湖如一面镜子展开，吴宫旧址烟草迷蒙，荒台幽暗。道人不参与兴亡之事，只记得这条溪流的名字叫越来。眼前群峰掠过，令人忙于应接；新晴之后草木环湖飘香。不知道参政搬家以后，还有谁会再次来这里询问海棠呢？【范石湖每年都曾带着家人泛舟湖上欣赏海棠。】《茶磨》《楞伽》依次经过。淡烟消散之处，五湖明亮。一杯酒对着斜阳，在湖亭上闲看西山，欣赏傍晚的晴色。夏意 五月的江南，樱桃和春笋已经将尽，稀疏的花朵被风吹落，满眼都是漫漫绿意。雨来得正逢梅子黄熟的时候，春天虽已离去，仍留下麦穗初秀时的寒意。白日幽深，茅屋寂静；野外情怀萧散，苎麻衣袍宽松。美人在哪里？已经分别多时；满耳都是新蝉的声音，只能独自倚栏。五月十三日种竹 分得亭亭玉立的绿色竹枝，雨后生机充满台阶庭院。竹梢已经展开稀疏的叶片，姑且用短短的篱笆围护淡淡的竹粉。哪里肯相信移来的竹子真是醉后所种？也不担心世俗之气在这里无法医治。人间今夜频频来到席前，清凉的月亮照着空窗，更显适宜。早起 残更声断断续续，天空苍茫。开门汲水，夜将尽了。鸡鸣人语，幽远无边。落月和曙色，相互映照成光。迎风的短发，不能用手握住。露水沾着碧叶，微微生出凉意。屋顶上太阳升起，万事纷纷聚来。珍惜这清静的境界，姑且徜徉其中。孔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我心中想念他的高尚情怀，他的形象竟一直萦绕在心头。于是画了《碧梧高士图》，并题写小诗寄托心意。疏疏落落的梧桐，凉意洒到脸上；潺潺的寒水，冲

译刷着回旋的池塘。马蹄走不到这里，清幽的树荫寂静无声；这才觉得空山之中，白日格外漫长。夜坐 湿热的暑夜无法入睡，凉风刚刚解除了暑气的包围。起身看星河流转，坐久了，连说话声也稀少了。残月明亮，仍挂在天空；流萤忽然自行飞起。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鹤鸣，露水落下，仿佛要沾湿衣裳。九日泛舟石湖 烟雾收敛，吴山像青螺一样翠色相拥。重阳天气晴暖，仿佛春日和煦。闲适的心情已经交给青油篷船，斜阳轻轻摇动着碧玉般的水波。桥外，骑马游春的人接连不断；水边，手执纨扇的美人款款经过。哪里去找黄花酬答佳节？白鸟飞过沧洲，更引发许多兴致。我替黄应龙先生画了一幅小画，过了很久还没有题诗。黄先生已经自己题在画端，又来征求我的拙作，于是随意写下几句。画作于弘治丙辰年，距今正德辛未年，已经十六年了。回头再看这尺幅纸画，已经十六年了，朱色剥落、白粉脱落，原来的面貌却仍然依旧。得到您的品评裁定，知道它因此更加增重。只是我的聪明才思不如从前了；小艇顺流而行，吟咏着落日。碧山如浮玉，晴烟涨起。诗中已经有真实的境界，哪里容得我再多说？姑且续上当年未了的缘分。十月五日，出城到傍晚才回来，城门已经关闭，便留宿在南濠王氏楼，与履约兄弟夜间谈话，写下这首诗。永济桥南，水阁斜临夜色；夜深时投宿其中，寂静无声。暂宿在狭短的床榻上，行旅边地相隔不过咫尺，却只能在孤城梦中回到家乡。碧树报告风声，吟咏着细叶；青灯在雨中闪烁，寒花飘落。玄妙的谈论寂寞冷清，竟然全无睡意；消受这清美的意味，只有一味饮茶。同次明、九逵以及王氏兄弟泛舟游览横山。驾着兰桨，十里水路顺流而下横塘；淡淡的风撩动鬓影，带来凉意。野外的水到了秋天，像寒玉一样清净；碧山向西延伸，暮云悠长。行路边，黄叶覆盖的禾苗伏在田畴；眼前，红叶被霜染得酣畅。落霞飞尽，新月升起；空旷的江面渺渺无际，飘来白苹的香气。题画 隔着水浦，群山重重叠叠，正值秋日；青烟淡淡，在视野中收拢。松树摇动着落日，金色光影碎裂；长空映入江中，碧玉般的水流淌。临水楼阁空明，占尽胜景；野外的情怀疏放萧散，正处在沧洲。人间的佳境并不难寻找；只是尘世的缘分，不容易投合。题国用《汗漫游》卷 漂泊江湖的踪迹，年年去留都随缘，兴致浩然。三月里莺啼花开，在燕市饮酒；一床书画，乘米家船留连于美好景事。登山木屐散乱，春风中花钱买笑。回头看司马迁，如今竟不再写作；您却重新写下《远游篇》。不寐 铺开枕头仍不能入睡，深沉的玉漏声缓慢流逝。一盏灯冷冷照着墙壁，半夜雨声敲响屋檐。贫困中仍有值得品味的意味，许多愁苦又和疾病相伴。鬓边新添的白发，应当是为这些小诗增添的。新寒 树叶落尽，显出清真之景；安静居处，万物自有春意。窗户空虚，苍蝇撞击着纸窗；庭院寂静，鸟儿窥看着人。白日经过屋檐，显得短促；青衫终年贫困。新寒布满城郭，想要出门，却畏惧风尘。登楼 万里新寒袭来，穿透破旧的皮衣。故人在哪里？我独自登楼。江山凋零，愁绪无边；鸿鹄哀鸣，远去而有所求。向北遥望长安，云暗日暮；西风吹过淮海，戍边尘土带来秋意。谁还怀有杞国人那样的千年忧虑？目光环绕碧空，只能徒然流转。次韵孙太初秋夜泛月之作 烟雾收拢，依依的树影显现；鸥鸟飞过，田野茫茫。短箫吹着夜月，高远的兴致落在江天之间。远处的灯火摇动着轻浪，跳起的鱼惊过小船。美好时辰不容易得到，我哪里敢预占明年？冬日，在杨仪部宅中举行宴集，参加者有防耆朱性甫、朱尧民、祝希哲、邢丽文、陈道复和我六人，分韵作诗，得到“酒”字。冬季将尽，寒气肃杀；黑暗的阴气和寒风聚集在空窗。美玉般的雪花适逢晴天，早晨的阳光照射着屋檐上的滴水。欣然与群英相对，何况都是我平生的朋友。交往已经二十年，今天又共同举杯。羽觞激荡，清乐相伴；兰草般的美味摆在红色豆器中。难道没有高雅的宴会？只是更加珍重这文史交游的旧谊。如今借此重申旧日情好，年末相约，切莫辜负。岁暮雪停天晴，我在山斋放眼四望，偶然读到谢皋羽的诗：“隆冬似乎要下雨，一场雪却转成晴天。”喜爱它的精妙，于是依其韵意扩写，作小诗十章。

译年末时，群芳都停止生长。枯枝在北风中鸣响，层层阴云凝结成昏暗的天气。北方的雪飞满长空，元旦的严肃景象中万物归于终结；穷尽的妍丽华美又开始萌发，渐渐收束春天的功业。积雪像白绢覆盖晴日，稀疏可见高松。回望这些耐寒的树枝，已经不再知道春冬。阳光时而明亮时而暗淡，转眼间只见浮云踪迹。尘俗之心不能收敛，岁末徒然忧愁。朝阳照在晴日的锦绮般天空上，飞鸟的翅膀炫耀着美玉般的姿态。寒风吹动竹丛，斑驳如文玉的竹节纷纷显露。霜草已经渐渐繁密，冰谷流淌着寒冷的冰水。玄妙的天机包含始终，既然逝去，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夜寒拂过被褥，天明时窗户明亮。有客人来敲门，幼子正抱着扫帚。玉梅已经开放花朵，寒香留在纤细的手上。一樽酒同谁共饮？自从进入无何有之乡，空庭只聚集着饥饿的乌鸦。景色进入严寒，浓重的阴气酝酿着北雪。松树和石头积满白雪，玉色的面容却不坚固美好。太阳一出，四面屋檐滴雨；傍晚前后，北风【原文“防”疑误】。幽居的人打开红门，北风吹得枯藤号叫。天色已晚，风仍未停息；居住的人只好堵塞门窗。猛禽张开高飞的翅膀，并不知道夜里下了雪。庭院门户已经积雪皑皑，来年麦子大约可以有好收成。“三白”已经成为丰年的征兆，一阳生发，草木不再枯萎。砚池开始结冰，云和太阳逗弄着寒冷的姿态。晶莹的光芒交相明灭，双扇门被风自行掩上。狭窄的巷子人迹断绝，庭中的鸟忽然自行飞起。苍松上落着残雪，初升的太阳照射茅檐。枯草丛依恋着寒雀，睡醒起来，四周没有多余的声响。风吹屋檐，时常自有声息；展开书册，以道理之言自娱。独自斟酒，没人也不妨碍清闲。客人来了也不拒绝，拥着寒意而不出门。焚香享受清晨的燕饮，阳光照在盂盎上。浮光映上空廊，修长的竹子不受风吹。时时传来苍玉般的竹声，闲适之情溢于眉宇。酒醒后诗也写成了，残雪不能遮蔽瓦片。断续的檐溜收住寒声，清晨的威严寒气凄厉而严酷。云日映照新晴，迎着风振动丛生的草木。枯萎的花草不再繁荣，年华归于收敛，仍有惨淡而未尽的情意。虎丘剑池，相传深不可测。旧志记载秦始皇发掘阖闾墓，凿山寻找宝剑，凿出的地方于是成为深涧。王禹偁作《剑池铭》，曾经辨明此说不实。正德辛未年冬天，池水干涸，池中空旷，发现石阙中间空洞，不知深到哪里。我前往观看，作诗赠给同游者，大家唱和后流传下来。吴王埋藏的玉器，已经过了几千年；池水落尽，池底空了，只发现墓砖。地下有谁曾经寻找宝剑？眼前我已经看见沧海变成桑田。金鸭寂寞，随着尘世劫难而消失；石阙分明有洞天。怎样才能得到元之来议论往事？满山寒日散开苍茫烟霭。除夕 欢娱之情被疾病侵入，渐渐减少；白发侵入愁绪，慢慢增多。谁能有声名流传于天地之间？只怜自己零落，辜负了年华。东风将春帖裁剪如春草，残雪和青灯下剪裁夜花。珍惜这一樽酒，酬答眼前尚存的时光；中原战马纷乱，暗中惊起沙尘。《甫田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四 明代文征明撰写 诗四十二首 元日到承天寺拜访孙山人 六街斜阳西下，马蹄匆忙；我自行寻找幽居之人，敲响竹房的门。残雪还没有消尽，尘世踪迹很少。一卷内景经书，对着焚香阅读。当年因旧日习气寄居在僧舍，对着客人分泉水，自行品茶。想知道道人高洁的所在，只见纸窗上的残雪映照着梅花。人日孔周有斐堂小集 华美的厅堂空旷寂静，寒意悄悄而轻微。姑且应和这芳美的时辰，设置菜羹。竹林外风烟舒展，显出秀丽的色泽。酒樽前阳光明丽，映着新晴。谁来占卜这些微妙的征兆？东方朔的才思徒然郁积胸中；薛道衡的短鬓在寂寥中，花胜还在。相互看着，再也没有少年时的心情。九逵约我在人日前往城中访友，后来他没有来，我作诗怀念他，奉诗答复。人日时，故人偏偏进入我的远望之中；洞庭烟水苍茫，阻隔在远方。不让纤纤玉手传来春菜，空自再题诗寄给草堂。年老鬓发上插着金花，谁来争胜？古梅伴着残雪，自在地吹送香气。平常的佳节已经多有惆怅，何况约会错过，又辜负了酒杯。次韵毛大参辞召有感之作 在朝廷做官十年，声名已经传到青云之外；到了仕途末路，更加收敛名声。早知陶渊明多有高雅韵致，姑且借嵇康的事情来寄托养生之意。举杯饮酒，保持风流；青鬓之年仍在草堂。归隐的打算已随着绿荫形成，君王的恩德却不容尘俗之心抵挡。回望江湖，情思绵延万里。寄居故乡已有多年，难道还能骑马辜负春日田园？九重天子的雨露，化作两道龙诏；满地江湖，只剩一叶钓船。清晨起身，青山供我写下短札；雨后修竹长出新鞭般的枝条。抽身闲居，并不耽误幽居之事，任凭浮云从眼前飘过。上巳日独自走在溪边，怀念九逵 城外青烟，柳条柔软。洞庭向西而去，江水悠悠。看不见故人，只见沙棠木船；燕子齐飞，掠过杜若洲。日落时晚风吹来，吹醒了宿醉；天气寒冷，江草引出新愁。佳期寂寞，春色如此美好；辜负了山花，未能插满头。寒食从横金回来，泛舟石湖 水乡春意已深，雾雨收歇。越城桥畔，水流争相奔涌。轻烟向西飘去，浮出苍翠的岛屿；斜阳照在江中，白鸥飞起。村店寂寥，正逢寒食节；行人遥远，乘着木兰舟。满眼都是芳美春情，东风急吹；想要采摘水洲花朵，却身不由己。三月十六日，同吴次明、蔡九逵、陈道复、汤子重、王履约、履仁泛舟石湖，随后登上治平寺，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为韵，分得“朗”字。美好的约会常常违背，佳节徒然过去，令人惆怅。姑且向城西走去，趁着余春寻求幽雅的游赏。日色荡漾在涟漪上，天光散发出融和明朗之气。清风吹动华美的衣襟，美玉般的急流冲击着兰舟。寄托心怀，渡过清澈的河川；放眼眺望遥远的土地。晴日的雾气在远山上流动，清烟散入高远的草莽。低垂的竹子和孤独的花草明丽可见，隔水传来春鸟的鸣声。到了可以穿单衣的时候，姑且把临流眺望的心情寄托出来。

译题《虢国夫人夜游图》紫色尘土拂过马辔，春意融融。参差不齐的马匹飞驰，骄健如龙。锦鞍绣带，簇拥着妖艳美丽的人；深红纱灯和玳瑁蜡烛，围绕着馥郁的香风。春风和百花交相吹拂，光彩照亮道路。后面的骑从雍容华贵，前行时还回头顾盼。中间一骑缓缓而来，徘徊不前。秀眉玉颊，真是天上的美人；翠色的帷帐垂到鬓发，衣襟称身。仿佛当年虢国夫人与秦国夫人的游行。绝代佳人，真是难得。怎能让君王不被她们迷惑？哪里知道美色正是祸乱的阶梯？不仅倾覆一座城，最终还倾覆国家。一时的丧乱，已经足够可怜；后世却只夸赞她们的美貌。晴窗前展开画卷，徒然生出多情感慨。百年青史，自会分明。不要说画史全无用意，尺幅白绢仍足以鉴戒兴亡。晚雨中在子重园亭饮酒 高斋落日时，偶然相从饮酒，在久留中共享一笑。芳草铺满庭院，燕子飞舞；傍晚的凉意和着雨水，落在梧桐上。江鱼绕着筷子肥美，烹煮如玉；野树藏着浅浅春意，映出红色。潦倒之时不要说归去，还是慢些回去吧；我喜爱习家池馆，也爱山公。游览幻住庵 一路走向西郭，听见两头牛鸣叫。道路转弯，桥横在前，忽然见到佛寺般的化城。深巷鸟鸣，山林昏暗；清溪在暖日下流淌，白烟升起。因怀念往哲而生感慨，也为陈迹而悲伤。每次来到空门，世俗之情便有所减损。坐着留恋蒲团，却不能久留。回头望着碧云，传来暮钟声。次韵题王山农墨梅 西湖的老梅树，凌驾风霜；花朵繁盛鲜明，早于群芳开放。坚贞的姿态不作儿女之态，明净如冰玉，生出凛冽寒芒。极度的寒冷袭来，肌肤仿佛要裂开。幽居之人自己吟咏“孤山雪”，直到今天秀美的诗句仍流传人间。黄昏月下，暗香浮动，只遗憾没有人续写这高雅的韵致。姑且借墨痕寄托江南的消息，并不因白色的本质而沾染暗黑尘埃。刚好爱上铅粉描画的新鬓，恍惚以为寒梅的影子照在昏暗的灯缸上。把无盐刻画出来，谁是滥觞之人？逃禅的画法已经远去，继承者很少。如今仿佛还寄托在山农王先生身上。山农如今在哪里？尸骨已经寒冷；展开画卷，令人双目清醒。怎样才能唤回玉妃的魂魄？极目远望晴日的湖波，湖面有万顷。病起秋怀 卧病十多天，只有一张空床。起身登上高阁，看见秋风苍茫，野外景色浮在天边；凌乱的霜痕落入镜中，照见衰容。满地江湖愁苦，无处寄托身足；什么时候淮蔡地区才能收复功成？浮云忽然消散，双眼仍然目送南飞的鸿雁。萧萧木叶落在平旷的水边高地，衰老蓬乱的鬓发，害怕自己去搔弄。东南烽火燃烧，大海昏暗；西北夕阳低沉，暮云高耸。闲散的心情已经辜负了青团扇，野外的兴致刚刚因白苎袍而生。疏放萧散方面，我只应输给宋玉；他还能以《九辩》续接《离骚》。秋日西斋 纨扇无所事事，鬓发害怕秋风。芙蓉映着寒冷的水波，月色溶溶。不知秋色来了多少，只见西斋一树梧桐的叶子全都飘尽。寄给鲁南陈子 江水流入秦淮，八月已经寒冷。长干仿佛就在云雾之间。闭门自己寻找惊人的诗句，在细雨秋风中思念后山。满地战争，至今还没有停止。吴江枫叶寒冷，又惊觉秋天来到。美人在哪里？烟波渺茫。手中拿着芙蓉花，格外增添愁绪。中秋日，同各位朋友在月洲亭看雨，作诗一首。因为喜爱芳洲和碧玉般的水湾，我们一同来到野亭间，沾醉其中。一年中萧索冷落的中秋雨，使环绕四周的空蒙郭外山水都被辜负。竹林的心思并不在远方，天时多有变故，也不妨碍闲游。只是怜惜日暮时船已经移走，不能离去；便高歌着载月而还。漕湖又名蠡湖，相传是范蠡开凿的，也有人说是为了沟通漕运而设置。癸酉年秋八月十七日，同钱元抑、陈道复、顾朝镇、朝楚夜间泛舟，作诗一首。在渺渺中流停着一叶小舟，露水的光华刚刚转冷，碧天高远。一痕月影落入镜面般的湖中，秋夜正宜赏月；万籁无风，夜色自有涛声。霸业已经消尽，人们还在谈说范蠡。漕运道路不通，浮舟上举杯自得其乐。东南的兴盛，何必非要让酒液淋漓，污湿锦袍？道复西斋偶成 风从回旋的水湾生起，吹起玉色的涟漪。秋晚茅檐下，白日显得迟缓。一件事情也没有经历，心境寂静。疏疏落落的松影，坐了一会儿便移动了。经过孙文贵家而他不在，面对庭中新竹 一间屋子仅仅容得下膝盖，居然不受尘埃污染。恍惚如在城郭之外，时常有野人来访。屋檐下新竹摇动着绿色，台阶上的纹理被古苔侵蚀。即使酬答稀少，也不妨碍我抚赏景物、徘徊流连。九日约九逵而他没有来，我独自与子重游东禅寺。作诗寄托怀念，同时简寄给社中各位朋友。东郭有名的寺院，依傍曲折的水湾；三年来，两次来这里游乐。旧日境界依然，只是墙遮住的树木已经长久，尘土踪迹之间的台阶也长满青苔。落日中怀念故人，流水遥远；秋风中拍掌，菊花开放。美好时辰就在眼前，不要让它被辜负。面对山僧，共饮一杯。咏庭前丛菊 寒菊花瓣细密，显露淡淡的黄色；百花凋零之后，才看见它的芳香。上天也应当怜惜它的晚节，秋日的光辉终究没有辜负重阳。郊野原野一片惨淡，风吹日落；篱笆边萧条，夜里降霜。只有陶渊明能够领略这种情趣，南山就在眼前，酒已斟满杯中。秋夜 新寒侵入高阁，夜已经多么深了？荒野笛声和荒村砧声，不能不使人思念水乡。菰菜衰败，长安也老去；寄来的帛书遥远而迟缓。空旷江面露水降在芙蓉叶上，月亮升起，风吹动桂树枝。何必一定要像潘郎那样才能自我警省？这些年来青鬓已经丝丝染白。病中遣怀 久病卧床，病情反复；只好排遣闲愁，对着酒放声歌唱。意料之外的纷乱很多，才知道命运在起作用。自古贤能通达之人，大多忧患名声。千金之资的良马徒然寻求伯乐相马的骨法；万里飞翔的鸿雁，哪里肯受罗网拘束？心中悠悠的事情，又有谁能理解？白头之后辛苦求取功名，终于只是读书应试。潦倒地戴着儒冠，已经二十年；所从事的事业仍然牵连在利禄名声之间。哪里敢说冀北没有良马？深深惭愧自己像淮南王那样只能作《小山》之赋。病后起身，秋风吹动白发；雨意深重，黄叶使松关昏暗。不妨在穷巷中频频回转车辙，享受炉香带来的一味清闲。题《西川归棹图》奉寄见素中丞林公 莆阳中丞是千人中的英杰，心怀忠诚侍奉君主，年老而志节更加坚贞。往日声名光华倾动四海，一句话触犯君王心意，便归来耕作。归来后忧虑世事仍未停止，何况正当黑发壮年，天子忽然悬念西方的忧患，一道尺一诏书送到门前，便挥袖起身；连夜卷甲疾驰，轻装万里前往，扫除穷困以报答明主。捷报早晨传入剑门关，高尚情怀傍晚已在壶公山。豺狼遍布道路，不能前往；锦城虽然快乐，哪里比得上归来？功成身退，自古就是难事。头戴角巾居东第，谁能攀比？蜀江浩荡，一日奔流千里；归心比江流更快。玉垒山浮云重重，不如先生归兴浓厚。瞿塘峡滟滪堆水声震荡长空，落日惨淡，摇动着强劲的长风。鸟道横绝，令人悲叹蚕丛之地；峨眉山曲折宛转，如芙蓉开放。青天一线，只留给回首远望；江山与我都无穷无尽。唉，江山与我都无穷无尽。先生驾一叶船向岷山、峨眉山以东归去。赋得野亭秋兴 阴云杂乱，逼近帘窗；天地萧条，四壁空空。整日倚靠着栏杆，黄叶伴着雨一阵阵吹落，苹风撩动年华，使人搔首。孤雁飞向远方之外，山色在落照中供人发愁。想寄托闲情，却无奈面对遥远的烟波江上采芙蓉。对雪

译短床上无聊，拥着破旧的绨衣。打开门，深雪压得屋檐低垂。苍松和白石在寒色中相互映照，曲折小巷和斜桥被雪遮掩，几乎无法辨认。雪花飞舞的姿态不禁令人动情，风意脉脉。羁旅的情怀都像鸟儿一样凄凄。小山的诗思清丽到如此地步，却看不见高人从剡溪而来。冬夜 烟雾锁住凝聚的尘埃，四壁空空；青灯将要燃尽，漫长的夜色缓缓流动。清凉的声音穿过竹林，风声如雨；碎影摇动窗纸，月亮照在松树上。病中枕边萧条，听着漫长的漏声；草堂景物凋落，已经进入深冬。酒醒之后不堪忍受，心中凄然；抚触眼前景物，怀念故人，思绪万重。月夜登阊门西虹桥，与子重同赋。白雾浮在空中，远去而渺茫。西虹桥上，月亮刚刚圆满。城边灯火连成一片，照着千家市场；极目远望，帆樯林立，船行万里。人声听不清楚，尘土仿佛大海；夜寒刚刚加重，水面升起烟气。平生无限的登临兴致，都落在风栏露楯之前。先友诗【有序】我出身卑贱，没能侍奉天下的前辈名士。然而因为先父的缘故，私下里曾经结识其中一两位。近来他们相继去世，追念起来不胜感慨。各作一首诗，命名为《先友》。不敢把自己寄托在诸位公卿之中。太仆李公应桢。太仆在太学三舍时，敢于直言拒绝刑罚之事。【李公在太学时，中官牛玉想请他教授自己的儿子，李公正言拒绝。】他一生刚强执拗，志向虽然深远却未能实现，十年间自身经历了多次外任。光明挺拔，清正真实；矫健如孤飞鸿雁，突出如一角麒麟。晚年才在卿监之职上翱翔，白发已经盈满头巾。故国有美丽的山川，长途上却多风尘。最终还是远离俗世，姿态飘逸地离去，谁能驯服他呢？都察院陆公容 陆公是娄东的凤凰，年少时已经展翅高飞。【陆公年轻时与张沧洲泰、陆静逸釴齐名，当时称为“娄东三凤”。】耿介光明，文庄公在朝班中识拔了他。任职职方司，振扬风采；上疏抗争，扼制群宦。司马氏的章程留存至今，至今仍有光辉。名声隆盛之后毁谤随之而来，谗言构陷伺机在旁。任参藩之职也很晚，最终被仇敌伤害。清正之风不会彻底泯灭，遗留的文章充满缇缃书帙。定山庄公昶 定山是古代的通儒，治学以圣贤为目标。古代义理与时俗相违，于是收敛气息，退居田园。黄花使幽径妩媚，白鸟在清川中游泳。悠悠青山只适合一往而去；三十年间高才并未被罗网求取，想要招致他也没有缘由。不是没有济世之心，也有歌咏清庙的篇章。可惜才能没有得到合宜的任用，零落而成为弃置之人。文定吴公宽 有一位伟大的延陵公，俨然具有古代明德；道义集中于一身，文章足以使国家光耀。悠悠然令人思念明堂，确实也足以配享清庙。可惜晚年才登上显要职位，作用仍未充分发挥；还能使浅薄之人敦厚，坐在那里也能消除谗言和邪恶。德性深厚，不因万物变迁而改变，曾有谁真正见到他的神色声容？圣贤不再复生，这个人更加使我怀念。礼部侍郎谢公铎 巍峨的天台山下，居住着一位幽静贞正的士人。他咀嚼英华、采撷芳美，光彩鲜明如散落的霞绮。年轻时登上延阁，往来于石渠阁中；辟雍培养众多人才，金匮抽取青史典籍。即使受到特殊恩宠，也不被官场束缚。方岩有书堂，归来后仍兼事耕作；屡次被征召，却始终不久留，谁能体会他的深远心志？处士沈公周 东南有一位士人，身着兰草和芙蓉织成的衣裳；美玉明珠交错佩戴，皎洁如明月之光。他不随鸣凤一起飞下，甘愿与黄鹄一同翱翔。秋风自然空旷，罗网徒然高高张开。他采撷芳草，走过秋日园苑；看着云，抚临高冈。不为太平盛世所任用，便让白云陪伴自己闲适徜徉。悠悠然如天随子，千年之后仍可遥相对望。谏议王公徽 王公这个人，怎么不像那样刚正不阿、继承古代遗风？一接受任命便进入青琐宫门，慷慨地想着尽职效力。早晨此身还在朝廷，傍晚已经到了遥远的边域。所期望的只是让谏诤之职得到伸张，哪里还计较自身？还是留在丘壑田园中优游快乐？天子思念他的旧日德行，于陕郊任职才十天，就急速召回，何其匆忙！松菊使幽人喜爱，钟山有美好的景色。太常吕公昶 太常出身名门，英姿如苍玉般挺拔；文章足以光华灿烂，所秉持的志向也坚贞完美。任礼曹时谨慎供奉，弱冠之年已经高飞；不愿做低微的补郎，自能达到青云之端。在滁山咏诗，篇篇如锦；在银台任职，能够直言弹劾；所到之处必定宣扬秉持的原则。为什么不能始终安定？也许只有千首诗，才能永远无人刊刻。《兰房曲》，戏赠王履吉，仿李贺体 红云姿态柔美，飘洒祥光。兰椒涂饰墙壁，含藏美玉般的芳香。流苏轻轻摇曳，洞房敞开。傍晚的水波映着绣灯，摇动鸳鸯。鸳鸯成双飞翔，情意婉转。紫色带子垂着螭龙，仿佛觉得螭龙也舒缓了。绿色膏油照着粉面，玉灯斜放。瑶鸭香炉融化春意，翠云般的帷帐温暖。海绡落在枕上，夜色怎么样？美人笑着抛出两颗明珠。巫山云早晨收拢，金钗滑落。不恨巫山云，只恨花漏催促。除夜 拥着寒意枯坐，长夜无聊。杯中茶和炉中香，依次消磨时光。唯有思念的人，面对昏暗的灯火。哪里禁得住年终时节，雨声萧萧。醉中书写春帖，闲来吟诗；懒得抚弄辛盘，少有颂椒之语。太阳已经倾斜，都把这些遣散。只将两鬓白发留待明天。《甫田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五 明代文征明撰写 诗五十一首 《梨花山鹧》春日景物偏偏撩人，酒刚醒来。灿烂的梨花映照着傍晚的晴光。奇怪那山鸟，为何不停地啼叫？原来十分春色，已经临近清明。我和王履约经过道复的东堂，当时刚下过雨，牡丹凋零狼藉，只剩下一朵还在叶底，因而有所感触作诗，并邀请道复、履约一同作诗。推开尘世的牵累，心情格外舒畅。冒着泥泞先来到老朋友家。春来没有辜负樽前的欢笑，雨后叶底还留着一朵花。矮纸凝聚着霜一样的清意，供我挥毫作小草；浅瓯中雪沫翻涌，正好品尝新茶。请你不要谈那些蹉跎岁月的事，绿树黄鹂之间自有年华。偶然经过甫里，趁着月色来到白莲寺，访寻陆天随的旧祠。一龛香火，白莲宫的古老祠社中，仍题着“甫里翁”三字。我坐在那里承受高尚的遗风，越过千年时光，旧宅依然在五湖之东。雨水使枸杞、菊花荒芜，流萤掠过月光，满池塘只剩空自争斗的鸭子。旧日草稿已经随着尘土化去，只能在寂寥之中空望遗像。【祠中有唐代遗像，曾被狂人推倒，腹中全是陆翁亲笔稿本。后来虽然重新安置了画像，但稿本却再也找不到了。】王履吉把他的《春日即事》诗作给我看，我过了很久还没有答复。三月望日以后，我泛舟出西郭，借用他的韵作诗相赠。城西杨柳映着浓浓的绿烟，接连不断的春舟载着美人。落日照着千山，仿佛眉头敛起黛色；清江曲折一弯，恰似眼波横流。偶然追寻胜景，抛开尘世忧虑；坐看芳华，面对美酒放声歌唱。想要满足江南游子的心愿，可古原上的春草又怎能消解心中的遗恨？晚晴 茅檐下寂静无声，晚风轻微；曲折的院落无人，正是雨过天晴时。忽然看见碧窗上映着稀疏而纷乱的花影，一弯新月挂在花枝上。沧浪池上 杨柳浓荫覆盖着十亩池塘，从前的人曾在这里吟咏《沧浪》。春风依旧吹拂着芳香的杜若，陈旧的遗迹所剩不多，只剩半片夕阳。连日积雨使荒洲堤岸荒芜，跳跃的鱼儿聚在一起，晚波透着凉意。悠远的诗兴使人觉得江湖就在近旁，便想携手登上野外的小船。经过吴文定公的东庄 相君已经见不到了，岁月频频更替，落日照着平泉，使人不禁悲伤。小径上的草全都长满了，连新旧车辙也迷失了；园中的老人却还能认出这位年老的门生。空留下排列的楼榭依傍流水，独自登上寒冷的原野眺望古城。满地都是三十亩绿荫，仿佛要阻拦归人，只有纷乱的鸟鸣声响起。陪蒲涧诸公游石湖 杜若洲以西，连夜雨已经过去；行春桥下，长堤上的芜草青青。四面青松环抱群山，寺院洁白，双鸟飞翔，湖水盈满。旧日营垒随着春天归来，却只留下遗迹；扁舟上的人已经远去，再也不忍呼唤。彼此相对，兴亡的遗恨说不尽；夕阳下放声长歌，把玉壶中的酒一饮而尽。和履仁在剑池洗脚 弃舟登上崎岖的山路，手持策杖进入幽深曲折之处。陡峭的山崖像劈开的苍铁，直落千寻之下；绝险的石级上悬着飞桥，抬头仰望，心中几乎惊悼。阴暗的山谷多有长风，即使六月也更加幽静。秋日的声响落入井边，翠色的雨滴落在深竹上。和你一起拥有闲适的情怀，整日任意探寻幽境，把双脚上的尘土全都洗入这千年的水潭。早起露坐 炎热的夜晚无法入睡，起身坐着，艰难地披着细葛帏帐。繁星照耀中天，银河连接着黎明的光辉。凉风还吹不到鬓边，落月仍映在衣上。庭院中的草木茂密，夜里的露水到早晨还没有干。人生也如早晚一般短促，急速流逝的时光从不停歇。抚今追昔，怀念美人，想要前往，心情依依不舍。暑寒交替推移，怎能得到所愿不违？与王钦佩、顾华玉夜谈 烛火微微闪烁，把酒照得明亮；老朋友相对谈说一生。分别哪里止于三年，年老之后仍难忘记当年一举成名。残夜里池塘分映着月色，杨柳绕门，传来秋声。不辞劳苦以笔砚酬答这美好的聚会，只是今后留居或远行，各有各的路程。渡江 清晨乘船行过三百里龙江，芦苇苍苍。船头重重回转，天空连接着旧日禁苑；青云环绕着太阳，船驶出江心。白雾散开，满眼都是秋光，姑且向北渡江。船随水行，山色又从东方迎来。清楚记得盘龙台一带，一抹苍烟便是凤台。在乌衣镇眺望滁州群山 东葛城头，晓月将残；乌衣镇上，流水潺潺。偶然来到这里下马，先看见三家小市；环绕滁州百里的群山，道路已经重走，却完全记不得了。人情还不算疏远，仍然彼此关切。旧日游览之处，最数西南为胜，准备穿上青鞋，痛快地攀登一番。柏子潭 深邃的山谷幽暗沉寂，古老的隧道和高楼早已消散，只剩柏树苍苍。空山中的雨露，曾经滋润过这里；春水中的鱼龙如今已经奋扬。大地的脉络凭什么能够阻挡至治之世？野人还懂得讲述先皇的事。只应留下残破的碑碣，上面还有奎文；秋草难以埋没它，长夜中仍放出光芒。在滁州官舍陪侍少卿家叔夜谈 宦游的车辙到了滁阳，弟弟又接着哥哥来到这里；我因为几位叔父，得以再次经过此地。想来只是旧日的床榻曾听过雨声，怎敢比拟空堂中聚集群星？两代人相互看顾，是亲近的叔侄；百年之后，旧日门庭仍然美好。夜里相聚，难免有无限的离别之意；月光洒满空阶，酒意正醒。想游醉翁亭未能成行，寄给滁州故人 当年曾在两峰之间留下踪迹，如今骑一匹马重来，却来不及攀登。题名还留在残破的墙壁上，羞于以尘土满面的样子去见青山。鸟儿本来不应知道人的快乐，我只能空望清泉，带着茶回去。寄语老朋友，不要嘲笑我；百年人生中，双脚也应当有闲暇。夜宿江浦，怀念定山先生 惊风吹动木叶，夜里纷纷飘落；寄宿在江城，酒已喝到一半。千年名山没有谢傅，一生知己却愧对羊昙。青灯映着暮雨和残存的诗帖，明月照着苍松和旧日草庵。二十年来头发将要全白，当年的心事又能向谁谈说？舟中远望金山 笑着推开船篷，见到青碧的山峰，怎能忍受在旅途中错过登临？旧日游踪谁来寻找，三年的梦境回首只剩万里乡心。初升的太阳照映着楼台，水边草木自浮自沉。无缘去汲取中泠泉水，只能躺着听寒潮夹杂着梵音。落第后无聊，采用履仁的韵脚抒写胸怀，并顺便寄给蔡九逵。半夜不要惊动我，背负山谷的船已经应当知道，我的归宿属于沧洲。梦中有桂树和青天上的明月，江上有芙蓉和玉露映照的秋色。疲惫的马还令人怜惜，因为它嘴里仍衔着嚼子；失群的大雁反而被谋求稻粱所困。厌倦了远游，更想起远方的司马相如；我站在苍茫的渡头，面对落日。重阳日闲居，采用陶渊明的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独居时想到万物变化，秋风从草屋中生起。白云从东方飘来，因而感慨浮名。白发已经充满衣领，世俗欲望反而转移了人的聪明才智。困穷而没有施展才能的资本，又何必在意虚浮的声名？尘埃使我失去往日的步履，年老之后反而怀念年少时光。花木的精华不再妍丽，白昼已经向西倾斜。面对时光不能忘怀，徘徊在眼前的荣枯之间。寒花在幽僻处明媚，惆怅地伤感我的心情。悲伤霜露来得太早，哪里知道一年收成已经完成？赠王直夫 回想从前一起参加科举考试，少年时先听到《鹿鸣》诗。年老而没有时运，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你有才华和声名，是众人所推重的。盛世哪里容得下千里马困在山谷，仕途大道上很快就会看见你施展才华。马蹄轻快急促，扬起香尘；万里长风将吹拂桂树的枝条。东禅寺 古寺谢绝车马，清幽地临着碧玉般的水湾。两只鸟在竹径中啼叫，▯犬守在松树关隘。落叶铺满秋地，夕阳下僧人独自闲适。偶然来到这里又自行离去，回头望去，只见碧云之间。作于石湖 落日西斜，淡烟消散，平静的湖水像碧玉般摇曳。秋意生于茶磨屿，人行在越城桥上。晴日下树色被洲渚隔断，古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西风吹动短鬓，我又登上木兰桨船。秋日和杜允胜、汤子重游东禅寺，依次用子重的韵作诗。

译人事没有停止的时候，阳光正在流动闪耀。趁此来到东城游览，姑且驾车避开纷乱的事务。深秋雨后放晴，澄澈的寒意进入高处的眺望。安静和躁动本来没有媒介，全由人的忧喜自行招来。浓密的霜花明亮，幽鸟的鸣声清晰婉转。独自行走心中已经欣悦，何况还有两位高雅朋友相伴。想投身诗社，惭愧不如陶渊明；能够作诗，又得到清照这样的知音。闲谈剖析玄妙的道理，悲吟从孤独的心窍发出。一句话哪里值得留意，后来相会的日期实在无法预料。微风从西北吹来，清冷地夹杂着清啸。钱氏池上的芙蓉 九月，江南的花事已经结束。芙蓉婉转地开在水洲中央。美人隔着盈盈秋水含笑，落日下仍生出渺茫的愁情。露水洗净了玉盘般的花瓣，金殿般的秋风显得寒冷。罗带映着锦城的秋色。彼此相看不必因年华迟暮而伤感，池塘中另有一种幽静的情趣。题画 浓密的树叶参差不齐，漏下夕阳；寒玉般的流水淙淙，冲刷着回环的池塘。玄妙的言论已经消尽人间之事，一壑松风吹来，满鬓都觉清凉。寂寞的平原连接着浅滩，幽居的人时时和夕阳一同归来。水鸟飞去，稀疏的烟霭消散；目送秋光进入断续的山峰。追和钱舜举《山居》诗的韵 青翠深深的山峦环绕屋舍，绿色映带其间，清水通到门前。泉石之趣仍然浓厚，居于丘园的道路自然高尚。种植莎草增添野外景色，留下竹子守护篱笆根部。快乐的事情只在心中，不必遇见俗人来谈论。次韵答复子重在东城怀念我的诗作 愁云压低层层天际，汉水以北的大雁哀鸣，寄身羁旅。天气寒冷，霜雪纷纷飘落，叶子覆盖着长堤；远洲上，繁茂的草木供人夜宿，曲折道路上纷纷留下荑草。南窗里梦见佳人，醒来却隔着山溪。幽会的约定无法实现，日暮时听见莎鸡的鸣声。秋风已经一天天来到，兰舟为何还如此迟滞？忧思没有办法排解，起身行走，涉过荒芜的田畦。独自说着又能和谁相见，带着酒杯是为谁？终究无所适从，归来面对青藜杖。素书从哪里寄来？展开阅读，情绪更加凄清。人生可贵在于志趣相合，何必因秦、齐之事悲伤？交朋友不从中道相合，面对面也会分得如云泥。邢丽文、顾华来访小斋叙旧 十年踪迹，终于一同追寻欢乐，已经觉察两鬓萧萧衰残。在乡里社交中，和你交游最久；如今头颅已经如此衰老，再见一面多么困难！没有忘记旧日习气，还在评论新的事业；彼此相看，身上只有尘埃，头上仍是旧冠。为你说，流光值得怜惜珍重；从今以后，不要让旧日盟约冷却。题画 水乡霜意清寒，大雁的影子高悬空中。庭院树木的叶子已经萧萧飘落，夕阳忽然把西窗的雨送来，仿佛江南一片飘落的白绸。两株树挺拔高耸，像明亮的碧玉；翠绿的树荫沁出凉意，使石床更加清冷。南风吹过窗间，醉卧其中，听着萧萧的暮雨声。病中承蒙履仁来访 西风吹着零落的雨，雨歇在幽僻的小径。老朋友来到时，落叶已经铺满地面，草堂寒冷而门还未开。清心香继续燃烧，香烟篆形升起，笔砚蒙尘，却没有办法留住你。依旧到了日暮，秋声环绕茅屋；落日照着井边梧桐，寒意袭人。疾病拖延着愁绪，在风烟中逼近岁末。闭门之后，车辙几乎被围住；腹带留下的痕迹变宽。劳烦致谢王玄度，时时来寻访旧日的欢乐。寒夜 茅屋中的寒意刚刚加重，无眠对着烛光。稀疏的捣衣声从哪里传来？残月下，落叶铺满庭院，结着寒霜。接触眼前景物，惊觉时节改变；夜晚漫长，只能增加愁绪。空有勉强求学的志向，抚摸书卷，眼前一片茫然。题竹寄给履仁 西斋下了半日的雨，雨声浩大；雨过之后，新竹梢伸出矮墙。尘土不再飞扬，人迹也稀少。碧绿的树荫给傍晚的窗户增添了凉意。竹林中的佳兴属于王子猷，竹林外的风烟描绘着素净的秋色。市集散去，人间的诗兴正要完成；一帘疏雨飘入西楼。题画 碧色的远山隔着晴朗的河流，古树垂下藤蔓，锁住翠色烟霭。野鹿衔着花朵，时隐时现；石桥没有道路，无法访寻神仙。秋色清朗，山中树木在夜里苍苍。月亮升起，水面平静，长堤横亘。千古以来的高雅情怀，要数苏子之赋。东风吹来，又有谁来谈说周郎？高耸的青山连带着白云，石桥旁有鸡鸣犬吠，几户人家组成村落。江面空旷，不让渔郎来到；桃花落尽，独自掩着门扉。楼前高大的柳树被翠烟迷住，楼外带香的尘土随着马蹄飞扬。春风掩住歌声，春意却没有消散；令人断肠的人正在画桥以西。千山如彩色画卷，簇拥着高楼。山中树木苍苍，水流漫漫。青鸟纷纷啼叫，细花飘落。石桥南边，就是仙境瀛洲。苍山曲折，流水斜斜；茅屋高低错落，依傍着浅沙。城中的车马和尘土多如海，想来大多到不了野人的家。万木沿山而生，雨后的青山清润；回转的道路旁水声泠泠。清楚记得环滁的胜景，只差在溪边建一座小亭。曲塘风急，水流横冲直撞，百丈长的纤绳艰难地牵引着船。石尤风自古以来就使江湖有顺逆之分，不应回头羡慕归去的船。陈鲁南将要赴南宫应试，经过吴中前来访别，我作诗为他送行。金陵相会时的谈笑之情说不尽，小船又一次见到阖闾城。江湖漂泊往往一别就是很久，雨雪之中仍要在岁末出行。你我涉历世事都已老大，劳苦奔波何必还追求声名？只是献赋的志气仍然壮盛，西北方青云直上之处就是玉京。送钱元抑赴会试 水乡寒意深重，树叶凋零；远行的人将要出发，心情萧瑟。你将通过公车上奏《长杨赋》，我先在祖道为你题写驷马桥。三月东风吹来，春色灿烂；你向西行去，五彩祥云高耸。一杯酒之后，明天便是三千里路；看你让清霜拂过旧貂裘。寄给金陵许彦明，并顺便寄给王钦佩 宫树上飞落秋霜，谢朓的玉珂秋思应当使许浑感触更多。寒城自映着秦淮月色，游女新近传唱《子夜歌》。分别以后，风烟劳人远望，岁末的消息究竟怎样？公务繁忙，替我问问王司马，能不能几次放下早朝来相过？题画 绿树铺开树荫，翠荇散发香气。两只并行的船行过十里，驶入回环的池塘。白鸥飞去，青山已入暮色。落日下有人歌唱，烟水绵延无尽。登鼓角楼 荒凉的谯楼寂寞地连接着郊野。晚色浮在天空，晴日里响起鼓角。向西望去，青山映着明亮的落日；北风吹来大雪，铺满江城。想要追问繁华，却已经全无踪迹。兴亡接连发生，每每牵动情怀。秋草并不芬芳，愁绪延伸万里；古原南边，且看云气升起。题李太白像 宫袍错落飘动，如洒着春风；玉雪般的风神淋漓，沉醉的面容令人迷恋。残夜里屋梁停着落月，碧天秋水洗涤着芙蓉。麒麟哪里是人间之物？如今从画中又遇见了你的眉宇。一句话也无法酬答千载前的约定，匡庐山下还有云中苍松。《甫田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六 明 文征明 撰 诗三十九首 甲戌年元旦，第二天立春。苏东坡《元日》诗中有“土牛明日莫辞春”一句，因而以此为韵作七首诗。三元从今日开始，东风吹遍屋宇；青春映照云日，红光已经垂到门前。斑驳的阴气还没有穷尽，寒意仍在；早晨的和气散作春雨。枯死的草将重新茂盛，潜藏的阳气滋润地下。昨天北风猛烈，长河结冰，水仿佛黏住了船；今天气候舒畅柔和，好鸟在高丘上鸣叫。芳春从这里开始，寒气随着泥牛驱尽。谁来吟诵椒花颂？姑且举酒自我酬答。朝雨润泽芳尘，风中旌幡映着春日的明丽。感慨时光，想到所期待的事，驾车走出春城。赏心之事常常错过；古人崇尚相聚，我却徒然带着名帖，无处投递，只好惆怅地返回柴门。东郊迎接新春，寒气从此结束。先民在季冬举行傩祭，按照时令提前举行；大道上听见鼓吹，男女都从空屋中走出。欢乐之情没有得到满足，面对时节反而感到失意。春阳驱逐寒气回来，今天已经不同于昨天。辛盘忽然摆在眼前，举酒姑且自饮。古人珍惜端正美好的时日，今天的我为什么不快乐？打开门得到佳宾，相对而坐，慰藉寂寞。新年已经四十五岁，我的行动也已经衰老。难道没有青云之志，只是年老之后难以实现。求学苦于没有成就，白头仍然操持文辞。东风吹过碧草，遥远的思绪由此升起；梅花忽然已经开放，岁时也正在更新。全城人都出游取乐，谁会想到独居的人？独居难道不好吗？只是辜负了这芳树下的春天。去年还是花前的客人，今年已经成了树下的尘土。新年初六同子重傍晚散步到竹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六日〕 佛座前香灯映着竹林，竹间煮茶；新年出游取乐，得到僧家相伴。人境清寂，没有车马喧闹；依次进入空门，也能领略岁时的芳华。几日南风消融积雪，一番春色来到梅花。坐着吟诗直到残照，归来时放慢脚步；古树和荒烟中，晚鸦已经散去。次韵答子重寄来新春怀念之作 借着樽中酒勉强排遣离愁。放声长歌婉转曲折，胜过徒然悲哀。梅花尚未和春光同在，茅屋旁却已经有燕子飞来。十日残余的寒意被风约束着雨；一痕新绿出现，水边长出了青苔。忽然因相思唱起江南曲，白苎布含着香气，随手裁成衣裳。次韵履仁《春江即事》二月里，江南黄鸟啼鸣；春江千里，绿波平静。朱红屋脊、碧色瓦片参差延伸；水荇和兰草接连生长。风外不知何处传来秋千上的笑声，日斜时钟鼓声隔着花影传来。洞庭湖烟霭中孤舟远去，茂苑的芳菲照亮万家。唱起《竹枝》曲徒然增添遗恨，流连芳草，情怀难以承受。什么时候才能载酒前往横塘，共同听吴地女子划桨的声音？题沈氏收藏的石田临摹小米《大姚江图》。长洲沈氏过去收藏着小米真迹，成化年间，有人凭借宦官的势力把它取走，石田于是追摹了这幅图。春云低沉在天空，山峦若隐若现。如今看到这幅《姚江图》，图意绚烂无边；题字光彩照人，像百颗骊龙珠。平生一向高雅地鉴识敷文的书法，绍兴年间的岁月也仍然真实无误。哪里知道珍奇之物反能招来灾祸，茧纸写的《兰亭》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石翁确实是学习与品行兼优的人，能使邯郸学步者恢复本来的步伐。回想从前奸邪之人贿赂权势营造园囿，又借助狂妄宦官之手侵夺财物；千里之外的珍奇全被搜括而去，故家旧物哪里还能守住？沈氏收藏此图二百年，一旦被夺走，心中茫然。谁说物聚之后必定消散？手泽相关，常常令人叹息。还不能一笑把它像忘弓一样忘掉，姑且庆幸百年之后又恢复旧日的面貌。难道是我眼力迟钝，错认了题跋和标记？拍掌之间，真像孙叔敖复生。此图不只是形貌相似，更保存着风骨，超越外在的骊黄。一时挥笔，境界远而通神；莫非小米就是它的前身？一向认为艺术关乎人的品格，怎敢说今人不如古人？三月晦日登上方山 上方山鸟声啼鸣，绿荫已经成片。傍晚登山远望，夜里的雨刚刚放晴。春天的景事蹉跎，三月已经结束；碧蓝天空浮动，五湖明亮。山岭连接着越地营垒，人又在哪里？流水环绕长洲，野草自生自长。没有实现乘扁舟从这里离去的愿望，眼前却有无尽的白鸥之情。虎丘 云岩四月，野棠花开了无数，清凉的树荫覆盖绿苔。兴致来到这里，并不嫌山靠近城郭；春天将归，姑且和客人登台。芳香的坟墓中，谁还认得真娘墓？水品曾经得到陆羽品评。满路碧烟随着风自然散开，月光中慢慢划着酒船归去。五月十三日夜里，和子重、履约、履仁在石湖行春桥看月。夕阳沉入山中，苍茫的雾气横向铺展。行春桥以东，江上月亮升起；长风吹动水波，辽阔如天镜。白沙渺茫，菰蒲发出声响；巨大的波澜压着玉色月光，摇曳在空明之中。小船忽然移动，江湖之情顿生。渔网头的鱼虾，夜里可以买来下酒；试着和诸位朋友一同倾饮。山空夜深，人终于都醉了；高歌彼此应答，惊动了渔舟。渔舟从天边驶来，划入苍茫水域而去；仿佛听见渔歌缥缈，却辨不出从烟萝何处传来。水远天长，不知它在什么地方；一线青山落入镜中，万里横河直到碧空将明。人生行乐并不容易，何况赏心之时还有樽前客。江山如画，美酒如渑水；彼此相看若不饮酒，白头也会空自到来。看不见桥东千尺高台，吴王曾经在这里连夜举杯。欢乐宴饮抵挡不住芳香的漏刻催促，西施舞罢，越兵便已来到。越兵已经成功，越王如今在哪里？蛮夷军队终于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吴宫越垒空自重新长满苍苔。千古兴亡总归湮没，只有湖山不曾止息。吴王来去至今已经多少时候，几个人能醉倒在湖中月色之下？追和杨铁崖《石湖花游曲》石湖雨停，山色空蒙。美人收起团扇，歌声如回旋的风。歌声婉转，飘荡在菱花之间；鸳鸯飞来，仿佛天拍打着水面。当年仙伯在云门醉酒，酒痕反而污损了石榴裙。遗留的踪迹已经没有芳香脚步，湖上只空留着昔人的坟墓。昔人已经离去，今人又来，千年的风流都交付给这一杯酒。洁白的嫩藕牵着丝，盛在冰凉的碗中；蛱蝶飞来，追逐歌板。夕阳正好落在画桥以西，一段春光归于品评题咏。伤心的是看不见催花使者，只有黄鹂一再啼叫。无限春愁能向谁倾诉？玉奴还在歌唱《紫霞篇》。同次明诸君在采莲泾泛舟闲游 采莲泾上雨刚收住，秋色催促人尽情游赏。日暮白蘋洲，风忽然吹起；陂塘南面黄叶飘落，水流交汇。美人们一同唱《沧浪曲》，画鹢船斜穿幽深的洲渚。晚花落尽，无法排遣寒意；举起一樽酒相互劝饮，仍然迟迟不愿离去。石湖 石湖烟水在视野中迷蒙，湖上花深，鸟声纷乱。芳草自生在茶磨岭，画桥横跨越来溪。凉风在青蘋末端轻轻吹拂，往事悠悠，白日已向西斜。依旧是江波映着秋月下落，令人伤心，不要唱《夜乌栖》。张明远索求画作，过了很久还没有完成。岁末阴冷，雪粒将要落下；斋中居住无聊，于是绘写《溪山欲雪图》，并作短句。年末天将下雪，郊野原野上风色甚盛。山中寒冷，山势显得更加突兀；树色昏暗，景物渐入萧条。野外的水面映照着茅屋，归来的人争着过桥。窗前本有新作的诗句，想寻找时却已经寥寥无几。题高房山横轴画

译春云绵延不绝，浮在纸面上呈现青翠的色泽；群山层层聚集，山势空蒙。云气仿佛遮断了流水，却又在咫尺之间展开万里江湖。依旧是灌木丛生、茅屋相间，也有沙洲隐没在菰蒲之中。山冈和峰峦时隐时现，明暗交替，阴晴一天之中千变万化。我平生从未见过像匡庐那样如玉削成、如芙蓉般的山峰，正对着眼前；又仿佛香炉峰曲折回旋，紫烟缭绕；依稀如梦泽分开一片秋日的白练。我未能实现驾一叶扁舟、在梦中游览的愿望，酒醒后独自在灯前展开画卷。试问谁有本领夺取天然造化？前元的画史都推重高公，想来他的气概已经吞吐北苑山水；但论胸襟，又未必宽广得能容纳南宫。南宫已经不在了，北苑也死去百年，如今只有房山而已。只是现在遗留下来的墨迹已经不多，我在窗前拿着画卷反复摩挲。世上的画家争相舞笔，却只在细小处较量；即使扫尽那些狭窄的路径，又能把高公怎样呢？剑守南宁李君璧与我向来并不相识。此前他以仁和教谕的身份在南畿主持校文，对我这种浅薄的文章颇为留意，只是受到异经的限制，最终没有推荐我。甲戌年，我从杭州赴蜀，途中经过吴门，恰好与他相遇，于是作两首诗赠给他。树叶落尽，柴门外车辙稀少；使君从钱塘来，乘着五马车。徒有虚名，羞于问起吴地枫叶的寒意；只能空自怜惜往日的古战场。傍晚在江城外乘小舟偶然相逢，苍茫的离愁随着蜀山绵延。殷勤地互相劝慰，彼此相忆；亲手结成青兰，杂在佩饰间，散发芬芳。使君当日在南畿选拔士子，曾拿着文章来拜谒您的门下。古今成名确实各有命运，江湖中的知己却辜负了这样的人才。一部经学已经浸润了钱塘的教化，您乘五马车又将踏上剑阁的春天。回头望去，吴山应当会进入梦中；野云和枫叶迷蒙，通往远方的渡口也显得渺远。春日怀念子重、履约、履仁 梅花绕着树开放，白玉般一簇簇的。我记得曾与你们一起在花前醉倒，晚风吹来。分别以后，只有你们能够领略春光；这春光曾经没有来到城中。二月里，东风已经催发万物的春色了吗？是谁让我寂寞地面对僧舍？我牵挂着夜里的春雨，想来应当无法入睡；天刚亮便打开门，看那杏花。湖上的花枝被春暖催得仿佛要燃烧，寺前的杨柳绿意如烟。请你不要相信春光来得早，宝积山顶还有杜鹃花在开放。雨后初晴 连日积雨留下了浮动的湿润气息，雨后初晴，人的心情也舒畅起来。我在竹窗中逍遥，啼鸟打破了幽静。初升的太阳照动檐瓦，残余的水滴不时自行落下。曲折的小巷行人稀少，苔花仿佛绣在深深的墙壁上。寄给宜兴的杭道卿 古洞中花朵繁茂，谢豹鸟啼鸣，报告春天到来。我频频梦见荆溪，坐在那里消磨岁月，仿佛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年老了便珍惜交游，只是苦于不能常相聚。经历许多艰难，又共同增添了新的白发；翻书时，偶尔还能得到旧日的书信题字。我也知道造物主能够嫉妒人，从今以后不要嫌弃自己的声名低微。简信给履仁 独居正苦于漫长的夏日，思念我平生的朋友。独坐时听到车声，打开窗子却什么也没有。空庭中飞着鸟雀，闲静的门旁围着榆树和柳树。白云聚成午后的阴影，悠然落在空窗上。面对这样的景色，心情更加舒畅，只是无人能够共饮一杯酒。西郭有高楼隐在层层楼阁间，下面俯临清江入海之处。连日下雨，江水加深；南风吹来，荷花格外秀美。彼此相望却不能立即相见，只能长声吟咏，搔一搔头。傍晚的情怀 风吹白苎衣，傍晚顿生凉意；刚刚试过兰汤沐浴，仍然难以抵挡暑气。阿阁东头升起一弯新月，玉盂般的纤纤小手独自调制冰饮。送春 野桃花已经落尽，麦子刚刚呈现秋意。十日以来南风吹拂，柘树的叶子繁密。水暖的池塘里，乳鸭飞起；雨深的篱落旁，牵牛花蔓长。仿佛听见弄玉催促人制团扇；谁看见美人凝妆，登上翠楼？不如开樽饮酒，歌唱这支曲子；只有春酒，应当能够消解忧愁。戏作短简给履约 青天中残月缺损，映照着江流，却不见嫦娥抱影自愁。玉宇楼台高低错落，孤笛声响起；夜深时独自登上水西楼。新秋 江城的秋色清澄得令人怜爱，翠柳间蝉鸣，烟霭将它们锁住。南国新添凉意，唱起《白苎》；西湖夜雨中，红莲纷纷飘落。美人寂寞，徒然为暮色发愁；华发凋零，年华不待人。不要再去倚靠栏杆，增添惆怅和远望之愁；夕阳多半正照在小楼前。承天寺中的隐堂 古老的小径没有车马，闲静的门边缠着茑萝。秋风吹过隔夜的雨，日暮时我回望庭院中的树木。到了僧舍，世俗的滋味便尽数消散；新秋的凉意，寺中处处都能感到。我还没有打算居住山中，却屡次来到这里。回忆城西夜游，寄给履约兄弟 官街上的车马来去如流水，正是濠南夜雨收歇之时。兰桥的灯火穿过夜市，明月下歌声笛声充满江楼。分别以来，西郭又添了新的梦境；面对秋风静坐，不禁感慨旧日游赏。黄菊凄凉，重阳将近；思念你，真想登上五湖中的舟船。月夜，在葛氏墓饮酒，与子重、履仁一同作诗。明月照着行路，青松间吹起悲凉的风。凉秋霜露很多，草木已经逐渐凋空。回望自己的身影，心中不得意，起身走入荒寂之中。路上遇到两座石阙，知道这是古代幽深的墓宫。古人已经不可见，丰碑却高高耸立。碑上题写着死者生前的爵位，下面记载着身后的功业。为扬名于世而辛苦经营的文字，岁月久了已经蒙尘。我剔去苔藓，读了三遍，字迹漫漶，终究不能全部读完。人生本来柔弱脆薄，所能依靠的只是身后的声名。金石尚且如此，浮云般的事物又哪里值得尊崇？我走出城西门，说要登上葛君的墓。葛君活着的时候，声望光彩盛大而流传四方。哪里知道百年之内，转眼间便如草尖上的露水；遗骸弃置在空山之中。风雨之下，谁还会来顾念？寒月照着幽暗的墓室，荒草遮蔽着道路。谁应当知道你曾来过？只有青松树。看见树却看不见人，青松却依旧坚固。由此才知道人的形体容易衰败，唯独因情感寄托而长存。面对这些想到前人，为什么还要重新悲伤和追慕？西北惊风吹来，肃然触动我的情怀。我举杯向诸位致谢，愿你们保重身体，直到晚年。履仁独自留在治平寺寒夜有怀 遥远的治平寺坐落在楞伽山麓，您在那里神情秀逸，空山被云笼罩，夜宿时月色寒冷。石林清幽孤寂，怎能睡熟？于是又拿起一束书，起身靠近梅花阅读。灯光昏暗，已到半夜；饥饿的声音在古屋中响起。凄厉的西北风吹来，吹落檐间的树木。想到霜露日益增多，坐着便觉芳华正在迅速消逝。少壮时光能有多久？岁月正在空谷中流逝。想到你隔着重重城郭，我又怎能慰藉你的幽独？深沉的阴气使人分不清昏晓，北风对着枯树呼号。想念你，分别还不久，忽然间一年又将过去。空庭飘着细小的霰雪，惨淡中聚集着饥饿的乌鸦。城郭昏暗而凄冷，更何况还住在空寂的村庄。空村白昼短促，寒云使郊野更加昏暗。青山也不肯容纳我，黄叶围绕着精舍。遥想你在松窗下，时时翻阅古人的书。古人不可再见，但愿能够汲取他们著作中的精华。谁让我去追求干禄，以致失去了本来的志向？可叹我也丧失志气，与你走上同一条道路。难道不曾怀有远大的事业？只是同样受到贫贱的驱迫。朱门中有华美的屋舍，长途上有高大的车马。哪里知道饥寒中的人，能够吃饱一顿便不再奢求。栖栖惶惶的斥鷃在飞翔，哪里能与鸿鹄同列？什么时候长风吹起，我们共同夺取青云之路？立春日等待迟道复而他没有到来 东风吹来，春燕将晓的景色使帘旌摇动。等待你却迟迟不到，南楼自会生出春意。我裁诗写作帖子，斟酒听黄莺啼鸣。白日中流云带来暖意，梅花映着初雪放晴。闲窗落下花香，残火余烬中茶铛还留着茶气。败叶在破败的台阶上作响，分明像听见了你的脚步声。春日游览支硎、天平诸山 麦田的风吹斜了燕子，雨后天晴，云日明丽；江边沙滩遥远。我在烟雾中的支遁寺寻找，初次在天平山道上看见春花。溪山从眼前掠过，令人忙于应接；正值春天，草木焕发光彩。夕阳映着半山，归来的车舆匆忙；惭愧城中本来还有自己的家。煎茶诗赠履约

译嫩茶汤刚刚煎到初沸，鱼眼般的气泡新生；茶叶舒展成翠绿的旗形，还值得夸赞。谷雨时节的江南，佳节将近；惠泉山下，小船载茶归来。山人戴着纱笼头巾，坐在禅榻旁，风吹花瓣绕着鬓发飞舞。酒客不来，尘世的梦便醒了；我躺着看春日落到松树掩映的门扉上。陪蒲涧诸公游石湖 横塘向西流去，水面光滑如油；拂岸的垂杨翠色欲滴。落日下是谁在桃叶渡歌唱？凉风徐徐渡过开满荷花的洲渚。萧瑟的白雨使烦闷的暑气清醒，无情的青山却冲破了傍晚的愁绪。满眼烟波使情怀无尽，游人仍然登上木兰舟。客人赠给我闽兰，秋天忽然开出两丛，清香可爱。珍重这灵秀的根苗，它来自瓯东。深碧的兰叶吹送香气，像玉一般的两丛兰花。带着露水把它编成湘水女神的佩饰，迎风而立，仿佛来到了蕊珠宫。谁说另有幽贞之品？我已经在彼此相投的气味中忘却了分别。年老之后司马相如般的才思减退，临窗想要作赋，却不能写得精工。七月六日喜雨 一场雨使四周萧然，万片屋瓦都发出声响。好风如水，坐下不久便感到凉意。江声在夜里传来，惊动环绕屋舍的水势。明日清晨秋色一定遍满全城。郊外人人都知道农事丰足，乡里争相称说长官清廉。野人用什么来酬答这番兴致？只能自己汲取新泉，捣碎茶叶煎煮。邵二泉司徒把惠山泉水馈赠给白岩先生，恰好吴宗伯甯庵寄来的阳羡茶也送到，白岩先生煎茶请客，命我作诗。谏议把封好的阳羡茶寄来，卫公又通过驿站送来惠山泉；这成为百年佳话。两样佳品同来，胜过一笑；在风檐下亲自煎茶。闲适的兴致还不只在禅榻旁，月明时还要来到酒樽之前。这样的品尝本来只配王公贵人，惭愧清风竟吹到了玉川子卢仝那里。落第东归即兴作诗 七次应试都没有成功，只能独自怜惜自己。向东归去，还要随着下江的船行走；从前的罪业无人知晓，却虚占了二十年的时名。初归后整理停云馆，有感而作 在京城蒙受尘土两个月，暗暗沾污了征衣。今日回到停云馆，才露出笑容。道路哪里比得上故乡好？琴书都还在，等待主人归来。已经过了壮年，悲叹头发花白。怎敢辜负清明的时代？只问碧山：百事都不经营，只贪图一场好睡。黄花时节，雨声纷纷。九日子畏北庄小集 野藤蔓延到竹梢，竹子扎成篱笆；城墙角落曲折处有几间茅屋。主人萧散自在，像陶渊明元亮一样。良辰登高游览，接续杜牧之的雅兴。冒雨走来，并不嫌莎草小径湿滑；感叹时光流逝，却终究遗憾菊花开得太迟。想要酬答这次美好聚会，必须沉醉一场；何况还有霜蟹送来佐酒。拜访履约 漂泊归来，心情渺茫。今天想念你，便登上你的厅堂。厌恶观看世俗之人，只求寻找志同道合者。欣喜地面对时节的羞花，这就是故乡。白发时手持螯蟹，还能醉上几回？黄花已经映入眼中，重阳就在眼前。马蹄还没有踏到防干曲，日暮时江楼上空飞过几行雁。采莲图 横塘西头春水上涨，荷花映着落日，照得人明亮。花深叶暗，看不清采莲人的身影；有时从荷叶底下听见歌声。歌声婉转，是哪家的女子？她亲自拿着双桨敲击兰花洲渚，不怕击水时溅湿红色衣裳。水中惊起一双鸳鸯。采桑图 穿着茜色裙子、青色衣袖的，是哪家的女子？她结伴到墙东采桑。采桑直到日暮，害怕回去晚了；室内蚕箔寒冷，蚕儿又苦于饥饿。只担心墙下桑叶稀少，却不知道墙头花朵纷纷飞落。一个春天辛苦劳作，只有自己知道；一生之中又能穿上几件罗衣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怀念游观音庵旧地 曲折的小巷容不下车马。到了山中，我曾在那里住过一整个春天。分别以后，空有一张锁住的眠云榻；岁暮时常常怀念听雨楼。窗外的梨花应当依旧美好，墙壁间的诗稿却不知归谁收藏。仿佛听说黄叶飘落后秋意更加寂静，而我憔悴无心再寻找旧日游踪。次韵回答九逵寄来的诗 季子空有舌辩，相如也已经厌倦了漫游。世人正夸说北苑，我自己却喜爱东丘。病卧吴门，听着秋雨；遥遥怜惜震泽的秋色。洲渚上的云滞留着暮色，江边的草仿佛也认得离愁。朴实的学问难以施用，为求名声多次费力。怀抱价值千金的破扫帚，半夜却丢失了藏舟。即使困顿如伏枥之马，我仍有最初的志向；投襦求仕，又惭愧于本来的谋划。罗网徒然布得稠密，零落的东西终究不堪收拾。楞伽寺湖山楼 石湖春色将尽，水流交汇而来；我登上支公的百尺楼。举杯饮酒吟诗，分茶煎煮，细雨中磨茶；稀疏的帘子横卷起来，仿佛看见越城的秋色。窗上展开一幅由笔墨构成的图画，葛里风烟进入卧游之中。正是在倚栏愁绪极深的时候，忽然忍不住听见长笛从沧洲吹起。雪景 愁云隐没不定，天空中没有飞鸟。新涨的水茫茫无际，连渡口也若隐若现。谁能辨认溪南层层堆积的白玉般雪景？倒让高阁上凭栏的人占尽了便宜。《甫田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 《甫田集》卷七 明 文征明撰 诗三十六首 赋王氏瓶中水仙 罗带无风自自飘动，翠色自然流转。傍晚的寒意使衣带低垂，像玉簪插在头上。看不见九疑山，苍梧山又遥远；只怜取湘江水中的一片愁情。新黄的眉额淡淡显现，仿佛在暮日中生出春意；她含着愁容，故意惹人怜爱。年老以后，陈王的才力已经减退；面对她这洛水女神般的美人，也无可奈何。不久，又取来一枝古梅，映衬着插在瓶中的水仙，使它更加妍丽美好。汉皋神女遗下的佩玉，碧色琳琅满目；再加上琼枝般的古梅，散发玉雪般的清香。很像孤山上的贫寒处士林逋，和寒泉一起配享水仙王。姿态娟秀柔美，还带着羞意。冰一样的骨骼、霜一样的姿态，本来就是同一类的清贞之物。今夜梦游仙境千里，不知它究竟是洛水仙子，还是罗浮仙子。喜雨 薄云将要遮暗天色，柴门外急雨骤然落下，萧瑟地响在座席之间。山鸟靠近人声声啼叫，春泉隔着屋舍潺潺流淌。小窗使人从睡梦中醒来，茶盅中的茶还很浅；别院里生出凉意，羽扇也闲置不用。满眼都是新鲜诗意，却题写不成，只好登楼观看城西的山。明妃曲 汉廷商议和亲，选美人出使绝域，明妃也随例出行。她只以为这是掖廷中的职事，直到有一天被临时遣送，惊动了天子，才相信自己在深宫中从未被真正认识。当日的图画也不过如此，如今才知道没有得到黄金贿赂的力量，正因为平日怀有贞洁朴素的品德，不敢像从前那样凭借容貌。自古以来，美色自己并不知道，爱惜美色只是君王的私心。君王顾念宠爱妾的恩情多么深厚，竟然按臣工的罪责杀了毛延寿。佳人自有命运，画工又能做什么？长信宫中长期承受离别，当时难道也有人欺骗她吗？她悠悠行走在青冢、胡沙之间，千年之后终究还是作为汉家人死去。红颜命薄，古人早有此说。不怨臣工，何况是天子呢？雨中杂述 春天归去，杨柳变得幽暗；四月的雨绵绵不断。红花被雨洗尽，不留痕迹；青色沾在草上，仿佛各有私情。倚楼时迷蒙地眺望清晨，出城又耽误了幽会的约期。客人离去，茶盅也停了；闲愁总是涌上眉头。凝神沉思仍不得意，独自登楼看雨。绿树笼罩千门，傍晚的凉云仿佛带来五月的秋意。湿燕栖在暗梁上，枯藤爬上高墙。只等新的水波涨起，便去南湖划小舟。雨从四月晦日开始，过了几天仍未放晴。湿润和黄梅时节相伴，寒意侵入白苎衣。断续的烟霭迷住竹色，悬垂的水流夹杂着鸡鸣。不要嫌弃道路积水，东郊早已等待耕作。江城下了十日大雨，霖雨之势已经汹涌。屋檐上停着云雾，屋脚处水波卷动。我已经扫除了苏端的遗迹，却仍然深陷仲尉的蒿草。没有钱供傍晚买醉，走来走去，几乎要拿春袍去抵押。雨中整理箱箧，得到石田先生丁夘年赠我的诗，诗说：“分别多时，耗费了许多相思；一见到江城，便知道喜悦可想而知。时事只凭心里和口头谈说，老人难以约定岁月相期。林花落到地面，被风吹散如米屑；檐头的雨声收住，雨丝也散了。”明日孤独的踪迹又将分向南北，于是写在墙上，题记在这首诗后。五月十一日，正好也是五月十一日。到了如今丁丑年，恰好十年过去，而先生去世已经八年了。因此追和他的原韵，以表达感叹。碧云在何处寄托遥远的思念？往事只有岁月应当知道。昔日今时的风流才情，都已成为闪烁的梦；零落的残墨，记录着生死相隔的年月。忆起先生，感慨自身难以赎救；回看我自己漂泊无定，鬓发也已经如丝。想要吟咏江城当日的诗句，却被泪花和愁雨阻住，不能成诗。花落江城，心中有所思念。曾在双娥寺中写诗，表达彼此相知。高人已经不见，如同王摩诘；长笛徒然悲鸣，正像向子期失去了钟子期。细草含着烟霭，情意绵绵；凉风吹来雨丝，泪水也细细流下。十年没有踏上西州的道路，哪里忍心打开青绫匣子，阅读旧日的诗篇。夏日与次明、履仁同游治平寺纳凉 竹根经过雨水冲洗，石上长满斑驳的苔藓。钟声梵音萧瑟，白昼里寺门掩闭。坐着喜爱碧色殿宇中生出的微凉，忽然间飞雨遮断了青山。云气分开暮色，从天外而来；风卷起湖声，落入树木之间。最是傍晚放晴时适合眺望吟咏，夕阳横斜着涂抹在蓼花湾上。山中六月，可以逃离暑热而进入禅境。我们一起在佛座前清斋，细风吹过石坛，松子落下；深雨中沙沟的竹子像鞭子一样低垂。分别以来，景物全都依旧，墙上的题名却不记得是哪一年。何必说忘归？归去本身便很好；晚霞和新月载着溪上的船。云堂寂静，车马稀少；灌木阴森，暑日的光线微弱。竹根经过雨水，青蛙争相鸣叫；松树下日影西斜，僧人还没有回来。每次看见青山，都羞于身陷世俗罗网；想要临近流水，便把柴门安置在那里。紫薇寺的胜景，我能够领略；只怕世俗时情，最终与心愿相违。在东禅寺与蔡九逵同作 哪里傍晚的凉意最多？是溪堂，昨夜刚下过雨。高高的两株青杉，繁茂的树阴忽然变得如此浓密。山僧在岩门等待，欣喜地听见松林间传来的脚步声。为了冲破明月般的茶饼，亲自汲取寒泉来煮茶。秋日感兴 浮云忽然飘逝，彼此交错越过。向北遥望长安，相距万里有余。边防上的将军，真像在戏弄回中。近来的消息究竟怎样？祥麟有谁看见，在郊野泽薮中游走。只听见塞外的雁声，却没有帛书传来。泽国西风正急，秋意已深；有人向东眺望，思念故乡的鲈鱼。清秋早晚从江东开始草木摇落，河山日夜承受秋风。白马已经离去，去了天竺国；洛阳宫中的铜驼又有谁来过问？九朝的文物，如今正盛；万里车书，自古以来本来相同。憔悴的书生已经无事可做，只能留下双眼，目送飞鸿。江上的芙蓉花开放，玉露零落。秋风刚刚吹起，阖闾城中已添秋意。白龙终究会看见沙虫困顿，黄鹊什么时候才能长成羽翼？如今四海都怀念德化，诸位应当用太平盛世来回答。苍梧万里云层重叠，日暮时徒然怀想帝子的深情。登郊台放眼 我在郊台上来回徘徊，已经饮酒微醺。千年的陈迹，只剩纷纷的荒草。风烟又一次伴随春日出游而来，秀美的景色平平展开，仿佛把宝积山分隔开来。水落之后平湖显露，洲渚纷纷吐出水面。天空低垂，四野无边，太阳刚刚西斜。春山哪里比得上秋山美？红叶和青松锁住一片白云。朔风 朔风凄厉地吹过渡江城，北雁不时传来塞上的声音。如今文章难道还有什么用处？朝廷中的爵禄早已显得轻薄。只听说汉室诛杀曹节，却没有看见长沙召回贾生。千里苍茫，云低日暮；我还要登上高阁，眺望神京。惊寒 寒意令人惊觉，树叶已经纷纷飘落。年老后悲叹秋天，自己也无法欢欣。南来的旅雁避开北方的朔雪，夕阳向西落下，隐入浮云。支离破碎的岁月全无益处，只是粉饰太平，徒然写些文章。真令我惭愧，像仲连这样的天下士人，尚且能够凭谈笑击退秦军。雪夜宿楞伽寺 早晨在石湖泛舟赏雪，傍晚住宿楞伽寺。云山空寂，夜寒深重；面对酒也不能喝醉。三更时山月高高升起，放眼望去洁白无边；水天相互映照，光气凌驾于氤氲之上，更增添了山岩沟壑的姿态，仿佛淹没了成群的鸥鹭。也知道这光景奇异，却明亮灼然，难以分辨。仿佛打开了玉府，圭璧罗列，灿烂纷呈。时时在万木的尽头，忽然看见如飘动佩饰般的雪雾。山僧准备茶事，扫去积雪，殷勤供奉。疲倦时支起石鼎，捆好松枝来焚烧。佛龛的灯落下残烬，宝炉中还留着余香。又怜惜江梅的颜色，玉石般清瘦、冰一样的肌肤已经冻裂。

译天气寒冷，万木僵硬；月亮升起，四面山岭寂静。积雪像白绢一样映照清冷的夜色，幽深的山崖自行发光相映。上方僧人的衣裘单薄，俯视之下寒光正盛。长风扫去细云，平湖与天空连成一片澄净。倒映的月色落入僧窗，横飞的雪光湿润了银镜。风浪中的玉塔摇动，千岩竞相呈现秀色。忽然万象沉静下来，坐着便觉得群山的阴翳全被屏除。一只鸟也不再飞，光华却久久更加明盛。吟咏的情怀与月色一样明朗通彻，禅心寄托在枯木般的坚劲之中。只觉得尘世低微，忘记自己身在高远之处。半空中仿佛击打瑶簪，冷然发出孤独的吟咏。万里景物都在我的眼中，只有一叶渔艇悠悠而去。岁暮闲居 陋巷中车马又来又去，高斋里徒然翻阅书籍。尘埃消磨着短暂的白日，雨雪进入残年。对着镜子只看见空空的两鬓，摸摸口袋只有一文钱。西风吹洒在修长的竹子上，我的心意已经萧然。南楼 南楼的冰雪已经消尽，江城一年将尽。傍晚的山岭延展着西落的太阳，枯枝在北风中振动。孤云只有一握大小，万事都使两鬓蓬乱。我徘徊在青烟之畔，眼中尽是萧条。西山在晚晴中显露，返照落入窗中。岁末之事随着残雪收尽，生涯也进入雁群飞散的时节。寒气太重，皮衣也失去了厚重感；愁苦太深，饮酒也无济于事。零落的两株梧桐树，萧萧作响，却不肯承受这风。新年 喧扰纷乱，又嘈杂不已；鸡鸣声妨碍了晚睡。江城收住隔夜的雨，衰老的头发迎来了新年。寒意在梅花之后消尽，春意在草阁前萌生。郊野的芳草已经近了，早早问一问石湖上的船。泛舟 江上落着稀疏的梅雨，烟雾中传来婉转的竹枝歌。暖风中刚刚泛起一叶青莲舟，斜阳轻轻摇动着绿色玉石般的水波。南浦春光中啼鸟寂静，西来的山色在桥边显得更多。美人只在横塘深处，手持芙蓉，却无奈相隔遥远。登上方山 春风吹动白发，我醉意朦胧地登上高峻的碧山。帆船落在天边的雨幕中，人行走在树木掩映的桥上。舞台周围青草蔓延，霸主的气势已化作白烟消散。吴越之地横向分隔开来，登高临远，却不能自我排遣。王氏溪楼 晴云拂过屋栋，思绪悠长。我登上元龙的百尺楼。落日正照着官渡，天色已晚；春江环抱着古城流去。堤岸两旁烟火相连，构成千家集市；下游帆樯林立，载着万斛货物的舟船。旧事凄凉，芳草满地；却不知道，哪里才是长洲。虎丘千顷云阁 楼阁之外云气铺展千顷，面对风我不禁重重搔首。倚着栏杆看双鸟飞下，落日映照着高低错落的群山。积水连接着横浦，疏落的松树延伸到远方的高地。清冷地发出一声长啸，我的心意几乎要凌越尘嚣。新秋夜坐 月落尘空，夜色苍苍，还能看见枯桐树下的井床。病中秋风惊觉已经到来，坐着听寒夜的漏声，越听越觉得漫长。稀疏的萤火不时映照青灯，短发刚刚沾上白露，便觉寒凉。鸿雁不知道年岁艰难，满天萧瑟中仍自行向南飞翔。听捣衣声 明月稀疏，灯光映照着薄帷。是谁家在捣练？长夜迟迟，惊醒了短暂的梦。千家万户的月色不断，万里秋风使人感叹岁晚。江城的捣衣声仍然急促，天气寒冷，闺阁中的人最先知道。高楼上人声寂静，星河灿烂，正是霜华将要降临的时候。十一月六日，初度，与客人饮酒；客散后独坐，诵读太白《紫极宫诗》，有所感触，依其韵作诗。西风从哪里吹来？吹动我屋檐下的竹子。更加感到客人已经散去，夜色凄清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起身行走，照着稀疏的灯光，鞋影相随，也不惭愧于独自一人。百年人生已经过了一大半，人生大梦才醒悟不过几夜。老来成为负辕的驽马，毫无疑问；我的前途又何须占卜？圆月有盈有亏，流水一去不再回头。天道确实并不偏私，只是我们自己颠覆了自身。难道没有可以奔赴的道路吗？想来想去，也只能说已经想得很熟了。《甫田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甫田集》卷八 明 文征明 撰 诗四十四首 新年到湖上，在茶磨山顶饮茶 楞伽山一带春水如玉，浮映天空；茶磨山晴日的山岚翠色扫过烟霭。坐着欣喜湖山收尽了夜雨，眼看梅花杨柳迎来了新年。往日的旧迹不经意间也都成了古迹，年老之后的欢乐不如从前。日暮时刚劲的风吹醒了酒意，这才知道自己身在碧云之巅。咏瓶中梅 枝条沾着碧绿的苔藓，残蕊层叠如冰制的白绢；并不缺少溪山的韵致，尤其适合放在几案上观赏。移灯便把花影传到墙上，垂下帘箔来防春寒。应当能进入西湖的梦境，东风就在席边吹来。咏盆兰 清幽贞洁，像寒谷中的兰花；秀美幽独，如同野人的心意缠结。意态清雅，仿佛佩戴着彩霞；寄托情思，犹如弹奏绿绮琴。琴德芬芳，足以亲近；其中的道味，又有谁能深深领会？一笑之间歌咏琼树，春风吹来，衣襟仿佛满是白雪。游灵岩山登琴台 参差错落的莲花寺宇逐渐被飞尘笼罩，残破的础石和荒废的台基在夕阳下显现。青草将要埋没山下的道路，白头之年才来到这里，距离劫前已经很久。面对五湖饮酒，湖面真如手掌般平展；千年之后，弹琴的高台仍然存在。高大的树木遮蔽天空，回头看去几乎全都被遮住；老和尚还在松树旁种植松苗。骤雨 隆隆的雷声仿佛震破屋柱，蛰伏的龙也被惊醒。万重飞腾的波涛，树叶在何处鸣响？长风吹来，海水像站立起来；一时间积水奔流，看着沟渠仿佛自然形成。不担心泾渚一带水势迷失牛马，只愿倾泻天河，洗净战场上的兵器。秋天来到江南已有几日？玉兰堂下正等着凉意生起。金陵客中怀抱 门前寒蟋蟀悲泣，露水沾湿莎草，盆池中稀疏的秋雨敲打着衰荷。飘零之中魂梦惊醒，刚刚安定；羁旅中的秋光反而看得最多。江上的诗情随着警报传来，酒樽前还谈论着建功登科的壮志。帝京的山河依然绚烂，满眼西风中抚剑高歌。青衫潦倒，头发垂到肩上；考取明经已经二十年，年老了仍未忘记余下的学业。仍在追随前人，只是刚好让后辈怜惜。槐花盛开的十日，金陵正下着雨；三秋时节，桂子飘落在如玉的露天下。壮志和乡心两样都无所寄托，夜里呼唤儿子，在灯前谈话。登观音阁 青黑色的殿堂和朱红色的楼阁凌驾在紫烟之上。凭临高栏，踏过飞悬的石磴，抚视苍茫深渊。阴暗的山崖直落千寻，仿佛铁壁；秋水横吞万里长天。身世的波涛都在舟楫之外，天地的壮观尽在酒樽之前。解下被子，遗憾不能整夜留宿；白鹭洲南面，月亮正圆。与许彦明夜谈，有所怀想，王钦佩作赋寄来。八月赶车进入旧京，戍地的尘土使千里江云都显得昏暗。太平日子已经很久，正在多事之时；旧交如星星般稀少，苦苦思念你。洛下的秋风想必已经吹到，江东的暮雨实在不忍听闻。一时的幽思有谁知道？只有灯火相对，吟咏许浑的诗。天界寺 城南的宝刹旧日就以雄伟著称，晋代的庄严景象仍在眼前。绝壁与星辰相接，阁道高悬；上方寺中龙象涌集，仿佛珠宫。青翠环绕山岚，层层烟雨；凉意进入松杉之间，院院都是清风。身世茫茫，尘土满身；想要依傍莲社，住在江东。与林志道兵部宿于碧峰寺 帝京什么地方没有尘埃和浊气？古寺幽深，背靠城郭而敞开。有约定便敲门来看修长的竹子，还怜惜系马时踏破了青苔。我自便于接受僧人的斋供，您若能披着被子来云中安卧就更好。最是多情的两只白鹤，夜凉时飞下来查看经台。八月六日记事 万名甲士仓皇而起，一声呼喊便仿佛全都听见。岛防溃败，洪都本来就是江左的忧患；既然不是强敌，哪里料到淮南竟只是徒然图谋？翠辇向南巡行，才授予征讨的斧钺；捷报向西传来，敌人已经成为俘虏。可怜刘濞，区区的事业，最终只换来功名归于亚夫。十年来招抚怀柔，反而自己作乱；区区一个名号，等同于幼童。大雁已经飞出虞人的罗网之外，残鲔正在鼎镬之间游动。三条计策果然看见有人从下蔡出兵，一丸之药哪里能守住函关？笑那李白最终做成了什么事，竟想把金陵比作小山。在江上被风阻挡，和蔡九逵诸位同登静海寺楼阁。尘土萧条，行路艰难。秋风吹上高阁，凭栏一望。云朵移动，白鹭飞翔；烟波遥远，水环绕卢龙，树叶带着寒意。老来阅尽江山，气概仍然豪壮。放歌于天地之间，本来就胸襟宽广。平生零落，只剩一把长剑；能够与你们同游，便倚醉观赏。卢龙观 卢龙高观压临江城，登高远望，遥遥的关塞都在愁情之外。钟山两眼望去一片碧绿，胸中扬子江仿佛只有一叶轻帆。秋云在野外，使景物看起来更加幽静；夕阳正照着窗户，落下时更加明亮。怎样才能让仙人携带绿绮琴，到石坛上来弹奏万松之声？三宿岩【在静海寺，又名达磨岩】堆积的岩石是谁命名为达磨岩？花丛中的古洞被苍烟锁住。哪里能够在桑树下停留三夜，却又探访仇池，独自面对一天？古树如蛟龙腾起，树根坚束如铁；春苔经雨侵蚀，翠色如连缀的钱纹。这里应当曾经见过台城的往事，回头看梁王，又过去多少年了？渡江 天上的仙人举着七宝幢，玉堂被云雾隔在晴窗之外。小山上的桂树徒然招引隐士，秋水中的芙蓉又随着我渡过长江。李广没有遇到机会，确实是命数；黄香又何必被称为无双？石头城下西风急吹，我笑对青萍剑，倒满玉缸饮酒。排遣情怀 末流的旧习和丹铅之学，还没有扫除，便随意被征召到公车。百年人生玩物丧志，难道能够没有损失？万事听凭缘分，自然还有余地。岂敢避讳画师称呼我为李本，只是直惭愧于狗监荐举司马相如。白云万里，山岭千重，难道不想归去？只是害怕简书催促。重游大云庵，依明九逵履约兄弟同游 沧浪池水比苔藓还碧，松树掩映的关门依旧临水敞开。城郭附近隐藏着游乐之地，烟霞常常笼罩读书台。行走追寻春日的踪迹，花已经无影无踪；闲来寻找题字，墙上只剩尘埃。苍然高大的古栝树有三百尺高，只应当曾经见过宝昙到来。夏日闲居 门巷幽深，白昼漫长。清风不时洒入玉兰堂。白墙和树色相映，深深染上初夏景色。手持羽扇，饮着茶，与晚凉相伴。病后经过一段时间，笔砚也稀疏了；安闲居住一整天，懒得穿衣打扮。偶然无事，竟养成了偷懒；并不是甘愿退居，而是忘却了与世相处。新秋 江南七月，火星向西流转，残余的暑气已经萧然；一场雨收住了暑热。手拿芙蓉花，惊觉暮色将临。身体如蒲柳一般，禁不起秋凉。风仿佛有意，侵入团扇；斜阳多情，靠近小楼。有约在南湖，准备乘小船，傍晚的花香吹满白苹洲。题画 细小的道路盘旋着绕过石根，苍藤古木带着斜阳。拄着短杖不知不觉走远了，回头看青山，已有一半隐在云中。丹红的枫树照着空旷的江面，万里青天映在野外的小船上。躺着展开《南华秋水》阅读，不知道山岚的翠色已经沾湿了衣裳。石壁高峻，翠色倚着天空；稀疏的松树簌簌作响，洒下清风。夕阳铺满小路，我站着观看山景。这样的福分不知修了多久，竟身在画中。天风寂静，雨刚刚收住；树叶萧瑟稀疏，满径都是秋意。诗意正在古松岩石旁，我拄杖将要离去，却每每回头。江头春水弯弯碧绿，江上春山拥着翠色如鬟。可怜年老的我输给了他，住在茅屋底下，无忧无虑地整日面对江山。山下春江像一面镜子展开，江水回旋，山势转折，仿佛隔着蓬莱。船行之中仿佛听见鸡鸣狗叫，不时有桃花从峡谷中漂流出来。哪里传来风吹欸乃的歌声？烟雾消散，太阳升起，水面增添了波纹。江南有无穷的潇湘意趣，只是都被渔舟占去了大半。树叶因惊风而响，红色的花朵凋落；溪流经过雨水，发出玉石般淙淙的声音。傍晚又添了斜阳的美景，一片秋光落在纸窗上。秋怀

译露水浓重，仿佛玉枝坠落。西风吹起，洞庭湖波涛翻涌。江东的菰米，徒然令人愁苦；汾水上的楼船，又哪里能享受宴乐？万里边地传来急促的声响，鸿雁飞得匆忙；四面屋檐充满秋金之气，候虫格外繁多。最令人伤心的是邯郸道，怎么忍心听美人倚瑟歌唱。江城缥缈，飞鸿掠过；露水降下，高天上月亮正当中。是谁家以宫调歌唱《白苎》？昨日的商风已经吹到青桐。云雾迷蒙，八骏车驾想必已经回转缰绳；凉意进入三边，正应当奏响成功之乐。约定的桂楫兰桡没有到来，芙蓉却已开满五湖之东。题画 渐渐聚集起凉意，依依流逝着炎热的时光；西风吹动树叶，秋色充满苹洲。这个人心中怀着什么？划桨缓缓前行。青山在船篷下，白云停宿在船头。苍茫的水波悠悠流去，抬头看见银河浮在天上；飞尘遮暗了岔路，回头望去，正是无尽的悠远。寒流冲蚀山脚，山石空嵌，仿佛凌空跨越；苍藤遮蔽深洞，细路通向幽深的缝隙。幽居之人已经心神飞驰，任意行走，自然闲雅；徘徊着走出树梢，转眼又来到绝壁之下。大江苍茫，没有渡口，万顷水面仿佛从天际铺来；其中有娥眉山，青翠与白云相互映衬。什么时候才能登上绝顶，在涵容景色之处建一座空中楼榭？轻浪激荡，回旋的水洲映着光，风吹动繁茂的枝条。青天茫茫，究竟在哪里？江流中央看见仙人的船桨。修长的眉影落入明镜般的水面，兰草制成的衣带随祥云飘动。含情采摘芙蓉，只是无可奈何，美人相隔遥远。送蒋员外赴浙东采木后还朝 奉命来到南方，办成事务后旋即返回京城；欢呼声载满后车，玉节的光彩照耀前路。皇上崇尚出政施治，恭敬地营建清庙。昨日大火肆虐成灾，深广的火势交给延烧处理。皇心忧虑宏大的功业，起废修建之事交给司空。选取木材实在不容易，使君是皇上亲自简选的人。浙东南一带，百姓贫困，年岁又屡遭灾厄；山林空竭，川泽干涸，谁能忍受再承担这样的劳役？只有使君独自施以青眼，不要拖延，也不要错过期限。上可以供给国家使用，下可以避免百姓疲惫。百姓虽疲惫却不知劳苦，工程完成后使君便要离去。青山牵挂着离别的思绪，白日照着远行的道路。清早驾车，不容久留；您留下的恩惠，怎能忘记？愿您扩充远大的谋略，万里之外永远彼此相望。八月十六夜对月 不嫌是十六日，月光反而格外明亮；只是人生漂浮，看见月亮便令人怜惜。明年不知道还会在哪里赏月，百年人生又能有几次月圆？倚着栏杆，凉意触发思绪；芙蓉上的露水洒满庭院，秋风吹过桂树，烟霭迷蒙。正是怀念人的心情，却抵不过一声归雁落在酒樽前。九日城西小集 村落上空雾气蒙蒙，暮烟浮动；树叶萧萧，水流纷乱。细雨之中度过百年，又逢九日；浮云之下四海茫茫，能有几个人一同游赏？酒樽前面色因病而黄，仿佛菊花；镜中白发如霜，不必等到秋天。何必再三拿茱萸来观看？衰老迟暮，已经全不像从前了。庚辰除夕，在西斋独坐，观看墙间王孟端所画的竹子，画上自题“洪武丁丑岁除夜作”；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四个除夕，因感触而作诗。醉后挥墨淋漓，画出玉竹两株；淡淡的墨痕依稀可见，两行题字留在纸上。不知丁丑年的人如今在哪里，忽然又把屠苏酒饮过，迎来了一个除夕。清凉的竹影拂过墙面，燃烧的蜡烛渐渐变短；清越的竹声传入夜里，听来窗户空旷。不怕霜发已经稀疏得厉害，春风已经围绕着破旧的茅庐。追赋金山诗 白发之年继续旧日的金山游踪，绀色寺宇依然压临江流。沙滩的痕迹将被潮水淹没，潮水侵上石磴；参差的帆影映着太阳，楼阁也被照亮。江汉东西奔流，千古不息；天地高低之间，我一身仿佛漂浮。谪仙本来就有很多愁绪，于是再次登高，望向留云山和帝州。怀九逵 春天来了，我们相见为什么如此迟？病中思念你，心情几乎迷乱。雨水洗过碧桃，三月已经将尽；风吹落日，五湖西面一片暮色。眼前的人物像您这样少见，乡里的声名我也惭愧不能与你相齐。年老了仍未忘记乘驷马车，等到仙桥相会，再让您同长卿题写姓名。五月雨晴书事 甘雨如油，遍洒草木；庭院清风吹拂，尘埃少了。一番春日景象，飞花已经落尽；万里青天，隔夜的雾气散开。狂妄的卓氏哪里知道郿坞已经败亡？孝文帝正从代藩来到京城。我不怕零落在远方江湖；潦倒并不是因为没有贾谊那样的才华。环绕庭院的春风吹来，野鹊鸣叫，仿佛在传递吉语。到了江城，虎贲军仓促收取梁翼；宣室从容召见贾生。一代君臣贤明，开启太平盛运；四方百姓老人，都盼望天下升平。乡野之人更懂得农事丰收的喜悦，整日在西堂听雨声。追和王叔明《溪南醉归诗》荆南山前鲜花开满溪流，山中空寂，只有春风知道。春风几度吹落花朵，溪上花飞，春天也随之归去。溪女的歌声在桃叶渡渐渐停止，相思使江南的树木染上了多少绿色。思念你却想渡河而没有桥梁，千片桃花漂流，溪路漫长。春风吹拂桃李，秋空悬着明月；人生容易老去，头发转眼如雪。万里之外才看到北雁归来，一杯酒又要同东风告别。对着酒当歌，秋月明亮；摘花酿酒，春日酒杯清冽。溪翁不见，草堂空闲；无尽春光都交给了啼叫的伯劳。感怀 历任明堂之职，按次序应当成就汉廷的功业，最终使鲁国诸生那样的人也能有所作为。滞留周南，难道不是命运吗？在江左优游，不过徒然留下名声。四海秋风之中，两鬓已经短了；百年人生如飞鸟，一身轻快。高楼并不妨碍登临远望，正北方的青云尽头就是玉京。《甫田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 《甫田集》卷九 明 文征明 撰 诗三十八首 五月 五月雨后放晴，梅子肥大；杏花已经被风吹尽，燕子纷纷飞翔。时光已经来到夏日，青色团扇可以使用；男女都新裁了白苎衣。黄鸟本来就能陪伴寂寞，绿荫又何必逊于芳菲？扬子云自得幽居之乐，并不怨恨门前车辙稀少。金陵中秋 雨后放晴，秋色充满长安；月亮穿过黄云，像一轮百宝团。听说清明的月光天下共赏，却没想到今夜竟在客中观看。紫禁城上天幕低垂，星河淡淡；江水环绕金陵城，风露带着寒意。碧箫声吹断，丹桂盛开；玉人如今在何处倚着栏杆？不寐 斜倚枕头数着寒夜更鼓，漫漫长夜不能等到天明。天气寒冷，鸡叫了两遍；灯光昏暗，勉强照见案几。药炉的火已经熄灭，孩子们正睡得鼾声大作。清风从哪里吹来？冷然吹动空帷。病眼苦于不能入睡，绕着床榻发出长叹。人世百年短暂，我的一生已经过了一大半。何况这贫贱的身体，时时被小孩子当作玩物。卧病一连五十天，形体消瘦，头发垂落而有光泽。精神日益衰败，志向事业也相互纷乱。难道不怀念清明的时代？流逝的光阴却在床榻中更换。平生二三位朋友，高雅的志向都在霄汉；连下寿也未满，半数已经随着浮云消散。想到这些便感伤名声，悠悠人生又有什么值得羡慕？明月照过，传来孤独的声响；霜华铺满庭院。病中 久病生出虮虱，抓挠头发，仿佛满是雪霜。自怜身体困顿羸弱，渐渐与衰老相伴。拥着床榻，被褥单薄；挑灯夜读，刻漏显得格外漫长。意志衰退，精神也疲倦，心事转为茫然。破旧的衣服裹着残躯，寒灯照着屋舍。转而怜爱儿女可爱，渐渐觉得朋友疏远。药物常常侵扰饮食，胸中久已无心读书。明天不要再照镜子了，那已经不是从前的头颅。研习明经三十年，潦倒之中白发插满簪子。疾病乘虚而入，身心摧颓，觉察到老年正在侵逼。安心于方外的药物，以琴自得其趣。淡泊地维持生活，只有高人才独自欣赏这种声调。病了一连三个月，渐渐又换了一年。人人都传说我已经死了，我自己也厌弃余生。头发将要脱尽，耳朵空虚时常自鸣。安心就是良药，除此之外还要谋求什么？扬州道中依九逵韵 一痕春草碧绿，满眼都是含滋的春风和水波；听着《竹枝》歌。多少两京名相的功业，江都独有仲舒祠。维扬烟水连接江湖，仙客扬帆，张开十幅蒲帆。若不是白云遮住远望的眼睛，平山的山色本来就朦胧。扬州 竹西传来箫管声，玉器般参差闪耀；柳树外楼台林立，舞姿绚丽。落日下的芜城，已经不是旧日的故国；春风吹过后土，只剩荒凉的祠庙。锦帆烟月，不过是千年的梦；禅榻前的情怀，化成两鬓白丝。二十四桥如今在何处？乘一叶扁舟向西而去，思绪实在难以承受。徐州清明 新烧的烟从茅屋间一抹升起，千家翠柳映着酒旗。今日在客路上悲伤断魂，不知哪家的花枝上有人为之落泪。平常行旅中轻轻经过坟墓，忽然遇到春天，便感叹时序。日暮时满帆迎风猎猎，两鬓萧然，禁不起风吹。泊舟泗水之上看月 把船停泊在清澈的泗水边，兴致无边。夜里起身，走到船篷窗前看月光。浩荡的月气包容一切，仿佛打开了玉府；镜子般的月光分成千道，像金蛇游走。碧空仿佛倒转，群山流淌着翠色；白石高峻，水浪皱起如花。酒醒之后清清楚楚，仿佛坐在天上；还要到哪里去寻找星槎？留城道中有张良祠 古堤上的杨柳碧绿柔长，整日南风送客船前行。百里青徐平原尽收眼底，千年前的汴水、泗水正在这里交汇。春日经过沛地，霸业遗迹已被荒草覆盖；月光洒满丛祠，夜里停船留宿。年老了，司马迁的心志仍在；不妨带着书剑游历四方。经过淮水、泗水，在船中阅读高常侍诗集，其中有《自淇涉黄河十二首》，因而依其次韵。扬起船帆进入淮水、泗水，春云悠闲地飘去。彭门在什么地方？抬头看见云龙山。黄楼的主人已经逝去，清风高远，难以攀及。竟使千年之后的人轻看天地，俯仰之间便已如此。燕子在桅杆头呢喃，野鸭和水鸟沿着曲折的水洲前行。万物都受造化规律支配，飞鸟鸣禽各自寻找伴侣。羁旅之人又能怎样？寄身无处。洁白的青天上云朵悠然远举。徐州、淮水一带有许多往日遗迹，船行之间进入周访的故地。起初望见芒砀山的云气，忽然又出现在清泗水上。千秋之后仍赞赏雄伟的图谋，白发也不能使这种心志消退。歌风台与戏马台高高相对。失身陷入名利之网，漫无边际地漂泊在江湖之间。扬舟渡过清济水，回头送别淮山。青山难道不美吗？只是白日不得清闲。斜阳散入烟雾荒野，暮色中的鸟儿不时独自归来。水洲上的蒲草绵延十里，一片青翠；堤岸柳丝千条，笔直伸展。行路时还穿着皮衣，忽然间春色已匆匆流逝。暑寒有一定的期限，人事却无法预测。鱼鸟独自安放心意，欣喜地仿佛与我相识。从前东山的贤者，悠然眷恋迟暮之年。常常害怕被子弟察觉，凄凉地损伤了欢乐。富贵如草上露水很快消失，功勋事业如春日闪电转瞬即灭。为什么不暂且停息，反而驱身靠近荒凉的边塞？潮水退尽彭门，扬帆越过北固山。何必一定把故乡当作故乡？世间本来只是形体寄寓，何况这里还能纵目游览。平生令人欣赏的地方，清澈的河流茫茫无穷。青山不知有多少，客中的梦落在遥远的天空；浮云又层层盘绕交错。离家一千里，圆月又经历了弦月和望月。清晨的烟霭中船行济水北岸，日落时在汶上停宿。百川自然向东流去，千帆全都向北而行。我自幼便侍奉明主，侍奉着左神益王。顾念这次行役艰难，哪里能不感到悲伤？未能实现羽仪般的志向，暂且随江湖漂泊放逐。清晨驶出乱帆之前，傍晚落在千山之后。沿着春水逆流十日，还没有离开清济水口。想起当初辞别乡门，没想到旅途会这样长。两船并行，遇到旧日相识；春风中共同举杯饮酒。东风吹着小船，日暮时沿着西岸而行。我平生学习驾船，却不知道长途航行的艰苦。齐鲁正值冬春交替，河源还在仰望雨水。千里尘沙飞扬，十多天饮用咸苦的水。白鸥落在远处的急流中，忧愁来时便不时默数。什么时候才能亲近禽鸟鱼类，去做湖山的主人？明月照着古老的堰坝，夜里停泊在洪河岸边。河流曲折流淌，月亮也仿佛环绕循环。万物有荣枯，生长发育全靠春风的仁厚。为什么仰慕古代贤士，却终年常常辛苦？世事颠倒，哪里只是像堆积柴薪那样简单？风尘耽误岁月，行路令人伤心劳神。龟山不能即刻到达，向东望去只见空自嶙峋。春云缓缓飘过，依依停在杨柳渡口。长风沙尘渺茫，远游之人内心悲切。黄金将要耗尽，白发日夜增添。昨天梦见故乡，醒来时已在济水岸边。济水奔流千里，我也将随波漂泊而去。难道能免得容颜改变？漫长的道路上，暗尘被风吹来。【原倡重复使用两韵，所以改用“新滨”二字】记得我出门时，春风刚刚吹上柳树；一路行来被河流阻隔，如今飞絮已经落尽。后来白日令人感到向西飞逝，黄河正向东流去；河道几百次曲折，时时回头看船。南风从哪里吹来？吹过古老的汴口。转眼间尘沙飞走，忽然就迷失在天地之间。收起船帆，斜阳明亮，青山仿佛落入我的手中。拄杖看春山，不觉已经站了很久。面前济水清澈，哪里忍心让它照见衰老的自己。济水之上听笛 关山也隔不断梦中观赏梅花，笛声吹破了乡愁中的春意。夜里的江水没有波澜，残月升起；江湖上有多少人还未入眠。停泊在鲁桥，依次唱和九逵的诗韵。

译船帆落在鲁桥口，任意而行却又自行受阻。曾听说鲁国捕获麒麟，向西巡狩时，这里就是它被捕的地方。离鲁国已有一千年，秋风中不知经历了多少次黍离之悲。小船漂行时春天已经很深了，游子唱起《白苎》歌。芳洲上垂柳成行，清澈的急流冲击着回旋的小洲。落日沉到西边的高地，苍茫中看见平原和楚地。归鸟已经飞得稀少，野寺的钟声刚刚响起。不知水堰是否已经开闸，夜里听船夫们说话。可叹我年老而一事无成，白发中还从事旅途奔波。天一亮也不能休息，早饭带着沙子煮成。再次停宿任城，依次唱和九逵的诗韵。北风吹过古老的堤坝，长河卷起白色的沙尘。过去听说谪仙人李白曾经做过任城的客人。任城已经没有旧日的楼台，但当年的胜事至今仍有记载。想象那天人的姿态，在春风中岸边戴着乌帽。落月陪着长庚星，哪里去寻找他的醉魂？我在一千年后经过这里，徒然只看见徂徕山苍翠。邻舟响起长笛，夜色寂静，笛声仿佛能劈裂山石。再也见不到贺知章，只能向半夜悲歌。在钜野停留，依次唱和九逵的诗韵。黄河反复曲折回旋，青山时隐时现。一路行来停在钜野，这里古代仍是汉代的县。徒然听说大泽已经蓄成猪形水域，却不再是大禹初次划分的甸服之地。野外景色浩瀚无边，忽然又被春风改变。春风不可停留，旅客行走也已经疲倦。黄金一天天减少，越发觉得青衫官位卑贱。雨水浑浊时或许会使船胶着，偶尔行船便眺望曲折的堤坝。惊急的风卷起平沙，河水激荡如飞箭。到哪里去眺望神京？天涯只见一片云。谁说相隔千里遥远？继续前行，南风顺利便可到达。我的已故祖父常有停宿汶上的诗作，今天停船在开河，大概就是汶上的地方。在船中翻阅祖父的诗集，恭敬地依照他的诗韵作诗。日暮时风沙迷漫，仿佛要涨到天上。我独自面对古渡口，心情凄然。三月春光正好，行程本应闲暇；旅客奔波长途，却还没有歇肩。白茫茫的河水映着两岸，两岸的绿杨柳自然地垂下柔条。当年的汶上城，如今在什么地方？只见一抹斜阳，照着万树烟霭。经过张秋，追怀武功先生留下的遗迹。投薪沉铁的往事悠久。巨大的扫帚高达千寻，压在河流上游。河水、济水自古以来汇尽天下水流，江水、淮水如今流入大地中央。当时舆论轻视文士【武功治理张秋，仓促之间还没有对肃愍建立功绩，有人笑说：“徐元玉不过是五墨匠，幸亏让他逃出士人之难，然而最终还是凭此取得了成功。”】千百年来的行人都仰慕这宏大的谋略；人事几度变迁，沧海桑田不同，而高大的碑碣依然镇守东州。经过魏家湾有感【魏家湾在博平县境内】。在博平县城里侍奉双亲时，距今已有四十年；两鬓已经如丝般斑白。当年的马匹和道路都已不是往日，徒然因枯鱼之悲辜负此生。已经没有父老可以谈说遗事，只有声名牵系着人们离去后的思念。我一生憔悴，只留下尘土中的踪迹；魏家湾的流水，哪里能够知道这些呢？柳色。不要只说鹅黄的颜色像油一样鲜亮，哪里比得上杨柳碧绿而幽深？刚刚收住的夜雨，使柳色浓得像染出来的一样；远远映入新涨的水波，翠色仿佛要流动。十里溪边道路上传来蝉声，一线斜阳照着驿站旁的楼。不要说这样鲜嫩的柳色没有人爱，御沟中另有一番春光。雨中停宿武城，追和先父在温州夜宿武城的两首诗。长河上的风雨一路送行，整天靠近苍茫的水洲。白色的浪花淹没了沙滩，青枫的叶子在乱流中飘荡。百般忧愁使两鬓短白，千里路上只有一叶孤舟。日暮时墟落的烟霭合拢，荒凉寒冷充满了舵楼。经过言偃治理过的地方，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城邑。乡里的风俗无从询问，只有弦歌的名声空在。江湖上孤雁的叫声凄切，风雨中鸡鸣杂乱。酒醒时青灯昏暗，春寒在一夜之间滋生。依次唱和九逵因雨受阻之作。飘风整夜呼号，旅客忧虑天亮出发；愁听雨声萧萧，更何况泥水滑滑。积水泛滥，牛马都无法通行；春云使城阙昏暗。昨天还在青枫树根旁，如今已经随着沙痕被水淹没。受不了行路的忧愁，半夜便生出白发。四月还穿着厚皮衣，真是怪事，令人惊叹！恍惚间梦到吴江，正用香羹进献春鳜鱼。这并不是因为重重乡土之思，而是远道奔波使心情急迫。怀念石湖，寄给吴中的诸位朋友。楞伽山周围环绕着千株江梅，记得临行时它们全都开着花。青梅成熟的时候，你们应该会想起我；绿荫形成之处，正是我思念故乡的时候。此时听莺，正好带酒同行；烧竹煮茶，又有谁和你们同做？多少次梦见乘小舟回去，却不知尘土已经把我留在天涯。郁裕州忠节诗。仓促之间作战守城，勉强支撑；力量耗尽，孤城最终战死，这难道还不值得称道吗？颜真卿能够准备抵御贼寇，最终南霁云也是堂堂男儿！尘雾昏暗，哪里去寻找归来的辽东白鹤？月色漆黑，空山中杜鹃哀叫。不辜负平生的忠孝志向，故人亲自在墓前刻立碑石。《甫田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十。明代文征明撰写。诗八十七首。午门朝见。祥瑞的光辉浮动，紫色烟气收拢在宫禁之中；宫漏刚传到午夜，筹声初报，扶桑已经显出清晨的光明。仪仗回望阊阖门，朝见皇帝的冕旒。一痕斜月映着双龙阙，百叠春云绕着五凤楼。我这个潦倒于江湖、如今已经白头的人，难道还能在殿东头供奉吗？奉天殿早朝二首。天外传来鸣鞭声，宫禁和宸居肃穆。朝廷采纳臣下意见，自有有关官员办理。罘罳拂过曙光，楼台高远；象魏直入云端，观阙尊严。夹在殿陛两旁的官员表达思虑，端正地排列着万柄笏板。皇上正在求取谏言，敞开千万道宫门。宫墙内的树色比染色还深，人人都承受着皇家的雨露恩泽。月亮转过苍龙阙，号角声向西，建章宫上云气收敛；玉绳星低垂，碧箫双双引导，鸾鸟般的声音细密，仪扇平分两侧，雉尾仪仗齐整。老臣幸蒙皇帝召见，随列班行；登上石阶却惭愧自己只是勉强列入仕籍，预入金闺。太阳升高后回到官署，词头颁下，满袖都是天子的香气，拆开了紫泥封缄。雨中放朝，从左掖门出来。细雨滋润着芳草，沾湿了彩色仪仗。红色台阶上脚步错落，鞋声散开。暮色浮在烟霭中，使左掖门迷蒙；碧云将要带来雨水，已逼近西清宫。柳枝垂在青琐门旁，千丝沉重；水落在银桥上，万点如玉鸣响。雨水洒落而不避嫌，袍袖都湿了。天街尘土被洗净，马蹄走得轻快。雪后早朝。长安月色满城，积雪还未消融。分明像银色海洋倾泻着秋涛，光芒迷漫万里；美玉般的车马杂乱，雪势压过双龙阙，玉宇高耸。曙色渐渐分明，显出鳷鹊观；严寒凝结仍在鹔鹴袍上。连背柴的人也有号呼饥饿的，希望君王打开汉代的粮仓赈济他们。元旦朝贺。仙乐缥缈，协和鸾鸟般的乐声。天上春意回归，白玉宫阙焕然一新。日出时鸡人齐声唱报卯时，雪消之后风伯来驱除寒气。天下各方献来玉帛，朝见君王。每年元旦的仪式重新开始，依照礼制迎接开端。满眼升平景象，却无法题写尽它。白发之人惭愧，竟然还能直入金銮殿。进春朝贺。玉殿上群臣向皇帝的冕旒跪拜，穿紫衣的京兆尹站在队列前头。四时盛大的德泽刚刚降临草木，先于春日，严寒已经送走了土牛。气运转动，苍龙星正当法驾；风回吹动明庶门，也吹动皇帝的旗帜。圣明的君王和善地思考施行庆典，依次把恩惠颁布到九州。恭候大驾从南郊返回。圣明的君主回到銮驾，百神肃然。紫云聚成车盖，辅翼苍天之精气。随从车驾上的剑佩和衣履映照星辰。前导的旗帜如日月般明亮。十里春风传来清道和禁卫的声音，天下各处都充满和谐之气，协奏韶乐。白头之年欣喜看见朝元的盛典，愿继续歌咏《思文》，赞颂太平。观看皇帝驾临文华殿听讲。早朝结束后，皇帝乘銮舆来到讲堂，徐徐看着天子的仪仗转向东厢。翠色旗帜拂过杨柳，宫墙环绕；清道的声音穿过云间，阁道十分漫长。千载以来君臣相得，今日正是真实的际会；九朝以来的文物制度，旧有的礼法仍然保存。小臣我勉强列在夔、龙般的贤臣之后，仿佛又看见日月的光辉。庆成宴。花影映着珍贵的盘子一同端出，供奉的食物送上来；风吹过，韶乐从远空飘落。坐席连着日轮般的御驾，红云温暖，宫中酒壶里的恩泽深厚，瑞露融融。一代礼仪在郊社祭祀之后完成，百年身处太平盛世之中。晚醉之后不记得归途，仿佛置身玉殿东面的春光里。再次参加庆成宴。阳光照着宫花，和美的春景柔和温暖。春风使人再次醉倒在殿东头。舞女的姿态虽不娴雅，却不嫌弃倡优技艺拙劣。承受皇帝亲自宣劝，礼数格外周密。天上的露华恩泽深厚，庭院中的和气使鹿群呦呦鸣叫。一声节拍响起，惊鸟四散；穿锦衣的宦官进献御用珍馐。《实录》修成，礼部获赐宴。北府的文书修成，向尚方奏报；南宫拜受诏书，获准传杯饮酒。青春映照席间，宫花鲜丽；瑞露浮在酒樽上，御赐的法酒芳香。偶然来到鸾台，修明旧有的故事；于是连牛也得以行走，蒙受余光。深厚的恩典恰似早晨的春雨，散开来化作六月槐树下的清凉。腊日赐宴。华美的筵席交错铺陈，映照着朱红旗帜。百官承受恩典，在赤色台阶前赴宴。进献腊祭仍保存周代礼典，赐民饮酒姑且举行汉代官仪。宫中厨房依次催促传送食物，众人从容列坐，各自斟满酒杯。我虽潦倒，却不惭愧自己书写猎字；殷勤地还作了一首《伐檀诗》。端午赐扇。用剡藤和湘竹巧妙裁制而成，珍贵的瑶华由尚方制出。四海之人初次拜受清凉的赏赐，一时之间怀抱袖中都生出光彩。最爱明月般的恩德难以舍弃，正好借仁爱之风加以宣扬。真觉得天子题字的地方都湿润了，墨迹斑驳，带着露华的香气。赐长寿五彩丝带。紫宸殿早朝结束，赐下有灵气的丝带；在金水桥边拜受恩命之时，天子赐予的文绣腾起五色光彩，缠在手臂上，结成两条螭龙。我这个潦倒的老臣又深感惭愧，随着恩泽而来，也忝列朝班，得以看见盛大礼仪。愿君王享有千万年寿命，日光常常照耀，衮衣长垂。《实录》修成，承蒙恩赐袭衣和银币。两锭银子灿烂耀眼，从朱提送出；五色丝织成的精美绸缎层层叠叠。天子没有遗弃我这匹牛马般的老臣，侍臣也忝列凤凰池。青天般的宠爱恩泽，比兼金还厚重；白首之年才得到际遇，补报君恩已经太迟。天子的香气散乱地沾满衣袖，春风中的深厚露恩化作新诗。再次赐予银币。流光般的银币和美好的礼物，由上方成批赐下，格外丰厚。皇恩如雨露深厚，我这朽败的资质哪里承受得起华美的绮縠？徒有虚名本来就惭愧，岂敢忘记珍重这南金般的厚赐而报答？即使千年之后图画补写，也只能增添丝毫；我白发之年心怀深厚恩德，却从哪里得到这样的际遇？三年供职翰林，实在有愧于词林之列。翰林院斋戒留宿。春夜的星光灿烂，烛光照着宫墙；我独自裹着青绫被，面对长夜。宫漏隔着花丛传来，银箭显示夜长；莲灯垂下将尽的灯花，玉堂中一片寒意。坐着听夜间的梆声，霜气包围房屋；想来郊外祭祀的坛场，月光一定布满。铃索无风，尘土远隔，这才知道仙署紧邻金銮殿。在兴隆寺斋戒。佛座前香灯朦胧，我穿着寝衣相对而坐，不能入眠。为了明禋祭祀，早早遵奉朝廷的戒令；来到这里修持清净，寻求尘世之外的缘分。竹树和湘帘映着新月，鬓发如丝，禅榻上仍带着旧日的风烟。不由得忽然想起朝元的事情，笑叹隔着春风又过了一年。在宫中值班有感。天上的楼台，白玉般的堂殿；我白头时来做秘书郎。退朝后常常靠着花枝进入官署，轮值时远远听见刻漏声漫长。铃索之下清幽闲静，青琐门内寂静无声；词头灿烂，紫泥封诏散发香气。乡野之人不知道瀛洲的快乐，清醒的梦中依稀仍在故乡。宫禁中的芍药。姿态美好婉约，像系着深红罗带。什么时候才能移根到紫宸殿旁？月光和露水清冷，团团花朵如金色带子般沉重；天风吹来香气，飘满玉堂的春天。想象千年之后仍能看见它翻过台阶而咏唱；一笑之间羞于称自己接近侍臣。它不像人间花木容易凋零，上方宫苑本来就隔绝尘凡。游览西苑。曲折的瀛洲，带着帷幕般的山坡；玉蝀蜿蜒，压在银河之上。遥遥看见广寒宫中的空中树，太液池在雨后泛起波纹。云气卷动红色花枝，仿佛千步屏障；风吹玉树，万年古木挺立。听说太平时皇帝出游简约，驰道上薜荔萝蔓青翠绵长。秋日再次经过西苑。内苑秋意清爽，夜露已经晒干。明亮的阳光盈盈流动，照动金色宫门。松林间翠色宫殿，团团华盖；天外的银桥通入紫禁城。锦缆稀少，游船青雀悄无声息；美玉般的水波无边，白鸥飞翔。红墙边高柳无人攀折，时时看见中官骑一匹马归来。紫气。紫气环绕龙颜，庄严地映着红色宫阶，虎卫森然排列。预示万年帝运，一念便能感通上天之心。日月怎么会有亏蚀？华夏与夷狄都仰望皇恩的照临。谁应当知道其中有喜庆？白首之年忝列词林。颁发历书。

译凤凰历从天子处颁下，百官排列在殿阶之前。青阳之时，壶史奏报节候；黄帕包裹的历书由侍中传递。周礼保留颁布朔日的制度，尧的典籍重视纪年。白头之人在供奉的行列中，惭愧竟能先得到春天。西苑诗十首。万岁山在子城东北、玄武门外，大概是大内的镇山。山上林木浓密，尤其多珍贵果树，又名百果园。太阳照出灵山，花雾消散，分明像员峤山顶托着金鳌。东边来的复道浮在遥远的云上，北极宫阙的棱角高耸，显出王气。春日里皇帝乘仪仗观览万物变化。寝园每年常进献樱桃，青林翠盖深浓得像刚沐浴过一样，全都是皇家雨露的滋养。太液池在子城西面、干明门外，周长大约数里，四周环绕林木、亭台和水榭，东西两边用石梁横跨。璚华岛就在池中。浩瀚的苍色池水与太空混为一体；十里芙蓉铺展，如锦云平铺。曾听说乐府歌唱黄鹄，又看见秋风吹动石鲸。玉蝀蜿蜒垂入碧空，银山缥缈，仿佛来自四海之外。由此知道这是凤辇经过游览的地方，野鸭和大雁来回飞翔，总也不受惊扰。璚华岛在太液池中，岛上有广寒殿，相传是辽太后游息的地方。海上三座仙山拥着翠色发髻般的山峰，天宫遥遥在碧云尽头。自古徒然说瑶台高远，人间哪里知道玉宇中的寒冷？落日下芙蓉烟气袅袅，秋风中桂树上的露珠团团。美好的游览已经成为寂寞的前朝旧事，谁还见过吹箫驾着鸾凤的仙人？承光殿在太液池上，四周围着瓮城；殿宇环绕构筑，形状像伞盖，又名圆殿。殿中有一株古栝树，是生长了数百年的古物。小苑平临太液池，金色铺首装饰门扇，门上锁着盘曲的螭龙。云中帝座上飞动着华盖，城上钩陈星环绕翠色旗帜。紫气曾随着两辆凤辇回旋，青松依然有万年长存的枝条。这里自来是清道禁卫森严的地方，碧桃开尽，也无人知道。龙舟浦在璚华岛东北，有两座水殿，藏着龙舟和凤舸。成排宫殿阴暗幽深，水道相连。汉家的帝子曾有楼船、兰桨、桂楫，航行千里。锦缆牵着饰有象牙的桅杆，令人追忆往年。汾水秋风中徒然只有落日，隋堤杨柳也只是空自笼罩青烟。如今皇帝另有与百姓同乐的方式，不再让青龙舟荡漾在碧绿的水面上。芭蕉园在太液池东面，崇高的台阁和重叠的殿宇之间，古木珍石交错分布。又有小山和曲水，《实录》在这里修成并焚烧草稿。小山盘曲回折，翠色山峰高耸；松树和桧树阴森森，辇道斜斜延伸。草长在兰亭，曲水因而迷失；雨水深处桃花洞中，花瓣自行飘落。紫云依旧围绕黄屋，青鸟应当还认识翠色华盖。知道这里就是史臣焚烧草稿的地方，文采的光辉隐隐凝成红霞。乐成殿在芭蕉园南面，引水成池，池中建有三座亭子，用朱红梁架相通。梁的左右用小山浮水环绕，名为九岛。东边另凿水涧，引水使碓和磨转动；南边的田谷在这里舂治，所以称作乐成。太液池的水从东面来，锦缎般的波浪平展；芙蓉小殿俯临空明的水面。碧栏杆浸在倒影中，像两条龙卧着；绿水浮过水渠，九座小岛轻轻荡漾。阳光照出金色鳞波，正好引鱼垂钓；拂天的翠柳间不时传来莺声。静看激流推动飞轮转动，天子无为而治，享受年成。南台在太液池南面，上面有殿叫昭和殿，下面有水田和村舍；先朝曾在这里查看庄稼。青林曲折绵延，沿着回塘转向南去；高台面对苑墙。温暖的阳光照着旗帜，春意将要萌动；薰风吹过殿阁，白天便生出凉意。另建水榭，亲近鱼鸟；向下看见平田里稻谷成熟。圣明的君主每次游览都获得一次逸乐，竟使清禁之中也有了江南水乡的景象。兔园在太液池西面，崇山和重殿相连，林木遮蔽错落。山下有小池，一条石龙昂首盘曲，水从地下冲出，经过龙口喷流。汉王曾在这里游息，有离宫和琐闼，朱红宫门曲折相通，通向别殿。春风中紫凤筑巢，小山间飞瀑如涧，架成晴虹。团团云气般的芝草华盖飞翔在林梢，龙泉喷出山谷，在地下转流。简朴自来是尧舜的事业，所以应当与梁苑不同。平台在兔园北面，东临太液池，西面对苑墙。台下是驰道，可以骑马奔驰。武皇曾在这里检阅军队。太阳升上宫墙，飞起紫色尘埃。先皇曾在层台上检阅武备。下方的驰道沿城一直伸向东面。飞轩映在水中，云气在华美旗帜旁展开，常常不散。鸟儿窥看仙人般的仪仗，飞走后又回来。金华殿待诏的老臣，头发全白了。想作《长杨赋》，惭愧自己没有才华。嘉靖乙酉年春天，我同僚陈侍讲鲁南、马修撰仲房、王编修绳武，和我一起游览西苑。在此以前，鲁南曾教授内书堂，认识守苑官王满；这一天正是他带领我们三人游行，因此得以遍览各处胜景。回来以后，随着记忆所及，写成诗十篇。我私下想到，神宫秘府远远超出天上，不是人间所能窥见的；而我们这些人正逢清明时代，身列宫禁附近的官职，于是能够在闲暇日子游赏其中，难道不是幸运吗？然而这样的胜游难以遇到，美好的时日也不会重来，而且我将要回到江南养老；追忆旧日游览，难道还能再得到吗？于是把这些诗全部记录下来收藏着，将来偶然遇到山林老翁、溪边老叟，展开诗卷吟诵，大概仍会如同身在广寒宫和太液池之间。这一年四月十六日记。游西山诗十二首。清晨出阜城，在马上作诗。已经约好到城西散心抒情，春风中停止值班，从承明门出来。在清平时代自然享有闲散官职的滋味，只恨难以每天都有快乐的事情，便与同伴并马而行。年光随着新柳的颜色更新，烟霭中远远传来兰若寺的钟声。漫长的岔路有什么可问？姑且向白云深处走去【这一天迷了路，屡次询问路程，所以这样说】。登上香山。指着风烟正要登高，却在迷蒙中听到钟梵声，终于找到寺院。四面都是青松，云雾藏着屋舍；千寻翠壁，石头砌成阶梯。满地落花，鸟啼显得寂静。倚着栏杆看斜日，群山纷纷低下。来去之间不必留下诗句，多少旧题已经被苍苔淹没。来青轩。云堂寂静，车马稀少。高敞明亮的景致不受短墙遮挡。好山曲折环绕，像两扇排开的门。趁着晴日登临，振衣拂尘。视野中的风烟在晴天显得更加遥远，坐久之后尘土也在暮色中稀薄。松林中的白鹤仿佛嫌弃客人，回头顾影，翩然忽然飞走。从香山经过九折坂到弘光寺。偃月池边宝刹鲜明，不知赐予寺额是在什么年月。沿着九折云中山坂行走，来这里结下三生的尘外缘分。岁月久远，松杉间已有白鹤筑巢；春日放晴，楼阁仿佛涌出青莲。谁说美景只能由僧人独占？终究都落入游人的眼界之前。碧云寺【中官于经所建，极其雄伟华丽】。翠色殿宇、朱红宫门飞入紫色清空。玉石题额和金色榜书在阳光下晶莹闪耀。青莲曲折盛开，仿佛打开仙界；玉阙清晰可见，仿佛进入化城。两道山涧沿着台阶流过，发出玉佩相击般的声音；三朵花拂过栏杆，映着幡旗。贵人离去后杳无消息，只有乡野老人依稀还记得他的姓名。夜宿弘济院。山间寮房中只有一龛灯火相伴住宿，四周安静下来才知道上界如此高远。阁外千峰在寒夜中吐出月光，空中的群木夜里发出涛声。不担心云雾使衣裳寒冷，只觉得烟霞接连映入眼中，令人应接不暇。辛苦的俗务和忙碌的缘分难以解脱，五更时清梦被云璈般的声音惊破。游普福寺，观赏道路旁的石涧，寻水源直到五花阁。

译道路旁飞流的山涧，水声如玉石淙淙；下马寻找源头，一直走到上方。急涌的水沫洒向空中，经过雨水后更加湍急；曲折的水流从哪里流出，仿佛绵延到云中？有时水流冲击石头，听来像琴瑟钟筑，便想沿着水流往返，泛舟饮酒。还约定等夜晚天气转凉、明月升起，在五花阁下聆听沧浪之声。在望湖亭歇马。寺前杨柳绿荫浓密，栏杆外晴日下的湖水映着天空一片洁白。长途跋涉的旅客使疲倦的马嘶鸣，夕阳在高阁上送走飞鸿。眼看野外景色浮到天边，已经觉得小舟落入掌中。三月燕地南部百花满地，春光全在五云之东。吕公洞【洞内有耶律楚材的字迹】。不知何时神斧劈开了幽深的山崖？古洞中春云缭绕，福地在翠壁间显现。耶律楚材的题字还未磨灭，石床上曾经有吕公来卧。四面阴冷，凝结着苍白的积雪；千年秀色，被紫色苔藓侵蚀。凡人的骨骸还没有成仙，不能留在这里。猛烈的风把人吹下夕阳台。功德寺。西来的禅寺景观，过去曾是周宣王乘玉辇经过的地方，远处两牛鸣叫便能听见。宝贵的圣地至今还遗留着行宫寝殿的道路，山僧仍来得及看见鸾旗。万品经函都写着金字，高达千寻的飞阁立着白玉柱。白头的中官已经无事可做，面对夕阳相互谈说太平盛世。玉泉亭 喜爱这寒泉如玉，解下马鞍来到玉泉亭。泉水潜通北极，流水映着白虹；俯视西山，倒影如清澈的明镜。最喜眉须映着清净的碧色，怎忍心用帽带和双足去濯洗这清冷的泉水？马头所向，多少红尘中的梦境，总要到了防干曲畔才会醒来。西湖 春日的西湖映着落日，湖水拖着一片湛蓝，天空和楼台的影子上下相涵。十里青山仿佛行走在画中，成双飞翔的白鸟宛如江南景色。忽然因思念家乡而生出驾一叶扁舟归去的兴致，回头顾影，心中深深感怀，只恨短绶在身，无法尽情表达平生滞留此地的眷恋。绿荫深处，我又停下了马。病中怀念吴中的各座寺院 寄给治平寺的听松 一张七尺藤床，占着一畆宫青山，哪里不能容下我呢？做大官何必用三升酒？长乐宫传来的五更钟声，却令人愁苦。笠泽的风烟，荒芜的橘柚；横塘的秋色，衰老的芙蓉。什么时候才能归到楞伽寺？常伴着林中僧人观看古松。寄给竹堂寺的无尽 东城古寺，有万株梅树。一年之中能有几回赏花？竹林小径三年没有留下我的足迹，松门今日又为谁而开？想来破墙上还残留着我的诗稿，只怕荒碑已被雨苔侵蚀。请山僧凭借情谊悬挂木榻，让这位疲倦的长安客暂且归来。寄给东禅寺的天机 自从离开林中僧人和酒席，道场不知多少回在梦中飞抵溪堂。夕阳下的松径没有尘土车马，春水流到篱根，停着钓鱼的小船。坐在那里回想同道旧友，多已隔世；时时听说老僧云游四方。不知在南轩下听雨时，还有谁同幽人续接那中断的清香。寄给马禅寺的明祥 闲适的情怀常因与道人结缘而生，不到东禅寺便到马禅寺。来禽花开了，不知有多少树；梦中醒来，听见啼鸟，已经三年了。朔风中，左掖门笼罩着貂裘防寒；长安残雪里，玉鞭系在手中。哪里比得上祥师在萧瑟的寺院中，茶烟缭绕，拥着一榻书卷入睡呢？寄给天王寺的南洲 天王寺里有千竿竹，曲折的水榭和回廊，都是往日游赏之处。分别以后，梅花应该自然开放了；墙间残留的诗稿，不知归谁收藏？回想当年看远山在飞阁间展开，也曾登上小丘凭吊荒废的宫殿。白发之年思归，形影和梦魂都在想念；封好书信，惆怅地问候南洲。寄给宝幢寺的石窝 久居异乡而怀念归去，询问旧日游踪，双娥精舍在屋子的东头。最爱它靠近市集却没有尘土飞来，曾经为了寻访僧人而在那里停留一整天。满地绿荫中，谁在那里结夏安居？篱笆边堆满黄叶，更适合秋天。玉泉的水清冽，应该安然无恙；请依靠山厨，摆设茶盏吧。寄给昭庆寺的守山 在长安搔首，遥望阖闾。风烟茫茫，已是深秋。正思念南朝寺院的黄叶，忽然拿起慧远的书信。东壁上磨洗碑文，知道那里还在等待；北窗下悬挂床榻，究竟会怎样呢？可怜我白头，毫无补益，只是白白抛弃了闲适的缘分，卧在值班的官舍里。秋日早朝候漏有感 钟鼓声殷殷，曙色渐分。紫云楼阁，香气仍然氤氲。常年在承明署候漏上朝，什么时候才能在神武门挂冠归隐？山林沟壑秋意清冷，猿鹤也在哀怨；田园岁暮，菊花和松树还在。若长久索求长安的俸禄，白发对着青山，只能有愧于圣恩。怀念石湖 茶磨山前，夜雨初晴；行春桥下，碧绿的水波平静。吴地男儿和越地女子齐声歌唱，菱叶荷花无数地生长。落日中船儿缓缓行驶，青雀舫停在水上；孤烟缥缈，望湖亭遥遥在望。平生骑马听鸡的地方，如今依依不散的残梦，正是越城。感怀 三十年来像麋鹿一样踪迹无定，为什么老了反而进入樊笼？五湖春日的梦，扁舟在雨中；万里秋风吹来，两鬓如蓬。远志离开山野竟成了小草，神鱼失去水便困在沙虫之中。白头时才得到公车征召，却不及东方朔对此发出一笑。即事 卯时饮酒，醉意醺然；焚香后关闭阁门睡觉。长安十丈尘土，都吹不到竹窗前。其二 露水降下，葛衣单薄，参差的树林影子透着寒意。依然是残夜的月亮，只是已经不在石湖观看了。其三 已经没有再上书的志向，只管举杯自得多情。筹划国事的诸公都在，我有什么可因圣明之世而惭愧的呢？其四 穿着青衫，骑着瘦弱的马来供职朝谒；自己笑说年老而忘了归还，也不嫌官职太笨拙。送钱元抑南归口号十首 一个官职俸禄微薄，不过三年，哪里顾得上归囊能否迁升？可笑当时那些自称高隐的人，区区隐居山林，还要等着筹钱买山。吴地有百畆田地，年年荒芜，家计萧条。只有一间草堂，却有浓厚得如酒一般的春眠，绝不拿它去交换朝市生活，而选择江乡。黄尘中的车轮从未停息，白发之人仍怀着恩德眷恋朝廷。谁是东吴的第一个钱若水？归来时双鬓却还只是青青。西北风尘滚滚，三边告警；东南灾害频仍，万姓艰难。世间往事和今事无穷无尽，只有张翰应当对此毫不相关。高士本来就不爱高官，皇帝赐给官衔以示宠幸；退闲以后只增添一个空名，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批风抹月，守着青山罢了。羡慕你五十岁便赋诗归去，我也已年过五十。分别时握手，不必因远别而悲伤；我这个病人，早已厌倦尘世的衣裾。年轻时同学，晚年又同朝为官。只这一着，便输给了你；你独自高飞。夕阳和黄尘中，是回马的地方；满头衰发，实在不忍搔理。年老了怀念故乡，自己也不能欣然，何况还要在客地为归人送行。只应让清晨的梦随你而去，在茶磨山前观看早春。三月时，吴门的柳絮飞舞；到家时应当正赶上子鱼肥美。我的殷勤相送，也再三祝愿你，替我领略湖山，等候我归来。旧日游赏在何处？在石湖以西。思念故友，心情几乎迷乱。请替我说，近来我已憔悴不堪，每日骑着瘦马听候早朝的鸡鸣。送石斋太傅致仕还蜀 春风中你归去，马匹拥簇着穿过都城，人人争相赞叹贤明啊！太傅奉行我的道义，正合乎出处进退之理，此人确实没有辜负一生。云气移到玉垒山，正好支着手笏；瞿塘水落，便可以濯洗冠缨。落日里猿声哀鸣，在夔府道路上；你一定会依着南斗回望神京。早晨辞别黄阁，向君王道谢；傍晚前往成都，问候草堂。亲自扶持璇毂，承受尧的日月之恩；曾以云章般的文章补缀舜的衣裳。自古以来道义广大便难以被世俗所用，如今功成之后姑且退藏。满地落花使春梦醒来，在濯清亭上听那沧浪之歌。送戴时重佥宪之蜀

译剑南的旌旗拂过重重关塞，新任台衔，仍是旧日法官。此去筹划边防，知道你自有谋略；如今治理蜀地，却还须宽厚。高雅的胸怀正适合壮丽山河，圣明时代不必再吟唱道路艰难。万里桥东明月升起时，你一定会回头忆念长安。姚太仆思永致仕，晋升官秩为光禄少卿。圣明的君主应当怜惜侍臣，因此特意赐给你卿一级的荣耀。退闲之后仍有余泽，足以光耀桑梓。暂且以闲散官衔领受溪山风月，从前马署的职务又何必再问？此去如鸿雁高飞，再也无法攀援。不要说先生已经完全忘却世事，凤毛如今还在紫宸殿的朝班之中。秦茂功出按江右【就送母还越】春风中四匹马正快速奔驰，一路上访问民情。希望使君不要吝惜轻便车辆，奔驰在山坂道路上；应当让玉节触动星文。听说你乘车出行，能够让母亲辞受爵禄，何妨亲自策马建立功勋？圣代优待贤者，兼顾禄养双亲，不必回头为孤云般的离别而惋惜。大江西下之地，号称繁华雄盛。宣察之任远道烦劳你，持绣斧斥责不法、巡视疆土。应当怜惜这里新近流血，远方的人也应认得你这位旧日乘骢马的使者。你的风节一时如埋轮止行，千里江山尽在揽辔巡视之中。请郑重办理咨询臣民之事，愿你把百姓的隐忧上达天听。追送石潭宗伯，次其《归舟喜雨》韵 做官的心情落寞，淡薄如秋；归去的兴致萧然，只剩一叶钓舟。难忘天地给予的雨露之德，身在江湖仍系念朝廷的忧患。自古兴亡成败并非人的力量所能决定，君子的出处进退只与道义相谋。满眼青山，天空万里；烟波浩荡，淹没了轻盈的鸥鸟。送何少宰左迁南京工侍二首 上章伏在阁下，列举伦常礼义；耿耿忠言震动赤墀。名分大义千年自有分量，一代礼制文章，谁敢私自更改？正直立身，自古就难免遭遇蹇难；把事情办妥的人，知道您并不是痴愚。此去只是保厘地方，并非远谪，不必惆怅地续写《骚》体诗。是谁挑起这场争难？是扰乱伦理纲纪。有人献上忠言，辅翼圣明。礼制关系乾坤，怎么可以轻易改变？事情关系名教，难道还能不争？百年富贵，不过淡如浮云；万里江湖，白发由此而生。李白向来多有感慨，在凤凰台上遥望神京。送唐御史应韶任应天府丞 曾经手持绣斧任职，整顿澄清地方政务；如今暂时离开朝班，辅佐京城尹官。总是因为你仰慕仁德、能够镇定事物，何况还有唐介那样的先声。万年宫阙可遥望丰镐旧都，六代江山尽入宰衡眼中。此去不久便会被召回，不算长久在外；安排台鼎之位，等待你建功立业。送胡承之少卿左迁潞州倅 一道诏书下来，便远行赴任。令人叹息的是，天王本来圣明，此时也知道忠言可能犯忌。使君反而把离开视为荣耀。浮云落日，寄托着天涯的遗恨；白鸟沧洲，流露出超脱尘外的情怀。去吧，去往江湖，满眼都是尘土；却不知在何处才能遥望神京。送陈良防御史左迁合浦丞 是谁兴起濮议，扰乱了礼法纲章？国事纷乱，失去了旧有常规。你慷慨进言，希望使君主醒悟；在艰难万里的处境中，终于被投置荒远之地。你对于自己的职守，确实没有辜负；我作为同乡，也因此感到光荣。去吧，走在还珠亭下的道路上，苏公千年之后仍留下芳名。送乔冡宰致仕还太原二首 在朝廷任职四十多年，归来时两鬓还没有全白。一身的进退取舍关系天下，千载流传的风度仍足为后世法式。你起草奏事，向来有如水镜般明察；移文山中，也不曾有愧于山灵。随便歌颂功德又有什么益处？自有功勋名声照耀史册。四朝的文物制度都仰赖前代贤者，一日功成便请求退休。君子献身于世，只在于道；身在野外的人思念治理天下。愿您留下狄门桃李般的恩泽，让我承蒙知己之情，在白下江山间追忆旧游。不要说白岩只有许多乐事，希文常常还背负着朝廷的忧患。送柯奇纯主事归莆阳 新任命的诏书刚从玉阶下达，归心早已寄托在入闽的车上。不必乘驷马夸耀题柱之荣，且穿着斑衣安慰倚门盼子的母亲。因病得闲，心情正好；把忠诚转为孝顺，快乐又怎么样呢？我等待着春风中你重新归来的日子，黑发尚有大好时光。送陈尚书任南京工部 老成而有声望，压倒群僚；南下后位居台阶，列八座之高。江左旧都足供观览胜景，国家留在那里的事务，还须分曹办理。经营各省工务，只叙述出入三朝的经历，唯独我辛劳。最是忘不了宫阙朝廷，站在凤台高处频频搔首。《甫田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十一 明文征明撰 诗五十首 送冡宰朱玉峯前往南京 晚年才通入仕的名籍，遥望留守司，重任衡钧。三十年来作为侍从之臣，如今远去，独自安守退闲的操节。众人之中欣喜看见老成之人，两京的制度遥相对望。六代江山的遗迹仍未陈旧，盛世中的宦游本应自得其乐；只是有人向东遥望，惋惜音信与踪迹。晚年才通达仕途，却欣喜能够同朝为官。此去江东，众人寄予厚望，劳烦你在那里久留。政务从来需要长者，雅正胸怀也自得于获得闲适的官署。百年家世在睢阳显赫，一代文章在甲榜中高居前列。去吧，壮游知道还没有结束，只是秋霜刚刚染上鬓边的头发。送孙从一编修佥宪浙江 羡慕你如玉堂仙人般潇洒，回头看我漂泊零落，也不过是备员而已。海内交游兼跨两代，同列同署恰好三年。离别之情怎忍折断燕台柳，宦途的境况却遥遥飞越水面传来。谁说到了江南，身子渐渐远去，忧国之心却常在五云边。盛斯显任南京司封 蓟门秋风吹来，天气早寒；潞河水面起波，杨柳已残。沙尘吹打衣裳，日色也显得微薄。仙郎在九月辞别长安，向长安以东乘坐官船而下。去吧，心早已飞驰到大江以东；人情往往要计较南北。顺应形势，我知道你没有什么不可；还记得我前年进入国门时，连着车珂、相接佩饰的，多是同乡人。难道没有同朝为官的欢乐？却不如同乡之情美好。旅舍中一片萧条，听到吴地口音更觉得可喜。宦途漂泊的人不能始终聚齐，一旦分别便各自向东西而去。往日座上的客人日渐减少，你这一走更使我凄凉惋惜。何如再次因为珍惜交游而相聚？两代通家之好，并非只有一天。何况又添了姻亲关系，人生得意，哪里还分南北？我只是徒然惋惜你，你却自得其所。建业的江山是天下奇观，圣皇过去曾在这里开创宏大基业。高大的宫殿建筑可比丰镐，分曹任职共同保厘天下。百年形胜确实雄壮，世代名门更加清雅畅达。画省之中从容自在，如同列仙；案牍事务稀少，清静而闲适。坐在官署读书，百事都不相干；有时骑马去看钟山。送赵丽卿 青骢马缓缓前行，旌旗悠然飘荡，遥遥指向石头城边的孤云。到达之日，长安应当还在视线之中；夕阳映照江面，你还会登楼远眺。旅居相邻，最是多情；几次一同上朝，并马而行。今日我留下而你离去，以后还能和谁在长乐宫听钟声呢？西风吹散马头的尘土，怎忍看南来的白水津。不仅离别和远道令人悲伤，年老衰病的我也正是该归去的人。清秋时节，北雁都向南飞，我却独自向东归去，原先的打算还没有成为现实。金陵有文酒相伴的朋友，近年来白发已长满头。送洪玉方 刚刚同列鸳行，欣喜之情还未尽，又要为王事驱车，乘坐轺车。你屡次奉命出行，实在难以与你作别；我已年老思乡，想托你带信。道路上风波正浩荡，严冬的冰雪又会怎样呢？这次出行关系国家筹划，我知道责任重大；四海百姓劳苦，也值得忧虑。送于器之廉宪还滁 东风吹尽燕台的积雪，潞河边垂杨已经可以折取。自己笑人生能有多少时日，三年之中两次在都门分别。都门每天都有行人，唯独我和你的感情最亲厚。过去的宦途苦于南北奔波，离开这里以后，你仍是身在江湖之人。你奔向江湖，我留在尘土之中；从此云山遥隔，路途也更加阻远。岂只是去留隔着云泥，本来疆界就把吴楚分开。还记得在滁阳初次相见时，黑发如云，都是弱冠年纪。四十年来回首已空，升沉处境不同，容颜也变了。不仅容颜改变了往昔，世态人情也像浮云般反复变迁。江湖风月之中充满风涛，道路的天险藏着高峻崎岖。你能够不改变平生志向，哪里会知道人间还有机巧变诈？不以妩媚姿态猎取时名，反而树立声望而招来世人忌恨。在中外任职将近二十年，空囊瘦马，心情萧然。昂然不屈，却不为世人所识；品行刚直，徒然得到知己怜惜。知己怜惜你，你却不因此怨恨；浙水东西自有公论。只要俯仰之间问心无愧，就不怕可怜自己孤独困顿。平生很厌恶那些向人乞求的徒众，昏夜里的哀怜正值得怜悯。若游宦生涯损害了最初的心志，那么即使相隔中间，也不能相差一寸。这个志向悠远，只有我独自了解；青山不会辜负当年的约期。幽谷云深，我常常独自前往；琅琊月升，吟咏归来总要迟些。醉翁亭下的泉水足以酿酒，你要归去了，我却惆怅。四时朝暮都有古人的情怀，我们同样怀有幽情，却不能共同欣赏。送卢师陈奉使紫荆关 季冬时节霜雪繁多，塞外的草在寒冷中不再茂盛。你沿着朔方道路前行，驾车走上漫长的岔路；在渔阳以西催促马匹，旌旗向水北飘扬。难道不想到道路遥远、王命行程艰苦，并且有严格期限吗？大丈夫既已取得功名、委身任事，就应当奔驰劳作、访问询问；重任在肩、辛苦万端，哪里能够推辞？何况你有远游的志向，从前又曾专心攻读文辞。上谷是古代雄镇，幽州并州形势险要而威盛；在那里寄托慷慨情怀，也足以舒展远大的思绪。哪里像那些抱着书简的人，终年守在宫闺之中，在紫云宫阙鸣珂而行，手持朝简站在白玉台阶？取得入仕名籍难道不好？但随众进退又能有什么作为？古代贤者以有所事奉为荣耀，你此行远去，不可停留。想到你我只是在羁旅愁苦中，又要这样彼此分别。长风从西北吹来，吹动我两鬓的发丝。放声高歌激越的清商曲，愿在风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送王承恩侍讲参政四川 鸟道险峻崎岖，万里之外，你这位从臣分省前往三巴。朝廷中的声望，如云山般厚重；内史的文章，如锦水般华美。新近蒙受的恩典灿烂，苍玉节仍然在手；旧日官署中的紫薇花，也只应未曾忘记你议论政事的地方。你抬头遥望金銮殿，北斗已经西斜。送蔡巨源防政 二十年来在湖海间徒然相知，再见于都城却总要分别。旅客厌倦远游，常常卧病；使君奉行王事，也有规定的期限。清风万里吹过闽山的旌节，明月照着孤舟，寄托着潞水之思。尘土欺凌人，使两鬓变短；不知今后还能在何处与你谈诗。送陆举之 三年相随，列在供奉班中；如今又同乘舟行千里归去。你为了问安而辞别青琐宫门，我已经焚鱼佩印，住到碧山之中。尘土路上自怜瘦马疲倦，江湖之中也不必羡慕白鸥的清闲。匆匆挥手分别，何必留恋？剡曲与吴淞之间不过一水相隔。致仕出京言怀 独自骑着瘦马，走出枫宸；回头看长安，满眼都是万斛尘土。白发哪里还经得起供奉世事？青山自古以来就有闲人。荒芜残余的三条小径还留着菊花，乘扁舟的兴致消退了，也不是因为莼羹。年老时才得到一个官职，常常卧病；难道还能把功业刻上麒麟阁吗？白发稀疏，年老的秘书官厌倦远游而零落；像病中的司马相如，三年徒然索求长安的俸禄，一日终于乘着下泽车归去。坐对西山，早晨的空气清爽；梦回东壁，夜窗空虚。玉兰堂下秋风来得早，幽竹和黄花没有辜负余生。马上口占谢诸送客十首 三忠祠下夕阳明亮，曾几度含情为客人送行。今天诸位又来送我，多半与你们从前的情意没有不同。从前送客，每每怀念归乡，乡心日夜飞驰。回首这三年，经历了多少次离别？这一次应当不会再沾湿衣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小试闲散官职，便请求退身。素衣从未被缁尘染黑，诸位也自有多情的意致。你们送的不是做官的人，而是送一个闲散之人。我这个闲散之人二十年来窃取虚名，怎敢说从前没有做官的心情？补缀帝王衣裳、铭刻钟鼎的事业，自有群贤去做；功名本来就不属于书生。

译脱下朝服，告别帝都。一竿烟水，驾一叶五湖之舟。故人不要把我看作登仙之人，我年老多病、没有才能，本来就应该休息。诸位在帝城东面为我送行，立马传杯，顶着北风。不要叹息柳树枯萎、难以折取，赠送春光的情意全都在酒波之中。别酒淋漓，洒满岔路；防不胜防的离愁，使客人与我各向东西。多情的只有斜阳之色，一路殷勤照送马蹄。浮云般的世事，两相悠悠。出了都门，百般念头都暂且停止。唯独思念故人的情意没有穷尽，在双沟南岸几次回头。在双桥旁勒马，太阳将要西斜；沙尘吹起烟雾，使征车昏暗。从今以后远离江南，只看见青山，不再看见沙尘。三年愁听长乐宫的钟声，梦魂常常萦绕五湖以东。如今身体忽然已在扁舟之上，睁开眼睛还疑心仍在梦中。潞河冰阻，写信给同行的黄太史才伯 长河十月，朔风悲鸣；零落的貂裘也抵挡不住寒风。冰雪高峻，惊觉一年将晚；江湖寂寞，归期因此滞后。谁怜悯阮籍在穷途中的哭泣？我自己也笑穰侯察觉事情太迟。忽然想起同行的黄太史，不知此刻在何处拥书对着灯火帷幕。次韵答徐子容学士见怀三首 脱下从前供奉官的衣服，朝班名册中除去了我的名字，往来的公文也少了。并不是因为我疏懒拙劣，而是明时自弃自怜；奔波劳顿违背了高雅的志趣，漂泊之中又惊觉年华将暮，蹉跎岁月再次看见月光流转。玉堂学士身在青云之上，也请念及天涯尚未归来的人。霜花惨淡，侵袭着远行人的衣服；关塞北方萧条，雁影稀少。漂泊天涯的游子，苦于奔波服役；故人到了年末，惋惜彼此离别。归家的短梦，偏在秋日令人无奈；陪伴客人的残灯，夜里还发着微光。这样还胜过从前骑着瘦马，满头风雪赶着早朝归来。南来时拂拭着菱荷般的衣裳，不久便觉得出城后沙尘渐少。我已经来去过了，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上天对于人事，常常多有违逆。十月里流水结冰，关河寒冷；千山积雪，草木在雪光中明亮。想来幽居无限美好，春风应当正等待主人归来。次韵答唐云卿礼部二首 关河岁末，客衣单薄；满鬓秋风，裹着鹖冠。尘土奔波，自怜疲惫，连马也困倦；江湖之上，谁来怜惜寒冷的白鸥？来去之间确实自有天机，经历过才知道道路艰难。憔悴之身不忘漂泊之处，乘着并连的船只，行在冰雪覆盖的潞河岸边。我漂泊在东吴，乘着万里行舟；劳烦你以诗帖来安慰我这一年中的困穷。你知道世上还有东方朔这样的人，我却惭愧自己不是鲁仲连。梦从五湖断绝，天空渺渺；愁绪悬在两根捣衣杵上，月色娟娟。彼此相逢的总是寄居漂泊之人，只能共同目送飞鸿，黯然神伤。次韵答张西峰少防 司空自量身份，本来就应当退隐休息；陶渊明无心仕进，任凭去留。四海之内有谁怜惜白发？百年之中，我的道义寄托在沧洲。破除尘世的梦幻，保持清醒；守护山林，事事幽静。即使现在离去，也已经输给你一着；十年前我还曾与你一同游赏白云。腊日与才伯小酌，追怀去年腊日在午门蒙赐宴。去年腊月，在紫宫设宴；长长的筵席错落排列在午门东边，我们一时依例蒙受恩泽。今天追想此事，叹息自己像转蓬一样漂泊；节序推移不禁令人感叹，两鬓已经改变。漂泊江湖，还幸能与你同饮一杯。柳条、萱草的消息，又何必询问？姑且共同身在天涯，望断南飞的鸿雁。旅途中的感怀 阴云凝聚，冰还没有融化；雪已经消尽，年终又到了。世事在浮华荣誉之外，我的生涯却长久处于疾病之中。心中的旗帜随着落日摇落，天色映着飞过的鸿雁。短发渐渐全白，哪里经得住北风侵袭。野外行走时因经过废寺而作 久居客地，思念草木凋落；任意行走，仍觉寂寥。残寒停留在短褐衣上，斜阳照着荒凉的小屋。年终将要过去，漂泊的忧思黯淡得几乎消散。云中佛寺近在咫尺，便觉得远离了尘世喧嚣。某人近来因书信应酬拖延，感到疲劳；又听说有人上奏章推荐挽留我。才伯赠诗来取笑我，我也就依照原韵作诗自我解嘲。不必用浮泛的文章推荐我这个子虚先生，又何必到沧海去寻找遗落的明珠？若还要像稽康那样成为世俗的牵累，我懒散怠慢，实在难以酬答满案的书信。深涧密林，任它幽暗深邃；三年惭愧地辜负了草堂的灵秀。青山应当笑我像东方朔一样，何必用滑稽之才去辱没汉廷。千年处士的传说，是说林逋徒然有了名声，甚至传到了帝都；只管辨赏他咏梅的新诗写得好，不要谈论他有没有论说封禅的文章。春风依次吹来，水面增添波纹；千里清澈的淮水，划一叶小舟经过。更怕南行时应接不暇，沿堤新生的柳条像新鹅毛一样。平生谈论艺苑，说到荆浩、关仝，虽然下笔匆忙，心境却很闲适。何必还要骑着黄牛犊出游？王右丞胸中本来就有江山。才伯来访 落日使愁绪滋生，阴沉的天气将要下雪。听到断续的雁声，归心顿起；衰老的鬓发逼近残年。光阴都留在旧书中，情怀寄托于薄酒旁。平生仰慕黄叔度，与你相见便感到欣然。除夕二首 拨尽炉灰，夜将要到清晨，却不知道自己漂泊在潞河之滨。灯花独自照着归家的梦，道路遥远，谁来怜惜离开故国的人？浩荡江湖容得下白发，蹉跎岁月中舟楫还等待着青春。只应不必再随着鸡鸣起床，不再佩鸣玉珂等待朝见紫宸。黯淡的离愁使人半醉，我睡不着，闲来诵读《送穷文》。旅窗灯火寒冷却仍在燃烧，村巷鸡声中一年又将分界。千里家乡的山河，归期已经渐渐有望；百年心事，老来却无人知晓。即使离开故国仍然漂泊也无妨，我已经把闲散之身看作白云一样。丁亥元日次才伯韵二首 东风早晚会吹到，天涯的客子逢春正思念家乡。柏叶酒徒然传作元旦之酒，江梅应当正在故园开放。不愁旅途中没有亲戚，江湖依旧有岁月的荣华。深深辜负了郑庄腾出的荐举名额，游岩的痼疾长久沉埋于烟霞之中。【郑，指郑启范。】朝阳朦胧，照着水边；春风依次吹来，到了贫寒人家。轻烟茫茫，刚刚含住柳色；残雪纷纷飞落，却没有化作花朵。芳草之间设宴，酬答上日；紫云中飞驰的马，使我想起东华门。如今应当结伴，一同回乡去；在沧海东头观看晚霞。冰融时记喜，次黄才伯韵 吹面而来的东风并不寒冷，千片断冰顺着晴朗的沙滩流下。已经看见积雪经过整个冬天而消尽，正好看垂柳映照水面。满眼江山令人应接不暇，到家时樱桃和笋还没有凋残。今夜只应在扁舟梦中，先绕过吴门去看斗鸭。经过扬州登平山堂二首 黄莺啼鸣，三月经过维扬，来登平山堂这座城外高堂。江左的繁华，隋代的柳树都已消尽；淮南的形胜，蜀冈依旧绵延。百年往事令人悲叹陈迹，千里归人却因接近故乡而欣喜。满地落花中春醉初醒，晚风吹着雨经过雷塘。平山堂上的青草茂盛绵延，学士的风流传了五百年。往事难以追寻，嘉祐年间的遗迹已归闲寂；姑且品尝大明泉水。隔江秀丽的景色笼罩在千峰春雨中，落日下平野树林与万家烟霭相接。最是登临容易生出感慨，归乡的心已经远远落在片帆之前。归家记喜 绿树形成浓荫，小路上长着青苔；园庐安然无恙，客人归来了。清明的朝廷自会容纳疏懒之人，贤明的君主何曾遗弃无才之士？山林难道没有可以养老的地方？烟霞常常环绕着读书台。石湖东岸横塘的道路上，不知有多少山花正在等待我开放。

译《甫田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甫田集》卷十二 明代文征明撰 诗二十七首 李少宰、杭中丞、刘柴二位光禄设酒宴【丁亥】冠盖人物雍容闲雅，众人总像卧龙；清平时代的官吏也能隐居，大江向东流去。黄花刚过重阳节，白发之身来邀请栗里翁。哪里是我的声名能够惊动四海，只是承蒙诸公不拘形迹地相待。浮尘不到清酒杯旁，举扇也不劳烦它遮挡北风。赵丽卿侍御邀请游览冶城 落水萧萧，带着远空的秋意；站在冶城高处，看见秋风吹来。又一次顶着白发游历江左，依旧觉得青山仿佛洛中山色。有客人在酒杯前谈论庄周梦鹿，有谁在天边仰慕飞鸿？荒废的土台寂寞地埋在秋草中，仍然让人追忆谢公的风流。步行到宝光寺 穿布袜、着青鞋，穿短褐衣；带着酒樽和诗卷，只有一个童子相随。白头之身自笑曾经供奉宫廷；徒步而行，谁来怜惜我这个老拾遗？欣喜听说五亩田的粳稻成熟，重阳却又遗憾菊花开得太迟。松林小屋、竹谷是逍遥的地方；时时有山僧来求几首小诗。九日与彦明登雨花台 雨花台上，雨刚刚停干；野外景色和江上光色落入座间。哪里料到游览之时正逢九日，便一同举酒观看三山。老年逢节物，格外容易生出感慨；所到之处，云林都不辜负这份闲情。落木布满天空，秋色绵延万里而昏暗；远处的禽鸟带着夕阳归去。题画兰 炎热的夏日悠长，白昼漫长；空寂的书斋睡醒后，拂拭着方床。不必焚烧甲煎香来添入金鸭炉，崇兰的香气自然弥漫，满案都是芳香。潇湘八景 湿云承载着秋声，万籁汇聚在竹林中。江湖上的白发之人长久漂泊，独自拥着孤篷过夜。潇湘夜雨 月亮升起，天空映在水平如镜的水面上，湖面洁净得像席子；哪里能得到谪仙人来，听一听君山的笛声呢？洞庭秋月 孤帆随着落日，明亮的青山彼此映照相连。遥遥万里的情怀，还要落在青山之外。远浦归帆 远行的鸿雁依恋回旋的水洲，想要降落却又惊飞起来。芦苇深处罗网箭矢繁多，岁末将至，只得防备无处觅食。平沙落雁 茅屋间传来鸡声，正午的雾气朦胧；村墟上炊烟洁白，集市散去后人也稀少，空山苍翠，仿佛仍有水珠滴落。山市晴岚 晒着渔网，白鸥落在沙滩上；划船冲破烟霭，戴着青色箬笠。传来一声欸乃，长江显得空阔，楚地天空一片碧蓝。渔村夕照 太阳落下，佛塔昏暗；远处烟岭传来钟声，想来还有未眠之人，被这清冷的声音深深警醒。烟寺晚钟 密集的雪洒落在空阔的江面上，云气连着浩浩长天。哪里知道风浪有多高？只说披着蓑衣捕鱼才好。江天暮雪 画牡丹 牡丹粉色的香气如云，暖意融融，露光清新。清晨阳光下香气浓郁，正是富贵的春色。好像沉香亭上，在东风中依稀看见那位可怜的美人。忆昔四首次陈鲁南韵 三年手执笏板侍奉明光殿，潦倒之中争相观看这个白发郎官。近在咫尺，常常依傍天北极；曾经轮班值守在殿东廊下。紫泥浸着露水，封题已经湿润；御赐的宝墨含着风意，赐扇散发香气。还记得退朝后院中寂静，低声吟咏走过药栏旁。紫殿东边敞开北门，史官都穿着上方赐给的衣服。每天悬挂玉佩，听着鸡鸣入宫；曾经戴着宫花，骑马奔驰归来。如今只能对着香炉卧病，徒然吟咏高阁上残留的光辉。三年后归卧在沧江之上，仍记得双龙在御辇旁飞舞。展开的扇子与青雉图案相互相宜，玉斧分列两旁，虎贲军随行。紫气氤氲，浮绕着象魏；红色光辉缥缈，升上罘罳。幸而依傍日月得以瞻仰龙袍，偶然际会风云，聚集在凤凰池。如今江湖上的同伴零落离散，白头心事又能告诉谁知晓。一旦受命为金华制诰之臣，惭愧自己山野般倔强，却徒然垂着衣带；惭愧没有以忠孝报答千载，只曾履历忧危，为皇上一人办事。宫门拥着春云，虎卫森严守护殿廷，初升的太阳照在龙鳞般的宫瓦上。白头之后万事随烟消灭，只有宫殿的觚棱频频进入梦中。竹雀 落叶萧萧，苦竹深深；茅檐斜阳下，唤来两只鸟儿。荆棘丛难道是藏身的地方吗？三月春风吹来，整个上林苑都充满春色。与方山人同赋千叶梅 浅黄色的梅花层层开放，映照着玉树般的枝条，已不是旧日横斜的姿态。繁雪般的花朵吹送香气，春意轻柔；冷云团团围绕树木，白玉般的花枝参差。罗浮山的梅花梦已经断绝，情意却层层叠叠；瑶圃中风吹起来，佩玉声清越错落。任凭台阶前明月破碎成光影，清雅纯真终不辜负岁寒中的约期。静隐 扫地焚香，学习燕居的清静；一间屋子空寂萧然，谢绝迎送。坐着坐着白日移动，花间的影子也随之移动；睡醒时听见春鸟在竹林外鸣叫。心境高远，自然使人间显得寂静；道心深厚，更觉得世俗因缘轻微。前来问奇的人仍有门前客，只恨青山遮不住自己的名声。顾华玉写信邀请我游西湖，我因病不能赴约，作诗答谢。二十年前就与钱塘有旧约，曾想乘春风放舟越溪。只是怜惜自己白发衰病缠身，大概是青山欠我这段缘分。姑且说西湖是天下胜景，却辜负了北道主人顾华玉的贤意。只剩下好梦随潮水而去，月落空江，万树笼罩在烟霭中。中秋日晚雨忽然放晴，与诸友赏月 傍晚的雨刚刚停，客人敲响了门；天时与欢乐之事彼此相合。眼前的愁绪如浮云散去，席上的佳人映着碧月的光辉。谁看见入河的月影不沉没？徒然怜惜绕树的乌鹊惊飞。多情的只有清亮月光依旧，照着我这些年来渐渐稀疏的白发。对酒 晚年才得到饮酒的乐趣，三杯下肚时畅快无比，令人难忘。花下还有什么能胜过酒樽之前？世事有千般变化，人生却不到百年。还不如骑马奔波的客人，把安卧北窗的我输给了。观书 老眼看东西已经模糊，却时时手捧一册书；还不能忘掉读书的习惯，姑且用它排遣余年。斜倚着枕头，在山窗下读书；细雨之中挑灯而坐。谁能懂得其中滋味？这是我自己在清静中结下的缘分。煮茶 绢袋封装着阳羡茶，瓦罐中盛着惠山泉；那至美的滋味令人心中难忘。闲来亲手煎茶，在地炉旁度过残雪之后的时光，在禅榻前面对晚风。试问贫穷的陶谷，这怎能比得上病中的玉川子？晚起 林下少有迎来送往，神情颓然，万事都放下了。年老才知道闲适有益，疾病又正好与懒散相伴。残梦留在荒鸡声之外，轻寒停在细葛帐前。任凭贫穷深入骨髓，也不辜负太阳已经升高时的安眠。《甫田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 《甫田集》卷十三 明代文征明撰 诗三十六首 春雨漫兴 春雨萧萧，芳草长满台阶；春风吹来，我自爱自己的居室。高雅的兴致常常吟诵《闲居赋》，老眼还能抄写种树的书。往年在金马门贫穷的曼倩，今日在文园抱病的相如。焚香安坐，心境如水；任凭门前停满长者的车马。雨后 连日的雨刚刚收住，风忽然狂乱；城南的花事已经茫然无踪，黄鹂绕树徒然千声啭鸣。白发之人伤春，又过了一年；竹几和蒲团供我坐着睡觉。茶杯香炉给我带来闲适的缘分，客人来了不要谈长安的事情，我自读《南华》中超脱尘世的篇章。为方矫亭祝寿 季鹰早已卧居江东，如今再次进入宫门，陈述心意给皇帝。白首之身哪里还知道东观的乐趣，青山终究使我眷恋北窗的清风。像您这样一时出仕、一时退隐的人很少，您已年过六十，我却惭愧与您同年。愿意拿起钓竿跟随您离去，江湖遍地，我们同作两个渔翁。上巳日石湖小集 楞伽湖上，晚风温和；茶磨岩前，夜雨已经过去。士女们争相乘坐青雀船游水，乡野之人自占据白鸥飞翔的水面。春来花鸟使闲情仍在，年老后山林中的乐事更多。准备一樽酒酬答美好的节日，敲着船舷姑且唱和《竹枝歌》。结草庵僧人相邀，因雨阻隔未能前往 城南约好去拜访招提寺，风雨中的沧浪近在咫尺却难以寻见。惆怅一春能有几次醉饮，蹉跎岁月，四件事情苦于难以同时如意。花间细流沾湿衣袖，道路上的厚泥淹没马蹄。辜负了山僧清净的供养，这一窗离愁又能同谁题写。夜坐 幽居之人饮酒后，夜里不能入睡；提衣起身坐在堂前。参差的花影忽然铺满地面，抬头看见明月流照青天。微风吹过空中，星光稀疏；不时有漂泊的鸿雁飞过空旷天际。美人没有到来，更漏声渐沉；天南缥缈，银河西落。庭前蜀葵 庭院下的蜀葵高达十尺，紫色花朵映入帘中，明亮洁白。是谁使这艳丽的花朵没有遇上春天？它却有一片丹心，懂得向着太阳倾斜。轻尘在朱夏不飞，清翠的枝叶像雕镂般承接日影。亭亭的蜀葵在南风中吹动，酒醒之后，帷幕残破，四周寂寞。栏杆旁白昼正长。赋得庐山送卢师陈 谁见过匡庐山重重叠叠的苍翠？八月里乘轺车下行到浔阳。天像展开的画屏，芙蓉般的山峰从风中显现；银河似的瀑布绵延不绝。秀丽景色向来值得收揽，壮游还等待着用文章记录。因为你忽然触动了我的江湖兴致，我便想东行到东林寺访问草堂。睡起 睡醒后在西斋，窗外一阵小雨已经过去；绿荫笼罩庭院，傍晚凉意很多。乌衣巷的春天已尽，完全无话可说；白苎衣的秋天到来，徒然有歌可唱。世态如风云，任凭它变幻；山林中的日月，却没有虚度。反而怜惜王逸少仍有许多闲事，时时书写《黄庭经》，用来换取白鹅。八月初九日见月 傍晚天空的云收拢，月亮初上弦；露气与星光共同显得渺远。回头想起棘闱中的应试之事，秋风吹断了十三年前的梦。无锡道中遇雪夜泊望亭 北风吹来，朔雪飞舞，雪花夹杂着零星细雨。孤舟傍晚不能前进，收起船帆停在沙洲。天空低垂于旷野，阴云合拢，日色昏暗。江上云气冻结了川原，萧条的林木间一片素白。寒冷的狗闭口不叫，饥饿的鸟受惊后又聚在一起。举杯却不能欢饮，挑灯时独自低声说话。漂泊何必在遥远地方，出了门就是羁旅。长林中风怒吼，天空压低在浦口；空村云色漆黑，炊烟火光微弱。近岸的渔舟聚集，昏暗的道路上行人踪迹稀少。苍茫中看见寒意，野外停泊无法入睡，漂泊的愁苦更加凄恻。昏灯黯淡得将要熄灭，归乡的梦近在咫尺却迷失了。远处戍楼的更漏声渐沉，寒冷河川上的声影都停息了。不知积雪深到什么程度，夜已很久，孤篷倾斜。闰正月十一日，游览玄妙观，经过各个道院，傍晚登上露台，乘着月色归来，依次作诗七首。探春而行，寻找羽人的居所；洞中的仙桃还没有开花。除了一段闲情和杯中酒，山童还能为我供奉竹林间的茶。行走在崎岖不平的石路上，脚踏苍龙般的山石；曲折的小径穿入云中，古老的洞穴幽深寂静。尺幅之中收尽风烟，虽在千里之外，却俨然是人间景境，仿佛看见了丹丘。仙侣已经登真成仙，距今几百年了，清风遗留下的身影仍然依稀如故。琳琅满目的翰墨作品，精神仍在我这里；想要临摹此文，呼唤恕先来相助。在古梅旁与道人相见，为描写这幽深的情怀，拂动琴弦使泉水发出声响。窗外南枝的春意还很浅，千片雪白的花英落在冰弦上。春风吹动鬓发，思绪悠远绵长。来登弥罗百尺楼，俯视城郭万家，尘世仿佛大海；只应站在高处，才不知忧愁。古殿幽远，通往殿堂的小径长满青苔；松木做的门扉正为山野之人敞开。匆匆登临，兴致还没有尽；等到日后有机会，再来这里看竹。神清殿曲折地倚临市中的栏杆，散淡之人空自处在万家井邑之间，莫要辜负这仙台。今夜月色明亮，等到明日太阳升起，这里便又归入尘世。二月二十六日游天池诸山 西北群山排列如翠色屏风，天池曲折宛转，环绕着支硎山。行走穿过沟壑山谷，身体竟忘了疲倦。忽然听见松涛声，酒意又醒了。因为这一年闰月，春天想来应当来得缓慢；百姓正在饥荒中，欣喜地看见麦苗青青。老年能够行乐的日子已经没有多少，不要辜负酒樽前这两只玉瓶。九日娄门胜感寺 晚熟的禾苗低垂着穗子，野田一片平坦。九日登高远望，连日的雨刚刚放晴。出城向来少有尘世事务，遇到僧人，姑且得以谈谈浮生。秋霜落下，树叶凋零，正是黄花时节；西风吹破秋意，也吹出白发人的情怀。只是欣喜东林寺能够打破戒律，提着酒瓶买酒，醉得像陶渊明一样。北江宪副从越州来访我，在吴门杜氏明远楼饮酒。相逢之后又相别，思绪悠长。越水吴山之间，尽情漫游。时局难以言说，姑且面对美酒。长安就在远处，徒然登楼远望。百年人生如蕉叶中的鹿影，万里秋风里只有海鸥。不尽的平生相知相许之意，只能让白头人频频握着旧日的吴钩。除夕【乙巳】酒樽中的酒洒得淋漓，我已经半醉；稀疏的灯火寂寥冷落，今夜又将如何度过？床头的年历刚刚翻完一行，四壁之间姑且把架上的书籍摆齐。衰老的牙齿怎能禁得住时光屡屡更换？穷困忧愁应当也随着旧岁一同除去。欣喜东风准时带来春天，早有梅花来安慰独居的我。元旦书事【丙午】灿烂的祥光，报告美好的时辰；温和的淑气，转动着天地造化。开门姑且自己观察风向，展开名帖，先欣喜地见到故人。晴日中的谈笑，惊觉已经隔了一岁；暮年的光景，欣喜又逢春天。桃符和历日，是年年都要做的事；每一次相看，都觉得一次比一次新。五月十五日登望湖亭【这一天有微雨，天气寒冷】树梢上的空亭俯瞰碧绿的水波，倒映的天空仿佛飞入栏杆。山岚浮动，千座山峰被雨水润湿；暑气蒸腾，五月里却感到寒冷。踏着石阶登上云端，穿着芒鞋，经过低矮的松树；风吹着雨，苎麻长袍显得宽大。不要责怪我放声吟咏、迟迟不归；这样的白发，还能有几次机会来观看呢？泛舟游湖 春天将尽，南湖像碧玉一样流动，故人在湖上共同悠闲游赏。船桨平平划过野渡，沿着青草丛生的水岸；重重鼓声传遍江中，惊起白鸥。云气和阳光迷蒙，正是梅子黄熟时的雨；风吹蒲草猎猎作响，藕花开满沙洲。行春桥外群山重叠，全都随着波光映上画船。除夕 酒樽旁灯火将尽，长夜茫然。抚今追昔，想起十年前的事情。席上渐渐看见同辈越来越少，眼中却格外觉得后辈贤能。江城寒意尚薄，梅花已经早开；原野霜色清冷，落叶坚硬。皮骨已经空疏，心力也已耗尽，只能带着衰老的鬓发等待新年。

译丁未年九日，和履约诸君一同泛舟石湖，登临上方山。连夜的雨刚刚放晴，湖水拍击着碧蓝的天空。云彩收敛，阳光鲜明。正值佩戴黄菊、茱萸的时节，秋意在沧洲白鸟之间。柳树外画桥横卧，人影如蚁；湖心兰舟摇曳，酒多如泉。带着酒壶，再醉卧湖山之上；白发中重新相逢，又过了一年。这一年闰九月再次泛舟 正欣喜重阳节遇上闰月，便不顾年老多病，再次登台。多情的秋色仍旧如前，篱边的花有意，故意迟迟开放。美好的节日才知道难以再次遇到，青山却绝不厌弃人一再前来。画船记住横塘的水路，十里笙歌载着月色归去。题画 溪上云气浓重，溪中雨势急骤，长空倒垂，仿佛溪水竖立；春潮凌乱，万条沟壑在暮霭中摇曳低迷，千林都被暮霭和雨水浸湿。我平生很有意于沧洲的闲适，曾经撑着孤蓬小舟，听那萧瑟风声。梦从红尘中醒断，二十年来，独自往来江湖的兴致仍然如故。偶然拿起秃笔扫过东绢，便觉得吴淞江水落在画上，仿佛金剪裁成。您家住在云水之乡，早晨的烟霭、傍晚的雨景相对着林间厅堂。若是年老之后反而厌弃真迹，倒会更加喜爱狂夫洒脱的狂墨。这其中的妙处有谁能够理解？万里云烟在素壁上展开。紫色的美玉、翠色的碑石，开列在苍翠山壁之下；有几千尺高的苍松，浓密的树荫纷乱交错，白昼也森然寒冷。苍劲的枝条拂过天空，树根束缚着山石，山石连接着灌木和榛莽，几乎没有可以通行的地方。道路绕过松根，又斜斜伸出。仙源究竟远近，无法走到尽头；却有幽居之人身在山泽之间，坐着倚靠松树，抬头看山云在空中出没。眼中是融融的暮霭，耳边是飒飒的天风。崩塌的山崖如一线削开的积铁，百丈玉泉飞落，像晴空中的彩虹。吴中的山水清幽而深远，我平生一向喜欢游赏；偶然挥笔描写秋山，恍惚间游踪便从东绢上显现出来。金君有这种癖好，和我相同，常常在翰墨中神游。把这幅画赠给您应当是有缘由的，咫尺之间相对观看，便可谈论万里山河。十月山城的雾雨收尽，江南初春的景象类似清秋。在窗前寻得新写成的句子：“树叶萧萧，夹杂着流水一同流去。” 看山何必一定要等到春日放晴？在雨中看山反而格外清晰。撑着伞冲入烟雨中寻诗去，竟不知道自己正行走在画中。高大的松树摇曳着日影，我亭亭然倚着江头，寄托着无限的杖情。鸿雁将要飞来，天空仿佛拍击着水面；白云收尽，傍晚的山横亘在远方。两只禽鸟栖息在一根枝上，彼此安然。映着白雪，羽毛疏落分明，更加好看。这种羁旅的情怀，又有谁能理解？傍晚树林里风势急骤，羽毛显得单薄。为东畬钱先生祝寿 东畬先生是古代般的忠贞之臣，一生耿直刚正，品格清正真纯。二十年间历任内外官职，声名显扬；所到之处秉持节操，宣扬皇上的仁德。浮云茫茫，世事多有变幻；仕途漫长，往往充满风尘。如今孤身远行正要升入霄汉，却一笑脱离了风波之身。不要说您的才干还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天地深邃的机运自有其消息。只管凭借强健的身体博取高官，留下有余的福分归还给造物主。如今悠游自在已经好几年，八十岁将至，容颜也已苍老。霜松雪柏长在山涧沟壑旁，紫芝玉树生在庭阶之前。人世间能够长生的又有几人？像您这样，哪里只是可以和神仙相比？过去的富贵都如浮云，未完成的功名就交给儿子。两个儿子骑着驷马从日边归来，捧着任命文书登堂，试穿舞衣。灵椿和丹桂刚刚显出光辉。啊，灵椿和丹桂刚刚显出光辉，愿千秋万岁都不违背这美好愿望。祝贺东畬钱先生营建别墅 人们都说于公审理案件仁厚，又听说韦氏轻视黄金，生下的儿子已经符合高门望族的期望；建造房屋时，怎能忘记肯构肯堂的创业之心？一脉相承的读书种子仍在，百年培植的福庆根源深厚。庭前亲手种下三株槐树，将会看见它们森森长成一片碧绿的树荫。己酉年除夕 八十岁的衰翁，仍然在送走旧岁。炉香和灯影相伴，婆娑摇曳。青云般的功名事业，全都消磨殆尽；白发中的时光，却占去最多。为天地劳碌一生，只空自蛀蚀书简；在江湖上获得意趣，便有渔蓑为伴。孙子和曾孙绕膝而坐，这份亲情实在令人留恋。饮过屠苏酒之后，姑且笑着歌唱。《甫田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十四 明·文征明撰 诗四十八首 人日直夫东园小集 雪后，江梅灿然如玉，花朵盛开。人日这天景色萧然，天气半阴半晴。各种占卜的说法，有谁还问东方朔的奇妙构思？薛道衡写下的《人日》诗篇，经过千年仍传为故事。菜盘里摆着七种蔬菜，献上春日的羹食。白头人并未脱离山林生活，却又来到名园聆听早莺。立春 积雪消融，红日照耀中天，欣喜地看见鞭打春牛的仪式在腊月之前举行。次第之间三阳开启了吉祥的时运，距离残年结束还剩八日。梅花传来严寒将尽的消息，人在薄酒旁寄托着佩戴彩胜迎春的情怀。准备好自然景物来供写入春帖，温暖的痕迹已经浮在绿色草叶上，如烟一样升起。玉兰花 新妆的玉兰姿态柔美，玉一般的花朵闪着光辉。仿佛有千队素娥，以白雪围成一片。我知道姑射山的仙子才是真正的神女，上天让她穿着霓裳，试展羽衣。花影落在空寂的台阶上，初升的月亮清冷；香气飘入别院，晚风轻微。玉环与飞燕本来就可以相抗衡，含笑与江梅相比，也不以花朵肥硕为憾。张夏山挽词 记得曾随仙侣在瑶京做官，多少次退朝后并马同行。回头看旧日游踪，已经成了一场大梦；燕山和吴水，都令人不胜感慨。您出任毘陵太守，两年更换一次；那时我也从吴苑归来耕作。相逢相别已经有许多惆怅，更何况如今泉台相隔，生死不同。春风吹拂阳羡，百花明丽；曾与你携手在张公洞中游行。二十年来，还有谁活着？如今白头之人含泪读着当年的题名。您三年长期守任，心中挂念孤苦贫困之人的教养；举止从容，有古人的风范。治理百姓不求虚名，百年来赋税之法至今仍在，人们都唱颂张公。当骢马使君在您面前，奉行守土安民的仁恩十年；两次施展才略于武夷山下。棠树千株，全都是张公离去之后百姓的思念。您参与江右藩府事务，把旬宣之政寄托于一道之地；清风般的声誉万人传颂。为什么谗言竟能扰乱国家？您又将书剑带到西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在西川平定祸乱，策划功勋，名声确实可信；可见胸中自有统兵作战的才略，只可惜才能太大，却没有施展的地方。西风吹落眼泪，在锦官城中。您乘一叶扁舟北上，又接受新的任命；在吴门与我告别，情意仍有余韵。哪里料到旅途艰难，竟然独自返回？令人伤心的，只能空读您寄来的书信。记得十年前相逢时，那时我已经白发，而您还是青年，反而怜惜我。后来发生的事情反而增添许多遗憾，在寒月凄风之中更加黯然。夏王山下，月光清丽。墓旁的树木被风吹动，令人无尽地思念惆怅。高人埋葬玉骨的地方，有谁来为他书写墓前的碑文？春归 三月春光渐渐消逝，即使没有风雨，也应当归去了；一旦归去，又要和人间相隔一年。回头一看，徒然惊觉，昨天的梦已经不是现实。江燕引着雏燕，芳草铺满树林；黄莺飞出山谷，杏花已经稀疏。沈郎另有一处伤情之地，并不是因为题诗，才使腰带日渐宽松。

译题渔隐图 江南的雨收住了，春柳一片碧绿；碧色烟霭尽数收敛，春江曲折流淌。十里蒲芽长满，断续的沙洲飘着香气；千尺桃花映入充盈的春水。溪边老翁整天面对清渠，坐着摆弄长竿，并不是为了捕鱼。太平时代的景色，若没有到这里来，又怎知这里不是严光一类的人物？右题春。江头夏雨深达十尺有余，傍晚的水波摇动着日影，空阔的江面一片清凉。游鱼在水中跳动，享受着深水草泽；谁说人间没有渔笱？渔笱捕得江鱼，不必向官府纳税，自己捕鱼自己食用，终年欢乐。缴纳租税、转输赋役，世途实在险恶；渔家自得其乐，享受江湖生活。右题夏。渔翁老去，头发白得像雪；戴着短笠，披着轻便蓑衣，驾一叶小舟。百顷水面上的鱼虾，足够缴纳一年的租税；十只鸬鹚，就是全部家业。清晨横笛，迎着柳外的风；夜里放声高歌，戏弄波心的月亮。不嫌湖上有风波，因为世路上的风波如今更多。右题秋。烟霭沉沉，急风发出声响；萧瑟的蓼草遍布江湖，岁晚的玄冥之气格外肃杀。寒塘上太阳升起，晨光浮映着村庄。瓦瓮中的茅柴酒刚刚酿熟，网中的冰鲜鱼不必运进城去。自己从酒瓮中滤酒，用瓦盆招待附近的朋友。欸乃一声，烟水绵延；芦苇深处江面寂静，燃起湘竹取暖。右题冬。因风受阻，夜宿九里湖 云气凝滞在长空，断行的雁阵发出哀鸣。水声冲击堤岸，夹杂着风吹蒲苇的声音。夜半三更，躺在小船中听雨。一叶小舟难以航行，只能停在九里湖。波涛绕着床榻，归乡的梦短促；隔着树林看见烟火，远处村庄孤零零的。人生何必畏惧江山险阻？离家不过咫尺，竟已经觉得道路艰难。梁溪道中夜行 雨后，新涨的水漫过风吹的江面，一叶船帆轻快。山势环绕湖南而去，人仿佛在画中行走。天空高远，云树渺茫；月亮升起时，傍晚的潮水已经平静。烟霭不知飘向何处，偶尔传来一声渔歌。辛亥年除夕守岁 坐着留恋残年，徒然生出许多情意。夜堂中燃着蜡烛，等待天明。不忧虑年老后没有同辈，只觉得自己的聪明才智愧对后生。获得新岁，笑着看新旧年历；彻夜无眠，厌听长短更鼓。香火消尽，酒也冷了，人声开始安静。忽然听见晨鸡报晓，这是第一声。壬子年元旦，在毛石屋家饮酒，观看郡邑迎春仪式。因为第二天就是立春。依照东坡的韵作诗。昨夜到今朝，旧日踪迹已经成为过去；满头斑白，岁月却又更新。城外的土牛刚刚被驱赶，以驱除厉气；燕席摆在面前，已经得到春意。面对美酒，不应谈论世事；能够欣赏美景，正欣喜赶上这良辰。座中谁最潦倒？自然是衰老颓唐的我，列在第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新夏 暖风吹入庭院，青草散发香气。晴日照着帘栊，燕子忙碌飞翔。白发人不嫌春日已去，绿树浓荫自使夏日厅堂清凉。闲心对着酒，随着时令更换；年老疲倦，放下书本，觉得白昼漫长。有客人来访，彼此一笑；在竹炉旁吹火，试煮新茶。袁鲁仲邀请我登列岫楼，我自从离开胥台已经数年没有登楼了。故人在湖上有一座高楼，十年来又举清酒续接旧日游赏。窗中飞入苍翠，仍然是层层列岫；天边一片帆影，是归来的船。依旧是绿树中黄鸟啼鸣，无奈青山仿佛在嘲笑白头人。阿戎挽留我的情意没有尽头，洲上的云、江边的草都悠然绵长。这一晚经过行春桥赏月，再作一首 行春桥上，月色娇美。杜若洲西边停泊着旧日的画船。万面镜子般的水面没有波澜，天空倒映在水中；四面山影沉入水里，长夜仿佛一年。早已知道世事都在身外，哪里肯让闲愁来到酒杯旁？婉转清越的歌声从树林上方传出，晚烟若有若无，一片苍然。虎丘观雨 海涌起春日山岚，湿润的翠色像女子的鬓发。生公台下，雨势漫漫。风回旋于阴暗的山谷，奔涌的泉水仿佛黑云锁住苍翠的池潭。剑池之气寒冷，雨水洗净尘世的烟尘，展现出绝妙的境界。不妨把烟霭当作奇观，诗人自能体会空蒙朦胧的趣味。我独自倚在悟石轩前的栏杆上。送族弟彦端回衡山 彦字辈的诸位孙辈中，端甫最为贤良；秋风中从衡阳来访同族。百年的文物传统，家族声望仍在；历代坟墓旁的松楸，世代恩泽长存。您看待前人，应当不会辱没他们；对于同姓之人，我自然不能忘怀。最难受的是相见之后又要相别，楚水吴山之间，心情显得渺茫。旧日送彦仁的一首诗，追记于此 向南遥望衡阳，那里是有旧德的门第，虎符元帅的后代遍布山川。我正怀念故乡，您也能够体念水木本源。两地的衣冠人物从来不少，百年的忠孝至今仍然存在。相互违别之后，挽留的情意还没有尽；秋风中满是狼藉，酒已斟满酒樽。寄给顾横泾 我离开横泾已经三十年，共同游玩的人都已凋零，只剩您独自巍然。陶渊明有谁送他东篱边的酒？季札原本没有负郭的田地。贫困和疾病哪里知道反而能增益寿命？不要说聪明才智已经不如从前。彼此相思又彼此相见，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吗？梦醒之后，秦淮河上月满一川。寄给许仲贻 问候幽居之人，您在白下的踪迹如今怎样了？清平的世道却容不下您，多少次对着月亮思念玄度？怎样才能拨开云雾见到士龙？落日照着横塘，折取杨柳；秋风吹过南浦，梦见芙蓉。满眼相思都在遥远的烟波之间，吟成新诗后亲手封好。题吴雪洲《磨崖神异》卷 齐云山从西面而来，岩壁高高矗立；仿佛苍天削出千仞高的碧色芙蓉。谁能在碧云尽头题字？吴生袖中有如椽大笔，写出的字如盘曲的金铁，纷然如琳琅美玉。天门隐约难辨，蛟龙在其中飞翔。梦中仿佛神灵传授，似乎已经有所领悟；醒来随手挥笔，笔意却又忘了【以下两句也是苏轼的诗】。苏轼老人的这首诗确实奇绝，仿佛千年之前就是为吴生而作。老夫提笔赠给吴生，笑看千峰之间秋月明亮。九日雨中在虎丘悟石轩宴集 哪里还要登高，来抒写壮阔的胸怀？生公说法的地方，本来就有层层高台。姑且修治旧日故事，带着酒壶登上去，不辜负这良辰，冒雨前来应节。暂且共同插戴紫色茱萸，等待经霜的黄菊，因为故意迟开。白头八十三岁，在重阳的竹院中，浮生又度过了一回。白发 白发丝丝，已经不能完全梳理；衰老的容貌照镜一看，已经不是从前的我。面对萧条的暮年景色，看篱边菊花；秋风依次吹到井边的梧桐。置身物外，姑且以对弈排遣机心；老来事情多，只因坐着写诗而拖欠。好在双脚还算强健，穿着木屐登山，不必别人搀扶。壬子年除夕 残灯明灭，照着我的头颅；八十三年如同白驹过隙，虚度而去。一年又从今晚结束，余生还能经受几次这样的除夕？年老之后知道没有地方报答您的恩宠，贫困中却欣喜家中还传有父亲留下的书籍。只有梅花足以安慰我，春风到来的消息究竟会怎样呢？癸丑年元旦 邻家的鸡啼声咿咿喔喔，传过短墙。起身看东方曙色，拂去尘土，戴好帽子。眼前满是太平盛世的新气象，颁布朔日的历法绵延无穷。又到了新年的开端，短发稀疏；霜叶脱落，壮心也凋零，只有晓灯将尽。从前各种花草都已被冰霜摧残殆尽，只有一树梅花独自耐寒。夜泊南浔 春寒冷漠无边，我拥着厚重皮裘，在南浔灯火下夜泊船中。北风吹来，疑心将要下雨；向南望去，波光连接天际而流。百年人生本来就像云水一样没有定处，一笑之间，江湖游荡原本就是浪漫漂泊。幸好有故人与我同宿旅舍，面对清酒，排遣牢骚忧愁。晚泊杨庄 碧云微微收敛，四面山色苍茫入暮；我泊着孤舟面对夕阳。店舍寂寥，临水人家斜斜分布，篱笆内全都栽着桑树。风烟进入视野，却不知远处是什么地方；鸡鸣犬吠彼此相闻，自成一个乡村。正因旅途愁怀而无法入睡，几声渔歌从沧浪水上响起。寄给胡栢泉

译当日筹划边防事务时，我曾多次看到您的奏疏草稿，因此知晓您的高名。很快收到书信，恍如面对本人；还没有来得及交相欢聚，已经产生深厚情谊。塞上何必再谈塞翁失马的故事？周南之地徒然又写成了书。遥想西涧春潮湍急，野渡上一叶孤舟终日横在那里。南楼 我狂乱地搔着白发，倚在南楼，夕阳边传来边地声响，进入暮年的忧愁。万里长风之中，谁能破浪前行？一时之间，沧海竟然横流。岂敢说多重堡垒不是我的耻辱？只是徒然忧虑，仿佛以杞人之心担忧天塌。哪里才能得到甘霖洗净兵尘？浮云明灭之间，思绪悠长。送袁裕春佥宪赴建宁 您在省闼任职才一年，忽然领受行台之命，前往抚治建宁。欣喜地看见像胜之那样手持使节的人，却让汲黯这样的贤臣离开朝廷。百姓的情势有所期待，随车而来的雨水会带来恩泽；天汉之间，人们先仰望执法的星辰。高雅的志向和宽阔的胸怀，在哪里抒写？武夷山上有晦翁亭。秋夜 四面墙壁间蟋蟀鸣叫，露水降下，剩余的几片云收尽了雨。酒醒之初，秋风撩动坠叶，早早传来秋声；月亮照在空寂的庭院，夜色显得虚静。衰老多病，禁不起时光更替；叙写这些萧散闲适之情，正与世俗情态疏远。若白头之人想求得安眠之地，却不时听见尘世惊变、羽书传报。九日游双塔院，依照陶渊明己酉年九日诗的韵作。时序不容停留，忽然间寒暑交替。何况我如蒲柳般的资质，秋天一到就先行凋零。山林中可以享受闲适旷达，仕途却追逐权势地位。人的性情各有适宜之处，难道只有尘土与云霄之别吗？因此借一日欢乐，来酬答这一年终了的劳苦。自古以来的明哲之士，取材从不遗弃焦木；举杯饮酒，便常常忘却世事。哪里像栗里先生陶渊明，得酒便姑且欢乐，哪里能等到明天呢？十日游治平寺，再次依前韵作诗 深秋时节，天气还不严寒，鸣鸟仍然交相啼叫。澄澈的天空中霜华淡薄，树叶还没有全部凋零。扶着车舆登上前面的山冈，不知不觉身体已经到了高处。回头看平湖东面，奇异的山峰耸入晴朗的云霄。只欣喜双眼明亮，哪里会推辞身体劳苦？万物的道理终究有穷尽，为什么要使内心焦虑？世俗之情一同纷扰，而我的乐趣正陶然自得。通达之人明白万物迁变，千年也不过如同一朝。从华亭回吴，夜泊碛礇 在华亭放船，指向故园。九峰的晴色连接着吴门；秋风中在唐行市买酒。斜阳下把船系在碛礇村，村落的风烟处在沙洲水湾入口，人家的灯火映在竹篱根旁。机云兄弟的踪迹如今在哪里？一望岑山，便不禁断魂。送何元朗到南京任孔目。一命之官列于周行，任职镐京的闲散官署；刚刚欣喜于玉堂的清雅，又来到紫薇省、兰省任职。姑且通籍入仕，绿水红莲之间也自有做官的情怀。秋日钟山爽气袭来，拄笏而望；春风吹拂鳌禁，清晨听黄莺啼鸣。白头老友难以相别，梦魂已经先飞驰到建业城。寄给何叔毘礼部。只是因为喜爱你们何家的好兄弟，你们同在凤凰城列职为官。宫漏迟迟，薇垣寂静；炉香袅袅，画省清幽。风雨之夜，同堂联榻而居；池塘春草，看诗篇写成。相逢又相别，仍然相互怀念；白发漂泊江湖，情意无穷。夜泊维亭。孤舟上的灯火照着维亭，我带着未消的酒意过夜，朦胧中却不能成梦。烟雾中传来人的话语，江上月亮坠落；船横在渡口，夜潮涌起。闲散的情怀和漫长岁月都没有留下痕迹，旧日走过的村墟却还留有情意。四野铺满孤霜，菰叶寒冷，不时听见沙滩上水禽的叫声。除夕。白发蓬松，我整夜不能入睡。孙辈曾孙绕在膝前，更是活泼轻盈。已经知道明天早晨不再是今天，却不知不觉又增添了一年残余的年寿。往日的悲欢，都在灯影中；春风的消息，都在酒杯前。还要提防人声寂静、鸡鸣响起；却面对梅花，灿然一笑。《甫田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十五。明代文征明撰。诗三十一首。元日试笔。云霞舒卷飘荡，晨光温和。我亲手折下梅花，对着酒放声歌唱。年老了不嫌来日短，霜白的胡须似乎比去年更多。东风渐渐属于青阳时节，流水恐怕将泛起碧玉般的波纹。鸟儿鸣弄新声，晴天白日漫长。彼此相对却不饮酒，怎能面对这春光呢？竹堂。趁着清闲，在上日来到僧人家中，惭愧空门里也有岁月流逝。满地碧色烟霭，新草只显出一痕青色。春意来得早，梅花已经开放。人日王氏东园小集。晴风吹过，掠动丛生的枝条，浮动的阳光洒遍修长的草莽。良辰正值正月，涉过七日，天气已经清爽。那一天开始专属于人，探问占候，欣喜于天地融和明朗。于是驾车访求朋友，欣然独自前往名园。折取蔬菜盛入朱豆，扶着藜杖登上高地。登上那墙下的小冈，把思绪寄托在天边。披拂的野草沐浴晨风而和畅，竹林那边传来春禽的鸣声。湛甘泉兵书以诗招我游衡山，奉诗作答。我家世代居住衡阳，那里有钓台；我却漂泊江湖，未能回去任职，常常怀念故乡。原以为要用千年计算，忽然收到你远道寄来的题封，竟从万里之外而来。罗浮山月色正满，辛劳我的梦魂；岳麓山被云遮埋，等待你公开。听说此行可以追随攀游，胸襟意气豪壮，愿在春风中执杖穿履相陪。寄给黄泰泉学士。过了很久没有收到岭南的书信，白了头也无法得到慰藉。独居北阙，你的声名文采应当更加显著。西山的爽气如今怎样？残缺的书卷徒然使司马迁久困，掌权者中又有谁来推荐子虚赋的作者呢？三十年前潞河的梦境，一想到你，便一再徘徊。除夕。坐着留恋残灯，心情黯然。回头看残存的日历，已经没有可留恋的缘分。万千往事，只徒然使双鬓斑白。明早八十岁，又是第六年。笑着饮屠苏酒，甘愿落在众人之后。年老了感叹筋力不如从前。烽火并未隔断春风的消息。依次盛开的梅花，来到酒杯旁。乙卯元旦。沧海之上日日传来羽书，花白的头发萧萧，节序不断迁移。时光不能追回，只能任它如流水逝去。年老竟到了如今，何况烽烟漫天？抛下旧日历，打开新日历。到了衰年反而忆起少年，潦倒也不妨碍诗笔仍在；清晨临窗和墨，写下新的篇章。病中承蒙次河携酒来访。暑病延续多日，我闭门居在草堂。老朋友提着酒器，随意前来相伴。高大的车子恰如清风到来，雅厚的情谊也同夏日一样悠长。拿酒临轩，稀疏的雨滋润着庭院；卷起帘子，深院里的碧桐送来清凉。傍晚客人散去，诗也写成，只有一树蝉声对着夕阳。闲兴。浓密的绿荫覆盖草堂，十分清凉；年老疲倦，抛开书本，才觉白昼漫长。尘土不飞，髹漆的几案洁净，我亲自把水沉香注入宝炉。苍苔碧树环绕着乡野人家，我亲手卷起炉上的香烟，心情自然欣悦。不要说客人来了没有供设，且奉上一杯阳羡雨前茶。庭院四周芳草环绕，燕子交错飞翔。满院清荫，树木苍翠。卷起帘子，不知不觉西斜的太阳已经落下。我独自作为闲客，把残棋下完。酒意防止客人散去，小堂却已空了。随即卷起疏帘，迎受晚风。坐久了忽然惊觉，清凉的树影正在移动；梧桐间升起一弯新月。关起闲门谢绝客人，白天常常把门闩好。鸟声隔着树林传来，偶尔一声，温暖动人。暖气熏人，几乎使人沉醉。我在碧梧窗下，拂拭桃笙。端溪古砚，颜色如紫色琼瑶；斑竹笔管新近装饰，也配好了笔毫。漫长的白日里坐在南窗下，没有客人到来，便用乌丝小茧纸抄写《离骚》。乙卯除夕。灯前举起岁酒，相互笑着酬答；镜中的流光又转过一周。人世百年本来有限，我这一生万事总能无忧。贫困余生不必焚车相送，残病也随着爆竹声暂且止息。过去的日子已经除去，来日就在春风中检看日历，重新开始。丙辰除夕。百年光阴匆匆，如同骏马跃过缝隙；不经意间已经八十七次除夕。蹉跎的岁月所剩无几，俯仰天地之间却仍有许多快乐。白头重温诗书，重新安排功课；青春时的草木，依旧环绕我的旧居。素来多病却也多寿，一笑之间，残余的病痛没有辜负我。丁巳元旦。从前曾随元宰祝贺元正，卤簿分列陈设；舜乐悬奏，万炬齐明，列星排列在仙仗之外，百官在玉阶前佩玉作响，一同庆贺新年的开始，承受天子的言语——这一天群臣致词完毕，皇上宣谕说：“新年开始的庆贺，与你们诸卿共同享有。”群臣齐声呼喊山寿，祝愿圣上的年寿；如今衰老潦倒，已经没有入朝的梦，只能空自回忆御炉的烟气。谷日早起。空庭的草色映着帘子明亮，短鬓间细细生出春风般的气息。屋檐滴水停止了声音，残雪已经消尽；窗光落在几案上，清晨的寒意轻微。不是贤者，难道会害怕蛇年吗？只因多难，才欣喜占得谷日晴朗。诗兴牵引着人，使我想睡也睡不成；山禽在屋角发出新的鸣声。四月。风雨将春天送走，四月天气清和。梧桐树荫摇动着白日，草色在青烟中散开。兴致寄托在琴和酒之外，衰老的筋骨只依靠杖履行动。若要消磨漫长白昼，窗下还有未读完的书。春雨使绿荫更加肥润，雨过天晴，春天也将归去。花朵凋残，黄莺独自啭鸣；青草长高，燕子交错飞翔。香匣中放着青色丝绢扇，竹窗前穿着白葛衣。抛下书本寻找午睡，初生的暖意依依进入梦中。五月。小路上的草侵染衣衫，庭院梧桐生出白昼的浓荫。时节到了吃角黍的时候，也盼望梅雨滋润庄稼。静坐焚香，香烟细微；醒来消除烦闷，深深啜饮茶水。草堂宾客散尽，斜倚枕上听幽静的鸟声。夜坐。清凉的声音传来，漏壶报时，夜色渐深，楼阴转移。遥远的银河中三星运行，空庭万籁俱寂。草上的微光是只只萤火，树影映着月光，层层交错。渐渐觉得尘世的气息远去，闲愁也不上心头。送彭赴嘉兴任训导。太平时代得以任一命之职，忝列师儒；相邻百里的州郡，乡里彼此相接。如今能以俸禄奉养亲人，正值得高兴；官职清贫，也不要叹息没有鱼吃。微小的名声姑且足以酬答最初的志向，闲暇多了，何妨读读旧书。家中九十岁的老人必须放在心上，要频频写信问候他的起居。向东望去，嘉禾距离将近百程；你将随儒学公文前往，亲近侍奉父母。连续三代经营仕业，承受三世辛苦，家传有一部经书。我年老了自怜衰鬓斑白；你此行不要失掉祖传的青毡旧业。分别以后，感情最深的地方，还应是时时飞入梦中的秀水亭。丁巳除夕。换下桃符，拂去尘垢，穷愁和残病全都在更新。三彭徒然守着庚申之夜，万事重新迎接戊午春。杯盘狼藉，姑且又醉一场；尽情在灯火下欢笑相亲。孙辈曾孙依次上前祝寿，惭愧自己是承平时代的白头老人。戊午元旦。黄莺在风檐下传递好消息，白头老人在窗下整好冠巾。欣喜听说海上的烽烟平息，又见人间日月焕然一新。雨后景色腾起光辉，如金色胜饰映照清晨；暖意伴着纷飞的雪花，玉梅迎来春天。何时才能载酒踏芳寻游？郊野草色满地，像铺开的绿毯。初春书事三首。疏帘掩映，万物鲜明。睡起后面对西窗，心情黯然。落日照着断云，收尽夜里的雨；暖风吹拂纤细的草，新的烟霭渐渐升起。寂寥中的乐事，在烧灯以后；懒散的心情，在拄杖之时。幽雅的兴致并不因愁病而减少，时时寻找纸张写下新篇。流云缓缓掠过湘帘，绿色映着轻衫，草色鲜明。和暖的气息熏人，使隔夜的酒意久久不散；花香进入梦中，扰乱了春日的睡眠。日影摇动，锁影交错；阳光的篆形纹影缭绕，炉中香烟细细升起。关起门来隔绝红尘，没有过客，独自临南窗读完未读尽的书。

译晴日里雀鸟纷纷飞翔，依恋着草檐；午风浩荡，吹动茶烟。东圃残雪消融，梅花之后，春意就在南墙细草旁。窗下翻阅蠹蚀的书卷消磨漫长白日，镜中花白的头发令人感慨流年。诗债画债难以推脱，想来是辜负了平生与笔砚的缘分。南楼。南楼上太阳升起，晨光澄澈；北郭烟雾消散，万家井邑明亮。下一场滋润的春雨，使柔弱的柳树复苏；几处春风，吹得新莺啭鸣。只应旧病随着寒气消尽，不再有闲愁和野草一起滋生。起身绕着江边梅树寻找新诗句，爱惜花朵本来就是老年人的情怀。肇孙北行。祖父我已九十岁，情意深重，倚着手杖，哪里忍心送你远行？你将离开壁水，游学于天子之学；春风里应当听到上林苑的黄莺。壮阔的前程刚刚启程，千山也只是起步；高雅的志向不要忘记，前路有万里。三百年来，忠孝一直传承；谨慎说话，不要败坏旧日家声。己未元旦。劳碌一生九十年，姑且随缘而过。老病使身体支离，幸而自身还算保全。百岁之中有几个人能活到耄耋？一身经历五代，看见曾孙和玄孙。只把已经过去的日子用来占验将来的日子，谁说增加年岁就是减少年岁？梅花次第开放，春色满眼，怎能让忧愁来到酒樽之前？《甫田集》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十六。明代文征明撰。叙十三首。送周君还吉水叙。故工部尚书周文襄公巡抚安抚江南时，对百姓有很大的功德。离开江南五十年后，到了弘治己未年，皇帝下诏把周公与故户部尚书夏忠靖公一同在吴地立祠祭祀，这是听从有关官员的请求，用来慰藉和答复吴地百姓思念他们的愿望。第二年祠庙建成，庙中有塑像和画像；周公离开吴地已久，几乎没有可仿照的形貌。正在这时，周公的孙子廷器从吉水带来周公的画像，事情办完才离去。吴地的老人和士绅因为吴人有幸奉祀周公、得见周公容貌而高兴，也因廷器君到来而喜悦，说他回去不能没有赠言，冒昧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虽在周公离开吴地二十年以后才出生，但早已熟闻他的遗德，仿佛仍然瞻仰承受他的恩泽，有些话实在不能不说。宣德初年，正值国家经历多事之后，公私弊病极其严重。周公凭借治国理财的才能，采用富民的办法，拓展赋税财源，广泛听取众议，首先勤于体察民间疾苦，勉励农业、振兴产业，年年也接连丰收。百姓乐于获得收入，却不觉得缴纳赋税是苦；上面享用它的成果，下面承受它的恩泽，共有二十二年。考察周公的功绩，按法令早就应当享受祭祀了。只是当时大家正安于无事，而事情的完成本来也有待于舆论评定。因此，周公在任时人们感到快乐，离任后人们思念他；思念长久而不能忘怀，过了五十年终于在吴地享受应得的报偿。这固然不能算迟缓，反而更能显出周公恩德深厚久长，绝不是苟且图谋堵塞眼前问题的行为。我私下认为，东南地区的赋税财用，是各种需求的来源；如果不培植根本，却天天竭取它的产出，负担加倍，末端也会更加困敝。周公到来以前，有关官府征求索取不止，赋税积欠竟达到八百万。周公已经减少百姓平常所出的数额，而官府又能得到盈余；这虽然足见周公的才干远远超过常人，但其中的道理难道不是也可以推求的吗？如今圣明的天子不违背百姓的思念，以此彰明周公的功勋，实在不能不对后人有所期待。周公的恩泽系于民心，功业记在史官那里；至于享受血食祭祀的详情，应当另有记述建庙之事的人。我特意叙述大概，用来荣耀君此行，也姑且寄托吴地人的思念罢了。

译佥宪伊先生《感事诗》序。佥宪伊先生侍奉他的父亲承德公居住吴门时，我作为乡里世交家的子弟，有机会从容地在他父亲杖履左右侍奉。先生向我谈起先朝破格擢用的恩典，以及先夫人抚育子女的恩德，常常慷慨流泪，仿佛不能自已。后来他给我看三首诗，原来是感事之作。先生在成化末年由四川按察司入朝祝贺万寿节，恰逢皇帝驾崩，未能完成礼仪，于是写了两首二韵诗。此前他以刑部郎中的身份因恩典褒扬、记录父母，母亲去世后留下的荣耀已久，皇帝的诏书又装饰墓藏，于是写了一首四韵诗。他回到吴地十四年，父亲去世的悲痛和无尽的哀情，丝毫没有放下。到这时，他拿出诗作，请交游诸公唱和，并命我作序。我哪里懂得这些？收到书简已经多年，一直没有答复；但想到他的情意不能徒然辜负，于是作序说：忠与孝是天下最大的纲常，但它们并不一定要表现在超出日常生活的事情上；只是事情有本末，人的道义是否尽到，就在这里体现。因此，困厄穷顿、不能在世上显露自己的人，常常忧虑不能伸展自己的志向；而一旦被豢养于富贵、亲近于恩宠私情，有时就会触犯名分、废弃道义，连同平日所学一起背弃。至于遭逢事变、恩遇转移，不能没有悲伤摧折、感慨忧郁的情绪，这件事足以令人感慨；可是君子正是从先生身上看到了忠孝之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一章〕 难道是因为这种悲伤摧折、感慨忧郁，就把它当作难事吗？先生以进士高科入仕，在朝廷内外历练，做正直执法的官员，成为贤能的监察官，治道在当时达到极致，声誉传遍上下，又受到皇帝的宠爱，并得以显扬光耀父母。虽然这也有赖于他的学问修养来承受和迎合，但他所遭遇的荣宠与灾难，难道不都是君主和亲人的赐予吗？只是我所能回报的恩情正要长久延续，却突然中断了；想要尽自己的感情却无处施展，他的悲伤摧折、感慨忧郁，应当比不幸而不得志的人更加深重，怎么能够不说出来呢？这就是先生作这些诗的原因。读他的诗，可以知道他没有忘记远去的恩情，并且把感情发挥到了极致，因此没有辜负自己所奉行的事业。做官而不辜负所奉行的事业，又不忘记远去的恩情，即使古代圣贤的事迹也没有超出这一点；可是我却说这并不困难。为什么呢？因为他起初并没有陷于穷困颠沛，最终又能不辱自身而荣耀父母；他在实际行事上的表现，已经卓然名闻天下。即使没有这些诗，也不能稍稍减少他忠孝的声名。至于这些诗的抒发，确实又是从至诚恻怛、不能自已之中流出，那么还有什么困难呢？正因为它不困难，才知道忠孝根本就在日常生活中，能够由此得到忠孝的实质。难道悲伤摧折、感慨忧郁就足以概括先生的一生吗？先生名乘，字德载。他的先人中有尚宝卿恒、工科给事中侃，都是著名大臣。先生大概就是世代继承忠贤之德的人吧？送侍御王君降职任上杭县丞序。本朝以仁厚建立事业，又经过历代圣君不断整顿纲纪、综合考核之后，法度章程宏大而深密、完整而坚固，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再用力增益的地方；士人要在世上施展才干，也只适宜持重而宽大。有的人稍稍显露锋芒，提出一些建言谋划，往往就被说成喜欢生事、追逐名声。到了今天一百多年，借此消除浮薄、崇尚忠厚，确实不能说没有益处。但其中本来也有人幸运地处在无事之时，借此掩盖自己的失职和懒散。大概有人把因循苟且、自我宽恕，误认为可以取得持重宽大的名声。唉，古人所谓持重宽大，原来真是这样吗？往年先父写信向检讨南屏潘公询问士人，潘公答说：“有个叫王敬止的人，是奇士。”因此，吴人后来回到吴地，我也因为潘公的缘故与王君结交。等到王君由行人升任监察御史，先父对我说：“王君有志于在世上施展才干，恐怕不能免祸吧？”弘治庚戌年，王君因事被押入诏狱，降两级，左迁福建上杭县丞。他起初巡按辽阳，明确法令、遵守轨则，整顿了许多事情，掌权者对此不便，便用流言中伤他；他们一党中有势力的人又从中酝酿推动，于是王君获罪离职。议论者说，王君没有自我约束来收敛怨恨，所以最终遭到祸败。又有人说王君意气慷慨激昂，不能俯仰周旋，他获罪本来就应该，也算是乐于承受这种结果。这些说法全都不是评论王君的正确方式。王君作为圣明天子的耳目之臣，奉命出使边地，责任不可谓不重；辽阳又是国家的要害之地，不能不谨慎。如果为了躲避“喜事”的名声而因循自宽，侥幸敷衍塞责，那么积习的弊端将长久而日益滋长；一旦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留下的祸患难道只会涉及他一身一家吗？所以他急切整治、防御捍卫，只遵循法令，直到获罪离去；这本来不是他所乐意的，也实在无暇计较。他的心确实不愿因为一己之故，给天下留下忧患。像王君这样的人，正是今天所谓喜欢生事、追逐名声，而古人所谓持重宽大的人吗？这就是潘公所说的奇士，也是先父感叹他不能免祸的原因。王君将赴上杭，取道回吴，吴地的士人聚集作诗赠送，并请我为序；于是我叙述王君获罪的原因，又推究他内心所存的志向就是如此。不过，天下的事情还有比这更大的，王君不应因此责罚自己。《靖海颂言》序。正德改元那一年，侍御曾公奉简命巡按苏州。苏州所属的崇明县，位于东海之中，当地百姓一向强悍刚直。此前治理那里时，豪民施天泰为争夺鱼苇之利，在海边喧闹。皇帝下诏把他一家迁往远州；他的同党钮东山逃散到海上，又召集同伙作乱，出没抢掠，百姓不堪其扰。于是沿海各县再次大为震动，有关官员上报，皇帝下诏调发各路兵马讨伐，侍御曾公与如今的中丞艾公实际负责此事。从夏四月开始，到秋八月，终于扼制并消灭贼寇，降服其胁从，俘获其老弱，于是四民得以安宁。贼寇猖獗时，郡城也戒备惊惧；等到解除戒严，士民欢呼说：“凡是用来惠爱安抚我们百姓、保护我们的生聚、使我们免遭祸难的，全都是侍御公的力量。”侍御公实际上使我们百姓获得重生，我们用什么来报答他呢？于是众人相继作诗歌咏此事，请我作序。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不可能永远不变，而人的才干贵在平时有所培养。如今一个人承受一命之职，寄居一方，谁不希望那里无事？但事变来临，有时会出乎意料。那些局促软弱的人，往往躲避事情而使事情失败；而喜好制造不安的人，又有时把事变当作孤注一掷、侥幸求取功名的机会。

译这些人都是只为自身打算的人，到最后连自身也不能保全，百姓反而要承受他们的罪过。侍御公到任时，正值太平百年之后，苏州又在京畿附近，哪里会常常有意于变乱呢？但突然遇到事变，有许多地方不容易谋划，而公处理起来却没有困难。当军队兴起时，军饷供应浩大，文书檄文纷至沓来；凡是审察形势、筹划方略、部署调发，无不出自公的决断。人人惊讶他没有事先准备却能成功，却不知道他过去治理县邑时已经试验过这些才能，早已有了验证。公当初以进士出任定远知县，恰逢妖贼构乱，势力十分猖獗；公设奇谋抵御，保全了县城。如今以数郡之众对付区区突然作乱的贼徒，本来就足以从容胜任了。这难道是孤注一掷、侥幸求成吗？公出任巡按时，以谋略消除顽梗，以德惠抚慰困乏病弱之民，仁慈与威严都很显著，官吏敬畏，百姓怀念，各项政务的兴举无法一一述尽。这里只特别记述他平定寇乱这一件事罢了。送刘君元瑞出任西安知府序。正德戊辰年，金陵刘君元瑞以刑部属官出任绍兴知府，不久因先前的事情触犯权贵而被罢免。从接受任命到离开郡城，只有五十六天。然而绍兴人舍不得他离去，如同失去了慈母；父老子弟奔走追送，争相送来礼物。刘君全都挥手拒绝，没有取用，于是众人相继修饰祠庙，塑造刘君的像来奉祀。于是刘君的名声一天之内传遍天下。庚午年政局更化，先前被斥退的人全都被重新起用，首先擢升刘君为西安府知府。刘君刚被罢官时贫困不能回乡，辗转到了吴兴，我的朋友吴君汝琇收留了他。到了这时，汝琇与郡中士人聚集作诗赠送刘君，不远百里赶到吴中，请我叙述这件事。我认为刘君才华奇异、声望俊伟，遭逢盛大的声名，自当有名公硕儒为他宣扬赞誉，哪里用得着我的话呢？汝琇说：“这是刘君的意思。”不过，古人赠人以言，发现他的善处就称扬，知道他的过失就规劝。我对刘君能做什么呢？汝琇说：“刘君不去求见王公贵人，却一定来求您，这正表明他的心意，并不只是为了获得赞誉。”唉，这正是刘君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一郡的事迹反而不足以尽述他了。刘君只凭两个月的政绩，就能使数十万户百姓归心，震动天下。天下人无不认为刘君是难以企及的人，但刘君自己却不因此满足，仿佛还有所期待。这实在是因为事变来临没有穷尽，而盛大的声誉之下又是谗毁的根基。他离开绍兴时，天下人都想听闻他的风采，无不希望请他治理一郡，以为那一定还会像绍兴一样。然而风土有远近，事务有顺逆，人心有顺从和违背。刘君自己考察在这里的作为，果真能够都符合众人的期望吗？只要有一件事不能做到，人们就会把他从前所有的成绩全部废弃，再加上瑕疵。因此，即使有黄次公那样的贤良，天下人熟悉他的名声，君主敬重他的节操，最终也不能周全地走完仕途末路。难道他后来的作为真的有辱于先前吗？实在是因为人们对他的期望太高。期望越厚重，责备也就越深重。看看自己如此微小，而人们对他的期望如此之高、责备如此之重，难道容易酬答吗？刘君不把别人认为不可企及的事情当作自己的骄傲，反而以别人认为难以做到的事情来勉励自己，那么他的仕途所到之处，难道只能够在一个郡中收获声誉吗？刘君最初被罢职时，辗转羁旅，别人将难以忍受那种忧苦；而刘君却萧然自得，正更加精进于学问，图书、史册、笔墨、砚台相伴，仿佛要终身如此。忽然有一天，他从闲置废弃的处境中被起用，得到治理大郡的宠任，没有人不替他高兴。可是刘君此时反而有所畏惧，他心中难道没有自己的见解吗？过去我曾听人谈论刘君治理绍兴的政绩；我的朋友陈君鲁南、王君钦佩、顾君华玉，都是刘君的同乡，又向我详细讲述刘君的文学和操行，我私下十分仰慕。他居住在吴兴，距离吴门只有几舍之近，虽然我未能与他交谈，但彼此声名相闻已很熟悉。因此这次刘君出行，我也不避讳对他加以规劝。送提学副使莆田陈公序。正德壬申年秋天，皇帝下诏任嘉兴知府莆阳陈公为山东按察副使，主管提学事务。此前弘治年间，公以监察御史视察南畿学校，振兴道德、警醒愚昧，赏罚进退都十分公允。几年之中，士人修养名节品行，文章也大为显著，朝野一致称赞，说公的道德教化流行四方，得到了古人作为表率的意义。不久，逆竖窃取权力，图谋扰乱政务，天子被其迷惑；公上疏极力劝谏，于是获罪，降两级，左迁潮州揭阳丞。朝野又一致称赞，说公的风采磊落，有古人正直进谏的风范。等到朝廷政治更化，同事中常常有人调回内廷，而公渐次起用为嘉兴通判，不久又任知府。这时朝野之人无不为他惋惜，认为公贤明宏达，应该处在培养人才的师资之地，担任振兴整肃学校的职务，却反而沉浮于常调之中，岂不是辜负了他吗？这固然是天下人的公论，但我认为只是世俗的看法，并不是评论公的正确方式。公当时虽任御史，却奉使在外，并不处于能够进言的职位；他之所以可以不说而说，是希望有所施行罢了。获罪离开朝廷，难道是他的志愿吗？既然已经获罪，那么投窜摧辱，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又何必计较班次资历呢？如果在这上面计较，那么害怕失去职位的心情就会唯恐时间不够；尸位固宠，谨小慎微地自守，甚至败坏名声、抛弃节操来猎取显要职位，高爵厚禄垂手可得。舍弃这些不去谋求，却拘拘计较于外任内调、升迁沉降之间，即使愚人也不会这样做，公难道会这样吗？正因为公无心于此，才能效忠输诚，慷慨激发，得以施展自己的志向、成就自己的声名；与那些侥幸求取恩宠、只为一时荣华的人相比，简直连吐唾沫都不值得，又怎么足以辱没公呢？后来天定理明，事情没有一直败坏，所谓高爵厚禄最终还是给了公。这虽是理所必然，但事情也有不完全如此的时候，其中便有幸与不幸。幸运的是公得到它，可以说没有辜负；不幸的是失去它，那么他所作所为已经高出一世、为天下所仰望的地方，本来仍在。公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公不谋求世人不辜负自己，只求自己不愧对世人；充实这种心志，大概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即使治理天下也可以。一方提学的职务，果真足以决定公的轻重吗？不过，自公任县丞、通判、知府以来，天下人都想听闻他的风采，大概没有不愿为他奔走的，而山东独独得到了他。治理天下的人，难道是有意安排的吗？

译为什么呢？山东是圣人最先教化的地方，近年盗贼摧残破坏，创伤尤其严重；如果不是仁慈明达、和乐平易并且以圣人之道为己任的人，本来就不能抚慰百姓、振兴这里。公出发吧，拯救溺困、振兴衰败，将成为天下的先导。我作为诸生，忝受公以国士相知，到如今已经十年，潦倒无成，正害怕成为门墙之耻，而公仍不断眷顾保存我。如今公由浙江前往山东，又能在吴门再次相见，因此献上这些话；我一定要以天下来期望公，这本来就是天下人的议论。送开封知府顾君降职任全州序。我的朋友顾君华玉，年轻时就凭才华俊逸负有盛名，以文章闻名于当时；初次做官任广平县令，又以吏治才能闻名；入朝任郎官，又以清正刚强闻名。等到他任开封府知府，安抚治理能够体察民情，处理裁断没有阻滞，他的声名更加宏大远播。我同他交往已久，私下曾考察他的作为，因而了解他的操守，认为他确实是天下士人。有人诋毁他，列举他的隐微过失，竭尽全力。我起初惊讶叹息，后来考察他的作为、观察他的操守，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同。正德癸酉年，顾君得罪了宦官，被逮捕押赴诏狱。一时之间人人都替他担忧，而我私下却替他高兴。不久顾君果然获罪，被降三等官阶，左迁广西全州。我于是更加相信自己的见解没有错，也相信顾君的操守确实有常人不能达到之处。大概人的作为，如果受外界诱惑，就不能使内心坚定；如果顺从正道，就从来不会计较外在得失。假如顾君能够周旋于外界、向时人猎取声誉，那么声誉日益增加，诋毁也会随之而来；自身虽然升到显贵职位，道义却会因此屈损。君子向道义求得真实，不一定要抬高自身；宁可失去一时的名声，也不接受有识者的诋毁。考察顾君的作为，他获罪果真是因为坚持自己的道义吗？还是并非如此？一定会有真正有见识、能够辨明实情的人；诋毁还是赞誉，最终都取决于他们。那么，先前那些竭力诋毁他的人，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惭愧，反而变成对他的赞誉呢？当初他们不遗余力地诋毁他，是想败坏他的品行；最终既没有达到目的，反而成了对他的赞誉。等到他获罪离任，人们正替他担忧，我却暗自为他高兴。既然如此，赞誉、诋毁、荣辱都不足以评定顾君，那么所谓文章和吏治，难道足以概括顾君吗？然而我最终仍以天下士人来赞许他，也只是寻求了解他的操守罢了。顾君本是吴地人，家在金陵。这次他顺路经过家乡，上坟后赴任，我便同几位朋友合写古体、近体诗八首为他饯行，并为诗集写了这篇序。《送崇明县令吴君赴召序》崇明是苏州所属的县，处在大海之中，仅仅像一座岛，所以虽称为内地属县，却不能同各县相比。它的官府制度、赋税征收章程，比各县大多减少十分之九。然而当地百姓强悍勇健，容易发生骚动；加上当地有鱼盐之利，容易因争夺而引发扰乱，又同戍守军队杂居，一旦失于抚慰安定，便常常成为像枭獍那样的叛逆。因此，崇明县令必须以循良、稳重、厚道的人为宜，而做官的人往往不愿得到这个职位。有的人一旦得到，便忧虑、畏惧、愤懑怨恨，把它看作被流放；一旦任期届满、有人接替，便高兴得像卸下了肩上的重负。大概他们内心鄙视当地百姓，不屑于治理，只把这里当作旅舍看待。唉，这也太过分了！临川吴君任这个县的县令时，正遇到县中豪强施氏作乱之后，地方创伤残破、财力耗尽，公私事务都衰败不堪，而残余势力还在潜伏，祸患没有停止。吴君清理疏通积弊，逐事经营治理，又以诚心安抚教导百姓，因此县政大为整顿，逃亡者消散，骚乱平息，没有留下事端可乘。时间一久，百姓更加归附信任他。不久发生流寇出没的警报，吴君更加整顿民兵，修缮盾牌、武器，刚刚集合完毕，寇盗便到了；因为有所准备，百姓没有受到骚扰。如今他奉召将要离去，还把县中的事情一件件详细告诉我，说只要继任者能够得到合适的人选，就可以长久治理而无后患；否则，再过两年这里就会衰败。大概苛细的条文、繁重的诉讼，以及逞强求名、专办尖锐事务的做法，都足以使崇明衰败，而他的忧虑正因此更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样看来，哪里只是崇明百姓舍不得吴君，恐怕吴君自己也不愿意匆匆抛下百姓离去吧？吴君任崇明县令四年，厌恶艰难、调解冲突，始终占去任期的六七成。这是常人所不愿做的事，也就是所谓忧虑、畏惧、愤懑怨恨、把任职看作被流放；而吴君却安然处之。如今终于获释离去，谁不替他庆幸高兴？只是他唯独放不下忧虑，不能停止。难道他的心是把崇明地位高低、距离远近放在心上吗？区区官爵，哪里足以改变他爱民的心呢？以爱民为心，政事就一定出于实际；不把职位高低放在心上，所承担的职务也就容易修治。操持切实的政务，又承担容易修治的职务，到哪里会不能治理好呢？只是从外任转入内任、离开州县而到省台任职，本来不值得替吴君高兴，却也不值得替他忧虑。《送嘉定县令王君赴召序》国家的制度特别重视台臣，而台臣的人选往往从各级官府中优秀的人里选拔。只是因为这种职务同百姓亲近，所管理的钱粮、诉讼以及文书、期限和防务，都是日常政务中最紧要的事项。任职久了而熟悉这些事务，就可以由此推演扩充，取得宏大的成效，所以授予这种职位不得不慎重。而在这些人中，尤其重视进士科出身。然而这种职位低下而且远离京官，尊贵程度相差不止十倍百倍。进士入仕后，有的厌弃、不屑于任职；得到这种职位的人，多数只是平庸守成，借此熬过岁月，刚满三年，就收拾行装等待征召。看待百姓，甚至还不如把他们当作旅舍过客；百姓看待他们，也像看待来来去去的过客，漠然同自己无关。唉！国家之所以重视台臣的选拔，并且一定要依靠各级官府来选人，难道本意就是这样吗？四明王君以戊辰年进士出任苏州嘉定县令，到甲戌年，才因御史身份被征召。嘉定百姓十分看重并惋惜他的离去。只是形势不可能把他留下，于是谋划用办法牵系他的思念。老人刘璹跟随我，请求我写几句话。我同王君素有交情，本来就很看重他的为人；至于他离开嘉定、接受征召，更加看重他。王君自戊辰年入仕至今，已经历六七年；假如他能够迎合趋附、巧于周旋，猎取声名，迎合上官的心意，那么他早就调入内任了。假如他在此前就调任离开了，那么嘉定百姓如今所以留恋惋惜他的情形，不知同今日相比会怎样？古代做官的人重视长期任职，而把声名放在较低的位置。因为任职不久，恩泽就不能流布；声名过于显盛，诚心有时反而不能达到，百姓还会受到它的弊害。所以我不为王君调任独独较晚而惋惜，反而只庆幸他长期而深入地得到民心。从这里可以知道王君的操守：能够把民事作为急务，以长远为谋，而不是苟且图谋堵塞眼前事务。至于钱粮、诉讼、文书、期限、防务以及日常政务中紧要的事项，他本来就深谙并且熟练。朝廷之所以重视台臣的选拔，必定是期待有贤能的地方官；王君大概不会辜负这种期望吧？《送提学黄公序》

译国家选取士人的制度，特别重视学校。士人由学校升送到各级官府，假如考试合格，就称为举人；由各级官府升送礼部，假如考试合格，就称为进士。世间所有显贵官职，都是以进士为阶梯而升任的。进士的升用，实际由有司和礼部掌握关键。然而士风的盛衰、儒学风气的显晦，并不由他们决定；只有提督学校的宪臣能够使它提高或降低。宪臣所趋向的，士人也趋向；宪臣所禁止的，士人也禁止。有些事情甚至不必等待文书法令和教令，士人自然就没有不做到的，大概是因为宪臣职权专一，地位又接近学校，所以同士人亲近，对他们施行教化也容易。学校所培养的人、有司和礼部所选举的人，都是同一类士人。因此，有司和礼部能够选拔他们，督学宪臣能够教化他们，宪臣所承担的责任难道不是很重吗？近些年督学南畿的人，拿自己所谓的主张来约束士人，用严峻的法令临制他们，认为一定合乎这种标准才可以。学者于是钻研、割裂经书，牵强附会词义，来学习这种说法，士风因此发生了变化，有见识的人都忧虑它。于是莆田陈公到任，特意纠正这种弊病，使士风改变。陈公离去后，黄公继任。黄公曾经出自陈公门下，他的一切作为都承袭陈公，又辅以高明开朗的见识，增加以从容宽和的气度，打破拘谨的边界和略显僵化的章程，一切都归于正道。他所选取的士人，往往是从前那些钻研、穿凿经义者所不屑的人；而从前所谓合格的士人，大多被废弃而不予录取。于是士人都崇尚宏大厚重，排斥异说，推重博闻通达，轻视琐碎训诂；几年以来，士风因此发生变化而趋于良善。士风良善，那么有司所选、礼部所举以及朝廷所登用的人，怎么会有不善的呢？唉，像黄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能够充分承担职责的人吗？正德九年，黄公因年资和劳绩被提拔为按察司副使，任广西提学。所属学校的诸生都惋惜他的离去，而我特意叙述他改变士风的事迹如此。我在诸生中最为平庸低下，然而不能钻裂经义、牵强缀合文辞的毛病，在从前尤其严重，被废弃的程度也比诸生更甚。因此今天我惋惜黄公离去，比诸生更加深切。《送侍御吴公还朝诗序》正德八年，监察御史吴公持节巡按太平诸郡，整顿纲纪、理顺事务，不作迎合苟随之事；揭发隐微，振兴废弛，所辖地区因此振作肃然。适逢邻省盗贼兴起，流窜劫掠新安，吴公上疏请求捕追，并巡察北境，使那里安定平服，一时都称赞他的才干。然而吴公持重迟缓、亲自统领，不从事猛烈搏击，却能通达一方的急难，宣扬天子的恩德。他施展才华、安排事务，有些超出通常巡按职责之上，各郡都称誉他；新安百姓感念他保护治理的功劳，更加称赞他。如今他任期届满离去，百姓相率歌颂他的功绩，不远千里来请我作序。我没有来得及认识吴公，却唯独高兴他得到下民的赞誉，因为这种赞誉实在难得。国家设置各个官署，各有专门职掌；只有御史随事授任，不固定居处，而承担的责任尤其重大。因此，在京城的御史能够进言，群臣九卿都听取；在外地的御史能够执行，藩镇和各司都承受他的命令。过去议论的人说，御史居于中央，能够同宰相共同议论可否，所以地位重要，却不知道如今在外任职的御史也很重要，其中尤其重要的是巡按御史的职责。大概现今制度中，凡是仓储、学校、军政、茶马、盐铁等事务，都由御史参与裁决；但彼此并不相互侵越职权，唯独巡按御史能够总理这些事务，而所属百官都听凭他黜陟裁断。事情办完后，按惯例用几句话标明他的姓名和事迹，上报给天官卿；天官卿据此考核升降，通常十件中有九件依此办理。天下如此广大，天官卿不可能全都亲自听见看见，而天子的耳目只寄托在御史身上。御史实际代替天子办事，所以所到之处，藩镇大臣都恭敬地到郊外迎接；郡刺史以下的官员拜见时俯身行礼，战战兢兢、屏息畏惧，仿佛不能胜任，而御史则安坐着发号施令。一有命令，从藩镇以下没有不奔走赴命的；但其中的是非得失，往往只敢私下议论，不敢公开陈述。偶尔有按照情义争辩执奏的，也很少见。御史以一人处在百司之上，以尊严显赫的势势俯视那些低头趋事的人，还要承受他们在旁边斜视、暗笑却不让自己知道；能够在这种情形下不败事、保全自身，就已经很难了，何况还要获得赞誉。若不是才能足以济助天下，明察足以洞见事理，又持重迟缓、周密谨慎，足以承担这一职务，本来是不可能做到的。我听到新安百姓赞颂吴公的话，因而知道吴公确实很不容易。吴公名钺，字宿威，是抚州崇仁人。《为大中丞见素林公祝寿序》成化、弘治年间，朝廷内外的大臣中，凭气节和德行才能高出天下的，只有三五个人。一时之间，朝廷所倚重关注的，台谏所推举拟定的，以及士大夫所仰望归依的，必定在这三五个人之中。如今大中丞见素先生莆田林公，正是其中一人。孝宗临朝时，这三五个人依次得到奖拔，也已经在当时发挥了作用。到现在三十年，有的老去，有的死亡，有的失意沉沦，几乎都已消尽，只有林公巍然存在，仍然系托着天下人的希望。唉，伟大啊！林公如今六十多岁，聪明强健不减壮年，而闲居已经很久，不再有参与当世事务的念头。蜀地盗寇告急，朝廷内外惊恐扰乱，他才又有意建立功业，早晨受朝廷召见，晚上便起身，披甲向西奔驰；施展精妙谋略，最终平定大难，保全蜀地残余的百姓。功劳刚刚报告成功，而林公本人已经在闽山以南了。听到危难便出仕，功成之后便离去，难道只是当今人中少有吗？林公一向就是这样，早在今天之前便已显现出来。林公最初任司寇属官时，上书议论天下大事，指斥奸佞宠幸，几乎遭遇不测；后来收敛锋芒，甘愿自我放弃，重新起用，历任重要职位，似乎已经受到教训。然而他遵循法令、纠察检举，又多次触犯权贵，屡次起用又屡次罢免，竟不能任职满三年，而天下人却共同推重他。

译林公的内心当然不能被诬蔑吧！推求林公的内心，考察林公的事业，他是否对当世有益，一定会有人能够辨明。如今四方多事，任用人才如同饥渴；朝廷常常重申起用旧臣的制度，而林公正坚定地保持晚年的操守。有人说，林公的才干没有完全用于天下，似乎留下了遗憾。唉，这又哪里足以成为林公的过失呢？太史公说过：“人有他所尊贵的地方，也有他所不及的地方。上天不崇尚十全十美，所以世上建造房屋，不会连三片瓦都不缺，而要把它陈列出来。”假如林公身居高位、享受俸禄而获得长寿，造物者反而会嫉妒他了。如今在这方面或许有所损失，难道不是朝廷和天下的利益吗？所以我认为，究尽林公的才用，本来不如保全林公的福寿更为美好。林公的文章和道义，大概在当时无人可比；他的声名和出处，胜过身居朝廷而周旋于故乡的人；顺利登上期颐之年，成为天下的元老，以此润饰这个时代，难道不比那种身居显位更有意义吗？这正是林公所乐在其中的事，而不是要追求另一种用途。林公同先温州最为亲厚，而我的外舅、参政吴公惟谦，当年在郎署任职时又同林公联署为官，彼此友善。我因两家世交的缘故，曾一两次拜见林公；分别十多年，他的光彩仪容和教诲风范仍历历在目。林公的弟弟寿州太守过去曾在长洲任教，我作为诸生有幸出在他门下。这次他卸任郡守南归，路过吴门，把林公的动静详尽告诉我，于是请我写文祝寿，我便敢于依次论述这些事情。如果认为不应以林公出仕于世为愿望，那只是征明为表达对林公厚爱而说的私下话。至于君主和宰相的情意、朝廷内外的议论，以及小人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心情，本来都将挽留林公出山，不会放弃。唉，三朝旧臣所剩已经不多，天下的事情将有所托付，林公还是要珍重自己。《赠长洲县令高侯序》长洲是苏州府的属县，隶属于郡府。苏州地处东南要冲，赋税征收章程大多是其他郡的两倍；供给、馆舍、劳役等事务，没有片刻停歇。郡府既然强盛庞大，郡官尊贵安逸，往往把劳苦事务交给县里，而长洲通常首先承担。它的繁重程度同其他属县相比，何止相差百倍。再加上这里位于东南之间，地势低下贫瘠，多有水涝；百姓众多而贫困，稍有急迫就聚集怨恨，稍一缓慢，羞辱责罚又会随之而来。繁杂的文书和丛集的诉讼，又常常使县令困顿窒塞。因此任职于此的人，只能搜罗考核、苦心筹划，终日埋在文书中，连弥补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能用儒学润饰政务，从容作文章而以善于治理见称呢？至于才干优长、能够裁断事务，又以文辞传播声誉，从容宴饮谈笑而考核奏报不落后的人，几十年来，我只见到高侯一人。高侯以进士高科出任此县县令，刚到任时，属吏就畏惧他的严明；不久百姓便安于本业。上级官员赞许他的才能，一年之间，县政大为整顿，声誉隆盛显赫，得到旌表褒奖。然而考察他治理县政的缘由，常常都出在文书和防务之外；读书作文，也没有荒废自己的学业。他有时召集县中的贤士同自己唱和酬答，所经过的山川溪谷，便常常写成记述；他的风流文章照耀一时。评论者往往以文学称誉高侯，却不知道高侯的内心从来没有不以百姓为念。从前宋代王禹偁以大理评事出任长洲知县，每天从事赋诗咏物，最终凭文学著名，被征召进入馆阁。当时并没有以吏治考核优异来称许他。然而他曾说：“一个县的政务，田地有规定的赋税，丁户有固定的徭役；春天服役，到了夏天还不能停止；早晨下达的命令，晚上一定要准备完毕。小的过失就用考核降等惩罚，最大的过失就用刑法使他畏惧。”这大概极力叙说了做县令的劳苦，并不认为像宓子那样弹琴便是正确的治理。这难道是专门从事赋咏、以文章自我欣赏的人吗？大概是用政事来实行自己的学问，又用文章来遮盖自己的长处；他的志向本来另有所在。哪里像那些区区强干的吏员，只在一县收取声誉，向当世猎取荣宠呢？距今五百年，做县令而考核优异的不知有多少人，如今都不能举出他们的姓名；而王禹偁的风流文采仍然鲜明，令人可以想见。这样看来，高侯的志向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如今高侯因政绩受到旌表，这固然是他以百姓为念的成效，却不是高侯所看重的荣耀。若只把他当作文士来赞誉，又哪里足以概括高侯呢？《甫田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十七 明代 文征明 撰 序十一首 《玄墓山探梅倡和诗序》吴地的玄墓山在郡城西南，临近太湖。西边山坳中的铜坑映照环绕在左右，万枝玉梅同竹子、松树杂种在一起。冬春交替之际，花香和树色郁郁葱葱，秀美茂盛；断裂的山崖和残余的积雪，高低上下都光彩照耀；湖面波光浩渺，一眼望去有万顷之广。洞庭诸山宛然就在几案屏格之间，真是人间绝境。只是此地偏僻遥远，居民稀少，车马无法通行。虽然有古刹名寺，但年代久远，已经衰颓零落；高僧和雅士一天比一天少。假如不是具有幽深的情怀和真正的见识，就不能领会这里的趣味；不是具备高尚胸怀和独自前往的兴致，也不能到这里游览。何况还能够写成诗歌，品评题咏，深入领略它的胜景吗？这就是我对方、伍两位君子探梅诗作有所取法的原因。古代的名山往往因人而更加著名，人们看重名山，难道只是为了游览观赏吗？还要有名德之人来加以尊重，有高尚情怀和雅致来领会它。然而如果没有雄健杰出的文章，发掘它的奇异幽秘，它最终也会默默无闻。因此山无论浅深、近远，只要遇到名人，都足以称为天下胜景。我们吴地号称山水之郡，但在当世闻名的，不过虎丘、灵岩罢了，大概是因为顾野王的文章，以及清远道士、李太白、韦白诸人的诗歌，有足以增重它们的地方。玄墓山的胜景，确实不在这两座山之下，但当时能够说出它名字的人却很少。难道不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文章也没有建立声名吗？有人说，永州、柳州的山，因为柳子厚的文章而流传；而柳子厚文章的奇异，又不是永州、柳州的山水便不足以发扬出来的。方、伍两位君子的其他诗作本来就有许多清新秀丽的，但评论者认为玄墓山诸篇尤其优胜，难道是山水的奇异有以触发它们吗？他们幽深的情怀和真正的见识，以及高尚胸怀、独自游往的兴致，确实足以领会玄墓山的胜处。并且他们都清正自守、卓然有成，出仕时以政绩显达，退隐时以操守著称，不肯庸庸碌碌。后人若能达到他们那样的成就，必定将闻名于世。将来一定会有人读到他们的诗，想见他们的为人，并因此更加欣赏这座山的胜景，所以我特意写序使它流传。《送太常周君奉使兴国告祭诗序》。今天子继承大统之初，首先议论尊崇生母；辅导大臣认为宗法不可紊乱，继承大统不能顾及私情，于是依据礼制坚持议论，再三申说。天子采纳了他们的意见，最终尊孝宗为考，以端正万世的统绪；对生母则尊崇一时，以隆盛当时的孝道。事情出于权宜安排，尊号各有所归，天下人都一致认为这样正确。只有提出主张的人认为追尊生母似乎还不完备，天子也认为还不完备。只是礼制有常规，不愿独断专行，特意交付朝廷大臣讨论；大臣们却坚守先前的议论不变。天子孝思纯厚笃实，一定要表达自己的至深感情，稍微表露出自己的意向，于是谏官往往获罪，二三位大臣也相继引退。于是街巷议论纷纷，都说将要完全听从提出新议论者的意见，废除尊奉孝宗的礼制；人心疑惧不安，朝廷内外汹汹扰扰。然而天子实际上并没有采用他们的意见。到了嘉靖三年四月，诏令尊生母为皇帝；至于尊孝宗为考、尊重所继承的礼制，仍同先前的议论没有改变。诏书说：“朕对于正统不敢有所违背，但对于生母的至深感情也应当兼顾。皇帝的诏令一经发布，朝廷内外都释然了，知道圣明天子的意思，只是想充分表达自己的至孝罢了。”唉！孝，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圣人制定孝道，是为了充分满足人的感情，使人实行礼。礼，是天理的文饰，也是人事的准则。圣人制定礼，是为了节制人的欲望，使人的感情归于正当。因此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礼，没有礼就会混乱；也一天不能没有孝，没有孝就会成为悖逆之人。礼和孝，普通百姓都不能没有，何况天子呢？何况承担治理天下责任的大臣呢？二三位大臣之所以不忘引退，是想实行礼；圣明天子对生母念念不忘，是想实行孝。然而孝不可没有礼，礼实际上能够同孝相通。我从这里得以仰见圣明天子的智慧：能够使自己的孝心符合礼制；同时尤其重视二三位大臣的离去，使他们得以申明礼制，从而保全孝道。孝达到了极点，礼也尽善尽美，天下大概就可以太平了吧？名号已经确定，仪式礼文于是举行。于是天子在园寝举行祭祀，随从大臣奉命行事，太常丞周君德瑞也参与其中。朝中的诸位君子都作诗赠行，因为我同周君有同乡的情谊，便让我为诗卷开头写序，这正是礼制举行之始。当时有许多不同意见，君子有时也不能没有疑惑，所以我在这里深入论述此事，以备后日取其中正之道。《送陆君世明任青田教谕序》我的朋友陆君世明以乡贡士身份参加礼部考试，取得乙榜，授任青田教谕。有人说，陆君才华很高、声望俊美，应当考取制科，登上显贵职位，在当时大有作为。清冷闲散的职位和偏僻的地方，不适合陆君担任，但陆君并不在意。本朝制度一向重视进士科，乙榜就是进士的副榜。然而如今的高官要职，不是进士不授；乙榜通常只能得到学校职务。一旦陷入这种处境，往往就不再被省察录用，只能在平常职调中沉浮，有的终身如此。其中凭声望自我守护而显达仕进的，偶尔也有，但非常少。因此有进取心的士人，往往隐瞒年龄，谋求免除这种出路，以期待将来。也有人时运不济，年年拖延，最终只能把志向寄托在儒学官职上，连一次任命也得不到。唉，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陆君年轻时同我一起在学校游学，他的天赋远远超出常人，出口成章，落笔迅疾，文采华美灿然。每次参加考试，他靠着案几快速书写；看其他人还在逐字斟酌、苦苦思考时，陆君数百字已经写成，文章无不畅达隽永而合乎义理。因此御史主持考试时，无不认为他贤能奇异，都说他考取进士并不困难。然而他每次在应天考试，总被斥退，不能录取。从弘治乙卯到正德己卯，共考了九次，才在乡试中考取举人。

译等到参加礼部会试，又被斥退，未能录取。从正德庚辰到嘉靖丙戌，共考了三次，才取得乙榜。以陆君这样的才华和敏捷，进取之路却如此艰难，难道不是命运吗？假如他不自我反省而努力，以求最终成为一名儒学官员，连一次任命也得不到，我不敢说这种结果一定不会发生。万一真有那种结果，难道不是严重辜负了自己的才华吗？何况他将来取得的成就或许还会超过进士，这正是陆君甘愿低头求取、实现自己志向的原因；至于清冷闲散的职位，他根本无暇顾及。我国学校的设置，看似缓慢，实际却重要；看似轻微，实际却重大。为什么呢？世道的盛衰取决于人才的贤与不肖，而天下的贤才都从学校中产生。如今修治一种职务、办理一件事务，成效容易看见，但影响有限；哪里比得上贤能之人兴起，暗中成为一代人的重心，而其恩泽所及又不可估量呢？既然如此，进士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陆君一定会因此自我珍重，不会把进士看得太重。虽然学校确实重要，但有时也被轻视；确实重大，但有时也被看轻，这都取决于任职者是什么样的人。因此得到合适的人，学校就重要而关键；得不到合适的人，学校就缓慢而轻微。陆君还要在这方面继续努力啊！《送周君振之任高安县令序》国家让人入仕的途径虽然很多，但只有学校是正途。学校升用的人，有进士、乡贡、岁贡。所谓岁贡，就是有司每年举荐一人。乡贡通常三年举行一次，集合一省数郡的士人，数千人一起考试，取其三十分之一，把考中者升为举人。又集合数省所举的士人，数千人一起考试，取其十分之一，把考中者升为进士。如今所有著名大臣、辅弼重臣，以及建立功业、树立德行、名显当世的人，都是进士。因此如今的高官要职，不是进士不授。进士是最尊贵的，其次就是乡贡。乡贡通常从冗散职位起步，得到的县往往偏僻狭小，授予的官职通常比进士低一等。他们中间能够建立功业、树立德行，凭自己努力而达到进士地位的，当然也有；但如果不是一点一滴积累、勤苦自守，很少有不失败的。若不是声名隆盛显赫、超过进士，就不能得到显官，而沉浮于平常职调、终于处在低位的，到处都是。因此有志于当世、希望自我树立的人，往往厌弃轻视乡贡出身，认为不值得一顾，一定要凭进士身份升迁。这种志向本来是对的。然而君子所凭借而使自己显现于世的，还有超出进士显官之外的东西。我年轻时隶属于学官，同游的士人不下百余人，而同我志趣相同的才三五人。这三五个人，气质相同，学业相同，表现在文章和品行上，以及一同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不同；大概无不勉励自己，希望在世上显露头角。因此当时人们所期望、所盼望能够有所建树的，始终是这三五个人。周君振之就是其中之一。后来三五个人依次升迁任用，振之却屡试不利，最终以乡贡身份参加选调，得到出任瑞州高安县令。振之在这三五人中声名最盛，却在学官中滞留最久，又没有取得进士资格，只能参加选调离去。因此了解振之的人无不替他惋惜，认为他大概不屑于此。而我独不这样认为，为什么呢？他凭借以在世上显露自己的，是志向、气质学业、文章品行，而不是进士身份。况且国家之所以尊崇进士科，难道不是因为进士所从事的学业吗？这种学业就是经史、言行、修身治事的工具和圣人之道。这些都是学校所讲习的，本来也是乡贡士人共同具备的。唉！振之的志向，仍同进士一样；他的学业以及他所求而达到的，也仍同进士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那么，他凭自己的努力而达到同进士相当的地位，又有什么困难呢？至于一点一滴积累、坚定自守，本来就是他一向具有、用来立身的东西；至于声名隆盛、超过进士，要凭此求取显官，那就有命运在其中，不是振之能够放在心上计较的。我本来不必替振之说明这些。高安是瑞州的辅县，在江右是事务繁剧的地方；此前都由进士主管，如今把它授给振之，经国者本来就是以进士的标准来期望我的振之。振之要出发了，可不要因为自己是乡贡出身便自我限制。《送周君天保任来安县令序》山阴周君天保以辛巳年进士身份出任兖州东阿县令，一年后县政大治。上级官员认为他有才能，说东阿县太小，不足以施展。于是调任应天府溧阳县令，还没有上任便因父母之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改授滁州来安县令。于是人们都叹息，说周君的才干总是超过小县，东阿不足以施展；调任离开东阿，本来应该得到大县来施展才能，可来安仍然像东阿一样小。难道周君因此得到的职位会白白限制他的才用吗？我却独不这样认为。我国任用人才只看他的才干，授予职位也看他所能胜任的程度。只有进士入仕以后，才主要按照名次安排他们任县令，也只是按照名次安排。然而县有远近，土地有肥瘠，事务有简繁；如果人的才干同职位不相称，往往很少有不失败的。近来的制度稍有变通，任职一年便考察他，根据治理状况和地方是否适宜而调换位置，使他能够随才能发挥作用，不至于废弃人才。这确实是治理国家的人委曲成全各种人才，像制作古代器物一样，使它们各得其用而不失其材。如今做官有内任、外任之分，而任外官困难，任州县官尤其困难。县有大小，彼此相差不止一倍五倍，治理的难易也相差一倍五倍。然而君子看待它们，都认为同样不容易。实在因为县令的职责是引导宣扬风俗教化，抚养百姓；事务包括祭祀、学校、驿传、仓储、河堤道路、科差，以及户籍账簿、稽核省察等，一概总由县令掌管；盗贼、虫灾、霜灾、旱灾、水涝等异常灾害，也不会因为是小县而减少。

译假如处置失当，它的失败甚至比大县更严重。为什么呢？地方狭小，物产稀少，百姓贫困而缺少生业，赋税收入没有多少，但徭役力量和征发章程又不能不执行；不像大县土地广大而富饶，储备一向充足，人民力量和物产足以供应。处置得当，确实没有什么困难。因此县无论大小，事务无论难易，关键只在处置是否得当。来安在大江以北，实际上是京畿附近的重要县，地处淮、徐、河、洛的交通要冲；旱灾、盗患相继而来，年年歉收，百姓饥饿空乏，盗贼又时常发生。周君此行，科差和户籍账簿纷乱错杂，稽核、省察、筹划全都集中到他一人身上，他的忧虑正大着呢，哪里能说他的才干被枉屈了呢？有人认为周君才思敏捷、志向高远，擅长写文章，努力追踪古人作品；或许他喜欢得到偏僻之地，利用空闲钻研自己的学业，而此地属于滁州，又有琅琊、醉翁的胜景，周君寄托兴致高远，将借此自我适意；如今如果确实如此，难道不是辜负他的志向吗？不过这也不足以成为忧患。从前子贡问子贱说：“为什么面容消瘦呢？”子贱说：“因为忧虑官府政事。”世人说子贱治理单父，弹琴便能使县政清平；这样看来，做县令而有闲暇安逸，没有谁比得上子贱，但他还这样说，那么他什么时候又未曾忧虑过呢？忧虑的是能否得到治理之道，快乐也就在其中了。周君也只是寻求治理之道罢了；得到治理之道，即使每天吟诗诵读，纵情于山林溪壑，也不妨碍他忧虑官府政事；得不到治理之道，即使终日埋头文书，也只能看见劳苦，对治理又有什么补益呢？我曾认识周君的兄弟，平素听说过他的为人；这次偶然相逢，彼此倾心交谈，终于了解到他的心事。他大概能够用道义战胜自己，并不是可以用地方的大小来改变志向的人。适逢同乡的大夫士人请求我写文相赠，所以我深入说出这些话，并不避讳对他加以规劝。《陈氏家乘序》《陈氏家乘》，是长洲陈公希正所修撰的陈氏宗谱。之所以不称宗谱而称家乘，是因为陈氏所承受的三朝诏命，以及历代的文献，都收录在其中。陈氏先世从凤阳迁来，自建炎年间南渡，到现在已经四百年；能够考察知晓的，从元代翰林学士、同知太医院事良炳以下，仅仅七代。只记录能够知道的，不可知道的，不敢强行附会，以免加重对先人的诬妄。按陈氏本为妫姓，出自虞舜；周武王寻找虞舜的后代，找到胡公满，封在陈地，于是以陈为姓。后来楚国灭掉陈国，敬仲逃奔齐国，所以齐、楚两地都有陈氏。秦末，陈胜在阳城起兵，死于汝阴；陈平在阳武起兵，封于曲逆；他们的子孙散居各处，最终情况无人详知。汉魏之间，陈蕃最为著名，但也无法考究他的起源，大体都是胡公满、齐国陈完的后代。凤阳在宋代称为濠州，过去属于楚地淮南；汉代御史大夫陈万年，魏代尚书令陈矫，陈矫之子侍中陈骞，都是旧日濠州人。陈公的先祖一定另有所出，但文献没有保存下来，已经无从考察。况且那位学士在元代做官，官至三品，既然显达荣盛，当时难道没有诏命颁赐、交游往来的文章赠答吗？为什么竟然一点踪迹也没有流传下来？到了今天，子孙想追溯他的始祖，却渺茫得不可寻得，大概不能没有遗憾。陈公修撰这部家乘，也是不愿让后世子孙像今天的人面对过去一样有所遗憾。我读他的书，觉得详实而有考核，分析清楚而不割裂，联结贯通而不紊乱；上面不诬妄他所出，下文又能够据此接续他的世系；而且始终不忘本源的心意，真是深厚而恳切啊！这就是陈公的志向吧。昧于本源，不知道祖先出自哪里，是失于浅薄；攀援附会，妄自把名人作为祖先，是失于诬妄。与其诬妄，不如对始祖略写，保留疑问。有的人却因循苟简，连自己知道的也废

译弃不记录；时代变迁之后，子孙甚至彼此不相往来，像苏洵所说的互相看待如同路人一样，这种过失也很严重。更严重的，欧阳子说：“不知道姓氏的来历，又昧于昭穆次序，就连禽兽也不如。”唉，怎么能不畏惧呢！像陈公这样的人，大概可以免除这种过失，也算躲过欧阳子的责备了。陈公名宠，因为儒医身份被提拔任用，历任太医院使，退休后进为通政使司右通政。《宜兴善权寺古今文录序》宜兴是古代荆溪之地，江河环绕、湖泊相依，在东南地区是山水秀美的县邑。山谷岩洞幽深，水流清澈湍急。从前有人有乐于死去的愿望，这里的胜景确实可以想见。又因为地处偏僻、道路迂远，较少遭遇兵火，所以古刹名迹很多。善权寺就是其中之一。寺院坐落在离墨山南麓，拥有三洞的胜景。屋宇高大整齐，至今仍有唐代遗物；丰碑巨刻也往往保存着。然而这些事在郡志中记载得很简略，寺院又一直没有专门的志书。寺僧方策搜集现存的金石文字，合并近代名贤的篇章诗咏，辑成《古今文录》。这样一来，山中的文献才算完备，它的胜景也更加显著。天下山水，大多凭文章而著胜。山水本来有奇异瑰丽、绝妙非凡之处，不需要品评题咏也能存在；但文章之士又常常借助山水，发抒其中本来具有的东西，最终也不能废弃文章。柳子厚记述永州、柳州诸山，本来是为了抒发自己的抑郁不平之气；但千年以后，人们知道有黄溪、钴鉧潭，只是因为柳子厚的那些游记。那么山水的胜景，果真不需要文章来彰显吗？至于佛氏的学说，致力于把一切有形存在都视为空无，而语言文字又是他们认为虚幻并厌恶的东西。然而古代的名僧、高士，也并不都能离开语言文字；他们的名声直到现在仍凭借语言文字流传。难道不是因为最高的事业不容易登攀，所以言语文字便退而居其次吗？这就是防为何对编纂《文录》一事殷切不懈的原因。策又把山水中的奇景发掘出来，分编为二十四咏，而我的乡里沈启南先生全都为它们作了赋。这又不只是能够编成此书而已。我曾约防一同游山中，却未能立即成行，姑且先为他的书作序。《晦庵诗话》序 朱子朱熹的学问，以阐明义理为宗旨，诗并不是他所爱好的。然而他所作的诗论，本来就是诗人的言论。唉！义理本来无所不包，何况诗呢？世上大概有擅长吟咏讽诵却不明白其中道理的人，也有人整天高谈阔论，想把言论谐合于音声，却总是不相协调。总之，他们对于义理和诗，都还没有真正的收获。练川沈文韬先生以研习经学游学于学官，却特别喜爱作诗，搜集朱子平日谈论诗歌的话，汇编成书，名为《晦庵诗话》。难道是要把义理和诗会通为一吗？自从朱氏之学流行于世，学者动辄以根本性的议论相持，士人的习气认为六经之外便不再有益处，一涉及辞章便说是妨害道学。这样说的人自以为正确，听到的人也不敢认为不对。即使当时名重一世的士人，也怀疑自己所学不是正道，甚至有悔恨过去学习小诗的说法，于是沿袭讹误、接踵弊端，直到今天渐渐难以革除。唉！这也太过分了。议论者往往把责任归咎于朱氏，却不知道朱氏从来没有不谈诗。看看文韬的这部书，就大略可以看到了。至于其中的论说，自然会有识见的人来取舍，我又何必多说呢？重刻《旧唐书》序 嘉靖己亥年，吴郡重刻《唐书》完成，共二百卷：本纪二十卷，志三十卷，列传一百五十卷。此书由石晋宰相、涿州人刘昫撰成。当初，绍兴人闻人诠任御史，巡视南畿，因这部书世上没有刻本，后来巡视吴郡时，便命郡学训导沈桐刻印，收藏于学宫；工程尚未完成，闻人公便因父母丧离任。到这次书刻成，便把书送来，请文征明作序。考察起来，唐代令狐德棻等人撰成武德、贞观两朝国史，到吴兢时才把前后史料合编为一百卷；后来柳芳、韦述接续编纂，起于义宁，止于开元，不过一百多年；于休烈、令狐頔等人又依次增补，起于建中，止于大历；元和

译以后，则由崔龟从完成。后来韦澳等人又继续增补，共成一百四十六卷。柳芳等人又有《唐历》四十卷、《续历》二十二篇，这些都只是当时的记载，并不是已经编成的史书。晋朝取代唐朝之后，刘昫等人才根据旧史续成了这部书。然而五代《史》中刘昫本传没有记载这件事，难道是因为这部书出自当时史馆，而刘昫只是以宰相身份主持其事吗？但已无法考证。有人说五代动乱，文气卑弱，而这部书编年叙事没有章法，详略失当，不足以流传久远。

译宋庆历年间，诏令翰林儒臣刊修这部书。从庆历甲申到庚子，历时十七年，完成新书二百二十五卷。与旧史相比，删去六十一传，却增补三百三十一传；另撰宰相、方镇、宗室世系和宰相世系四表，续撰仪卫、选举、兵、艺文四志。所谓事情，在旧书基础上有所增加；文字则比旧书省略，实际采用了当时的表奏文书，而弟赏制词也称它宏大博洽、精审核实，超过诸家。确实因为宋景文、欧阳文忠都是当时的大手笔，而这部书实际上经过二人的修订，所以朝廷内外都尊重信任它，旧书也就废弃不流行了。然而议论者认为它用字奇涩，失去史书体例；删削诏令，又过于简略，实在不如旧书。司马氏修《资治通鉴》，全都依据旧史，对新书却不取用。只有周益公称赞它删繁就简、以今文改为古文，符合所谓“文字比旧书简省”的说法；而刘元城却认为“事情增加而文字简省”，正是新书的缺失。唐庚更是极力斥责它，竭力称赞旧书的优点。他所引用的“决海救焚”“引鸩止渴”等说法，难道只是文辞工丽而已吗？它们本来就是一代名言。既然如此，那么这部书难道可以不让它流传吗？虽然如此，它也不是没有可以议论的地方。段秀实请求辞去郭晞，有“吾戴吾头”这样的说法，新书删去一个“吾”字，有人议论认为失实，这是对的；但旧史《段秀实传》却完全没有记载。段秀实的大节，本来不因这件事而受损；而这件事也卓异伟大，令人赞叹。柳宗元叙事，尤其以奇特警策著称，而且郑重地写成文章，送入史馆。如果这样的事情不能载入史书，那么遗漏的史实也就很多了。更有甚者，竟诋毁韩愈的文章为谬误，认为《顺宗实录》繁简失当，取舍拙劣。奇怪啊！难道这就是晁氏所说的遗漏很多、是非失实吗？写史实在太难了。作者的心术有邪正，文辞义理有工拙，见识有浅深，史书也因此各不相同。关键只在于传达可信的事实、彰显可传的事迹，不失其真实罢了。如今两部史书都在，它们文辞的工拙、繁简的是非得失，没有什么能够遮掩。把《新唐书》斥为扰乱正道，确实是过分的议论；但如果因此便废弃旧史，难道又可以吗？这就是闻人公刻印流传此书的用意。这部书过去曾刻于越州，卷末有教授朱倬的题名。朱倬曾因触忤秦桧，出任越州教授，大约是在绍兴初年。到今天已经四百年了，这部书重新流行，而闻人公又出身越州，这件事难道是偶然的吗？在此之前，这部书长期不流传于世，也没有善本。沈君只得到旧刻本几十册，与全书相比才有六七成。于是他遍访藏书之家，即使是残篇断简，也全都取来作为校订依据。材料逐字仔细审校，一个字有时改动几次，经过三个寒暑，才得以编校完成。他的勤劳确实值得称赞，所以附带记在这里。《何氏语林》序 《何氏语林》三十卷，是我的朋友何元朗编纂分类、仿照刘氏《世说》而作的。起初，刘义庆采集汉晋以来的至理名言和遗闻轶事，编次成书，标举品评，文采斐然，意趣玄妙。从那以后，稗官小说大约有上百种，但这部书尤其隽永精深、奇丽非凡，没有什么作品能够继承它。元朗素来喜爱这部书，钻研寻绎，积累了多年；搜览各种典籍，希望追踪前人的芳踪。材料上起两汉，下至元代，上下千余年，正史所列、传记所存的奇异踪迹和美好事迹，无不搜罗，共有二千七百多件，总计十多万字。分类编排的义例，完全依照刘氏旧例；凡是刘氏已经见过的，就不再重复收入。篇目分为三十八类，而探究事情本情、把握要旨，实际上以语言为根本。单独的一词一句，往往就能使人心神消解；意趣深远，足以引人深长赞叹，确实也寄寓着至理，是文学和德行义理的渊薮。然而有人认为这部书割裂琐碎、没有取舍，支离偏驳，只能在道德性命之外铺陈辞藻，没有什么发明。唉！事理无穷，学问哪里有尽头？道理如果不能明白，本来就不足以穷究性命的奥秘；而文辞如果不能通达，道又从哪里显现出来呢？所以广泛学习、详细讲说，是圣人教诲所首先重视的；修饰文辞而建立诚信，是积蓄德行的根源。宋朝末年，学者习惯于谈论性命，外表深沉厚重，整日安坐而无所作为，以为这样就足以涵养本性、改变气质；但究察他们实际保存的东西，大多有可议之处。这虽然是因为师承源流有据，却又受困于自己的见解，只是越来越趋向简便、偷懒、浅薄，自我粉饰，用漂亮话掩盖不足，甘心像面壁一样闭塞，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堕入平庸鄙陋罢了。唉！“玩物丧志”这一句话，竟成为后学深重的痼疾，君子曾经对此深感惋惜。元朗在这方面，真的能够不受迷惑吗？元朗学问贯通广博，文章精粹纯正，见于他的论著，宏伟华美而深厚博大，足以自立于当世；这部书还只是他的余绪罢了。作为辅助谈论、规范文艺的著作，也实在不能不让它流传。这就是序。《备遗录》序 《备遗录》记载建文帝时为国事而死的诸位大臣，用来补备国史的遗漏。这部书开始于宋公端仪，完成于张公芹。郴阳何公孟春实际又继承修订了它。如今太仓太守冯君认为仍有不足，又加以补充增益，并一同刻印。刻成后，他派门人太学生王梦祥来见我，把序文放在书卷开头。忠孝节义，是天下的大法则。为义而死的人，是国家元气所系。过去的评论者说，伯夷、叔齐保存殷的遗统以排拒周，周朝虽因有道而兴起，伯夷、叔齐也不因此不能称为仁人。圣人屡次称许他们，正是用来砥砺百姓、堵塞不守正道的行为。自古以来国家未曾没有骨肉相残的变故，唐太宗的事情虽出于不得已，却也免不了后世评论者依据《春秋》之义加以议论。我国家壬午年间，事情发生得非常异常，比临湖之事更为著名。当时为国事而死的臣子，独独比王珪、魏征等臣子更有光彩。王珪、魏征曾亲身侍奉李建成，亲眼见过临湖之事，最后却改变立场侍奉唐太宗，从未听说他们曾有所徇私；他们功勋显赫，是一代宗臣，而天下人没有异议。只是因为高祖还在，而王珪、魏征本来是高祖的臣子。那么齐泰、黄子澄等臣子难道就不是我高皇帝的臣子吗？即使睢纡为了避祸而保全自身、建立功业，难道就不能引用王珪、魏征来为自己遮掩吗？

译然而他们都并首受戮，至死不悔，这正说明大法则是不可逾越的。我们国家元气的正大，以及两代培育教养的功效，都是不可抹杀的。只是统绪纲纪没有建立，史事又废缺不载，这实在不是小事。文皇晚年渐渐有所悔悟，大概曾经在言语中流露出来，但当时没有人顺势辅成，于是使一时的事情湮没而不能流传，这一点靖难诸臣不能没有责任。自睿皇以来，国家禁令逐渐放宽，到今天终于不再避讳。这实在是历代列圣的盛德；所谓砥砺百姓、堵塞不轨行为，本来就是古代圣人的用意。《甫田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十八 明文征明撰 记八篇 《相城沈氏保堂记》沈氏自从茧庵征君凭借儒学博硕而开创家业，两个儿子起来继承他，一个叫陶庵，一个叫同斋，声望相当、事迹光美，成为当时杰出的人才。到了今天，石田先生更以布衣中的俊杰而享有当代崇高声望，名声远播海外，国内无人不知道并称颂他，真是盛大啊！但君子对此也有所忧虑。大概家族的奢侈自满一旦成为习惯，就容易变得骄傲放纵；势力发展到一定程度，便有不能长久的征兆。这正是维时建造保堂的原因。维时说：“我鸿不过是微小的一身，却上承家族百年的事业；恰逢家世接连兴盛显达，到了我这个小子，如果不能把它落实，实在就辱没了前人。”我由此知道维时是能够守护家业的人。士人处世，无不想有所凭借来为自己立足。为什么呢？诗书的恩泽、衣冠家世的声望，不是积累就不能形成；而师友资助的积累，实际上又是使它兴盛的原因。不幸而门第孤弱，沿袭浅陋卑劣的习气，平庸地只守常态；即使有人或许能够自我防守而奋起，也必须深深培植、痛加洗涤，一分一寸都从自身做起，那也实在艰难啊！人正因为艰难，却又能够做到这样，大家才共同称赞他。若有不善之处，也只置而不论，不责怪他本来微薄而没有特别之处。假使他有一线家世传承，人们便可以拿来比较并挑剔他，说：“这样的门户，这样的父兄，耳闻目见又有这样的熏陶，却不能做到这样。”于是无能者便跟着说：“这是某氏的儿子。” 这难道不可畏惧吗？门第显盛竟然有这样的可怕之处，那么还不如那些没有凭借的人容易成为贤者，难道这不是因为门第所负载的责任本来就很重吗？维时恭谨谦逊而不暴躁，素来笃守伦理；田地产业的收入足以满足日用，却只把考订图书史籍当作爱好，寻究核对，未曾废止，反而更加勤勉。假如他原本的防守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么谁不会称誉他呢？如今他谨慎守护家业，仿佛仍然不足，难道是因为前代二三位先贤的盛德有所遮蔽吗？即使如此，守护这二三位前贤的人，谁能抵得上维时成就到这种程度呢？所谓师友资助积累而使家业兴盛，影响实在深远！如今如果他不因所得深厚而自我夸耀，反而因所承负担沉重而自我警惧，这样就不仅能守住家业而已；又有什么盛大而不能长久值得忧虑的呢？后来维时请我写文记述此堂，我便顺着他的意思加以阐发。至于守护田宅、扩大产业，那是一个勤于耕作、谨慎朴实的人所能做到的富裕之道，并不是我对维时的期望。《沈府君石表阴记》太史延陵公为沈府君墓前撰写墓表，称赞他医术高明，并记载他的治疗实绩。他曾在人身上验证过，其中尤其明显的有若干事例；事迹考核详实，文章繁富而不苟简。这种写法大概起源于太史公司马迁。司马迁编次史事，大多简洁质朴，但对于太仓公的事迹却特别详尽。凡是他治疗疾病、验证生死的事例有多少，病人的姓名是什么，以及使用了什么药物，都逐条列出而不厌其烦。唉！司马迁大概是有意这样做的吧？延陵公把这些事情一一写得如此清楚，难道也只是随便迎合他子孙的意愿吗？作为他的子孙，实在不能不说是幸运。府君的儿子锷已经凿石刻下延陵公的文章，于是来请求我的文字，刻在石碑背面。古代县邑埋葬死者，在墓道上树立碑石，于是有文字来表彰功德、政事。有的碑文把事情周详地写在正面。汉代以后，另写文字刻在碑石背面的，通常只是记载碑文遗漏之处，或者疏列族属支派罢了。到了柳宗元，才把先友的姓名全部记在他父亲墓表的背面，用来彰显其父亲交游中贤良的人物。后世传诵这件事，称赞柳子很能显扬亲人。府君交游的人，我无法知道。但他的事迹却有不必依靠先友也必然显扬的地方。凭仓公精湛高明的医术，本来就有不可磨灭之处。而他之所以没有被湮没，也不能说与司马迁无关。为什么呢？司马迁任太史，又有优秀的史才，所以他的史书古今不废，仓公的事迹也得以附带记载。如今延陵公掌握天下文柄，官职也在太史之列，他为府君表彰医术高明，虽不敢立即说可以与仓公相提并论，但他所作的文章足以使府君不被湮没，与仓公相比也没有什么欠缺。唉！这难道只是锷一个人的幸运吗？本来也是府君可以凭借的地方吧？府君下葬时，一时的文学名卿为他撰写志铭、诔文和挽悼之辞，用来发扬府君隐微事迹的文字大略齐备。这当然说明府君交游中有贤良之人。以后难道只能用来考察先友的姓名而已吗？

译《侍御陈公石峰记》莆田有很多名山，乌石山就在郡城之中，奇丽高峻，确实聚集了莆田的秀美，侍御陈公的居所就在这里。陈公自号石峰，大概就是取自此山。陈公说：“我的名字叫琳，琳是美玉。然而美玉如果不加琢治，也不过是一块璞玉罢了，哪里能制成器物呢？”《诗经》不是说过：“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治美玉”吗？我取这个号，并不只是因为这座山。陈公以明察执法的身份奉行天子的明确诏命，巡视南畿，士人仰望他而接受治理的很多。但陈公反而取此自号，仿佛还觉得有所不足。唉！这正是陈公不可企及之处，也足以激励众多士人，率领一方风气。人的性情，往往喜欢掩护自己不如人的地方，却安于自我宽恕；处理言辞、履行事务时，常常把贤者智者自列其中，或者错误地假装退让推辞，而内心本来并不愿意别人超过自己。然而最终也没有能力超过别人，人们一开始认为他有这种心态，因此知道他不能自我坚守，最后落在别人之下，也就很适宜了。假如真正自居人下，那不是有超越常人的才华便不能做到；这样一来，又有谁能够胜过他呢？陈公不忘记从石头那里取得助益，不也正是因为自己像美玉吗？何况乌石山又是陈公所依托、所光耀的地方呢？有人说，一山一石只是取决于人的爱好，陈公却想专有它；况且乌石在莆田，并不是他可以私有的。但人们不知道，所谓独有所得，并不全都取决于外在环境。因此，山石嶙峋高耸，苍然直上万仞，它的秀美像那样，它的峭壁直立也像那样。仰头观看，令人肃然起敬，于是可以用来树立气节；瞻望这般高峻的山岩，端正衣冠仪态，便可以用来增强守护边界的力量，使自己不至于败坏。看似是从山中有所获得，实际上是陈公一向凭借立身并率领他人的品德；而这座山本来也将借助陈公而在世上更加受人尊重。既然如此，即使说它是陈公所有，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陈公具有纯粹美好的资质，履行光明清洁的操守，又以精深宏博的学问来充实自己，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了。然而他的内心常常自抑自下，即使我文征明没有什么才能，且处在诸生之列，他也一定要命我为此作记。这说明他喜欢求学、虚心下问，超过天下众人，别人将要追赶他却无法赶上。陈公正以谦卑自抑来对待他人，而别人竟达到不可企及的境地，人又怎能不思考应当如何安置自身呢？如今江南士人的习气，以才器功业相互夸耀，以声誉相互取悦，至于彼此切磋砥砺的功夫却很少。陈公对此拳拳在心，我由此知道陈公所作所为并不只是为了自己。《铁柯记》少司马、我苏州人刘公自号铁柯。从前太保吴文定公和现任少傅守溪公都为此作过解释。一天，他把文章给我看，说：“我起初任职内台时，想到古代御史头戴铁柱冠，用来表示不屈不挠，于是想找办法自我激励。后来曾观察松柏，只见它们高大挺拔达千尺，贯穿四季而枝干不改、叶子不换，与铁一样坚劲，我又私下仰慕它们。不久得到汉代铜章，所以有了‘铁柯’这个字。这大概是造物者成全我的志向，于是我用它自比，而人们也谅解我，不认为这是过分。”二位公所作的文章，虽然取义不同，实际上都符合我的意思。你还应当加以阐发，为我记述。我的学问晚出而浅陋，哪里敢把自己列在二公之中？只是刘公的意思不能没有回应，于是我说：“公以进士身份起家，做过贤能的有司官，入朝后成为有名的执法近臣，升任九卿，历事三朝，出任内外官职，前后超过三十年。坚持法度轨则，所到之处一定得到信任，因此几乎多次遭遇不测。然而刚一受挫便奋起，再经历险阻平坦，志气反而更加锐利。天下士人都被他的刚强震慑，却不知道他用来处世的操守是有法度的，并不只是凭一时意气。公平日看似容易相处，但廉正的棱角整齐分明，一点也不减损。立于朝廷，不采取鹰隼搏击般的严厉姿态，人们却畏惧他的严肃。凡有所谋划，必定仔细考虑事情的轻重，而所坚持的只是遵循典章法宪。即使遇到仓促紧急的道路，他走起来也像平日经过平坦之处；面对纷乱复杂的事情，他居中持守，维系秩序，大概因为他的才性和志向圆融，足以应变处理紧急事务，却从不因情势而轻重法度。法度的建立，本来就是为了成就天下的事务。那种圆滑软弱、阿谀逢迎、苟且办事而徇私迎合的行为，不值得议论。至于矫饰刚直、径直向前，毫不顾惜，慷慨激烈而成为祸患的开端，也难以保证一定获胜。这样的刚强，不过足以成就个人名声罢了，天下事务又靠它做什么呢？古代的大臣贵在厚重坚定。厚重，才能依据法度公正处理；坚定，才能守住法度。法度既能公正施行又能坚守，天下的刚强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公以声望树立这种品格，又取铁柯来作比喻，完全是为了表明法度。志在天下的人，只须看法度如何，何必一定要孤高挺立、逞强斗气，然后才算充分发挥刚强呢？从前刘器之不作枉曲矫饰、过分激烈的行为，却刚正挺特、才识通达，卓然有所建树；即使遭受颠沛困顿，也丝毫没有改变，苏轼便把他看作铁汉。公大概有所仰慕的就是这种人吧。然而刘器之最终还是被斥退废弃，而公受到天子知遇，正当显达之时，这就在于是否得到机遇。公不因自己幸运受知而满足，反而取法于刘器之未能得到任用的地方，用来振作自己；这样即使日益昌盛显达，也不妨碍他成为铮铮之士。

译《太仓周氏义庄家塾记》宗法的建立，以学校为根基，教化也由此兴起。《周礼》中的大司徒说：五家组成一比，五比组成一闾，四闾组成一族，五族组成一党。党有正，族有师，闾胥、比长，都负责教化。但他们所教的不过是敬慎、勤敏、任用、体恤，以及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和睦亲族。所致力的事情，无非是亲爱亲族。幼年学习，成年实行，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即使有间隙和抵触，也不能超出这个范围。宗法之所以容易实行，难道只是因为形势如此吗？这就是周氏家塾建立的原因。家塾的制度，是把全族子弟集合起来教导，其道理大概出自比、闾、族、党，而用宗法把它贯通起来。当初，周氏的良友元学君想到本族族属繁衍扩大，有的人或许贫穷而不能自立，便想开辟义田来赈济他们；但力量不能辅助志向，于是专心教导他的子弟，说：‘希望将来有人能够完成我的志愿。’大概元学君去世后义庄才建成，这件事由诸子中的贤者共同举办公议，其中尤其贤能通达的，是王府审理世、乡贡进士。在凡是兴办事务时，如果违背义庄的规约，都由审理世筹划裁定。他又向朝廷请示，朝廷下令有关官司核实情况，增订章程。规约订得详细，是为了使后人更加重视遵守；而建立文书法则，本来是要防止事情败坏。然而防范总有达不到的地方，详尽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所以终究不如谨慎自己的本性、渐渐陶冶自己的内心，使人在耳濡目染的日常环境中受到熏陶来得最好。这正是古代圣贤用来使天下归于至理的办法，而教化没有比它更优先的了。教化建立而义理明白，善行恢复而义气笃厚，这样还担心道理不能实行、事情不能成就吗？元学君当初的一念之善，能够使他的子弟在他去世几十年后仍举办公益事业，虽然是因为他的志向有所寄托，也实在是诸子服膺儒学、明白义理的结果。这足以说明教化的功效了。何况如今又把教化制度制定得更加详细，它的功效所及，难道只限于一家一族吗？但一家一族真正应当依靠并加以重视的事情，有的却不致力于根本，只凭借末流；有的义理不笃实，只图谋利益；甚至有人搬弄是非、挑起争斗，毁掉已成的事业，抛弃礼法、触犯名分，给前人留下羞辱。这难道是建立家塾的本意吗？这正是今天周氏诸位应当放在心上忧虑的事情。我对周氏有些了解，所以重视他们的举动；它符合宗法，又取得了善后的办法，因此乐意记述其成就，同时一定要提到值得忧虑之处，这本来也是诸位的用意。至于教诫的详细内容，有审理君所制定的家塾规约，这里只能略略记述。

译《正始堂记》锡地过去有很多大族，往往数百年而不衰落；它们能够把文德和质朴的品行传给后代，又有礼法和义理训诫加以引导，并不只是依靠耕作勤劳、节省财物，像过去所说的高资富人那样而已。邹君时用，是宋代元祐名臣忠公的后裔。自从他的先父承事公培植道义、厚实生计，家业得以充实发展，直到今天已经有若干年；时用君又进一步扩展，肥沃的田地连绵相接，财富充盈流溢。然而人口繁多、物产丰盛之后，渐渐流于奢靡浅薄，担心无法用来训导，于是建造正始堂，用来表示内闺中的严肃，并作为全家各项事务的法式。在这里有规矩：内室的行为不越过门槛，外面的言语不传入内室，不敢忘记。有事务规定：主持祭祀供馈、纺织和针黹，亲自养蚕、洁净蔬菜，都不能逾越。这样也可以说是防范周密了；君子由此观察人的品行，所以有人威势加于天下，却不能给妻子作榜样；声望高居朝廷，却不能在乡里收获赞誉，这难道是外在条件不足吗？因此先王治理天下，一定以《关雎》《麟趾》为根本，而《葛覃》《采蘋》也是《国风》所歌咏赞叹的。霍子孟忠诚勤勉、谨慎自持，功勋名声弥漫天下，却一旦不能控制霍显，便因此败坏；晏子驾车的御者，只因为妻子一句话便自我警戒，成为大夫闺门内的榜样，这些事本来确实不可抹杀。《易经》说：“父亲尽父亲之道，儿子尽儿子之道，兄长尽兄长之道，弟弟尽弟弟之道，丈夫尽丈夫之道，妻子尽妻子之道，家道就端正了；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了。”圣贤的事业达到安定天下，已经到了极点；但它的根本起点却在闺门之内。如此说来，这座堂不正是邹氏由此兴盛的根本吗？邹氏有忠公作为根基，继之以承事公的丰厚美德，又加上时用君喜好修养自身的品行，他所作所为足以承续家世、延绵恩泽，本来没有什么不足；但时用君仿佛认为这些都不能依靠，必定还要有所凭借于此，他的忧虑真是深远啊。确实，盛大之家会使欲望滋长，恩宠丰厚也会使欲望胜过义理；如果不能克制这些恩宠所助长的欲望，最终难道只是不足以端正家庭而已吗？这正是时用君所畏惧的，也是我之所以郑重申说的。《记中丞俞公孝感》大中丞桐庐俞公，文章、政绩和事业都卓然出众，是名臣而且具有极高的德行。俞公的父亲郧阳公，在成化年间做过著名御史，因直言获罪，贬为澧州判官，在低级属官任上沉浮多年；后来再次起用，出任郧阳知府，任期届满将要归去。不久忽然患病，滞留数月。郧阳与桐庐相距数千里，消息无法互通；而俞公当时还是隶属学官的诸生，按法令又不能随便离开，早晚忧虑悬心。一天，他因事留宿在亲戚家，夜里听到鸣金声，起身坐着，呼唤随从说：‘大人莫非发生了什么意外？为什么我惊惧叹息，不能入睡？’等到赶到，果然如此，原来同乡中在太学读书的人传来说郧阳公已经去世。俞公扑倒在地，悲痛大哭，昏死后又苏醒，当晚便骑马赶回，打算前往郧阳吊唁。家人认为他身体虚弱，又不熟悉道路，想尽各种办法劝阻，他不听，说：‘我留在这里一天就像过了一年，怎么能够安心？’第二天早晨便出发。这一年是甲辰年五月十三日。等渡过鄱阳湖，放眼望去全是水，公私船只像蚂蚁一样停泊，无法询问查找。辗转到了九江，九江是舟船往来的要冲，官府在这里征税检查船只。俞公沿陆路打听消息，希望万一能够相遇。当时俞公忧惶困顿，蓬头垢面，面无人色，两个童仆扶着他，踉跄而行。路上的人问明缘故，无不怜悯他。有人说，官船不接受盘查，没有特殊原因不会停泊。俞公仰天暗自叹息，正不知道怎么办。一个人上前拜见说：‘郎君为什么来到这里？’俞公一看，原来是他家的老苍头。问他从哪里来，才知道郧阳夫人途中想吃鱼脍，停船求鱼，刚刚停在湖口。俞公听后惊喜得昏死过去，被扶到船上，看见郧阳公果然平安无恙，父子相抱痛哭，又昏死过去。从他上路到这里，一路上惊惧崩溃、跌倒欲死已经多次。等情绪安定后互相叙述经历，才知道俞公离家的那天，正是郧阳公离任的日子；他们停船的片刻，正好就是俞公仓促赶路、沿途问讯的时候。长江浩渺无边，帆樯上下，船只每天成千上万；风急水快，一转眼便行驶千里。假如当时不是因为求鱼脍而停船，或者虽停船而前后稍有差池，想要偶然相见一面，能办得到吗？父子相隔数千里，没有预先约定会合，只凭一念真诚，在来去转瞬之间寻求相遇，竟像拿着凭证领取物品一样，一刻也没有差错，其中大概有神灵显现于其间；如果不是俞公孝心纯厚至极，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后来郧阳公在任所去世，俞公曾为他服药、守视入殓，得以尽自己的心意。不然，俞公将要抱有无边的悲痛，而先前乡人的错误传言，难道也是上天有意借此启发他吗？我曾读《宋史》，丹棱人唐伯虎的父亲在泸南，伯虎梦见收到父亲的书信，上面有“赶快来”三个字；他夜里踢醒弟弟唐庚说：‘父亲莫非有了什么事？我的心有所感动。’当天便带上粮食赶往泸南。黎明时走到洪川，正要租船渡江，江水盛怒，声势震荡数十里，客船排列在岸边，没有一条敢开动。伯虎在堤上徘徊，找到一只渔船，跳了上去，呵斥船夫解开缆绳，抵达泸南。他的父亲果然病了，于是迎接父亲侍奉着回家，过了几天父亲便去世了。伯虎做官不显达，也没有其他政绩可以记载，唯独凭这件事列入史官记载。写史的人大概是有意这样做的。俞公的事情与唐伯虎相似，但俞公把脚踏入渺茫无凭的地方，却在来去瞬息之间求得必然相遇；这件事比唐伯虎的事更加不像偶然。不过俞公正当在当时显达之际，奇功俊烈将要在史册上大放光彩，这件事只不过是他众多品行中的一节罢了。即便如此，君子评论人物一定要看他的细微之处；从俞公做出这种卓绝行为来看，他的品行在尚未做官、平居之时就已经大略显现了，何况孝是百行的根源，怎么能因为只是一件事而轻视他呢？我冒昧私下把它列记下来，以等待将来执掌史笔的人。俞公名谏，字良佐；他的父亲名荩，字某。

译《王氏敕命碑阴记》受封监察御史的王公瑾奉命后的第十年，即正德庚午年，死于吴门里的家宅。又过了三年，葬在阳山大石坞。于是他的儿子、高州府通判王献臣拿出王公所受的制词，刻在墓道石碑上。制词大意说：“臣献臣鄙陋谬妄而不成材，承蒙先皇帝破格提拔，得以参与谏官行列。任满三年考核功绩时，先皇帝不因献臣无能，准许我推恩及于父母，而先臣王瑾也获得了恩赐。同一时期虽有许多人奉命推恩，但父母尚在的没有几个；又因为我身在远方，能够到内廷恭敬谢恩的，只有先臣王瑾一人。如此宏大的恩典和美好的诏命，用来荣宠臣下父子的，实在深厚至极。臣献臣早晚战战兢兢，想着报答万分之一，以求不辜负先皇帝的知遇任用。后来我纠察弹劾，不再顾忌什么，随即受到诬陷中伤，几乎遭遇不测。有人教先臣王瑾向权要求援，他毅然不肯，说：‘我儿子做官，我本来就教他忠诚。如果他不能履行职守，国家自有明确法令，圣明天子在上，我岂敢为了行私而对君主怀有二心呢？’臣献臣最终依靠先皇帝的仁慈，得以保全首领。及至近年内外多事，一时受到的恩命有的被追夺，先臣却只谨慎修身履职，直到去世仍保全荣誉名声。这全是承受先皇帝的明察所致。献臣如果不作表章，就是忘记先皇帝的明察，抛弃前人的功烈。献臣因此感到畏惧，如今回来守护先臣的坟墓，回望鼎湖，距离天子万里之遥，希望能够把先皇帝如日光云章般的光辉铭刻在美玉上；我这个未死的余生，也希望仍能处在皇恩昭明的照耀之下。啊，这是多么盛大啊！狐突曾说：‘儿子能够做官，父亲教他忠诚，这是古代的制度。登记姓名、献身效忠于君主，怀有二心就是背叛自己的君主。父亲教儿子怀有二心，凭什么侍奉君主？’看王公的事情，他不就像狐突一样吗？狐突遇到晋怀公，免不了刑罚诛戮；而王公遇上昌盛的朝代，既已得到荣宠及身，褒扬他的德义，又特别把它写入诏令，流传示范于无穷后世。这难道只是王氏一家的幸运吗？我与王公是世交，亲眼看见这盛事，冒昧把这些话编次论述，刻在碑阴。” 《甫田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十九 明文征明撰 记五篇 《沈氏复姓记》长洲人朱天民已经恢复沈姓，来对我说：“我们沈氏世代居住在吴中，流传到现在已有数百年。我的先父入赘朱家，先外祖父廷礼没有儿子，便把外孙收养为孙子，所以我们兄弟都姓朱，并作为朱家的后嗣，这样已经四十多年了。我从懂事起，就常常想着恢复本姓。但我的姓名已经登记在学官那里，不能私自更改。后来御史巡视吴中，我把实情告诉他，他把这件事交给有关官府办理，依照我的请求，于正德戊寅年正月初一，向先祖祠堂禀告，恢复现在的姓氏，改名为民望，回去继承沈氏；又向朱氏族人请求，得到再从侄朱轮，便到廷礼的祠堂禀告，让他继承朱氏。唉！自从我失去本姓以来，一直害怕不能追溯恢复本源，以致斩断先世的恩泽，给先人留下耻辱。如今幸而实现了心愿，不能没有一篇文字来告示我的后人。您就替我记下这件事吧。”我私下认为，古代天子建立德业，根据出生而赐予姓，子孙分支之后便成为氏，所以有的以字为氏，有的以谥号为氏，有的以官职、爵位或事迹为氏。如今的姓，就是古代的氏。古代的氏虽然很多，但都有各自的来源，无不根本于自己的起始。即使经过百代以后错杂纷乱，也仍然可以考察而知。这些说法散见于各种传记，而《左传》尤其把它们专门记载下来，是不能废弃的。自从秦代出现入赘女家的子孙，才有以外祖家的姓作为姓氏的情况；我们吴中旧来入赘秦姓人家很多，因此由此改姓的，十户中有四五户。甚至名重一世的大臣也不能免除这种情况，渐渐习惯以后，往往不知道自己的姓从哪里来。不知道姓氏的来源，又不明白昭穆尊卑的次序，欧阳先生认为这样的人即使与禽兽相比也不如。人到了连禽兽都不如的地步，也太严重了。然而他所丧失的竟只在区区姓氏之间，那么人怎么可以不谨慎呢？乡里小民受困于陋习弊俗，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但名重一世的大臣，完全有能力有所作为，竟然不知道从这里着手。在当时，难道真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吗？到了如今岁月已经迁移，族属繁衍扩大，即使有贤良子孙，也无能为力了。这难道不是当时人的罪过吗？天民这样做，大概也是不愿让后人对今天的事情产生感慨吧。至于根据实情、依照礼法，延续廷礼的后嗣，确实是仁道所在；不忘自己的本源，其中又有孝道。天民大概可以说是懂得仁孝的道理了！

译《褒节堂记》正德八年癸酉，御史巡视河南，上奏说：“汝宁百姓刘汉去世时，他的妻子余氏十九岁，发誓至死不改嫁。刘汉将要下葬，丧葬队伍出发时，洪水到来，余氏被阻隔不能渡水，便哭泣跳跃，投水自尽。父母把她救出水面，不久她又上吊，也因为被发觉而获救。既然求死不得，便抚养两岁的孤儿刘林，守节居住。过了三十五年，奉养公婆直到他们长寿而终，儿子也已经成人立业。如今余氏五十三岁，依法应当旌表。”事情交给有关部门核实后上报，诏令旌表她的门第，题为“贞节”。有关官员恭敬谨慎地奉行诏书。到了十年乙亥，又按照制度树立旌表，免除她家的劳役赋税。此时她的儿子也登名于推荐文书中，成为乡贡进士。于是建造褒节堂，用来光耀皇上的恩命。后来她的儿子以县学教官身份来到长洲任教，带着门生文某来见我，请我作记，说：‘如果没有我母亲夫人，就不会有我的今天；如果没有圣明天子的深厚恩典，也不能像今天这样彰显母亲夫人的德行。这就是我给堂命名的原因。’我认为，我朝以常道伦理端正天下，而贞节和孝行是最优先的。朝廷广泛颁布章法、施行治理，常常申明告诫这些道理。有关部门考核政绩，也把这作为评定优劣的标准，可见重视到了极点。然而天下这样广大，百姓这样众多，每年上报的却不能有几个人。”}], 在推究核实的过程中，能够最终符合明诏要求的，就更加少了。这些事情确实有难以达到标准的地方，并不只是因为她们的节操如此。这里规定了有限的等级：年不满三十岁便守寡的，要到五十岁以后才予以旌表；不到五十岁守寡的，以及三十岁以前守寡的，都不在旌表之列。难道是因为她们没有节操吗？只是天下广大，民物众多，如果不设定有限的等级，事务和力量便有所不能及，奸巧伪诈也有所不能防范，形势上不得不这样。而且人的遭遇有幸与不幸，所以从她们开始守寡到年满五十岁，要经历很长时间，所遇到的艰难变故也不止一件。幸而能够保全自身的，大概也是命数；不幸的是未到规定年岁便死去，更不幸的是没有儿子，或者虽有儿子却不贤，这些都不能达到旌表条件。这又超出了法制所能规定的范围，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人力所能强求的，而宽大的恩典本来就不能周遍施行。像我夫人的事，年岁足以达到法式的规定，也符合褒扬旌表的条件。然而若不是我的老师文学君贤明，作为她的儿子，她能否得到旌表也就不可知了。我听说夫人对文学君，慈爱之中从不忘记教诲，一定期望他成才。她当初并不只是为了今天，今天的事情最终正是依赖了她的教诲。这难道是偶然得到的吗？文学君不忘母亲的训诫，推演国家的恩典来建造这座堂，他大概也是有深意的吧？他治理我们长洲县，遵循法度，纲纪端正，必定尽到自己的职守。他曾说：“我只求不辜负我的君主，以此求得不留下辜负我母亲的忧虑。”这本来就是命名此堂的意义。我从这件事中懂得了忠孝的道理，因此写下这篇记。

译《长洲县重修儒学记》。嘉靖十五年，岁次丙申，秋季八月，长洲县重修儒学竣工。这月初四丁亥日，知县事渭南贺侯亲自率领博士和学生，在新建的先师孔子宫前举行释菜礼。祭器庄严整齐，升降旋转、进退周旋，都俨然肃穆而合乎礼仪。父老、宾客和属吏都来观看庆贺，说这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事。第二天，众博士和学生一起对我说：“长洲确实是苏州的辅邑。县里有庙学，但制度统属于郡。按照旧例，每月初一到孔庙拜谒，春秋两季有祭祀之事，县官、教师和学生都到郡学共同行礼，把这当作常规。祭田贫瘠，收入不足以供给一年四时的费用；只有学官主持祭祀，有关官府却不参与。近年有贤能的官吏，偶尔举行一次，祭祀所用的牲牢和酒醴杂乱无章，临时才准备器物，而且这种祭祀也不能经常举行。那些贤能而有才干的官吏，固然足以办成这件事；但有时并非如此，便只好推托给旧例。因此有时举行，有时不举行，全看主持此事的人，学校也随之兴废。”这所学校的创建，始于宋朝末年，最初是把佛教寺院的藏殿改作学校，狭窄局促，很不相称。历经元代直到本朝，多次兴建设置，却只是沿袭它的破败简陋，没有加以扩展。正德丁丑年，提学御史安福张公鳌山，把僧舍全部驱除，扩充了学校，但还来不及改建。贺侯刚到任，就把学校列为首要政务。他看到每月初一不能专程到县学行礼，便改在第二天办理祭祀并巡视学校；见学校没有修葺而且已经破败，慨然把振兴废弛的学校作为自己的责任。他节省开支、筹措经费，趁时雇用工匠，于是察看最急需修整的地方，向监司和郡守请示；议定之后意见得以协调，便把旧建筑全部拆除而重新修建。先建礼殿，其次是两庑，再次是讲堂和斋舍，随后修筑门楼、曲折的围墙，以及廪舍、粮仓、厕所等建筑，也依次完工。用精密的石料砥砺修整，以朱红和白色涂饰，屋宇飞翘华美而庄严，既完整又坚固。又划出空地，让居民占地经营，并对空置房架征税、收取其收入，用来供给每年的祭祀。这样，庙学的制度才开始完备，礼仪文制也更加完善而没有差错。贺侯认为我曾是本县学校的学生，便让我写下记文。古代士人拜见老师，以蔬菜作为礼物，所以刚入学的人一定要举行释菜礼来祭祀先师。因此有学校就有孔庙，有孔庙却不祭祀，就如同没有孔庙一样。长洲是东南著名的大县，学校的规格可比上庠，官员有固定员额，士人在学校学习有固定名额，学校又有廪饩供给，一切都合乎法令；既然有孔庙却不祭祀，难道是制度本来如此吗？大概是有关官府的过失。贺侯这样做，难道只是举行一次礼仪吗？也是为了恢复国家设立学校的制度罢了。设置学校，是为了培养英才，使他们成为施行礼教的工具；这种制度自三代以来，只有我国最为完备，而所承担的责任也特别重大。因为做官的人必须经过选拔，先由有关官府推荐到礼部，然后才能被朝廷任用；但若不是从学校出来，就没有升进的途径。所以入仕虽然有许多途径，只有从学校出身才是正途，其他途径出身的都不列入其中。宋庆历年间，曾下诏令天下设立学校，但只有州郡可以设立，县里人数不足二百人的不得设学。至于学校的制度，虽然见于程子的议论，实际上却从未实行。如今内至京畿，外至荒远地区、偏僻州郡和边鄙小邑，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学校。学校必定设置官员，士人必定编列名册，必定从百姓中的优秀者里选取并考察他们的品行才能，平时考核、升降黜陟都有法程，所传授、接受和学习的必定是孔子的学说，无不切合治理事务，周备于实际应用，纯粹出于正道。唉！学校的学习一旦全都出于正道，那么各级官府所选拔的、礼部所推荐的以及朝廷所任用的人，就不可能有不正的了。因此一百多年来，著名卿相和杰出人物之所以出仕而为国家所用，他们立言、立事以及献身效命，没有不是从学校出身的；从其他途径出身的，大概很少。正学的功效，像这样显明而确实。近来的学者有的厌弃浅近的学问，把心思寄托在高远玄虚之处，对于一切语言文字、礼乐刑政之类，都认为支离破碎、腐朽无用而不屑去做，只是坐谈名理，标榜玄妙深远，以为道就在这里。可是推究它们的实际功用，却不知道他们在立言、立事和献身效命方面，与古人相比究竟怎样。我们贺侯殷切兴办学校的心意，大概也是有所选择的吧？有人说，学习日久却没有增长，事务一天比一天松弛，如今所谓学校不过是徒具形式罢了，又何必兴办呢？这只是看到了表面现象，却不知道探究根本。孔子说：“君子的道理，就好比堤防。认为旧堤防没有用而毁坏它，必定会发生水灾；认为旧礼制没有用而废弃它，必定会有祸乱。”贺侯大概知道自己所要守护的堤防吧？贺侯名府，字应壁，己丑年进士，仁慈明达，和乐恭谨而精于政务。这次工程只是他所做的一件事罢了。协助办理此工程的，是县学教谕建昌李▯、训导安仁熊魁、乌程潘佐；主管工程的是义官张璹。

译《玉女潭山居记》。宜兴诸山中，铜官山、离墨山最为高大；其次是穿石山，虽高峻险拔，不如前两山，但岩洞空灵高耸，急流瀑布相互连缀，幽深曲折，瑰奇诡异，最为奇特秀美，而张公洞最负盛名。玉女潭在张公洞西南，距离不到三里。相传玉女曾在这里修炼，唐代以前的名贤高士多来游览；李幼卿、陆希声大概也曾住在这里，一时唱和的诗篇流传至今，从中可以想见当年的盛况。后来道路淤塞不通，很少有人知道它。溧阳人史恭甫把母亲葬在山中，当地人有人把这块地方卖给他，恭甫高兴地买下了它。于是他筑堤拦土，开沟导流，挖掘清理、砍伐芜秽，把一座山的胜景全部发掘出来；幽岩绝壑、灵湫深谷，全都立了标志，而玉女潭正是最先开发的地方。潭在半山深谷中，水面澄静如膏，碧绿晶莹，洁白如玉；三面石壁向下插入深渊，石梁横跨其上，像屋梁一样。低垂的草木在石壁间交织成浓密的帷幕，里面深黑得无法测量；上面有细小的孔窍，太阳正当中时，光影从孔隙中漏下，直射潭心。潭水光色澄澈，俯身捧饮，心神凝定，寂静安宁，竟忘了离去。潭边有一块高地，就在高地上筑台，在台上建造重檐屋宇，命名为玉光阁。楼阁建成后，潭的胜景更加明丽显著。潭石的顶部有灵应亭。山中曾经干旱，人们到潭边祈祷而得到降雨，于是建亭来记载玉女潭，名为灵应亭。四周没有空隙，水流潜伏在地下，向南流出岩石下，汇成小池；水色洁白如玉而不流动，于是在上面建亭，名为凝玉。凝玉亭西面有深潭，水流回旋，逐渐加快；另行疏通一条水渠，使水流激荡着向北流出，在乱石之间前行，沿着石头回旋，可以用来流觞，名为流觞屿。凝玉亭南面有一株古榉树，根和枝干盘曲繁密，嶙峋得像石头；独孤及诗中所说的“日日思璚树”，就是指这棵树。树下急流回旋，水光与树影相映相带，名为璚树湍，漱玉轩就建在那里。急流向西流下，折转向南，汇入湾曲处；石头层层相连，像龙马低头饮水，又像砥柱矗立水中。水流奔涌冲击，像相互争斗；再次折向东流，水势更加湍急，石头也更加奇特，蜿蜒如虬龙盘曲、如鳄鱼伏卧；水流飞腾喷薄，水沫溅起如车轮，声音震荡，仿佛行走在峡谷中，名为虬鼍峡。峡谷左边的石梁叫沸玉桥。越过沸玉桥向北，地上多生美竹，间杂着江梅，名为梅竹隩；琅玕所听玉寮就在那里。再向北，有一片水塘，形状像初升的新月，名为生明池。截断水塘建桥，名为隔凡桥。越过隔凡桥向上，就是玉阳山房；中间是玉虚堂，堂四周有八间屋子，每屋三楹，按照《易》卦安排朝向，地势随方位命名，分别叫纯阳、中阳、初阳、循阳、明阳、通阳、来阳、升阳。从升阳室向北出去，地势渐渐升高而且开阔，大概已经到了山麓。依着山势筑台，山岩层层高起，清爽开阔。登上石级，向上有若干楹延伸的楼阁；前面的轩设有栏杆，可以尽情远眺，名为大观廊。廊后是丹室，再后面是云耆台。台方圆三十尺有余，刚开始筑台时便有灵芝生长。台后又是环玉冈。从环玉冈向东下行，经过云耆台左侧，叫澄观楼。楼前是上元祠，再前面是东冈。另有馆舍叫防云庄，叫仙寓。仙寓南面是来仙桥。从环玉冈向西转，经过玉潭后面，有丛祠供奉在那里，名为玉清祠，用来祭祀玉女。祠右边的空地上，白色碎石累累，散落在松竹之间，像羊群一样，名为初平林。走出初平林向西二百步，有巨石盘踞，环绕如城墙，名为盘玉隈。从盘玉隈向西上行，绕到山顶，有亭正对太湖的缥缈峰，名为缥缈亭。亭下怪石林立，有的像跃起的鲸鱼，有的像伏卧的野兽，争相呈现奇异的形状。美树从石缝中长出，一株七干，挺拔修长，与岩石争奇斗秀，名为琪树峡。琪树峡西面是集灵谷，再向西是飞云洞。从这里上下登临，沿着石径行走；石径尽头通到山脊，地面平坦开阔，用花纹石铺砌，名为瑶台。瑶台背后建屋，名为超然宇。屋后群石仿佛掀舞起来，像并生的花叶，连绵排列如城墙上的女墙，名为芙蓉城。奇异的石头有天成碑、雨▯、小苍弁、青骡岩、三珠洞、二姑、双仙，都是根据形状相似而命名。二姑与双仙之间有期仙壑。从期仙壑向东下行二百步是文殊峰，再向东是普贤峰，观音岩就在这里。山从环玉冈向下，左右盘旋交错，蜿蜒不断，总共占地若干亩。其中台、榭、楼、阁、祠、宇、桥、梁，共有三十一处；林谷、山壑、岩洞中可以命名的，有二十三处。其余细小琐碎、来不及记载的景物，不在其中。因为这里位于玉女潭的南面，所以命名为玉阳山，并在前面题为玉阳洞天。玉阳洞天东面，可记载的景点有四处，金晶岩最为优胜。岩距玉阳五百步，高敞如同垂下的屋檐。石壁下方高峻突兀，像断裂的下颌，深而宽有十寻。其中石壁奇峭，水从壁下流出，平缓流动，两岸交错如织。临水的石台可以围坐十位客人。水环绕石台如玉玦，岩石晶莹，阳光照射时闪耀如金，所以叫金晶岩。金晶岩东面稍向南，叫佛窟，幽深狭窄而且深远，里面空阔，可以居住。另一个洞窟尤其深，举着火炬进去，曲折幽深，不能走到尽头。它的北面是回阳洞。玉潭的水流到这里回流向南，所以叫回阳洞。青鸟矶就在这里，矶上有留仙桥。越过桥向东是钟窦，水流在其中冲击，声音洪亮如大钟。玉阳洞天西面，可记载的景点有六处，龙湫最为优胜。龙湫距玉阳数百步，在堆积的石头下面；深潭幽暗而清澄，略像玉潭。乘悬空的小船进入，里面空阔如屋室，石头都向下垂悬，参差高耸，无法形容。石壁插入水中，石壁尽头有洞穴，仅仅能够容纳船只；侧着身子进入，里面空阔如外室，而且通透明亮、空敞开阔，石头更加奇丽。沿着石头向上，得到一个很狭窄的洞穴，弯腰进入，转到石室下方，里面空阔如土屋；石柱粗大，合抱可围，颜色纯白如玉，叫玉阳洞。这是龙湫最奇异的地方。龙湫西面是水犀洞，水深足以行船，石壁幽深峻峭；石上有洞穴通向天空，所以叫水犀洞。水流潜行向南，从南洞盘石下面流出；石面平坦宽展，可以坐人，水环绕着石头，仿佛石头漂浮在水上，名为浮磐。浮磐南面是君阳洞，洞共有三个洞穴，最后一个稍深，叫白龙藏。

译三个洞相互连接，石头都被水穿透，像蹄与股交错耸立；水从其中倾泻而下，湍流激荡如瀑布。赤脚可以环游其中，彼此进出，人的啸声与水声相互混杂，也是一种奇景。水从凝玉流来，向东南交错流到这里，总共曲折百转，时而水势盛大，时而微弱，时而浮在上面，时而潜伏地下，但它们的源头都出自玉潭。石头从玉潭方向延伸而来，时隐时现，也都绵延相连。其间松、桧、楩、楠以及幽兰、灵草丛生蔓延，与水石相互遮映。周游其中，好像离开尘世，经过不同境界；道路时断时续，仿佛到了尽头却又通达，景物交错，如锦绣缠结；不出一里路，各种景色却全部聚集在这里。大概是造物者特意施展奇巧、呈现异景，独独把这里装点得妩媚，从而形成一方胜景，竟至如此。自从天地清浊开始分判、流水与山岭各自分布以来，这一境地早已具备，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考察唐代贤人的诗篇；除玉潭之外，确实没有听说过别的地方。自唐代到现在八百多年，才由恭甫发掘出来，难道是上天把绝世美景隐藏起来，一定要等到贤能之人，才把胜景传授给他吗？恭甫凭借纯美的资质，具有足以施用的才能，却不能在当时得到施展，于是纵情于山水丘壑，搜寻奇异、发掘幽隐，疏通闭塞，使潜藏的显现出来，使郁结的舒展开来，不让任何东西被遮蔽。他的志趣，难道只是寄托在山水之间吗？从前谢康乐砍山开路，尽情游览放情；柳子厚开发永州、柳州诸山，并写成文章，他们都是因为才高而被弃置，借此抒发胸中的抑郁不平之气。有人说恭甫类似他们，实际却并不是这样。恭甫性情恬静，欲望很少，与万物无所抵触，又以高雅的事情来调养精神，偶然得到这个地方，便用来使自己适意；至于经营布置这里的景物，是因而自然显现出来的。他的才性起初并不像谢、柳二公那样有意于此。即使如此，二公在当时或许受到不同的议论，但他们的风流文雅，千年以后，难道还能少了他们的声名吗？唉！地方因人而显得重要，人也因地方而更加著名。将来喜爱奇景的人来到这里游览，差不多就会有知道恭甫的人了。《重修兰亭记》。绍兴郡西南二十五里，兰渚之上有兰亭。郡守吴江沈侯巡视地方、出城到郊外时，在荒墟荆棘中找到了兰亭的旧址，回头叹息说：“这里是晋代王右军修禊的地方。如今《禊帖》流传天下，人人都知道珍重它，而这处胜迹却荒芜废弃，守土的官员难道不应当留意吗？”过了三年，道路畅通，物产丰足，郡中事务也得到治理，于是访求旧日事迹，考察遗址，兴复废弃之处，按照财力的盈亏安排先后，逐步修建，兰亭也随之得到修葺。亭子所在已经不是原来的地方，原亭毁坏且荡然无存；所谓清流激湍也已经淤塞，于是剪除芜草，疏通沟渠，寻找水源并使之畅通，引导水流在旧址左右流行，曲折回环、映带相连，大致仿佛旧日形貌，又用花纹石铺砌，比旧制更加整饰。在中间开辟地方建亭，椽梁栋宇光彩焕然，栏杆坚固完整；墨池、鹅池全都恢复了旧日景观。工程始建于戊申年的【缺字】，完成于己酉年的【缺字】，工程并不急促。沈侯于是召集僚属、朋友和宾客举行落成礼，并写信给我，请我记述工程完工的事。我认为王右军离开【疑字】军而任职会稽的年月已经无法考察；但他开仓赈济饥民，上疏争论吴【疑字】赋役，又写信给执政，极力陈说郡中的弊政，他对于治理郡务，可说已经尽心尽力了。兰亭的游赏，大概是在他政务办成之后的闲暇时间吧？古人说，诚信得到信任，人民就会和睦；人民和睦，所以政务多有闲暇。我从右军游兰亭这件事，知道当时郡中人民的和睦已经达到了很高的程度。他两次上疏劝阻殷浩北伐，并预料北伐一定失败；又说会稽王司马昱必须先扶植根本、树立形势，然后才可以有所谋划，否则国家的忧患很快就会到来。当时君臣全都漫不经心，不加省察，最终果然都遭遇了他说的后果。晋朝作为一个国家，最终不能振兴；考察它所做的事情，难道只是空话而没有实效吗？假使他能够实现志愿，施行自己的学说，把功业和政绩施展出来，应当不会在茂弘、安石之下。只是时势不能任用他，于是他收敛自己的作为，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直到在墓前发誓，与世事断绝。唉！难道这就是他的本心吗？至于他所说的空谈废弃实务、浮华文章妨害要务，这些话确实切中了当时的弊病；而把生死看作一体、把彭祖和夭折者看作同样的说法，认为是妄诞，他在这篇文章中不过是特别发出感慨罢了。他的意思已经可以看出来了。自永和年间直到今天，已经经过一千几百年，国家有兴有废，人物有代际更替，而兰亭的名声始终和这篇文章相配，共同流传下来。这里的意义又有超出泉石游观之外的地方，君子对此大概能够有所领会。游览观赏虽然不是治理郡务的急务，但考察古迹、推重贤人，也是有政务责任的人不能废弃的。何况兰亭的诸位贤人，都是天下所选拔的俊杰，文雅雍容，极尽一时盛况；他们的从容举止和张弛进退，都保存着古训。至于文章翰墨的美妙，更不用说了。然而从此以后，文章书法的美好，也没有见到确实能够超过他们的。可见那些足以遮蔽他们心志、使他们失去真实面貌的因素，是有原因的。史书称他们清纯真率，以垂钓射猎自娱，说的也只是他们外在的行迹罢了。因此对于沈侯请求重修兰亭一事，我特意写出他们内心所存的志向，认为他们在这一点上超过晋代诸贤如此。这样看来，沈侯重修这座亭子，难道只是为了游览观赏吗？这次工程，沈侯首先捐出俸禄来倡导，一时的僚属如通守萧君奇士、推官王君慎征，都有所资助。贰守俞君汝诚最后到任，又协助完成工程。按照法令，他们都应当记载下来，所以附带写在这里。沈侯名▯，字子由。《甫田集》卷十九。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二十。明代文征明撰。赞七首。《元马国珍像赞》。元代赐号靖逸处士的省札说：“皇帝圣旨：集贤院私下看到儒生马国珍，禀性刚强明达，持身高雅正直，读书学道，志向操守超过古人；以行善为乐，安于闲适，简朴宁静，适合做君子；不求以俸禄入仕，安守本分于山林之间，可以称为靖逸处士。” 啊！这就是有元靖逸处士马公的画像。他的容貌气质质朴而昂扬，道德幽深而光明，义节高于天下，声名震动帝王；皇帝赐给他诏书，以尊贵名号加以褒扬。他考察自己的德行，对自身毫无惭愧；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虽然可以说已经把褒奖做到极致，但当时议论的人仍遗憾没有任用他。这些人只是看见道德实行于世可以尊贵，又有谁知道隐士所看重的是什么呢？大概即使宋真宗贤明，也不能夺走魏野的志向；而和靖这样的称号恰好适用，成为孤山的荣宠。因此他的节义巍然，光耀乡里；他的声名灿烂，长久而不改变。我出生在一百几十年以后，也还能因这幅画像而产生敬意。

译《方质夫像赞》。这是我朋友方君质夫的画像。他面色苍老枯槁，正如相貌清瘦，有人看他便以为愚笨；他穿着宽大的儒服，有人讥笑他迂腐。可是有谁知道，他外在行为拘谨而内心舒展，外表枯槁而内心充实？他以诗书为枕席，安闲自得地居处。谁能同他为伍？严滩、鉴湖的景色，即使清丽，诗句也秀美灿烂吗？珠玉般的才华并不能治愈他的贫困，声誉却载入文籍，光彩照耀他的道路，恰好成为造物者所欣赏的对象。曾经考察他的家世，他是玄英处士的后代；推究他的乡里，则在金华文献之区。唉，质夫，我了解这个人：向下求索一世也嫌不足，向上以千载以前的古人为老师还嫌有余。《廷尉汤公赞》。大廷尉沂乐汤公被罢职六年后，即嘉靖十一年甲午，因病卒于江阴乡里的宅第。当时汤公七十四岁。汤公由进士出身，历任内外官职，将近四十年，做过贤能的地方官，也做过明察执法的官员，多次任职于藩司、按察司，声名与实绩一同流传。晋升为贵竹巡抚，继而镇守三川，平定祸乱、安抚邦国，所到之处都振肃纲纪。于是从御史大夫入朝任大廷尉，眼看就要得到重用了。适逢朝廷有一桩疑案，长期不能裁决，天子大怒，从宫中下令处理此事。案件恢复正道之后，在朝廷参与议论的大臣都获罪，被罢免斥退。被罢免的大臣多是历朝老臣，一旦因牵连误处而离职，天下人都共同惋惜。汤公清正忠诚、老练通达，尤其受到当时舆论的寄望，所以言官多次上疏论荐。过了很久，圣意稍稍释然，当时获罪的诸臣有的得到洗雪而重新任用，但汤公最终因病不起。唉，难道是他的命运吗？还是天道有不可知之处呢？汤公博大厚重、修养端正，有德有言，仕进退处的始末都清白无瑕。平日里他不故意树立峻异的姿态，但遇到事情便激昂奋发，丝毫不屈曲。案件兴起时，圣上的怒意无法测度，有人劝汤公自行上疏引退，汤公不肯，说：“我的官位列于九卿，确实参与听闻国政；如果没有尽到职守，国家自有明确的法令，怎么可以首鼠两端，在其中苟且逃避取舍？” 等到诏书来到，当面责问他，群臣震惊恐惧，而汤公却据理直言，为自己申辩；旁观者都害怕得屏息，而汤公毫不顾虑。唉，像汤公这样的人，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怀抱大道、坚守贞操，不因威势屈服、不被利益诱惑的人吗？赞曰：伟大的汤公，是国家的栋梁和厚重之材；既有光辉显著的功业，也始终坚守自己的德行。以儒者身份起身入仕，守道而行；历经险夷升降，不改变操守。光彩如星辰朗照，声名显赫，监察六部。入朝任职于文螭殿，出外镇守藩司、按察司，声威所及，无论远近。功劳卓著而不被释用，天子说：“嘉许。”于是升入大廷，任廷尉平，以仁慈，以明察，没有什么不合乎法理。所说的法理是什么？就是不枉曲而使之归于正直。考察古代贤臣，谁能比得上张释之、杜周所称的定国？法令不可逾越，百姓因而不受冤屈。伟大的汤公，德行没有改变。尧有宽宥之德，皋陶执掌刑法，这是帝王的仁慈。难道臣子可以徇私吗？上天有仁德，国家有法令。正直进谏、刚强不屈，不为自身而谋，只以尽忠为光烈。臣下的罪行即使不可赦免，皇帝的恩德仍如天，不使他陨落毁弃，于是归来而得以保全。古人又说，天王圣明，职位便不会终身困顿，道路因此通达。道能够通达，志向能够实现；退处不失自身，进仕不失职守。伟大的汤公，德行美盛而纯厚，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也是当今美好的臣子。《张可斋少参像赞》。唉！这就是可斋先生、少参张公的画像。他气质和顺平和，言辞明辨而正直。因为他秉持的德行明朗，既能高飞显扬，又敏捷而有文采；因为他天赋的才华优良，文名光耀，政绩声誉显著。他确实在甲科考试中取得成效，于是到朝廷施展谋略。当武皇在位、国家处于危疑之际，叛逆宦官窃取权力，四方边境多有战事。张公凭郎署中杰出人才的身份，恰好承担掌管兵政的职责，谋划行动以消弭祸难，从旁协助抵御敌人，最终平定群盗。既然筹划有功，却不曾得到酬报，反而被认为与众不同。难道是因为品行清白容易被玷污，所以反而遭到隆重的毁谤吗？调任岭南，实际上触犯了当时的忌讳。既被逐出朝廷，不久又被夺去官位。大概满朝都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但张公从未因此自我怨恨，只是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终其一生而安享盛世。虽然才能没有完全施展，志向品行却没有亏损。何况公论仍在人心，他内心又没有惭愧。唉！先生在这一点上，也足以自我安慰了。《桑廷瑞画像赞》。我家住在海虞，桑氏与我家世代有交情。到了我的祖父涞水府君，他与瀹斋【缺字】斋通守又讲论笔墨砚台之好。柳州与先父温州尤其亲近，所以我得以承接诸位长辈的余绪，知道他们渊源深厚的学问，是从廷瑞公那里传承下来的。后来我没有见过廷瑞公本人，有一天瀹斋给我看他的墓志和画像，我才详细了解他的情况。画像出自瀹斋的心意，可以想见他殷切不忘的情怀，实在值得重视。古人说，连一根须发不像，便已是另一个人，难道只应当讨论外貌而不论他的情感吗？恭敬瞻仰之后，我随即写下几句赞语：容貌丰润，是德行充实的表现；谁曾说这样的人不能长寿，最终却只留下衣襟的空影？行为儒雅，谁曾说这样的人刚刚受命便去世？虽然没有成为近侍储备之臣，章服却仍具备太学之士的规格。难道造物者喜欢让完美的人遭受困厄，使能够看见的只剩下他的声誉长存吗？显达融通的志向、经术学问的功用，没有在他自身得到充分实现，却由他的群从后辈发扬出来；这不只是做官有人继承，也使这里的文名不会穷尽。才过了多少年月，已经只能遥遥面对他的声音、容貌和遗像，凭意念想象而已。至于手足般的情感，又哪里需要用须发是否相似来评论呢？那高大的身躯，清冷的图书形象，我大概是从世代交好中得到熏陶，从家族声望中受到感染，因而能够知道他的为人；这并不只是面对画像而生敬意。《朱秋厓像赞》。这是御史中丞秋厓朱公的画像。他清纯真率、闲静安宁，仪态庄重；修养端正、刚直方正，性情卓异。早年在朝廷取得功名，不久便施展才干，推行政务。出入内外，历任台省官职；操守从不懈怠，勤劳办事，秉持贞正，坚守刚劲。虽然治理政务有时过于严厉，但用心始终出于正道。等到出镇闽越，便树立了声威；远赴海边，立志清除凶逆。为什么赞誉已经在前，而议论却在后？事情刚刚平定，他的身体却已经患病。辗转跋涉，始终以成就事务为念；困顿崎岖，最终以身殉职。他把国家看得重，把自身看得轻，也守住义理而安然正命。由此可见他的明识，也可见他的志向坚定。在朱公自己看来，德行无所惭愧；但君子仍认为他的才用没有完全发挥。

译《张曲江遗像赞》。这是唐代宰相曲江张公的画像。宪副洛南陈君绍儒是他的同乡，仰慕他的名声德行，常常带着这幅画像随身收藏。此次奉使吴门，拿出来给我看，请我为它作赞。唉！张公仪容丰盛，气度温厚含蓄；意气峥嵘，文章典雅；志向节操公正清白。关于郊祀的奏疏，早已显示出他卓越的见识；《金镜录》又更充分地显现了他的忠贞。惭愧的是仙客之流不配与他相比；正因为他的见识正直，早已看清禄山的叛逆；正因为他的明察，他才是所谓有唐一代的贤相，是所谓南海的精英。从前我曾在典籍中读到他的事业，如今又从画像上看到他的风度。这确实无愧于千古流传的名德，也难怪成为乡里后辈学习的榜样。字辞三首。《王氏二子字辞》。王君清夫住在金阊南濠之上，那里处于喧嚣繁华之中，人们习惯于华丽夸饰，把谋利受贿当作常事。王君性情恬淡，文雅清正，虽然身处尘俗、事务繁忙之中，却能够收藏古代器物和书画来自得；喜欢亲近贤人君子并与他们交往为乐，这一点与其他市井之人很不相同。我曾偶然拜访王君，他让我看他的两个儿子伯守、仲宠，秀美聪颖，喜爱修养品行、学习事业，都很值得观赏。我私下感叹王君的作为，不仅可以修饰自身，而且他对儿子的滋养教导，也已经可以得到验证。不久之后，有关官府选拔士人，两个儿子都凭乡里俊秀的资格补为校官弟子员；于是他们奉父亲之命，来到我这里拜了两拜，请我给他们取字。我想，古代男子加冠时，由宾客为他取字，由尊长为他祝告；有时还由先生长者从旁教诲，像晋国赵文子对待栾武子等人就是这样。如今三加冠礼已经废止不行，但命字的意义本来还存在；有时顺着字义写成文章并加以勉励，也仍然是祝辞的遗意。不过这件事应当由乡里的长者或冠者的朋友来做，只是我不是合适的人，所以推辞了。过了一年仍未能请到合适的人，他们又请自己的老师沈明之——也是我的朋友——来请求我，我才依照他们名字的意义训释命字。‘守’字从‘宀’、从‘寸’，寸有法度之意，是用来掌握事物的。天下的事情浩大繁多，没有穷尽，道理也没有穷尽；但其中必定有要领，得到要领就能治理，得不到要领就会废败。‘宠’的意义，是尊贵、居处、爱护和恩惠；它的训释就是荣耀。上位者使我荣耀，恩泽本来没有间断；而我用来迎接、承受它的能力有强有弱，荣辱也就由此系属。但还有一种不借助外在宠荣而自得荣耀的情形，那就是人自身所尊贵的东西。因此，‘守’字的要义在于约束；而人自身所尊贵的东西，有什么能胜过仁呢？孟子说：‘守住简约的原则而施行广博，是好的道理。’又说：‘有仁德就荣耀，没有仁德就受辱。’所以给守取字为履约，给宠取字为履仁，并写辞加以申说。辞说：‘万物各有其理，那些道理多么深切；拿什么来酬答它？只有这一个自身。自身并不劳苦，事务却没有不克服的；于是掌握它的权柄，实行它的实际。上天有枢纽，大海有波涛；如果能够把握住它们，没有什么遥远之处不能掌控。守住简约而施行广博，圣人的训诫已经明白；君子修养自身，天下便由此得到治理。人的自身，没有谁不具备尊贵之处；不是黄金而是玉，不是俸禄而是官位，难道不值得荣耀吗？宠荣在人身上，不是人人都能专有，关键在于天命的存亡。人所给予的荣耀，人也能够夺去；只有仁德由我自己践行，才足以自立。君子践行仁德不要停止，诚信绵延、福泽延续，便有天赐之恩。所有这些训诫，并不是我个人的言辞。孟子的书写得明明白白，难道会欺骗我吗？应当依照它、实行它，这些正是你们二人所应当思考的；还要谨慎地践履。’ 《王锡麟字词》。侍御王君曾经蒙赐麟服，因此给儿子取名为锡麟，以彰明君主的恩宠。锡麟成年后，我给他取字公振，并写词加以申说：“有一种美好的动物叫麒麟，是祥瑞之兽；山川孕育精灵，图案光明灿烂，教化在周南流行。于是有麒麟的脚趾，谁能承担它的祥瑞呢？端庄有为的公子，端庄有为的公子，给世间带来祥瑞，如同麒麟。怎样才能成为祥瑞呢？诚信厚重而仁慈，这是麒麟的仁德；有脚趾却不践踏，这是麒麟的厚道；有定力而不抵触。这位公子有这样的父亲，也是国家的祥瑞。没有贤能而不获酬报，天恩因此显赫。显赫的恩典是什么？是光彩灿烂的麟服，确实彰明他的德行。他也仁爱自己的族人，并非只对族人仁爱。赏赐延及后世，确实可以说重新开始。敬重在于年轻人，叹惜啊年轻人，穿戴这美好的名号。我给他取字公振，是以公族为验证。公族端庄有为，如同苑囿中的麒麟，如同麒麟的仁德，如同麒麟的厚道。厚道便不是刻薄，仁慈便不是暴虐。既然可以做人，难道能不努力做到像麒麟一样吗？” 《石氏三子字辞》。吴地石君宗大凭借很高的资财在乡里受到推重，但为人朴实厚道、谨慎恭顺，有古代孝弟、努力务农之人的风范。晚年才生儿子，却接连得到三个儿子，长子▯，次子岳，幼子岩。他们都秀美明朗，遵循规矩，渐渐长成；石君慈爱他们，也不忘记教诲。到了▯加冠的时候，他通过▯的老师钱德孚向我请求取字，并传达他父亲的心意，请我写些话来勉励他。我由此知道石君确实懂得怎样爱护儿子。古代生了儿子，父亲给他命名，宾客给他取字，又请父亲的朋友来训诫他，这些做法都有所重视。不过我并不是合适的人，但既然不能推辞他的心意，便为他们分析字义而命字。给▯命字为民立，又给岳命字为民望，给岩命字为民瞻。大概‘▯’的训释有独立特出的意义，‘岳’的训释含有成为众人仰望对象的意思，‘岩’的训释有高峻、令人瞻仰耸立的形势。于是又扩展三加冠礼的意义，用辞语为他们祝告。辞说：‘高峻的是▯，是山中的奇峰；既然高出而有贞正之质，不依附、不攀援，巍然耸立，挺拔树立。君子所要走的道路，希望他能够做到；希望做到什么？要确实立身，不倚靠、不倾倒；内心持守，独自坚定，端庄高峻。立身的奇特，在于▯以此为师。崧山高大，岳山为群山之宗；说到恒山与岱山，泰室山居于其中。’ 那岳山高大，是众山所共同仰望的对象；怎样才能向它看齐？有德便会受到仰望。德行怎样才能高崇？不要因利益而自卑，不要因才智而自私。岳山高大而归于同一，德行也就高崇，声望也就隆盛，谁能承担这样的功用？正是众山的宗主。高峻的是岩石，光明显著而值得瞻仰；那人的仪态恭敬，威严肃穆。难道威严就能持守自身吗？应当说，关键在于用自身作示范；一旦有所缺失，各种事情便会坠落。德行坠落，事业就会败坏；仪态有差错，百姓凭什么作为准则？唉！岳山般恭敬高峻，是因为德行高尚；百姓瞻仰他，也没有不敬重的。愿▯持守独立，愿岳声望崇高；既然受到瞻仰而具有威仪，便成为众山的典范。山有典范，人有德行；高大巍峨，没有什么修养是不能做到的。我写下训辞，用来征验他父亲的教诲；年轻人要奉行这些话，以长久享有福祉。颂一首。《王武宁去思颂》【有序】。

译我读顾君志仁所撰《王武宁去思碑》，不禁感叹道：“王君莫非是古代的循吏吗？为什么这样深得民心呢？”有人认为，碑中所写的不过是县中平常事务，没有什么显赫奇异的政绩。唉！这正是王君的作为不可企及之处。古代循吏没有比西京时代更盛的了，然而考察正史，他们都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可以流传。至于史书记载何武的事，说他所到之处没有显赫的名声，难道何武治理地方都只是苟且简略、因循敷衍，没有什么建树吗？那么所谓循吏，难道都是无所事事吗？只是他们疏浚德行的深沟、筑起防护的堤岸，以潜移默化、无声无息的方式施加影响，出于至诚而不留下痕迹；接受这种恩泽的人不能察觉，察觉的人也无法用言辞形容罢了。这样说来，王君才真正是古代的循吏吗？王君于弘治六年癸丑任职，而碑建于嘉靖二年癸未，相隔三十一年，百姓仍思念不忘，难道只是他离任以后才思念他吗？由此更可见君王德泽深厚长久，并不是苟且图谋敷衍眼前事务。于是为他作颂说：“巍巍的武宁，是广大壮丽的县邑，江河环绕，湖泊襟带；百姓顽愚而多诈。有贤能的县令君，修身正己，恭谨不懈；施展才干，措置政事，使政教端正，以此安抚百姓。百姓的劳役十分艰苦，时常给他们带来痛苦；我衡量其轻重，公平地安排，就像身上有污垢而想洗浴一样。有的人触犯刑法，是因为我们有所过失；于是加以责罚惩戒，使他们纳入仁义的轨道。” 这种轨道一经修明，便成为四民共同遵循的规范；于是教导他们、反复申明教化，又使文化兴盛起来。文教兴盛之后，也有了仓廪积蓄；难道富足便只是为了储备防御之用吗？有贤能的县令君，重视粮食，敬重教化；凡有这些作为，都去除恶行而遵从善道。过了三十年，百姓思念他仍未忘怀。怎样才能使这种情怀长存？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不过是施行平常的政事罢了。考察古代循吏的政绩，平易正是其中的道理；为什么一定要显赫耀目呢？那是君子所耻。有贤能的县令君，益发久远而日新；愿千百年后的人们，都看着这方贞洁的石碑。” 《甫田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二十一 明代文徵明撰 题跋二十二首 题夏孟旸画 右边这幅《云山图》，是昆山夏孟旸所作。孟旸名昺，是太常卿夏仲昭的兄长，擅长书法，绘画师法高房山。起初没有名声，洪武末年任永宁县丞，因贬谪戍守云南。永乐乙未年，仲昭以进士身份被选入中书科学习书法。一天，皇上亲自临摹考察，亲自阅看仲昭的书法，称赞写得好。仲昭叩头谢恩，趁机说他的兄长昺也擅长书法，于是皇上召来考试，称合旨意，便与仲昭一同授任中书舍人。当时称为“大中书”“小中书”。后来辞官，终于家中。他一生书画作品不多，所以世人只知道太常仲昭的墨竹，却不知道孟旸。我前些年见过他书写的《西铭》，颇有楷书法度。这幅画轴为王世宝收藏，也是不易得到的。题黄庭不全本 宋代诸贤讨论《黄庭经》的人很多，但只辨析它不是换鹅之物，最终始终没有确定究竟是谁所书。即使米南宫也只是说“完全没有唐人的气格”罢了。到了黄长睿秘书，才根据王羲之死于升平五年后三年即兴宁二年，《黄庭经》才出现这一点，认为它不应是王羲之预先写成的意思。这样说来，应当是宋、齐之间的人所书，但已无法考证。我考察陶隐居给梁武帝的启奏，其中已经有王羲之名迹“黄庭劝进”等说法。陶隐居距晋代很近，当时已经误称有这个名称，那么此书虽然不是王羲之亲笔，却无疑是晋宋之间名人所书。可是赵魏公独自认为是杨、许的旧迹，难道另有他所见到的根据吗？唐代石刻有几种都很好，流传到近代，辗转之间越发失真，已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了。这一本纸张、墨色、刻拓都接近古代，其中“玄”字并缺末笔，确实是宋本。自“还坐阴阳门下”以下全都没有了，校对其他刻本才得到其中一半。字势修长而瘦劲，涪翁所说的徐浩摹本应当就是这一类。都元敬不知因何得到它，送给他的叔父庆云县令，后来又转交给我。虽然不是完整之物，自然仍值得珍藏。

译题杨凝式草书 右边是杨少师《神仙起居法》八行，南宫《书史》《东观余论》和《宣和书谱》都没有记载。我验看上面有“绍兴小玺”和“内殿秘书”等印，应该是思陵旧日的藏品。后面有米友仁审定的题跋，末尾还有四行译文。考察绍兴年间内府收藏的书画，都命曹勋、龙大渊等人鉴定；上等真迹下发给米友仁题跋，但曹、龙等人眼力很差，常常剪去前人的题识。这件法帖上有十多处接缝印，却都不完整，是曾经剪拆过的东西，其来历和传授经过已经无法考察。装裱绫边上有曲脚封，还有“阅生”“萌芦”印，这是常常进入贾氏家中的标志。大概贾似道掌握国政时，御府的珍贵秘藏多流入了私人家中。最后有商左山的题跋、商中斋丞相的题跋；题名为“野斋”的，是元代翰林学士承旨李谦。李谦字受益，号“野斋居士”，博学高雅，喜爱古物。虞文靖诗中所谓“五朝文物至于今”的人，另有广东宣慰使郭昂，字彦高，也号“野斋”。但在他出任宣慰使以后，李谦仍在世祖时期任应奉文字，正与商左山题跋同时；商左山又是李谦的同郡人。这件法帖必定是李氏的藏品。题李少卿帖 家父任寺丞、在太仆寺任职时，您担任少卿，我凭同僚子弟的身份得以早晚侍奉在您左右，承受您的教诲很多。有一天您书写《魏府君碑》，回头对我说：“我学习书法四十年，到今天才有所领悟，可惜年老了，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你应当趁眼力强健的时候去学习。”于是极力谈论书法的要诀，累计数百言，凡是手指的运转、凝神思考、吮笔、蘸墨，以及字的起笔落笔、转折变化、大小、向背、长短、疏密、高下、快慢，无不有法度。您虽然潜心于古法，但自己领悟所得尤其多，应当是本朝第一人。您最精妙的技法，是用三指指尖捏住笔管，悬腕快速书写，今人没有谁能做到。我虽知道这些道理，但心手不能相应，几年以来始终没有真正领会。如今您已经去世，我曾想汇集您的言论，编成《李公论书录》，只是还没有来得及。今天偶然阅看这件法帖，不觉感伤往事，因此记下这些。又 自从书法学问不再受到讲求，流行的习气便形成弊病。聪明通达的人受害于新奇巧饰，笃信古法的人又拘泥于旧有规模。李公既广泛阅览古代法帖，又深入领会其中的精微，于是自成一家，而古法也没有失传。他曾有一天阅看我的书法，其中有些地方涉及玉局的笔意，便大声斥责道：“白白毁掉了自己的功夫，为什么要跟在人家的脚后跟走？即使学成王羲之的书法，也不过是别人的书罢了。”考察张融自称：“我不遗憾自己没有二王的书法，只遗憾二王没有我的书法。”可见古人本来就以拘拘摹仿为可耻。这件法帖是他任郎中时所书，转折之处锋芒削利，大概早年曾学习虞恭公碑。写成后五天，又题记。题东坡《楚颂帖》真迹 世人传说苏文忠喜爱浓墨书写，甚至有“墨猪”的讥讽，但这件作品实际使用的是淡墨。大概只是他一时草率挥笔，后世却把它珍藏起来当作奇异玩赏之物。宋、元题识共有九人，而周益公的题记尤其详细。我过去曾收藏过石刻本，在滁州时，才有机会在太仆少卿李公那里看到真迹。它原先由金陵张氏收藏，李公用一万四千钱买到。李公曾想把它送给宜兴阁老，未能实现便去世了。李公去世后，宜兴托家父寺丞把它送来。它在我家留了半年，大概宜兴公借乡里旧事来表达意思，特意刻了石本，就是他所刻的那一件，丝毫没有失真，只删去了曾从龙、庄夏、仇远三人的题跋，增加了两帖《买田奏状》，并在后面题道：“文忠曾经喜爱我乡山水的优美，想在这里居住。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斩蛟桥’三个字罢了。”考察斩蛟桥题字，经过崇宁年间的禁毁，曾沉入水中。如今的十二字是天台谢米伯家的真迹，他的儿子谢奕在绍定年间任义兴县令，携来刻石，并不是当时的原物。题石本《汝南帖》后 虞永兴《汝南公主墓志》的起草真迹，北宋以前藏在洛阳好事人家，后来归张直清所有。米元章曾经见过。元初时在郭佑之那里，后来不知下落，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刻入石中。考察米元章说：“我临摹《汝南帖》，浙江好事者把它当作真迹，刻入石中。”今天观看这件刻本，字势修长而肥厚，很像米芾的笔法。又有张氏本在“十六日”下面缺文，校对起来确实正确。然而它没有旁注小字“赫赫高门”等语，也没有玄几的题字“云烟过眼录记”。郭佑之本有米元章的题跋，现在也没有了。大概米芾喜欢临摹晋唐书法，往往临得逼真，而当时的题记常常略去不录。况且这件法帖世上没有别的版本，必定是米芾的遗迹。我曾用《孔子庙碑》同朱君性甫交换，都元敬见到后非常喜爱，于是题记之后把它归还给他们。

译书《东观余论》后 右边这部《东观余论》，是宋代秘书郎黄伯思长睿所撰。长睿是元符庚辰年进士，四十岁便去世了。他博学高雅，喜爱神仙家所著的书。文集有一百卷，但世上没有见过，所见的只有《法帖刊误》和这部书罢了。另有《博古图说》十一卷，王楚的《宣和博古图》实际上以此为基础。然而王楚的书颇有牵强附会之处，容斋《随笔》曾经评论过。陈振孙《书录解题》说《图说》有牵合之处，也只是因为宣和年间曾有所删改，并非全部出自长睿。如今看这部书，其中也有瞿父的说法，难道也曾经删改过吗？书中多有关于书帖的题跋，考订评论相当精确。郑枃著《衍极》，说它本来有刘盛的注，而《衍极》多出于米元章，这其实不对。考察《文献通考》，此书本有三卷，如今只有上、下两卷，前面有《刊误》的标题而正文不载，大概也算一卷。岁在丙寅十二月二十日，我从唐子畏那里借来观看，因而题记。题家藏赵魏公二体千文 右边是赵魏公用两种书体书写的《千字文》，后面有题跋，但没有署名。根据印章考察，题跋者是方公孝孺；永乐初年朝廷禁止收藏他的著作，所以当时的人刮去了名字，以避免灾祸。最后是高公逊志等两人的题跋，都说是叶夷仲所收藏。夷仲是临海人，名见泰，博学，擅长草书；在本朝任刑部主事。有人怀疑这件作品笔力柔弱，我起初也这样认为，但它出规入矩，其中有些地方不是别人所能舒展挥洒的。几天后我看出它的波磔、发笔、转折，都仿效智永，于是取智永的石刻本对照观看，完全没有差别，便确定是临摹智永的作品。考察柳文肃称赵魏公早年喜欢临写智永《千字文》，几乎与智永融为一体；入朝以后才自成一家，不拘拘泥古，却没有一丝窘迫牵强的痕迹。这件法帖正是他年轻时的书法。宋中书说是中年笔迹，恐怕未必如此。题家藏《坐位帖》右边是不完整的《坐位帖》，是元代袁文清伯长所收藏，并在后面亲自题记，认定为米海岳的临本。袁文清博学好古，见识广博，他所见的必是真迹；他的题跋考订精确恰当，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地方。但我私下仍有不以为然之处：考察《书史》说米芾年轻时曾临摹，后来不知所在。以后谢景温任京尹，在大豪郭氏家中见到，接缝处有“元章戏笔”印，等等。这样看来，当时临摹的其实是全本；如今这本只有半幅，而且没有接缝印。题跋的意思却像是临于安氏拆分之后。师文在元符年间还在世，不应当他的子孙先行拆分。况且题跋说同石刻本相比，正好是其中一半；如今拿来同石刻相比，却只有三分之一。这些都是无法解释的地方，难道袁文清另有依据吗？还是米老所临的不止这一件吗？题《七姬权厝志》后，张羽撰文，宋克书写，卢熊篆书。伪周占据吴地的时候，开设宾贤馆，用来招致天下豪杰，所以海内文章、技艺之士都聚集在吴地。它的陪臣潘元绍，凭借国戚和元勋的身份，地位尊重如宰相；虽然酗酒嗜杀，却特别能够礼敬文士、谦下待人。因此这方石刻出自仓促之间，但当时文章和书法都选取了天下最优秀的人。张羽字来仪，又字辅凤，浔阳人，元末避乱来到吴地，入本朝后任太常司丞；他的文章清峻雄健，足以媲美古人。宋克字仲温，长洲人，本朝任凤翔府同知，博学而有侠气，他的书法被称为逼近钟繇、王羲之。卢熊字公武，昆山人，本朝任兖州知州，篆籀书法精妙，一时无人能比。宾贤馆盛行时，这三位和杨廉夫、高季迪等人都以气度高迈著称，不肯屈服于人；如今也不免为他低头执笔，可见潘元绍礼贤罗致的殷勤。古人说时世衰败、朝代更替，武人也会涉足士大夫所好；观看这件作品，实在令人深有感慨。题送梨思言二帖石本 古人说晋唐真迹不容易得到，能够见到上好的墨迹本就可以了。如今即使是墨迹本，难道又容易得到吗？这件法帖是米氏所刻，大概真迹旧日就收藏在米家，正是《书史》所记载的《送梨帖》。经过宣和年间收购，便归入禁中。这一石本的前十字仍是未收入内府时所刻，属于大令王献之的书；后十二字实际是右军王羲之的书。柳公权从唐太宗的书法中辨认出前帖，却又误把后帖接连在一起。米元章已经考订出来，不知为什么仍刻成一块石头？难道当时虽然已经辨正，但舍不得拆开前人的题字、印记吗？至于《宣和书谱》，竟把前帖直接列入王羲之的书法中；王秋涧《玉堂嘉话》又把它看作唐太宗的法帖，这些都无法解释。苏东坡的诗跋本来就是米氏所作，后人误把它装入苏氏杂帖中。如今同它连在一起的部分，无论纸张、墨色还是刻拓，确实出自同一手。题山谷书《阴长生诗》右边是山谷书写阴真人诗三章，自己题道：“写来送给王泸州的次子，却没有写他的名字。”末尾说：“绍圣四年四月丙午，禅月楼中书。”考察黄庭坚绍圣元年被贬涪州时，王献可任泸州帅，待他十分厚重。献可字补之，曾经派他的小儿子到黔州。考察黄庭坚文集，有一封写给王秀才的信说：“车马远道而来，奉父亲之命来厚待被贬的客人，就是说你。”大概王献可曾派次子到黔州，这封书信是相见时所写，所以没有把它当作寄出的书札。看他用“与”而不说“寄”，便可以知道了。黄庭坚的年谱曾引用这件事作为依据，但没有详细说明。我于是略加疏证。此书起初写的是方寸大小的字，后来全都写成拳头般大的字，大概是用败笔草草写成的。字势环转壮伟，纵横跌宕，完全出于颜真卿《东方朔赞》的风格。但字字剪裁拼接成卷，必定是大幅作品，后来经庸俗之人装裱截割而成。题沈石田临王叔明小景 石田先生的风采神韵玄妙明朗，见识情趣非常高雅。他年轻时作画，已经脱离家传习气，向上师法古人，凡有所摹临，常常能够乱真。然而他所作的通常是尺余大小的小景，到四十岁以后才开始拓展为大幅，粗枝大叶，草草完成。虽然天真之气灿然焕发，但规矩法度和设色渲染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精工。这幅汤文瑞氏所藏的画，也是他年轻时的笔迹。完庵诸公的题跋写于辛卯年，距今已经二十七年了。用笔完全取法王叔明，尤其是他早年最擅长的风格，秀美润泽而可爱。同时题写的人也都是名人，如今全都不可再得见了。题陆宗瀛所藏柯敬仲墨竹

译文湖州画竹，用浓墨画竹叶的正面，用淡墨画背面。苏东坡说，这种画法始于湖州，柯奎章继承了它。这幅画颇为奇特，很多人不知道它的根本来处，大概完全取法文湖州。虞文靖说：“丹丘虽然师法文湖州，但画坡石超过了他。”只是世上传承的文湖州竹画极少，我见过两次，也都是小幅，没有坡石可以验证。姑且引用书伯生的评论，来回答陆宗瀛，也算作一点品评。敬仲名九思，号丹丘，天台人；元文宗时任奎章阁鉴书博士，很受宠礼。他画上有“训忠之家印”，大概因为文宗曾题写他父亲墓碑为“有训忠之碑”，所以有这个印。题赵魏公二帖 右边是赵魏公写给岳父节干、月窗判簿的两帖。节干就是赵公的舅父管公直夫。月窗不知道是什么人，我猜想也许是管氏的姻亲。当时题跋者共有十三人。陆友仁说，这是赵魏公任兵部时所写的法帖，推测当时任命尚未确定，想让二姐回去侍奉。二姐就是管夫人仲姬。赵公至元丙戌年入京，授任兵部郎中；两年以后戊子年，才让夫人北上，不应当在此前就有这种话。或许是元贞元年从济南赴史馆时写的，而赵公这一年最终回到吴兴；这两帖是他未归时寄出的，无法知道了。两帖运笔秀润，与他其他书法很不相像，是他早年学习思陵书法的作品；连署名也仍沿袭宋人写法。有人说它出自《圣教序》，不是这样。管公没有儿子，赵公侍奉他极为周到；管公去世后，又建立孝思道院来主持祭祀，也真是厚重了。题沈润卿所藏阎次平画 元末昆山顾仲瑛氏喜爱文章、尊重士人，家中有玉山草堂，四方名流很多寄居在那里，所收藏的书画都经过品评题跋。这幅画是仲瑛的旧物，他亲自在后面题写，认定为阎次平的笔迹。为它作诗的有四人：于立彦成、钱惟善思复、袁华子英、释良琦元璞。彦成受到仲瑛特别厚待，仲瑛在家中为他设置了行窝，彦成到那里就像回到家一样。思复是钱塘人，号心白道人，曾考取乡试解额，因为所作《罗刹江》诗很有名，又称“钱曲江”。子英是昆山人，俊秀敏捷，擅长歌诗，杨铁崖称他为才子。洪武年间受到牵连，死在京城。元璞是吴地僧人，住在浙江龙门寺，兼有禅学和诗笔，尤其俊秀。仲瑛后来也因事迁徙到临濠，去世后，他的书画大量散落民间。这幅画为我的朋友沈润卿收藏，真伪我不能辨别；然而诸公的题评都还保存着，很值得喜爱。闲暇时我向润卿借来观看，于是在后面题记后归还给他。题赵松雪《千文》永禅师书写《千字文》八百本，赵魏公所写的，水平应当不在这些之下。这一卷是大德五年为韩定叟所书。定叟是会稽人，与赵公交情深厚，文集中赠给定叟以及同他作别的诗可以考见。赵公大德三年任江浙儒学提举，这应当是他任提举经过会稽时所写。这一年赵公四十七岁，正是中年书法。题跋者有四人：韩性，字明善，是定叟的侄子们，凭道德文章成为元代中期名儒；宇文公谅，字子贞，元统年间进士，任史官；张伯雨，是茅山隐居道士，也就是所谓的勾曲外史。三位先生都有盛名，祖铭也是禅宗大德，著有《四会语录》。他的字是石鼎，是杭州径山的僧人。他所谓“四明”，本来是奉化人。题沈仲说小简 仲说名右，号寓斋，是吴中的旧日富家子弟。他曾经纳妾，娶到范复初的女儿，便准备好资财嫁妆把她嫁出去。他的文学和品行都很值得重视，但关于他的仕进和退处事迹，流传下来的不多。替范氏女儿出嫁的事，也只见于《浯溪集》。相传他与沈仲荣同族，但无法考证。他的诗篇和书迹在吴中流传很多；这张纸同安素高士的作品放在一起，大概是金天瑞伯祥的。仲说的书法最为精妙，见到的人都争相珍藏喜爱，何况金氏的子孙呢？题林藻《深慰帖》右边是唐代林藻的《深慰帖》，元代题跋者有五人。李倜字士弘，河东人，官至侍读学士，谥号章肃。张仲寿字希静，原为内臣，带学士承旨。邵亨贞字复孺，睦州人，寄居华亭。袁华字子英，昆山人，本朝初年任郡学训导。张适字子宜，长洲人，最终任宣课大使。考察这些题跋，都说这件法帖就是《宣和书谱》所载的那一件；如今检验没有祐陵印记，只有两方绍兴小玺，似乎是思陵收藏的东西。大概南渡以后，朝廷收购前朝书画，民间收藏的东西有时带有内府印记，便拆裂后进献。又因为当时多由曹勋、龙大渊鉴定，二人眼力很差，常常剪掉前人的题语。这件法帖或许是民间进献的，或许经过曹、龙之手，都无法确定。又有柯九思、陈彦廉的名印；柯九思字敬仲，天台人，官奎章鉴书博士。这件法帖印记特别多，又有“秘笈”字样，大概是柯九思的收藏品；而张仲寿的题跋也说曾经收藏过它。彦廉名宝生，是泉州富商，元末居住太仓，家中有春草堂，收藏的书画极为丰富。袁华、张适二人曾经主持他的家务，这篇题跋又是替陈氏所题，那么这件法帖无疑经过三家收藏。后来它归了吴江史明古，接着被我的老师匏庵先生得到，所以我多次有机会观看。如今题跋本末就是这样，详细情况还要等待博雅君子考订。

译《龙茶录考》蔡端明的书法评论说，他的行草第一，正书第二。然而《宣和书谱》记载御府所藏的只有三种正书，难道是行草不足取吗？欧阳公说：“前人难以写好小楷，所以流传到世上的少而且难得。”君谟的小字新作而流传下来的有两种，就是《集古录序》和《龙茶录》。端明也说：“古代擅长书法的人，必定先从楷法入手，逐渐达到行草。”我近年才粗略懂得其中意思，但力量已经来不及了。观看这件作品就知道，他的行草虽然精工，小楷尤其难得。当时御府收取的只有三种，而《茶录》就在其中。可见这部书是当时尤其珍贵的作品，曾经刻石流传后世。几百年来，石刻本已经不容易得到，何况真迹呢？侍御王君敬止不知通过什么缘故得到此卷，偶尔拿给我看，真是稀世珍宝。考察蔡襄庆历四年任福建转运使，进贡小龙茶，当时三十四岁。三年后即皇祐三年，入朝修撰起居注，选进这篇《茶录》。后来任福州知州时，遗失了所藏稿本。怀安县令樊纪购得后刊行，应当是在至和二年。再次任福州知州是在治平元年，才重新定稿誊写，相距皇祐年间又十多年；这时蔡襄五十三岁，不久便去世了。晦庵评论蔡襄的书法说：“一年有早晚，力量有深浅。”蔡襄的书法到了这个时候，大概已经没有什么笔法没有掌握了。元人卢贵纯题跋说：“欧阳公最喜爱蔡公的书法，而这部书晚出，可惜没有来得及看到。”我考察欧阳公《集古录序》，笔势横逸飘发；《茶录》则刚劲充实、端庄严整，结体虽然不同，却各自达到极妙，因此这部书一定曾经得到欧阳公的品评。况且后面的题跋署治平甲辰，正是治平元年重新书写的那一年。又考察刘后村说：“《茶录》我见过好几本，可见当时所写的应当不止这一件。”这件法帖南渡以后曾由蔡修斋收藏。修斋是永嘉人，名范，字遵甫，是太学尚书蔡某的儿子，官至吏部侍郎；他曾在闽中任官，与端明蔡襄家族通谱，因此得到这件法帖。不知道它究竟是御府收藏的本子，还是刘后村所见的那些本子之一，如今无法考证了。元人的题语有二十多条，都记载修斋的孙子宗文接受、传授和收藏此物的经过，却没有谈及法帖本身的来历。我于是题记其大略如上，详细情况还要等待博雅君子考订。

译题赵魏公画马 右边是赵魏公所画的马，元代人从张绅以下有四人为它作诗。张绅字士行，青州人，号云门山樵，洪武初年入仕，最终任浙江布政使。郑元祐字明德，遂昌人，因为脱骱而任左臂生，号尚左生；元末任浙江儒学提举。钱惟善字思复，号心白道人，因为作《罗刹江赋》而得名，又称钱曲江，最终任儒学副提举。王畦字季耕，福清人，任江浙行省宣使。士行所说的季野都司，就是季耕的兄长，名畛。畛与畦都是王都中都政的儿子，曾和张、郑诸公一同寄居吴中。这幅画大概是王氏的旧物，后来转到吴人沈孟嘉手中。不久又失去，他的孙子世应买回，题名为《玩德图》，让我在后面题记。赵魏公曾说：“郭佑之赠我的诗说：‘世人徒然谈论李龙眠，哪里知道你已经超过曹、韩之上。’曹、韩我本来不敢企望；假如伯时还在，我应当可以同他抗衡。”赵魏公对自己期许如此，后人哪里还敢在中间置喙呢？不过世应所珍视的，并不只在于画马本身；祝君希哲已经详细说明了这一点，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姑且记下四位题诗者的事迹，使观看的人可以查考。题东坡五帖、叔党一帖 右边是苏文忠公的五帖。第一帖写给郭君廷评，没有可以考察的年月。接下来的两帖都是写给忠玉提刑的，据考察，他们当时来往于王瑜、马瑊之间；二人都字忠玉，王瑜的诗文集没有收录这件法帖，不知道究竟是谁。但王瑜曾任浙宪，苏公元祐六年三月罢免杭州知州，四月到京阙。其中一帖在四月四日发出，并有“来日渡江愈远左右”的话，应当是苏公从杭州赴召途中写给王忠玉的。再下一帖是《歙砚帖》，也是元祐四年在杭州时所写。苏公曾说“高丽墨如研土炭”，这里又夸说自己的墨用的是高丽煤，为什么呢？最后是《食蚝帖》，写于己卯年冬至前两日；这一年是元符二年，苏公从惠州迁往儋州的第三年，这时苏公五十四岁。第二年迁往廉州，不久恢复官职北归，直到去世，距离写此帖才两年罢了。他的风流旷达、谈笑自若，大概从未减损。他先前在惠州，给中原旧友写信，说自己颇已习惯当地风土食物；议论者也说苏公饮咸水、吃腥食，冒着瘴雾而行，却安然自得。看这件法帖，难道只是寄托他的戏谑旷达吗？友人朱子儋收藏这五帖，装成一册，又附上叔党三首诗；这些诗从自由里寄来，请我为之题评。难道还敢评论苏公的书法吗？然而涪翁说，苏公晚年的书法带有海上风涛的气息，不是其他人所能达到的，那么《食蚝帖》自然尤其高妙。斜川诗的字句和书法都奇妙地具有家法，古人说其书法能够乱真；若不是这篇法帖题有姓名，确实没有人能够辨别。正德庚午正月二十八日。题倪元镇二帖 倪先生的人品高逸超拔，风神玄妙明朗，所以他的书札和语言都光彩焕发，具有晋宋人的风气。他谨慎选择交游，所投赠的人无不是名流胜士。右边两帖，一帖写给慎独有道，一帖写给寓斋先生。慎独是陈植叔方，寓斋是袁泰仲长，都是吴人。陈植的父亲是宁极先生，名深，字子微；袁泰的父亲是静春先生，名易，字通甫。两位父亲都是宋末遗老，怀有深广宏大的才华，具有清高不仕的节操，因此两位先生传承的学问，都卓然成为吴中的师表。他们尤其同倪公交好。倪元镇游历吴中时，多在二陈家以及周正道家中居住。二陈中，一个是陈惟寅，字汝秩；另一个就是慎独。慎独的孙子绍先曾任王府教授；袁氏的孙子某人曾任都察院检校。三十年前他们还在世。我虽然没有来得及结识他们，但听说他们的为人，都有前辈的典范。如今他们的子孙零落废弃，关于他们的言论和遗事往往散落民间，人人都能得到并加以珍藏。这些法帖是我的朋友黄郡博应龙偶尔请我题写的，所以略记其大概。题赵松雪四帖 右边赵魏公四帖中的一帖，写给鲜于太守，其中有“南来当面相晤”的话。大概是至元丁亥年，他任兵部郎中奉使归家时所写，当年赵公三十三岁。常听老年人说，赵公早年学习思陵书法，入仕以后同鲜于公来往，才专门取法二王。这一帖大概正是他初学晋人书法时的作品吧？至于写给进之的三帖，都是任意挥写而成，却没有一处不精妙。虽然没有年月，但无疑是晚年书法。其中又有邓善之题写“签浙”的话；邓公任签书浙省是在延祐年间，那时赵公已经六十多岁了。观看者或许疑心这些书法像出自两个人之手，所以我特意详细题记了这件事。《甫田集》卷二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二十二 明代文徵明撰 题跋十八首 题宋通直郎史守之告身 右边是一通通直郎史守之的告身，是宋代主管成都玉局时史守之所接受的任命文书。史守之是郢州人，越国公史浩的孙子，卫王史弥远的侄子。他的仕途并不显赫，很少有人知道他。但家传记载他的事迹颇为详细，说他志向品行不苟且，曾经从内心非议叔父史弥远的所作所为，撰写《升闻录》来寄托规劝。考察史守之是礼部侍郎史弥大的儿子；史弥大在乾道、淳熙年间任官，也不认为父亲越国公史浩是正确的。这样看来，史守之不得志于史弥远是有原因的。又说他为了避开权势、远离嫌疑，退居月湖，与慈湖诸公讲学读书为乐。宁宗曾书写“碧沚”二字赐给他。如今我们吴中藏书家所收藏的古书，有盖着“旧学史氏”和“碧沚”印的，大多是他的遗书，确实是清正自守、喜好学习的人。但家传说他淳熙十一年因祖荫补官，为避叔父忠献的嫌疑，奉祠主管玉局。忠献就是史弥远。考察史弥远开禧三年丁卯因诛杀韩侂胄有功，才从礼部侍郎、资善堂翊善升任同知枢密院事。距离淳熙甲辰已经二十三年；当时史弥远的仕途还不显达，不应当已经有避嫌的举动。况且告身说他由宣教郎磨勘转为通直郎，宋代制度是三年一次磨勘，从宣教郎升到通直郎只经历一个资序罢了。这份告身受授于嘉定三年，那么他请求奉祠应当在开禧末年，正是史弥远开始掌权的时候。史弥远嘉定元年由同知枢密院进升为知枢密院事，不久兼任参知政事；十月又和钱象祖一同任左右丞相。十一月因母亲去世而罢职，第二年五月起复为右丞相。当时钱象祖已经先被罢免，所以这份告身称左丞相之位空缺，而在右丞相之上加“起复”二字，大概这时史弥远还在服丧之中。史守之后来在嘉定十七年起任嘉兴通判，竭力辞辞不就，以朝奉大夫身份退休。这一年茂陵去世，史弥远假传诏令拥立理宗，越发专擅权柄、干预政事。史守之当时还没有正式退休，难道也另有深意吗？史守之的第八代孙、大行人史立模从族人那里得到这份告身，装裱成轴，自己记下始末，又征求我的意见。史守之品行的高尚，以及这份告身授受的来历，各家著作和议论已经记载得很详细，只有年月和出处略有不同，恐怕不能直接传信，所以我略加考订如下。题吴仲仁《春游诗卷》后 右边这卷诗，律诗、绝句合计四十五篇。辞意清丽，书法遒美。大概是前元时吴寿民仲仁游历吴中时，与各位文士春日出游、互相唱和的作品；书法笔迹全都出自钱良右，字翼之。翼之是吴人，号江村民，素来以书法学问闻名，尤其精通诗律。他品行高尚，六十七岁时去世，在至正七年。这些诗写于至正三年，当时他已经六十多岁。真书、行书间杂出现，姿态横生，丝毫没有衰竭。吴人徐宗毓收藏此卷，派人拿来给我看。我想吴中的山水幽深秀美，自古以来就有许多文人游历寄居；当时还没有遭受兵乱，所以能够从容地饮酒论文，吴寿民正是这样的人。吴寿民是吴兴人，他的出处始末，流传下来的不多。只有赵文敏曾为他的诗作序，所谓“南山樵吟”，称赞仲仁不因家事而荒废学习，所以他的诗清新婉丽，带有唐人的余韵。然而他的诗最终也没有流传下来；若不是保存着这一卷，实在无法认识它的精妙。题欧公二小帖后 欧阳公曾说：“学习书法不要随意乱写，事情有值得记载的地方，日后便会成为掌故。”他又说，古代的人都能书写，只有品德贤良的人才能流传下来。假如颜公的书法写得不好，见到它的人也一定会珍藏。欧阳公这两帖只有寥寥数语，却流传了几百年，没有和纸墨一同湮没。它被人珍藏，当然有超出一般掌故的原因吧？题李西台《千文》李西台的书法，世上不多见。这卷《千字文》结体遒劲秀媚，运笔醇厚古雅，在肥厚之中保存着风骨。考察黄文节公黄庭坚评论李西台的书法说：“肥而不多余肉，如同美女肌肤丰润而神气清秀。”又说，他的字中有笔力，就像禅家偈语中有戒律。如今观看这卷书，确实没有说错。只是题名使用隐语，有人因此怀疑它。然而宋、元题识的几个人，都极力称赏；而所谓“柱史裔孙”，本来就把“李”姓隐含在其中。这件事虽然无法考证，但总之无疑是李西台的书法。其中“殷敬匡恒”几个字都缺笔，大概是避讳翼祖、宣祖、艺祖、真宗四庙的名讳。李建中是建中、真宗时人，所以所避的只有这些。可是“玄朗”二字，真宗用它来奉祀神灵，尤其严禁触犯，却没有避讳，大概是祥符五年才奉上圣祖尊号，下诏天下不得直写这两个字；而这卷写于景德二年，实际早了五年。邹君光懋世代珍藏这卷，我借来留在斋中数月，于是题记后归还给他。题《玉枕兰亭》《玉枕兰亭》相传是褚河南、欧阳率更缩小后刻入石中的版本。考察桑世昌《兰亭考》，详细记载了传刻的始末，所论不下百本；毕少董收藏的甚至有三百本，却都没有提到《玉枕兰亭》，我怀疑它是近世制作的。柳文肃说：“贾魏公家有几本像玉枕一样的《兰亭》，那是用灯影把它缩小的。”难道这种刻本就是从秋壑开始的吗？秋壑又让他的门客廖莹中校勘各本，选择精善的版本，命婺州工匠王用和刻在悦生堂，经过多年才完成，特意补授勇爵来酬谢他，这就是所谓的《悦生兰亭》。如今世上也很少得到它的本子，我只在沈石田家见过一次，精妙不减于定武本。这件《玉枕兰亭》有秋壑印和右军像，刻拓也精美，难道也是出自王用和之手吗？我曾收藏到一本，与这一件略有不同，大概又是另一个刻本。杨文贞说：“《玉枕兰亭》有两本，一本在南京火药刘家，另一本在绍兴府的二石，如今都不存在了。”不知道它们同这一本以及我所藏的本子有何异同，总之都是不容易得到的东西。题宋高宗石经残本

译右边是小字石经的残本，共一百叶，约一万五千字，前后都有残缺，也没有留下书写者的姓名。我考察它，大概是宋思陵所书。按《绍兴二年》记载，皇帝曾宣示御书《孝经》，接着又书写《易》《书》《诗》《春秋》《左传》《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乐记》《儒行》《经解》，总计数千万字，刻在太学的石碑上。后来孝宗建阁供奉安置，名为“光尧石经之阁”，就是这批石经。思陵平时非常留意书法，尤其喜欢书写经书，曾说：“写字应当写经书，不仅可以学习书法，还能使经书不会忘记。”这部字帖楷法端庄厚重，结构浑然完整，正是思陵的笔迹。不过所写的只有《易》《春秋》《左传》，而且都不完整，比全本还不到百分之一。又据记载，元初杨琏真伽发掘宋朝诸陵，建塔时取旧经石作塔基，被路官申屠远阻止而停止，但石经最终还是散失了。国朝宣德初年，吴文恪公巡按浙江，命有关官府追寻访查尚存的石经，已经没有多少了。这部本子虽然残缺，却终究不容易得到，何况纸张墨色都很好，仍是当时的摹本，这样的东西又能得到多少呢？唐君伯虎珍藏这部字帖，我借来留在斋中数月，因此考察它的首尾，确定无疑是思陵所书。正德十二年，岁在丁丑，夏季端阳日题跋。题写在香山潘氏族谱之后 近世的氏族不讲究谱牒，于是谱牒便废弃了。不是世代为臣、声势显赫的大家，往往再也不知道自己的祖先出自哪里。如今吴中士大夫之家有族谱的没有几家，有的因为世系相隔不远，有的因为年代久远而文献又无从考证，于是都不再著录。唉！文献无从考证、世系相隔不远，难道不是前人的过失吗？到了今天还不修整，那么后代的人将更加久远而无所传承，甚至会宗族世系颠倒，长幼次序错乱，到那时又该由谁承担责任呢？潘氏自宋云卿以下到崇礼，已经八代了。崇礼又有儿子和孙子，将近十代而且还会继续下去。他们的世数不能说不久远；而他所交游的人，如倪元镇、周伯器，近世的吴文定公、李太仆应祯、沈石田先生，都是一时名硕，也都有诗文相赠。他们的文献又不能说不显著。崇礼编录聚集这些材料，使几百年的文献清楚地可以考证，他对潘氏的功劳难道不是很大吗？所可惜的是，元镇以前并不是没有文献，云卿以上也不是没有世系，只是前人没有记录，因而无从考查；如今所做的，也不过是使他的子孙将来不留下遗憾罢了。我一向听说崇礼贤能，我的朋友蔡九逵又多次向我称道他，曾经偶然见过一面，只觉得他诚恳谨慎，是古人所说的孝友力田之士。后来有一天，他让儿子鋹拿这部族谱给我看。我感叹他用心勤勉、为后代谋划深远，于是在后面题写了这篇文字，归还给他。题郭忠恕《避暑宫图》画家最难画好宫室，必须做到分割计算丝毫不差，才算合乎要求。因为受绳墨规矩的约束，笔墨不能任意施展，稍微流于格套，就成为平庸画匠。因此唐代以前没有听说有以宫室画著名的画家，到了五代卫贤才凭此得名，但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只有郭忠恕凭借俊伟奇特的气概，再加上博学强记的才资，在规矩准绳之中游刃有余而不受拘束，评论者认为是古今绝艺。这卷《水殿图》画出千榱万桷，曲折高下，细微之处无不具备；可是运笔又放纵自然，设色古朴雅正，不是郭忠恕不能做到。宣和御府收藏的三十四种画中，有四幅《明皇避暑宫图》，这难道是其中之一吗？旧传此图为《钓鳌图》。按赵与时《宾退录》记载，唐人的酒令有一卷《钓鳌图》，把木头刻成鳌鱼，沉入水中钓取，用来执行劝酒和罚酒。此图中有一类鳌鱼浮在水面上，难道是避暑时用来行酒令的吗？事情已经无法考证，但这幅图确实无疑是避暑宫图。忠恕字恕先，洛阳人，通晓九经，尤其精于小学，仕汉时任湘阴令，后来辞去。周世祖召他任《周易》博士，又贬为乾州司户，任期满后不再做官。宋初又召他任国子监主簿，后来竟尸解而去世，事情详见《东坡集》。可是画谱称忠恕字国宝，不知是什么地方人，与《东坡集》所记不同，大概是荒诞不经的说法。不过，他画法的精妙确实无法掩盖。中书舍人王君子贞拿出来给我看，于是我为它作了记。这是正德十四年己卯七月十六日所写。题赵仲光《梅花杂咏》赵仲光的书法虽然没有脱离赵文敏的家法，但运笔和结字略有不同。王子敬说：“外人哪里能够知道。”总之，不能凭主观臆测来评论。如今世间流传的文敏和仲穆书迹不少，而仲光的书迹却很少见。至于他的诗，更是不容易得到。金陵许彦明收藏他的《咏梅花杂咏》多达五十首，可以说很丰富了。仲光号西斋，晚年居住在吴中，与昆山顾仲瑛交往。仲瑛称赞他风流文雅，有王孙的风度，却没有纨绔子弟的旧习。看这首诗，也可以想见他的风采。文敏有三个儿子，长子亮，次子就是仲穆，仲光是幼子。有人认为他是次子，难道是因为亮早死、没有留下可以考见的材料吗？己卯年秋题。

译题唐李怀琳《绝交书》右边是唐代胄曹参军李怀琳摹写的《绝交书》，如今由监察御史、安成人张公鳌山收藏。它采用双钩廓填法，笔墨精妙绝伦，没有一丝一毫的渗漏，大概是唐代摹本中的佳作。按《海岳书史》和《东观余论》都说，怀琳喜欢伪造书迹，世人没有能够辨识的。如今法帖中的《七贤》《卫夫人》等帖，都是出自他的手；唐代窦氏所作《书赋》也说：“有怀琳这个人，他的笔迹疏宕壮美，借用别人的姓名，写成自己的形状。”由此看来，怀琳在当时已经被推许为摹拓书迹的高手了。这部字帖相传是临摹嵇康的本子，但这卷后面有“右军”二字，不知是什么原因。《续法帖》虽然载有此书，也没有说它临摹的是谁。只有张彦远说：“曾见叔夜亲自书写《绝交书》，如此如此。”所以黄长睿认为，这部书在唐代还存在，怀琳见到后加以仿写，并且认为其中有古字，不是怀琳自己创作的。我私下考察，这部字帖的字迹多像王羲之；在前面的刘伶、阮籍二帖中，字画虽然很好，却都疏宕纵逸，不像此帖这样神采舒缓，行间茂密，明显是名家笔法。而且它的文字与《文选》所载略有不同，更加令人无法理解。可是长睿说：“这部书与《七贤》《卫夫人》相差很远。”大概他也有所怀疑。难道是王羲之曾经书写过这部字帖，而怀琳摹写了它吗？还是怀琳喜欢王羲之的笔迹，仿照它写成了这部帖呢？正德庚辰年十一月三十日题。题吴中三位大老的诗石刻 右边是宋代吴中三位大老的诗，都是替乐圃先生所作，由信安人王涣之书写并刻入石中。三老分别是：元绛，字厚之，天圣年间进士，官至翰林学士、参知政事、太子少保，退休后家居郡城带城桥；程师孟，字公辟，景祐年间进士，官至集贤殿修撰、京东安抚使、正议大夫，退休后又授光禄大夫，家居郡城南园旁的昼锦坊；卢华，字仲华，本是德清人，庆历年间乙科进士，历任广南提点刑狱、光禄卿，退休后又升任通议大夫，退居吴中。如今我家所居之处，相传就是卢公的旧址，旁边还有卢提刑桥保存至今。王涣之是衢州常山人，王介之子，元丰年间进士，官至吏部侍郎、宝文阁学士、知中山府。他的哥哥汉之曾任吴郡长官，所以涣之曾到吴地游历。乐圃先生姓朱，名长文，字伯原，元祐年间进士，任本州教授、秘书省正字，后来因病辞职。厚之诗的序文称“同年光禄”，指的是伯原的父亲朱公绰。乐圃在今天雍熙寺的西面，现已废弃成为民居。我的朋友朱性甫，相传是乐圃先生的后代，因此这块石刻留在他家。性甫去世后，不知石刻流落何处。邢君丽文得到拓本，装裱成卷，但看它的字画大多已经磨损残缺，恐怕年代越久就会彻底散失，于是请我重新抄写一遍，并题记其大略如下。

译题宋高宗御制《徽宗御集序》右边是宋高宗亲笔书写的一篇序文。前面有残缺的简断，后面用“臣”自称并署名，大概就是御制《徽宗御集序》。按绍兴二十四年九月己巳日，宰相进呈徽宗皇帝御集共一百卷，皇帝亲自作序，暂时奉安在天章阁。如今序文没有年月，难道就是当时进呈的那篇吗？后面有龙舒故吏胡防的题记，也没有年月，只说写在袁桷的清容斋中。大概这是元代文清公袁伯长收藏的，伯长自己的题跋也缺少后半。按袁伯长生于咸淳二年，宋朝灭亡时才十四岁，胡防大概是在改朝换代以后写的，所以没有写年号。看他自称“龙舒故吏”而不称“臣”，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他又说御集收藏在敷文阁，而史书说是在天章阁。按杭州宋代内府的宝文等十阁共同收藏诸帝御集，敷文阁确实是徽宗御集所在，天章阁则属于真宗。史书说暂时奉安，难道是当时敷文阁还没有建成吗？可是更早已有侍臣兼带敷文学士之职，而且当时秦熺实际担任奉安御集礼仪使，礼数如此郑重，不应当是阁还没有建成。这些事情都无法弄清。只是宋朝多有尊崇文治的君主，自真宗以下都有御集，多至数百卷，如今却都没有流传下来。而它之所以能够影响后世的评价，实际上并不在于这些。高宗的书法尤其号称名家，这篇文章既典雅，书札也特别精美。不过胡防和袁桷的题识都略微流露出不满之意，确实是因为他们认为帝王的学问自有更值得重视的地方。题东坡墨迹 右边是苏文忠公写给乡僧治平二位大士的书帖。赵文敏认为是苏轼早年的真迹。按苏公嘉祐元年考中进士，六年辛丑年中制科，于是任凤翔佥判。过了四年，治平辛巳年召入任登闻鼓院判官。不久因父亲去世服丧，回到蜀地。到熙宁二年己酉年才回朝，任监官诰院。四年辛亥年出任杭州通判。这封信在八月十六日发出，其中有“不久请求任郡”的话，应当是熙宁年间居住京师时所作。苏轼虽然在治平年间也曾居住京师，但乙巳年冬回朝，而老泉在第二年丙午四月去世，其间并没有八月；而且那时苏轼资历尚浅，不应当出任知州，所以确定是熙宁年间的书信。那时苏公三十四岁。苏公早年学徐季海，姿态妩媚可喜；晚年出入颜平原、李北海之间，所以特别刚健雄劲、浑厚融合，和这幅字帖简直像出自两个人之手。此帖原有两纸，元末为吴地僧人声九皋收藏。九皋曾住在石湖治平寺，因为此帖也有“治平”二字，便把它留在寺中，并刻石流传；但这里的治平并不是吴中的治平寺。九皋死后，此帖辗转流落他处，遗失了一纸。我的朋友张秉道世代居住在石湖之上，说这是山中的旧物，便用高价买来收藏。他把它交给我，请我题写其大略如下。题东坡学士院批答 右边是苏文忠公在学士院所作的五道批答：赐给枢密安焘，答复他辞免恩命的一道；赐给户部侍郎赵瞻、门下侍郎孙固，各一道。按文忠《内制集》记载，赐给安焘、不准他辞免的批答共有十三道，这里前两首作于元祐二年六月，后两首作于元祐元年七月。给赵瞻的作于三年三月，给孙固的作于四月。按孙固在元祐三年四月壬午日任门下侍郎，安焘任右光禄大夫、仍任知枢密院事；赵瞻任枢密院直学士、签书院事，三人是在同一天奉命的。此前安焘在元祐元年闰二月乙卯日由同知枢密升任知枢密院事，被言官弹劾，三月便突然罢职，到第二年六月才最终接受最初的任命。这两首大概就是当时所作的文辞。后人因为三人同时受命，便把它们排列在这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后来又有同知枢密请求退职的批答，按时间应在两首之前，不知为什么反而排在后面，而且文辞与文集略有不同。给赵瞻的那道，是他任户部侍郎时请求外调的答复；文集中另有赐赵瞻辞免的答书两首，年月确实与孙固相同，而此首应当作于赵瞻接受签书院事以前，所以它与孙固前一首的年月不同，也是合理的。最后一篇祈雨道场斋文，也载在《内制集》中，但文字也略有不同。“仰惟天命”一句，文集作“天人之师”，应当以文集本为正确。按苏文忠元祐元年十二月入朝任中书舍人，不久升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到这时正好两年。第二年三月便出任杭州知州，那时苏公五十四岁。这卷旧时由宁波袁尚宝家收藏，我往年曾经见过，是册子，不知什么人把它连接装成卷，于是次序已经颠倒。因为李君仁甫拿出来给我看，所以题记其大略如此。至于苏公文章和书法的精妙，本来不需要我这样粗略地加以论述。题江贯道画卷 右边是元末诸位人物题写江贯道画卷的文字。贯道名防，是南宋人，居住在霅川，师法董源、巨然，画法精妙；我虽然不能完全辨识，但各位贤人的题咏都清丽可喜。至于字迹也都精美谨严，不苟且草率，比近世动辄满卷写大字狂语的人强得多。诗共有二十五篇，其中尤其知名的作者有十八人。青丘子就是高启，字季迪，长洲人，明初参与修撰《元史》，官至翰林编修，最后任户部侍郎。张适字子宜，号甘白，早年出生，任官最后做到宣课大使。王彝字常宗，本是蜀人，流寓嘉定，参与修撰《元史》，不肯做官而归，后来与高启都死于魏观之祸。徐贲字幼文，本是毗陵人，迁居吴地齐门，号北郭生，仕至河南布政。周南老字正道，是濂溪的后代，居长洲，元代任浙省理问，明初被召议定太常郊祀礼，后来发配居住临安。韩宜可字伯时，越地人，仕至陕西参政。杜环字叔循，庐陵人，随父居住金陵，任赞礼郎，最后任晋王府录事，有品行义举，事迹详见宋濂所作小传。金问字公素，又字公遡，宣德年间任礼部侍郎。

译钱绅字孟书，仕至鄞县教谕。陈绍先字宗述，是元代儒者陈叔方的儿子，最后任王府纪善，享年九十多岁。张伦字文伯，任太医院御医。青城山人王璲，字汝玉，为他作传；仁宗时任太子赞善，死后追赠太子宾客，谥文靖。陈继字嗣初，被召任五经博士，最后任翰林检讨。倪瓒字元镇，号云林子，无锡人。陶际字彦珩，云间人。卞同字孟符。张肯字继孟，号梦庵。南郭氓就是许观，字澜伯；他与卞同、张肯都是吴地人，有很高的品行。以上五人都没有做官，而倪瓒尤其与他们同时。另有一个许观也字澜伯，洪武年间考中状元，建文年间任侍中，后来守安庆，在靖难时死去，是安庆人，和这里的许观不是同一个人，但二人都有文学才华。不知这首诗是谁所作。题张企斋《备遗补赞》自古以来国家没有不发生骨肉相残之变的，而唐太宗的事情出于不得已，却仍然免不了后世的议论，这是《春秋》责备求全的义理。我朝壬午年间的变故，事情非常，论名声尤其著称；而当时为国死难的大臣，比起王、魏等人，反而更有光彩。这说明我国国家元气的正大，以及培养人才的盛况，有些地方不是前代所能相提并论的。只是一个朝代的史事废缺，统纪不能流传，实在不是小事。文皇晚年渐渐有所悔悟，曾经把这种意思表现在言语中，但当时没有人顺势辅成，于是使一时的事情湮没而不传，那么对于靖难诸臣来说，不能没有责任。自睿皇以来，国禁逐渐放宽，到如今终于不再避讳，所以革除时期的遗事，《备遗录》按次序刊刻流行，当时死难的诸臣也因此流传于世。由此可以看出，忠义之事不可能永远湮没。有志之士读到这些事情而感慨那些人物，徘徊仰慕，往往把感情写进题录和赞文中，难道只是为了那些人物吗？也是想借此补足史官的缺漏。看企斋先生张公所补写的二十九篇赞，文辞义理严正，气概凛然，心意在于追赶并及上他们。此时先生已经六十岁，忠义之气年老而更加坚定，足以看出他平生所受的培养。我只是晚学的后生，知道仰慕前代英烈，也曾私下记取一二，却不能有所发言，是因为不敢妄言。因读到这些赞文，便写在后面，以记下自己的惭愧。题金伯祥《瞻云诗卷》右边是《瞻云轩诗文》一卷，由元末诸位名贤为金伯祥所作。伯祥名天瑞，世代居住在长洲笠泽，家境富裕而且有文才，又笃于孝义，所交往的几乎都是一时名流，所以得到的诗文很多。这是其中的一卷。此卷有一篇序和七首诗，共八首。序文是陈基所作。陈基字敬初，天台人。至正年间留居吴地，仕张氏，任学士院学士，别号韦羌山人，又号夷白子，有《夷白集》流传于世。第一首诗的作者是杨维祯，即所谓铁崖先生，本是会稽人，晚年居住在浙江泰宁，丁卯年进士。元代任江浙儒学提举，明初曾被征召入朝而不仕，归乡后去世。其次是倪瓒，字元镇，号云林子，无锡人，不仕，有高尚品行。又其次是苏大年，字昌龄，号西涧，维扬人，为躲避战乱来到吴门，张氏任用他为参谋，称为苏学士，但实际上从未做官。周砥字履道，号菊溜生，本是吴人，寓居无锡，又居宜兴，晚年居会稽，死于兵乱。吴毅，富春人。吴复，是见心的儿子，父子都是铁崖门人。李绎字叔成，钱塘人，曾和陈义一起在张氏手下任职，官位不显，所以没有得到详细资料。这卷有七首诗，其中两首是咏瑞竹的诗，也都是为伯祥所作。按《瞻云诗》来看，当时作诗的人大概不止这些；这些篇章只是因为出自各位先生的亲笔，所以他的子孙更加珍重保存。我所保存的家集，本来可以作为考证。伯祥有弟弟天佐，明朝任万安主簿。万安传到第六代是茂仁，名培贤，而且有文才。为什么说要珍重保存这卷呢？这些贤人都以文章书法成名，他们的手泽流传后世，人人都知道应当珍藏，何况是他们的子孙呢？更何况像茂仁这样贤能而有文才、能够不使家世衰落的人呢？《甫田集》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二十三 明代文徵明撰 题跋七首 题苏沧浪诗帖 右边是宋代苏子美所写的一首一百五十字的古诗，题为留别原叔八丈，大概原叔就是王洙。诗句峻拔，意气悲壮。欧阳公说，他被废黜放逐以后，把愤懑苦闷发泄在歌诗中，大概就是指这首诗吧。字迹出入于颜鲁公、徐季海之间，但端庄遒劲、沉着有力，更多得自颜公。当时评论者说它像“上林花开，淮水月荡”，难道不是这样吗？按苏子美庆历四年丙戌十一月，因为监进奏院宴客一事获罪，被除名，迁居苏州。这首诗后题为乙酉年清明日，那么就是被放后三个月所作。当时原叔以天章阁侍讲、史馆检讨的身份被贬为濠州知州，正是因为苏子美的事情。诗中说“于是使老成之人也因此被斥退”，当时苏子美三十八岁，原叔五十一岁，所以有“老成”和“八丈”的称呼。又有“如今来到濠州边，明日又要告行”等话，应当是随原叔到濠州，到此时才告别。后来子美最终于庆历八年死在苏州，在苏州共住了四年，所以他的遗迹在吴中流传得很多。距今几百年，所谓沧浪亭虽然只剩旧址，也不过是荒烟野草罢了。至于他的文章书法，已经很少见到了。《宣和书谱》说：“即使是残篇片简，人们也都争相传播。”难道在当时已经不容易得到了吗？这首诗虽然不是写苏州事，但实际上是在赴苏州时所作。少宰徐公子容把它看作郡中的旧物，于是用高价买得，请文徵明题记其大略如此。至于苏子美的志节品行，正史中已有记载，这里就不再说了。附录原稿 舜钦作《留别原叔八丈阁下》诗 如今不要再谈交友之道了，难以用古义来责求；一旦斤斤计较利害，彼此之间便像隔着太行山。我生性一向疏放，遇到人便直抒胸臆；一旦触犯令人惊骇的禁忌，所到之处尽是刀枪。平生交游的面孔，都变成了虎狼般的额头；诽谤之气猛烈炽盛，侵入人心就像传染病，于是使老成之人也因此被斥退。既被逐出芸香署，又从金华席上退下，摧残侮辱实在难以承受。官职名位并不可惜，罪过起初确实在我，只是当时的风气还没有到彼此交恶的地步。如今来到濠州边上，日夜都在惭愧警惕；高尚的风气激荡衰颓的风波，我们相遇胜过从前。白玉般的品质显露出肺腑，晴云般的面色显现出来，这才知道天地之间自有重道义的君子。明天又要告别远行，唉，四海竟然如此狭窄。庆历乙酉年清明日书。题赵松雪所书《洪范》并图 右边是赵文敏公书写《尚书·洪范》，并画出箕子、武王授受之意的图。书法古雅，小楷精美绝伦，几乎没有遗憾可言，只是没有年月可以考证。我曾见过赵公所书《庄子·马蹄》篇，那是在他刚被召任兵部郎中时所写，笔法与这幅正相同，疑心此作也是那时的作品。赵公以宋朝皇族后裔的身份在改朝换代后的新朝做官，议论者常常对此感到遗憾。然而武王讨伐纣王时，箕子是纣王至亲，既接受了武王的封爵，武王又把治国之道传授给他，千年以后人们也不认为这是错误，那么赵公难道唯独不能引用此事来为自己开脱吗？赵公素来精通《尚书》，曾为它作集注，如今不书写全书而只写这一篇，不能说没有用意。因为崦西徐公拿出来给我看，所以写下这些话，以备后人折中判断，不知赵公自己认为如何。

译题马和之画卷后 右边是马和之所画的图，相传是《清溪访易图》，大概取意于唐人高骈的诗。按《荆州记》记载，临淮有清溪山，山的东面有泉水，泉旁有道士居舍，这就是所谓的清溪道士。图中一个羽人盘腿坐在榻中，一个人提起衣裳回头看，像是在指点说明什么；两个侍从退立一旁，一个手持书卷，一个捧着古鼎；两只鹤一只飞翔、一只停立。图中完全没有所谓洞门、碧窗、滴露研朱的景象，所以怀疑它本来画的是别的事情，只是后人才把它题作清溪。至于笔法的精妙，则不是马和之不能做到。马和之是绍兴年间的人，师法吴道玄，喜欢使用掣笔，所画多是经书故事。思陵尤其喜爱他的画，每次书写《毛诗》都空出后面的位置，让马和之为它配图。这幅画也许就是他留下的残简，无法确定。题张即之所书《进学解》右边是宋代张即之所书韩文公《进学解》。即之字温夫，别号樗寮，是参政张孝伯的儿子，仕至太子太傅、直秘阁，封历阳县开国男。他的书法当时受到重视。金人建立政权时，常常重价收购他的书迹。史书称即之博学而有义行，袁文清《师友渊源录》也说即之品行修洁，喜欢校订书籍，经史都亲手整理成善本。关于乾道、淳熙年间的事情，袁书所说前后并无不同，只是史官记载时隐去了他的名字。按《皇宋书录》，即之是张安国的后代，很能传承家学。张安国名孝祥，仕至显谟阁学士，号于湖先生，是孝伯的哥哥、即之的伯父。他的书法师法颜鲁公，曾受到高宗称许。即之稍稍改变颜体而变得刻厉急劲，终于自成一家。不过张安国只活了三十八岁，而即之活到八十多岁，咸淳年间还在世。所以世人都知道樗寮的书法，却很少称道于湖的书法。这部书没有年月可以考证，但老笔刚健有力，大概是张安国所书《卢坦河南尉碑》的风格，难道就是所谓传承家学吗？《周诰商盘》下面缺一个字，实际是徽宗的御名。《韩文》商刻本写作“殷”，难道也是因为避讳而改的吗？因此，浙江参政、昆山人张公敬之过去收藏这册书。张公去世后没有儿子，图书便散失了。他的从孙、比部员外郎张允清用高价买下。允清如此殷切珍视这部书，难道只是因为字画精妙吗？后代子孙还应当知道珍藏它。题希哲手稿 右边是应天府通判祝君希哲的手稿一卷，诗、赋和杂文共六十三首，都是癸卯、甲辰年所作。当时祝君才二十四岁。同时有一位都君元敬，与祝君一起以古文著称于吴中，年纪相仿，声名也略逊于祝君。祝君尤其古朴奇奥，受到当时人的重视。又过了几年，我和唐君伯虎也在其中追逐交游，整日作文饮酒、唱和酬答。当时我们年少气盛，都昂然以古人自期。后来长期困于科举场屋，又遭忧患侵袭，志愿都没有实现。只有都君稍稍振作起来，中进士后做官，最后不过是徒官。祝君和唐君虽然都乡试中举，也都没有考中进士。祝君后来虽做了官，也不显达。不久三人相继去世。我看三位之中自己最为庸劣，做官也最晚。唉，三位都已经不在了，他们风流文雅的风采照耀东南，直到今天仍令人羡慕。我虽然年老多病而侥幸还活着，却潦倒无闻，实在不足以算有或无。这卷虽是祝君年轻时的作品，但铸炼辞句、发扬文采，已经显得玄妙高胜。至于书法的精妙，也处在晋宋之间的水平，实在不容易得到。嘉靖十五年丙申年，距离成化癸卯年已经五十四年，而祝君去世也已经十一年了。这年三月二十二日，我题写此文，当时六十七岁。《溪山秋霁图》题跋 右边是《溪山秋霁图》，由故乡先生陈汝言所画。汝言字惟允，号秋水，本是临江人。他的父亲天倪先生，明于善，得吴草庐的传授，后来流寓吴中。两个儿子汝秩、汝言都有文学才华，汝言尤其豪迈不羁而懂得兵法。至正末年，张士诚接受招安后，征召他为太尉参谋，受到宠信而掌权。明初任济南幕官，因获罪而死。他的妻子金氏守节，教育儿子陈继，陈继以文学知名于当时。仁宗召他任五经博士，最后任翰林检讨，就是所谓嗣初先生。这幅画是惟允未做官时所作，当时题识的有二十三人，都是知名人士。如今可以考见的有二十人：郑元祐，字明德，遂昌人，寓居吴地，年轻时脱骱而致左手残疾，号尚左生，是元末老儒，曾任平江路学教谕，最后任江浙儒学提举，著有《侨吴集》《遂昌杂录》。朱德润，字泽民，是宋代睢阳五老之一朱贯的后代，博学能文，尤其擅长绘画，赵文敏公推荐他进入翰林，最后任征东儒学提举，著有《存复斋稿》，是今尚书玉峰先生的五世祖。倪瓒，字元镇，是元末高士，清正纯真、超凡脱俗，就是所谓云林先生。张监，字天民，丹阳人，寓居吴中；他的两个儿子经、纬都在张士诚手下做官，并有名声。陈植，字叔方，是宁极先生陈微之的儿子，性情孝顺而有文才，也能书画；元末不接受征召任用，隐居终身。饶介，字介之，番阳人，号华盖山樵，由翰林应奉出任佥江浙廉访司事，张氏奉诏任命他为淮南行省参政；他擅长诗歌，尤其以行书著名。蒋堂，字子中，是泰定年间乡试举人，元末不仕，明初任嘉定州学教授。周砥，字履道，号菊溜生，吴人，寓居无锡，后来与马孝常在宜兴避兵，有《荆南倡和集》。陈秀民，字庶子，号寄亭，又有时称四明山道士，博学善书，仕张氏为学士院学士。秦约，字文仲，祖先是淮地人，后来迁居崇明；洪武初年应召试作《慎独赋》，授礼部侍郎，改任溧阳教谕，著有《海樵集》。王蒙，字叔明，号黄鹤山樵，是赵文敏的外孙，善于书画；洪武年间任泰安知州，因获罪而死。陆仁，字友仁，昆山人。张宪，字思廉，号玉笥山人，有《玉笥集》。

译岳榆，字季坚，宜兴人。顾阿瑛，字仲瑛，号玉山樵者，昆山人，有文学才华，家境富裕而喜欢待客，当时称为豪士；元末削发读佛经，以躲避张氏。明初迁往凤阳，后来去世。陈汝秩，字惟寅，是惟允的哥哥，不在张氏手下做官。倪元镇所说的“外表混同于尘世，内心却分清泾渭”的人，大概就是这种独立自守的士人。王行，字止仲，博学而懂兵法。洪武年间任郡学训导，后来游历京师，因卷入蓝玉党案而死。此前惟允显贵得势，王行当时是他的门客。惟允死后，他的儿子陈继跟随王行学习，所以题辞略显傲慢。惟允的女婿刘政看见后，骂道：“这是我岳父的食客，怎么能称作我的朋友？”于是用笔把这句话涂掉，如今涂抹的笔痕还依稀存在。刘政字用理，是建文己卯年解元，方正学的门人，曾起草平定燕王的檄文，因病没来得及上报；壬午之变时吐血而死，没有儿子。祭酒刘文恭就是他的嗣子。俞贞木，本名祯，后来以字行世，别字有立，号石涧先生，是玉吾的儿子。元末不仕，明初任乐昌、都昌知县，清苦笃学，奉行古道。建文年间因获罪而死。袁华，字子英，昆山人，能作诗，尤其擅长乐府。洪武年间任郡学训导，因儿子获罪而受牵连死去。著有《耕学稿》。这卷历来由陈氏收藏，如今归我的朋友、江西佥议王君直夫所有，他是陈氏的女婿。这幅画曾被无知之人撕去一半，直夫知道我曾见过原本，便请我补画，并在后面题记，同时题述这些人的事迹行状大略如此。题李龙眠《孝经相》右边是龙眠居士李伯时所画的《孝经》十八幅图，大概是摘取《孝经》中可以入画的内容来描绘。按《画谱》记载，御府收藏伯时的画一幅，名为《伯有》，其中有《孝经相》；这卷大概是宣和年间所收藏的，但没有当时的印记，却有绍兴年间的小玺，难道南渡以后又曾进入秘府吗？伯时喜欢画古代贤人的故事，每当粗略写下训诫，便配作图画，所以《孝经相》应当不止一本，这大概是另一种本子。评论者说伯时的画出自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吴道子，汇集众家优点而成为自己的风格，能够独立构思，不沿袭前人，却暗中取法他们的要领。他画成设色精致之处，庸俗画工或许可以学到；至于简略率意之处，始终无法赶上。这是前人的定论，我不必多说。至于他的文学和人品，处在苏轼、黄庭坚之间；他博学而精于鉴识，又在刘贡父之上。他在京师做官数年，从不到权贵门下；佳日胜景，便带着酒出游，坐在石上、临近水流，终日自在。黄庭坚说他风流文雅，不比古人逊色，只是被绘画才能遮掩了；然而最终也不能真正掩盖他的才华。《甫田集》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二十四 明代文徵明撰 祭文十一首 祭刘美存文 唉！美存，你的资质如未经雕琢的美玉，品性如未经切磋的良材；不靠绳墨约束便能自我修治，不必雕琢便自然显现光彩。你生在富贵之家却不骄傲，有高明的资质却不忘记求学；才华足以处理事务，居家时却不使人烦劳，这是把自己的才能隐藏起来；志向在于通晓一切，参加乡试便考中，用这一点遮掩了你的博学。你像兰花一样情意真挚，人们都认可你的诚实；你的容色如玉般温润，是上天赋予你的忠厚。你所具备的种种资质，不是显贵便应长寿；人们对你的期望一定重大而长远，正当可以享受这些的时候，却没有想到刚刚起步便遭遇困厄。起初你多次参加科举失利，还认为年岁尚轻，来日方长，哪里知道正如名花刚刚盛开，竟然还没有等到结实便先行凋谢？辛酉年又逢大比，命数已经到了尽头，学业功力也已经达到极致，为什么一场疾病竟使生命永远终止，连一个月也不能等到？三十岁的寿命配不上你的德行，一次中第的荣耀最终只能带着遗志而去。唉，美存，你怎么竟至于此种地步呢？孤儿刚刚开始学步，老母亲远在万里之外；不是活着时的遭遇还不够悲惨，而是死后正无所依靠，眼睛将不能闭上，内心实在不能死去。唉，美存，你怎么竟至于此种地步呢？你的父亲正要在西川施行恩泽，本应有一个好儿子，而你却终于早早夭亡；以你的聪明才干，本应承受深厚的福泽，却竟被命运困厄。这些都是造物主所造成的，有些事情无法用言语追问；既然不是人力所能导致的，难道也是世事变化到了极端吗？唉！美存，你在学校是有才华的学生，在家庭是优秀的子弟，朋友对你有推诚相待之情，乡里有长者的声誉。自从你去世，全城都为之叹息；个人的好恶不足以作为深切的依据，众人的耳目又怎么能够欺骗和放纵呢？你所做的事情或许在小节上有过失，但细小的瑕疵终究不能遮蔽美玉般的善行。我们几个人，有的与你是亲属，有的是朋友，有的相识已久，有的交往较近，虽然所见未必全面，却都亲近你、厚待你。由此看来，你的品德本来就不是勉强做作所能推求的。从今以后，天下大概再也没有什么可责怪你的了。唉！美存，你所具备的是德行，所不足的是寿命；你不曾享受身世上的荣华，却将长久享有声名。我知道有志之士本来不会因为这一点而舍弃那一点，但我们这些与你交游亲厚的人，终究不能用道理来压抑感情。渺小的祭酒难以再有所托付，只有死去的人仍然活在记忆之中。祭徐昌谷文 呜呼！昌谷啊，你资质清奇纯洁，灵秀英发，是当时奇异姿态中的俊秀，也是国家的奇才。早年还是儿童时，便颖悟出众，排斥流俗，违背时尚，遵循古道而成癖；著述充满家中，文章铿锵如金声、温润如玉，有谁能非议你呢？我的道术寄托正在这里，只是今昔情势不同，我在这里有所违逆，稍受压抑而未能伸展，于是更加宏大放达。你有美玉般的才华，终究不会被埋没；不久便考中甲科，在大理寺闲游任职。当时世道十分艰难，仕途道路重重阻隔，因而你的才华未能施展，终于受到世俗的忤逆。调任太学，实在是出于私意；人人都替你惋惜，你自己却认为正合宜，正好适合自己的性情。官阶资历有什么可计较的？你不肯迎合时俗，反而更加沉浸于道义，怡悦性情，放逸心志，读书吟诗，名声因此大为借重。病来以后身体不能支撑，圣明的朝廷正要改变政治，选拔幽隐的贤俊，你却没有赶上这番更新，而你已经有了命运的安排。呜呼！昌谷，你官至八品，寿仅三十岁，为什么给了你这样的才材，却不让你享有更长的寿命？造物主自有深意，我是知道的：大概是怜惜你的福分，却使你的文辞更加昌盛；奇伟的文章、宏大的议论，至今仍然光耀。看看那些身居高位的人，谁又能同你相比、多少相较呢？呜呼！昌谷，从前你居家读书，不随便结交朋友，只有我们两人情意相投，出入同游，有无相通借用，约定直到终老，彼此确实不相舍弃。后来我们志趣如云泥之异，年岁也有差距，身世彼此隔绝，但心意始终没有改变。往昔相聚时，你温厚亲切地说，等到南归，欢笑相见并不遥远。谁知没有过多久，讣告飞驰而来，红色旌旗已经映入眼帘，我突然在你的灵帐前痛哭。呜呼！昌谷啊，百年岁月悠悠，你为什么这样匆匆归去？难道世上没有别人了吗，谁能像你这样成为我的故交？呜呼！昌谷，你有官职，有家庭，也已经有了儿子；你的名声将与世长存，大概也就不会真正死去。祭黄提学文 吴郡诸生文某、王宠谨备香帛之礼，缄写文辞，前来祭奠尊师提学先生黄公的英灵。呜呼！士人死后能得到知己，关系到道义，不只是今天如此，自古以来也很难。因此有整天彼此相处却不能互相理解的人，何况尊卑贵贱相差悬殊，甚至从未有过一日交往，却想凭借片言只字寄托情感、推求情谊。呜呼！这是我们两人听到先生讣告后所感到的遗憾：恨不能追随先生而去，却又无法忘怀，涕泪潸然。过去先生来主持督学事务，振救沉溺者，扶起衰败者，奋发有为，宣扬教化。我们二人，一个已经颓废，一个还很年幼孱弱，都凭着浅薄的资质，承受先生陶铸甄别的恩惠。对于有志进取的人，您不断加以隆重教诲，大概是要使他们成为能够经世致用的人才，一定要把他们置于奋发建功的地位。看您推荐人才时的勤恳，用心之深至此，使人内心感激，简直愿意为您效死。只是我们鄙陋昏昧而不能遵行，终于没有任何成就；正准备洗涤自励，希望不辜负知己，也不给高明的先生增添牵累。哪里料到才见过一两次，便在生死离合之间相隔遥远，已经难以凭吊了！呜呼！升沉荣辱，对于我们二人本来就不可预料，可是我们的黄公却再也不能复生了。呜呼，悲哉！呜呼，痛哉！祭土地文 凡是居住的地方，都有神灵主管。神灵所掌管的职分，安静地按照适宜的原则运行。自从我的先父在这里定居以来，直到我某某，承受神灵庇护已经很多了。如今偶然修葺祖先的旧屋，稍加充实扩建，从春天到秋天，屡次兴工，在这里筑墙、挖掘，未免有所冒犯。直到工程开始到结束，希望没有灾祸。凡是这些平安宁静，哪一样不是神灵的恩惠？有恩德而不报答，就是我的罪过。年岁将尽，我居所的修缮已经告成，谨此修备薄礼祭献，以报答神灵。祭陈以可文

译呜呼！以可啊，你峥嵘超逸、放达不羁的资质，慷慨进取的气概，身为金貂贵族子弟的习气，磊落有为的志向，如今全都结束了，再也见不到了。呜呼，悲哉！当你年轻时，随侍父亲宦游，翱翔于京城，入内尽子弟孝道，出外接待宾客；文采风流，光彩照人。由郎吏起家，于是更加恢宏，居住在甲第之中，显赫光耀；美妙的歌舞，华丽的筵席，纵情游宴，张弛从容；十年如一日，多次得到千金，随手便散去，从没有吝惜之情，也没有因此终身困敝。到了晚年，你完全改变了年轻时的习惯，从事耕种养蚕，在丘园中自得其乐，行走田间小路，俨然成了逸民；回头看从前，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呜呼！以可没有试用他的才华。若把他的才华用于田亩，按照时节高低播种，察看土地肥瘠，没有不合宜的，也没有不能守成的；重新振兴家业，完全足以留给后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具备明智的品德，能够认识四时运行，能随时势消长进退，所以无论做什么都能防止困厄危险，不愧为所谓名卿的子孙，实在是一时的英俊之才。我不才而拘谨自守，与你的高朗相比，何止天渊之别？然而幸亏你不忘通家之好，又加上我们有文字上的交契，正所谓本性如水火不同，而情谊却如胶漆般牢固。二十年来，我们气息相通、情意和悦，彼此有无相通借用，互相规劝过失。呜呼！以可如今已经离开了，谁来知道我的贫困，谁来帮助我料理事情？生死离合，从现在才真正开始。呜呼，悲哉！正当你病势危急时，恰逢我落第之日，你还握着我的手长声叹息来安慰我；大概你已经看透生死关头，丝毫没有儿女般的悲戚。一句话还没有来得及答复，竟成了千载永隔。呜呼，悲哉！呜呼，痛哉！乡里祭沈都宪文 您的天性纯厚笃实，资质清明，操守贞白，品德纯粹美好。您的才干丰富，学问没有偏失；升任时总是同俊良之士并列，卓然考中制科。出任地方长官，入朝掌司法刑狱，无不优异，因此声誉日益隆盛。远在万里之外的西蜀，忽然接任一方之政，您不以百姓为鄙陋，于是救助他们的困苦。您所发表的言论恭谨周密，不放纵也不暴虐，尊崇正道，辟除邪说，振兴文教。任期不久，便起任藩牧；坚持正道而不回头，却在中途遭受谗言而被逐。朝廷政治更新后，洗雪冤屈，洗除瑕疵，舆论仍不肯放过，终于很快进入台司。这个贵竹，是滇、蜀的门户，叛逆者如枭獍作乱，皇帝下诏命您前往安抚。您控制有方，以德安抚归附者，平息困难，挫败敌人，边境因此安宁。东部百姓遭受饥荒时，您正患病；皇帝的诏书来到门前，起用您前往救援，百姓有所依怀，您没有片刻停留。您的地位声望渐渐升高，然而疾病始终不能痊愈，于是舍弃职位来到这里，保持平素操守；清廉谨慎的声誉甚至传到皇帝口中，皇帝优厚抚恤您的家乡。谁知没有多久，您竟然没有留下遗言，突然长逝。讣告传到朝廷，天子加以抚恤，龙章灿烂显赫，仪节隆重周备；这一切丰厚恩典，都是德行所招致的。恩典没有失误，而您却不能复生；国家失去了正直的栋梁，乡里失去了老成之人。高高的爵位声望，长久的典范法则，都令人追思。我们这些人惭愧地与您同朝做官，又同为乡郡之人；出仕有先有后，无不承受您的润泽。想到您的死亡和衰败，怎能不长叹？谨缄写祭文前来致奠，言语和感情都寄托其中。祭王于田母文 惟夫人聪明和顺而吉祥，是宗族中的贤淑之女，嫁来成为王家的媳妇。仪态雍容美好，恭敬勤勉而不懈怠，以侍奉公婆，协调内外家族，真是周全。您的丈夫是当时的硕彦，有贤德的辅佐，正与夫人相配；哪里只是相配而已，夫人还教导他而使事业有成。诚厚地生下两个儿子，实在是国家的祥瑞。两个儿子显赫地登上中台，光彩地奉行使节，踪迹声誉相互辉映，盛盛然一同兴起。夫人受到鸾书封赠，享有鼎食般的奉养；福禄接连而来，积累的德行也因此得到回报。为什么突然沉沦离世，使儿子失去了贤良的母亲？您的丈夫失去贤妻，哀悼她的德行，怀念她的慈爱，没有人不悲伤。难道只是家庭悲伤吗？内外亲属都为之叹息。人们替儿子为母亲悲痛，母亲自己又有什么遗憾呢？美好的名声洋溢四方，命服光辉显赫；白发苍苍的高堂老人，因之更加光彩。子孙绵延不绝，先后相继辉映；亲身享受荣华，亲眼看见家族昌盛。享年七十三岁，在家中寿终。恩宠荣耀已经达到极点，寿命也并非不长；这些荣华与长寿，世间并非人人兼有。惟夫人啊，大概可以无所辜负了。我们是乡里的后辈，早已熟知夫人的德行，何况又与贤子同朝为官。既然有这样的感情，怎能不替母亲悲伤？于是进献一杯酒，配上这篇祭辞。乡里祭刘司寇先生文 您的祖先世代出自清江，族姓庞大而显赫，传承数百年不曾衰替而且不断繁衍，后来迁居吴地，世代德业隆盛，是山川的美好灵气所凝聚。我们刘公高明俊朗而卓异，年轻时便英异出众；从考中甲科起家，成为当时的良吏，接连治理两个县，声誉光彩灿然。后来升入朝廷，任六察之官；八闽五岭，是当时的大藩。您两次奉命出使，敦促薄弱者、惩治贪官，纠察约束司官，激励扬举职事；出入朝廷内外，无不胜任地方治理之职。官位不能充分匹配才干，于是从九卿少卿起步，进而列于中台。皇帝诏书光明显赫，下令说：西川这个地方，由你前往镇守；要安定疆场，清除时弊，匡正辅弼，使国家安宁。文翁的教化，乖崖的见识，用来比拟您，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事务繁多，确实要借助您的谋略；您一再前往安抚，实在减轻了皇帝的忧劳。叛逆宦官窃取权力，仇视善类，搜罗挑剔，推求罪过，您于是获罪。幸而皇帝仁慈明察，事情最终得以昭雪；您从罪徒之中出来，被援引登上台席。刚掌管廷尉事务，便辅佐兵部；周旋于台省之间，进列孤卿，辅弼国家刑法。后来出任留钥，您的事业更加隆盛，皇帝的眷顾正深厚。为什么您却匆匆归去，只说要保全晚节，寄情于山林泉石，形成穆然清正的风范？受到优厚恩宠十年，终于在故乡寿终。皇帝听闻后哀悼，抚恤典礼格外优厚，再次赐祭，并由公家营办安葬；龙章光彩灿烂，照耀幽冥之宫。呜呼！我公出入三朝，年过八十，际遇政治昌明，善名始终不衰。您的才干既多，享受的福禄也厚；像您这样有始有终的人，世间哪里很多呢？只是乡里失去了老成之人，国家失去了栋梁；我们身为乡人，怎能不悲叹？我身在朝署，无法前往吊唁，只能缄写辞文寄托祭奠，姑且抒发忧伤。祭施行人母文

译有一位贤德的孺人，出自崇川的名门，既然天赋聪明，又贞洁贤淑，于是选择她作为配偶。嫁到施家以后，奉行孝道，遵守妇道，极大地彰显了妇德；对内严肃侍奉公婆，对外和睦对待宗族亲戚，俯仰之间勤恳真诚，无不尽力。凡是振兴这个家庭过去的德业，都是夫人更新家业、辅助丈夫而成为当时贤人的结果。胶州君是贤明的关中硕士，起任一州副职，随即迅速归来。由于没有内顾之忧，得以保全美名，成就完美的德行，实在是夫人的辅助；哪里只是辅助而已，她还教育子弟，使教诲不懈。她的慈爱并不掩盖严厉，因此成就了贤良的儿子。大行君才华英发，俊秀早成；考中制科后，列任显要官职，于是奉承天命，出使四方。哪里只是没有辱没母亲，实在是光彩显赫。有朝廷来到加以封赠，近在咫尺；谁知不能稍稍延长寿命，突然长逝。美好的德行从此消失，没有人不叹息。何况是贤良的儿子，内心的悲痛又怎样呢？我们惭愧地同朝为官，实在深深悲伤流泪。于是献上一杯酒，以表达通家之谊。祭王钦佩文【与陈鲁南同祭】呜呼！钦佩！你竟然就止步于此了吗？当初你在家读书时，交游数人，都是凭义气相投，以志业相互看重，以功名相互激励，大概觉得古人也不过如此吧？这些年来，我们相继得到任用，各自凭才能有所表现；而我们二人入朝最晚。那时你正任外台宪官，担负中州文坛的寄托，只因母亲年老而思归，飘然辞去官职。朝廷惋惜你的离去，稍稍提升你的卿阶，授你掌管太仆寺；既是为了施展你的才华，实际上也是为了便利你奉养母亲。哪里料到朝廷诏命刚下，太夫人却已经离开了居室？你顾念母亲，情深至极，哀毁也特别严重。我们正替你忧虑，而你果然因此得病。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几个月之间，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严重；你孱弱的身体又承受至性深情，病势必定难以支撑。我们只希望善人多福，上天一定会帮助你，哪里料到你竟这样长逝了呢？呜呼！你由世科起家，在中秘修习学业，继而出入郎署，出任宪台，内外宣劳，声望卓然。议论者正期望你受到重用，建立一时功勋，功业流传后世，为什么如今突然止步于此？宏伟的才华，精深的学问，清正真实的德行，高明爽朗的操守，如今又到哪里可以得到呢？你的先父辣斋先生，是一代伟人，却与时势龃龉，未能充分施展才能，天下人为此留下遗憾。大概正是等待你来实现，而你又在盛年、声望隆盛之时，厌弃明时而离去；上天的意旨究竟是什么呢？母亲的遗体还停在灵柩中，妻子也离开了家庭，孤儿幼小，整个家室空虚。你本来有许多不能死的理由，却终于还是死了。呜呼，上天啊，为什么这样残酷？我们二人自从听到讣告以来，相对悲惨，几天都不能自已；身为客居之人，无法抚棺痛哭，只能缄写祭辞前往致奠，以表达微薄心意。呜呼！钦佩！如今你已经离去，再也见不到了。呜呼，悲哉！呜呼，痛哉！祭徐崦西文 您的仪容祥和高雅，天性刚强明达，修养端正而胸襟宏大，像美善、贞静、坚定的君子；既安静而有美德，又俊伟聪颖。早年考中甲科，成为俊秀之士；不久在兰省成就事业，声名显著，进入玉署，确实符合舆论期待；在金华任侍讲，正逢圣明之朝，进言忠诚正直，上合圣意。后来出任铨衡，特别承受简拔任命；文章和政绩，声誉与实际一同流传；凤阁麟台，前后都光彩辉映。既已在朝班中声名赫赫，又渐渐接近显贵之位。哪里料到赞誉在前，而嫉妒者已经出现在后面；仕途正要通达，这副身躯却已经落入陷阱，于是白白使卓异的才华被置于闲散之地。后来寄身溪山之间，在乡里仍不失声誉；皇帝时时垂询，足见圣意殷切。才情长久郁结，更何况人心耿耿，都说直道难以容身；虽然暂时辞去轩冕，但高才不会被遗弃，终究还会在台鼎之位发挥作用。谁知两个恶人如此不仁，你竟因一场疾病长眠不起；朝野增加叹息，圣心也为之震动。虽然被弃置沉沦，似乎辜负了皇帝的眷顾勤劳，但你有始有终的哀荣，最终还是承受了抚恤和赠谥。这正所谓身死而名存，是不幸之中的大幸。我在芸署任官，有幸同列鸳鹭之班；后来停驾乡里，得以侍奉溪山胜景。时常同你交谈，多次陪你饮酒吟咏。只是我困顿潦倒，比你年长十年，原以为应当彼此相托终身，哪里料到你竟先弃我而死？想到这里，气息哽咽，谨陈祭辞，薄奠虽有终了，而情意却无穷尽。呜呼，悲哉！甫田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甫田集卷二十五 明 文征明 撰 书

译上守谿先生书 近来恭敬地陪侍您闲暇谈论，得以承受您的教诲，领受教益实在很深。又承蒙您命我进献所作文章。我私下想到，自己从幼年起便有志于此；随侍先父宦游四方，既没有师承，也始终很少得到朋友切磋，茫然多年，没有成就。十九岁回到吴地，得到几位志同道合的人，彼此一起作诗作文。当时年少气盛，不自量力，昂然想追踪古人。没过多久，这几个人有的死去，有的离开；留下的人也有的背弃盟约，改习别业。我又奉父母之命被选入学官，于是受到文法约束，每天只遵循章句，学习程式文章，内心却暗自鄙薄。稍有空闲，便讽诵《左氏》《史记》《两汉书》以及古今人的文集，若有所领会，也时时私下写作古文。一时同辈没有不讥笑的，都认为我狂妄；不认为我狂妄的，则说我矫饰、迂腐。只有一两个知己怜惜我，说凭你的才华，写程式文章并不困难，何不专心于此，等将来考中后再写古文也不晚。我却不这样认为。程式文章有工拙，而人的资性有能有不能；如果一定要求达到精深境界，那么资质鲁钝的人便再无希望。就实际看，如今考中的人也并不都是这样。这大概是命运吧。假如没有命运，终身不能考中，那么也将终身不能写古文，难道不是遗憾吗？因此我排斥众议而去写程文，不顾一切；但志向也因此分散了。由于这个缘故，彼此都没有成就，而长者先生有时看见我的作品，便向别人称赞，说我有才；不知情的人便以为我真的很有才。于是大家相继来索求我的文章，往往使我陷入困窘。我不能违逆他们的意愿，都勉强满足所求，大多是饯行、悼亡、挽诗一类；再低一等的，就是世俗所谓别号，多是强作笑脸、并非真情的言辞。凡是我所谓的文章，大多属于这一类。呜呼，这还能够算是文章吗？然而既然受到长者赏识，便不能用鄙陋低劣来隐藏自己。我从中选出论议十四篇、叙事十五篇，冒昧呈给您阅览。从前张籍、皇甫湜虽然都是一时豪俊，精通文章，但他们的作品与韩愈相比并不相称；韩公得到他们的文章却认为奇异，于是为他们品评题识。世人只因他们常常出入韩愈门下，便认为他们本来就是韩愈的门徒；大家一起把他们列入韩氏门下，天下后世于是也就不能轻视他们的文章。我与张籍、皇甫湜实在不能相比，而您就是当今的韩子。倘若您不认为我不成材而肯提携我，使后人有一天称道说：‘这个人也曾出自王氏门下’，难道不是我的幸运吗？冒犯您的威严，实在惶恐不安，恭谨地不再详述。

译三学上陆冢宰书 近来听说您荣幸地接受任命，被简拔而进掌钧衡，邸报传闻之后，薄海内外无不鼓舞欢欣、称贺庆幸。何况乡里的后辈也有幸分享这种荣耀呢？恭敬地想，明公是历朝的旧德之臣，是盛世的珪璋，才华卓异，光明正大而合乎大雅，和乐平易；出入将相之间，声望卓著，天下人盼望您施以甘霖，已经不是一天了。如今您端正仪容登临朝堂，进退百官，辅佐天子发布政令，在掌握之间运转整个时代，本来就是明公职分以内的事情。我们卑微地位低、又是晚辈，不能亲自前来祝贺，正与四方人士吟咏赞叹您的盛德，把这看作天下斯文的庆幸，哪里敢意外冒犯而提出请求？只是事情有可乘之机，形势又有不能不说的地方；也仗恃您雅量宽宏，不会深加谴责，所以终于冒昧陈说。私下认为，我朝入仕的途径只有学校一条，而当时的法式章程，都是太祖高皇帝亲自制定，最为详密。只是历代圣主也不免稍有变更，实在是由于圣明教化从容涵养日久，人才逐渐大量兴起，形势有不得不改变的地方；所以随时势消长而施行，并不认为是弊端，议论者也不认为不对。大抵从洪武二十五年重新确定岁贡名额：郡学每年贡二人，州学每两年贡三人，县学每年贡一人。当时人才还少，儒学生徒往往不满额；廪生、增生的正额，除乡试中式者外，其余在学校学习不过五六年，升为贡生的不超过三十岁。因此这些人精力都有余，入仕可以任用；他们的功名和政绩常常列在正式奏报的行列中，彼此没有多少高下之分。自永乐元年、正统二年、景泰元年三次开科，各地解送举人不拘定额，于是有的骤增到二百人。一时间国学人数众多，便酌量减少贡额；但中间有时实行、有时停止，全都看解额增减。后来解额已经确定，贡额却始终不能恢复，因此学校壅滞，竟有头发花白还不能入仕的人。于是胡忠安公任礼部官时，想用变通办法振兴堵塞的仕途，建议实行四十岁强仕的条例，士子才稍稍能够自我奋起。过了五十多年，人才又多起来，学校又严重壅滞。太原周公任礼部官时，便提议恢复洪武二十五年的旧例，但只实行了五年就停止了。逐渐到了今天，开国已经一百五十多年，太平日久，人才日益增多，生徒日益繁盛；学校在廪生、增生正额之外，所谓附学生又不止多出数倍。这些人都是由有司选取的，不是通晓经书、能写文章的人不能参加；虽也有一两个侥幸进取的，然而已经很少了。略以我们苏州一郡八州来说。若按县计算，大约有一千五百人；合计三年所贡的，不到二十人；乡试所举的，不到三十人。以一千五百人的数量，经过三年时间，合并科举和贡举两条途径，所选拔的才五十人。过去人才稀少，名额狭窄却还绰绰有余；后来放宽名额，祖宗的本意实在是不愿用这个堵塞进贤之路。如今人才众多，放宽名额仍然不够，却又把名额收紧，怎么会不至于沉滞呢？所以有吃廪三十年还不能充任贡生的，有增生、附生二十年还不能升补的。这些人难道全都是庸劣低下、不值得教养的吗？只是让他们白发苍苍还穿着青衫，困顿羁穷，退无产业，进无阶梯，老死在窗下，志向事业两头落空，难道不确实令人痛惜吗？近来听说侍从官交相上疏论列，而当权者竟然格拒不行，难道不是因为不才之人可能借此侥幸进身，所以对改变旧例更加顾虑吗？却不知道这个条例本来就是祖宗旧制，而选十人取五人，也是古人没有废除的办法，怎么可以因为一个人的缘故，连同其他人一起抛弃呢？有人说，四十岁强仕的条例如果实行，求仕者太多，将会无处安置；这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如今只要堵住那些请求授予教职的人，按照侍养亲属的条例加以限制，规定他们进入国子监的期限，那么一时的士子幸而解除学校中的困苦，稍稍缓解眼前的急迫，没有不甘愿自我引退的；难道他们全都把获得俸禄当作荣耀吗？即使不这样而有所授予，也不至于大大妨害天下贤才。就如近来纳粟入仕的人，都可以比照充贡的条例，按资历年限也都得到授官；这些人固然有能够自立的，然而侥幸进身的并不少，朝廷从他们那里得到的究竟有多少？反而使纨绔子弟能够夺取贤俊的道路，有见识的人早已对此痛心疾首。明公从学校中崛起，奋身于贤科，怀有古人的心志，承负天下人的期望；您亲眼经历而知晓，亲身遭遇而相信，难道心中不会有所感触吗？如今正是可以作为的时候，也正处于可以施行的地位；如果肯稍稍费一举手、振一振衣袖的力量，这件事没有办不成的。至于四十岁强仕的条例，事情重大、体制关系重大，不敢奢望；但每年贡二人的制度，正是洪武旧制，近年也曾实行。伏望您留心察看，或因有人进言而实行，或借大赦时颁下条例，使士子能够承受困顿中的恩惠，使仕途不再有鲇竿般可望而不可即的叹息，那么哪里只是我们区区乡里共同得到荣耀，实在是天下斯文的幸运。从前宋代富郑公执掌国政时，他同学好友段希元、魏升平还困滞于科场，富公不愿只偏私于二人，于是建议实行一举、三十年推恩的条例；当时认为是盛事，后世也把它当作美谈。近来胡忠安公提出四十岁强仕的举措，太原周公提出一年贡二人的条例，有人说这些都是有所针对而实行的；大概他们都不愿偏私于一人，而一定要推广到天下。二位都是一代名臣，世上的评论者不但没有因此轻视他们，反而更加认为是美德，实在是因为他们能够以公正天下之心来施行。若明公今天的举措，是以天下人的心愿来办理天下的事情，原本没有二公那种私意，那么所得的成就和利益应当又超过他们，不只是达到二公的程度。伏望您留意裁处，天下幸甚，天下斯文幸甚。

译谢李宫保书 我私下听说，推荐士人是很难的；古人认为并不只是随便推荐一个人的问题，而是认识人才难，向上陈说难，使人听信更难。所以即使有冯衍、尹纬那样的才干，遇到汉世祖、王景略那样的明主，整天在左右侍奉，最终也没有被察觉。而赵括是什么人，却能取代廉颇？马谡只有虚名，却能迷惑诸葛亮。甚至周仁、许靖一类木偶般的人，也都获得尊贵显赫的地位。唉！士人实在不容易被推荐。公卿很久以来就不推荐士人，并不只是当今如此，而当今尤其严重。难道今天做公卿的全都不再有这种心意了吗？是形势使他们无法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科举法实行了。科举法实行以后，凡是杰出卓异的人才，都从科举中产生。于是有凭功业著名的，有凭文章显露的，有凭气节、德行、才能受到当时称誉的；问起他们，全都是科目出身的士人。其中也有不出自科举的，但很少。这难道是科举之学能够完全包容他们吗？是世上所崇尚的正在这里，居上位者所任用的也正在这里；因此凡是有志于功业、文章、节义和才能的人，都低头努力去符合有司的尺度，以求在世上显露自己。士人所从事的事情，本来没有能超出功业、文章、节义这些范围的，而这些全都是今日科举所收取的。既然如此，科举之外难道还会有被遗漏的人才吗？有，但都是困顿潦倒、没有成就、谨小慎微自守的人；世间本来就无处使用他们，既然无处使用，也就没有机会知道他们了。至于怀藏珍奇、以道义自持的人，正要收敛沉默，远离声名，别人又怎么能知道他们呢？对于不知道的人，不必推荐；对于无法知道的人，也无法推荐。那些有机会被知道的，多是故意标新立异以求声名、善于言谈而没有实际的人，正是柳子所说的士人中的败类。这样看来，说当今没有士人也可以。今天公卿不推荐士人，也就不奇怪了。士人实在不容易被推荐，而今天的士人又有些不必推荐。科举法既然实行，在此之外另有荐举，便会被认为迂腐；不合时宜便被认为愚蠢；不了解人便会遭人讥笑，这些议论都会集中到他身上。我家世代读书，略有家业福分；年轻时不自量力，也曾有志于当世，读书作文，粗略修习士人的事业。但我的资质朴拙鲁钝，鞭策也不能前进，加上忧患交相侵扰，日渐荒废。从弘治乙卯到今天嘉靖壬午，共十次参加有司考试，每次都被斥退；年纪日渐增长，气力日益衰竭，于是因循退缩，志向念头日渐消失。不只是朋友抛弃我，亲戚也不顾我，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了。所谓困顿无成、谨小慎微自守，我正一步步地走向这种境地。明公镇守三吴，下属县邑虽在您的治所辖境之内，您每年到那里一次，却从未在当地停留。我在诸生之中，曾经一两次远远望见您的容色，但身份卑微而没有进见的门路，不能上前。假使我本人有值得取用的才干，您本来也没有机会见到我；何况我的才能和操守已经如此衰败，明公凭什么知道我，竟然记录我的姓名，公开上章向朝廷推荐？您冒着迂腐、不合时宜和不了解人的议论，不顾讥笑，断然这样做。我实在愚昧，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得到您的知遇；难道您认为我确实有才吗？那些科举出身的士人，并没有什么特别高超、难以达到的地方；我学习科举文章三十年，竟不能考中一次来振作自己，其效果也可以看见了。至于怀藏道德、抱持节操、坚守贞正，我实在不是这样的人。即使是这样的人，也会自行收敛退避，不让明公知道。或者您从别人的话中听到而知道他，别人称扬他时，又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标新立异求取声名、善于言辞而没有实际呢？怎么知道他不是赵括、马谡，不是周仁、许靖一类呢？即使万一有这样的人，给明公造成的损害也不小。明公难道也曾考虑过这些吗？可是明公的心意另有所在。庞统曾说：‘如今正道日渐衰微，只希望选十人能得到五人，使有志者自行勉励罢了。’ 我确实知道自己鄙陋低劣，不值得辱没明公；但明公难道会因为区区一个人就松懈了激励人才、辅佐世道的盛大心愿吗？如果按照郭隗‘先从我开始’的话，那么我难道不能成为燕国人才的先导吗？如果这样，明公对于我，又何必一定要深知我、审察我之后才算能够施展您的心意呢？然而您所以知道我、看见我，实在有超出至深至审之处的原因。实在因为明公是三朝旧臣，出入朝廷内外将近四十年，喜爱贤才、礼遇士人，天下闻名。一时前来登门的士人很多，其中文学、操行、义理超过我的也很多；难道没有善于言谈、显露才智来求得明公知遇的人吗？明公都不加顾念，却独独对我有意。难道不是因为向别人求取越深，从自己身上得到的就越浅吗？我看一时那些有文学、操行、义理的士人，实在不敢望其项背，却唯独不愿向别人求取知遇。因此即使凭明公喜爱贤才、礼遇士人的性情，镇守吴门，与我相距不过一舍，我的私门却没有留下足迹，咫尺之间的书信也从未送到您身边。这不是我高傲自许而有所图求，士人的操守本来就应当如此。假如在这件事上有所求取，就是失去了作为士人的根本；失去士人的根本，却还想让人以士人的身份推荐自己，即使愚人也不会这样做，难道会认为明公会这样做吗？我所以得到明公知遇，必定有明确而真正打动您内心的地方，并不是语言才智所能说明的。因此古人认识人才，只是用古人的道理来认识人才，也就能用古人的道理来推荐人才。因为这样，天子相信了，宰相接受了，早晨上奏，晚上便得到答复，于是我得以以白衣身份奉命，列入清禁之官。在众多士人中周旋，我自顾才能浅薄、声望低微，本不应得到这一职位；然而满朝没有人认为不当，天下都羡慕我的遭遇。难道不是因为明公的志向操守一向为人所信，朝廷内外都共同鉴察您的诚意，认为您所作所为只是以辅佐世道、激励人才为心，并非对我有所私爱吗？当初我从未向明公有所请求，而明公却推荐我；又不曾对我有所私爱。我所凭恃的，是士人的操守；明公所持守的，是王公大人的职责。士人保存他的操守，王公大人守住他的职责，即使古代最清明的时代，也不过如此。至于这种事情能够实现，正在明公的一次举动之间；我何其幸运，竟亲身遇到它？我感受您的知遇、饮受您的恩德，应该是多么深厚啊！有人说，明公这次举荐，实际采用了司寇林公的话；如果果真如此，就更加显出明公的德行无人能及。从前张安道和欧阳文忠一向彼此不合，等到推荐苏明允时，却唯独把这件事托付给欧阳公，说不是欧阳永叔就不能推荐。

译欧阳公不因张公而嫌弃苏明允，终于推荐他并授予官职。当时他只想着给明允安排一个位置，其他事情都来不及计较。后来苏明允凭文章闻名于世，评论者说他没有辜负做欧阳公门下士的身份；千年之后，只有欧阳先生独自享有知人之明。林公如果确实了解我，难道不能亲自推荐吗？之所以一定要托付给明公，是因为欧阳先生所对待的正是明公这样的贤者。我没有什么才能，和苏明允相比连做他的仆役都不配，也只希望不辜负做明公门下士的身份罢了。谨此，不再详述。与郡守肃斋王公书 名声超过实际，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有损而无益，是贤者不做的事。如今大巡郭公想为我建立牌坊，超出常规；以我区区浅薄的德行，哪里适合承受这种事？我实在深感不安。自己只是困顿潦倒的儒生，埋身乡里，又因衰老多病、资质拙劣，不能跻身士大夫之间，所以收敛退缩，并不是把这当作高尚。如今若认为我贤于郡中其他士大夫，那么谁会是不肖呢？况且我在今天诸位士大夫中，名位最低，人品最差，品行才能和智慧最为平庸；一旦把我当作贤者而拔在众人之上，贸然居此，难道不是君子深以为耻的吗？我虽不敢把自己寄托于君子之列，但又怎么肯厚着脸皮、毫无羞耻，甘心归入小人一类呢？我曾读郡志，宋代蒋堂希鲁以礼部侍郎致仕，居住在吴地时，胡文恭公任郡守，因为他的名声德行，便把他居所所在的地方表为难老坊。蒋公忧伤不乐，说：‘这是乡俗之人艳羡夸耀、内里不足而借别人来装饰自己的做法，怎么会施加到我身上呢？’胡公立即撤去牌坊，当时以为美谈，直到今天还载在史册。我自视不能和蒋公相提并论，而明公就是今天的胡公。况且我一向承蒙您的爱护，难道您忍心把我当作乡俗小人来对待吗？我虽然不是内在充足的人，但私下愿意把自己归附于知晓分寸、守持本分的士人，希望免除追求外在名声的过失。只是宪府尊严崇高，我没有办法申诉，想望明公转达这番心意，使这件事得以停止，那实在是最大的幸运。况且今年歉收，百姓贫困，赋税无从缴纳；一旦兴工，不免惊扰民众，这也是明公应当忧念的。再说我世代居住在这里，自祖父、伯父、叔父以来，世代承受乡里的微薄官职，父老每每为之赞叹欢喜；然而对当地百姓实际上从未有过丝毫庇护。一旦兴建牌坊，工匠和夫役的劳顿实在很多。既不能庇护百姓，反而使他们劳苦，难道符合当初父老赞喜的心意吗？他们虽然是自己承担劳役，而把我一个人区区标榜出来，我坐看他们劳苦，又怎能安心而不在意呢？白白耗费财力，又使人不安，正是所谓无益而有损，我私下认为明公不应取法。近来萧二守前来访问，首先谈到这件事；我当时就想以此事上书冒渎明公，只是那时还以为未必立即实行。后来反复思量，恐怕一旦公文下达，督促木材已经齐备，营建修缮已经严格展开，形势便不能再停止；即使想进言，也来不及了。因此不得已冒昧剖露诚心，先行恳请，惟愿明公曲加裁处。倘若有幸得以免除此事，那么明公给我的恩惠就不只是浅浅一点了。我这区区请求，关键在于一定要得到答复；如果您认为这不是出于至诚，只是姑且借退让来激发冒取时誉，那我就更加得罪于您的左右了。然而我不敢因此回避。因病羸弱而不能前往，没有机会亲自叩拜铃阶，谨慎写下此状，让儿子俯伏代为请求。面对纸面，实在不胜愿望之至。行状二首 沈先生行状 高祖懋卿 曾祖良琛 祖孟渊 父恒吉，母张氏 本籍苏州府长洲县相城里，沈周，年八十有三，谨作此状。先生名周，字启南，姓沈，别号石田，人们称他为石田先生，世代居住在长洲的相城里。自孟渊先生凭借儒学博大而创立家业，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贞吉，次子叫恒吉，才华美好高雅而又端正严谨，都很有声望。恒吉号同斋，生有三个儿子，先生是嫡长子。先生生来秀美挺拔，聪慧明朗，远超常人。年轻时向陈孟贤先生学习，孟贤是故检讨嗣初先生的儿子。陈氏家族的人都以文学高妙自许，不轻易认可别人，而先生所作文章总是超过他。孟贤于是谦让不敢相当。去年十一代替父亲作赋长听宣南京时，地官侍郎崔公一向崇尚文学，先生作百韵诗献给他。崔公得到诗后惊异不已，怀疑不是先生所作，便当面试作《凤凰台歌》，先生提笔立即完成，文辞光彩焕发，崔公于是大加赞赏说：“这是王子安那样的才华啊！”当天便下檄文给有关官署，免除他的差役。先生成年以后，更加致力于学习，从群经以下，像诸史、诸子、文集，像佛教、道教典籍，像稗官小说，没有不融会贯通、深厚广博的，他所得的学问全都用来资助作诗。先生起初学习唐人，特别倾慕白傅，后来师法眉山，专长于长句；再后来又模拟放翁的近体律诗，无不写得合宜。然而他抒发感情、随事而作，因物赋形，开合变化，纵横多端，起初并不拘泥于某一种体裁的长处。稍稍放下其余事务来游心于绘画，也都达到精妙的境界，足以追踪古人。所到之处，宾客纷纷登门，先生面对客人挥笔不停，所作大多亲自题写在画上，片刻之间便写成数百字，无不精妙华美，值得诵读。下至车夫、皂隶和卑贱之人，只要有所请求，他总是答应；长幅白绢和残断素绢，流传散布得遍地都是。从京师以内，远至闽、浙、川、广，没有人不知道有沈周先生。此前景泰年间，郡守汪公浒想以贤良的名义举荐他，写信诚恳地派人送去，先生占筮《易经》得到遯卦九五爻辞：“嘉遯，贞吉。”便高兴地说：“我大概就要退隐了吧！”最终辞谢而没有应命。然而当时从监司以下的官员，都以特殊礼遇接待他，尤其受到太保三原王公的知遇。王公巡按吴地时，一定要找他交谈，谈论连日连夜不停。有一天谈到进谏，先生说：“面对君主章奏伏地进谏，这不是我这样的鄙野之人所了解的。不过我私下听说，礼制上对上级多用讽谏，对下级多用直谏，难道也是因为重视滋润君心而忌讳触犯禁忌吗？”王公立即说：“在如今这个时代，是应当直谏呢，还是也应当讽谏呢？”先生说：“如今君主圣明、臣下贤能，像明公您又逢时势而受到倚重，那么讽谏、直谏，大概没有哪一种不能施行。”

译王公慢慢拿出一篇奏章给他看，说：“这就是我用来侍奉君主的文章，请你试着读一读。”先生读完说：“指陈事情切实而不浮泛，推演言辞委婉而不激烈，在讽谏和直谏两方面都得到了它们的要义。”王公认为这话说得很有见地。当时文士中受到上级礼遇的人，往往陈说时政弊端。先生却不这样做，说：“他们凭南面而坐的君主身份面对我，我面向北方以臣礼侍奉他们，怎么能把心里的真实想法全都说出来呢？”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范围，我只尽自己的职责罢了。然而先生每当听到时政的得失，总是忧喜之情显露在脸上，人们由此知道先生并不是最终完全忘却世事的人。先生离开居住的里巷一段路，另建别业，名为“有竹居”，在那里耕作读书。遇到良辰美日，一定备办酒肴，召集附近的朋友，从容谈笑，拿出收藏的古代图书、器物，彼此抚玩品评，把这当作乐趣。晚年名声更加显著，来访的客人也越来越多，门前常常宾客满堂。先生年老以后，聪明才智仍未衰退，整日应酬答对也毫不厌倦懈怠，风流文物照耀一时。百年以来，东南地区文物之盛，大概没有超过他的。先生为人修养严谨、谦逊下人，虽然内心精明，却一点也不外露；与人相处从不发生抵触，而内心实际上坚定明辨，不可侵犯。然而他喜欢奖掖后进，哪怕只有一点才华、一点善行，只要有合乎他心意的地方，就一定替他向别人宣扬，从不藏掖。他尤其不忍见人受疾苦，别人无论缓急有所求，没有不答应的，乡里亲党都仰赖他的成全。平日侍奉父亲同斋先生，无微不至。同斋先生性情高雅开朗，喜欢宾客，饮酒一定喝醉；先生不能饮酒，却常常勉强自己喝醉来使客人高兴。同斋先生去世后，他才完全戒酒。母亲张夫人年近百岁去世时，先生已经八十岁了，仍然像孩子一样仰慕母亲，悲痛不已。弟弟召患肺痨，不能在内室居住，先生和他同卧同起了一年多；弟弟去世后，先生把他的遗孤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庶弟豳年幼不懂世事，先生替他置办产业，使他的财产与自己相等。有一个妹妹早年守寡，先生养她终身，他的孝友天性就是如此。先生娶陈氏，生子云鸿，文学世家出身，曾任昆山县阴阳训术。庶出之子复，是郡学生。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昆山县学生许贞，次女嫁给徐襄，三女嫁给太学生吴江人史永龄。孙子一人，名履；孙女二人。曾孙一人，曾孙女二人。先生所著诗文名为《石田稿》，共若干卷；其他杂著有《石田文抄》《石田咏史》《补忘录》《客座新闻》《续千金方》，共若干卷。正德四年己巳，先生八十三岁，八月二日因病卒于正寝。这时云鸿已经先去世几年了，复于是帮助他的孙子履办理丧事，于正德七年壬申十二月二十日，将先生安葬在居所东面某乡某原。家属托请当世有道德之人撰写墓铭，以取信于后世，并让某人作传述；我只是有幸两代与先生交游罢了，承蒙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知道先生的事迹最为详细，于是不能推辞，便按上述次序叙述，谨此记状。南京太常寺卿嘉禾吕公行状 祖父嗣芳，任万泉儒学教谕，屡次追赠通议大夫、南京太常寺卿；祖母顾氏，屡次追赠淑人。父亲原，原任翰林院学士，追赠礼部侍郎，谥号文懿；母亲徐氏，封太淑人。籍贯为浙江嘉兴府嘉兴县甲乙乡，吕防，六十三岁，行状。公名防，字秉之，姓吕，是嘉兴人。北宋时祖先中有名叫玹的人，凭借博大精深的儒学显名于当时。玹生茂卿，元代任提举。茂卿生仲雄，仲雄生伯诚，二人都没有做官。伯诚生嗣芳，入本朝任万泉儒学教谕，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本，任景州儒学训导；次子原，任翰林院学士，追赠礼部侍郎，谥文懿，就是公的父亲。母亲徐氏，起初封宜人，屡次加封为太淑人。公生于正统己巳七月辛卯，从小就聪颖奇异。刚七岁时，跟随文懿公读书，从来不夹着书本呻吟背诵。文懿公严厉督促他，他便坐到席上按着书文阅读，快速读过一遍，只看一眼便能把数百字背诵出来。等到成年，许多书已经读得广博透彻，拿笔写诗作文，已经有许多警策的语句，当时的老先生们都害怕自己比不上他。他天性尤其聪慧明悟。天顺初年，京师不下雨，彗星侵犯牵牛星。当时文懿公掌管国政，很为此忧虑。公侍立身旁说：“年成荒歉通常是小人的灾祸。星象发生变化，实际上是圣人复辟、光明照耀四方，应当不会有其他忧患。所忧虑的是拥立圣人的人失望而生怨，或者倚仗恩宠而骄横放纵，不可不慎。”等到曹贼突然发动变乱时，文懿公正要入朝，母亲顾氏听到变故，哭着说：“孩子要遭祸了。” 公说：“父亲刚刚出门而祸难发生，应该还没有到达。况且贼人举火向宫内示意，仗着有内应却不能进入，难道朝廷已有防备吗？很快就会被扑灭了。”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文懿公因母亲去世服丧，在家中去世；公十五岁时入朝报丧，皇上哀悼惋惜，回头对群臣想授予公中书舍人一职，但因不合制度没有办成。不久补为国子生，遣送回本郡。郡守杨公继宗替他延请老师教导，老师见公的学问超过自己，便谦让离去说：“我不能做你的老师。”服丧期满回到朝廷，诏令他在内阁办事。次年丁亥，授任中书舍人，当时年纪刚到弱冠，锐意求学，声誉远播。辛卯年，他上疏请求参加科举考试，有人弹劾他矫正过枉、沽名求誉，并且说奉命任官者不应参加考试，皇上特许了他。这一年考中顺天乡试，录取他的试卷以资传布。从壬辰到乙未，前后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于是不再参加考试。己亥年，中书舍人任满九年，升任礼部主客司员外郎。辛丑年，升任本司署理郎中。壬寅年，实授本司郎中。琉球请求每年入贡一次，自称小国侍奉大国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如果改为每两年朝贡一次，那么就会像父子之间少了晨昏定省，音信也会疏远。

译公驳斥他说：“既然懂得父子之间的礼义，为什么屡次违背父亲的命令？”不久广东守臣上奏说，夷人制造事端扰乱百姓，不应听从他们的请求，人们才佩服公的先见之明。西部回回夷人援引旧例，上奏请求讨伐广东。海道副使要归国，朝廷将要答应，公坚持认为不可，说：“旧例既然如此，不应随意改变，以免引起其他觊觎。”于是下檄锦衣卫访察草拟此事，想要举荐他，夷人害怕而停止了请求。估计节省了有关官署的经费数千万。丙午年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戊申年孝宗登极，公上言请求不要允许州县改派官吏，以及减省牵挤乳牛、处置操备马匹、免征苜蓿种子四件事。癸丑年万寿节，公奉表入朝祝贺，上奏节省财用、激励惩治贪残、教导戚里、起用宿学、长期委任等六件事。这一年改任南京通政使司右通政，不久转任左通政。丙辰年升任南京太常寺卿。太常寺掌管祭祀事务，制度多有变更，公文往来和查阅核对常常因此阻滞。公汇集历朝变更制度的旧例，制定《太常条例》，遇到事情便按册执行，因此任职期间没有错误，事务也容易办理。己未年诏令求取直言，公上疏提出立诚信、习礼乐、查署户、修祭器、尊前王、表英灵、赏年劳、重供荐、备牲牢、免杂役、追逋欠、清防役等十二件事，都是本寺的弊政，大多得到施行。此前礼仪懈怠废弛，春秋丁祭举行文庙祭祀时，科道官员多不参加祭祀。公发文督促他们，文中有“知道豺獭尚且懂得报恩，本来为何急于忘却筌蹄”的话。公防止太庙四时祭祀不用新鲜果品，监察御史弹劾他不敬，公举出高皇帝的敕旨为自己辩明，御史便无话可说；然而从此以后，公便不受当权者喜爱了。不久科道官员接连上奏弹劾，说公不断越级进用，公上疏说：“臣在朝为官四十年，出仕、退处、升迁、授官，自有始末，所谓冒进，臣实在以此为耻。”于是请求退休，没有得到允许。防的太淑人去世，公便请求解职服丧，诏令工部派官员营办安葬，命有关官署致祭；服丧期满后，再授任南京太常寺卿。前后任太常寺卿六年，许多事务都得到整理和纠正。当今皇帝登极后，公再次请求退休，诏旨命他乘驿车回乡，但公已经先行回去了。当时五十九岁。回乡以后，每天以诗酒自娱，绝口不谈时政。逆瑾掌权，正督责各位大臣，公虽居家也不能幸免，更加收敛自己，忧虑畏惧。过了四年，正德辛未六月三十日戊申，因病卒于家中，享年六十三岁。官阶由承事郎逐级升迁七次，至通议大夫。前夫人沈氏，是广州知府琮的女儿，有贤德，起初封孺人，加封宜人，屡次追赠淑人。后夫人陆氏，封淑人。儿子五人：言，是沈氏所生；防补，国子生；处交，二人都是庶出；学，是陆氏所生。儿媳项氏、徐氏、周氏、毛氏、陶氏，都是名门闺秀。孙子四人，孙女六人。公天性开朗，仪表风度清俊，与人相处真诚亲切而富有情趣。任官十分廉洁，却不以矫枉过正、暴露张扬为能。平生从未揭发别人的隐私，尤其不记恨人的过错。起初参加考试被弹劾，有人说是同僚某人所为，公不以为意。后来那位同僚因刚直得罪宦官，几乎遭到意外灾祸，公委婉地替他遮护。任礼部时，有一名主事倚仗权贵，常常欺凌同僚，其他同僚不能忍受。公说：“权势也会过去，姑且等待。”后来果然败落，被贬为淮安通判，而公恰好任太仆寺官，有上下级相见的关系，却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公对待仆从尤其有恩义。按旧例，卿监跟随臣属可以役使办事官，抬轿、持名刺的人往往都是他们。公深以让士大夫服役为耻，说：“你们这些人将来都应当成为领导别人者，我不忍心让你们做出这种姿态。”他任侍从二十年，从未轻易役使一名下属。有人犯错误，便立即处分遣退，虽然不姑息，却也从未罗织罪名陷害罪人。至于官府文书和办事章程，都有明确的限期和条目；涉及关防、裁决的事务，他精明敏捷，别人也不能欺骗他。公虽生长于贵族之家，却终身贫寒，不喜欢浮华奢侈，生计细密琐屑的事一概不过问。只是爱学不倦，从立志求学直到老年，没有一天废弃读书。虽然凭夏侯氏的书应试，却尤其喜爱《毛诗》《周易》。任太仆寺官时读《易》，总共通读了三遍。诸子、史书和其他文集，没有不融会贯通的，尤其精通《左氏传》和两汉书。年轻时接触许多老前辈，熟悉本朝旧事，尤其善于谈论。对客人举出一件事，必定详细讲清始末，举止详雅，神采奕奕如在众人瞻仰之中，听者无不专心倾听。他喜欢作诗，每天必作数篇，提笔就完成，仿佛不经意便自然流出；诗句浑厚雄健，用典精当，往往追踪古人。一时的文学大家都承认他的才能。他的文章尤其严谨整饬而有法度，毫不愧为作者；只是诗名大盛，反而掩盖了他的文章长处。然而公只是用来自己娱乐，从未在人前夸耀。因此故交起初有时嫉妒他，最终也不厌恶他的多才多能。晚年居家休息，更加低调地处理乡里的隐微琐事，沉浮于里巷之间，仿佛从来没有做过官。郡县宴会有时不按时前往，而邻里召请他，便一定赴约，说：“那些贫苦人家不容易置办酒食，不能辜负他们。” 他存心淳厚，往往都像这样。所以去世那天，从郡县大夫以下，直到商贩、牧童，没有不叹息惋惜、互相吊唁的，都说善人去世了。唉，这难道是凭势力和权力能够造成的吗？我姑且以这些话结束。次年某月某日，将公安葬在本县长水乡祖坟旁边。家属将向太史请求墓铭，因为我与公是世交并且相知，便让我作一篇记述。过去先公任太仆寺官时，确实与公是同僚，我因此得以在他身边供职，私下听到他的事迹至今。二十年间，虽不敢说真正了解公，但他的行事细节，我亲耳听到、亲眼见到，或许可以不至于失实。《甫田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二十六 明代文徴明撰写 行状四首 这是明朝已故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沈公的行状；他的曾祖父名叫溢。祖父沈洪。父亲沈杰，封奉直大夫、晋州知州。母亲张氏，封宜人。原籍苏州府长洲县尹山乡沈林，六十九岁，行状。公名林，字材美，世代是苏州长洲人。自祖父以上，家族中人都因朴实敦厚、修身端正而成为乡里的善士。到了奉直公，更加崇尚义理、明辨法度，渐渐受到推举，在郡中任事。不久自行解职归乡，后来因公显贵，追封为奉直大夫、晋州知州。母亲张氏，封宜人。公生来秀美聪颖，从小便励志求学，跟随吴谦先生学习《易经》，被选补为县学生，更加精进不懈，摘取经义、缀辑文章，内容纯粹而义理胜长。戴简肃公巡视考校县中士子，把他列为第一。公当时刚到弱冠，又从普通百姓中被提拔出来，没有人认识他。等到被召见时，他仪表修长伟岸，举止从容雅正，戴公更加惊叹奇异。这一年是成化甲午年，于是考中应天府乡试。辛丑年考中进士，授任晋州知州。晋州位于京畿附近，百姓懒惰而贫困，各项事务荒废松弛。公到任后，首先安置聚集百姓，逐步停止繁重徭役和横征暴敛；又教导他们种植、畜牧，百姓因此富足起来，并广泛施行教化，使他们趋向正道。一州三县的百姓为他立尸像祭祀说：“我们如今才知道父母爱护子女的情意啊。”御史杜忠上报他的政绩，朝廷诰授他奉直大夫，并依制度推恩追封他的父母和妻子。弘治己酉年升任南京刑部福建司员外郎，辛亥年升任本部湖广司署理郎中，癸丑年实授本司郎中。公存心仁慈宽厚，虽然依法办案，却审察筹划周详谨慎，必定务求恰当允当，从未另引奇异的判例来牵强附会、加重别人的罪名。尚书欣赏爱重他，让他详审各司上奏的狱案；历经数年，他平反了许多案件，多次考核都列为优等。丙辰年升任四川顺庆府知府。顺庆距离京师万里，百姓强悍而喜欢告讦，尤其习惯迷信鬼神巫觋，放纵荒诞，没有人加以整治。公首先下令禁止这些行为。有一宗杀人案件，历经几任政官都不能判决，公一审问便查明真相，接着揭发那些奸民相互勾连、借故假托的罪行，将他们全部依法惩处。其他诉讼案件也都随事审理处置，即使牵连枝节复杂，也从未拖留数日。因此政事清平、诉讼公正，百姓由此信服喜悦；又大力劝农振兴产业，谨慎办理赋税运输。当时有旱灾水灾，百姓既已安定，年成也接连丰收，于是公更加专心致力于教化。他见郡学狭小简陋，不相称，而且文庙右侧的排列不合制度，便拆除重建；修建御书楼，增置号舍，制作乐器，设置乐舞生，规模宏伟，各项物件都齐备。又利用余力修复南充县学，于是召集诸生教导他们，亲自考核考试，使人人都有努力的方向。方士也都欣然奋发求学。吴文定公确实记载了这件事。他在郡中任职数年，修建公署、私宅等房舍不下数十处，修筑城墙、疏浚沟渠、整治道路，花费无法计算，而官民都没有受到扰害，人们直到今天还称颂他。都御史林元肃、御史曾禄和陈珀相继以贤能举荐他。弘治乙丑年升任云南右布政使，公所分管的地方正处在边疆。不久听说安南接连用兵向内进逼，远近惊扰，镇守、巡抚等大臣谋划整顿军队以应对。公急忙制止他们说：“他们没有挑衅，怎么能侵入内地？也可能是他们自身有事，我们不得而知。即使万一发生意外，我请求亲自承担责任。”随即骑马赶到边境，果然只是他们内部互相仇杀而已。土官凤英因功被授予布政使的散官衔，平素骄横强悍，不懂得以小事大之礼。当时朝廷因征讨缅甸调集全省军队，公预先依据礼法等级告诫他，使他知道朝廷的恩威。于是凤英按制度伏地拜见，公其他方面的施政也大多如此。云南按察司缺官，公接受委任处理事务，详细疏理、揭发、推究，务求穷尽真实情况，搜查剔除弊端几乎全部完成，监狱也空了。都御史吴文度、御史陈天祥和周雄接连上章举荐，都没有得到答复。正德己巳年升任山西右布政使。此前公进京参加万寿节庆贺，逆瑾正掌权，因他不向自己行礼而憎恨他，派中尉跟踪查找他的过错，搜罗挑剔却一无所获，于是借他离开云南时驿传安排不当来罗织罪名，公遂被削除官籍，作为平民。庚午年政治改易后，重新起用为广西左布政使。他治理广西的一切办法，都和治理云南一样；扶助弱小、振兴败坏的政务，使教化广泛流行。防备军队兴起时，仓库积贮和运输都没有扰民而能办成。尚书林廷选、御史舒晟都上章称颂举荐他。壬申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巡抚贵州兼理军务。贵州与湖广、四川接壤，夷人、獠人杂居，常有凶悍叛逆者杀害守臣，乘时出兵追剿；即使屡次受挫败退，仍时常出来抄掠，边地百姓深受其苦。公奉命调集湖北、川西数路官兵，亲自鼓舞率领，约定一定要平定他们。先发给旗榜招抚被胁从者，使敌党分散。又命将官带兵直捣各部巢穴，分路追捕败逃者，务求彻底消灭。于是镇簟、铜仁、乌罗等地的贼寇依次被平定；其中天生厓、囤二寨尤其险要，山石险阻，控弦之士也难以接近。公命都指挥司继先截断他们的粮道，等贼人困乏懈怠后，集中兵力攻击，接着用飞枪、火铳层层封锁并彻底歼灭，生擒夷人首领龙通保等一千人，俘获的男女、牛羊、器械多得无法计算。于是陈家、孟溪等共九十七寨投降，公给他们闲田和牛种，全部恢复为编户百姓。事情上报后，皇帝下玺书褒奖，称“数年之患，一旦扫除”，说他的功劳尤其值得嘉奖铭记，并且赐给白金、文绮。当时其余贼寇四处逃散，有的以“听抚”为名，企图借此免罪。湖广守臣却相信了他们，制定《格苗录》流传。公说：“这些逃贼没有受到约束，正会成为内患。”于是大力张扬其事吗？公发文给守臣，让他们做好警备，但众人都不以为然。不久贼人又聚集作乱，在边境上流窜劫掠。公再次调集民兵，将他们剿平。此前剧贼廖麻子在蜀中作乱，公考虑贵州是蜀地的边陲，贼人出入后势必走投无路而逃散；正好又有夷人军队，于是预先堵塞关口，与蜀军形成掎角之势，互相声援，贼人最终无法逃出四川，平贼之功因此完成。当时各路贼寇虽已平定，但土官长期玩忽纵诞，往往杀人倡乱。宣慰使宋然桀骜不驯，是首先制造祸乱的人，公上奏革除他的职务；又上奏在省城设置总府，命贵竹、水东等五长官司，洪遥等十三马头，以及程番府所属金筑安抚司、上马桥长官司，龙里卫所属大小平伐二长官司，都隶属于总府。设置两个县分别治理其原有地区；其余四十八枝头目、青山等寨、龙筑等长官司、毕节等驿，仍隶属于宣慰使。万钟改置各长官为流官，全部隶属贵州。此前两个卫所的土舍，也全部命令登记为编户。

译又有猛朔争奋，长官王通因为争夺土地而杀害无辜，公上奏调集官兵，派防将洛忠根据时机进行剿杀。王通害怕了，于是悔过并接受招抚。山州土官同知蒙政妄奏说，本州因为改设流官，百姓逃散潜藏；此事交给镇守、巡抚官员议处。公上奏说：“设置流官以后，百姓和夷人都安定顺服。蒙政所做的，是故意阻挠，不过是想窃取权力、收买恩情，任意侵夺财物罢了。不惩罚他，就无法号令各夷，而且会动摇众人的心，这并不妥当。”朝廷最终听从公的意见，从此境内安定，没有人敢有异心。癸酉年，奉直公去世。公上奏请求守制服丧，这一年十二月代任者到来，他才回朝。乙亥年，张宜人去世，朝廷都派官员致祭。丁丑年服丧期满，山东发生饥荒，诏令从家中起用公，让他巡抚山东。此前公在军队中劳累过度，接着又遭遇家中丧事，悲伤损毁超过礼制，于是得了重病。等到接到召命，走到半路病情加重，便上疏说明自己年老多病，不能胜任差遣，请求放归田里，以保全晚节。朝廷惋惜他离任已久，便准许了请求，仍供给驿站车辆让他回乡。过了四年，辛巳年十月四日，公在正寝去世；从他生于景泰癸酉六月二十九日算起，享年六十九岁。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吴江县罗字圩新坟。公娶计氏，生有两个儿子：知刚、知柔，都是国子生。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引礼舍人史相、国子生张秉仁。孙子四人：大谟，因为祖父公防的关系成为国子生；其余为某、某、某。孙女二人。公为人刚正有操守，虽然不故作高亢，却孤立自持，不肯曲意逢迎、随俗俯仰。起初初次任官时，有人怜惜他年轻、没有经历，认为不能胜任有关官员的教导，便想趁机引诱他去谋求美官。公笑说：“想要谋求侍奉君主的事业，却先欺骗君主，可以吗？”最终还是接受外任而离去。后来他多次触犯逆瑾，灾祸将要不可预测地降临，家人惊惶不安，又害怕使两位老人忧虑，便商量送礼行贿以求解免，熟悉他的同僚也劝他。公说：“死生是命，侥幸苟且保全性命，怎么能损害名节呢？”坚决拒绝不从。等到被罢职，他怡然自得地上路。居家时从未后悔，所到之处都持守廉洁、不谋私利；多余的公堂钱全都储存在官府库中，或者只用来修缮官署、供给宾客。被罢免山西官职时，在任不过一个多月，俸禄收入已经用尽，同僚知道后赠送路费，他全部谢绝不受。独自一人上路，有时缺少饭食和住宿，也安然不放在心上。他性情尤其简朴安静，平日进退行止都有法度，端坐一整天，从未歪斜倚靠。与人相处时，他选择适当的话才说，有时相对而坐一句话也不说，但情意融洽畅达，并不显得疏远。初次见他的人没有不严肃敬畏的，交往久了都亲近爱恋而舍不得离开。平生从未因私事求托别人，也不敢让别人因私事求托自己。郡县之中若不是公务，从不随便进入。任官平易近人，不做矫饰来取得显赫声名。离任以后，百姓总是怀念他。顺庆的士人曾在郡学祭祀公，不久父老认为不便前往瞻谒，便向御史卢公请求，在学校西面另建生祠；直到今天，士大夫称赞贤能的太守，一定会说“沈公”，说“沈公”。晋州百姓每逢遇到乡人，必定问起公的起居；有人做官经过吴门，也一定要寻找他的居所，拜见后才离去。公孝顺友爱，纯厚至诚，侍奉双亲一定设法使他们满意。居家即使是在燕居之时，也从不面向南方而坐。显贵且年老之后，仍像孩子一样依恋双亲。进入四川时年纪刚四十岁，想到父母年老，便留下妻子儿女侍养双亲，从此终身不再携带家属随任。服丧时已经超过六十岁，独自在中门之外居住七年，哭泣踊跃，悲伤损毁，于是因而沉重病倒。弟弟名麓，年幼时便教他求学问道，成年后又以义理勉励他，兄弟同住，和乐无间，内外没有闲言。公从四川回来时，麓已经分居在外，公急忙去看他，坐在屋中潸然流泪说：“我只有一个弟弟，怎么忍心就这样分开呢？” 他对待族人尤其有恩义。教育几个儿子，必定引导他们向善，并且亲自做榜样；不专靠言语教训，也不加以责骂，而闺门之内自然受到教化。唉，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就是古人所说的德行醇厚、品行质朴的人吗？公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读书，平日手不释卷；写文章以义理优长为要，间或作些小诗，也清润有意趣。所著有《学鸣前后稿》《滇南纪行录》《贵竹行稿》《遣怀拙稿》《奏议》，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年轻时与先君同学，后来又同朝为官、彼此友好；我作为世交之子，多次得以与他接近，承蒙教诲，深知公的为人。如今他的两个儿子托请我作行状，于是谨按上述次序叙述。希望将来立言的君子把它表彰记载下来，太史氏或许会有所采录。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南京刑部尚书刘公行状，曾祖刘迪吉。祖父谦海，屡次追赠资政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父亲宗政，屡次追赠资政大夫、南京刑部尚书；母亲张氏，屡次追赠夫人。籍贯是江西新淦县桥埠滩人，隶属直隶苏州卫军籍，居住在吴县凤凰里。刘缨，八十二岁，行状。公姓刘，名缨，字与清，号铁柯。他的祖先是清江人，后代出自宋代集贤学士原父。后来有名叫持矩的人，元代任江西行省都事，于是迁家到新淦的桥埠滩，便成为新淦人。本朝江西归附后，持矩的儿子云芳因军籍被迁徙，隶属苏州卫。云芳的儿子是迪吉，迪吉有两个儿子，次子名谦海，读书有品行和义气，代替兄长戍守吴地，于是留居吴中，就是公的祖父。父亲名宗政，娶张氏，于正统七年壬戌八月五日在吴城凤凰里生下公。公身材高大英俊，资质又聪颖奇异。年轻时跟随乡先生贺复庵学习，先生极力称赞他。后来向夏璿先生学习《易经》，精心研习磨炼，不拘泥于老师的学说；即使广泛涉猎，也能显露出卓越的见解端绪。写文章时拿起笔快速书写，从未需要苦思；看着别人反复雕琢、推演铺陈，还在迟疑构思时，公已经写成数百字。所作文章明白畅达、英气焕发。他以儒士身份两次应试不利，于是进入县学成为弟子员。成化辛卯年考中应天乡试，戊戌年考中礼部会试，殿试赐同进士出身。己亥年授任湖广武陵知县。武陵是常德的辅邑，地方广大而事务繁多，公年少时经历多、见闻广，熟悉民间隐情，至于胥吏的侵吞、借机牟利以及因请托而产生的情状，全都了解其底细。

译因此刚开始处理政务时，施行各种措施、处理各项事务，没有不恰当允当的。县中有许多闲置土地，百姓懒惰而不知道密集播种，又贫穷，农具大多不齐备；公安排生产和赈济供养的事务，尽力谋求百姓利益。由此百姓懂得以农为本，年成也接连丰收。此前有负责长年赋税的人损失了若干石粮食，郡府按照侵吞官府财物的法律判处死刑，公坚持不同意，认为应当按遗失处理。后来案件上报，上级官员阅览案牍说：“这是一个善于依法办事的人啊。”最终采纳了公所拟的判决。次年庚子，母亲张夫人去世，公当天便解职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山东兖州滕县知县。滕县小而偏僻，向来盗贼很多，又屡遭荒歉，盗尸掩埋杂乱不堪，历经几任政官后更加败坏，无人治理。当地风俗又凶狠好斗、刁顽好讼，公搜查取证精密敏捷，如刀刃迎着竹节而解，剖析明白流畅；制定的法令约束，都切中要害，一时之间没有不惊服的。盗贼从此也渐渐衰止，藩司、臬司使者都称赞他的才能，尤其受到司徒许公进的赏识。丙午年召入朝廷，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巡察东城，兼管监督京仓；不专事苛求细节，却能按照法度处理应当处理的事，奸宄弊端无从隐藏。戊申年孝宗皇帝登极，改元弘治，公上奏了许多事情，都能针对具体问题加以纠正，且能顾及大体。这一年奉命巡按福建，曾查阅沙县囚犯，有个叫邓钊的，因谋杀父亲被关押入狱；同时麻冕、张成富也都被判死刑。公查看他们所戴的刑具，都是新近翻修过的；案牍文辞多有支离赘余之处，而且案件发生时没有主犯姓名，案尾又写着含混的话，便说：“难道是根据匿名信制造成这宗狱案的吗？” 公搜查前后所有诉讼文书，果然在吏员公廨中找到匿名信；原来是邓钊的父亲因欠债自刎，他的姑父陈富贪图邓钊的产业，想要夺取，便制造这件事陷害邓钊，又把与自己亲近的麻冕等人一并牵连进去。此前有关官员确实是据此罗织成案，后来审理的人不愿另作判断，又怕违法，因此首先掩盖了这件事。公查明事实后，立即打开刑具释放他们，一时之间都称赞他明察如神。莆田有个百姓随母亲改嫁，割自己的股肉来医治继父的病，有关官员把这件事作为孝行上报。公判决说：“抛弃本姓而冒称他姓，义已经不清；损伤父亲所遗身体来帮助父亲的仇人，孝又在哪里呢？”众人都佩服他的明察。那时海外各番国来进贡的人，大多夹带假货，在福建进行贸易。负责监管海舶的人贪图他们的贿赂，不加禁止；有时没有及时得到贿赂，便恼怒争斗，结下嫌隙。公认为这不是招徕远方之道，而且有伤国体，于是下令完全不许通行贸易，此后直到现在都奉为法令。庚戌年回朝，十一月任职期满三年，考核为优，获得敕命，进阶文林郎；推恩追赠父亲宗政为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母亲张氏为孺人。辛亥年再次奉命巡按广东。广东沿海有一片分隔的水域叫“澚”，是番舶交易的地方；当地有珠市，以此为世业的有十家。豪民张政先前冒充番舶商人，海外各国送来的番货价值数十万，他暗中结交宦官，巡海监管者借给他公文，让他得以在海上捕盗；凭借这股声势，张政势力很大。后来他想夺取那十家人的产业而未能成功，便诬告十家人都是盗贼，将他们捕入狱中，其中七人死在狱中，余下三人也将被判决处死。公审理后查明了真情，释放三人，将张政抵罪处死。指挥倪凤也以捕盗为名，在海上抢掠，嫉妒残害尤其厉害。只是倪凤阴险狡诈，豢养许多死士自卫，若逼迫过急恐怕会发生变乱，于是公设法将他擒获，最终依法处置。镇守宦官上奏说：“各堡俘获的幼男寄养在军中，应当依照官府刑法取得，供宫内使用。”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些人。等到诏令征取时，他们便很快购买良民的孩子，弄伤身体来凑足数目；受伤的将近三百人，其中死亡十五人，而所需的数量还差一千人，正要到海南去购买。公听说后，立即渡海到琼崖各属地核查事实，急忙返回时，有关官员所押送的五百人正要上船前往德庆，公赶紧下令守巡官查验，确认不是俘获的人员后，当天遣散释放。于是这些孩子的家人感恩，都说：“刘公实际上救活了你们，你们日后如果有子嗣，应当让他们姓刘。”癸丑年回朝，十月再次任满考核，留任掌管本道事务。当时外戚骄横跋扈，勾结宦官，专权妄为，扰乱政事。公率同僚上疏，极力陈说外戚侵凌宦官权力；宦官故意激怒皇上，皇上下诏将公逮捕关入诏狱，罪祸几乎不可预测，最终依赖皇上仁慈明察，只受笞刑而不再追究。公前后两次巡按大省，弹劾罢免不称职官员，从省级使臣、郡县守令以下共三十六人；诛罚玩弄文书、舞文弄法者一百三十多人；为一百二十三名被判绞刑、斩刑的人平反。两次侍奉经筵，统管十一道印务，事情都集中办理。丙辰年任满九年，升任太仆寺少卿。当时马政废弛，养马人多肆意侵吞，马匹损耗而不繁殖，又私下互相盗卖；遇到换发印记，往往洗去旧文，重新充数。毛公制定法规，辨析审查弊端，为此加以清理。又探查稽核马匹繁殖的利弊，列出二十件事情上奏，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己未年考核任满，颁给诰命，晋升中宪大夫，并推恩追赠毛公的父亲为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母亲为恭人。庚申年授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总督粮储，兼理松潘军务，赐玺书让他前往。四川距京师万里，松潘又在荒远边外，靠近各夷族，栈道险绝，氐、獠出没为患。抚镇大臣大多不亲自到那里，只在紧急时调遣军队，有时控制驾驭失当，往往导致失败。毛公说：“我作为大臣，出镇万里，难道可以自己安逸而把劳苦委托给别人吗？况且我奉命督理军务，如果不亲历其地，凭什么知道那里险要关塞的情形，从而了解实际情况？”于是乘坐竹轿，渡过绳桥，遍行各寨，广泛布置耳目，以探求事情的原委。原来各边境的戍守城堡都在夷人中间，夷人与汉人相互勾结：没有事情时便邀功取胜，事情紧急时便买通求和、掩盖踪迹。事情出在夷人方面的约占三成，出在我方的约占七成。

译毛公制定条例和禁令，发布文告施行教化，事情因此安定下来。又有一种所谓“赏番”的做法：凡官府出巡边境，担心夷人出兵侵扰，有司便预先在路上准备财物、牛和酒来贿赂他们，称作“买路”。毛公严加禁止约束，官军谨慎遵守命令。从此毛公出巡边境时，军民和夷人都安静服帖，没有人敢妄动。他在四川刚满一年，适逢儿子儆去世，悲伤成病，上疏请求归养，诏令准予告假暂时回去。病愈后起用，仍发给驿传让他回任。壬戌年到家，过了三年，到乙丑年，御史龚元上奏说：“刘某从前巡抚四川，老成练达，能协调汉民与夷人，年力尚未衰退，不应闲置不用。”恰逢四川缺少巡抚大臣，吏部立即奏请起用他，诏令仍以佥都御史巡抚四川，兼理原有事务，再次赐玺书让他前往。当时松茂、叠溪、木匠儿子等处的番夷聚集同党，接连出兵抢掠，凿毁城墙，焚烧栈道，势态非常猖獗。毛公亲自驻扎在边境，根据时机设置防御，防备各路军队进剿；敌军冲击，官军分散追捕，辗转交战。战败的各夷人恐惧震服，全都放下兵器叩拜投降，愿意献出铠甲和马匹赎罪。列柯、空龙等寨争相斩杀贼首投降，共有二十多个寨子归降，前后俘获、斩杀一千多人。捷报传来，朝廷下诏嘉奖，赏赐白金五十两、文绮两袭。横梁、麻嗒、三哨嘴等处的河道逼近险要之地，各夷人每逢运送粮饷就进行拦截抢劫，而卫士与番人私通，也常常挑起事端。蒲江关堡早已坍毁，列柯等番人往来结交，肆意抢掠，一时边患往往由此引起。毛公一并议请修复关堡，又议定各自设立分司，派官守卫。从此直到毛公离任，边境没有受到骚扰。正德丁卯年，再次考核任满，晋升为中议大夫、勋赞治尹。当时有诏令裁撤巡抚大臣，共十一人，毛公得以回朝。不久奉玺书巡抚湖广，兼赞理军务。此前毛公在四川时，因为夔峡水势湍急，每年常泛滥覆舟；旁边有小路，盗贼在其中出没，商旅不敢通行。年成不好时还要借贷，湖广、陕西为转运粮食耗费很大，于是议论从夔州到荆州开辟一条大道，公私都便利。到这时，御史王璟把此事上报。当时逆臣刘瑾正掌权，恨毛公没有先上报，便假传诏令逮捕毛公，押入诏狱。毛公上章申辩，朝廷大臣也交相上疏营救，他得以释放，仍赴湖广任职。荆王上奏说蕲州守余忠擅自动用兵器，刻扣禄米，欺侮宗室，种种违法，应论死罪。诏令毛公会同三法司审问，毛公替余忠上奏辩护，得以减轻罪罚。戊辰年二月，升任南京大理寺卿；六月，召回任兵部侍郎。起初崇明盗贼兴起，江南各郡接连骚乱。当时太平日久，兵卫损耗减少，残余士卒无力抵挡，各地便招募民兵应敌，称为义勇军。有司上报人数，请求按照官军标准发给粮饷，毛公不同意，说：“从前王都御史借用关陇民兵讨伐洞蛮，权宜之计是每月给每人米三斗，后来这些民兵都被借故编入军中，直到今天还给百姓留下祸患。国家的军饷，怎么可以轻率议定？”事情于是搁置。第二年己巳年，毛公六十八岁，上疏请求恩准退休，诏令不准。不久颁给诰命，晋升通议大夫，并推恩追赠祖父谦海，追赠父亲宗政，均为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祖母某氏、母亲张氏均为淑人。庚午年升任南京刑部尚书。有豪强违法杀人，想用巨额赃银请求免罪，托毛公的熟人趁机游说，毛公不同意，最终依法审定杀人罪。毛公一向熟悉政务，尤其精通法律；但判案时不作深文巧诋。遇到疑狱，通常让属吏反复审讯，确认确实没有生路后才依法处置。至于悖逆、侮慢、污秽恶劣之人，必依法严惩，毫不宽贷，所以属官都奉行法令，不敢枉曲滥刑，奸恶之徒也因而收敛。辛未年，两宫庆典礼成，朝廷推恩颁给诰命，晋升资政大夫，并加赠祖父、父亲均为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祖母、母亲均为夫人。这一年毛公七十岁，再次上疏请求退休，不准。过了第二年癸酉年，尚书任满三年，三月到部考核政绩，朝廷有诏，命他复任。五月上疏再次请求退休，诏令说：“卿才识老成，精力尚且健旺，应照旧办事。”不准所请。六月再次上疏陈述年老多病，请求退休以保全晚节，诏令说：“卿历任中外，多有贤能劳绩；近来上疏请求退休，已经有诏，不准，应该照旧用心办事。”八月回程行至扬州，再次提出先前请求，于是回家等待命令。诏令说：“卿屡次上疏请求退休，已经有诏，勉强挽留，不必再辞。”十月又连续上疏，这才获准，仍诏令每月发给俸禄和米，每年发给车舆和轿夫，以表示优厚宠待。过了十年，到壬午年，今上即位正式统治天下，改元嘉靖。毛公八十一岁，适逢两宫尊号礼成，朝廷推恩，晋升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命有司准备彩帛、羊酒前去慰问。第二年癸未年，毛公因病去世。讣告传来，朝廷命有司致祭，工部按照制度营办葬事。毛公为人高亢爽朗、疏放俊逸，明察事机而熟悉吏政，又精明敏捷、刚强能干，事情多能迎刃而解；但他心中有确定的见识，即使事情突然发生，也能把极细微的环节安排得整齐有序，像按同一尺度裁定，连那些深思熟虑、谨慎处理的人有时也比不上他。因此他的进退张弛、变化应对，没有人能够测度，但情理和法度并不违背；他所到之处，威严与仁爱并立，又能用文辞加以修饰。在四川大力修治学校，尤其重视实行仁义，修饰祠祀；唐代西川节度使崔光远、散骑常侍高适、经略使李德裕，宋代知益州张咏，以及其他名贤的祠墓，都多有修复。他接连巡按福建、广东，都遇上乡试，担任监临官，精心选任典校，尤其严格防闲守卫而不流于苛细，只详细检查，不让任何地方有遗漏。在广东曾亲自阅看落选试卷，发现一名士子，认为十分奇异，便列为第一名。榜单公布后，众人都说选得其人；此人就是今天的翰林侍读湛若水。其他如推举贤能、教化民众、施行政教和水利等，他没有一件不尽力而为。因此侍郎海陵储公瓘称赞毛公：经世济民的事务、谋划国家的思虑，往往在刑法条文和诉讼文书之外；他任尹官如侯览，任御史如唐介，抚治吴、蜀时兴文教如文翁，兴修水利如李冰，镇静地方如张咏，当时人认为这确实是恰当的记载。

译毛公身材高大挺拔，须眉稀疏秀美，举止轩昂高举，言谈声音清朗，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晚年居家，更加注重整洁修饰；客人来访从未不接见，即使盛暑也从未不戴冠。无论吉事、凶事、庆贺、吊丧，从未不亲自前往。四方来的书信，全都亲自裁答，从不稍有遗忘；尤其笃厚于旧日故交，有人处于患难中，必定竭力救助，即使因此遭受诽谤也不顾惜。至于别人有过失，往往当面斥责，即使是显贵当权者也毫不避讳，因此也有人进谗诋毁他，但最终不能抹杀众人所认可的善行。他一向俭朴质实，即使身居极高官位，除祭祀和接待宾客外，饮食从不重味，嗜好欲望尤其少，所以晚年精神面貌仍不衰退。面对宾客谈论旧事，如同牵绳贯珠，连续不断，不能停歇。八十多岁时还在灯下写蝇头小楷，精工端正不异于壮年。临终前一天，还对着宾客畅谈，毫无痛苦；到傍晚仍与家人像平常一样闲谈。第二天觉得身体不适，稍稍上床休息，却拒绝服药；半夜起身坐着，呼唤取水洗脸，到天亮时突然去世。实为三月十六日，享年八十二岁。毛公在朝廷和地方任职四十年，官阶从文林郎历经九转升至资德大夫、勋正治上卿。妻子李氏，封号也从孺人累进至夫人。生有一个儿子，就是儆，曾为县学生，文学和品行都好，人们说很能继承家风。不幸早早去世，所娶诸氏也已去世。女儿三人：长女嫁大理寺丞仰宗泰的孙子灏，次女嫁福建佥事杜子开的儿子恕，三女嫁都御史王思德的儿子东孙。另有一个男子孙，以毛公的荫庇补为国子生。两个女孙，嫁给张幕林的曾孙；两个男孙，名乔祖、同祖；另有一个女孙。葬于去世第二年甲申年某月某日，墓在吴县羊肠岭的高地上。我先父曾任温州，与毛公同乡，后来又同朝为官，彼此交情十分亲密。我作为世交之家的子弟，早年有幸承受毛公教诲；毛公归乡后，我又得以作为后进列迹宾阶。私下想到先父已经去世，老成之人几乎凋零殆尽，而毛公巍然独自成为乡邦的重望。每次拜见他，没有一次不兴起对前辈典范的感叹。唉，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像毛公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毛公的孙子遗，想请当代名家撰写墓铭，并将事迹列入史官记载，嘱托我撰写行状。我自顾才疏学浅，哪里能够编次评论？但这些都是我亲耳听闻、亲眼见到的，希望大概不至于失实。谨此撰状。《明故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公行状》记载：毛公的曾祖父名叫显卿。祖父以义。父亲僎，追赠征仕郎、南京工科给事中。母亲何氏，追赠孺人。本籍为直隶苏州府吴县某里。毛珵，八十二岁，谨撰行状。毛氏出自姬姓，是周文王的儿子，受封于毛国，后代便以国名为姓。周穆王时有毛班，汉代有毛苌、毛义，后来毛珍、毛宝在魏晋之间显达。到了赵宋，有泽民、维瞻都在江南做官。维瞻任筠州守，死后葬在苏州；毛氏世代居住苏州阊门，但族谱已经失传，不知道始祖是谁。毛公名珵，字贞甫，别号砺庵。曾祖父显卿、祖父以义，都没有做官。父亲僎，因为毛公显贵，追赠为征仕郎、南京工科给事中。母亲何氏，追赠孺人。起初，征仕公入赘俞家，生下毛玉；后来续娶孺人，才生下毛公及其弟毛瓒。毛公出生时就聪慧非凡，不同于一般孩子。稍长，跟从张佥宪企翱学习，后来在贺恩先生门下完成学业。贺恩凭借《易》学在南畿乡试中取得发解，声誉很高，跟从他学习的常有几十人，只有毛公被称许为善于学习。不久毛公被选为县学生，当时还未成年。考试官按试时，毛公独自最后出来，有人讥笑他迟钝，他说：“一旦出去就不能再进去，怎么可以匆忙呢？”当时人们已经看出他的谨慎稳重。从此屡次考试，总是名列前茅。成化丁酉年，考取应天乡试。戊戌年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便在太学完成学业，更加精进而不懈怠。当时举子学习《易经》，多半只是剽窃摘取前人言论，以求迎合有司对经义的要求，原本没有自己的发明。毛公取用程朱学派的言论，广泛探究，务求穷尽其宗旨，所作论著多有前人未曾阐发的内容。同时有陆琪献，也致力于探究精微；陆琪以深沉缜密著称，毛公以精明俊逸著称，两人都被称为能够阐明先儒旨意的人。一时之间，学者都抛弃旧有习惯而以他们为宗师。成化丁未年参加礼部会试，终于凭《易经》考中高等，有司记录他的经义文章流传。廷试后赐进士出身。弘治庚戌年授任南京工科给事中。当时孝宗皇帝政治清明，正在广泛采纳意见；进言的人往往铺陈浮词、篇幅冗长，常常不切合实际，皇帝越来越厌恶，想得到切实中肯的言论来采用。毛公为人平易，不作琐碎挑剔的议论，所上奏章都是关系国家长远规划和当时机要的内容，所以他的意见多被采纳。大宦官薄琮狂妄欺诈、心怀奸谋，在留都任职时横行无忌，设下陷阱陷害士人，一时台谏官多因获罪而离职。毛公摘出他最严重的几件违法之事，公开上疏弹劾，薄琮最终被下狱论死。尚书秦纮镇守岭南，与安远侯柳景发生争斗；宦官佑景帮助柳景，秦纮被逮捕下诏狱，事情将有不可测的危险。毛公抗疏为秦纮申理，并趁机揭发柳景的种种违法行为。诏令柳景闲住，秦纮得以致仕。有人说秦纮不应离职，毛公说：“事情不能激化，激化了或许会发生意料之外的祸患；况且秦纮的声誉正盛，将来的名位应当不止于此。”后来秦纮果然重新被起用，正如毛公所说。大学士丘濬博学而自信，把天下大事视为自己的责任；他任用偏颇而善于矫饰的人，凭借辩说博学来助成自己的主张，没人能难倒他。毛公上疏极力批评他的偏私，并说天下之事不是靠纸上陈言就能办理的，古今情势不同，远近形势各异，也不是一个人的见解所能穷尽。像丘濬这样的才干，放在翰林院绰绰有余，却不适合处在参与谋议政事的位置。这些意见虽未被采用，当时舆论却认为他说得对。御史有人因进言获罪，被戍守荒远之地；毛公想到他母亲年老值得怜悯，便说明实情，请求调往近地，以扩大圣朝教人孝亲的道义。他又说，其他官员因进言被贬到外地，如果不能像言官那样随时因言获罪而复职，那么台谏之外就不容许有人进言了，这难道是扩大忠诚补益的办法吗？皇帝都嘉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都御史刘瑀先前任苏州知府时，曾对毛公无礼；后来总督南京粮储，表面上与毛公修好，内心却常怀不满。毛公将要弹劾别人时，有人告诉刘瑀说毛公已经在奏疏中说了他的坏话。刘瑀大怒，上疏自陈，随即得到诏令准予致仕，但毛公实际上从未说过他。刘瑀离去时，毛公反而惋惜他说：“刘瑀在这件事上没有大过失，我难道可以因私怨伤害他吗？”

译他这样秉持正道、奉公办事的事情很多都属于这一类。丙辰年因病请假，居家很久。庚申年起复北上，留下担任户科给事中。当时北部边境有警报，粮饷供应不上，军队溃败，损失很多。毛公弹劾上奏各位将校停留不进、失职，又说兵部尚书马文升坐视军队溃败，毫无筹划，不应处在掌管兵部的位置。他所上奏的拟议、驳论和推荐，都切中事务关键。丁巳年奉玺书清理储备岭南道，授任兵科右给事中，仕途渐渐受到重用。适逢倪文毅公去世，马公任吏部尚书，便提升毛公为山东布政司左参议。从征仕郎转升六阶为朝列大夫，表面上是提升官阶，实际上是把他疏远到外任。有人说马公对毛公怀有旧怨，但毛公脸色言辞间没有丝毫表现。他冒着瘴疠前往，旧病复发，便上疏请求解除新职，没有获准；过了一年才赴任，当时是弘治癸亥年。第二年甲子年适逢大比，御史传檄毛公负责提调考场。毛公处理事务周密而勤勉，内部筹划、外部防范，行动都合乎事宜。当时王守仁以京官身份主持考试，与御史不和，毛公在中间调解，直到事情办完都没有冲突，考试也成功完成。这一科选拔人才尤其盛大。宦官出任镇守官的，倚仗恩宠而骄横放纵，搜刮夺取很多；藩王府供应物资，侵夺横行，最成为百姓的祸害。毛公随事疏导，使事情有利于民，不做过分激烈的处理，也不失于委曲迁就，只遵循事理办理，百姓得以不受困敝，法令也无不贯彻。他以礼对待属官，并用正道教导他们。在他之前，属吏侍奉上官，谄媚曲从，称呼竟像对待卒史一样；毛公严厉斥责。若不是大过失，从未随意谴责呵斥；但治理豪强奸猾、惩治胥吏，则依法严办，毫不宽贷。对小民疾苦，必定曲意设法处理，温和安慰，唯恐伤害他们。百姓也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戴他。在藩司任职三年，因病请求归乡，诏令晋升浙江参政后致仕。毛公当时刚过四十岁，精力强健、头脑明敏，声望正盛，不应突然闲散。有人说当权者中有不喜欢毛公的人，正因毛公提出请求，便顺势听任他离职，一时士人舆论无不为他惋惜。居家十年间，言官多次论荐，都以有病为由辞谢。正德丙子年，才起用为南京鸿胪卿。戊寅年，升任太仆卿。南京太仆寺治所在滁州，此前有司把它视为闲散机构，不再敬畏，事务多拖延松散。毛公到任后极力振作整顿，督促属官，核查欺隐，追缴拖欠，扶助衰弱、振兴废坏，所办成的事情很多。逆贼濠以宁藩身份起兵叛乱，攻下九江，逼近安庆，南京戒严。乔公任赞理尚书，召集群臣商议攻守办法。毛公说：“南京是祖宗创业的根基，是国家赖以作为根本的重地；安庆实际上是南京的屏障，没有安庆就没有南京。贼兵仓促起事，认为我方没有防备，所以直捣九江，以窥伺江左；应当出其不意，调集民兵，水陆并进，这样可以取得胜利。如果等他们到来，虚实就会显露，人心也会惊惶，事情便不可预料了。”乔公也认为正确，于是权宜发布檄文，命毛公督率颍、泗、和阳各军，作为江南的声援。毛公当天便出发驻扎在泗水边。适逢罪犯已经擒获，朝廷内外解除戒严，毛公也于是回来继续掌管太仆寺。不久升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察江防。毛公因为年满七十，上疏辞职，不准，改任抚治郧阳。毛公再次申述先前辞职的奏疏，于是获准致仕。当时今上刚即位，朝廷内外一致希望得到治理，群贤纷纷进用；而毛公作为历经三朝的老成之臣，却超然远退，才干没有完全施展，舆论都认为这是朝廷的遗憾。毛公沉着敏捷、精悍干练，料事明察审慎，发言和处理事务一定追求彻底完成。他年轻时就不肯苟且，年老以后更加谨慎。他读书不追求广博搜罗，而重在明白义理，并且一有所得便能见诸实用。文章长于奏议，典雅明畅，引证精确审慎，不激烈也不随波，而是从容舒缓中含有警策，深得劝告君主文章的体要。书信善于叙述事理，进行议论辨析时，往往洋洋数百言，文采焕发而意味深长，能够启发人的意趣。任官时以爱护万物自持，尤其慎重处理刑狱。在南京科道任职时，适逢大臣审录囚犯，有个卖鸡的人因索要鸡价，殴打主人家的女奴致死，又勒住她的脖子使其断气，伪装成自缢。主人抓住他，按杀人罪论处。毛公心中怀疑：临时索取鸡价，并没有深仇，怎么会杀人？即使误杀，也应当立刻逃走；何况他还有时间从容谋划，又怎么肯坐等被捕？审问后才知道，是女奴因另一件事上吊自杀；她厌恶卖鸡者索取鸡价，便发怒辱骂，所以卖鸡者才用这个说法抵赖。济宁王彪杀了人，把尸体放在乡里，丛显家收受他的贿赂，教他的哥哥丛彰作证说是丛显杀的。毛公审阅案件到济宁时说：“让哥哥作证指控弟弟，已经不合人情；况且丛彰只是一个人，怎么可以单凭他的话定案？难道丛彰原本就对丛显怀有怨恨吗？”查核后果然如此，于是把罪责归给王彪，判他死罪。吴地有个叫俞棠的人，平素阴险狠毒、品行不端，曾欠朱佑的钱，因朱佑催讨而恼怒，总想着报复。一天，他把朱佑诱骗到家中，灌醉后杀死了他。朱佑家人怀疑是俞棠所为，追查却没有结果。后来长荡的渔人捕捞到一个箱子，里面有一具尸体，已经腐烂得无法辨认。朱佑的妻子认出那是他的旧衣服，便抓住俞棠到官府告发；俞棠反而诬陷朱佑的妻子曾与人私通，并与朱佑的弟弟奉、以及一向怨恨朱佑的人一起杀害朱佑，还诱使朱佑的幼婢作证，想把案件坐实；而朱佑死亡的当晚，奉确实在外面经商，并不知道此事。毛公当时居家，考虑到这件事的真相，便竭力向上官说明，最终洗雪了朱佑的冤屈，并依法惩治俞棠。有人议论毛公闲居在家，不应插手此事，毛公说：“这件事人人都知道，却没有人能够上达；我既然知道，又能够使它上达，难道能坐看他的冤屈吗？”毛公一向不能忍受别人遭遇急难，别人有急事求助，他一定尽力帮助。至于官府的冤屈和滥刑、民间的疾苦，以及凡是涉及是非得失而有疑似之处的事情，只要他没有看见便罢，一旦看见就必定公开直言。他没有私心隐瞒，言辞又明白流畅，事情说得详细而有根据，听到的人便会因此消除成见。一时之间，监司、郡守和县令遇到事情，总是前来向他请教；毛公也从来没有不为他们尽力。毛公与人交往真诚而有情义，在同僚朋友中尤其能推心置腹、以诚相待，不肯为自己的利益损害别人。东部藩司有督运粮饷、督运刍草两种差事，都由藩司属官轮流担任。

译督运粮饷每年要运到京师，劳苦而费用加倍；刍草在辽东，费用较省而且轻松。甲子年，毛公承担辽东的差事，同僚方矩为了自己的便利，请求把京师的粮饷差事与之调换。第二年，毛公又把这件事让给同僚，冒险承担了当时的政务，大家都认为这很难得。后来逆臣刘瑾掌权，催逼搜求十分急迫，方矩等人因为亏欠课额而被追缴，家产破败仍不能偿还；而毛公起初没有参与此事，人们认为这是他能够谦让所得到的回报。毛公说：“这是命运安排；在当时，我又怎么能预先知道后来会发生这样的事，从而设法躲避呢？”毛公治理家务尤其有法度，教导子孙必定以正道，并且亲自作榜样。下至僮仆奴婢，也都规定了管理制度。他所授予的职任，必定选择能够胜任的人；同时以恩惠培养他们，最终都能得到他们拼死效力。置办产业、营造住宅以及处理馈赠，收入支出全都责成属下办理。晚年产业更加充实扩展，田园、邸宅、店铺遍布城邑，围墙房屋高大，花竹繁茂，景色秀美；宾客来往，宴饮纵情，极尽一时的盛况，但毛公本人并不参与其中。他一向善于养生，平生把保养身体看得如同金玉，爱护精神，调和气息；至于冷热、起卧、饮食、药饵，都按时节调节适宜。因此晚年精神完固，年过八十，须发不变，言语举止与年轻壮年时没有不同。人们都说毛公正当年富力强、前途未尽，可以悠游度过晚年，成为当世的遗老。哪里想到一场疾病竟使他一病不起呢？唉，真令人惋惜！毛公生于正统壬申年七月十八日，卒于嘉靖癸巳年二月十九日，享年八十二岁。妻子韩氏，封孺人，先于毛公去世。妾某氏。儿子三人：长子锡朋，戊子年乡贡进士，娶文氏，是我先叔父、讳森的佥都御史之女；次子锡嘏，娶德庆州判官沈公冕的女儿；次子锡畴，娶刑部尚书吴公洪的女儿。三人都是县学生。女儿五人：长女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吴山，即刑部尚书吴公的儿子；次女嫁布政司经历秦锐，是江西布政司使秦蕃的儿子；三女嫁乡贡进士范汝舆，是宋文正公的宗孙；四女嫁大理寺副王延喆，是太傅王文恪公的长子；五女嫁蒋廷光，是监察御史蒋伯宣的子孙。男孙五人：长孙体仁，为县学生；次孙志仁；次孙利仁；次孙友仁；次孙【缺】仁。孙女五人：长孙女嫁金鼎；次孙女嫁汤鼎；次孙女嫁陆延枝；其余年幼。曾孙一人。锡朋等在毛公去世第二年甲午年某月某日，将他葬在郡城西面花山天池的新墓地，韩孺人附葬。我对于毛公来说，是同乡中的后进，承蒙毛公不计年辈而与我交往，提携衡量、引荐看重，平日情意殷切，超过了通家姻亲之间的关系。毛公平生任官办事，我虽然偶尔从言谈应酬中有所听闻，却不知道详细情形。如今根据他的儿子锡朋所述，摘取其中大略，编次叙述如上，希望太史氏有所采择。《先叔父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文公行状》。曾祖定聪。祖父惠。父亲洪，任涞水教谕，屡次追赠南京太仆寺少卿；母亲顾氏，屡次追赠恭人。本籍苏州府长洲县人文森，六十四岁，谨撰行状。文氏出自姬姓，先祖出自西汉成都守文翁，自此在蜀地显著以文为姓。后唐庄宗帐前指使、轻车都尉文时，从成都迁到庐陵；传十一世到宋代宣教郎文宝实，与丞相文天祥同出一族。文宝实任衡州教授，子孙于是定居衡山。到镇远府君文俊卿时，元末任湖广管军都元帅，佩金虎符，镇守武昌，生有六个儿子：长子定开，入明朝后任荆州左卫指挥千户，赐名添龙；次子定聪，侍奉高皇帝，任散骑舍人，后来入赘给都指挥蔡本，随蔡氏迁到苏州，于是入籍成为苏州长洲人。散骑府君的次子惠，字孟仁，就是毛公的祖父。父亲名洪，字功大，任涞水县儒学教谕，屡次追赠南京太仆寺少卿。起初，少卿公娶陈安人，生下先父温州府君，名林；后来续娶顾恭人，才生下毛公。毛公名森，字宗严，随少卿公在涞水任职，在家庭中接受《易经》教育，一开始就掌握了关键。少卿公退休回家，死在家中。毛公刚满十八岁，就能奋发求学，诵读昼夜不停；群经、诸子、史书，以及《国语》《左氏》等书，几乎都读遍了。下笔写程文，俊秀奋发，不写时俗中陈腐滥调，一时同辈都退让不如。服丧期满后，毛公被选为县学生；稍后参加考试不顺利，便闭门居于学宫，进一步研究学问，三年不曾轻易回家。成化丙午年，考中应天乡试；第二年丁未年考中礼部会试，廷试后赐同进士出身。又过一年戊申年，孝宗皇帝即位，改元弘治，诏告天下。毛公奉使命经过山东、凤阳、扬州、庐州、淮安等郡，不久因纂修宪宗皇帝《实录》，奉命出使采访浙江，事情办完后因病请假，回到吴地。弘治四年辛亥年，起复赴部，授任河间府沧州庆云县知县。庆云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恰逢多年大旱。毛公到任后首先召集父老询问百姓的疾苦，众人都说：“年年干旱，百姓贫困，而催缴赋税更加急迫，百姓快要死尽了。”毛公说：“你们回去把老人和年轻人都带来，我将供给你们吃食，不必担心赋税。”随即查阅案件，发现有人因拖欠赋税被拘押，立即释放遣送；又上疏请求免除田租。户部以巡抚、巡按没有奏报为由不予回复，毛公再次上疏，言辞更加恳切，最终免除了其中一半。随后他向上官请求赈济，上官命令按户发放，每户不过五斗。毛公说：“各户大小不同，大概发放必然不均；发放应当按人口计算。”有人因为他违背上官意旨而恐吓他，毛公不顾这些，按照户籍统计人口，按人数发放，并且禁止主管部门掺杂糠秕发给百姓。由此百姓得到实际利益，上官也没有认为他冒犯。

译后来开掘兴济河，征发民夫很多。毛公说：“百姓已经饥饿将死，凭什么让他们服役？”他奔走到郡里申明情况，得到减免劳役、待遇按其他县办理的结果，唯独庆云县不受骚扰。郡里又要征发他们修路，毛公也申明情况，将他们释放。县境地势本来高，过去又没有沟渠堤堰，百姓依靠雨水种田，一遇干旱便束手等待枯死。毛公教百姓察看地势，开凿池塘蓄水，以备干旱；遇到洪涝则把水排出。每次出行，他都察看田野，屏退骑从，亲自走在田埂上，只带一袋食物、一器茶水。有时到了吃饭时间还没有走到驿站，便在树下休息。早晚出入，任凭风吹日晒，脸被晒得焦黑开裂，也不因此停止。至于祈祷祭祀，他说：“没有一尊神不去求告，是荒政中的一件事。”于是建立八蜡祠，修复龙王庙，修筑社稷坛、县厉坛等坛场，并把各种淫祠全部毁掉。当地有一种所谓“打旱魃”的习俗，年年干旱时便聚集恶少，挖开新葬的坟墓，用鞭子抽打尸体；有时还抓住产妇，让她披头散发坐着给她浇水，称作“淋旱魃”。毛公告诫他们说：“按照法律，挖坟和以邪术行巫的人都应判重罪，你们为什么要践踏法律？”于是严令禁止，断绝此事。县里曾发生蝗灾，毛公每次捕到蝗虫就埋藏起来。有人问原因，毛公说：“田野没有青草，将来拿什么来证明这里发生过蝗灾呢？” 后来朝廷多次派使者巡行核验，百姓依靠这件事免除了赋税；而其他县没有经过核验、因此受牵连的比比皆是。毛公一向重视学校，稍有空闲便请学官和诸生讲解，向他们说明法度和学习规范；在乡里社学设立学校，教育乡民子弟，以孝友引导他们，劝勉彼此帮助。有个叫徐文亮的人，几代同居，毛公便为他在乡里树立表彰。其他贞节孝行有事迹而获得旌表的人，以及应当旌表但还没有来得及旌表的人，都赏赐金帛，并抚恤他们的孤儿寡妇。毛公曾外出时听说有人夜里纺织，第二天便召见她的丈夫慰劳。县民原来懒惰，到这时大多受到劝勉而勤劳起来。县中有养济院却没有房舍，毛公建造房屋四十多间，备置水井和锅灶，按时供应柴薪、饮食和被褥，不让他们失去安身之处。县里接连歉收，百姓流亡，户数减少，但额定养育繁殖的马匹仍照旧不变。毛公上疏极力说明其中不均的弊端，兵部召集有关方面共同议论，最终得到通融，均匀分配。庆云县隶属沧州，每逢差役，州里便让县民充任斗级、弓手、防夫、杂夫、皂隶等，往来转运，耗费时日，百姓十分困苦。毛公说：“县虽然隶属于州，但各自有分管地域，州里怎么能骚扰县民？”他向监司申明，废除了这些差役，并请求下令邻近各县都按庆云县的办法办理。癸丑年遭逢吕恭人丧事，丁巳年服丧期满，改任山东兖州府郓城县知县。郓城地域广大而繁盛，百姓强悍，喜欢告发争讼。毛公到任后捆绑了几个奸人，发配到边远地区服役，一时积久的弊害得以清除，豪强奸猾收敛，不敢放肆。县中有德王府的庄田，每年把田租粮食运送到王府；王府官校常常虐待百姓，甚至用铁绳把人捆在马厩下鞭打，有时还卖掉百姓乘坐的驴马，仍不足以赔偿。毛公向监司说明，请求改由向长史缴纳；请求不被允许后，他便替百姓征收，储存在县中，让官校自己来取，百姓得以免受骚扰。适逢诏令减免第二年的田租，而王府仍照旧征收，毛公急忙向巡抚大臣说明，最终按照诏令减免输纳，并上疏朝廷，极力说明王府庄田扰民的弊端，但没有得到答复。富民借着边境储运物资的出入谋取私利，毛公把箱柜放在公堂下，命令缴纳者写明月日、里甲、姓名以及所缴物品，亲自投入箱中，阻止富民接近。每年上供的绢帛，不论里甲大小、百姓贫富，都要摊派征收；胥吏又乘机从中搜刮。毛公按九等计算户口和财产，折算应缴绢帛的价值，让百姓按等第缴纳绢帛，省去十分之五，而且缴纳后还有余量，百姓都感到便利。县境有西里河，过去通行漕运，每年征发疏浚民夫，由专官统领。后来上游修筑黄陵冈，因而撤去专官，却仍照旧征调民夫；毛公请求停止此事，主管部门不答应。毛公说：“上游既然已经修筑堤防，河道就不必再疏浚；管理河道的官员既然已经撤去，民夫也就不必设置。”主管部门无法驳倒他，最终撤销了这项差役。县城长久坍毁，护城河淤塞，不能蓄水，毛公督促工匠修缮疏浚，二十天便完工。离县城一舍的地方有一道阻水堤，绵延十多里，也已经长期废坏，到这时一并修复。又在堤口聚土以阻挡水流冲击。凡是兴革事务的利弊，他没有不竭尽心力；至于崇尚、奖励风化，激励士人，也全都像治理庆云县一样。庆云县倚靠山海、临近漕渠，地势空旷遥远而缺少防备；郓城有梁山险要，又处在东平、汶上、寿张的交通要冲，这些地方都以盗贼多著称，盗贼白天拦路抢劫，难以追踪。毛公到任后设置民兵，编成什伍，分组轮流巡逻，约定遇到盗贼便合力包围捕捉，并高悬赏格来鼓励有功者，所以盗贼一旦出现在境内便没有能够逃脱的。曾经接到郡里檄文捕捉抢劫盗贼，毛公读檄文时默默记住了失窃物品；后来捕获盗贼，立即问他：“你先前抢走的某件东西在哪里？”盗贼惊愕之下立即说出实情，果然就是先前抢劫郡中的人。因为郡与真保、定州接壤，盗贼在这一带出没，毛公能够辨认他们的方言。有个人偷了别人的葫芦和粮食，后来他的妻子杀了他；官府抓不到盗贼，却有人在张乙的土床中发现了那只葫芦，便抓捕张乙。张乙不承认，说：“这是本来就是乙的葫芦。” 毛公召来张乙的妻子，把几只葫芦混在一起让她辨认；妻子慌乱不知所措，不能指出哪一只，张乙于是认罪。郓城有个赵小老儿，曾在集市上押解一个和尚，知道他是盗贼，便辱骂并驱逐了他。后来其他盗贼根据和尚的话诬陷赵小老儿是藏匿盗贼的人。毛公让赵小老儿穿着青衣混在一群皂隶中，问和尚认不认识赵小老儿，和尚说：“认识。”毛公又问：“这群皂隶中还有像赵小老儿的人吗？”和尚说：“没有。”毛公说：“果然是你胡说。”于是释放赵小老儿，不再追问。此前，州县常派差役拘捕乡民；乡民害怕被搜刮苛扰，往往逃跑躲藏，不能按时捕到。毛公接到公文，总是在公文末尾批示，让差役自己拿着公文前往，被拘者没有不立即到案的。按照旧例，州县的狱卒大多任用富人，以便供应日常所需；毛公特意选用下户充任。皂隶则按照制度与邻县互相调换，一切馈赠贿赂都不能进入门中。毛公曾亲自吃粗粝食物，每逢年成歉收，便停止领取俸禄。家人有时甚至不能正常准备饭食。在郓城任职三年，巡抚使者交相推荐，说他的才干可以担当大任。正德十四年辛酉年，召回授任浙江道监察御史。适逢吏部缺少尚书，有大臣想通过请托关系求得升迁，毛公上疏极力批评，并举荐适合担任吏部尚书的人选，奏请刘大夏、周经，二人因此被召用。当时钻营求进的人气势很盛，而且有权力，有人从中蓄意酝酿，声称毛公这是擅自干预选官之法，不应这样进言，于是毛公被下入诏狱。

译幸赖皇上的仁明，只特别笞打而没有追究。十五年壬戌，奉命督办卢沟桥木料，随着事务的错综变化办理，不预先规定期限，但实际也不失正常尺度。召集车夫、徒役发给【缺】符，核验数目、查考勾稽，限定不得同守门人私下往来。隶卒没有所得，许多大富商往往谎报数目，图谋规避；有的还依仗权势人家，做违法牟利之事。公按制度核验税务，一切私下文书都禁止，不许拿来作为凭据。不久又监管光禄寺，事务尤其繁多。正德十六年癸亥，奉诏到河南清查军籍。到任后，命所属各司陈述利弊，兴革其事。按照旧例，疏于捕捉士卒，只看移文，概行借故株连逮捕，往往使百姓不堪骚扰。公只查核赤籍，除非缺额，不轻易追捕。有人藏匿壮丁却谎称缺额，全部捕来治罪，弊端因此清除。因防备疾病发作，上疏请求告假。第二年甲子，回到吴地；过了两年丙寅，改元正德。逆瑾专权，依照惯例令他致仕。庚午更化，再起用为河南道监察御史，推任掌理三法司事务。不久奉诏核查京城五府六部各衙门的文卷。正德七年辛未，考核政绩，颁给敕命，晋升为文林郎。第二年壬申，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当时百姓正苦于征科马驹、卖马驹、征收银两以及追赔倒毙马匹等各种弊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六年〕 公向各属官发文，分条列举古今厩牧之法，以及当今利弊中应当兴革的事项，大致说：如今的马政，除了补足种马之外，朝廷所需要的，只有预备用马这一件事，哪里有征科、卖马、征银、解送等扰民的命令呢？无奈主管官吏沿袭旧习而忽视法令，害怕改革会误事，便把援引旧例变卖马匹的文书接连发出；把听任百姓自便的条款高高束之阁上；妄称要防查，使百姓无暇按期聚集；虚称要拘刷马匹，以显示科需确有名目，于是导致一匹母马常常带着两匹、三匹小马，而一匹小马有时竟养了三四年之久。群医和牙贩便请求把马驹卖给官府，企图借此扰乱法令；吏员、书办和库役又请求把银钱收归官府，以满足自己的私欲【缺】。他们哪里知道，官府卖马时，估价过高，买马的人还要替贩卖者承担额外费用，厩牧因此更加受害；估价过低，卖马的人亏损，而市井之人却共同吞占其中利益。欠债的人有时落入豪强手中，追征索取难免遭受鞭打。甚至官吏私下相互买卖，马匹于是也一并被弄走了。这就是把马驹卖给官府的弊端。官府收银时，盘验稍有偏差而法令又重，便有秤头积余；出纳锱铢必较，又有火耗的额外钱；券票还要支出纸笔费用。等候、通融、抢先办理，又要送贿赂，甚至上下级彼此传递、相互交代，利益也就一起丧失了。这就是向官府收银的弊端。况且名义上说是补足储备，但全额征科和并征的数目实际上并未取消；表面上说变卖不堪使用的马匹，暗中却把倒毙、损失、亏欠的数额加以并征。凡是公所说的，都切中当时的弊病。他在太仆寺任职三年，综合考核各项制度，遇事整顿财政，使下属得到好处，而上级也承受了成功的成果。乙亥年考核政绩，赴京途中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不久颁给诰命，晋升为中宪大夫。追赠其父为南京太仆寺少卿，母亲顾氏、继母吕氏，都封为恭人。这时公在仕途上已经三十年，年五十五岁了。因患小病，便上疏请求退休。有诏令，让他回籍养病。上疏两次，才获准致仕。这一年是正德十二年丙子。过了六年辛巳，当今皇帝登上帝位。工部尚书李公某、户部侍郎胡公某、御史沈某先后推荐公老成而可以任用，都没有得到答复。又过了五年，嘉靖四年乙酉五月某日，公因病死于正寝。墓在他所建文山忠烈祠的右边。公一生以忠义自许，素来仰慕文山的为人。因为先世曾同文山通谱，而且文山曾在吴门建立节烈之名，对百姓有功德，于是向朝廷进言，获准列入祭祀典礼。就在公所居之处建祠，让他的儿子斗主持。吴地有文山祠，实际上是由公首先倡议的。可是公最终竟在这里去世，难道是偶然的吗？公为人精明强干、英气勃发，意气激昂而自负；只要合乎义理和法度，便不屈服，凡是意见所在，必定贯彻自己的意志。起初奉使到凤阳时，解送后二位贵臣行礼稍微不合制度，其中一名宦官尤其悖谩，公援引旧例，坚持不稍降意，必定要让他引咎服罪才罢休。可见他刚开始做小官时，就已经能如此抗拒权贵。后来巡按河南，宦官刘琅权贵横行尤其严重，怀着奸诈之心侵夺官权，无所不为。当时藩司、臬司各官都屏息顺从，没有人敢出声。公发檄文给有关官府说，事务有统摄的法则，不可任意奸欺苟且；事情涉及我而移文来办，不是我发出的文书，一概不得承办；若承办必定弹劾，绝不宽贷，并催促把这些话给刘琅看。刘琅因此收敛。公任县令时，同上级官员议事，也总是直言向前，不顾忌讳；有时意见不被听取，必定上疏论列。户部下令州县查验田地高下，以考察水旱灾情，公说土地会变化，农民力量也不相同，怎么可以一概限定、排列等级？又有人想搜括县中钱财来充足上供，公也不同意，说：“与其等到日后从内库发钱来救济饥荒，哪如今天把钱存留在府库，以备缓急？” 他都极力上疏陈说，并不因为已有成命就停止。不过，他既然已经处在言官之列，更能够尽情直言，但一定把握大体，不去挑剔琐碎细节。所说的话都明白直截，不作曲折回护。他评论吏部尚书，更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但若不是这样的人，他绝不与之交往。晚年更加坚定，想着有所作为。等到当今皇帝起用老成之臣，又经过朝廷内外的荐举，执掌政务的人正要依次叙用，公却在去世之前未能等到。公治学精深，但不以广博综览为务。年轻时与先温州兄弟互相切磋为师友，后来入仕便跟随李文正公学习，所得很深。他天性高朗，把当时的名家看得似乎都不足为道。写作论著一定以《左氏》为法，锤炼文辞、安排意旨，精心简练而峻拔，不写到极致不罢休；但也不苟且为文，不轻易给人看，所以没有人知道。晚年把所写的文章全都弃置，不再写作，说：“大丈夫难道还要再局促于读书作文之间吗？”他的意思是想以功业自我显现。正德年间多有变故，他又不能随时俯仰迎合，于是在盛年辞官居家。他大概是心有所待，哪里料到竟然就此结束呢？公自幼贫苦，但把富贵看得淡漠，内心毫不动摇。显贵以后不再置办产业，也不营造宅第，俸禄收入都随手散去，家中有无一概不过问。

译至于子女婚嫁，只求礼数办成，不求一切完备。他唯独很喜欢宾客，客人到来从没有不置酒备食的；即使简略，也不求陈设丰盛，但情意欢乐融洽，和蔼可亲。钱宁、翟鹏当权时，都曾以礼相待于公，公一概不接受，他们来拜访也不予答见。有一位旧友身居要职，曾同公议论政事，公当面严正驳斥他，又写信指责他的过错，丝毫不加隐讳。他刻苦廉洁、修身正直，毫不回曲迁就就是如此。晚年困顿而未能得到大用，大概也正因为这些，但公并不后悔。公娶谈氏，屡次受封为恭人。生一子，名斗，娶沈氏。生二女，长女嫁给国子生毛锡朋，另一女早夭。庶出二子，科娶张氏，犀聘陈氏；有六个女儿，分别嫁给钱班、张哲、周某哲（国子生），其三人尚未出嫁。孙子三人，孙女四人。公比先温州小十九岁，侍奉温州如同父亲，一生从未与他平等并坐。小弟县学生彬，兄弟友爱至极；抚养各位侄子，礼法严格而感情深厚。对文征明更加亲近，征明年轻时曾向公受业，赖公教导而有所成就。后来因荐举入仕，多次写信给公表明志向，想见征明一面却来不及。等到征明归来时，公已经不能再起身相见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呜呼，令人痛惜！现在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原。只是公的抱负宏伟，志向刚烈远大，适逢时局多艰，未能充分施展；而他所施行的政绩，仅仅显现在一方百里之地。太仆寺的职任，又处在参佐之列，他的才干很少得到真正任用；在盛年却忽然离开清明之世，实在令人惋惜。谨列述其大略，以备采择。谨此作状。侄翰林院待诏、将仕佐郎文征明撰状 《甫田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二十七 明文征明撰 传五篇 《戴先生传》戴先生是苏州长洲人，名冠，字章甫。他生来聪慧奇异，笃志求学，超过常人。他的学问除经史之外，诸子百家、山川地理志、阴阳历律，以及稗官小说，无不全面贯通、广泛搜求；剖析考察，必定追求事物的源流，并用义理加以防范。写文章一定以古人为老师，气势浩瀚而澄澈深厚，奋发迅疾而凌厉超越，议论高远，务求出人意料。诗尤其清新秀丽，多寄寓讽刺。把多余精力用于程文，作品也奇特俊逸，不受章法关键的束缚。当时声誉很大，出身于诸生之间。当时诸生多拘守章句训诂，所作经义大多是熟烂歪斜之言。先生既聪明而理解力强，又高朗自得，把同辈看得很低，没有人能符合他的心意。因此人们多嫉妒并诋毁他，但最终也没有人能超过他。每逢乡试荐举，人们都料定先生会成为首名。先生自己也认为可以取得科第，但八次应试都落第。弘治四年，才凭年资贡入礼部。这一年贡入礼部的有数百人，聚集数百人考试，他名列第一。入内廷考试，又远远超过数百人而名列前茅。然而按惯例只能得到学官职位，当权者爱惜他的才华，强令他完成太学学业，以等待日后任用。但先生不能等待，最终参加选授，得到浙江绍兴府儒学训导之职。在任上以自己的学问教授诸生，诸生多有成就。先生又利用闲暇尽情钻研学问，学问更加宏博放达，考订、论述、著作从不懈怠。起初先生还是诸生时，绍兴有一位担任御史、督学南畿的人，以文学自负。先生见他的文章有所指斥，或许传达给了御史，御史怀恨在心，想弹劾罢黜先生，没有成功。等先生任职绍兴时，御史已经罢官居家，二人相遇后仍有言语不相让。后来御史死了，他的家人诬告并拘执先生，于是先生被罢官归乡。先生一向有志于当世，从年轻时便上书有关部门，请求驱逐乡里的淫祠。年长后更加用心研究时事。三原王公以都御史身份巡抚江南，特别欣赏爱护先生，每次召见都亲切交谈很久，听到他的议论，没有不惊叹伟异的，知道先生不是只会经书的儒生。等先生到京城时，王公已经任吏部官员，见到他惊讶地说：“你还只是举子吗？”于是询问当今急务，先生分条上奏数件大事，大意认为任用贤才是国家首要事务，又劝王公不要弃置近臣的言论，不要自恃己见，不要因为曾经受挫而丧失原有志向。他的话直截敢言，都有所讽谏切责。先生在绍兴时，浙江中部的海塘屡受灾害，韩防议等人向先生询问水利的得失。先生分条说明利害、兴废，以及今后修筑的办法，细致周详而切合实用。韩防议于是取来施行，百姓直到今天仍认为便利。先生著有《戴子》若干卷，《随笔类记》若干卷，《读史类聚》若干卷，《通鉴纲目集览精约》若干卷，《经学启蒙》若干卷，《奇字音释》若干卷，《礼记辨疑》若干卷，《气候集解》若干卷，《濯缨文集》若干卷，《和会稽怀古诗》若干卷，《补文房图赞》若干卷。先生七十一岁，于正德七年正月二十一日去世。先生娶过两位妻子，都是夏氏。生四子：恩、宪、凭、应凭；其中有人为县学生。生三女。孙辈男女十人。文征明说：“近来以科举取士，凡是魁伟杰出的人，大都从科举中产生。以我看戴先生的才华，难道还不足以凭一次科第立身吗？直到老年仍未能中选，只困顿地做一名学官而死，难道是有关官员的过失吗？还是自有命运呢？如果说科举不足以得到人才，这固然不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但如果说科举能够网罗天下所有人才，又有谁会相信呢？”

译《华尚古小传》华尚古名珵，字汝德，曾经做官，官职也有名望；但因为做官不久，又生性喜好古道，所以省去他的官职称号，只称为尚古生。尚古生是常州无锡人，是南齐孝子华宝的后代，世代积累了很大的财产，却不出仕。到华济时，才凭财产捐为郎官，后来因两个儿子入朝，屡次追赠为光禄署丞、户部主事。尚古是他的次子，年轻时勤奋治学，与弟弟珏一同隶属于学官，成为弟子员，都刻苦自励。后来珏考中进士，离去任稽勋郎中；尚古七次应试都被斥退，按资历贡入礼部，完成太学学业，选授光禄寺太官署署丞。太官掌管内廷的法定膳食，供应事务浩繁，又关系宫禁，仓促之间都从宦官处取得办理所需物品。那些人往往贪婪奸邪、骄横张扬，常常凭借权势奸诈牟利，稍不满足他们的欲望，就能借法陷害别人。尚古周密谨慎、详雅端正，以清廉自持，又平实深厚；见到他的人自然沮丧，直到他离任，也没有过失。一时卿大夫和同僚正看重得到尚古，尚古却已经归去了。后来有关部门又援引恩例起用他，他最终推辞不就。尚古做官虽晚，却很早知道适可而止，也乐于闲适旷达。居家以后，常常在良辰美日带领宾客宴饮游览；南到苏州、杭州，北到京口，数百里内的名山胜境没有不亲自游历的。远望高寄，默然兴发，颇有古代隐逸之人的风度。家中有尚古楼，凡是冠帽、鞋履、盘盂、几案、床榻，都仿照古人的制度；尤其喜爱古代法书、名画、鼎彝一类器物，每每合资悬赏购买，从不厌倦，反而更加勤勉。他也能辨别真伪和优劣，所以所收藏的东西都不低于乙等品。那时吴地有沈周先生，号称善于鉴定古物。尚古常常乘小船随沈周先生游览，互相拿出收藏，共同品评，有时连续十多天不回家。成化、弘治年间，东南喜好古物而博雅的人都推重沈先生，尚古则居其次。尚古居家孝顺友爱，待人开朗，从不督责过失，却常常使人自己感到惭愧；古人所称的长者，尚古正是这样的人。尚古今年七十多岁，早年没有儿子，便以稽勋的儿子钲为嗣，晚年又得到一个儿子，名铸。我家在吴门，与无锡接壤，很早就听说华氏一族兴盛，其中践履德行、培植义理的人固然很多，但总不如尚古生这样专心仿效古人。尚古收藏古代名人的文集、古人的至理言论和遗闻事迹、古代法帖，总数十种，花费几百千钱也不吝惜；又喜欢散财济物，却不求别人知道姓名。这些事情都有值得称道之处。不过这些本来是有见识的富人所能做到的，可以不必全写；这里只记其大者，以便流传。

译《胡防议传》防议胡公名琮，字文德，是苏州长洲人。成化初年考中进士，任江陵知县。江陵县隶属荆州，荆州既是重镇，江陵又是辅郡，土地广大、物产繁多，百姓剽悍易动，历任几届政务都没有治理好。公上疏提出广泛谋划，随事经营，稍微施用法令剪除豪强势力，不让他们肆意妄为。辽王是皇室近亲，横暴尤其严重；他的部下和兵校强取豪夺，也多是不法之徒。公一概依法惩治，毫不宽贷。辽王不能忍受，日夜想设法陷害公。有时送来食物，又拿金钱试探，想求公稍加顾念，以便乘机胁持。公既端正耿介，不可混淆，于是他们彼此告诫收敛，直到公离任都闭口不敢作乱。巢湖、襄阳一带盗贼发动，朝廷征籍土兵讨伐。蛮夷骄横无礼，平素没有纪律，挥刀抢劫，所到之处惊扰不安。公准备大量牛酒，事前告诫他们的首领，使他们订立约束，并亲自供给粮饷，最终人人都满足而超过期望，依次接受犒赏，离去时没有一个喧哗的。任职三年，征召入朝任监察御史，因事降为黄州麻城知县。麻城也是湖南的繁剧县，百姓早已听闻公在江陵的政绩，惊惧而守法。公却认为当地百姓淳朴，可以教导感化，于是不采用强硬打击，一心抚慰安定。当地风俗迷信鬼神，很少懂得礼义，公便毁掉淫祠，表彰节妇孝子，又常常召见父老儒生，询问百姓厌恶和希望的事情，废止不合宜的做法。百姓因此喜悦归服，风俗逐渐深厚淳朴。稍后升任常德府同知，清廉方正，自我操守严格，很不与同僚亲狎交往。有人对知府说：“同知原是京朝官，哪里肯居于知府之下？”知府因此对他不满，公毫不在意。不久知府被上级官员挟制，公审慎筹划并引导他趋利避害，最终用计使知府脱身。知府叹道：“胡同知是仁人，我差点失去了他。从今以后，除了胡同知，再没有人可以共商政事。”大宦官从云南回来，经过湖湘，所到之处鞭打官吏，索取贿赂。公故意不以礼相待，慢慢召来巡逻士卒跟随送出，仿佛将要检查他的行囊。宦官害怕，急忙离去。后来有诏令搜括各郡金钱，檄文往来不断。公坚持不立即下达，属官接连进言，害怕搁置诏令而获罪。公说：“常德郡贫穷，今年又将歉收，何况金并非本地所产，怎么能在赋税之外另行征收呢？即使获罪，也由主事者承担，不牵累各位。”后来诏令停止征收，其他郡先前已经征发的听说常德之事，都深感惭愧。公在常德数年，因母亲去世服丧离任。再次起用为处州同知。处州旧有矿穴，由官府守护；百姓有时在别处掘地发现矿石，宦官便想上奏登记为官有。公不同意，说：“愚民偶然有所发现，既不是旧矿穴，产出也不稳定。万一登记为官产，就会形成固定课额，一旦不能达到，便要向百姓补足，百姓将遭受更重的困苦。我在这里，难道能让我的百姓再次陷入困境吗？”于是上疏说，先王的政令规定从百姓那里征取财物有一定制度，原本是不愿耗尽百姓的利益，何况还要同百姓争利呢？言辞明白恳切，朝廷最终听从了他的意见。他在处州任职一年，适逢知府缺任，一时之间的善政都出自公手，因此百姓尤其感戴公，争相希望公来任知府；但公已经厌倦仕途。考核任满后赴吏部，便请求致仕。当时王端懿公掌管铨选，彭惠安公任吏部侍郎，平素都了解公，想慰留并推荐他，但公去意坚决，于是上奏为他增加品秩，以朝列大夫、山西防议的身份致仕。此前公在处州时，彭惠安以都御史巡视两浙，处州是其属郡，常把一个由县中子弟担任的丞属托付给公，公考察后将其罢黜，惠安不但不以为忤，反而更加认为公贤能。到公离任时，惠安更加惋惜。戴缙是公同年进士，也曾与公同任御史，向来交情深厚；后来戴缙被权宦引用，攀附权势而骤然显贵，公便与他断绝交往，但戴缙对公的思念并未衰减。后来公在外任官职沉浮，戴缙多次表示想援引任用公，公却完全不与他往来。有一天公因事到京城，戴缙当时任刑部尚书，显赫而掌权。公所住之处亲自等候他，他也避而不见。公修身正直、性情刚强，不愿依附亲近坏人，所以在内外任官二十多年，晚年困顿衰落，最终只以一郡副职终老林下。一时议论者或许认为他没有达到应有的成就，但公自己看待此事却觉得并无不足。平生少与人交往，归乡后更加隐藏行迹，门庭寂静，郡县长官往往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位公。弘治年间，有人任郡守，素来喜欢礼请郡中贤士，于是各郡贤士共同请公来做客，偶然那人喝醉后出言辱骂，公立即起身离去，愤怒地说：“我本来就不见当时的人，无缘无故轻易出门，竟被鼠辈侮辱。”从此闭门绝迹，即使旧友亲戚也很少亲自接见。七十九岁时死于家中。评论说：隽不疑有句话：“太刚强就会折断。”苏氏却非难这句话，认为这是鄙夫害怕失去一切的说法。刚强也贵在有内在修养，孔子说：“枨这个人欲望太多，怎么能刚强？只有没有欲望，才能有所涵养。”以我观察胡公，他历任郡县，安靖恭谨而正直，必定实行自己的意志，最终因此得到当权者的知遇。假如当时没有立即离去，必然也会逐步升至大官，可以有所作为；但他刚正而嫉恶如仇，必定不能用圆滑柔顺来取悦容身，万一被小人构陷，就会使一生的操守全部丧失，这样刚强便会折断了。像萧太傅、颜平原那样贤能的人，又都受到君主的知遇，最终仍然不能免祸，议论者还认为他们年老而不知离去，是有原因导致了祸患；那么胡公难道只是能够刚强吗？他用来涵养刚强的根基实在深厚。公没有儿子，有一名赘婿叫陆应。陆应的儿子宾应，生子粲；粲考中进士，任给事中，颇能述说公的事迹，但仍有许多已经散失。现在列举其大略，以便流传。

译《企斋先生传》企斋先生姓张，名恺，字元之，是常州无锡人。成化末年考中进士，奉命出使江浙、闽、广，办完事务后，按惯例回乡省亲。他的父亲去世，便辞官服丧。服丧期满回朝，选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分掌山海关。山海关临近绝塞，处在辽海交通要冲。朝鲜来进贡，以及关陇商贩，都从关下经过；地方广大、人口众多，往往有人改走其他道路。先生为他们制定约束，禁止越过规定。商人有的拿着伪造的檄文，通往关外谋取奸利，先生全都查办揭发，又发文给有关部门登记造册、查考稽核。从此没有人敢非法出入，商人也都心悦诚服，不敢越界逃逸。此前分掌关务时，常常向商人征收费用。先生说，稽查而不征税，是古人的训诫。既然已经查明不是异常之物，又要对货物征税，几乎就是抢劫了。况且官员有固定俸禄，奉使时又有过所，理应由有关部门供给，何必进行抢劫？于是发檄文给各地，酌量供应行旅所需，全部停止各种科派骚扰，并作为常规。三年后任满回朝，改授刑部陕西司主事。防中官杨鹏触犯法律，吏员搜罗各曹细小过失，把他们全都奏请逮捕送入诏狱。有人对先生说，他任职刑部才不到一个月，事情发生在他到任之前，应该设法自我申辩。先生叹息说：“我固然确实无罪，但难道那些人就都有罪吗？”当时有人劝他设法免罪，先生说别人会怎么看我，最终还是因连坐被补授外任。任顺德府通判，分掌监牧事务。此前种马额数冗滥，繁殖不能按时完成，但有关官吏只按额数取其盈余，给百姓造成很大祸害。先生竭力向上官陈说，因地制宜加以改革，务求节制适当，使科派征发不扰民而能完成。上官认为他有才，许多政务都交给他办理。平定徭役、审理案件，以及水利河防等事，无不尽职办好，因考核最优升任山东东平州知州。东平州处于南北交通要道，使者车辆接连不断，长官迎送，每天都忙得无暇休息。先生说：“我是替天子守护一个州，百姓的生死休戚都寄托于此，难道可以因为末节小事而废弃自己的职责吗？”于是广泛安排各种事务，询问百姓所厌恶和希望的事情，停止不合宜的做法；综合考核、整顿各项事务，只求谨慎勤勉。至于粮饷、馆舍、迎来送往等事，全都从简约办。大宦官李兴奉诏治理张秋水患，诏旨严厉，所到之处鞭打辱骂长吏，官吏奔走迎奉，贿赂谢礼狼藉满地。先生空手拜见他，旁人都为之害怕；但先生举止详雅，应答明畅。李兴回头端详赞叹，称他为儒雅的官吏，没有受到冒犯。先生平素喜欢询问学问，又能用余力整饬教化，修治学宫，端正士习，劝导互助，教人以教化的根本，百姓因此安定聚集，儒学事业也兴盛起来，东平州大为治理。破格升任贵州黎平府知府。黎平是古代荒远的边地，虽然名义上列为府郡，但夷獠杂居，语言如鸟鸣，穿着草木衣服，性情短促粗悍，既不容易教化，王法也有不能施加之处，前任政官往往把他们当作禽兽畜养。先生叹道：“忠信可以施行于蛮貊之地，难道这里的人独独不是人吗？”于是去掉锋芒，推诚相待，抚慰教导，百姓和夷人不久都安定归服。适逢夷人中有顽劣好讼者，历经几任政官仍未能平息，有时甚至举兵仇杀。先生向他们说明祸福，开示大义，以诚意引导，双方都心悦诚服，纷纷放下武器解散而去。黎平本是五开卫的治所，后来虽设置府郡，但兵官强横专制，不能约束部下；郡民向官府输送赋役时，常常苦于悍卒强取豪夺，百姓一看见郡城就害怕逃走，士卒便乘其困敝，代为转运的物资全被侵吞。先生禀告上官，严厉申令告诫，有犯者便加械惩治。旧有抚苗兵官，每年出巡所属地区，贪婪奸邪而凶暴，各洞夷人都以此为苦，先生也请求裁撤，于是民夷安定聚集。输送【缺】时的赋税、发放和章程，不待告诫便能得到信任执行，郡政因此有所建立。一时巡抚、巡按等大臣交相上疏推荐先生，但先生正因病请求归乡，奏章尚未上达，病势已加重，便向监司请求暂时回去就医。当时逆瑾窃取权柄，用奇异的法令罗织群臣【缺】。先生请假超过期限，被逮赴京城狱中；刘瑾索贿未能得到，便罢免先生为编民。刘瑾被诛后，起用先生为山西太原府知府，尚未到任便转任福建盐运使。他抑制强横、约束豪暴，务求疏通商业、惠利百姓，同时持守清廉、遵守法令，不因事务冗散而改变节操。御史贺泰以笃实通达上疏推荐他，但当权者对他不满，最终以疾病罢归。归乡二十七年，八十六岁时，于嘉靖戊戌五月八日因病去世。四个儿子：璵，县学生，早卒；【缺】、承事郎；【缺】理，都是县学生。孙子十人。先生端正厚道而和善，质朴却明达事理，遇到义利之辨便坚定不移。任东平知州时，多次因政事同上官争执，反复数次，到底不稍微屈服。在黎平也因为不能及时到公堂应对，被监司恼怒，他的官运不振，大概也因此。但先生从未故意标新立异来求取名声，只是不肯苟且屈从；而且进退缓急、张弛取舍，全都以名分义理所在为准。他约束自身尤其严格，往来仕途，非驿站传送的公差车马不乘；官船不给过所，便不使用；居家时不役使轿夫和皂隶；一生除俸禄之外，不妄受一文钱。历任官职二十年，没有增加先世的田地房产。辞官居家以后，没有事情便不轻易到城府。县中太守以及巡行各部的使臣，有时来询问政事和防务，先生往往一谈就是一天。至于个人志趣，他性情高朗，不屑于鄙俗之事；又勤奋治学、努力作文，从不因时势而荒废。年轻时便通览群书，年老后更加勤奋，文章畅达而有条理。先生尤其喜爱作诗，一生的经历以及感触、见闻，都在诗中抒发，著有文集若干卷。其他论著，如《贵阳防谈》《钓台遗意》《备遗补赞》等书，也有若干卷。先生本是江阴流璜里人，父亲入赘无锡邓氏，先生出生后便定居无锡。先生老年仍不忘流璜，临死前亲自作文刻石，来表彰先人的坟墓。先生兄弟五人，直到老年仍共同居住；彼此有无相通，遇到死丧患难便相互救济，尽力履行兄弟亲情，极其深厚。文某说：我家在吴门，与无锡接壤，年轻时就听说有一位张先生企斋，在做官和治学方面很有声誉。当时还有故邵文庄公、今少保大司马秦公，与他声名相称、事迹相当，实在是同辈人物。后来两位公渐渐进入显要职位，功业宏伟，于是名闻天下；而先生两次起用、两次受挫，最终老于官府之间，世人竟没有人知道他。然而考察他一生的文学和德行，本来就是与那两位公同一流的人物；假如让他得志而施行自己的学问，他的功业难道会少吗？

译《顾春潜先生传》顾春潜是吴郡城临顿里人。他居住的地方有几弓田地，每年春天开始耕作时，便在田间做事，于是筑室居住，题名为春庵，自称春庵居士。有一天他仕途归来，偶然遇见一个隐士，便问“潜”字取名的由来。隐士说：“古人说，在这里可以潜藏隐居。”他高兴地笑道：“我也要从此离去了。”于是改称春潜。春潜名兰，字荣甫，曾考中乡试，后来两次任县令、县长，已有官声，但人们忘记了他的官职而不以官名称呼，只称春潜。春潜秀美伟岸、卓异通达，读书不拘守章句，见解开阔而超绝。年轻时因才俊茂美被选为县学生，其他县学生都以经义相互夸耀，众人把春潜当作普通人看待，春潜却不在意。唯独同舍生文征明与他交情深厚。征明虽同为县学生，却向来广泛治学，不专门钻研经义，喜欢作古文辞，也学习绘画，众人都嘲笑他，说这些不是他应该做的；春潜却不以为异，每天和他相互追随唱和，以此为乐。弘治戊午年，考中应天乡试，离开后到太学游学。太学中衣冠人物聚集，所交游的都是当时有名望的人，如钱塘邵锐、吴兴蒋瑶、金陵陈沂，同郡的方鹏、方凤、尤樾等。其中同他最亲近的那些人，后来都考中进士，离去做了大官。春潜从弘治己未到正德丁丑，共七次参加礼部会试而没有考中，便以太学生身份出仕，授任山东淄川知县。淄川是偏僻的小县，赋税徭役却繁重，加上前任政务废弛，豪强势力纵横，往往凭借权势倚仗法规规避赋役。春潜综合核查、钩稽搜查，一视同仁地按资财征取，使上下官吏不能借机作奸。至于屠宰、酿酒、征税以及一切科派，凡是使百姓贫困而使上面富足的，全都免除。抚慰百姓、施行利民之道，百姓因此安定聚集，上官认为他有才，调任江西乐安知县。乐安比淄川更为繁剧，风俗鄙陋而败坏，百姓迷信鬼神，有的人过了好几年还不安葬死者；学校中的生徒有的未行冠礼便结婚，妇女的丈夫死后还未办完丧事便立即改嫁。春潜认为这些事情可耻，全部列举上报监司，首先加以整顿。里胥为官府服役，往往欺骗乡民、侵吞牟利，春潜不让他们承办事务。他察知其中隐情而加以调节，尊重善良、压制奸邪，务求公平适当；广泛施展才能、处理政务，不因势力而改变，不为利益而牺牲原则，只求勤勉真诚。一年多后百姓信服而喜悦，风俗大为淳厚，县里正有所依赖，春潜却已经厌倦仕途，最终投劾辞官离去。他任官时尤其注重清廉，正常俸禄之外一无所取，也不把一件东西送给别人。在淄川时适逢当年入朝朝觐，按旧例，入朝觐见者多带着财物行贿，以求当权者的声誉；春潜空手而去，不带一文钱。父老知道他这样清廉，便率领县中人凑集数十缗作为路费赠送。春潜作诗推辞了。到这次归来时，家中只有四壁，原先经营的田地已经归了别人，只有一个小园子还在，其中有水竹之胜。他向来喜欢栽种，知道各种植物适合什么土壤，花木、果树、蔬菜各顺应其性，深浅都有方法，按时播种栽植，又按时灌溉，久而久之都长成树林。花开时灿烂美丽，他回头看着，喜悦之情满溢。沿着田畦踏行，每天绕行几十圈也不厌倦。客人到来，便烧笋做菜，在园中饮酒赋诗，心情欣喜而快乐。这样的生活已经二十多年了。除非生病、刮风下雨或有重大事情，他没有一天离开这里。至于世俗应酬、仕途升降，以及一切争论追逐和繁华事务，他全都置之不问。平日为人平易，不故意显得高深，也不肯用圆滑柔顺来取悦别人。但他性情坚决，能够激昂奋发、承担事务；经历多、见识熟，便更加从容娴熟。他本来曾有志于为世所用。只是当时正重视进士出身，而轻视其他途径；他自觉年老，不愿同当时流俗相互迁就，于是把尽情施展志趣看作高尚，把隐居困约看作胜过富贵。这就是所谓“潜”了。有人说，从前的隐士一定栖身山林、居处野外，消灭踪迹于城市；但春潜既然做过官，又曾经为时世效力，如今只是随缘居住在乡里，与常人并没有不同，却称为“潜”，恐怕有所不合吧？即使如此，这只是外在行迹。假如只看外在行迹，那么陶渊明本来也曾任建始县丞、彭泽令；但千年之后，仍不妨称他为处士，因为他的志向另有所在。陶渊明在晋代名元亮，在宋代名潜。朱子在《纲目》中写道：“晋处士陶潜。”这是承认他的志向。我对春潜也是这样说。《甫田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二十八 明文征明撰 传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