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田集卷三十二

译《甫田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三十三 明代文征明撰写 墓志铭四篇 浙江按察司佥事皇甫君墓志铭。佥事皇甫君子安，已经解除浙江按察司职务，回到长洲；还没有等到赴任调令，母夫人便去世了。他因悲痛毁伤而得病，刚过三个月，也去世了。唉，令人悲伤啊！君以壬辰年考中进士，任礼部官员，凭文章才学被当权者所知。适逢东宫开始建立，于是任命他为春坊司直。议论者认为用人得当，但我有意忌妒顾忌，已经在其中罗织罪名。不久补任外官，从此在外任官沉浮多年，重新起用又再次受挫，最终困顿不得志而死。唉！自古以来有文学才华的人，往往不为时势所容；他们声名盛大、独享名誉，本来就是造物者所忌，但当时掌管铨选的人，也不能不承担责任。君名涍，字子安，后裔出自宋戴公，以字为氏，世代望族在安定。赵宋时有一人任提刑，跟随宋高宗南渡，居住在吴城孔圣里，占籍成为长洲人。六世祖斌，死于张士诚之乱。斌传一代两代之后，便是君的曾祖父。祖父信，以文学起家，成为太学生，未出仕便去世。父亲名录，丙辰年进士，仕途最后做到顺庆知府。母夫人黄氏，生了兄弟四人，君排行第二。黄夫人梦见有人把大鼎授给她，生下君后，他容貌秀美异常，刚会说话便能背诵书籍，应答敏捷周全，像成年人一样。稍稍长大便勤奋学习、缀辑文章，于是有了扬名天下的志向。等到选入郡学成为生员，更加致力于广泛研究；兄弟之间互相以师友相待，探讨研究，务求达到极致，抒发文辞、铺陈文采，远远超出同辈。不几年，兄弟相继考中乡试，君和两个弟弟又考中甲科。一时之间，三吴士人的文章才学极盛，很少有人能与他们匹敌。但君不因此自以为特殊，反而更加努力修养操守、廉洁自持、勤勉办事，谨慎自守，不与时俗之流追逐，人们也不敢随便亲近他。起初授任工部虞衡司主事，后来改任礼部精膳司，又改任仪制司，升员外郎，再升主客司郎中。主客司负责蕃夷朝贡，凡是供应馆舍、慰劳接待以及贡品等往来礼仪，都由主客司掌管。过去曹司懈怠迟缓，往往让使者滞留一年，传送食物、供应物资极其浩大。君上奏报告及时，不超过旬浃；各项细节都上下斟酌，务求适宜，比从前节省费用十分之五。朵颜部归附内属，每年都有赏赐，赏物从内库发出，所以常有污滥。君认为他们有捍卫边境的功劳，不能与其他滥施恩赏的情况相提并论，便向主管者说明，请求精心选择后发给；受赐者无不欢喜感激地离去。车驾南巡时，留在京师的各部夷人，担心他们窥伺，便全都屏退到边境之外，当时称赞君有远见。君从虞衡司到主客司，共历任四个职署，所在之处都能办好职务，而且能够用文章文饰政务。在仪制司时，关于建储一事的九篇奏疏，都由君起草，文辞义理明白有条理，有可以上达皇帝之处。君的内在才能于是被诸位公卿大臣选拔，春坊职位的升迁，大概就缘于此。车驾出行时，君已经登记在扈从名册中，恰逢改任官职，未能成行。车驾行至承天，按名册推定赏赐时，君不在其中。有司乘机弹劾君办事失误，其实并非事实。因此被贬为广平府通判。过了一年，召任南京刑部主事，尚未赴任便遭父丧。服丧期满回朝，重新补任南京刑部主事，升员外郎。后来升任浙江按察司佥事，分巡浙东。所管辖的天台、宁绍各郡，百姓强悍狡猾，贪婪奸邪而喜欢告讦，是最为繁难的地方。君到任后便惩治整顿，综合核查而周密审慎，查访隐伏如同神明，裁决敏捷果断，案卷没有积压。体恤隐微、尊崇贤者，引导他们纳入仁厚的轨道。刚过三个月，长期积存的弊病便清除，管辖区域振作肃然。公余之暇，游览山川，写成诗篇；从容舒展、铺陈张扬，文治灿然，声誉正逐渐远播。然而南方调任考核时，只根据一时的实际履历来决定升降。近来竟有人在已经调任之后，又追究他从前的事情，于是得以凭私意中伤他。不过如果没有明显的大恶和重大怨恨，他们也不敢公开肆意诋毁。君起初任【缺】曹，尚未上任；第二次任职也没有多久，最终却因胜任而被推举升迁。还不到几个月，便以不称职被论罪罢黜。唉，众多耳目怎么可以被蒙蔽呢！君沉静寡言，不轻易与人交往，自负高洁峻拔；如果别人不合他的心意，即使整天面对，也默然不说一句话。任官办事时，磨砺操守，严厉认真，不肯用阿谀柔顺来取悦别人。既然得罪的人多，又渐渐与时俗相违，所以爱护他的人虽然深厚，最终却不能胜过憎恨他的众多人。君生性闲静安宁，仰慕玄晏先生的作为，自号少玄子，撰写《续高士传》来表明志向。平日除了求学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群经、诸子、史书，没有不贯通研究的；又特别喜爱《左氏春秋》，撰写《春秋书法纪原》，选编唐文精粹为《文粹》【缺】；作文必以古人为师，从两汉以下的作品，也都有所选择，表现在论著中，确实都很合乎古法。诗尤其深沉丰厚、雄奇华丽，早年学习初唐，后来进入魏晋境界，晚年更加达到玄妙高远；铸炼词句，构思立意，简直想探窥并达到曹植、刘桢的奥秘，可惜没有看到他的终止。去世后，他的侄子俊汇集他的作品，编成《皇甫少玄集》。君生于弘治丁巳六月某日，卒于嘉靖丙午三月九日，享年五十岁。配偶刘氏，比君晚一个月去世。儿子二人：长子秦，是郡学生，娶王氏；次子柜，聘娶金氏。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国子生王大猷，次女嫁给太仓州学生陆鸣阳，三女嫁给郡学生吴尚俭。孙女二人。君去世这一年的十二月十三日，安葬在虎丘新墓道。于是，子俊亲手详细写成事状，带领他的两个儿子到我这里，请求我作墓志铭。我哪里足以为君作铭呢？推辞而不能获准，只好按上述次序写下。铭文说：叹皇甫君啊，是当时的才俊，实在是上天生下了他。他既然有才华，便进入王朝任职，以此显扬名声。为什么让他禀赋如此丰厚，却使他的遭遇如此困厄？在井然有序的郎官群体中，掌管五礼事务。德行贞正而有文才，因此进言有成效。文章有成就，德行也有所承载；真实的德行上达天听，因此得到选拔。青宫、兰省之中，除了他，谁还适宜任官？称誉在前，毁谤随后。是谁毁谤，谁称誉？君自有命运，命运本来出自上天；他的声闻不会坠落。叹皇甫君啊，安静恭谨，持守不失。难道没有留下荣耀吗？只是寿命不长；寿命虽不长，仍要宣扬他的言论。后世有像子云一样的人，尚且鉴察我这位玄孙。钱孔周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钱君孔周，凭借高明卓绝的才华，具有纵横凌厉、奋发迅疾的气概，感慨激昂，以豪杰俊士自许。他天性旷达，不受拘束，所交游的都是一时高雅明朗、意气爽直之士。其中唐君伯虎、徐君昌国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们把我看作拘谨猥琐、似乎不值得交往的人，却唯独亲近孔周。当时我们三人和君都在学校，所以常常相会数日；不见面便奔走寻找，一见面便谈文章、饮酒、欢笑，评论古今，有时把自己写的文章拿出来，互相讨论质疑，以此为乐。后来唐、徐考中高科入仕，我和徐君都已经生病了。汤君子重、王君履约、履吉虽然稍后出道，但与他的交游友好很亲密。孔周喜爱学习，也喜欢结交朋友，从年轻到老年，没有一天忘记求学，也没有一天忘记结交朋友来增益自己。他所交的朋友一定都是胜过自己的人；如果不合他的心意，即使是富贵有权势的人，他也常常白眼相看，有时招致对方的惊怪和愤怒而不在意。他家本来富足温厚，住宅清幽深邃，佳木秀美、田野开阔，足以游玩适意；家中陈列图书，时时招集奇异胜景之友，满座之间酒壶排列在前，棋局相对，握槊呼卢，凭恃气势纵横投掷；带着醉意赋诗，倚着车轩歌唱，情怀高远，不知古人还能怎样。唉，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交游中有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他天性喜欢收藏书籍，常常并出金钱悬赏购买，所以积藏极其丰富。除了诸经、诸子、史书以外，山川地理书、野史小说，无所不有，也无所不读。尤其喜爱《左氏春秋》以及司马迁、班固、扬雄的书，几乎都读遍了；遇到有所心得，便随手札记，积累成几大帙。至于他不喜欢的书，即使世人都认为是切要之作，君也从未看上一眼。文章写得奇崛深奥，读起来艰涩难句读；然而构思玄妙、语言华美，足以自成一家。书信写得尤其好，往往一行几字，脱口而出、信笔写下，文意灿然，如同刚从磨刀石上磨炼出来，别人深思极意也达不到。早年想凭功名奋发自立，后来稍稍收敛锋芒，以适应科场的规范，也不过是涉猎训诂故实，涵泳道理精华而已；对于世人所谓科举文章的关键诀窍，全都不加理会，人们都讥笑他。只有提学莆田陈公独具慧眼，曾经主持考试时把君列为高等，众人都认为奇怪，陈公说：“我看他的文章有古意，知道他不是普通的经生。”我亲耳听到陈公这番话，既高兴陈公能够识得君，也高兴君能够被陈公赏识。自陈公离去后，主持考试的人只取浅近而合乎格式的文章，君便再也不能振作起来了。君从弘治辛酉年到正德丙子年，一共六次参加应天府考试，每次都没有考中；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于是自行辞归。唉，真可惜啊！君身材高大挺拔，衣着鲜明华美，举止高远突出，人们一望见他便觉得非同寻常，认为他必定会有所成就；可是他奇特而困穷、仕途坎坷，直到最后也没有遇合，唉，真可惜啊！晚年困于征税和徭役，家境日益衰落，又患了脚病，行走疲弱拖沓，常常拄着杖游走；但他的高尚情怀和雅致情趣，与从前没有不同。来往谈文章、饮酒，纵谈戏谑，逶迤从容，使人心情舒展。唉！君真是雄俊而不受拘束的人，却始终没有得到一次施展的机会，至死难道不令人痛惜吗！君名同爱，字孔周，别号野亭。钱氏的先祖是江都人，有名仲阳者，凭医术在宋代显名，事迹见于国史。五世祖益在元代任常州府医学教谕，避乱来到吴地，于是占籍成为长洲人。益生太医院医士原善，原善生晋府良医宗道，宗道生太医院医士良玉，良玉生伯宽，伯宽生汝式。自汝式以上，世代以医术显名。汝式娶陈氏，生下君的兄弟二人：长子同仁，任太医院御医；次子就是君，娶张氏。儿子二人：鹤征，任太医院医士，娶吴氏；竹征，任蓟州吏目，出继给同仁为后，娶朱氏，继娶汤氏。女儿二人：一人嫁给我的长子、县学生彭某，另一人嫁给陈遇。侧室生一子复贞，娶某氏；又有一女嫁给刘某。孙子三人，孙女二人。君生于成化乙未年某月某日，卒于嘉靖己酉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五岁。庚戌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在吴县宝华山。铭文说：气势昂扬，技艺也因此显彰；只是命运不善，志向不能昌盛。收敛锋芒而隐藏，最终困顿而死，唉，真令人悲伤。广西提学佥事袁君墓志铭 我的朋友袁君永之，凭借高明卓越的才华、精深宏博的学问，又辅以纵横凌厉、奋发迅疾的气概。从年轻时起，就不肯庸庸碌碌。后来别人考中高科、登上显贵仕途，他却认为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做，并且磨砺节操、履行正道，不愿依附坏人。起初触犯权臣，几乎遭遇不测，幸赖天子仁慈圣明，才没有被弃置；在朝内朝外沉浮将近二十年，重新起用又再次废弃，最终困顿不得志而死。唉，真令人悲痛啊！这大概是他的命运吧！君名袠，字永之，别号胥台山人，世代是吴地人。高祖以宁，曾祖琮，祖父敬先，父亲受封承德郎、刑部主事，名鼏；母亲为安人葛氏。袁氏自高祖、曾祖以下，世代凭气节和义行在乡里称长，却没有显贵之人。到了君的几位兄弟，文采竞相焕发，突然从民间崛起，声名和势力渐长，隐然成为文献世家。君在同族兄弟中年纪最小，却奇异聪颖非同寻常。五岁懂得读书，七岁赋诗便有奇妙的语句。十五岁参加应天府考试，再考两次都不顺利，愤然说：“我的志向究竟怎么样？难道反而要被科场困住吗？”于是更加磨炼精进，刺取经文、考究义理，务求研究到底。嘉靖乙酉年，终于以第一名被推荐参加礼部会试，成绩也列在高等。

译一时之间声名震动京城。入朝在大廷对策，铺陈发挥数千言，上下贯通经史，文辞气势宏大通达。当时权臣正任学士，发现君的试卷奇异，执意要把他列为第一。朝廷诸公厌恶他擅揽权力，所以压低名次，置于二甲第一名。等到拆封看见君的姓名，权臣才后悔没有采用自己的意见，而权臣本人却为得到君而高兴。后来他到君那里说明事情的始末，自以为君会知道他的好意，君却不答话，也不道谢。权臣大为恼怒，怀恨在心，却没有办法发作。不久权臣进入内阁掌权，而君正任翰林院庶吉士。君于是上言说，各位庶吉士放荡浮薄，不宜留在禁近之地，结果全被罢为普通官员。权臣的愤怒仍未消解，便借兵部火灾之案发作，想要置君于死地。当时君任武选司主事，火灾发生时正值他负责巡查，按法律属于失于警戒，于是权臣拷打逼供，罗织文书，诬陷君纵火以谋取私利，一定要杀掉他。锻炼审讯数月，一无所得，便编入军籍戍守湖广的卫所，恰逢赦免才得以回归。权臣死后，君稍稍被起用为南京武选司主事，历任职方司员外郎，升任广西提学佥事，退休归乡，去世时只有四十六岁。起初君从翰林院出任刑部主事，就考虑要明白法律并用来通达政务，谨慎地推究审理案件，核实法律；凡是应当判决的，都一定做到允当，因此受到尚书胡端毅公的赏识。君被选派掌管本部事务。本部凡是各司的狱词以及上请的章疏，都由他审阅裁定。君分析法律详细明白，裁决敏捷果断，又以勤勉诚实办理，案卷没有积压。当时称赞他称职能干。皇帝下诏由京官考察各省乡试，君奉命主持河南乡试，校阅精细审慎，取舍得当，当时称赞他能够选得人才。不久奉命出使，审决淮扬地区的案件，回朝后改任武选司。武选司有铨选、勋录、贴黄以及各种委托事务，所以号称繁剧之司，其中贴黄尤其弊端很多。君督察并处理得严密，关决明白审慎，吏员不能借机作奸；广泛施展才干，处理各项事务，正要有所作为时，恰逢狱案发生，而君也离开了朝廷。在南京刑部时，正值考选军政，尚书熊公特别委任、看重君。君杜绝请托，考察贤能与否，振作精神办事，考核整顿一律以至公为准；人们佩服他的明察，再没有不同意见。广西在岭徼之外，夷人、獠人杂居，文教已经长期衰微。君不鄙视当地人，教诲告谕诚恳周到，并且以身作则，给他们示范规矩，依照条文考核；选取士人看重淳厚雅正，黜退浮夸荒诞，常常怜悯他们的不足，轻微惩罚而广泛录用，以诱导他们进步。百粤士人正安然享受他的教化，君却离去了。君喜爱闲旷，谪居吴兴时，每天与高人逸士探寻奇景、选择胜地，登山游览，悠然自得。回归之后，在横塘之上筑室，凭借湖山胜景，纵情游赏其中，有终老于此的志向。虽然暂时又被起用为官，但梦中醒时都想着山林沟壑，从未稍稍忘记。君专心求学，群经、诸子、史书无不阅览。作文必以先秦两汉为法，乐府以汉魏为师，赋以屈原、贾谊为宗，古体诗、近体诗出入唐宋；表现在论著中，无不写得合宜。所著有《文集》二十卷、《皇明献实》二十卷、《吴中先贤传》十卷、《世纬》《岁时记》《周礼直解》，总共若干卷。起初君有积极用世的雅志，等到事情违背心愿，时代变化、身处远方，才把心意尽情寄托于这些著作，用来抒发胸中所积蓄的才学罢了。看《世纬》的著作，都是确凿的经世之论；其中《官宗遴传》以及《讵伪》等篇，确实针对当时的弊病，可惜不能稍稍施用于政事，只能寄托在空言中，实在可叹。君旷达高朗，议论英发，能够凭借辨析广博胜过别人，没有人能使他屈服；然而实际上没有别的心肠。志向相同、道路相合的人，他便倾心相交而毫无隔阂，所以了解君的人无不认为他贤能并爱护他，但却抵不过嫉恨他的人众多。君生于弘治壬戌年十月二十六日，卒于嘉靖丁未年六月十三日。配马氏，封安人；继配文氏。儿子一人，尊尼，癸卯年贡士。女儿三人，分别嫁给生员玉子、恭殷、邦柱、徐钦。于去世后的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墓在某山。铭文说：刚正不阿的袁君啊，是当时的硕彦；履行正道而内含宏德，怀抱贞节以辅翼德行。于是考中高科，显扬声名；不断修治而彰明，使他成为国家光明的栋梁。作为国家的栋梁，不应被正道屈服，何况又怎么能被坏人阻挡？难道没有显荣的仕途吗？只是命运在上天。宁可像玉一样被毁，也不要像瓦一样保全。进退有陷阱，守正才是正道。是谁使他得以生存？是天子英明圣德。刚正不阿的袁君，持守自身而始终如一，不以利禄作为进取的凭借。自身困厄而道义亨通；道义如何亨通？有言论便能立身，言论树立而名声保存，永久不磨灭。江西布政使司左参政、赠光禄寺卿钱公墓志铭。唉！自从倭夷成为三吴的祸患以来，已有几年，掳掠焚烧，杀伤很多；军队不得休息，百姓不得安居。常熟濒海并连接湖泊，遭受的祸患尤其惨重。江西参政钱公因守父母丧居住在县城，对县令王公鈇说：“倭寇既然得逞，势必还会再来。您有守土的责任，而这里又是我的父母之乡，坟墓亲戚都在这里，难道忍心坐视吗？”于是每天同他商量，制定防备计划，训练兵士，整顿铠甲，分配调遣；事情刚刚准备就绪，倭寇突然来到城下，公立即与王公登城防守，集合全部人马猛烈攻击，连续发射弩箭，倭寇才逃走。第二天，倭寇又从上湖向下湖而来，直指让港，公对王公说：“这里可以拦截攻击。”于是率领民兵，举旗出港，转战向前，双方杀伤相当。不久贼军大队遮蔽而来，公的部下像鸟兽一样四散；敌众我寡，不能抵敌。公身中数枪，仍亲手杀死三个贼人，于是与王公一同战死。这确实是乙丑五月二十四日。事情上报后，天子震惊悲悼，追赠公为光禄卿，授予他的儿子部锦衣卫百户之职，并派官员到他家宣谕祭奠。唉！太平日子长久以来，各地防备松弛；自从战事兴起，并海州县往往只是关闭城门自守，有的甚至一箭也不发，而公并无守土官职，也未曾奉命征讨，只因桑梓之情，慷慨激发，冲击敌锋、抵御敌阵，最终以身殉难，难道不确实是义烈之举吗！

译公名泮，字鸣教，别号云江，后裔出自武肃王钱镠。南渡时迁居常熟奚浦，后来又迁到绿园。高祖叔平，宣德年间任稽勋司主事；曾祖景仪，祖父希直；父亲受封刑部郎中，名某；母亲为宜人褚氏。公生来沉着庄重，年少时没有儿童的习气；长大后聪敏锐利，喜爱学习，作文华美而有法度，二十岁时被选入学官。乡里小吏因为他家资丰厚，推举他担任乡赋的负责人；有人说，学官培养士子，按例可以免除本人服役，不在科差征发之列。公说：“出役是义务，我有什么可推辞的？”白天出去应役，晚上回来读书，研究经义，不因事务而荒废学业，于是考中甲午年应天乡试，乙未年考中进士。初次授官为福建侯官县令，改任浙江慈溪县令，召入朝廷任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出任顺庆知府，升陕西按察司副使，升任现职但尚未赴任，因父母丧事回乡，去世时六十二岁。唉，真令人悲伤！公端正修洁而卓绝，擅长裁决事务。试任侯官县令时，抚慰百姓、推行有利措施，百姓安于他的政令；推广施行勤勉，各项事务全都办成，上官认为他有才，奏请改任慈溪。慈溪是浙江省事务繁剧的县，民风轻薄，容易动乱；公严厉刚毅地自我持守，推行教化如同侯官，查访隐伏、节省费用，并且更加谨慎。在刑部任职尤其称职能干，有权贵请托公把仇人置于死刑，公说：“依附权势来杀人，仁者是不做的。” 最终通过审理使那人获释。边将拘捕了几个人，因他们形迹相似，认为是外来的奸细，罗织罪名使他们被判死刑。兵部尚书没有提出异议，公却查明他们并非有罪，特意坚持上奏。共事官员说，已经定案的案件不宜翻案，恐怕会获罪而遭遇不测。公说：“明知他们有冤却不替他们申明，要法律有什么用？”奏疏上报后，那几个人都得以免死。公分析法律详细明白，内心存有仁慈宽恕之意，像这样平反的案件很多。顺庆是偏远而广大、事务繁多的郡。公长期担任治理百姓的官员，熟悉民情和法律，把这些经验推广到各项政务中。兴办学校，培养士人，专门致力于德化。任职若干年，风俗因此大为淳厚。然而城墙毁坏将废，公考虑修复却又不愿惊扰百姓，于是号召属县的饥民，以优厚工价雇用他们。百姓既得到食物，工程也告完成。等到持节巡行陕西，便更加修整兵备，整顿亭障，谨慎设置烽燧，训练农民、讲习武艺，命令严格，政令严肃，敌人听说后不敢窥伺边塞，边境安然无事。适逢汉中饥荒，饿死者接连道路，公立即根据权宜之计打开粮仓赈济。巡抚认为军饷未经奏请不应擅自动用。公说：“陕西距离京城数千里，如果一定等到奏请获准才发粮，百姓就死光了。假传诏令来救活百姓，即使获罪我也不后悔。”于是救活的人以万计。其他郡的饥民相继盗掘矿产，耀武聚众，巡抚和巡按想要发兵剿灭。公坚持不同意，说：“这些是饥民暂时借此求活，并没有其他图谋。麦子成熟就会散去。万一他们猖獗起来，我来承担责任。如果兴兵，就断绝他们自我改过的道路，或者会产生其他变故。”巡抚、巡按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公处理。公发文命令各地官司开仓赈济百姓，百姓所到之处，便随地安置聚集，不要追究他们过去的罪过；仍然防备告示，让他们知道麦熟后回归农业。麦熟之后还不解散，那才是真正的盗贼。百姓听后欢喜地说：“钱公实在是救活了我们，百姓怎么能辜负公呢？”于是全都丢下武器散去，事情也平息了。巡抚、巡按上报此事，于是公获得出任江西的命令。唉！公在朝廷内外升迁任职二十多年，所到之处取得的功绩，往往都像这样以身殉道。到这次因战事而死，也正是他平日的志愿；他宁可如此，也不愿苟且偷安、自我宽恕，并不是只因偶然遭逢而侥幸立功。唉，多么壮烈啊！至于他在家庭中孝顺友爱的行为，平日端居自守的操守，以礼法约束自身、以义理待人的品德，以及高尚的情怀、雅正的情趣，都不能全部写出。这里只记载他的大节。公生于弘治癸丑年某月某日。先配徐氏，继配卢氏，追赠、封赠都为宜人。儿子十二人：长子即钱部，次子郡都，以下为乡、廓、邻、祁、抑、郛、却、昂，另有一个遗腹子尚未命名。女儿五人：章卿、赵僴、厐梦登、龚文槚、王继麟、吴继常，都是他们的女婿。孙子十六人：舆、较、辐、轻、轮、轼、轧、軩、轩、辂、辀、辅、[缺字]、转，其余尚未命名。孙女六人。嘉靖丁巳年某月某日，葬于本县姚唐里。部手撰写事状，请我为他作墓铭。铭文说：虞山山麓高峻，琴川流水深远。秀美聪颖之气有所钟聚，因此生出了才德兼备的贤人。钱公威武显赫，履行正道，践守义理；声名传扬于王朝，出任百里之地的长官。回旋治理两个县，任侯官、慈溪知县；以辅翼、安抚百姓为职，无不适宜。于是升任执掌法律的官职，掌管国家刑法；不苛刻追随旧例，便能端正而有成效；所论说的刑狱均衡劳逸，无论内外都一视同仁。建立旌节，执掌兵权，实在是皇帝简拔任用的人。庄严地向西出征，恭敬地镇守一城；文教由此兴盛，边疆因而安宁。威武显赫的钱公，志向坚定而勇武非常；整顿铠甲，收藏兵器，谁还敢欺侮我们？那愚蠢的小丑，侵犯我们的乡邑；窥伺我们的城门，肆意逞其狂妄叛逆。我们的武威再次振作，抗举旌旗，摧毁敌锋；保卫这座墓城，立志剪除穷尽其防线。手执大钺出征，讨伐叛逆，使天下归于顺服。敌众我寡悬殊，于是以身殉国。海水高立，波涛崩裂，日月星辰都昏暗无光；山川幽远，正好让他的英灵归还。呜呼，何其壮烈！天子已有诏制，恩泽延及黄泉；赏赐延及后世，有[缺字]者安葬在姚塘山旁。忠魂在此，鬼神为之护卫呵护。石阙高耸，松树楸树茂盛。永远不朽的贞名，千年万代也不会泯灭。《甫田集》卷三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三十四。明代文征明撰。墓表三首。陕西布政使司左参议卢君墓表。嘉靖十年辛丑闰六月八日，陕西参议卢君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在此以前，君任武选郎时，兵官中有一个骄横张扬、喜欢告发别人的人，君按照职分加以约束，于是被他诬陷，逮捕关入诏狱。有司害怕那个人，没有人敢为君申理；幸赖朝廷圣明，最终查明实情，洗清罪名，使他出狱。不久有任陕西藩司官的任命，当时君已经患病，到达陕西不久，听到父亲御史公去世的讣告，病情便更加严重；回到家数日，就去世了。唉，真令人悲痛！君名襄，字师。陈国初年，有一位陈氏先人任青州府通判，才开始迁居吴地横山，于是成为吴人。高祖彦实，曾祖立，祖士诚，父纲；因为长子显贵，父亲被封为河南道监察御史。母亲是陈氏孺人。生有兄弟二人，长兄雍仕，最终官至四川提学副使；次子就是君。君自幼聪颖异常，读书不需督促，稍长，向提学君学习《易经》。后来在高安县令周君振之门下完成学业，又被都御史徐公仲山所知遇。徐公巡抚山东，便携君同往；回来后，又到王文恪公门下求学。所游学的门路既广，学业造诣日益深厚。弘治甲子年，以儒士身份参加应天乡试未中，回去补为郡学生。丙子年再次应试，终于考中高等科第，有司录取他的经义文章流传。嘉靖癸未年考中进士，起初授刑部某司主事，改任兵部职方主事。丁亥年升任礼部祠祭员外郎，戊子年再次升任兵部职方郎中，不久改任武选郎中。君起初任掌管法律刑狱的官职，就想以政绩显露自己，勤勉尽职；有空便查阅旧案牍，探求案件传讯、论断、判报的规律加以熟习，所以分析法律详明，绝不曲法放纵，也不故意深文周纳。有四名窃盗，按法律不至于死罪，御史却拷打他们，准备按三次犯罪定罪。君查核事实，认定只是初犯，便按罪判处；有人以案件已经办成、怕受牵连为由表示疑虑，君说：‘为了避嫌而杀人，难道忍心这样做吗！’最终把他们平反释放。因此任职虽不久，而他所平反的案件很多。他在兵部任职时，尤其留意军政；曾奉命检阅边关以及近畿的马匹，所到之处访察材官，谨慎巡查亭障，整顿军务，尤其多有整理纠正之处。又曾奉命主持江右乡试，校阅公明，取舍全凭公正；凡是名流中长期困于科场的人，都被他识别选取，一时称赞他得到了人才。君入朝任职不过几年，先后任职三部，而且都在本科。本科所掌，是各曹的章奏，全都由他参与会同裁决。君任职所在，诸位尚书都器重他。但他也办事急切、性情刚强，不为当时人所喜欢；他横遭流言，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君身材高长，独自挺立，矜持严肃地自守；众人同坐时不随意说一句话，但内心对事情的取舍、分寸从未稍有失误，尤其擅长廉正。遇到需要审查的事情，判决一定符合事实；一旦政务有缺失，或听到民间疾苦，必定详细上疏报告。例如论说维扬赈济饥荒、西北边防以及江南农田等事，都是长远的谋略，并非只求敷衍塞责、应付眼前。平素性情喜爱学习，居家时每得到奇异的书，便亲手抄录。做官以后更加勤勉，即使文书事务杂乱纷至，也不曾废弃。作文意旨高远，铺陈丰厚而明畅，能够表达自己的志向。诗尤其精深，不轻易写作，一旦写出必求超过常人。著有《五坞草堂集》，编有《石湖志》《石湖文略》《卢氏世谱》。其他编纂修订的作品，大多尚未成书。君的文章和政绩，都以古人为期许；看同时的同僚，没有谁能符合他的心意。假使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寿，稍稍达到古人所说的下寿，他的成就应当不止于此。只是正当精进有为之时便去世，突然遭遇这样的结局，实在可悲。君家自彦实以来，世代从事农业；直到御史公才开始读书，教授乡里。而君兄弟相继考中进士，都做到方面大员等显要官职，又都以文学和政事著称，可以说是极其兴盛了。可是没有过多久，竟都在盛年去世。我不知道造物者究竟是怎样安排的。我同君兄弟交往仅二十年，见他们开始出仕，出仕后归来，直到去世；始终之间的盛衰，如闪电和露水一般倏忽而逝，内心怎能不有所感慨呢？因此为他的墓作表，以彰显他的志向，也借此抒发我的悲哀罢了。唉，真令人悲痛！君娶陈氏，封为安人。儿子应坊，娶马氏；庶出儿子应垓，聘魏氏；女儿嫁给张师咏。孙子一人，名邦铉。死后第二年安葬，即癸巳年十月二十六日乙未日。墓在西横山南面。敕封承德郎、工部都水司主事陈君墓表。工部主事陈鎏于嘉靖乙巳年四月十七日乙酉日，把他的父亲府君安葬在长洲县凤凰山山麓，母亲莫氏附葬。友人文某为他的墓作表说：‘呜呼，这就是敕封工部主事陈君的墓。君名冕，字威仲，别号厚斋。陈氏是苏州吴县人。家世代务农，到了直道公永锡，才凭文学兴起家业，考中进士，历仕永乐、正统年间，累官福建按察司佥事，清廉忠贞、气节刚正，是卓然有名的大臣；于是陈氏成为吴郡显贵的衣冠家族。直道公有一个儿子宁，任新野王镇国将军教授；两个儿子怀、悦，悦官至永定知县。而君是怀的儿子。怀娶郑氏，没有儿子；君和兄长冠都出自妾张氏。君出生三个月张氏便去世，郑氏亲自哺育抚养他。君稍长，就知道爱慕并侍奉郑氏，把郑氏当作亲生母亲一样；言语谦逊，面色和悦，顺着她的好恶，恭谨地体察她的心意。郑氏本来贤良淑德，具有母亲的品德，因此更加怜爱君，反复施以恩惠和辛劳，孝慈之情融洽浃洽，旁人看不出他不是亲生的。侍奉兄长冠尤其恭敬顺从，冠也诚实厚道，亲近相处时凡有事情都要依靠君；兄弟志意相通，因此能够共同努力兴家。家庭之中和睦有序，同居五十年，没有产生隔阂。’

译直道公刚正方严，生活俭朴，平日已有家法遗范；君耳濡目染，能够自我收敛、洁身自爱，不迎合世俗风尚，不与坏人交往，独能把有余的财力推给急需救济的人，即使因此触犯别人也不后悔。对宾客和祭祀尤其严谨，祭器洁净整齐，礼仪文饰有条不紊。陈家本是平民，后来显达光大，始于直道公建立直道祠，让子孙世代祭祀。此事虽由冠提出，但实际上由君发起。凡是君所做的事情，往往把功德归于冠。冠去世没有儿子，因为曾经抚养鎏并对他有恩，便让鎏为他服丧三年，说：‘我兄长是宗子，按照宗法不能断绝；将来有了儿子，应当立他为后。现在让你服丧，也只是义理所应如此。’然而君子并不认为这有过错。君年轻时学习应试文章，因病中途停止，便专心教导鎏。鎏考中进士，任工部官三年，因推恩封君为工部都水司主事，官阶承德郎，封莫氏为安人。诏命刚下，君就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三岁。原配沈氏早死，继室就是安人，是同县莫公讳淮的女儿。她生性柔顺谨慎，未成年便嫁给君；与君德行相称、义理相合，恭敬而不违背，神色笑容端庄安详，和善而有分寸；能够推及君对她的爱，把孝心用于侍奉婆母韩姑，容貌婉顺，顺从婆母心意，没有过失懈怠。服丧超过规定期限后，仍哀悼婆母留下的遗言和美德教诲，终身铭记。侍奉她的嫂子，像君侍奉兄长那样。君所做的一切，使家庭内外和睦，没有隔阂，安人实在出了很大力。’起初，君去世时鎏正在京师，家中没有强近亲属，沐浴、含玉等丧事，全由安人亲自办理。穿衣、被衾、棺椁等，细微之处都周全完备，不让鎏回来后留下遗憾。当时安人已经六十六岁，仍睡草荐、吃粗食，不因年老而废弃礼制，最终因忧伤而得病。过了第二年，也去世了。这是嘉靖癸卯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距离君去世的壬寅年九月二十八日，才十四个月罢了。唉，真令人悲痛！生有一个儿子，就是鎏；四个女儿，刘芾、周诗、朱宏、蒋垕，都是女婿。余同陈氏住在邻里，年轻时就往来于君兄弟之间，彼此和乐融洽，友爱恭敬而深厚；我常暗自感叹，认为忠贤之后竟有这样深长的德泽。虽然如此，冥冥中的赞助护佑，必定有顺合于正道的原因。颜之推曾说：‘嫂嫂和弟兄相比，关系本来就疏远淡薄；以疏薄之人来节制衡量亲厚的恩情，一定不会相合。’这是说彼此情势不能和谐相处；那么安人的内在品行如此美好，又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所以我为君作墓表，便把这些事附带记下。凤山赵先生墓表。先生姓赵，名宗鲁，字应麟，以字行世，别字文亨；凤山是他的号。祖先是杭州仁和人。宋末有一人考中进士，任醴泉县令；元代世局动乱，避居盩厔的白阳山，生子士安，于是入籍成为盩厔人；士安是先生的高祖。曾祖纯迁居楼观镇，祖父彬，字大儒，性情高朗，笃厚重义，因峭直而乐于施舍，在乡里最为雄长；乡人有诉讼，都来请他评断。后来从楼观迁居县城东门，努力治家振业，平素喜爱读书，教育他的儿子。先生的父亲以儒业起家，由武乡训导做官，最终任王府伴读，于是赵氏渐渐成为显著的衣冠家族。伴读娶某氏，生两个儿子，先生是次子。先生生来聪颖异常，年少便知道学习；稍长，学习《春秋》，从事科举文章。不久选入学官，成为弟子员，更加精进不懈。然而参加有司考试总是不利。他想到《春秋》学说深奥，而盩厔偏僻，没有老师传授，于是带着粮食、书籍，跋涉从汉中到蜀地，穿过三峡，沿湘江而行，到了麻城才停下。当时麻城阮公朝东以《春秋》著名，先生跟随他受业，钻研磨炼一年，完全领会了其中旨趣，然后归来。回去参加有司考试又屡次不中，而先生已经病了。于是把自己所学全部传给儿子忻，说：‘我受困于时运命数，不能实现志向；成就你父亲的志向，在你身上有希望了。’忻刚入县学，先生就去世了。去世十三年后，忻考中进士，并且在当时显达，而先生已经来不及看见了。唉，真令人悲痛！先生刚毅有为，砥砺节操，履行正道，志向坚定；即使贫穷也不苟且向人索取，对待别人也没有什么苟且。居家应事待人，都合乎道理，实在是有用之才。假如考中一次进士，或者没有中进士而以贡生身份入仕，一定能够显露才干；可惜不幸没有得到施展，又没有享有长寿，竟以刚直不屈之姿去世。唉，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然而先生没有机会亲自施展，而他的儿子凭高科进入仕途，在县中任职，处理政务迅速敏利，查究隐伏如同神明；治道以便利百姓、安抚民众为本，颇有古代循良官吏的遗风。古人说，儿子事业成功，就是父亲志愿实现；先生大概可以没有遗憾了。先生生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嘉靖己丑年某月某日卒，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乡某原。娶李氏，生二子：长子恪，次子就是忻，辛丑年进士，现任长洲知县。《甫田集》卷三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三十五。明代文征明撰。墓碑一首。明代已故湖广右参议、退休后晋升为中顺大夫的东阳卢公墓碑。公名煦，字子春，姓卢。他的祖先出自齐文公之子高；高的孙子傒，食邑在卢，因此以卢为氏。从秦代博士卢敖以来，世代居住在范阳涿郡。汉代北中郎将卢植，是当时的大儒，生司空卢毓；卢毓生侍中卢班；卢班生尉卫卿卢志；卢志生中书监卢谌，这些人都在魏晋时期显名。到了唐代，做宰相的有八人，其中承庆、怀慎尤其有名。又如藏用、照邻、纶、仝，都以文学著称。子孙虽分散居住四方，都以范阳为宗族本源。东阳的卢氏，则从宋代院判公卢寔开始。卢寔传四代到卢员，卢员的父亲迁居本县雅溪，是雅溪卢氏的始迁祖。雅溪卢氏传七代为宋郡马公，大振是公的九世祖。高祖康定，因为次子显贵，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曾祖宰、祖父洙都没有做官。父亲名和，以善于行医著称，著有《丹溪纂要》，流传于世；因公显贵，赠刑部署员外郎主事。母亲俞氏，赠安人。公生于天顺壬午年十月二十八日，以县学生身份参加成化癸卯年乡试中举。前后九次参加礼部会试，终于考中正德戊辰年进士。三年后的辛未年，授任大名府长垣县知县。甲戌年召任刑部云南司主事，连续遭逢父母丧服。戊寅年服丧期满，改授本部四川司主事。辛巳年升任河南司署员外郎。嘉靖壬午年，越级授任四川按察司佥事，奉敕整顿叙州、泸州兵备。甲申年升任湖广布政司右参议，奉敕提督太和山。丁亥年退休。第二年戊子年，因恩典晋阶中顺大夫。八年后的丙申年正月二十四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五岁。公生来聪颖，诚实淳厚谨慎；学问务求广博综合，但不抄袭剽窃，考察义理、阐明幽微，必定寻求道理所在，以求施用于实际。做官以后有了职守，便把这种学问推行到百姓之中。长垣是仲由治理过的地方，蒲邑旧有学堂冈，相传是先圣讲学之地；旧祠破败简陋，公拆除重建，兴办学校，教育百姓，遵循教化根本，使他们纳入仁义之道。恰逢邻近地区盗贼兴起，流窜劫掠边境，攻围城邑，各处都危急，而长垣平时没有防备。公训练士兵，整饬铠甲，登城坚守，激励众人，督率抵御；敌寇两次来犯，两次交战都被击退，摧毁其锋芒，使其败逃，没有伤亡损失，最后大获全胜；把缴获的辎重全部分给将士，又把多余财物折作民租，百姓因此没有受到骚扰，士兵也愿意效命，终于保全了县城和境土，所获嘉奖的功绩在当时最为突出。在刑部尤其以明察审慎著称，前后参与裁决的案件不下数百件；分析法律详明，持论公正，传讯、论断、判报都公平允当，从未曲解法律，但内心始终存有怜悯仁慈。熟练精明的声誉上下皆知，于是有了任四川按察司的命令。四川离朝廷遥远，民俗强悍；豪强百姓借贷时按惯例索取双倍利息，而叙州、泸州所辖地区又是夷獠杂居、凭险易乱之地。公诚心抚慰安定百姓，使他们安居聚集，遵守法度。芒部土官兄弟相互仇杀，官兵不能讨伐；有人主张安抚，公坚持不可，认为事情有曲直，而祸乱正在加深，安抚处置只能救一时，姑息反而会留下后患；计策应当发兵，帮助顺从的一方，同时相机决定进退：一方面借助夷人，可以很快取得效果；另一方面让夷人互相攻伐，可以从根本上消除祸患。当时前任政务废弛，民兵逃散，公逐一查考搜检，全部整理恢复；军民正依靠他来成事，湖南的任命却下达了。湖广虽专门主管祠祀事务，同时还抚治郧阳、襄阳；事务纷繁，所守的均阳正处在显陵通道上，车马接连不断，官员车盖相望，供应食宿都取给于均阳，均阳百姓疲惫不堪，曾向郧阳借助。公便制定科派和轮流服役的办法，使各地财力相当，百姓刚感到便利，而当权者中不喜欢公的人却搜罗琐事作为他的过错，然而最终也没能因此牵累公。公性情温和善良，遇事详慎迟缓，不采用激烈高亢、表白争胜的办法；但砥砺节操、践行正道，也不肯软弱卑下地随从别人。官阶资历高低，听任命运而已。流寇扰乱时，公的劳绩最多；同时有人从县令起用而成为朝廷方面大员，公却长期沉浮于常调之中，始终不放在心上。后来接连任职南方各省，声誉名望大为显著；当时推荐他晋升的人虽然很多，最终却没有人援引帮助他，而公也已经厌倦仕途，于是自行引退。平生尤其注重守廉。起初以进士身份督造蜀靖王坟墓，别人赠送酬谢千金，他全部拒绝；任官所到之处，除俸禄和应得供给之外，一丝一毫也不染指。太和山任职时，那里尤其是财利来源所在；公虽持敕办事，只接受谋划而已，收支核算、节省费用，一概交给宦官办理。即使供应食宿的钱，也归入公帑，尚有盈余，用来修建学宫、治理亭障，或代为缴纳拖欠的租税，救济渡河之需而已，始终没有取用分毫。居家以敦厚和睦为要务，首先整理族谱，置办义田，修复先祖坟墓，谨慎安排祭祀；对兄弟笃厚，以此协调族人，又推及乡党亲戚，有无相通，患难相互救济；有时受到侵害，也全都置之不问，即使遭遇横暴无理，也不与人计较。晚年更加清廉寂静，淡泊于世事之外，最终高寿而安然去世。唉，像公这样的人，不就是古人所说的伟人、长者吗？公娶应氏，有贤德的品行，比公早三十二年去世，追赠安人。儿子二人：尧俞，以县学生身份升为贡生，进入太学；尧亮也是太学生，任庶子。尧工的两个女儿都嫁给名门。孙子四人：仲文、仲武、仲瑛、仲玘；孙女五人。嘉靖戊戌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兴贤乡马鞍山祖坟，并把应安人附葬。于是尧俞奉翰林编修程文德所写的事状，请我作文刻在墓道石上。我推辞不得，只好为他叙述大略，并系诗于后：光辉显赫的卢氏宗族，起源于齐姜；卢植奋发有为、声名显扬，于是儒学因此昌盛。超越晋代而到唐代也未曾衰替，后裔繁衍有成，文学之士也相继为相，伟大的显赫声名维持千年。远孙都恭敬辅翼，谁能为此作证？藩参公确实光明显赫，藩参公建立德行确实出于诚心；他的言论值得嘉许，行为也修正而坚贞。当时世局多艰，盗贼阻隔道路；别人披甲作战而昌盛，公的志气非常勇武。有征讨的任务，顾不上闲暇吃饭；于是平定、收服盗贼，保全了这座县邑。难道只是保全县邑吗？还抚慰并教化百姓，于是培植仁德，使他们合于正道。威武显赫的藩参公，有德行，也有言论；有才能而不被遗忘，足为王朝官府的法式。他入朝掌管国家刑法，出外镇守藩服；澄清政务，整饬秩序，使一切都庄严肃穆。

译什么叫廉洁？这就是公的贞正；什么叫明察？他的言论能够成事，谁会没有成就呢？本来应当登高位，却能知道进退，使公私两方面都得到保全。威武显赫的藩参公，高龄而德望深厚，是国家的栋梁，也是乡人的榜样。难道没有公卿吗？公的德行却无可比拟。我作这首铭诗，愿后世以此为证。神道碑一首。明代已故资善大夫、太子少保、南京工部尚书、山阴何公的神道碑。嘉靖十四年乙未正月二十八日，南京工部尚书山阴何公退休，在家中去世。讣告传来后，追赠太子少保，派官员到他家赐祭，命有司按照制度营办葬事。公名诏，字廷纶，别号石湖，弘治丙辰年考中进士，授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公有智谋，能够勤勉敏捷地任事。适逢寿王封国在蜀，道路经过南畿，公奉檄护送；行至荆州，原本要用民船进入峡中，有司调集船只上千，公加以核查安排，减少了十分之七，审慎筹划水路便利，随事节制适宜。负责此事的宦官不敢放肆；往返万里，没有一点过失。后来奉檄督造海船，前任没有按时发给工价，事情因此拖延；公事先整顿申明，要求务必完成，不稍有拘束吝惜，众人乐意趋事，工程因此成功，百姓也没有受困。壬子年为父亲服丧，乙丑年服丧期满赴吏部，留任工部营膳司主事。孝皇去世，修建山陵的事务严急，公分管通州；需要把砖运到陵墓下面，陆路绕远，费用又多，公筹划便捷办法，用轻舟借水涨运输，节省费用十分之五，众人尤其感到便利。正德丁卯年，改任本部屯田司，历任员外郎、郎中，整顿政务，督率精勤，尤其称职。恰逢逆臣刘瑾掌权，事务多受猜忌阻挠；公守正不阿，被刘瑾憎恨，刘瑾搜罗其他事情，诬陷他下诏狱很久，但没有查出罪名，最后赎纳米三百石才释放。过了三年，庚午年出任永平府知府。永平在京畿之内，权贵宦官之家尤其多；昌黎石珰遭盗，诬陷逮捕十四人，交给县衙拷打，立即要造成冤狱，公巡视县境，把他们全部释放。镇守王宏尤其狂悖傲慢，公故意不向他行礼；王宏和石珰都是刘瑾党羽，将要凭权势陷害公，直到刘瑾失败才停止。郡中豪强杀人应判死罪，却诱使自己的侄子逃走，反而罗织罪名加给侄子；侄子无法自明，公查究案件，反过来替他平反。此前郡中苦于秋旱，公到任后首先释放在押囚犯并审理他们，详细分析法律，平反了许多案件；当时雨水充足，飞蝗遮天，却也没有进入境内，年成大丰收，郡中因此得到大治。适逢邻郡盗贼兴起，流窜劫掠四处发生；公整饬铠甲、训练士兵，修治楼橹，制定守城计划，又在边境上显示军威，盗贼听说后退去。当时各郡多遭残破，只有卢龙完整无损。壬申年为继母服丧，乙亥年服丧期满，改任永州知府。永州就是古代零陵地区，控制衡山、湘江一带；民俗强悍，郴州、桂阳的夷獠时时偷袭作乱。适逢用兵，公身在军中，侦知兵官暗中与贼相通，首先揭发他的罪行，以挫败贼人的谋划；于是集合全部兵力坚守，最终擒获贼首，并把协从者全部释放。幕府上报功劳，诏令晋升一级，赐白金并加赏钱帛。在郡任职三年，减轻徭役、薄收赋税，努力体恤百姓隐忧，扶助弱小、振兴衰败，一如治理永平郡，又得到大治。庚辰年升任广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逃亡的盗寇王堂狡猾阴险，依恃险要不肯服从，众人都不敢正视，公却独自违背众议出兵征讨。开始交战时军队没有占优势，人们都替公担忧，而公不为之震慑，转战向前，终于取得胜利；功劳上报后，像以前一样赐金加币。嘉靖癸未年升任福建右布政使，整顿法纪，处理积弊，整理了许多事务。按旧例，右辖官员多半因循沉默，远离权力，任凭事务不办；公查核实情，凡有关政务，必定参与裁决；如果不合自己的意见，便坚持不署名。有人拿旧例来劝说，他说：‘我吃着俸禄却不办事，这是尸位素餐。’始终不肯停止。乙酉年征召授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玺书巡抚保宁等处，兼管都督紫荆等关军务。公更加想着振作职事，揭发奸邪、查出隐伏，务必肃清纲纪。有一名武臣依恃宠贵，勾结奸邪、横行无赖，成为军民祸患；公首先弹劾罢免了他。此前境内有小规模警报，便聚集骑兵巡逻守卫并供给粮饷；到事情平定后，粮饷仍照旧支给，公又上疏请求整顿革除。所上奏的地方事务有十余件，全都得到施行，声威遍及四方，所治理的地方肃然有序。丁亥年召任工部左侍郎，奉命营建敬一亭；亭建成后，赐给翰林院的[缺字]，并加赐银币。后来又奉命督造悼灵后山陵，工程完成后，像以前一样赐银币而且有所增加。第二年己丑年升任南京刑部尚书，不久改任南京工部尚书。京城中留下的宫殿、工场以及各司官署，自洪武以来已经一百五十多年；年久倾圮，其中太庙最为严重，于是建议兴修，先从太庙开始，依次修到太学，再到六部各司，建筑宏伟壮丽，光彩焕然一新。聚集材料、安排工程，都有法式；规划周密审慎，工期节省亲自督查，不让人侵吞懈怠。直到工程完成，百姓也没有受到骚扰。起初太庙建成，皇帝下玺书褒奖，加赐银币；正当准备简拔任用时，公却厌倦仕途了。此前公年满七十，上疏以年老请求退休，优厚的诏书不准许。到了甲午年再次上疏，仍不准许；第三次上疏后，皇帝察知他的诚恳，才准许退休，发给驿传让他回乡。公历事三朝，任职四十年，历任十二职，官阶由承德郎逐步升至资政大夫、正治上卿，七十六岁才去世。唉，盛大啊！何氏是宋相何执中之后，自暨阳迁居山阴；祖父、父亲都累次追赠资政大夫、南京工部尚书；祖母王氏、母亲沈氏、继母董氏都累次追赠夫人。

译公生得高大丰满，明朗温润，厚重沉默而谨慎；年少时不喜欢嬉戏，稍长便懂得学习，更加勤勉诚实，修身正直，刚强自守。做事周详而退让，不炫耀自己的才能，从不以言语抢在别人前面。做官精明敏捷，前后任官时，文书账册大多关系到营建工程；木材运输、财货收支数额巨大而没有边际，公却按程式核算，查验精细，使人不能借机作奸；转运供给每日都有盈余。起初任南京工部官时，库藏积蓄才几千，离任之日竟有二十万。他尤其注重守廉，俸禄收入之外，绝不妄取别人一丝一毫，也不把公物送给别人。然而他的行为平易自然，不事矫饰，不收取声誉；一时看似迟钝，长期考核成效，往往超过别人。孝顺的天性纯厚至极，侍奉双亲顺从谨慎而不违背；两次居父母丧，能够尊崇礼制、恪守节操，不饮酒、不吃肉、不参与人事。起初任主事回乡省亲，想到父亲年老，请求留下终养；父亲发怒不答应，说：‘我饮食起居还很健壮，你竟想等我死吗？’公不得已，勉强出任。出仕不久，父亲去世，他终身抱恨，哀毁憔悴，几乎伤害性命。平常生活俭朴淡素，自我约束，家中没有姬妾侍女，衣食只求适合身体口味而已。前后三次婚娶，原配唐氏，继室孙氏，又继室郭氏；唐氏、孙氏都累次追赠夫人。儿子五人：长子镐，次子鳌，考中正德丁丑年进士，现任刑部左侍郎；再次为铨，任华亭县丞，并为国学生；鮤，为郡学生。女儿二人：长女嫁县学生金愚，次女嫁江都主簿章元纲。孙子十一人：景昻，曾任军都督府都事；景明、景星，都是国学生；景员，郡学生；其余[缺字]。孙女若干人。曾孙七人。公死后第二年丙申年闰十二月十日，葬在县西余山。到了这时，侍郎鳌对我说：‘先人的安葬，已经十六年了，墓树已经粗到两手合抱，而墓上的石碑还没有刻写碑文，希望您能答应我的请求。’我出生较晚，没有来得及认识公，但侍郎辱承与我交游友好，实在不能推辞。铭文说：何氏的祖先，因国而立姓，后裔繁衍不绝；胶东一支尤其兴盛，谁能为它引导？宋代宰相贤良，山阴何氏宗族，起源于暨阳。显赫诚信的尚书，既正直又善良；入朝掌管郎官事务，出外主管百姓治理。那卢龙地区，是京畿辅地；我的贞正使它明治，谁敢欺侮我？零陵的旧地，远在荒僻边疆；在那里宽缓治理而不忘职责，诚信地践行正道；于是振兴德教，以宽柔之政安抚百姓，使他们安逸休息，无不得到优厚待遇。五岭、八闽之间，周游征讨，玉节光耀，镇守南方疆土。天子有诏，催促他迅速回朝；穿着锦衣，手执绣斧，辅翼我的京畿。怎样辅翼它？纠察、搜取奸邪，既使法度端正，也谨慎践履。光大皇帝的功业，谁能胜任工部事务？众人都说：‘就是诏公啊！你来掌管司空之职。’五种材料安排得当，各类工匠井然有序；有功劳便能成事，登建高大宏伟的制度，恭敬地辅佐王朝。臣下确实贞正而又艰苦，不是时运不济，怎么会不被任用？身体已经疲倦，便舍弃官职归来，成为当时的逸民。为什么志向能够实现，而命运却不逢时？显赫诚信的尚书，当时德行美好。这样的人一旦去世，国家就困顿衰败。天子震动哀悼，降下优厚的诏命；深厚的恩典光辉灿烂，装饰了这座墓丘。西余山高耸，松树茂密，龙章诏命就在这里。经过的人一定要下车致敬。阡碑二首。梅里华氏九里泾新阡碑。华氏的祖先是南齐孝子华宝，居住在锡地的慧山，族属繁衍，分散在县中，约有百余家。宋代有原泉处士，开始居住在梅里隆亭。原泉传四代为将仕郎、无锡县簿；将仕郎生处州录判；录判生元代屯田打捕提举；屯田生太尉府知印；知印生开二处士，开二开始不仕。自开二以上十代都葬在隆亭。开二传平一，平一再传康伯，康伯另葬报亲院。康伯以下有荃、本盛，共两代葬在鸭城巢髦墩，距离隆亭不到一舍而且很近。如今九里泾，是坦庵府君良用所葬之处，开始离开隆亭，另建墓域。坦庵之子时祯确实首先在这里营建，时祯又亲自挖掘旁边的地方作为寿藏；所谓九里泾始迁之墓，题写‘梅里’，是为了说明墓地来源。时祯说：‘我家自梅里以来，已经历十四代；出仕以政绩著称，居家以义行立身，风雅高尚，郁然成为名门宗族。我的先父坦庵承继历代美德，又拓展中兴的基础；到了我这个小子，只是遵循前人的余烈而不使它衰替。将来如果能够保全性命，跟随先父葬在这里，那么这一切都是前人的遗泽和先父的教训。在此若不立碑表彰，就是忘记先父的教诲，抛弃前人的功业。’于是立碑墓上，请我作文刻下。从前太公封在营丘，到第五代都归葬周地。君子说：人乐于乐其所自生，礼制在于不忘根本。铭词说：光辉的华氏宗族，起源于戴公；开始受封的地方招徕贤人，有孝子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因此赐予锡地。起初有高峻华美的山坡，在锡地水边安葬先人，不再迁往别处。隆亭是幽美的佳地，梅里是其故墟；房屋排列宽敞，在这里歌唱，在这里哭泣，也确实在这里安葬。原泉是这一支的遗脉，诚信的原泉实在是最初东迁之人；历代绵延不绝，于是有将仕郎的美德，有录判的善行；屯田承继其后，山川因之闻名。开二尤其敦厚，子孙繁衍；百代之中，后裔整肃而兴盛，有人引导家族延续，也在乡里扬名。九里泾上，佳美的墓地郁然深藏；谁安葬在这里？就是良用。墓已封土，又树碑，这就是始祖之墓。子孙曾孙世代相继，绵绵承传百世；活着有树立，悬立有刻石，使它永远不磨灭。董氏竹冈阡碑。董氏祖先是汴地人，宋室南渡时迁居松江上海，至今已有若干代，世代都有隐德。到了御史介轩的父亲，才凭仕途显达；此后诸子相继考中科举，分任内外官职，文章声望、政绩事业郁然成为名门宗族。御史以上的祖先都葬在县中的杨泾原；距离杨泾向东三里近处，有一座竹冈墓地，就是御史公的葬处。公名纶，字诚之，天顺甲申年进士，任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死后葬在这里。公有六个儿子，随葬于公墓的有：次子大理少卿恬，幼子西冈处士愉；第五子将仕郎怀的生圹也在这里。大理居次，按次序应当在右边，所以先为他治理墓地，安葬配偶乔宜人；在左边留出空地，等待长兄将仕郎恢以及西冈去世。长兄已经另建墓地，但左边不能空着，于是把西冈葬在左边，而第五子将仕郎的墓地便安排在西冈旁边。虽然在礼制上没有完全合宜，但形势不得不这样。古人有推求权宜以附合义理的做法，只要合乎人情，君子并不责怪。起初大理安葬御史公时，曾有梦作为征兆。安葬不久，大理以及他的弟弟肇庆守忱、绵州守怿相继升入朝廷；因推恩追赠御史公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诏书龙章两次在墓地上光耀。

译于是就在墓旁建造两座亭子，把诏书制度刻在其中；又增种松树楸树，修筑神道围墙，设置门闩锁钥，使墓地庄严而坚固；又依次建成安置神灵的房屋、祭祀的厅堂、守墓人的房舍，于是墓地的规制到这时才完备。后来又把大理所受的制敕刻在石碑上。大理的儿子宜阳安葬父亲及母亲唐夫人时，修补倾斜、补缀破败，装饰旧物使之更新，增加土层、增高封土，又增设标志表识；凡墓制应有的，到这时更加完备而且详尽。大概从正德癸酉年到现在嘉靖癸巳年，经过二十一年，前后两次兴办此事，才终于完成。大理恬、肇庆忱、将仕怀确实是最初筹划、开始办理的人，而宜阳最终完成了他们的志愿。于是宜阳备具事状到我这里，请我记述完成此事的经过。按照《周礼》，墓大夫掌管国家所有墓地的区域，绘制图籍，命令国人和贵族安葬，并掌管禁令，确定墓位，掌握规制数量；所谓确定墓位，就是安排昭穆的次序。所谓规制数量，是按爵位[缺字]规定坟丘封土的等级，以及植树的数目。所说封土高则树多，封土低则树少，以此区别尊卑。自从周官的制度不能实行，诸般事务日益薄弱，坟墓也越来越被轻视。我朝虽然有墓制，却没有专门官员掌管；平民往往逾越本分、触犯法纪，而品官之家有的也废坏不修，既不禁止樵牧，也不剪除荆棘，任由墓地成为[缺字]兔的区域，这样的情况到处都是。而董氏父子兄弟世代相承，从未衰落；又过了二十一年，仍不忘修缮。这难道是有什么教令使他们这样做的吗？因此应当刻石，以示给他们的后人。铭词说：松林幽深之地，坐落在吴地东海之滨。雄伟的三座山冈，高高隆起，新建的墓宫就在这里。既庄严又整齐，背靠低洼地，面临高原，于是营建了这座玄宅。这座宅第是谁的？是董氏的墓藏。于是修筑墓道，称为竹冈。竹冈高峻，门闾宏伟。是谁使它如此崇高？是直指烈，董氏的先祖。他们从汴地迁来，近三百年而不衰替。有一位显达而诚信正直的直指，既有德行又有文才，离开隐居而出仕，成为当时的正直之臣；他的才干未能完全施展，却使他的后代迅速发达。显赫的卿士，整齐的刺史，科举及第者接连不断，世世代代相继。不是绝后便是承继，也都以善行相济。有一位显赫的廷尉，行为合于善道而坚贞，正逢太平盛世，因循次序而升迁，辅佐国家掌理刑法，在公职上尤其有成，天子赐予他荣誉。天子有诏书，鸾鸟纹饰的诏章光彩耀眼，天恩灿烂，命令再次下达，用以装饰这座玄堂。玄堂整齐庄严，丰碑高耸，层层排列而有秩序，这都是上天的赐予；赐予如此隆盛，营建也如此盛大。于是筑墙、封土，使墙垣更加高大。墙垣已经高大，四周又建有房舍和重门。它的门以门轴为严整之制。门轴为什么严整？使放牧者远离这里，使某些事物也远离这里，并把荆棘砍除。既设置屏障，又营建房舍，规划制度长久不变。是谁主持这件事？是廷尉制定规程，刺史承办其事。将要出仕的人按照次序办理，历年不断更替，终于溃然建成。建成并不艰难，关键在于有人继承。完成他们先祖的谋略，还要靠他们的子孙。子孙兴盛，不忘祖先，又加以修葺，使祖先更加显耀。面对先祖的光荣，登临这座高冈，实在是上天为之奠定根基。他们曾有梦兆，于是在这里安葬。黄浦在南，竹冈在东。土地肥沃而土层浅薄，秀美的气象确实聚集于此。所聚集的是什么？就是忠与孝。我刻下这篇铭词，希望后世有人考察。碑二首 太仓州重浚七浦塘碑 吴地号称水乡，所以水患很多。太仓位于郡城东部边远之地，靠近大海，因此多是地势高亢的田地；若不依靠海水的滋润，就无法灌溉。海潮每日两次涨落，沉积的泥沙很容易淤塞。从前各田都筑成圩，圩必有圩长，每年率领民众修筑、疏浚、治理。堤防坚固，浦港水流通畅，高地、低地的田都得到灌溉而不受水患。夹亶氏说，拓宽、加深水源，不只是用来排泄低田的积水，也能使高冈丘阜之地都可以耕种取食。州境既靠近大海，浦港很多，而七浦塘最大。塘在州城东北，横贯五十里，西面承接阳城各湖汇集的水流，流入大海。海潮有时涨落，而湖水不停地迅疾奔流、冲激飞射，泥沙不能成为祸患，这本来就是东地百姓长久的利益。日久之后水道闭塞，百姓苦于不能耕种。弘治初年，都水姚公文灏曾经疏浚过一次，百姓因此得以安居从业。近年阳城的百姓在湖中筑起斜堰，用堰拦住湖水并将其分流：西流向北转入白茅，东流从尤泾向南流出巴城，迂回曲折地汇入七浦；水势渐缓，水流也更加受阻，不能抵挡海潮的冲击，泥沙日积月累，终于淤塞不通，高地田地独自遭受其害。嘉靖丙午年，朝廷下诏兴修三吴水利。当时都御史欧阳公必进、御史王公言恪守诏令，与副使敖公璠、郡守范公庆商议，意见既已协调，于是组织民众、筹集钱财，利用这一年十月的农闲开始动工，州同知周某实际主持这项工程。于是亲自踏勘工程地点，分派工期、接受任务，按时供应食物，公平实行奖惩；百姓受到鼓励，争先赶来，手拿锹、肩挑畚箕，协力一起施工。先从石桥圩向东疏浚若干里，到达直塘，长一千零八十丈有余；从直塘向东行若干里到沙头，长二千四百二十丈；又从直塘向东经过某处松树，抵达横泾若干里，长一千零六十一丈。总长四千五百六十丈有余。深度从一丈到八丈，宽度从八丈到十丈，最宽达到十五丈，起初较窄，逐渐拓宽，以达到相应的水势。这样一来，泄水有了归宿，水流飞驰迅猛，淤沙被冲刷，不再停留。由贫瘠坚硬的土地开出的、依靠灌溉的田地，计有数万顷，东地百姓也有获得粮食的希望了。这项工程共使用民夫一万八千四百人，耗银七千八百二十三两。从开始施工到告成，仅用了九十七日。都御史、御史实际倡导发起此事，监司、郡守主持此事，如今的御史陈公九德完成了它。至于规划周密、督率勤勉，周君以及他的同僚中参与此事的人也都有功劳。工程刚开始时，恰逢连年歉收，百姓饥饿，空谈的人说：工程太大而劳役繁重，再加上费用没有着落，驱使饥饿空虚的百姓承担重役，又没有费用，百姓即使不生病也会日益瘦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八十丈〕

译他们却不知道事情有缓急，劳逸相互依存；不先劳作一番以求安逸，最终就永远没有安逸。这项工程虽然很大，实际上正是为了使百姓获得安逸。所以说：按照使人安逸的方法役使百姓，即使劳苦，他们也不会怨恨。虽然如此，如果不稍微承担怨言，就会因循苟且、自我宽慰，没有人能够开始这项工程；而且坚持不牢、推行不力，也终究只能一事无成。因此，办事尤其贵在有始有终。《谷梁传》说过：有智慧的人能清廉，有勇气的人能实行，有仁德的人能守持；各位大人都具备这些品德。这件事不可以没有记载。于是系诗说：‘吴地幽深之处，水泽是它的屏障；于是顾念东方，说那里有高阜。高阜高耸，海波浩荡，谁来灌溉它？阳湖是水流冲要之地，年年都有阻塞；土地坚硬贫瘠，百姓于是不能得到粮食。想到这里我心中悲痛，英明圣德的皇帝，能够体念下民。各位大人仁厚，能够承担臣子的艰难；奉行明诏，不敢稍有懈怠。遍察山川水泽，于是疏通这处堵塞。水源既已通畅，水流也顺利而下，来水没有穷尽，土地肥沃而丰饶。年成丰收，百姓欢欣喜悦。难道不值得我们劳苦，以长久获得安逸吗？’人们又有话说：这些利益如果不加以利用，尚且会损失千百之多；不要忘记他们的功劳。重修大云庵碑 我们苏地过去佛寺很多，经过洪武年间整顿改革，许多被废弃或裁撤。郡城中保存下来的，仅有丛林十七处；其余寺院、庵堂，不下千余所，全都归并了。遗留下的基址和废墟，大多被民居侵占，有的改建成官署。有的基址还在而匾额已经湮没，有的名义尚存而实际已经灭亡，也有的完全变成荆棘瓦砾之地，连名称和遗迹都无人知道了。一百八十年来，兴革没有固定，禁令和法网像云一样密布；残破的僧舍、废弃的寺院才逐渐兴复，聚集徒众，焚香修行，香火灯光不断，日益发展，往往又成为可与旧日丛林相媲美的寺院。也有已经兴复却又废弃，因循推诿而不再振兴的，这就要看继承主持的人如何了。大云庵建于前元，某人实际是最初开山创建者。据郡志考察，大云庵曾经并入南禅寺。洪武年间，宝昙以高僧身份奉敕住持南禅寺，某人大概就是他的弟子。大云就是他的法嗣。宝昙圆寂后，仍把舍利藏在这里。石塔至今还在，难道是当时虽归并于南禅寺，却因为宝昙的缘故没有抹去遗迹，又因有人承传，延续不断直到今天吗？庵在长洲县南面，虽然逼近县治，但地方特别空旷，四周没有民居，田埂绵延，野桥流水，林木参差掩映；虽属城内，远远看去却像郊外别墅。庵处在这片地方中央，水流环绕它如同衣带。水从东面的葑溪顺流入城，到这里分出支流向南，转到庵后，左右曲折回环，在庵前汇成放生池。池方圆数亩，洲渚浮在水面，远望如同岛屿。用独木作桥，以便出入；撤去木桥，庵就像在水中；进入庵中，仿佛身游尘世之外。僧舍幽静深邃，古木森然秀美，树影映照流水，恍然如同进入与人间不同的境界。我多次游览其间，每次到了那里便忘了返回。不只是因为环境幽静，僧徒也循谨温雅，大多读书爱好文学，他们平日交游的都是文人硕士。如沈处士石田、杨礼部君谦、蔡翰林九逵，都曾在这里居住。近年大云庵毁于回禄之灾，住持嵩一峰与他的徒弟镇松岩竭力重建废墟，焕然一新。礼部曾经记载它的落成。到这时又一次被焚毁，而镇松岩的徒弟定昻又使它重新修复。工程始于嘉靖丙午年，至戊申年夏天落成。栋梁屋宇雄伟华丽，佛像庄严，华幡、鼓、钟依照规制排列，门、屏、墙、垣全都恢复旧日景观。于是凿取石材树立碑石，请我记述这件事。我认为佛教教化在中国流行，本来就把崇尚庄严作为要务。过去的名僧高士多留意于此，名山胜境中珍楼宝阁林立，寺刹相望，玉函金身，光彩灿烂，美不胜收。他们认为若没有这些，就不足以尽显天上、人间的壮观，也不足以激发人们归依的心情；他们所奉行的佛道大概就是这样。如今学习佛法的人高谈空寂，专事虚幻，把塔庙崇严的设置，以及一切彩绘、土木建筑，都看作有为之事，认为不是佛道所在，往往弃置不加重视。有的人即使发心兴修寺院，以此建立道业，也只是写疏文劝募、持钵乞求，所成就的很少，而募来的财物有一半进入私囊；这就是佛门的巨大蛀虫，不值得再说。唯有这座庵在归并之后兴起，其兴废的缘由已经无法考察。然而自正德以来三十二年之间，两次焚毁、两次重建，工程宏大，费用丰厚，却全都取用僧衣僧钵的积蓄，一点也没有借助檀越的资助，而事情无不办成，庄严整肃更胜从前，难道不是因为继承主持者得人吗？近来佛道寂寥，僧徒轻率，即使是著名的寺院、珍贵的佛刹，号称丛林，也多有毁坏而不修葺的；荒废的僧舍、破败的墙垣，荆棘丛生，一片萧条，灯火香烟不断如同一线。与一处已经废弃而又重新建起的地方相比，情形如何呢？我对于定昻及其弟子的举动，深感慨叹。定昻号半云，靖共有所作为，如今被推举为郡都纲。云作颂说：巍峨的大云庵，坐落在这幽静的废墟上，是谁最初开启了它？那个人就是宝昙。他最初如断崖般卓然，宝昙高峻，以广大的德行延续佛法，于是在这里圆寂。先祖已有光耀，清澈的池水，整齐幽静的居所，方正高大的石塔；其中的舍利，至今约有百年而未曾衰替。有引导者，有所承继，继承者就是宝幢。深青色的殿宇整齐排列，烟火高耸繁盛，显示出变化。遭逢劫火，既焚毁又修葺，终于轮奂一新，于是有所兴作，恢复了旧日景观。华幡、珠网，佛像设置在中央而庄严肃穆；各种光彩向下照耀，天上人间都来瞻仰。一峰因此凝聚成就，松云继承其后；这不仅是佛法如此，也是合乎其中的道义。我作此颂词，供后人考察；不要使这一事业世代衰落，务必谨慎地继承它。《甫田集》卷三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三十六 附录 先君行略 文氏为姬姓，后裔出自西伯。自汉代成都守文翁开始在蜀地显著建立这一姓氏。后唐庄宗帐前指使、轻车都尉，名时的人，从成都迁居庐陵。传到第十一世，至宋代宣教郎文宝，与丞相、信国公文天祥同出一支。文宝任衡州教授，子孙于是定居衡山。元代有名俊卿的人，任镇远大将军、湖广管军都元帅，佩金虎符，镇守武昌。他生有六个儿子：长子定开，跟随高皇帝平定伪汉，赐名添龙，因功授荆州左防卫千户；次子定聪，侍奉高皇帝，任散骑舍人，入赘为浙江都指挥蔡本的女婿。定聪生惠，惠从杭州来到苏州，嫁给张声远氏，于是成为苏州长洲人。惠生洪，字公大，开始凭借儒学出仕，成化乙酉科中举，任涞水县学教谕。洪生林，字宗儒，成化壬辰年中进士，历任永嘉、博平二县知县，升任南京太仆寺寺丞，最终任温州府知府，是先君的父亲。母亲祁氏，赠安人；继母吴氏，封安人。先君名璧，字征明，后来以字行世，改字征仲，因为世代本是衡山人，号衡山居士，学者称为衡山先生。他年轻时外表似乎不聪慧，但内心敦厚坚定而敏锐；即使还是儿童，人们也不敢轻视他。稍长读书作文，便显露出端绪，尤其喜爱写古文辞。当时南峰杨公循吉、枝山祝公允明都以古文著名，但年龄都比先君大十多岁，先君和他们相互讨论学术。二人虽然性情品行不同，也都折节与后辈交往，与先君交情深厚、意气相投。有人向看望先君的人询问先君，那人说：‘文君真是有才学的秀才。’先君名声已经兴起，却不随便替人撰文；有时有人假托他的名义写文章出售，杨公总能辨认出来。温州曾与吴文定公寛同年中进士。当时文定在家服丧，温州让先君前往跟随他交游，文定十分喜爱先君，于是把古文写作方法全部传授给他，并且在公卿之间为他传播声誉。温州任南太仆寺少卿时，李公应祯博学好古，性情刚正耿介，难以亲近，很少称许别人，却独独看重先君；先君也恭谨地执弟子之礼。有一天，他看见先君的书法稍微涉及玉局的笔意，便大声斥责说：‘白费了功夫，为什么要跟随别人的脚后跟！’又说：‘我学书四十年，如今才有所领悟，可惜年老了，已经没有什么益处了。’于是把笔法传授给先君。南濠都公穆，博雅好古；六如唐君寅天资俊逸。先君与这两人共同沉浸于古学，交游十分亲密，并且向温州推荐他们，请温州向当权者荐举，都因此出仕。先君于己未年中进士，唐君寅也在南京戊午科中解元。当时温州正在任上，寄信告诫先君说：‘子畏的才华，应当考中解元，但这个人轻浮，恐怕终究不会有成就。我的儿子将来会有远大的成就，不是他能比的。’徐迪功祯卿年轻时来访诗作，拜见先君；先君看了徐的诗非常高兴，于是彼此唱和，有《太湖新录》《落花》等诗流传于世。后来温州任职期间生病，先君带着医生前往探望，到达时温州已经在前三天去世了。当时各属县送来的赙仪共有千金，先君全部拒绝。温州人建亭来彰显他的美德。温州去世后，先君与交游的诸君、祝允明、唐寅、徐祯卿都相继中举或中进士，而先君多次应试不利，于是叹道：‘我难道不会写时文吗？能不能考中本来就有命。但如果让我匍匐着去迎合当时的喜好，我做不到。’于是更加用力写作古文辞。当时雅宜王君宠，是一位奇才，比先君小二十四岁，先君一向推重他，引他与自己交游相处。王君宠最终以德行和学问闻名。先君年纪渐长，声名日益显著，而天下交游中多有伟人，都敬畏先君，因此天下人倾心仰慕他。宁王府派人带着厚礼来聘请先君，先君严词拒绝使者。当时吴地人颇有前往投奔的，先君说：‘难道有像这样作为而能够长久安守藩国的人吗？’人们很不以为然，等到宁藩叛逆，人们才佩服先君的远见。巡抚李公充嗣上奏荐举先君督学，想越级贡举他，先君说：‘我一生所守的原则，难道到了老年反而要自行放弃吗？’督学也不能强迫他，最终以壬午年贡士身份上报。癸未年四月到达京师，仅十八日，吏部为复核前项奏议而有防禁，授先君为翰林院待诏。翰林诸公见诸位公卿推重先君过甚，有人认为过分；等见到先君后，都共同推许佩服，而新都杨公慎、岭南黄公佐对他的爱敬尤其深厚。按旧例，翰林按照入馆先后排列座次；先君年纪已大，其中又有先君的后辈，于是按年龄让座给先君，先君终于坐在上座，众人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冒犯。后来参与修纂《实录》完成，按例应当升官，有人说应先去拜见当权者，先君始终不去，官职也没有升迁，只得到赏赐银币而已，先君也没有怨恨。此前罗峰张公曾是温州推荐的士人，先君也与他交往；等张公将要掌权任用，先君便逐渐疏远他。先君每天早朝从未有一天不去，偶然跌倒伤了左臂，才开始在门籍上注记请假。一个多月后，因议礼不合而发言讦直的人很多，于是皇帝发怒，把他们全都在朝廷上杖打，往往有人因此死去。先君幸而因病没有参与，于是叹道：‘我从束发起便写文章，希望有所建树，最终却没有考中一次；如今又怎么能厚着脸皮长久住在这里呢？况且无所事事，却每天吃太官供给的饭，我心里实在不安。’于是辞官归去，正在上疏。有人说先君任官已经三年，若考核期满便可得到恩泽，或许能够晋升官阶。先君笑而不答，最终不等考满便归去。当时是丙戌年冬天，正赶上河水结冰、船只停滞不能通行，于是与泰泉黄公一同留守在结冰的潞河。有想上疏挽留先君的人，先君让人谢绝说：‘我已经离开国都，只是偶然滞留在这里。如果奏疏上去，就好像我还有所企求，您为什么不了解故人到了这种地步呢？’挽留的人于是停止了。有人劝先君走陆路赶快回去，先君说：‘我不是因为被斥逐而离开国都，走与留都一样，何必耗尽一天的力气赶路才觉得痛快呢？’第二年春天冰融化，便与泰泉黄公同船顺流而下。到家后，在住宅东边筑室，命名为玉磬山房。在庭院里种了两棵梧桐，每天在其中徘徊长啸吟咏。人们远远望见他，仿佛神仙一般。从此四方前来求取书文的人纷纷而来，先君也随时应允，从不感到厌倦。

译唯独诸王府用财物交结的人，他一概不与往来；至于豪贵之人请他作书画，多数也不能满足他们的愿望。他说：‘我年老归居林下，不过姑且自我适意罢了，难道能供人们耳目玩赏吗？’像这样过了三十多年，九十岁时去世。去世时，他正在替人书写墓志，尚未写完，于是放下笔端坐而逝，飘然如同仙去，丝毫没有痛苦。这一年是嘉靖己未年二月二十日。先君的配偶吴夫人，比先君早十八年去世。去世之年为嘉靖壬寅年八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三岁。先君相貌古朴，内心古厚，说话好像不愿出口；遇到有难以决断的事情，只说片言便能切中要害。他尤其精通律例和本朝典故，凡是时事、礼文中有疑难之处，都用先君一句话来裁决。先君刚归来时，恰逢玉峰朱公希周与他前后归乡，又是同乡。那时吴中前辈大多已经去世，于是将二人的德望和文学并称，近三十年之久。先君读书十分精深广博，家中藏书也很丰富，唯独阴阳、方技一类的书从不翻阅。温州公擅长数学，曾想传授给先君，先君推辞说不能学，于是温州说：‘你既然不能学，等我死后可以把这些书烧掉。’等先君奔丧到温州，便把这些书全都取出烧掉；先君稍微不擅长书法，于是专心临摹学习。起初也模仿宋元人的作品，后来领悟了用笔的意趣，便全部抛弃，专门取法晋唐。他的小楷虽然源自《黄庭经》《乐毅论》，但温润纯厚而精妙绝伦，虞世南、褚遂良以下都不能与之相比。隶书取法钟繇，独步一世。他天性爱好绘画，却不肯拘拘然摹拟；遇到古人的妙迹，只观览其中的意趣，师法自己的心意而自得。往往神会意解，达到探究精微、造诣神妙的境地，天真烂漫，不减于古人。当时石田先生沈公周是先君的前辈，向来很看重先君的文章。他行走间看见先君所作的小幅作品，也极力赞叹欣赏。先君的诗兼取法唐宋，而以温厚和平为主。有人拿格律、气骨来评论他，先君并不为之动心。他写文章醇厚雅正、典雅有法度，谨严之处一字也不苟且。因此一时的文章，大多请他撰写，而他独自掌握文坛权柄，近六十年。有人得到他的书画，珍爱不亚于拱璧，即使是一封尺牍，也往往收藏起来作为荣耀。海外如日本等夷，也知道珍藏先君的遗迹。然而先君的才名颇被书画掩盖，人们只知道他的书画，不知道他的诗文；知道他的诗文，又不知道他经世济民的学问。先君一生最仰慕元代赵文敏，许多事情都以他为师。评论者认为，先君博学，兼擅诗词、文章、书法、绘画，虽与赵文敏相同，但出处纯正，似乎还超过了他。先君性情鄙弃尘俗事务，家中事务全都交给吴夫人。夫人也能料理，凡是两次丧事、三年服丧，以及子女婚嫁、筑屋置产等事，丝毫不让先君操心。因此先君能够专心于文学，完成他高尚的志向，实在是夫人有力相助。先君的兄长东湖公征静，性情刚强，难以侍奉；先君恪守弟弟之道，以端正恭顺来承事他。东湖公多次遭遇危难，先君竭尽全力周旋防护，使他得以不受祸患。东湖公也因此保持友爱和悦的兄弟之情，直到白首始终没有隔阂。先君一生最严格地辨别义与利，在家居住三十年，凡是抚按诸公馈赠的礼物，全都拒绝不受，即使违背众人意愿也不顾惜。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但对于故人的子弟和贫困亲戚，救济尤其丰厚。与人交往平等坦荡、明白无私，始终没有改变。有人有过错，他从不当面责问，但被他看见的人往往惶恐惭愧，汗流满面。他闭口不谈道学，却谨慎言语、品行清洁，从未让自己置身于有过失的地方。大概先君的人品既高，见识的坚定、操守的坚固，也都是非常人所能及的。因此即使年登九十、名满天下，始终坚持操守品行，从未稍有改变，难道不是很难得吗？先君常说：人立身处世、居官任职，只在于出仕、退处、进退；居家则只在于孝、悌、忠、信。如今详细考察先君一生，确实没有辜负这句话。儿子三人，女儿二人；孙子五人，孙女四人；曾孙男女各四人；玄孙男女各二人。某等在先君去世的第二年庚午十月二十五日，将先君的灵柩暂时安置在花泾桥原野，择得吉日后再安葬。安葬必定要有墓志，全部依据行状来撰写。先前如果没有记述，行状也就没有凭据。但先君一生美好的德行很多，不能一一记载；这里只记载其中重要的，选择取舍就请先生裁定。次子嘉谨慎地撰述。《甫田集》卷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