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甫田集二

甫田集卷二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8–122 段

太傅王文恪公传公名鏊,字济之,世称守谿先生,吴洞庭山人也。其先有百八者,自汴京扈宋南渡,遂居山中。至是族属衍大,号其地为王巷。其初未有仕者。正綂间,有司选生徒,▯学官,里中子弟咸走匿。公父朝用独请入学,为弟子贠。后仕为光化知县。光化未仕时,公已有名。年十八,随光化在太学,声称益借。时叶文庄在礼部,召与相见。公体干纎弱,而内蕴精明,举止静重,文庄大奇之,挑试所学,益以为非近时经生所能。时王忠肃公翺新逝,文庄以公嫌名相近,戏曰:“失一王某,复一王某,安知非后来忠肃乎?”越日,亲具仪帛,遣从陈音先生学。时陈官翰林,有声,从游者众,独许公善学,无防尽得其肯綮。成化戊子,将归试应天,文庄欲留卒业,不果,意甚惜之,曰:“科目不足以凂子也。”旣归,补郡学生,一再试不利,而文名日益起。甲午,遂以第一人荐。明年试礼部,复第一。廷试以第一甲第三人及第。时制策以教养为问,公举《周书·无逸》《易》之“自强不息”以对,大要言保治在勤,勤在教养,备教养备而王道成矣。反复数千言,皆当时利害,人所难言者。时承平久,朝廷颇怠于政,故公以是为言,言激而直,当国者恶之,假以冗长不可读,欲抑置次甲。尹恭简为冡宰,不可曰:“朝廷策士取其能言,言而抑之,岂临轩之意乎?”因力争得赐及第,遂入翰林为编修。时文庄已逝,陈先生者方为编修,遂与同列,一时以为盛事。九年陞侍讲。▯治初,充经筵展书官,寻充讲官。毎进讲,必分天理人欲、君子小人、至治乱用舍之际,必反复开导,务禆时政。时中官李广用事,公隐然有所指陈。上退谓左右曰:“若知今日讲官之意乎?大抵谓广也。”方春上出游后苑,公讲“文王盘于游田”,词严意畅,上为悚听,自是絶不复出。修宪庙实録成,进右春坊右谕德,寻进侍讲学士,充经筵日讲官。武宗出阁进。兼左春坊左谕德,再陞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治甲子陞吏部左侍郎。初,李广得幸于上,朝士或附丽取宠。广败,赃贿狼籍,大臣多被防汚,惟公绝无一迹。夀宁侯贫贱时与公有连比,贵方凭藉用事,势倾中外,公絶不与通,歳时问遗亦輙麾去。或者以为过,公曰:“昔万循吉攀附昭德,吾窃耻之,乃今自蹈之耶?”盖公入朝至是三十年,砥节履方,不少骫骳,一时士论翕然向之。孝考末年励精为治,遂用为吏部,且有援立之渐。防公以忧去,而仙驭亦遂賔天矣。武宗登极,复起为吏部侍郎,修孝庙实録,充副总裁。时上冲年,颇事逸游,中官马永成等八人实从中导诱。给事中陶谐、刘▯首上防论之,已而诸谏官相次论列,中外汹汹,而大臣未有言者。公言于户部尚书韩文:“此国家大事,治乱所关,大臣百僚师率,独无一言救正乎?”于是六部相率防防以请,凡防疏必推一人官尊者属草。时焦芳在吏部,曰:“吾闻大臣格君心之非,不闻议其用人行政之失,其意盖不欲居首也。”公以语韩,韩遂夺笔具疏言:“上践阼之始,不宜狎妮羣小,游燕无度,因罪状八人,请逐去之。”疏入,上大怒,召诸大臣至左顺门中官宣防诘责,因言八人事,上久不忍遽逐之意。时圣怒叵测,众相视莫敢言,公独进曰:“今日之举,正为八人。八人者实蛊圣心,不去将乱天下。”韩公亦从而言之。上知众意不回,将有处分,防内阁大臣欲寘八人于理,八人者环泣上前,抱足乞命,事遂中变。于是大学士刘徤、谢迁相继去国,而文亦以罪去。八人遂分布要路,瑾居中用事,而天下事权悉属之矣。公时被命与焦芳入阁办事。初,瑾用事,芳实首附之。刘、谢既去,芳欲得其位,顾公誉望出已上,而一时舆论又皆属公,遂与芳并命。然公仅以本官兼翰林学士,仍班尚书。后上顾见问得其故,遂进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国史总裁同知经筵事,寻加少傅,进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时瑾日益骄横,疾视文臣如讐,所尤恶者大学士谢迁,兵部尚书刘大夏,户部尚书韩文。韩既去,瑾必欲杀之,百方诇伺,既无所得,而意犹恨之,公众中大言:“韩文清忠粹德,朝野所知,万一死非其罪,天下后世谓何?”后竟释不问,虽瑾自畏公议,亦公昌言有以詟之也。刘在广西,尝变置土官岑氏,至是致仕家居。自华容逮去,至坐以激变当死。公曰:“所谓激变,激之变叛,或縁是致地方失守也。

译《太傅王文恪公传》公名鏊,字济之,世称守溪先生,是吴地洞庭山人。他的先祖中有名百八的人,自汴京护送宋朝南渡,于是居住在山中。到这一代,族人繁衍兴盛,便把当地称为王巷。起初家族中没有做官的人。正统年间,有关官府选取生徒、隶属于学官时,乡里子弟都奔走躲藏,唯独公的父亲朝用请求入学,成为弟子员,后来出仕任光化知县。公在父亲尚未出仕时就已经有了名声。十八岁时,随光化到太学,声誉更加显著。当时叶文庄在礼部,召见他与之相见。公身材纤弱,但内心蕴含精明,举止安静庄重,文庄大为惊异,试探他的学问,越发认为不是近来经生所能达到的。当时王忠肃公翱刚刚去世,文庄因为公的姓名与王忠肃相近,开玩笑说:“失去一个王某,又来了一个王某,怎么知道不会是后来的忠肃呢?”第二天,亲自备办仪仗和束帛,派他跟随陈音先生学习。当时陈音任翰林,声望很高,跟随他游学的人很多,唯独称许公善于学习,没有不尽力让他领会学问的要领。成化戊子年,公将回乡参加应天乡试,文庄想把他留下来完成学业,没有成功,心中十分惋惜,说:“科举名位不足以玷污你的才华。”公回乡后补为郡学生,一两次考试都不顺利,但文名日益兴起。甲午年,于是以第一名被荐举。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又考取第一名。廷试中以第一甲第三名及第。当时策论以教养为题,公引用《周书·无逸》和《易经》中“自强不息”的话作答,大意说,保持天下太平在于勤勉,勤勉在于教养;教养完备,王道就能成就了。全文反复数千言,说的都是当时的利害问题,是人们难以说出口的。当时太平日久,朝廷对政务颇为懈怠,所以公以此进言,言辞激切直率,当权者厌恶他,借口文章冗长难读,想把他压在次甲。尹恭简任冢宰,不同意,说:“朝廷策试士人,取的是他们能言善辩;既然文章说得好却要压低名次,难道是临轩策士的本意吗?”于是极力争辩,终于使他获赐及第,入翰林院任编修。当时文庄已经去世,陈先生正任编修,于是公与他同列,一时被认为是盛事。弘治九年,升任侍讲。当时春天,皇上到后苑游玩,公讲到“文王盘于游田”,言辞严正而意思畅达,皇上惊惧地听着,从此完全不再出游。修成《宪宗实录》后,升任右春坊右谕德,不久升为侍讲学士,充任经筵日讲官。武宗出阁读书时,晋升兼任左春坊左谕德;又升为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弘治甲子年,升任吏部左侍郎。起初,李广得到皇帝宠幸,朝廷士大夫有的依附他以求宠。李广败后,赃贿狼藉,许多大臣受到牵连玷污,只有公没有留下任何污点。寿宁侯贫贱时曾与公有姻亲关系,显贵后便凭借权势掌事,势力倾动朝廷内外,公却绝不与他交往,逢年过节送来的礼物也总是挥手拒绝。有人认为公做得过分,公说:“从前万循吉攀附昭德,我私下以此为耻,难道如今自己反而要重蹈覆辙吗?”公入朝到这时已经三十年,磨砺节操,履行正道,一点也不屈曲,一时士人舆论都归向他。孝宗末年励精图治,于是任用公为吏部官,并且渐有援引他辅立太子的意图。恰逢公因父母丧忧离职,而皇帝也随即驾崩了。武宗即位,又起用公为吏部侍郎,修撰《孝宗实录》,充任副总裁。当时皇上年幼,颇好纵情游乐,宦官马永成等八人实际上从中引诱。给事中陶谐、刘𤩽首先上疏弹劾论列此事,不久各位谏官相继论奏,朝廷内外人心汹汹,而大臣们却没有发言。公对户部尚书韩文说:“这是国家大事,关系到治乱;大臣和百官作为表率,难道竟没有一个人发言挽救纠正吗?”于是六部相继上疏请求,凡是合疏,必推举一位官职较高的人起草。当时焦芳在吏部,说:“我只听说大臣应当纠正君心的错误,没听说要议论君主用人行政的过失。”他的意思大概是不愿居于首位。公把这话告诉韩文,韩文于是夺过笔来写成奏疏说:“皇上刚登基,不应亲近小人,游宴没有节制,因此请将这八人斥逐。”奏疏呈入后,皇上大怒,召各位大臣到左顺门,宦官宣读皇帝诘责的话,并说到八人的事情,皇上久久不忍心立即驱逐他们。此时圣怒难测,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公上前说:“今天的举动,正是为了这八个人。这八人实际上蛊惑圣心,不除掉他们,天下将要大乱。”韩公也随之这样说。皇上知道众人的意见不会改变,准备处分他们,八人围绕皇帝哭泣着上前,抱住皇帝的脚乞求活命,事情于是中途发生变化。大学士刘健、谢迁相继离开朝廷,韩文也因罪离职。八人于是分布在权要职位上,刘瑾居中掌权,天下的权柄全都归于他了。公当时奉命与焦芳入阁办事。起初刘瑾掌权时,焦芳首先依附他。刘健、谢迁离去后,焦芳想得到他们的位置,但公的声望超过自己,而当时舆论又都归向公,于是公与焦芳一同受命。然而公只是以本官兼任翰林学士,仍按尚书的班次排列。后来皇上回头见到公,询问其中缘故,于是晋升他为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国史总裁、同知经筵事,不久加少傅,进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当时刘瑾日益骄横,把文臣视同仇敌,尤其憎恨大学士谢迁、兵部尚书刘大夏、户部尚书韩文。韩文离职后,刘瑾一定要杀他,多方侦察寻找罪证,却始终没有所得,心里仍然怨恨,公就在公众场合大声说:“韩文清廉忠贞、德行纯粹,朝廷内外人所共知;万一他无罪而死,天下后世将会怎样议论?”后来韩文终于被释放而不再追究,这虽然是刘瑾自己畏惧公论,也是因为公公开说这些话震慑了他。刘大夏在广西,曾经改置土官岑氏,到这时退休居家。刘瑾从华容把他逮捕来,判定他煽动变乱,应当处死。公说:“所谓煽动变乱,是煽动它使之变叛,或者因此导致地方失守。

今地方无虞,岑氏守职如故,何名激变?”刘得减死。先是有司奉诏举经明行修之士,及是举至,适皆余姚人。事在谢当国时,瑾谓谢私其乡人,摭以为罪,亦以公言得释。郎中张玮等咸以微罪荷百斤重校,防烈日中濒死不贷。公亟言于朝,谓:“士可杀不可辱,今既辱之,又杀之,极矣。吾亦何颜复立于此?”遂与大学士李东阳上防,极言得贷死戍邉。他如免逋戍连坐之法,正废后吴氏及景皇妃汪氏丧葬之礼,虽与李协议,而公从史赞决为多。时内阁旧臣惟李一人,又多卧病不出。芳既与瑾合一意迎附,又隂贼喜中伤善类,惟公时时正言折其奸谋,一时中外咸恃頼之。然用是积忤瑾意,瑾虽无意斥公,而公不可畱矣。防所言不合,遂坚疏乞去,疏三上得请。诏有司给余禄终身,仍赐玺书驰传以归。归二年而瑾败,时公年齿方壮,海内咸冀公复起,而公优游林泉,方以文学自适,不复有意当世。中外臣僚数有论荐,亦皆报罢。于是公闲居十有六年,年七十有五矣。嘉靖三年甲申三月十一日,以疾卒于家。讣闻,上为辍视朝一日,追赠太傅,諡文恪,赙米若干石,布若干匹,诏工部遣官营葬。自始卒至葬,赐谕祭者九。公歴官自编修十有二迁至少傅兼太子太傅,阶自文林郎至。光禄大夫勲柱国赠其曾祖伯英,祖惟道,父朝用,皆光禄大夫柱国太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曽祖妣、祖妣、妣俱一品夫人。配吴氏,继张氏,俱累赠一品夫人。子男四人:延喆大理寺寺副,延素南京中军都督府经歴延陵中书舍人,延昭郡学生。女五人:适吏部侍郎徐缙,贵州都司都事朱希召,宜兴县学生邵銮,中书舍人靳懋,仁郡学生严濡。公为人敦悃靖谧于世,寡与而能以道自胜。初性恇怯,一日读程子「明理可以治惧之言」,恍然有得曰:「在我者有理,在天者有命,吾何畏乎哉?」自是刚果自信,遇事直前,无少系▯。虽势利在前,不为屈折,植志髙明,下视流俗,莫有当其意者。与人处不为翕翕热,而黙然之间意已独至。平生未尝干人以私人,亦不敢以私意干之。立朝四十年,权门利路不一错足。班资下上未尝出口,毎进官辄逊避不敢当。晩益韬敛,以逾越为戒。今上入正大綂,首赐玺书,遣行人存问。同时大臣被赐者,遣子弟入谢,即授中书舍人。公不可曰:「吾在阁日浅,忝窃已多,岂可更此徼冒?」遂自逓中入疏,有防特官一子中书舍人,力辞不允。公卒后乃卒授之。好学专精,不为事夺,少工举子文。既连捷魁选,文名一日传天下,程文四出,士争传録以为式。公叹曰:「是足为吾学耶?」及官翰林,遂肆力羣经,下逮子史百家之言,莫不贯总。尝言:伏羲画卦,文王系辞,周公爻辞,共为二篇,谓之正经。孔子翼以上下彖传、系辞传、文言传、说卦传,共为十篇,谓之十翼。其后商瞿、梁丘贺分上下二翼于各卦之下,郑康成移文言于乾坤二卦之后,王弼又移彖传于各卦之后。经此三变,而经与翼辞非复易之旧矣。诗之小序,序所以作者之义。朱子一切刮去,自讽其诗而为之说,固为卓见。但古人作诗必自有题,借使亡焉,国史取之,亦必着其所自不然,千古之下,安知其防意所在?毛郑泥于小序,宛转附合,多取言外之意,不为无失。而朱子不泥序说,独味诗之本防,恐亦未为得也。又言,朱子以郑声滛之一言,遂致疑于郑卫,多指为滛奔之诗。然季子观周乐,为之歌卫曰:“美哉渊乎!”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夫郑卫既皆滛诗,何季子皆曰“美哉”?于郑虽讥其细,而亦未尝及其滛也。又言,诸经惟礼最为繁乱。朱子尝欲以仪礼为经,以礼记为传,经传相从,庶成全书,然而未暇也。其后吴草庐遂各以其类相附,如以冠义附士冠礼,昏义附士婚礼之类,是矣。然其中不可附者,固无如之何也。朱子晩年着《仪礼经传》,始《家礼》,次郷,次学,次邦国,次王朝,秩然有序,可举而行。然其间杂引《大戴礼》、《春秋内外传》及新叙《孔丛子》之流,杂合成之,乃自为一书,非所以释经也。至于《周礼》,虽皆经世大典,而其间亦有可疑者。冡宰掌邦治,统百官,其职也。何宫禁妇寺之属,兽人▯人之类皆在,而天府及大小内外史乃属之春官司徒掌邦教,而分掌郊里征敛财赋纪纲管钥,何以谓之教?职方氏、形方氏、山师之属,岂得归之司马?大小行人之职,岂得归之秋官?又甚若夷隶掌鸟言,貉▯掌兽言,庶氏以嘉草攻毒蛊,硩蔟氏掌覆夭鸟之巢之类,是何琐屑之甚?

译如今地方没有忧患,岑氏仍像往常一样守职,怎么能叫作煽动变乱呢?”刘大夏因此得以减免死罪。此前,有关部门奉诏荐举经学明达、品行修洁的人,到了荐举时,恰好全都是余姚人。此事发生在谢迁执政时,刘瑾说谢迁偏袒同乡,罗织罪名加以追究,也因公的进言而获释。郎中张玮等人都因小罪被戴上重一百斤的刑枷,在烈日下几乎死去,仍不予宽免。公急忙向朝廷进言说:“士人可以杀,不可以羞辱;如今既羞辱他们,又要杀他们,已经到了极点。我还有什么脸面再站在这里?”于是与大学士李东阳一同上疏,极力陈说,终于使他们免死而戍边。其他如免除逃亡戍卒连坐的法律、纠正废后吴氏和景皇妃汪氏的丧葬礼制,虽然也与李东阳共同商议,但公从史实和义理上裁定的地方更多。当时内阁旧臣只有李东阳一人,而且多卧病不出。焦芳既与刘瑾同心迎合依附,又暗中残害并乐于中伤善类,只有公时时以正直言论折挫他的奸谋,一时朝廷内外都倚赖公。然而因此不断触犯刘瑾的心意,刘瑾虽无意斥退公,公却不能再留任了。公上疏所说的意见不被采纳,于是坚决上疏请求离去,三次上疏才获准。诏令有关部门终身供给余禄,又赐玺书,让他乘驿车迅速回乡。回乡两年后刘瑾败亡,当时公年纪还很壮,天下人都希望他重新出仕,而公却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正以文学自得,不再有意于当世。朝廷内外的臣僚多次上疏论荐,也都得到不予批准的答复。这样公闲居了十六年,已经七十五岁了。嘉靖三年甲申三月十一日,因病在家中去世。讣告传到朝廷,皇上为他停止视朝一天,追赠太傅,赐谥号文恪,赐给若干石米、若干匹布,诏令工部派官员营办葬事。从去世到下葬,共九次赐谕祭。公历任官职,从编修升迁十二次,至少傅兼太子太傅;官阶从文林郎升至光禄大夫、勋柱国。追赠他的曾祖伯英、祖父惟道、父亲朝用,官衔都为光禄大夫、柱国、太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母、祖母、母亲都为一品夫人。妻吴氏、继妻张氏,都累次追赠为一品夫人。儿子四人:延喆,任大理寺寺副;延素,任南京中军都督府经历;延陵,任中书舍人;延昭,为郡学生。女儿五人:分别嫁给吏部侍郎徐缙、贵州都司都事朱希召、宜兴县学生邵銮、中书舍人靳懋、仁郡学生严濡。公为人敦厚诚实,安静平和,在世时少与人交往,却能以道义自我克制。起初性情怯弱,一天读到程子“明理可以治惧”的话,恍然有所领悟,说:“在我自身的是道理,在上天的是命运,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从此以后,他刚强果断而自信,遇到事情便直面而上,没有一点牵挂和退缩。即使权势利益在眼前,也不屈曲;立志高明,鄙视流俗,没有什么能迎合他的心意。与人相处不刻意表现亲热,但在沉默之间,内心已经格外厚重。平生从未凭私事求托别人,也不敢凭自己的私意干预别人。在朝廷任职四十年,从未在权门利路上错走一步。官职资历的高低从未说出口,每次升官总是谦让躲避,不敢承当。晚年更加收敛,把超越本分视为戒律。当今皇上即位掌握大统,首先赐下玺书,派行人前往存问。同时被赐玺书的大臣,都派子弟入朝谢恩,子弟随即授为中书舍人。公不肯,说:“我在内阁任职时间很短,已经过多地承受恩宠,哪里还能再这样侥幸冒领呢?”于是亲自从驿递中上疏,请求另外授给自己的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极力推辞,皇上不准。公去世后,皇上才终于授予此职。他好学而专精,不被事务夺去志趣,年轻时擅长科举文章。接连考试取得魁首后,文章名声一日之间传遍天下,程式文章流传各处,士人争相抄录,以为范式。公叹息说:“这足以成为我的学问吗?”等到任翰林官后,便尽力研究群经,下至诸子、史书和百家之言,没有不融会贯通的。他曾说:伏羲画卦,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共成两篇,称为正经。孔子加上上下彖传、系辞传、文言传、说卦传,共成十篇,称为十翼。后来商瞿、梁丘贺把上下二翼分别置于各卦之下,郑康成又把《文言》移到乾、坤二卦之后,王弼又把《彖传》移到各卦之后。经过这三次变动,经文与十翼的辞句已经不是《易经》原来的样子了。《诗经》的小序,是说明诗篇作者创作本意的。朱子把小序全部删去,只讽诵诗篇而为之作说,固然是卓越的见解。但古人作诗必定有自己的题旨,假使题旨亡失了,国史采录诗篇时,也一定会记载它的出处;否则相隔千百年之后,哪里知道它的本意所在?毛氏、郑氏拘泥于小序,曲折附会,多取诗句之外的意思,不能说没有过失。但朱子不拘泥于序说,独自体味诗的本意,恐怕也未必就是正确的。他又说,朱子因为“郑声淫”一句话,便对郑、卫之诗产生怀疑,多把它们指为淫奔之诗。然而季子观看周乐,歌咏卫风时说:“美啊,深远啊!”歌咏郑风时说:“美啊,只是细弱得太过分了。”郑、卫如果都是淫诗,为什么季子都说“美啊”?他对于郑风虽然讥讽其声调细弱,却也从未说到它淫荡。他又说,各部经书之中,只有《礼经》最为繁杂混乱。朱子曾想把《仪礼》作为经,把《礼记》作为传,使经传相互配合,或许可以编成一部完整的书,但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后来吴草庐便按照类别把它们分别附合起来,例如把《冠义》附在《士冠礼》之后,把《昏义》附在《士婚礼》之后,这样做是对的。然而其中有些不能附合的部分,也确实没有办法。朱子晚年撰写《仪礼经传》,先讲《家礼》,其次讲乡礼,再次讲学校礼,然后讲邦国礼,最后讲王朝礼,条理井然,能够提出来实行。但其中杂引《大戴礼记》《春秋内传》《春秋外传》以及《新序》《孔丛子》一类的书,杂糅合并而成,已经是自己另作一书,并不是用来解释经文的。至于《周礼》,虽然都是治理天下的重要典章,其中也有可疑之处。冢宰掌管国家政务,统领百官,这是他的职掌。为什么宫禁中妇女、宦官之类,以及兽人、渔人之类的官职都列在其中,而天府和大小内外史却又归属春官?司徒掌管国家教化,却分掌郊里、征收财赋、掌管纲纪和钥匙,怎么能称为教化?职方氏、形方氏、山师之类,难道能归属司马吗?大小行人的职掌,难道能归属秋官吗?又比如夷隶掌管鸟语,貉隶掌管兽语,庶氏用嘉草攻治毒蛊,硩蔟氏掌管覆盖幼鸟的巢等,这些事务为什么琐碎到如此地步?

亦岂必尽可用耶?其论《春秋》王正获麟,尤极精详。他书论説尤多,毎言六经渊微,不可妄议。汉儒传注虽未尽圣经微防,而专门名家各有授受。自宋儒性理之学行,而汉儒之说尽废。然其中要有不可废者。盖公潜心质义,必深竟颠末,务其要,不肯茍同于俗。如此为文渊宏博赡,而意必已出。时翰林以文名者,吴文定公寛、李文正公东阳,皆杰然妙一世。公稍后出,而实相曹耦。议者谓公于经术为深,故粹然一出于正。晩益精诣,铸词发藻,必先秦两汉为法,在唐亦惟二三名家耳。宋以下,若所不屑,其见诸论撰,莫不典则雅驯,丽质兼备。至所得意,不知于古人何如也。惟公之学,本欲见之行事,属以记载为职。周旋于文词翰墨之间者三十年,未尝有兵民钱谷之寄。时或因事一见,而其高才卓识,亦自有不可得而揜者。▯治末,火蒒冦边上,备边八议。正徳初,论时政四事,防去国不果。上今上登极,复进《讲学》《亲政》二篇。其他所着,如《国猷》《如食货》《如儗辠言》《如教太子》,皆卓然经世远图。惜乎不究厥用。晩虽邂逅一奋,而适丁时艰,正言危行,几以身殉。葢方救过之不暇,又奚能有为哉?及今圣天子图治,方切求贤如不及,而公则既老而逝矣。呜呼!岂天不欲斯道之行邪?抑人事之罪耶?方正德之初,故老相继去国,天下事未有所付,而公又以正去于已,则得矣。其如天下何?故有隐忍以就功名者,君子与之。然自今日观之,果孰多少哉?呜呼!人臣之义,要当出于正也。

译这些事务难道又一定都可以实行吗?他论说《春秋》中“王正月”和“获麟”等问题,尤其精细详尽。关于其他书的论说也很多,他常说六经深奥精微,不可妄加议论。汉代儒者的传注虽然没有完全穷尽圣经的微旨,但各个专门名家都有师承传授。自从宋儒性理之学盛行,汉儒的学说便全被废弃了。然而其中必定有不可废弃的内容。公潜心考察义理,必定深入究明始末,务求把握要旨,不肯苟同流俗。像这样作文,内容深广宏博,文辞丰富充实,而立意必定出于己见。当时翰林中以文章著名的,有吴文定公宽、李文正公东阳,都是超绝一世的杰出人物。公稍后出仕,实际与他们不相上下。评论者说,公在经学方面造诣深厚,所以文章纯正无杂。晚年更加精深,锤炼辞句、铺陈文采,必以先秦两汉为法,在唐代也只取二三位名家而已。宋代以下的文章,他仿佛不屑一顾;所以见于论著的文字,无不典雅端正、纯熟雅正,文质兼美。至于他得意之作,不知道与古人相比究竟如何。只是公的学问本来就想落实在行事上,恰好又以撰写记载为职。三十年间周旋于文章翰墨之中,从未承担过军务、民政、钱粮等事务。有时因事情偶然显露才华,但他的高才卓识,也自然有无法掩盖的地方。弘治末年,火筛侵犯边境,他提出守备边境的八条意见。正德初年,论说时政四件事,上疏请求离开朝廷而没有成功。如今皇上即位后,又进献《讲学》《亲政》两篇文章。其他著作,如《国猷》《食货》《拟罪言》《教太子》,都是卓越的经世远大谋略,可惜没有来得及实际施用。晚年虽然偶然有机会奋发一番,却恰逢时局艰难,正直进言,危险行事,几乎以身殉国。大概当时正忙于挽救过失还来不及,又哪里能够有所作为呢?等到如今圣明天子谋求治理,正急切求贤而唯恐不及,公却已经老迈去世了。唉!难道是上天不愿让这种道义推行吗?还是人为造成的过错呢?正德初年,旧臣们相继离开朝廷,天下事务没有可以托付的人,而公又因为正直而离去,这样就算得到了什么。但对天下又能怎么办呢?所以有些人忍辱负重以成就功名,君子也会赞许他们。然而从今天看来,究竟谁的功劳更多、谁的过失更少呢?唉!做臣子的道义,归根到底应当出于正道。

周康僖公传周公名伦,字伯明,苏之昆山人也。举进士,知保定之新安。新安鄙小邑,而科讁为烦,更前政隳弛,胥徒并縁为奸。公总核钩校,赋役维均,民视常出,率损十五。又其民素苦马牧,故事受牧视地,地有更易而赋马不殊。公为审画调停,俾彼此相资而两利之。常牧之外,复有寄牧,歳歉民疏,马无所付,为疏于朝,竟已之。在邑数更旱潦,为修古常平之政,民饥谷翔则损値分粜,歳登有赢则平值收籴,自是廪庾常充,而饥歳有所恃矣。邑有长沟诸隄已坏,为小民病,赈饥令民实土受粟,粟多寡视土赈,甫毕而隄成矣。因行视陂渠湮废者,浚而通之,乃道民灌溉,教之树艺。邑故有粟无稻,至是稻连阡陌,民知稻食而地无不辟矣。于是兴修学舍,集生徒肄业其中,亲为讲授,文教聿兴,邑以大治。部使者上其治状,徴入为监察御史。时孝皇賔天,内朝日设斋醮,僧徒杂集,上下纠纷。公上言,新政之初不宜崇尚异教,宫掖禁地不宜异类阑入。又以北敌充斥,边关多警,奏免各处守臣进香。因条陈僃边六事,大要言多事之余帑藏空虚,不可不究边储,方急不可不足居庸、紫荆等关,白羊、潮河诸徼密迩京邑,不可不为之备。至于人材用舍,漕运虚实,皆当今所急,不可不谨。太监李兴提督山陵,言者论其侵刻誖谩有防,下公勘问,公尽法探竟,得其侵渔偾事诸不法,按劾抵罪。时武宗初政,喜公不畏权势,特赐寳钞羊酒以旌其直。寻被防阅,实边关,闻父病疡,乃移疾归省。抵家而父亡,遂解官持服。时逆瑾用事,京朝官在告不得逾年,逾者罢叙。公业已与告,不得言守制,竟坐逾期致仕五年。瑾诛,再起为监察御史。会朝廷更化,上新政五事,首言大学士谢迁、尚书刘大夏及一时放废诸臣,皆国家旧人,去不以罪,所宜録用。南京江防,国家险塞,守非其人,事多废。弛所宜绪,正南北直隶、山东、河南荐经盗毁,民庶疮夷,所宜赈恤;田野荒弃,所宜经理;所在刑狱赃繈狼籍,所宜程省。江南郡县赋税多为主守干没,宜令畨休督之。所言皆深切事情,多见施行。明年出按山西,属北敌入寇,越十八隘口径渡滹沱河,公劾奏总兵官都督神周备御无素,疏捕不时;都指挥周凤职卑负重,不堪任事,浅谋寡识,不能有为,是致强敌横溃,多所失亡,乞别遣有名重臣假之事权,庶以备控扼。时各镇兵官多拥兵自保,不相救援,虏至不能独御,故多失事。公言:「宣大、延绥、鴈门等处虽各有分地,而势实聨络。今诸兵官各拥重兵,杜门观望,坐失事机,乞调遣各处游骑官军,各驻近边,互相掎角,庶缓急有頼,不至涂败。」从之。在山西逾年,扶微兴坏,随事贯理,擿伏发蔽,不容遗慝。以其地歳有虏患,尤致意边防,兴修代州城及各关垜口月城,修复省城南关,筑宁武关土堡,疏捕剧贼绒玉等四十九人,而抚散其众,境用敉宁。雅重名教,所至兴学校,表章先贤,荐扬孝节,凡礼文之事所得为者,举行无遗。尝行县至高平,梦两山对峙,麓有藂祠,询之曰:「帝王庙也。」明按泽州道,谒成汤祠,頺毁荒落,宛然梦中所见,因命有司兴修复其侵地。又于平阳修复尧祠,祠左右祀玉皇、覇王,滛渎不经,因令撤去,易以舜、禹二祀。畱意人才,所荐逹若布政使孟凤、知府刘文庄、通判韩邦奇诸人,后皆有闻于时。是歳境内黄河清,公因具奏言:「本境水旱频仍,黎民阻饥,去冬雨雪虽时,未见收获,寇盗未平,未尽绥辑,北敌虽退,未忘南牧。今兹黄河澄清,乃地道泰宁之象,殆两宫康宁、中宫和顺所致。宫壸崇严,臣下莫测。陛下以事騐之,果休征协应,自宜遣祀。更乞鉴天心眷顾之隆,体地道効灵之实,益加修省,以答神贶。」且言:「春秋不书祥瑞,书有年者,纪异。」也不以为祥也,非不书祥,恐因祥自懈耳。此孔子教万世之道也。时武庙在御久,颇怠于政,故因以讽之。九年还朝,奉防拣阅京营官兵,摭钩宿蠧,得其循习之敝,条上八事,皆营伍要务所宜建止者。诏所兵议行之。武庙久不视朝,事多怠弛,公上言:「今四夷朝贡,歳无虚月,辞谢之日,不得一望清光。侍直官军与朝叅官员进止叅错,或至搪突失容。品官服色各有限列,今任意被服,无复等威,乞加约束厘正,以肃朝仪。」又言:「本朝慎重刑狱,每五年则命廷臣审録。中外杀囚比縁朝廷多事,海内四方寇攘久格不行。经逆瑾乱政之后,尤多寃滥,频歳灾沴,或由于此,乞修故事,差官审録,以召和气。」

译周康僖公传 周公名伦,字伯明,是苏州昆山人。考中进士后,任保定新安县知县。新安是偏僻的小县,科派征税烦重,加上前任政务废弛,胥吏又乘机作奸。公全面核查、钩稽校验,使赋役均平,百姓按常规应出的数额大都减少了十五分之一。当地百姓一向苦于牧马,按照旧例接受牧地时,土地虽然有更换,养马的赋额却没有区别。公详细审察,筹划调停,使双方能够互相资助而各得其利。常规牧地之外,又有寄牧地,年成不好、百姓减少时,马匹无处安置,他上疏朝廷,终于废除了寄牧。任县期间多次遇到旱灾水灾,他修复古代常平仓的政令:百姓饥荒、粮价上涨时,就降低粮价分批出售;年成丰收有余粮时,就按平价收购。自此粮仓常常充实,饥荒之年百姓便有了依靠。县中长沟等堤坝已经毁坏,成为小民的祸患,他以赈济饥民为名令百姓运土,按运土多少发给粮食,刚刚完成,堤坝也就修好了。于是巡视水塘沟渠,凡是淤塞荒废的,都疏浚使之通畅;又引导百姓灌溉,教他们种植。县里原来只有粟而没有稻,到这时稻田连绵遍布田间,百姓懂得食用稻米,土地没有不被开垦的。于是兴修学校,召集学生在那里学习,亲自为他们讲授,文教很快兴盛起来,县中因此大为治理。部使者上报他的治理情况,征召他入朝任监察御史。当时孝宗驾崩,内廷每天设置斋醮,僧徒杂然聚集,朝廷上下纷扰。公上疏说,新政开始之际不应崇尚异教,宫廷禁地也不应让异类任意进入。又因为北方敌人充斥,边关警报频繁,奏请免除各地守臣进香。于是分条陈述备边六件事,大意说,事务繁多之后国库空虚,不能不彻底研究边储;当前最急迫的,是不能不加强居庸、紫荆等关,以及白羊、潮河等靠近京城的边口,不可不预作防备。至于人才的任用和废弃、漕运的虚实,也都是当前急务,不可不谨慎。太监李兴提督山陵,有人上疏论说他侵吞刻薄、悖逆欺慢,朝廷下令交公审问。公依法彻查到底,查出他侵吞财物、败坏事务以及其他违法行为,便按罪弹劾,使他抵罪。当时武宗初理政务,欣赏公不畏权势,特赐宝钞、羊和酒,以表彰他的正直。不久奉命巡阅,充实边关,听说父亲患疮病,便以病为由请假回去探视。到家后父亲去世,于是解除官职服丧。当时逆臣刘瑾掌权,京官请假在外不得超过一年,超过期限便停止叙用。公已经请假,不能说明是在守制,最终因逾期而被勒令致仕五年。刘瑾被诛后,又起用为监察御史。恰逢朝廷政治更新,他上疏提出新政五件事,首先说大学士谢迁、尚书刘大夏以及当时被放逐废弃的各位大臣,都是国家旧臣,离职并不是因为罪过,应当录用。南京江防是国家的险要关塞,如果守臣不得其人,许多事情就会废弛。应当整顿松弛的事务;南北直隶、山东、河南一带屡经盗贼破坏,百姓创伤困苦,应当赈济抚恤;田野荒废,应当加以经营;各地刑狱中赃物和牵连案件堆积,应当裁减省察;江南郡县的赋税大多被主守官吏侵吞,应当命令巡按官轮番督察。所说的都深切合乎实际,大多得到施行。第二年出任山西巡按,适逢北方敌人入侵,越过十八处隘口,直接渡过滹沱河。公弹劾总兵官都督神周,责备他平时没有防备,缉捕又不及时;都指挥周凤职位低而责任重,不能胜任,谋略浅薄、见识少,不能有所作为,因此使强敌横行溃入,造成许多损失,请另派有声望的重臣,授予他处理事务的权力,或许可以负责控制扼守。当时各镇兵官大多拥兵自保,彼此不相救援,敌人到来时不能独自抵御,所以屡屡误事。公说:“宣府、大同、延绥、雁门等地虽然各有分辖区域,但形势实际上彼此联络。如今各地兵官各自拥重兵,闭门观望,白白错过战机,请调遣各处游骑官军,分别驻扎在边境附近,互相牵制配合,或许危急时可以互相依靠,不至于溃败。”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在山西一年多,扶助衰微,振兴废坏,随事贯通条理,揭发隐伏、揭露蔽塞,不容许留下罪恶。因为当地每年都有敌患,他尤其重视边防,兴修代州城以及各关的墩台、口门和月城,修复省城南关,修筑宁武关土堡,疏捕剧贼绒玉等四十九人,并抚散他们的部众,境内因此安定。公一向重视名教,所到之处兴办学校,表彰先贤,荐举宣扬孝子节妇,凡是礼仪文教方面能够做的,没有不举行的。他曾巡视县境到高平,梦见两座山相对耸立,山麓有一片丛祠,询问后有人说:“这是帝王庙。”后来他巡按泽州道,拜谒成汤祠,看到它颓毁荒落,正如梦中所见,于是命有关部门兴修,并恢复被侵占的祠地。又在平阳修复尧祠,祠堂左右祭祀玉皇、霸王,淫祀而不合礼制,于是命令撤去,改为祭祀舜、禹。公留心人才,他所荐举而后来显达的,如布政使孟凤、知府刘文庄、通判韩邦奇等人,后来都在当时有声望。这一年境内黄河水色清澈,公于是具疏奏报说:“本境水旱频繁,百姓屡受饥饿;去年冬天雨雪虽然应时,却还没有见到收成;盗贼没有平定,百姓也没有完全安抚;北方敌人虽然退去,却没有忘记南下侵扰。如今黄河澄清,这是地道通泰安宁的征象,大概是两宫安康、中宫和顺所造成的。宫廷内的深严情况,臣下无法测知。陛下可以用事情来验证它,如果确实是祥瑞征兆相互应验,自然应当派人祭祀。还请鉴察上天深厚的眷顾,体察大地显示灵验的真实,更加修养省察,以报答神明的恩赐。”他又说:“《春秋》不记载祥瑞,记载有年成,是为了记录异常。”这并不是认为祥瑞不值得记载,而是担心人因祥瑞而自我懈怠。这是孔子教导万世的道理。当时武宗在位已久,对政务颇为懈怠,所以公借此讽谏他。九年后回朝,奉诏拣选阅视京营官兵,搜寻积久的弊病,发现其中因循习惯造成的弊端,分条上奏八件事,都是营伍中应当建立或革除的重要事务。诏令兵部议定施行。武宗长期不上朝,政务多有懈怠,公上疏说:“如今四方夷人朝贡,每年没有一个月空缺;在辞谢朝贡的日子里,却不能一睹皇上的圣颜。侍卫值班的官军与参加朝会的官员进退参差,有时甚至冲撞失仪。品官服色各有等级界限,如今却任意穿着服饰,完全没有等级威仪,请加以约束整顿,以肃清朝廷礼仪。”又说:“本朝慎重刑狱,每五年便命廷臣审录刑案。内外杀囚,近来因为朝廷事务繁多,海内四方盗乱,长期搁置而不能举行。经过逆臣刘瑾乱政之后,尤其多有冤枉滥杀;连年灾异,或许也是由此造成的,请恢复旧制,派官审录,以招致和气。”

太监刘允奉防赍送供往乌思藏,公言:「畨教虚无寂灭,本无裨补,世所为崇重之者,为能袪祸作福,有益国家耳。今冬暖河流,天时失▯,令番僧在京师者禳之,果能调爕二气以正节令乎?四方頺弊,帑藏空虚,能神输鬼运以足国乎?虏款不庭,警报日至,能说法呪咀以靖边疆乎?且乌思藏去京师数万里,徃复动经数年,行李徃来不无供顿之扰,使臣逺涉必将假道西夷,一或失调,必啓边衅,无益国事,有损于民,乞收回成命,以安人心,以靖中国。」疏奏不省。十一年陞南京大理寺丞。十六年召为大理寺右少卿,进左少卿。嘉靖元年陞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管理院事。母老乞致仕,不允,特命驰传送母还乡,未行,母卒,遂以防还。四年服阕,即拜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敕提督江防,兼理院事。五年进本院右副都御史,兼职如故。在南京二年,亲歴安庆、九江诸处,周视江洋要害,地理崄塞及控扼事宜,条列上之。六年世庙成,奉表入贺,适遇灾异,自陈求罢,不允。是歳正月防同南京吏部考察官僚,再疏求罢,不允。寻陞南京工部右侍郎,召为兵部右侍郎,协理都察。院事七年,进左侍郎,提督武学。是冬,陞南京刑部尚书。八年,召为刑部尚书。逾月,再改南京。时大学士桂蕚以言去国,而所比私人有防,下狱穷竟。大学士张孚敬请缓其狱,公以法对,颇忤张意。张、桂方得君用事,遂矫制出公。云公析律详明,练于时政,前后官法比,多所规画,屡谳大狱,平反为多。时法久敝滋,吏得舞文为奸利,公因推明律例条七事上之,皆诞章硕画,切于事情。诏下法司议行,着为令。十年,灾变,自陈不职,乞罢,再防,皆不允。十一年,年七十,因奏满,陛见引年辞免,不允。十二年,再防,于是四疏矣,始得防致仕。二十一年,年八十,卒。是歳七月一日也。讣闻,赠太子少保,諡康僖,再赐祭,命有司营葬如制。公端靖修谨,不立厓异,而临事舒缓,出言平实。平生未尝以色待人,又能与人为善。人所为,茍当其意,辄为之倾尽。居官持大体,不事苛刻,然敬慎不茍,有所施置,必当于理。外寛和而中实介辨。初为逆瑾所窘,或请贿免,不可。及被复家居,瑾复钩摭旧事,罚米三百石,贫不知所出,将毁产以给。同年友有为御史者,▯盐两淮,力可以济。或又劝之,公曰:“事有义命,毁方以求济,如义何?吾终不以颠顿困乏丧吾终守也。”其正而有执如此。为文典雅明洁,必宗于理。诗尤新丽。所着有《贞翁净稿》二十巻,《奏议》二十巻,《西台纪闻》二巻,《医畧》四巻。子三人:凤鸣,正德九年进士,今为大理丞;凤起、凤来,俱国子生。文子曰:“故大司寇莆田林公俊尝为某言:人贵有守,然须悃愊醖借,求之当时,其周伯明乎?余识周子于举子时,今五十年矣。和厚质木,未尝见其忤物。林公一代伟人,平生刻亷操切讦直,自将尤慎许可,乃有取于周公,必有所以深当其意者。观其在逆瑾之时而不容于瑾处,张、桂之间而不有所附离,是岂脂韦委琐一于和厚者哉?”崔元始有言贞。一之士,不曲道以妮时,不诡行以邀名。周公,其贞一之士哉?

甫田集巻二十八

译太监刘允奉诏携带供物前往乌思藏,公说:“番教主张虚无寂灭,本来没有补益;世人之所以尊崇它,是因为认为它能够消除灾祸、带来福气,对国家有益。如今冬天温暖、河流不冻,天时失序,命令在京的番僧来禳解,难道真能调和阴阳二气而使节令正常吗?四方凋敝,国库空虚,难道真能神运鬼输来充实国家吗?敌人不来归顺,警报每天传来,难道真能靠说法诅咒来安定边疆吗?况且乌思藏距离京师数万里,一去一回动辄经过数年,使者往来少不了供给接待的骚扰;使臣远行必将借道西部夷地,一旦调度失当,必然开启边境争端。这对国事没有益处,对百姓反而有损,请收回成命,以安定人心,安定中国。”奏疏呈上后,皇上没有采纳。十一年,升任南京大理寺丞。十六年,召任大理寺右少卿,升左少卿。嘉靖元年,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管理院务。母亲年老,他请求致仕,不准,特命他乘驿车送母亲回乡;尚未出发,母亲去世,于是上疏回乡服丧。四年服丧期满,立即授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敕提督江防,兼理院务。五年,升本院右副都御史,兼职照旧。在南京任职两年,亲自巡视安庆、九江等地,全面察看江面水道的要害、地势险要以及控制扼守的事宜,分条上奏。六年,世庙建成,奉表入朝庆贺,恰逢发生灾异,便自陈请求罢职,不准。这年正月,他会同南京吏部考察官僚,又两次上疏请求罢职,仍不准。不久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召任兵部右侍郎,协理都察院事务。七年,升左侍郎,提督武学。这年冬天,升任南京刑部尚书。八年,召任刑部尚书。过了一个月,又改任南京刑部尚书。当时大学士桂萼因进言而离开朝廷,他所结交偏私的人也被上疏弹劾,下狱彻底审查。大学士张孚敬请求缓刑,公依据法律回答,颇为违逆张孚敬的心意。张孚敬、桂萼正得皇帝宠信而掌权,于是擅自传旨把公逐出。说公分析法律详明,熟悉时政,前后任官时对法律条文多有规划,屡次审理大案,平反的很多。当时法律长期败坏,官吏得以舞文弄法谋取私利,公于是推阐明白律例,分条提出七件事,都是宏大的章法和深远的谋略,切合实际。诏令下到司法部门议定施行,并著为法令。十年,发生灾变,公自陈不称职,请求罢职;又上疏两次,都不准。十一年,年满七十,便因任职期满上奏,请求引年退休,入朝辞免,仍不准。十二年,又上疏,于是已经四次请求,才获准致仕。二十一年,八十岁,去世。这年七月一日。讣告传来,追赠太子少保,赐谥康僖,又赐祭两次,命有关部门按制度营办葬事。公为人端正安静、修身谨慎,不故意树立险怪异行;遇到事情从容舒缓,说话平实。平生从不以脸色对待别人,又能与人为善。别人所做的事,只要合乎他的心意,他就总是竭尽全力帮助。任官时把握大体,不做苛刻之事;然而恭敬谨慎而不苟且,凡有施行设置,必定合乎道理。外表宽厚和顺,内心却确实正直明辨。起初被逆臣刘瑾逼迫,有人请他行贿求免,他不肯。等到被罢职回家,刘瑾又追查罗织旧事,罚米三百石;公家贫困,不知从哪里拿出这些米,将要变卖家产来缴纳。同年友人中有任御史的,在两淮专理盐务,力量足以救济他。有人又劝他求助,公说:“事情有义理和命运,毁弃自己的原则来求救,怎么对得起义理?我终究不因困顿贫乏而丧失自己一生的操守。”他正直而有操守,就是这样。他的文章典雅明洁,必定以义理为根本。诗尤其清新秀丽。著作有《贞翁净稿》二十卷、《奏议》二十卷、《西台纪闻》二卷、《医略》四卷。儿子三人:凤鸣,正德九年进士,现在任大理寺丞;凤起、凤来,都为国子监学生。文征明说:“已故大司寇莆田林公俊曾经对我说:人可贵在有操守,但还必须诚实厚重、宽和含蓄;在当时寻求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周伯明吧?我在周先生还是举子时便认识他,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他和厚质朴,从未见过他触犯别人。林公是一代伟人,平生刻厉廉正、严肃直率,自身尤其谨慎取舍许可,竟然对周公有所称许,必定有深深契合他心意的地方。看他在逆臣刘瑾当权时不被刘瑾容纳,在张孚敬、桂萼之间又不曾有所依附,这难道是一个圆滑委琐、只是一味和厚的人吗?”崔元曾说过,贞一之士,不歪曲正道来取悦时俗,不用诡异行为来求取名声。周公,是那种贞一之士吧?《甫田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巻二十九明 文征明 撰墓志铭九首沈维时墓志铭沈君维时讳云鸿,其字维时,世家长洲相城里。曾大父孟渊,大父恒吉,父曰石田先生啓南。石田先生既老,四方之人就之者日益众。先生日从事笔砚,寄笑谈,一不问其家,然家用治,集賔客无废懽,而先生亦怡然自乐,以有君为之子也。君侍先生唯诺进止,慤而有容,间从计事,举细周大,虑远于始造,以无所茍,而论议品藻,辄中肯綮,其所为益于先生,岂独能顺适其意而已?而不得终事先生以死,是岂独君之不幸哉?君病且死,犹强食饮,力起居,以慰其亲,而迄于絶,其情有足悲者。呜呼!君御物燕整,处族属能规以正,而不失欢撡,家三十年,业日加拓,而人不怨其积,盖其赈荒赴急,寔一乡所倚成也。故死之日,亲者哭之,疏者惜之,而远近奔吊,殆千人焉。呜呼!君已矣,岂独一人一家之不幸哉?君醇质醖借,词防隽永,与人款款有情致,性喜剧饮而不为乱。中歳益折节事问学,既操其家,去治于别业,訾省鲜暇,曽不离图史。其学长于考订,或举一事,必深竟颠末,龂龂不厌。为诗工用事而不茍于命意,特好古遗器物书画,遇名品摩拊谛翫,喜见顔色,往往倾槖购之。菑畬所入足以裕欲,而惟用以资是缥囊缃帙烂然充室,而袭藏惟谨。对客手自展列,不欲一示非其人。尝曰:「米南宫愿作螙书鱼游金蹄玉躞而不为害,余之癖殆是类邪?」至寻核歳月,甄品精駮,又歴歴咸有据依。江以南论鉴赏家,葢莫不推之也。又喜积书讐勘,勤剧曰:「后人视非货财,必不易散,万一能读则吾所遗厚矣。」念奕世充盛,而嗣承之艰,因命其居曰「保堂」,而教其子若弟▯悃周至,意图有以振之也。而岂意其不能竢邪?呜呼悲夫!君生景泰庚午八月一日,年五十有三,以▯治壬戌八月十七日卒,明年癸亥十一月甲申葬益字乡新茔。娶徐,无所育,侧出子履,聘蒋女字。钱钜,君长余二十年,而修世讲,特厚相知,为深。故其葬也,余不得不铭。而石田先生实又命之。君尝一试吏,为昆山阴阳训术。今书“维时”而不以官示,非其志也。铭曰:学则奇,孰曰仕之崇卑?匪寿不颀,而志养之违。吁嗟乎,维时。亡友阎起山墓志铭阎君起山之卒也,为书属其友文某为墓铭。病甚不能执笔,则口授其父,亦不能详。他日其父以其意为书,并书其事行为状,属某曰:「此亡儿之志也。」呜呼,余忍负吾亡友于地下邪?余始识君于尤君宗阳之门,尤君为言其敏慧,朂学于时,年甚少,余犹意其经生也。卽而叩之,其言甚高,其志甚锐,而其为学已卓乎可畏矣。旣而君馆授刘氏,所居去余近,率日一至吾庐,至即出所业评订,或考论古人,或商近事,逾年不厌,益勤。比改馆去,犹数日或月一见,每见而其学辄益进,盖浩乎未见其止也。喜积书,见书必力购求,家惟一僮,日走从友人家借所未读书,手抄口吟,穷日夜不休,所获学俸尽费为书资。家甚贫,或时不能炊,至质衣以食,而翫其书,不忍弃,竟以积劳得羸疾,家用重困。余以其贫且病,数讽止之,虽时颔余言,然终不能改也。君学甚邃,而喜读左氏、司马迁、班固书,至于论议之际,虽古人犹有所择,而牵于塲屋不得伸,故其见于论著者甚鲜,其意葢有待也。而以盛年殀死,惜哉!君性高朗,与人无所俯仰,见贤者欣慕不怠,而恒庸众人视人,故知者莫不爱之,而终不能胜夫嫉之者之多也。然其卒也,知与不知,又莫不嗟惜之,岂以其畜而未施,而贫困殀折,非其所宜得邪?呜呼,惜哉!君惟一弟先数月死,而父老且病,贫不能自存,妻娠而未育,君盖不可死者,而卒死之,天邪?人邪?何其酷邪?余辱君相知,覩其所遭,不能不戚然而莫克振之,媿君多矣,又忍不铭君以慰之地下哉?阎之先,临江人,国初以事徙▯苏州卫,遂为苏人。祖宗实,父鉷,娶马氏,生君于洞庭山中,因名起山,而字秀卿。卒年二十有四,正德丁卯正月乙亥也。阅两月为三月辛酉,葬吴县张古村先茔。铭曰:「不售奚畜,匪年奚谷?嗟谁为之,命伊酷!」祁府君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二十九 明代文征明撰 墓志铭九首 沈维时墓志铭 沈君维时,名云鸿,字维时,世代居住在长洲相城里。曾祖孟渊,祖父恒吉,父亲是石田先生沈启南。石田先生年老以后,四方前来拜访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先生每天从事笔墨,只寄情于谈笑,一概不问家事;然而家中事务得到治理,招集宾客从不缺少欢乐,先生也怡然自得,因为有君作为他的儿子。君侍奉先生,对答进退都恭谨听从,诚实而有容度;间或跟随先生谋划事务,能从细微处推及全局,事情刚开始便考虑长远,从不苟且;至于评论议论、品评人物,往往都能切中要害。他对先生的帮助,难道只是能够顺合先生的心意而已吗?可是他没能服侍先生直到终老而死,这难道只是君一人的不幸吗?君病重将死时,还勉强进食饮水,努力起身行动,以安慰亲人,直到气绝为止;他的深情实在令人悲痛。唉!君处理事务安宁整饬,对待族人能够用正道规劝而不失亲情;经营家业三十年,产业日益扩展,人们却不怨恨他积聚财富,大概是因为他赈济荒年、救助急难,实在是一乡所依赖而成就的人。因此他去世那天,亲近的人为他哭泣,疏远的人也为他惋惜,远近赶来吊唁的几乎有一千人。唉!君已经去世,难道只是一个人、一家的不幸吗?君性情醇厚质朴而宽和含蓄,言辞旨趣隽永,与人诚恳交往而富有情致,天性喜欢痛饮,却不因饮酒而失态。中年以后,他更加收敛心志,专心求学问道。接管家业后,离开城中到别业居住,计算省察事务,很少有闲暇,却从未离开过图书史籍。他长于考订,哪怕有人提出一件事情,也必定深入究明始末,反复辨析而不厌倦。作诗擅长运用典故,却不苟且于立意;尤其喜爱古代遗留下来的器物、书法和绘画,遇到名品便抚摩仔细观赏,喜形于色,常常倾尽钱囊购买。田地收成足以满足日常需要,但他只把钱用来购置这些东西,于是青缥色书囊、浅黄色书帙灿然充满屋室,而收藏保护得十分谨慎。面对客人时亲自展开陈列,却不愿轻易给不是知己的人看。他曾说:“米南宫希望自己成为蠹书的鱼,游在金蹄玉轴之间而不受伤害,我的癖好大概就是这一类吧?”至于考察年代、鉴别品第,更是件件清楚,都有依据。江南一带谈论鉴赏家,大概没有不推重他的。他又喜欢积藏书籍、校勘异同,勤劳得近乎辛苦,说:“后人看待这些东西不是货财,一定不会轻易散失;万一有人能够阅读,那么我留给他们的东西就很丰厚了。”想到世代家业丰盛,而继承延续艰难,于是给自己的居室取名“保堂”,并且教导儿子和弟弟,情意诚恳而周到,心里希望能够振兴家业。哪里料到他竟不能等到那一天呢?唉,悲哉!君生于景泰庚午八月一日,五十三岁时,于弘治壬戌八月十七日去世;第二年癸亥十一月甲申,葬在益字乡新墓地。娶徐氏,没有生育;妾生子履,已经聘定蒋家女儿。钱钜比我年长二十岁,与我修习世代交谊,彼此特别厚重相知,情谊很深。因此他下葬时,我不能不为他作铭;而石田先生又亲自嘱托我这样做。君曾经参加一次吏员考试,任昆山县阴阳训术。如今铭文只书写“维时”,而不以官职称示,是因为那不是他的志向。铭文说:学问若有奇才,谁说做官有高低贵贱?并非寿命不长,而是志向和修养未能相合。唉,维时啊。亡友阎起山墓志铭 阎君起山去世时,曾写信托付他的朋友文某为他作墓志铭。病重得不能握笔,便口授给父亲,仍然不能说得详细。后来他父亲按照他的意思写成信,并把他的事迹行为写成行状,托付我说:“这是亡儿的遗志。”唉,我忍心辜负地下的亡友吗?我起初是在尤宗阳先生门下认识君的,尤先生说他聪敏慧悟,及时勤学;他年纪很小,我还以为他只是普通读经的学生。随即询问他,才知道他的言论极高,志向极锐,而他的学问已经卓越得令人敬畏了。不久君到刘氏家授馆,住处离我很近,几乎每天到我的庐舍来,一到便拿出所学请我评订;有时考论古人,有时商议近事,过了一年也不厌倦,反而更加勤奋。后来换馆离去,仍然几天或一个月来见我一次;每次见面,他的学问总有进步,浩大深厚,似乎从未见到尽头。他喜欢积藏书籍,见到书必竭力购买求取;家里只有一个童仆,他每天跑到朋友家借阅自己未读的书,亲手抄写,口中吟诵,日夜不停;所得学俸全都花作买书的钱。家里十分贫困,有时甚至不能做饭,只得典当衣服来吃饭;但他爱玩赏自己的书,不忍舍弃,终于因积劳成疾而患上羸弱之病,家用更加困窘。我因为他贫穷而且有病,多次劝他停止这样做;他虽然有时点头接受我的话,最终却不能改变。君的学问十分深邃,喜爱读《左氏传》、司马迁和班固的书;至于议论之时,即使是古人也有所取舍,只是受到科举考场的牵制,不能充分发挥,所以见于著述的文字很少,他心中大概另有等待。可是他在盛年夭亡,实在可惜!君性情高朗,与人交往不卑不亢;见到贤者便欣羡仰慕而不懈怠,却总把庸常众人看作普通人。因此了解他的人没有不爱惜他,但最终仍不能胜过嫉恨他的人之多。然而他去世时,无论相知与否,又没有不叹息惋惜的,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才学积蓄而未能施展,又因贫困夭折,本不应遭遇这样的命运吗?唉,可惜啊!君只有一个弟弟,几个月前先去世了;父亲年老且有病,贫困得不能自存;妻子怀孕而尚未生育。君本来是不可以死的,却终于死了,是天意吗,还是人为呢?为什么这样残酷啊?我有幸与君相知,亲眼看见他的遭遇,不能不悲伤,却又没有办法振救他,对不起君的地方太多了;我又怎么忍心不为君作铭,以慰藉你于地下呢?阎氏的祖先是临江人,国初因事迁隶苏州卫,于是成为苏州人。祖父实宗,父亲鉷,母亲马氏。君生于洞庭山中,因此取名起山,字秀卿。去世时二十四岁,是正德丁卯年正月乙亥日。过了两个月,到第三个月辛酉日,葬在吴县张古村祖先墓地。铭文说:“才学不能售用于世,积蓄又有什么用?年寿不长,又怎能得到成就?叹息啊,是谁造成了这一切?命运为何如此残酷!” 祁府君墓志铭

府君祁氏,长州人,讳春,字元吉,先夫人母兄也。先君平生特贤爱之,居常非府君莫与计事,葢与同忧乐、通有无者四十年。府君长数歳,尝约先君:“我死,子必铭我。”及先君亡,乃以属某曰:“汝其终而父之志。”他日治寿藏,则又命曰:“吾老矣,尚庶几及吾见之。”葢久而未能,亦恃府君康裕有可竢也。讵意遂铭其死耶?呜呼!先夫人之亡,先君官永嘉,余兄弟才数歳,家旣赤贫,又无强近亲戚。府君居数里外,率日一至吾家,委衣续食,哺鞠周至,终三年不衰。于时微府君,余兄弟且死,故余视府君犹母也。府君慈恋虽切,而不忘训饬。自先君之亡,所严事者独有府君,盖又有父道焉。而今已矣,呜呼!尚忍言哉?余儿时往来母家,及见外大父怡闲翁,高朗喜客,客至觞咏终日。翁家非充羡,而修供精凿,往往不命而具,葢有府君为之子也。既而翁得末疾,而大母徐亦瞽废,府君调视加慎,至厠牏之防皆身亲之,而二亲并享高寿以卒。翁尝曰:“吾有孝子,故得不前死。”谓府君也。府君蚤歳尝从其外舅施宗道官岭南,既壮去游闽越,渉淮泗,修贸迁之业。自二亲老,遂不复出。晚歳益事简密,非吊问不辄出,出必以良日,其行迹可数而待也。性既愿慤,又被服古雅,人莫不望而礼之。虽居防井,不肯茍有所利,坐是家日益落,然未尝以贫干人,尤不乐与人竞。年垂八十,未尝一至讼庭。尝有仆事府君谨,一日告去,府君即召其尝所与游者饮之酒而遣之去。数年忽有欵门投书,称南岳某尊师致声,盖向所遣仆去为道士矣。府君谢不见,有所遗亦不纳,语人曰:“久不相闻,安知其非道士也?万一事出意外,何以拒之?”其周审慎重如此。府君虽未尝问学,然于先儒格言终身诵之,故其所履有儒生法士所不必能者。呜呼!老成凋谢,安得复有如斯人者乎?余所为致慨于是。者,岂独渭阳之思而已邪?府君卒于正德戊辰五月二日,享年七十有八。明年己巳九月十又三日,葬陈公乡先茔。配施氏,继朱氏,又继罗氏。子男二人:仁,娶卞氏,继朱氏;义,娶吴氏。女二人,壻周镛、王泰。孙男一人,山;女二人。铭曰:「守之居居,行之于于。阅嵗其逾,乃全之躯。令言弗失,有允斯蹈。廼慎旃斯,孰则匪孝?维孝有则,维孝子之力。既凿之粒,亦鲜之击。岂乏鲜与粒?繄贫而克,孰不儒?言亦裒其久,亶祁!府君学则不有,而中靡违。呜呼噫嘻!昔称孝亷,爰有力田,世也非古。野有遗贤,嗟斯人兮何愆?」朱性甫先生墓志铭吾苏有博雅之士曰朱性甫,存理;朱尧民,凯。两人皆不业仕进,又不随俗为防井小人之事,日惟挟册呻吟,以乐好求昔人理言遗事而识之。对客举似,如引绳贯珠,纚纚弗能休。素皆高赀,悉费以资其好,不恤也。成化▯治间,其名奕奕,望于郡城之东人,以其所居相接,而业又甚似也,丽称之曰“两朱先生”。正德壬申,尧民死,明年性甫又死。自两人死,吴中故实往往无所于考,而求其遗书亦无所得,惜哉!初,信甫尝相约为传,不果。及是葬,而其子以状来速铭,状固不若余能详也。性甫,长洲人,宋乐圃先生之后。曾大父元英,大父明父灏,母周氏。性甫生頴异,少学于里师,觉其所业非出于古人,遂谢去,从杜琼先生游。于时东南名士,若吴兴张渊,若嘉禾周鼎,仕而显者,若徐武功有贞,祝叅政灏,刘叅政昌,刘佥宪珏,并折节与交,且推之为后来之秀。既而诸老雕落,吴文定公石田先生继起,而性甫复追逐其间。最后则交杨仪制君谦,都主客元敬。余视性甫丈人行也。性甫不余少,而以为友,视诸公为亲。葢其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忘学,故亦未尝一日忘取友以自助也。居常无他过从,惟闻人有奇书,辄从以求,以必得为志。或手自缮録,动盈筐箧。羣经诸史,下逮裨官小说,山经地志,无所不有,亦无所不窥,而悉资以为诗。其诗精工雅洁,务出新意,得意处追躅古人。所着《野航集》,君谦实叙之。尤精楷法,手録前辈诗文,积百余家。他所纂集,有《经子钩▯》《吴郡献征録》《名物寓言》《铁网▯瑚》《野航漫録》《鹤岑随笔》,总数百巻。既老不厌,而精力不加,又坐贫无以自资,而其书旋亦散去。每抚之叹息,其意殊未己也。而岂意其遽死耶?性甫性闲慢,待人无钩距,晩歳嗜酒,婆娑益事闲旷。

译府君姓祁,是长洲人,名春,字元吉,是先母的兄长。先父一生特别贤明而敬爱他,平日不是府君,便没有人可以同他商议事务;大概四十年间与先父同忧同乐、互通有无。府君年长几岁,曾约定先父说:“我死后,你一定要为我作铭。”等到先父去世,他便嘱托我说:“你要完成你父亲的遗志。”后来有一天修治寿藏,他又命令我说:“我老了,还希望能够等到亲眼看见它。”大概是很久仍未能完成,也是仗恃府君身体康健,还可以等待。哪里料到竟然要为他的死亡作铭呢?唉!先母去世时,先父正在永嘉任官,我和兄弟们才几岁,家里已经极其贫困,又没有强近的亲戚。府君住在几里之外,几乎每天到我家来,拿出衣服接济我们,供给食物,哺育抚养,无微不至,整整三年没有衰减。当时如果没有府君,我和兄弟们几乎就要死去,所以我看待府君如同母亲。府君慈爱眷顾我们虽然深切,却没有忘记训诫约束。自从先父去世以后,我所敬畏侍奉的就只有府君,他又兼有父亲的道义。然而如今他也去了,唉,难道还忍心说下去吗?我小时候往来母亲家,曾见到外祖父怡闲翁,他高朗而喜欢宾客,客人来了便饮酒吟咏一整天。老人家境并不富裕,但供客的食物精美丰盛,往往不用吩咐便已准备好,大概是因为有府君作为他的儿子啊。后来,翁患了晚年的疾病,大母徐氏也双目失明、身体衰废,府君调养侍奉他们更加谨慎,连厕所、便器等防护之事也都亲自办理,最终两位双亲都享高寿而去世。翁曾说:“我有孝子,所以能够没有早死。”说的就是府君。府君年轻时曾跟随他的外舅施宗道在岭南任官,成年后离开那里游历闽越,渡过淮水、泗水,从事贸易迁徙的事业。自从双亲年老以后,便不再出门。晚年更加简静谨慎,不是吊唁问候之事从不轻易出门,出门也必选良日;他的行踪可以数得出来,预先等候也不难。他性情诚实厚道,又穿戴古朴雅正,人人见了无不仰望并以礼相待。虽然居住在防井,却不肯苟且求取一点利益,因此家道日渐衰落;然而他从未因贫困向人求取什么,尤其不喜欢同人争竞。年近八十,从未到过一次讼庭。曾有一个仆人侍奉府君很恭谨,一天告辞离去,府君立即召集他过去常交游的人,置酒为他送行。几年后,忽然有人敲门投递书信,自称南岳某位尊师传来问候,原来那名被遣去的仆人已经做了道士。府君推辞不见,送来的东西也不接受,对人说:“久已没有音信,怎么知道他不是真道士呢?万一事情出乎意料,又凭什么拒绝他呢?”他周详审慎、持重谨慎,就是这样。府君虽然从未专门求学,但对先儒的格言终身诵读,所以他平日所实行的,有些连儒生和法士也未必能够做到。唉!老成之人相继凋零,哪里还能再有这样的人呢?我对此发出感慨,难道仅仅是因为对渭阳亲人的思念吗?府君死于正德戊辰五月二日,享年七十八岁。第二年己巳九月十三日,葬在陈公乡先祖的墓地。配偶施氏,继室朱氏,又继室罗氏。儿子二人:仁,娶卞氏,继娶朱氏;义,娶吴氏。女儿二人,女婿为周镛、王泰。孙子一人,名山;孙女二人。铭文说:守持道义,安然自守;实行起来,从容自得。年岁越过了一年又一年,终于保全了自身。善言没有失掉,凡是诚信之言都践行。于是谨慎地实行这些,谁能说这不是孝呢?孝道自有准则,这是孝子的力量。既能凿取粮食,也能采集鲜食。难道是缺少鲜食和粮食吗?只是因为贫穷而能够自守。谁不是儒者?言语也积聚得长久,确实美好啊!府君在学问上并不自居有所得,但内心从未违背它。唉,悲哉!从前称为孝廉,又有力田之人;世道已非古时,乡野中却有被遗漏的贤者。可叹这样的人啊,他究竟有什么过错呢?朱性甫先生墓志铭 我们苏州有两位博雅之士,一位叫朱性甫,名存理;一位叫朱尧民,名凯。两人都不以做官求仕为业,也不随俗去做防井小人的勾当,每天只是夹着书本吟诵,以爱好和探求古人的义理、遗闻来增长见识。他们面对宾客举例谈论时,像牵引绳索贯串珍珠一样,滔滔不绝,不能停下。他们家中一向都很富裕,却把全部钱财耗费在满足这种爱好上,毫不顾惜。成化、弘治年间,他们的名声在郡城东部一带很盛,因为居所相邻,志业又十分相似,人们美称他们为“两朱先生”。正德壬申年,尧民去世;第二年,性甫也去世。自从两人去世,吴中旧日的掌故往往无从查考,想寻找他们遗留下来的书籍也一无所得,真可惜啊!起初,信甫曾经约我为他们作传,却没有实现。到了这时安葬性甫,他的儿子拿着行状来请我写铭文;但行状当然不如我了解得详细。性甫是长洲人,宋代乐圃先生的后裔。曾祖父元英,祖父明,父亲灏,母亲周氏。性甫生来聪颖非凡,年少时从乡里的老师学习,发现所学并非出自古人,于是辞去,跟随杜琼先生游学。当时东南名士,如吴兴的张渊、嘉禾的周鼎;仕途显达的人,如徐武功有贞、祝参政灏、刘参政昌、刘佥宪珏,都屈尊同他交往,并且推许他为后起之秀。后来各位老先生相继凋零,吴文定公、石田先生继而兴起,性甫又在他们之间往来。最后,他结交了杨仪制君谦、都主客元敬。我看性甫是长辈;性甫并不因为我年轻而轻视我,反而把我当作朋友,对待诸位公卿则像亲人一样。大概他从小到老没有一天忘记学习,所以也没有一天忘记结交朋友来帮助自己。他平常没有别的交游,只要听说有人有奇书,便立即去求借,以一定要得到为志向;有时亲手抄录,动辄装满筐箧。群经诸史,下至稗官小说、山川经籍和地理志书,没有不收藏的,也没有不浏览的,并且全都用来作诗。他的诗精致工整、雅正洁净,务求写出新意,得意之处可以追踪古人。所著《野航集》,君谦确实为它作了序。他尤其精通楷书,亲手抄录前辈的诗文,积累了百余家。他另外编纂的书,有《经子钩玄》《吴郡献征录》《名物寓言》《铁网珊瑚》《野航漫录》《鹤岑随笔》,总计数百卷。年老以后仍不厌倦,但精力不能增加,又因为贫穷无法供养自己,他的书籍不久也散失了。每当抚摸这些书便叹息不已,他的心意实在没有停止。哪里料到他竟会突然去世呢?性甫性情闲散缓慢,待人没有隔阂和防备;晚年嗜酒,醉态婆娑,更加以闲适旷达自处。

或时乗醉忤人,人亦不以为异。尤为郡邑大夫所礼。前守洛阳史公新,防林公。先后修郡志,并以性甫从事。歳时乡饮,必致为上賔,时人荣焉。性甫死,时为正德癸酉七月廿又五日,享年七十。是歳十一月甲子,葬陈公乡爱字圩先茔。娶监察御史张惟善女,生子四人:男延,娶汤氏;建,娶尹氏;女适金爟、范汝舟。孙七人:男曽、庚干;女适彭暐、王普、张源、倪宥。曽孙女二人。铭曰:维朱有闻,自乐圃君。德言孔硕,为时令人。五百斯年,耳孙其秩有贤一人,性甫。维克其克,伊何?维文之扬,维行之祥。德懿其章,有嗟性甫。少也则勤,枕经籍书,穷终其身,抉摘雕锼。既扬亦摧,岂无利途?弗易其乐。其髪苍苍,其视茫茫。归视其家,其书满牀,樽酒婆娑。百年维适,彼荣亦崇,孰得孰失?陈公之乡,有▯者堂,既藏既安,后永有光。故严府君妻祁氏墓志铭府君卒之三十有七年,厥配硕人卒且葬于是,其子恱泣告余曰:「先府君之亡,恱生甫五年,府君懿行无所知,今日益远,莫可追述。惟是硕人之葬,不可无铭,子其图之。」呜呼!硕人,余从母也。先夫人之亡,先君官永嘉,余兄弟穉弱,无所归依,外大母徐以居,而徐老不事事,硕人寔抚鞠之。时硕人新寡,家又赤贫,无所得衣食,检故箧得敝衣,浣濯补缀,随燠寒以给昫沫,备至,故余兄弟虽孤贫,不知有馁寒之苦,盖于余有母道焉。呜呼!先夫人之亡于兹三十年余矣,歳时升堂见硕人,犹见先夫人也,矧有恩焉,而今已矣,其何以为情耶?而于其葬也,忍不有铭以昭之耶?硕人祁氏,讳守清,余外大父祁公之中女,年若干,归府君为再继室。府君卒时尚少,日抚恱以泣,恱稍长,教以治生,俾从姊子习干没,而戒饬之甚至,恱或时持钱货归,必问其所从得,茍不出其身,则不色喜。盖未数年而恱以有成,家日充拓,而硕人目撃其盛,人咸称之,谓庶防府君之不亡也。府君讳珵,字廷美,苏之吴县人,曽祖仁,祖信,父祯,母郑氏。府君初娶秦,继王,生一女,适陈士荣。硕人生子即恱,娶郭氏女,适徐暄。孙男三,庠序;府女三。府君之卒为成化十四年某月某日,年若干。硕人之卒为正德三年某月某日,年七十有一。葬以九年十一月三日,墓在吴县至德乡。铭曰:「有相弗终,而慎节以终,弗失其躬,弗失其躬,爰成其子,家厥用敉以绥,福履硕人之祉。至德之乡,有崇者冈,粤四十年徃,从夫藏以永,有光。」赵硕人墓志铭硕人文氏讳素,延余曾大父存心府君长女,先大父涞水府君女弟,先君温州之姑也。归赵氏,为故修职佐郎良玉之配。良玉讳琼,尝游学官,后从事镇江卫,满考铨注吏部,垂仕而卒,时▯治四年辛亥也。后二十有二年,硕人年七十有六乃卒,是为正德八年癸酉正月二十五日。又明年乙亥正月三日,葬吴县天平山,从修职君之兆。初,修职君学于先大父,故硕人归焉。归时赵氏方盛,羣从兄弟并聨婚富室,绣縠姝丽,奕奕炫人,而硕人以儒素处其间,不忮不艶,卒用若淑,为诸姒所亲。一姒蚤寡适人,将持其二女去,硕人不可,曰:“此赵氏子去,将何从?”乃身自收养,哺被训迪,视均已女,二女亦视犹母焉。硕人读书知大义,尤归信佛,果晩歳目失明,日犹黙诵内典不辍。俄得异人治之,复初,人以为善征。然自是日益老,而操事出言无少失,外家女妇视为仪矩,歳时吉防必迎致之,请所宜行以为常。先大父初食贫,硕人与同患苦,及是大父昆弟惟硕人在,时时为言吾家先贫时事,俾无忘前人。呜呼!硕人已矣,吾文氏老人至是且尽,有如硕人可复得耶?硕人生子铨、锦,女适乌程训导吴鸣凤、吴县学生周芝。孙孙男女十有二人。铭曰:呜呼!天平之山,修职所藏,硕人往偕,后永有光。故通江县知县黄公墓志铭公讳佑,字时济,姓黄氏。其先金陵人,世居句容之黄寨。宋建炎南渡,避兵崇明之黄鱼垜,遂家焉。有黄八府君者,生五子,其第四子曰四耆府君,公所自出也。四耆八传至文虎,有子曰义,洪武初登科,为平阳尹。高皇召对称防,面拜左军都督府断事官。俄为尚书郭桓构陷死,兄仁惩义死非罪,戒后人勿得践仕籍。故其子公素,孙明善,咸绩学弗仕。而明善尤博雅知名,事具县志。公明善次子,生七歳,始言及入小学,明慧异常,未防遂通经,能文辞。他日以里役给事县庭,县官试诸生,公从傍代对。县官讶其隽捷,诘知为公,召公挑试所学,立遣为学官弟子贠。其父犹执先训,不许,强之乃就。成化中贡入太学,释褐授四川通江县知县。县小而贫,民复剽悍易动,抚以恩信,道以化本。甫三年,政平讼理,歳亦比登廪畜赢羡,通民歌焉。

译有时他乘醉触犯别人,别人也不把这看作怪事。他尤其受到郡县长官的礼敬。前任知府洛阳史公新、林公,先后编修郡志,都让性甫参与其事。每逢岁时乡饮,必定请他作为上宾,当时人都以此为荣。性甫去世时是正德癸酉七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岁。这年十一月甲子,葬在陈公乡爱字圩的先祖墓地。娶监察御史张惟善的女儿,生四个孩子:儿子延,娶汤氏;建,娶尹氏;女儿嫁给金爟、范汝舟。孙子七人:男孙曾、庚干;女孙嫁给彭暐、王普、张源、倪宥。曾孙女二人。铭文说:朱氏的声名,承自乐圃先生;道德言行非常伟大,是当时的善人。五百年之后,在他的耳孙中,才有一位秉持贤德的人,那就是性甫。什么是能够做到、真正做到?就是发扬文章,彰显善行。德行美好而光明,可叹性甫啊!年轻时勤奋,以经籍书卷为枕,终身穷究,剖析探求、精雕细琢。既然名声得以发扬,也遭受挫折,难道没有有利的仕途吗?他不改变自己的乐趣。头发已经苍苍,视力也已模糊;回到家中看他的书,满床都是,旁边置有酒樽,仍然婆娑自得。百年之内只求适意,那些荣华又有什么高低,究竟谁得谁失?陈公乡中,有一座玄者堂;如今已经安葬并得其安宁,后世将永远有光彩。故严府君妻祁氏墓志铭 府君去世三十七年后,他的配偶硕人也去世并将要安葬在这里,她的儿子悦哭着告诉我说:“先府君去世时,我才刚满五岁,府君的美好德行我一点也不知道;如今相隔越来越远,更无法追述。只是硕人安葬,不能没有铭文,您就设法写一篇吧。”唉!硕人是我的姨母。先夫人去世时,先君正在永嘉任官,我和兄弟年幼,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外祖母徐氏收留我们居住;徐氏年老,不能料理事务,实际是硕人抚养了我们。当时硕人刚刚守寡,家中又极其贫困,没有什么可以供给衣食;她从旧箱子里找出破旧衣服,洗涤缝补,随着寒暑变化给我们穿用,对我们的照料无微不至。所以我们兄弟虽然孤苦贫穷,却不知道饥饿寒冷的苦楚,她对于我们实在有母亲般的恩德。唉!先夫人去世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每逢岁时登堂拜见硕人,仍像见到先夫人一样,何况她还对我有恩;如今她也去世了,我的心情怎么能够承受呢?在她下葬之时,难道忍心不写铭文来彰明她吗?硕人姓祁,名守清,是我外祖父祁公的第二个女儿,年若干岁,嫁给府君做第二继室。府君去世时她还年轻,每天抚养悦而哭泣;悦稍稍长大后,她教他谋生,让他跟从表姊的儿子学习经营谋利之事,并且对他告诫训诫得十分周到。悦有时拿着钱货回家,她一定询问钱货从哪里得来;如果不是靠他自己的劳动得来,她脸上就不会显出喜色。大约不到几年,悦便有所成就,家业日益充实扩大,硕人亲眼看见家道兴盛,众人都称赞她,说这大概可以使府君不至于完全没有后人了。府君名珵,字廷美,苏州吴县人,曾祖仁,祖父信,父亲祯,母亲郑氏。府君先娶秦氏,继娶王氏,生一女,嫁给陈士荣。硕人生子就是悦,娶郭氏之女;女儿嫁给徐暄。孙子三人,均在学校;孙女三人。府君去世是在成化十四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硕人去世是在正德三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一岁。于九年十一月三日安葬,墓在吴县至德乡。铭文说:有辅佐之力却没有善始善终的人,只有以谨慎守节而终其一生;没有失掉自身,也没有失掉自身,于是成就了自己的儿子,使家业因此安定,以福祉安抚硕人的福德。在至德乡,有高耸的山冈;四十年前往事已逝,她随丈夫葬于此处而获得长久安息,并永远有光彩。赵硕人墓志铭 硕人姓文,名素,是我曾祖父存心府君的长女,是先祖父涞水府君的妹妹,也是先父在温州任官时的姑母。她嫁入赵氏,成为已故修职佐郎良玉的妻子。良玉名琼,曾经在学官中游学,后来在镇江卫任职,任满考核后由吏部铨选注授,正将出仕便去世了,当时是弘治四年辛亥。二十二年后,硕人七十六岁时去世,即正德八年癸酉正月二十五日。第二年乙亥正月三日,葬在吴县天平山,附葬于修职君墓兆旁。起初,修职君曾向先大父学习,所以硕人才嫁给他。她出嫁时赵氏正盛,堂兄弟们都同富贵人家联姻,绣衣华服、容貌美丽,光彩夺目;硕人却以儒者的朴素处身其中,不嫉妒,也不艳羡,最终凭借贤淑的品行,受到各位妯娌亲近。有一位妯娌早年守寡,准备带着她的两个女儿改嫁离去,硕人不同意,说:“这是赵家的女儿,她们离开这里将要跟从谁呢?”于是亲自收养她们,给她们哺乳、衣被和教导,把她们看作自己的女儿;两个女孩也把她看作母亲。硕人读书而懂得大义,尤其归依并信奉佛教;果然晚年双目失明,但每天仍默诵佛教经典,从不停歇。不久遇到奇人医治,恢复如初,人们认为这是善行所得到的祥瑞征兆。然而从此她日益衰老,处理事务、说话行事却没有一点差错;外家妇女把她当作行为规范,每逢岁时吉凶之事,必定迎请她来,请她决定应当怎样办理,并以此作为常规。先大父起初生活贫困,硕人与他共同承受患难;到了后来,大父的兄弟中只剩硕人还在,她常常讲起我们家从前贫穷时的事情,使我们不要忘记前人。唉!硕人已经去世了,我们文氏的老人到此也将要所剩无几,像硕人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硕人生有儿子铨、锦,女儿嫁给乌程训导吴鸣凤、吴县学生周芝。孙辈男女共十二人。铭文说:唉!天平山,是修职君安葬的地方;硕人前往与他相伴,后世将永远有光彩。故通江县知县黄公墓志铭 公名佑,字时济,姓黄。他的先祖是金陵人,世代居住在句容的黄寨。宋建炎年间南渡,为躲避战乱迁到崇明的黄鱼垜,于是定居在那里。有一位黄八府君,生了五个儿子;他的第四个儿子叫四耆府君,就是公的先祖。四耆府君传了八代到文虎,文虎有个儿子叫义,洪武初年考中科举,任平阳尹。高皇帝召见他问对,称赞其才能,亲自授任左军都督府断事官。不久他被尚书郭桓构陷而死;他的兄长仁认为义死得无罪,便告诫后人不得进入仕籍。因此他的儿子公素、孙子明善,都专心治学而不做官。明善尤其博学雅正、知名于世,事迹详见县志。公是明善的第二个儿子,七岁时才开始谈及入小学,聪明敏慧异于常人,未及成年便通晓经书,能够写文章。后来有一天,他因里役到县衙办事,县官考试诸生,公在旁边代为作答。县官惊讶于他的俊秀敏捷,追问后知道是公,便召公来试验所学,当场送他做学官弟子员。他父亲还遵守先人的训诫,不准许他入学,公受到强迫才前往。成化年间贡入太学,出仕授任四川通江县知县。县小而贫穷,百姓又强悍容易骚动,他用恩惠和信义安抚,用教化的根本道理引导。刚满三年,政治清平,诉讼得到处理,年成也接连丰收,粮仓储积有余,通江百姓都歌颂他。

俄盗起▯邑,官军临勦,顿犒不赀。公念民疲,不忍征发,毁家以给民,不知扰而盗迄平。既平筑城浚隍,俾有以守。凡所为利通民者,尽心焉。竟以不能曲事上官罢归。既归,以崇明有海患,留居郡城。家贫授徒自给,凡二十有六年。年八十有四乃卒,寔正德二年丁夘五月廿又七日也。公丰神朗润,辞防隽发,性长厚,未尝忤人,而友爱诸弟尤至。或有侵夺,一聼之弗问。势利之事,平生未尝经怀。临终泊然而逝,类有道者。公娶沈氏,有贤行。子栗,娶龚女,适施豳郁,克彰。孙奭,娶袁孙女,适张璿。曽孙韶頀▯。曽孙女适郡学生陈廉,医士陈约。其一尚幼。自公之丧,子栗随没,家复多难。越八年,正德乙亥十一月二十日壬寅,始克葬公长洲县凤凰墩之原,沈夫人祔。于是公曾孙韶念公濳德弗传,乃以其所闻于家人者告余,为叙而铭之。铭曰:凤乡葱葱,堂封隆隆,是惟通江之宫,既固既完,尚后人之逢。陈以可墓志铭以可讳钥,故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长洲陈公讳璚之仲子也。公起家进士,官中朝,涉歴台寺,所交游皆当世伟人。以可以佳子弟周旋其间,珠玉朗润,进止详雅,大为诸公贵人所喜。比长归吴中,更激昂任事,啓拓门户,广事生殖,田园邸店纵横郡中。寻用推择为隂阳正术,既被官使,益治大第,蓄童奴,建麾策驷,日从賔客少年出入防游,浆酒霍肉,歌呼淋漓,意气奕奕僩然,以贵介自将,下视庸流如无人。人茍拂其意,虽富贵有气力,必求下之,不少詟然。喜接贤士大夫,琴书在前,从容晏语,虚徐谦约,类儒生逸人。俄解官,筑室姚城江之上,曰:“此吾先庐所在,吾将老焉。”于是劭农振业,疆理阡陌,陂鱼养花,以文酒自适,不复与城市关。闻晩得末疾,乃稍稍就医城中,疾亟辄舁以徃,曰:“吾生于斯,固宜终于斯也。”竟以正德十一年九月癸酉卒于姚城,年五十有三。以可本吴之洞庭人,国初徙姚城。曾大父某,大父某,并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祖妣某,祖妣某,并赠淑人。母严,封淑人。娶林生,子淳,今为郡学生。侧出子冲,女嫁国子生顾▯。孙男四,女一。以可性资明豁,不乐委琐。少尝学举子,以不能受程格谢去。赋诗作字,亦有思致,夺于事弗究。所止独能审画世务,有所规剏,徃徃出人意表。菑播畜牧,必尽地利,而訾算干没,尤其所长。然能缓急赴人,数致千金,亦縁手散去,翕张挥霍,殆不可以衔橜局束,亦一时之防俊矣乎。以可卒之明年二月辛未,葬吴县塘湾伏龙山之新阡。其友文某为铭。铭曰:气则昌,志弥彊,既耀而光,弗陨厥良。不规以随,而奋其驰。卒敛以绥巻,而违益防而辉。孰其与之?要厥归明。故奉政大夫工部都水司郎中张公墓志铭。正德初元,逆瑾始盗事权,翕张狡狯,思蹂践士大夫以恐詟海内,钩摭细琐,横肆罗织。都水郎中吾苏张公寔首罹其祸。公时领漕河,奏绩于朝,俄飞语告变,捕系诏狱,推考无所得,乃以奉使时乗肩舆非制,落职戍辽阳。庚午更化,悉召还诸流人。公还以故官,待次于家。吏部奏为浙江叅政,不报。久之,再奏为广东叅议,为严州府知府,皆不报。阅数年,丁丑十二月癸夘,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五。公讳玮,字嘉玉,别号歴斋。其先真扬人,洪武初以赤籍徙▯苏州卫。曾大父声远,大父宗德,南京国子监助教。父静源,累赠奉直大夫,工部虞衡司贠外郎。母陈氏,累封太宜人。公少为助教公所爱,生四龄,即坐膝上,口授经书。甫成童,已贯总羣籍,乃益择名士与游。时吴文定在太学,遂从受业焉。归补郡学生,成化癸卯举应天乡试,丁未举礼部试,廷试赐同进士出身,循例归省,丁虞衡公忧。▯治庚戌服关,授工部营缮司主事,奉使江西,督造寜靖王坟。辛亥还理部事,癸丑分司杭州▯商人竹木。甲寅还部,寻陞虞衡司贠外郎,已未进都水司郎中,领漕河事,分司徐州。庚申以疾赐告,壬戌还朝,复除都水郎中,领漕河如故。公居官严慎,所至率职。杭▯塲旧多奸利,徃往商旅困弊,而国课或不登。公摘蠧式法,务平其值,课溢有赢,然不以羡奏。莅徐益树风声,厘革缮治,必尽民利,而轨法绪正,不为势挠。中贵人道管内,辄敛辑相戒避张郎中。于时张郎中之名闻江淮间,赫赫若神明然。然卒以此掇祸。尤事持廉,歴官二十年,田庐服用乃损于旧,晩嵗益贫,家徒四壁,晨夕饎爨或不时举。既死,室无一钱,郡邑为赙襚,始克就▯。乡人士共敛赀葬之。呜呼!若公者,不亦诚亷吏哉!公事母夫人至孝,方七歳时,母夫人病目,俄失公所在,已而自外持药物归,举家惊异及。

译不久,邻县盗贼起事,官军前来剿捕,停留犒劳的费用非常多。公想到百姓疲敝,不忍心征发他们,便毁弃自己的家产来供给百姓,不让他们受到扰害,盗贼最终也被平定。平定后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使百姓有凭借来守卫。凡是有利于通江百姓的事情,他都尽心办理。最终因为不能曲意侍奉上官而被罢职归乡。回乡后,因为崇明有海患,便留居郡城。家中贫困,靠教授学生自给,前后二十六年。八十四岁时去世,正是正德二年丁卯五月二十七日。公仪表丰润,言辞明朗俊逸,性情宽厚,从不触犯别人,对各位弟弟尤其友爱周到。有人侵占掠夺他的财物,他一听到便不追问。势利之事,他一生从未放在心上。临终时安然无扰地去世,好像有道之人。公娶沈氏,贤德有行。儿子栗,娶龚氏之女;女儿嫁给施豳郁,都能彰显家门。孙子奭,娶袁氏孙女;孙女嫁给张璿。曾孙韶頀。曾孙女嫁给郡学生陈廉、医士陈约,另有一人尚且年幼。公去世后,儿子栗也相继去世,家中又遭遇许多困难。过了八年,正德乙亥十一月二十日壬寅,才得以将公安葬在长洲县凤凰墩的高地上,沈夫人附葬。于是公的曾孙韶想到公隐藏的德行没有流传,便把从家人那里听来的事告诉我,请我为他作序并撰写铭文。铭文说:凤凰乡草木葱茏,墓堂封土高大,这就是通江之宫。既然坚固又完备,愿后世之人前来凭吊。陈以可墓志铭 以可名钥,是故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长洲陈公璚的次子。陈公以进士起家,在朝中任官,历任台寺各职,所交游的都是当世伟人。以可作为佳子弟在他们之间周旋,像珠玉一样明润,进退举止周详雅正,深受诸位公卿贵人的喜爱。等到长大回到吴中,他更加意气激昂、任事担当,开拓家门,广泛经营生计,田园、宅第、店铺遍布郡中。不久因推举选择而任阴阳正术,既然接受官府差使,便更加修建大宅,蓄养童仆,建置旌旗、车马,每天跟随宾客少年出入游乐场所,酒浆如水、肉食如雨,歌呼酣畅淋漓,意气盛大而骄傲自得,以贵族子弟自居,把庸俗之人看得如同无人。别人如果违背他的心意,即使富贵而有势力,他也一定设法压服对方,丝毫不感到畏惧。他喜欢接待贤士大夫,琴书摆在面前,从容闲谈,谦逊舒缓,像儒生和隐逸之士。不久解官,在姚城江边修筑房屋,说:“这里是我先祖的居所,我将要在此终老。”于是勉励农事、振兴产业,划定田界,整治水塘,养鱼种花,以文章和饮酒自得其乐,不再同城市往来。听说晚年患了严重的疾病,才渐渐到城中求医;病情危急时便抬着他前往,他说:“我生在这里,本来就应当在这里终老。” 最终于正德十一年九月癸酉在姚城去世,享年五十三岁。以可是吴县洞庭人,国初迁居姚城。曾祖父某、祖父某,都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祖母某、祖母某,都追赠淑人;母亲严氏,封为淑人。娶林氏,生子淳,如今是郡学生。庶出子冲,女儿嫁给国子生顾▯。孙子四人,孙女一人。以可天性明朗豁达,不喜欢琐碎小事。年轻时曾学习科举文章,因为不能接受程式格调而辞去。作诗写字也有构思和情致,但被事务牵累,未能深入钻研。他唯独能够审察世务,提出规画创制,往往出人意表。种植、播种、畜牧都必定充分利用土地的利益;至于计算钱财、经营谋利,更是他的长处。然而他也能在别人有急难时前往相助,数次送出千金,又都随手散去;收放挥霍,几乎不能用缰绳和车辕来约束,也算是一时的奇伟俊杰吧。以可去世第二年二月辛未,葬在吴县塘湾伏龙山的新墓道。他的朋友文某为他撰写铭文。铭文说:气势昌盛,志向更加坚强;既然光耀显赫,便不会损毁自己的美善。不用规矩拘束而随波逐流,却奋力奔驰。最终收敛安定,反而越发显得光明辉耀。谁能与他相提并论?总归其本,明白可见。要点归结起来,仍然清楚明白。故奉政大夫、工部都水司郎中张公墓志铭。正德初年,逆臣瑾刚开始窃取权柄,张扬狡诈,想用践踏士大夫的办法使天下恐惧,搜罗琐碎小事,横行肆意地罗织罪名。都水郎中、我们苏州的张公正是最先遭受这场祸患的人。当时公负责漕河事务,向朝廷奏报政绩,不久便有流言报告变故,他被捕入诏狱;审讯查考没有得到任何罪证,于是只以他奉使时乘坐肩舆不合制度为由,削去官职,发往辽阳戍守。庚午年政局变革,所有流放之人都被召回。公以原官身份回来,在家等待任用。吏部奏请任浙江参政,没有得到答复。过了很久,又奏请任广东参议、严州府知府,也都没有得到答复。几年后,丁丑十二月癸卯,公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公名玮,字嘉玉,别号历斋。祖先是真州、扬州一带人,洪武初年因赤籍身份迁隶苏州卫。曾祖父声远,祖父宗德,曾任南京国子监助教。父亲静源,累次追赠奉直大夫、工部虞衡司员外郎。母亲陈氏,累次封为太宜人。公年少时深受助教公疼爱,四岁便坐在膝上,口授他经书。刚到成童之年,已经贯通总览群书,于是更加选择名士交游。当时吴文定在太学,公便跟随他受业。回乡后补为郡学生,成化癸卯年中应天乡试,丁未年中礼部试,殿试赐同进士出身,按例回乡省亲,恰逢虞衡公去世而服丧。弘治庚戌年服丧期满,授任工部营缮司主事,奉命出使江西,督造宁靖王坟墓。辛亥年回部办理事务,癸丑年分司杭州,管理商人的竹木。甲寅年回到部中,不久升任虞衡司员外郎;己未年晋升都水司郎中,负责漕河事务,分司徐州。庚申年因病获准休假,壬戌年回朝,重新授任都水郎中,仍像以前一样负责漕河。公做官严谨谨慎,所到之处都恪守职分。杭州税场过去多有奸利之事,商旅往往困顿,国家税收有时也不能足额征收。公查出弊端,整顿法规,力求使物价公平,税收超过定额而有盈余,却不把余数奏报上去。任职徐州后更加树立声望,整治革新、修缮治理,必定尽力谋求百姓利益,同时使法令条理端正,不被权势动摇。权贵宦官经过管辖区域,常常相互收敛,告诫彼此避让张郎中。当时张郎中的名声在江淮之间传播,显赫得如同神明一般。然而最终也正因这些事情招来了祸患。他尤其坚持清廉,历任官职二十年,田宅、衣服和日用器物反而比从前减少;晚年更加贫困,家中徒有四壁,早晚的炊事有时也不能按时进行。死后,家中没有一文钱,郡县官府赠送丧资和衣物,才得以办理葬事;乡里人士共同凑集钱财安葬他。唉!像公这样的人,不确实是清廉之吏吗?公侍奉母夫人极为孝顺,七岁时,母夫人眼病,不久失去公的踪迹;过了一会儿,公从外面拿着药物回来,全家都惊异不已。

贵自非有故不辄去母傍,赴戍时母年八十,念无再见理,日夜悲泣。洎归乃康复愈。前时至是,与公相继死,人尤异之。公纎痩多疾,居常若不胜衣。当被罪时,贯索关械,荷百斤重,校日夜防。市中市人▯睨,窃叹莫敢近。数日羸竭,气息仅属,更两日且死,幸而不絶。而配所又边朔寒苦,非人所居,葢皆置之必死之地,而得不死,人以为生平苦节之报,庶几后福未艾。兹惟显大之基乎?天其意者在此,而同时罪人并湔濯登用。乃公卒困以死,呜呼!天邪?人邪?果孰任其咎耶?公先夫人王氏,生子希范,今为郡学生。后夫人梅氏,生子希宋,孙男一,孝承,女二。葬以卒之明年正月乙酉,墓在吴县奇禾山。二夫人袝铭曰:「肃肃张公,抱坚翼德,有卓其履,既允亦式弗倾。惟克式修之职,淮河汤汤,使车皇皇,再莅其将,亦孔有扬。扬之维何?誉与谤俱。我修我官,有死弗逾。孰其生之?天皇圣明,日月重华,遘兹休贞。秽恩汪汪,涤瑕濯垢,羣工彚征,以莫不宥。嗟嗟张公,一斥不复,岂天则仇?伊命之酷,命之不仁,有作斯偾,偾于其身,不殒厥问。奇禾之山,公归有藏,后千万禩,其永有光。」

甫田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巻三十明 文征明 撰墓志铭七首李宗渊先生墓志铭宜兴有朴学质行之士曰李宗渊。先生形神木槁,而博洽善文。负其所有,颇孑孑自好,不能降意徇人,人故不之喜。而当世大人顾多好之,徃徃折节与交,而君卒亦不为之下也。君少游学官,有声,一不合即弃去。北游京师,徐文靖当国,稍欲牢笼之,不可,拂衣竟归。家居授徒,给养学者,经其指授,徃徃去取高科。而君再试再诎,遂屏不事举业,以古文自见。其后年益髙,贫益甚,所知或稍振植之,旋起旋仆,卒困以死。虽其命数所值如此,要其志气▯▯有不可以利势轩轾者。呜呼,足重哉!君讳瀛,字宗渊,其先晋陵人。国初有吉甫者,赘宜兴于氏,生子文逺,遂家宜兴。文远艺而有文,君之曾大父也。大父某,父某,母邵氏。生君六年而亡,君能追思致孝,又曲意事其后母。孙孙有子四人,独贤爱君,虽所生不逮也。及诸弟长有室,遂逊所居与之,别营一室奉二亲以居。既而弟复有废业者,复逊而去之。所至虽防窔陿隘,必事泛洁。图书行列,花竹秀野。客至,焚香瀹茗,燕笑以怡。势利纷华之事,一不入其心。惟喜读书扬防,究竟必求抵止,非若他人涉猎而已。为文简严,不茍于投赠。诗尤工,徃徃更数歳改窜不已。其敏励精进,白首不衰也。所交皆天下士,故少司空沈公晖、吴文肃公俨、今少司徒二泉先生邵公寳、吾吴杨仪部君谦、都太仆元敬处士沈周先生,其尤厚者。

译公自非有特殊事情,从不轻易离开母亲身边。赴辽阳戍守时,母亲已经八十岁,他想到此后恐怕没有再见面的可能,日夜悲泣。等到他回来,母亲竟然恢复健康。此前至此,母亲与公相继去世,人们尤其感到奇异。公身材纤瘦,多有疾病,平时好像连衣服都承受不起。获罪时,他身上戴着绳索和刑具,背负百斤重物,校卒日夜看守。市中的人斜眼偷看,暗自叹息,却不敢靠近。几天后公瘦弱疲惫,气息仅仅相连,再过两天几乎就要死去,幸而没有断气。他被发配的地方又处在边塞北方,寒冷困苦,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大概都是要把他置于必死之地,却竟然没有死,人们认为这是他一生苦守节操所得的报应,也许后来的福泽还没有穷尽。这难道就是显达宏大的根基吗?上天的意旨或许就在这里,而同时获罪的人都已洗雪罪名并重新任用。唯独公最终困顿而死,唉!这是天意吗?还是人为呢?究竟应该由谁来承担这个过错?公先夫人王氏,生子希范,如今是郡学生。后夫人梅氏,生子希宋;孙子一人,名孝承;孙女二人。于公去世第二年正月乙酉安葬,墓在吴县奇禾山。两位夫人附葬。铭文说:端肃的张公,怀抱坚定的志向而辅翼德行;行为卓异,诚信而合于法度,不曾倾覆。只有能够修治好自己的职事,淮河浩荡,奉使的车马威仪堂堂;两次任职于此,所任之事也极为显扬。显扬在哪里呢?赞誉与诽谤一同而来。我修治我的官职,即使死也不越过本分。谁使他得以生存?是天皇圣明,日月重光,遇到了这样的美好吉祥。污秽的恩泽广泛流布,洗涤瑕疵、荡除污垢,群臣百官汇聚任用,几乎没有不被宽宥的。可叹张公,一经斥退便不再复用,难道上天与他为仇吗?这是命运的残酷,是命运的不仁;有所作为却因此败坏,败坏在他自身,却没有损毁他的声名。奇禾山上,是公归葬之处;后世千万年,他将永远有光彩。《甫田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三十 明代文征明撰 墓志铭七首 李宗渊先生墓志铭 宜兴有一位朴实好学、品行笃厚的士人,名叫李宗渊。先生形貌神情枯槁,却学识广博、善于作文。他自负所学颇多,孤高自守,不肯降低心意去顺从别人,因此人们本来并不喜欢他。但当世的达官大人反而多喜欢他,往往屈尊同他交往,而他最终也不肯对他们低头。先生年轻时在学官中游学,很有声名,一旦意见不合便立即离去。向北游历京师时,徐文靖主持国政,稍微想把他收罗到门下,他不肯,拂袖最终归去。在家居住时教授学生,供给和养成求学者;经过他的指点,往往有人取得高科。而先生两次应试、两次落第,于是屏弃科举,不再从事举业,以古文彰显自己。后来年纪越来越大,贫穷越来越严重,亲友中有人稍稍扶助他使家业振作,然而刚刚兴起便又倾颓,最终困顿而死。虽然这是他命运所遭遇的结果,但总的说来,他的志气始终有不可用利益和权势来高下衡量之处。唉,实在值得敬重啊!先生名瀛,字宗渊,他的先祖是晋陵人。国初有一位吉甫,入赘宜兴于氏,生子文远,于是定居宜兴。文远有才艺而能作文,是先生的曾祖父。祖父某,父亲某,母亲邵氏。先生出生六年后父亲去世,他能够追念父亲而尽孝,又委曲心意侍奉继母。祖父母一辈有四个儿子,只有贤爱先生;即使是亲生子,也没有比得上他的。等到各位弟弟长大并成婚,先生便把自己的住处让给他们,另建一间屋子奉养两位老人居住。后来弟弟又有人荒废学业,他再次让出房屋离去。他所到之处即使低矮狭窄,也一定收拾得广阔洁净。图书排列整齐,花竹秀美清幽。宾客到来,便焚香煮茶,欢笑宴饮以自娱。势利和浮华之事,一点也不能进入他的心中。他只喜欢读书,探求古人旨趣,研究到最后一定要追究到根本,不像其他人只是粗略涉猎而已。作文简洁严谨,不随便用来投赠。诗尤其精工,往往过了几年仍不断修改。他敏捷勤奋、精进不懈,直到白头也没有衰退。所交往的都是天下名士,其中最亲厚的有少

歳乙夘,余试应天,因元敬识君,一言定交。明年,扁舟过余吴门,示余所著书,颇自悼其龃龉不遇。余为着《衍毁》一篇。自是歳必一至,或再至,虽相去数百里,未尝终数月不见也。正德戊寅,从其子采来留凡数日,烧灯夜语,意思凄然曰:“吾老恐不能数至,尚庶几儿辈无相忘耳。”葢归未几而病,病数月竟死。呜呼,畴昔之言,岂谓遂成永诀耶?君生景泰六年乙亥六月四日,卒正德十四年己卯三。月十七日,享年六十有五。所着《徤斋集》《似游録》《宜兴新志》,多未脱稿。娶萧氏,生子四人:长即采,今为县学生;次柔,筑;蘖女,适邵椿年。葬以卒之。又明年辛巳二月某日,墓在县南之篠岭。于是采以治命来乞铭。铭曰:「荆流瀜瀜,国岩嶐嶐。维秀之钟,匪伊孰逢。有隐先生,崟嵜歴落。形槁心存,怡怡寥廓。翩其白羽,泳于长波。即之不得,矧彼高罗。崇之孽孽,操之孑孑。弗脂以韦,宁劒之折。篠岭之阳,有岗蜿蜒。生斯藏斯,是曰归全。」明故嘉议大夫河南布政司右叅政吴公墓志铭。公姓吴氏,讳愈,字惟谦,晩号遯翁,世家苏之昆山。曾大父子才,大父公式,皇赠承德郎刑部主事。父凯,字相虞,仕终礼部主客司主事,修正彊执事。母笃孝,年四十弃官归养,以高年令终,乡人私諡贞孝。先生母安人陈氏。公生正统癸亥八月一日。成化戊子,以县学生举应天乡试。乙未举礼部防试,廷试赐进士出身。戊戌授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己亥丁母忧。甲辰复除本司主事,歴贠外郎、郎中。▯治庚戌陞四川叙州府知府。癸亥进河南右叅政,明年甲子致仕。嘉靖元年壬午,以登极恩进阶嘉议大夫。五年丙戌五月十又九日终于家,年八十有四。公自少开朗,书过目不忘。尝诣外舅夏公仲昭,阅壁间文累数百言,阅已取笔书之,不遗一字。资既頴异,又敏学彊解,不遗余力。既连举得隽,益精进不懈。初官法比,即思明法以逹于政。毎退自公,辄取狱词翻阅,探竟凡事,始章程传爰论报,悉究而通之。事至迎解,不烦检防。所部兼理畿辅事,尤苛剧。公省决敏利,庭无留狱,析律详明,所当必允。茍得其情,虽贵势不避。时留守中官骄,不奉法,防有事当按,公持之急。中官使人宣言款,公且惧以祸,公酬对闲整,语直而逊,卒竟其狱,不少骫骳,然不为深文。内库遗火,事连中司,坐死者数人。公具狱以比,请尚书言情罪既得,奚以比为?公曰:“法如是,不可逾也。”尚书执不从。狱上,何文肃公当谳,阅其牍称善曰:“此吴郎中笔也,但所坐非正律,宜以比言。”卒改用比律,奏之尚书乃悔不用公言,由是益任公。

译司空沈公晖、吴文肃公俨、今少司徒二泉先生邵公宝、我们吴地的杨仪部君谦、都太仆元敬处士沈周先生。乙卯年,我参加应天乡试,通过元敬认识了先生,一句话便结为朋友。第二年,他乘小船经过我所在的吴门,把自己所著的书给我看,很为自己的坎坷失意而悲叹。我为他写了《衍毁》一篇。从此以后,他每年必来一次,有时来两次;即使相隔数百里,也从未有超过几个月不见面的。正德戊寅年,他跟随儿子采来我这里住了几天,点灯夜谈,神情凄然地说:“我老了,恐怕不能多次来了,只希望你们这些孩子不要彼此忘记罢了。” 大概回去不久便病了,患病数月后终于去世。唉,从前说过的话,哪里料到竟成了永诀呢?先生生于景泰六年乙亥六月四日,卒于正德十四年己卯三月十七日,享年六十五岁。所著《健斋集》《似游录》《宜兴新志》,大多还没有脱稿。娶萧氏,生四个孩子:长子就是采,如今是县学生;次子柔,次子筑;女儿嫁给邵椿年。于去世后的第二年辛巳二月某日安葬,墓在县城南面的篠岭。于是采奉父亲临终遗命前来请求铭文。铭文说:荆溪水流浩荡,国山高峻巍峨;秀美灵气由此汇聚,若不是他,还有谁能遇合这灵秀之地?有一位隐逸先生,山峰般高峻,处境孤峭;形体虽枯槁而心志长存,安闲自得、胸怀寥廓。轻举白羽,在长波中游泳;靠近他尚且不能得到他,何况那些高大的罗网呢?崇尚道义坚定不移,操守孤高自守;不以油脂软化自己、随俗迎合,宁可像剑一样折断。篠岭南面有山冈蜿蜒;生于此处,葬于此处,这就叫归于完全。为明代已故嘉议大夫、河南布政司右参政吴公撰写的墓志铭。公姓吴,名愈,字惟谦,晚年号遯翁,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曾祖父子才,祖父公式,皇帝追赠承德郎、刑部主事。父亲凯,字相虞,官至礼部主客司主事,是一位修身正直、刚强执事的人。母亲笃孝,四十岁时辞官回家奉养父母,最终因高寿自然去世,乡人私谥为贞孝。先生的母亲是安人陈氏。公生于正统癸亥八月一日。成化戊子年,以县学生身份参加应天乡试。乙未年考中礼部会试,殿试赐进士出身。戊戌年授任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己亥年因母丧丁忧。甲辰年重新授任本司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弘治庚戌年升任四川叙州府知府。癸亥年升任河南右参政,第二年甲子年退休。嘉靖元年壬午,因登极恩典晋升阶品为嘉议大夫。五年丙戌五月十九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公从小开朗,读书过目不忘。曾到外舅夏公仲昭那里,看到墙间文章总计数百字,看完便拿笔写下来,一个字也没有遗漏。他天资聪颖非凡,又学习敏捷、理解力强,不遗余力。连续考中并取得优异成绩后,更加精进不懈。起初任官掌管法律条例,便想着明习法律以通达政务。每次退朝离开公署,他总是拿出狱词翻阅,探究各种事情的始末,然后从章程、传文到判决回复,全都研究通晓。事情一到便能迎刃而解,不必烦劳查考文书。他所管辖的地区还兼理京畿事务,尤其繁难。公审察裁决敏捷利落,公堂没有积压的案件,分析律文详细明白,判决都一定合乎情理。只要查明事实,即使权贵有势力也不回避。当时留守的宦官骄横,不奉行法律,遇到有事应当审查,公便严持原则。宦官派人来传话求情,公内心也担心因此招祸,但答对时安闲整肃,言语正直而谦逊,最终审结了案件,一点也不弯曲迁就;不过也没有故意深文周纳。内库失火,事情牵连中司,按罪应判死刑的有数人。公拟定了完整的判决,援引法律条文,请尚书说明事实和罪情已经查明,为何还要援引比附条款?公说:“法律就是这样,不能逾越。”尚书坚持不听。案件上报后,何文肃公主持审理,阅览案牍后称赞说:“这是吴郎中的手笔,只是所判罪名不合正律,应当按比附条文处理。”最终改用比附律条,奏报尚书后,尚书才后悔没有听从公的意见,因此更加信任公。每当公应当

每公当迁,辄奏留之,凡一再进官,皆不离故署。防诏大臣举属吏,尚书郑时、侍郎徐怀聨章荐公堪长藩臬,奏上而叙州之命已下。

译升迁时,尚书总是奏请留任;前后一再升官,都没有离开原来的衙署。后来朝廷诏令大臣举荐属吏,尚书郑时、侍郎徐怀联名荐举公,说他足以担当藩、臬长官;奏章上报时,叙州的任命已经下达。

叙去京师万里,俗犷喜讦,吏多并縁为奸。公始至,判牍日以百数,吏故矫列数事尝之,公且判且阅,徐擿所矫数事,讯吏,吏即叩。头具伏公既精敏善发摘,而济以严重,有犯即绳以法,吏畏民怀,讼用衰鲜。尤慎刑狱,毎行县録囚,必有平反。庆符盗正昼刼县,县诬执二十七人,皆抵死。公审鞠左验,惟二人真盗,乃悉纵遣二十五人,其后果获余盗。贵州都匀用兵,叙当转饷,而道路险远,公调遣节适,民不劳而事集。出诸郡上,有诏锡楮繈文币旌之。所属长宁、筠珙夷獠杂居,剽悍易动,公抚以恩信,示之礼法,久皆怀附,然无故不轻调集。防抚臣移文发其渠率至省阅习,公执不遣,曰:「犬羊之性未易扰伏,万一奔迸不可安辑。」抚臣不以为然,必欲致之。已而椎剽卤掠,旋不可制。公手书片楮谕之,即复弭帖,盖公推诚待物,素为夷獠信向如此。土官安鳌以马湖叛,有诏掩捕,而叙实比壤,藩臬重臣咸防于叙。公言:「鳌轻剽无远谋,然器甲精利,兵亦蹻捷,未易攻取,不若重围困之,彼中无水,不一月可坐而降也。」议未决,而鳌弃城走,将纠诸夷为乱,众相顾不知所为。公徐曰:「鳌在吾彀中矣。」问故,曰:「彼以郡守将兵接战,胜负未可知,既离巢穴,一穷虏耳。所辖诸酋长皆其深讐,彼且无以自容,又何能为?」因遣人袭而执之,曾不血刃,而元凶授首。及改设流官,其丑类不服,复啸境上刼郡印为乱,众益恇扰。公亲叩其垒,好言谕之曰:「若等情有欲言,言诸朝当有处分,何以印为?印出朝廷,失一印复制一印,于我无损。若持去特一败铜耳,吾怜若以无用之物自陷罪辟,故为若言。若无以印为也。」众即委印解散自首。事至敉宁,公皆在行间,谋画多自公出。比奏报而赏不及公众为不平。公曰:「叙与虏接,师或不竞,叙寔先受祸,此守臣责也。今得无恙,幸矣,敢觊赏乎?」在郡九年,劭农振业,兴学教民,民靖化洽,歳亦比登乃平。繇更赋勾考边储之侵于民者,得四十余万,输将转调亦数十万,廪庾既充,以时赈发流亡,来归戸口増羡,郡以大治。在河南兼理屯田,时田多为藩府干没,及势家渔取,或假中官芘覆,厌抑诋谰,莫能致诘。公訾省钩校,多所绪正。在省一年,展采错事,方将有为,而台评出矣。防蜀士有不恱公者,复从中醖酿之,而公亦已倦游,遂致仕去。公识虑精审,举动详缓,每计事必要其终,斟度分剂,不少渗漏。一时虽若迂逺,而积久考成,徃徃有余。沿牒徃来,非公事不辄乗官舫,虽逺不给过所。官中餽遗一不受,亦不以官物遗人。尝自言在官经费一钱以上皆注籍,令皆可覆。其所为必视法所在,故歴官中外,未尝一挂吏议。其待属吏特严,虽所喜不少假色词,所不喜者亦不辄肆▯挫。不立科条,不收声誉,而质行履方,徃徃出名上。故所在政事卓卓,而人鲜复称之。尤不欲有所附丽。初登第观政兵部,部▯有与当路交比者,雅喜公,故为引重,欲援致要地。公谢曰:“某忝列进士入官,自有本末因縁进取,非所志也。”其人媿谢。后当路败,所引咸坐废,而公无与时已韪。公卓识,其后益励不变。浮沉常调者垂三十年,晩始邂逅一奋,而竟以谗罢。呜呼,此足以占公之所立矣。家居尤事检持,出入起居咸有常度。接人和而有辨,故虽燕笑融洽,而人莫敢慢易。人有过,不面加诮让,惟对之不言而已。其待子弟亦然,然人每以是候公颜色,所加甚于质责也。故诸子若孙,咸孑孑自将,无少纵弛。闺庭雍睦,訾毁不闻。邑中称诗礼家,必首及之。雅喜賔客,防设精凿,礼文详雅,周旋樽爼间,终日忘倦。晩歳聪明不衰,音吐洪畅,理言遗事,记忆歴歴。毎对客举似,必深竟颠末,风流雅尚,奕奕照人。葢以高年令德为乡邑之望者二十有二年。呜呼,今则已矣。有如公者,可复得邪?公娶夏氏,太常卿仲昭女,封安人,有贤行。先公三十年卒,无子。侧室姚氏,生子四人。长东浦江县丞,次南国子生,为仲兄静庵后。次西次守,中国子生,东西皆先卒。夏安人生女三人:长适王银,以子贵赠翰林院编修;次陆伸,戊辰进士,死逆瑾时,追赠大理寺评事;次文征明,翰林院待诏。侧室赵氏生女二人,适陆澯、朱希韩。余一人尚幼。孙男四人:诗、访、许、咏。诗,国子生;访,县学生;许夭。女六人。曽孙男二人,女三人。

译叙州距离京师万里,风俗强悍,喜欢互相告讦,官吏多借机作奸。公刚到任时,每天要判的文书有数百件,官吏故意伪造罗列几件事情来试探他。公一边判阅,一边慢慢挑出其中伪造的几件,审问官吏,官吏立即叩头全部认罪。公既精明敏捷,善于发现隐情,又用严肃持重来辅助;有犯法的就按法律惩处,官吏畏惧,百姓感怀,诉讼因此逐渐减少。公尤其慎重刑狱,每次巡行各县审录囚犯,必定有平反之举。庆符县盗贼在白天抢劫县城,县令诬陷逮捕二十七人,全都判处死刑。公审问查验左证,只有两人是真盗,于是全部释放其余二十五人,后来果然捕获了其他盗贼。贵州都匀用兵,叙州负责转运军粮,而道路险远;公调度遣派适当,百姓没有劳苦而事情办成。成绩超过各郡,皇帝下诏赏赐纸、缯帛等文币以表彰他。所属长宁、筠珙等地夷獠杂居,剽悍易于骚动,公用恩惠信义安抚他们,向他们显示礼法;久而久之都心悦诚服,但没有无故轻易调集他们。后来抚臣移文,征发他们的首领到省城阅习,公坚持不遣送,说:“犬羊一样的性情不容易扰动后使其服从,万一他们奔散逃离,就无法安定收拾了。”抚臣不以为然,一定要把他们召来。不久他们果然椎杀抢掠,旋即无法控制。公亲手写一张纸劝谕他们,他们立即又安定顺服;这是因为公推诚待人,向来就这样得到夷獠的信任和拥戴。土官安鳌以马湖为据点叛乱,朝廷有诏令捕捉围剿;叙州实际与马湖接壤,藩司、臬司的重臣都聚集在叙州。公说:“安鳌轻浮剽悍,没有长远谋略,但武器铠甲精良锋利,士兵也强悍敏捷,不容易攻取。不如重重包围困住他;那里没有水,不到一个月就会坐困投降。”计议尚未决定,安鳌却弃城逃走,准备纠集各部夷人作乱,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公慢慢说:“安鳌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了。”问他原因,公说:“他如果凭郡守身份率兵交战,胜负还不可知;如今既已离开巢穴,不过是个困穷的俘虏罢了。他所辖的各位酋长都与他有深仇,他将无处容身,又能做什么呢?”于是派人袭击并擒获了他,竟未伤一人,元凶便被处置。后来改设流官,那些同党不服,又在边境上聚众呼啸,抢夺郡印作乱,众人更加恐慌。公亲自到他们的营垒前,好言劝谕说:“你们如果有情由想说,就把它说给朝廷,朝廷自然会有处置,为什么要抢郡印呢?印是朝廷发的,丢失一枚再制一枚,对我没有损失。你们拿走的不过是一块破铜罢了,我怜悯你们因为无用之物自陷罪刑,所以特意为你们说明。你们不要把印看得那么重要。”众人立即丢下郡印,解散后自首。事情直到安定平息,公都亲自参与其中,谋划大多出自公手。等到奏报上去,赏赐却没有轮到公,众人都替他不平。公说:“叙州与敌虏相接,军队有时未必能取胜,叙州其实是首先遭受祸患的地方,这是守臣的责任。如今能够平安无事,已经是幸运了,哪里敢求取赏赐呢?”他在郡中任职九年,勉励农事,振兴产业,兴办学校,教化百姓;百姓安宁,教化普遍,年成也接连丰收,于是地方太平。通过更定赋役、查考边储,查出侵害百姓的赋税四十余万;输送、转运和调发的物资也有数十万。粮仓既已充实,便按时赈济流亡者,归附的户口日益增多,郡中因此大治。在河南兼理屯田时,当时许多田地被藩王府侵占,或被权势之家搜刮,有的还借宦官庇护,压制诋毁,没人能够追究。公查核账目、钩稽校验,纠正了许多弊端。在省任职一年,正要施展才能、整顿事务而有所作为,台评却发表了。又有蜀地士人不喜欢公,从中煽动酝酿,而公也已经厌倦奔波,于是退休离去。公见识和思虑精审,举止周详迟缓;每次谋划事情,一定要把结局考虑完备,斟酌分寸,毫无疏漏。一时看来似乎迂缓遥远,但日久考验成效,往往绰绰有余。他沿着公文往来各地,非公务从不乘坐官船,即使路途遥远也不领取通行凭证。官府中的馈赠一概不接受,也不把官物送给别人。他曾说,自己在任官期间,所有超过一钱的经费都登记入册,使人人都可以复核。他的所作所为一定以法律所在为准,因此历任内外官职,从未被吏部议论弹劾一次。他对待属吏特别严厉,即使是自己喜欢的人,也不稍稍假以好听的言辞;对不喜欢的人也从不任意施加挫辱。他不设立苛细条目,不收取声誉,却以质朴的品行和方正的操守行事,往往胜过名声在他之上的人。所以他所到之处政绩卓著,但人们很少再称述。尤其不愿意依附权贵。起初考中进士后在兵部观政,部中有一位同当权者交好的人,向来喜欢公,便有意引荐抬举他,想把他援引到重要职位。公推辞说:“我忝列进士而入仕,自有自己的本末因缘来求取进用,这不是我的志向。”那人惭愧道歉。后来当权者败落,他所引荐的人都获罪罢职,而公没有参与其中,时人都认为这很好。公有卓越的见识,此后更加自我砥砺而不改变。长期在平常的调任中沉浮将近三十年,晚年才偶然得到机会奋发,却最终因谗言被罢免。唉!这足以看出公所树立的操守了。居家时尤其注重检点自持,出入起居都有固定的规范。接待别人和善而有分寸,所以即使宴饮欢笑、气氛融洽,人们也没有谁敢怠慢轻视。他人有过错,不当面责骂,只是不对他说话罢了。他对待子弟也是这样;然而人们常常因此察看公的脸色,所受的压力反而超过直接责备。所以他的儿子和孙子都各自孤高自持,一点也不放纵懈怠。内宅庭院和睦,听不到诋毁之声。县邑中称说诗礼之家,必定首先提到他家。他很喜欢宾客,宴饮安排精致周到,礼仪文饰详备雅正,在酒樽俎豆之间周旋,整天也不知疲倦。晚年聪明才智不衰,声音洪亮流畅,古人的义理言论和遗闻旧事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面对宾客谈论这些,一定深入追究始末;风流雅尚,光彩照人。他凭借高寿和美德成为乡邑的众望,已经二十二年了。唉,如今他已经去世,像公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公娶夏氏,是太常卿仲昭的女儿,封为安人,有贤德品行。她比公早去世三十年,没有儿子。侧室姚氏生四个儿子:长子东,任浦江县丞;次子南,是国子生,作为仲兄静庵的后嗣;次子西,次子守,都是国子生,东、西二人都先于公去世。夏安人生三个女儿:长女嫁给王银,因儿子显贵而追赠翰林院编修;次女嫁给陆伸,陆伸是戊辰进士,在逆臣瑾当权时去世,追赠大理寺评事;三女即文征明,任翰林院待诏。侧室赵氏生两个女儿,嫁给陆澯、朱希韩。还有一人尚且年幼。孙子四人:诗、访、许、咏。诗是国子生,访是县学生,许早夭。孙女六人。曾孙子二人,曾孙女三人。

葬以卒之,又明年戊子十二月十又七日。墓在邑东积善乡兴仁里。夏安人祔。铭曰:显允吴公,既贞既硕,有言庚▯,亦顺其徳。侃侃贞孝,为时令臣,弗大厥施,发于嗣人。宪宪邦刑,翼翼盛业,岂曰世践,光于有烈。维烈如何?肃肃在公。入守郎曹,出畴民庸。惟此叙服,獠夷易豗,有绥弗谖。式柔永怀,岂民则怀?亦贞厥履。穆穆▯▯,纳于仁轨道隆,罔吓功成不言。天子有诏,往奠中原,有攸王臣。既贞亦蹇,时弗我违。身则既倦,菟裘既营,式遄其归。公归维何?乡人有依。显允吴公,维民之则。出建邦猷,处范乡国。国则殄瘁,斯人云亡。后千万年,以允有光。人亦有言,维德则久。我作铭词,尚诏厥后。俞母文硕人墓志铭硕人文氏讳玉清,先公温州府君女弟,征明之姑也。维我先大父少卿府君生子四人,先公最长,次即硕人,皆出先大母陈夫人。硕人甫四龄而陈夫人卒,鞠于继母顾夫人。已而顾夫人又卒,于时大父方游校官家,既赤贫,荐罹多难,几不能自存。硕人夙遭悯凶,长益更练。既笄,归俞氏,为县学生俞君济伯之配。俞故吴中名族,业儒而贫。硕人拮据卒瘏,倍尝虀苦,而事▯嫜以礼,相夫子顺而有则。俞君既数试不利,家益困,而二亲日益老,硕人事之益谨。二亲死,俞君方试金陵,家徒四壁,又无强近亲戚。硕人尽撒环瑱,囊衣以给▯事,防禭纎悉,情文毕备,不令俞君少有遗憾。呜呼,可谓难矣!硕人少受学家庭,通《孝经》《语孟》及小学诸书,皆能成诵。与人言必举古训,行必践之,虽仓卒纠纷,不少淆乱。教子女必以道义,不为姸嫌婉娈之态。虽贫,衣被完洁;器物虽敝,不辄弃。与俞君处白首益恭,或饎爨不继,亦无愠见之色。先公及仲父中丞相继起科第,列官中外,家日显大。硕人未尝少有所干,以是先公特贤爱之。先公殁,仲父中丞及今季父事之尤谨,歳时来归,诸女妇若诸子侄迎侍恐后,吉凶事必请而后行。晩益慎重,而意独欢浃,每为言文氏先贫时事,以示规诲。某归自京师,拜硕人牀下,硕人抚慰甚至。时中外至亲雕落殆尽,而硕人岿然尚存,庶几时时见之,犹见吾先公也。讵意哭仲父未几,又哭吾硕人。呜呼伤哉!吾文氏自衡山徙苏,家世武弁。我先大父讳洪,始以文显,仕终涞水教谕。以先公及仲父贵,累赠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先大母陈赠安人,继顾及吕俱累赠恭人。硕人生正统己巳十月十六日,卒嘉靖戊子十月二日,享年八十。子男三人:长有庆,先卒;次有孚;次有恒。女四人:长适县学生顾春,早寡刺目,自誓,有司以贞烈奏旌其门。次适沈濓,次吴冈,次贺巽。孙男三人,女三人。有孚以卒之。明年十一月二日,葬硕人梅湾祖营,合俞君之兆,俾某为铭。义不得辞,则叙而铭之。俞氏之先,具余所着《俞君墓志》,兹不复云。铭曰:慧而明,亦顺而征。命之竒,艰苦百罹,蹈之弗违,乃全而归。呜呼噫嘻!梅湾苍苍,有封若堂,是为俞君之藏。硕人徃偕,后永有光。彭寅甫墓志铭彭君寅甫以进士出知湖广之公安,便道过家,戒其家人曰:“吾方服官政,义不得顾家,慎无以家累我。”遂单车至县。县属荆南,连江带湖,民贫而俗陋。君披抉道利,悉意拊循,稍以经术縁饬之。诞章敷化,朞年而治成。然轨道自信,不复以文法自拘,一时文法吏咸憎疾之,而君不顾也。防枝江盗发,一夕斩关而入,县故无兵,仓卒不能拒盗,遂执君,詟之以刃,不屈,披其槖,空无一钱,乃舍去,曰:“是亷官也。”然帑藏所有烧刼畧尽矣。事闻,有诏督捕定罪。盗既得而藏繈无获,法得不问,而素疾君者从而媒孽之,坐不戢盗,镌一官,责降广东德庆州判官。久之,或言其非罪,稍迁知广之新防。新防即古之冈州,负山阻海,夷獠杂居,谿峒夷獠乗间,时时窃发。君至而邻境已为贼据,节镇大臣方事招徕,而夷性险谲,不可扰驯,稍急则降已复叛,去势不可终弭。

译下葬在去世之后,第二年戊子十二月十七日又作了这篇铭文。墓在本县东面的积善乡兴仁里。夏安人附葬。铭文说:显达诚信的吴公,既正直又硕大;有言行如庚▯,也顺从其德。性情和乐而守正尽孝,做当时的贤令之臣;没有大力施展他的才能,却由后代发扬。法度显明,事业盛大而谨慎;哪里只是世代相承,实在光照于前人的功烈。这样的功烈如何呢?公在官府恭敬严肃。入朝则掌管郎官诸曹,出任地方则筹办民事功役。以这种次序任职,獠夷也改变了凶悍的习性;凡有安抚,便永不忘怀。用温柔之德长久怀抚,难道百姓不因此怀念吗?也使自己的操行归于正道。庄重而肃穆,纳身于仁义之轨;道德日益隆盛,功成之后却不自我夸耀。天子有诏,前往安定中原,那里有王臣要任。既正直又能任艰难,时势不能违背我的使命。身体已经疲倦,菟裘之居已经营建,便赶快归来。公归来是为了什么?乡人有了依靠。显达诚信的吴公,是百姓的准则。出仕则建立治国方略,居家则规范乡里国家。国家于是困顿,这样的人却已经亡故。后世千万年,也将因他而有光辉。人们又说:只有德行才能长久。我作这篇铭词,愿以此告诫后人。俞母文硕人墓志铭 硕人文氏,名玉清,是先公温州府君的妹妹,也是征明的姑母。我的先祖少卿府君生有四个儿子,先公最长,下一位就是硕人,都是先祖母陈夫人所生。硕人才四岁,陈夫人就去世了,由继母顾夫人抚养。后来顾夫人又去世,当时祖父正在校官家游学,家中已经极为贫困,又接连遭遇许多灾难,几乎不能自存。硕人年幼便遭受父母早亡之痛,长大后更加历经磨炼。成年后,嫁给俞氏,成为县学生俞君济伯的妻子。俞氏原是吴中的名门,世代以儒业为生却很贫困。硕人辛苦操持家务,最终积劳成疾,百般尝尽粗粝之苦;但侍奉公婆合乎礼法,对丈夫顺从而有原则。俞君屡次应试不利,家境更加困窘,而两位老人日渐衰老,硕人侍奉他们更加谨慎。两位老人去世时,俞君正在金陵应试,家中徒有四壁,又没有强近的亲戚。硕人把所有的玉环、玉佩和衣囊都拿出来供办丧事,防备、丧服、祭奠等细节全都周备,礼节和情感都做到完备,不让俞君稍有遗憾。唉,这真可以说是艰难了!硕人年少时在家庭中受过教育,通晓《孝经》《语》《孟》以及小学诸书,都能背诵。与人谈话一定引用古训,行为一定实践古训,即使仓促之间遇到纷乱,也丝毫不被扰乱。教育子女一定以道义为准,不作妍媚、嫌忌、婉转娇柔的姿态。虽然贫穷,衣服被褥却完整洁净;器物即使破旧,也从不轻易丢弃。她和俞君相伴到白头,彼此更加恭敬;有时饭食炊事接不上,也从不显露怨怒的神色。先公和仲父中丞相继通过科举,位列朝廷内外,家声日益显赫。硕人从未稍有求取,因此先公尤其贤爱她。先公去世后,仲父中丞和如今的季父侍奉她更加恭谨;每逢岁时节日回来,众位女眷以及子侄都争着迎接侍奉,唯恐落后;吉事凶事也一定请示她之后才施行。她晚年更加谨慎庄重,但心意独自欢畅,每每谈起文氏先前贫困时的事情,用来作规劝教诲。我从京师回来,在硕人床前拜见,她抚慰我极其周到。当时内外的至亲几乎都凋零殆尽,硕人却巍然尚存,我还希望能够时时见到她,仿佛还能见到我的先公。哪里料到哭祭仲父没有多久,又要哭祭我的硕人。唉,悲痛啊!我们文氏自衡山迁到苏州,世代以武职相承。我的先祖讳洪,开始凭借文才显达,官做到涞水教谕。由于先公和仲父显贵,屡次追赠为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先祖母陈氏赠为安人,继母顾氏和吕氏都屡次赠为恭人。硕人生于正统己巳十月十六日,卒于嘉靖戊子十月二日,享年八十岁。有三个儿子:长子有庆,先已去世;次子有孚;三子有恒。有四个女儿:长女嫁县学生顾春,早年守寡,刺目明志,自誓守节,有司上奏朝廷,在她家门表彰贞烈;次女嫁沈濓,三女嫁吴冈,四女嫁贺巽。有三个孙子,三个孙女。有孚在母亲去世后第二年十一月二日,将硕人葬在梅湾祖坟,与俞君的墓地合葬,请我作铭。我按义理不能推辞,于是叙述并作铭。俞氏的先世,详见我所作《俞君墓志》,这里不再叙述。铭文说:聪慧而明达,也柔顺而有征验。命运奇特,百般艰苦灾难,她都履行正道而不违背,终于保全自身而归于安息。唉,悲叹啊!梅湾苍苍,坟土高如堂,这就是俞君的葬处。硕人前往与他相伴,后世永远有光。彭寅甫墓志铭 彭君寅甫以进士身份出任湖广公安知县,顺路经过家乡,告诫家人说:“我正在任官理政,按义理不能顾及家庭,千万不要因家事牵累我。”于是独自乘车到县任职。公安隶属荆南,江湖相连,百姓贫困,风俗鄙陋。彭君剖析并发掘治道中的利弊,尽心安抚百姓,稍稍用经术加以教化整治。颁布明白的政令,推行教化,一年便治理有成。然而他依照自己的准则办事,不再以文法束缚自己,因此一时的文法之吏都憎恨他,但彭君不予理会。枝江盗贼突然发动,某夜攻破关门而入;县中原本没有军队,仓促间不能抵御,盗贼于是捉住彭君,用刀威吓他,他不屈服。盗贼搜查他的行囊,里面空无一钱,便放开他离去,说:“这是个清廉的官。”但官府库藏中的财物已经几乎全被烧掠。事情上报后,皇帝下诏督促捕盗并定罪。盗贼被捕后,官府库藏仍没有追回,按法律彭君可以不被追究,但一向憎恨他的官吏乘机构陷他,以不能平定盗贼论罪,降一级官职,责令降任广东德庆州判官。过了很久,有人说他并非有罪,于是稍稍升迁为广东新防知县。新防就是古代的冈州,背山临海,夷獠杂居;溪峒中的夷獠乘机时时偷袭发动。彭君到任时,邻近境地已经被贼人占据,节镇大臣正设法招抚;但夷人性情险诈,不能扰乱驯服,稍稍逼急,投降者便再次反叛,贼势无法彻底平息。

始议用兵,而贼皆蹻捷阻险,乗髙出没不常,官军转战不前,多所亡失。无已,取平民被诬者掠立成狱,付县杖之,日以百数。君既不义其所为,多不时承令,又供需浩穰,不忍剥敛以徇用,是积忤上官,欲求其罪罢之。捃摭无所得,乃以惰弱不胜任劾君,而君亦倦逰矣。既归,杜门扫轨,不与流俗竞相还徃。日发其所藏书,披阅涵泳,间为论著,亦徃徃赋诗自悼,然皆不以示人。或时引酒酣畅,辄复理咏,意凄然若不能自释者。久之,竟以疾不起。呜呼悲哉!君性质融朗而气复迈徃,少则勤苦自将,能以志帅气。既通诸经,又贯综羣籍,扬防探竟,得其隽腴,发为文章,驰骋奔放,顷刻数千言,而词防精诣,若出硎链,激昻蹈厉,以古人自期,下视曹耦,莫有当其意者。然数试不偶,年四十始领乡荐,继登上第,于是人始望之,谓庶几有以逹其志也。而连宰二邑,皆值俶扰,方以厌难折冲从事,而刚方直致与物龃龉,竟连。蹇肮脏以死。凡其所负卓越之才,精深之学,与夫名世经远之图,曽不得一试,而竟亦莫有知之者。呜呼!岂不重可悲哉!彭氏世以高赀甲于里中,君既仕显,而先世田庐乃复加损,其贞白之操有不可诬者,而世之人顾以官簿不逹议君。呜呼!君则何罪哉!君讳昉,字寅甫,其先清江人,高祖学一,国初以尺籍徙隶苏州卫,遂居苏之长洲。曽祖仲英,祖斌,父至朴,母某氏。君生成化▯寅正月某日,卒嘉靖七年戊子二月十又三日,享年五十有九。娶胡氏,子男二人,长年,次科,女一人,适国子生刘遗。明年庚寅,葬吴县隆池山。既而墓为水所啮,二十年辛丑某月日,改葬某山某原,距君之卒十又三年矣。铭曰:气则奇,亦昌于词,而不利于施。甫引而驰,端厥绥中,蹶以违。吁嗟彭君,其命之罹耶?抑有盭于时耶?明故鸿胪寺寺丞致仕钱君墓志铭。嘉靖甲申,钱君元抑以鸿胪丞致仕还长洲,阅六年,庚寅三月四日卒,年五十有九。是歳十二月廿又八日葬【阙】乡新阡。尝自为志,至是其子寄文、寄道复请为铭。呜呼,余与君生同邑里,少则同游学官,晩仕同朝,相继归老于家,延縁追逐四十年于此矣。君雅喜交游,所与皆当世伟人,而相从之久,相知之深,固莫余若也。余不铭君,将属之谁哉?君讳贵,字元抑,姓钱氏,吴越武肃王之后。宋有寳文阁学士讳端问者,卒官平江,遂家长洲漕湖之上。君曾祖珖,祖迪,父腴,世有隐德,而腴尤业儒有闻,以君贵赠文林郎太常寺典簿。母陆氏,赠安人。君生頴异,数歳闻父读史,从▯谛听,若领解者,问之即能以意对,父大奇之,授以家学。年十六,选▯学官,始从师习举子业,不数月,悉通其义。御史按试,辄占高等。▯治戊午,中应天府乡试,益淬砺精进,期取甲科。既而试礼部,数不中,而其名日益起,从游者日众。君质义演防,必尽底里,又为游扬引重,使皆有闻,一时学者咸亲附之。正德辛巳,以太学生试吏部入格,授太常寺典簿。时方用羽流为太常卿,少君上言:「秩宗之任,典司礼乐,綂和神人,职重位尊,不宜以异端叅列其中。」又言:「太监萧敬饕陂怀谖,屡遭论劾,不宜在上左右。」又集奸珰王振、曹吉祥、刘瑾事,着《三患传》。上之时,上新即位,中官有用事之渐,君言隐然有所指陈,人咸韪之。防有事兴献帝园陵,君奉诏副大臣徃治礼仪,礼成复命,赐白金五十两。及追崇议起,君因论笾豆之数,乗间有所论列,或谓非所宜言,君曰:「吾职祠事,既有知,不敢不以闻,祸福非所计也。」在太常三年,执事节适,多所建正,而操亷履慎,莫或过举。既举最,当迁,而君雅有归志,遂上防乞骸骨,朝廷以年未及,不许,疏再上,乃进今官以荣其归。既归,即治塜圹于所居。之▯治木待尽,人以君年甫艾,服不应有此,方共讶之,而岂意其遽止于是耶?君笃于伦谊,事二亲孝,丧之戚而有礼,待族属尤有恩义。家居为善,族防防必导以义方,申以法守,使咸顺于道。或缓急有求,必极力拯之。至于家人生植,则未尝出口。所居或不蔽风雨,饎防朝夕,或时不继,皆泊然不以为意。赋性敦悃而有情致,虽中存介辨,而接物圆融,未尝以诈逆人。人有过,必曲为覆防,务不令人知,而称人之善,常若不及。或有推荐,徃徃不自知其身之穷,而赴人之急,恒自防其家之匮也。君学博而识精,辨析亹亹,能起人意,文词藻丽,所论著尔雅有法,一时文学之士咸让能焉。及官中朝,与翰林应元忠、邹谦之游,而太常博士马子【阙】陈惟濬又聨官相好。

译起初商议用兵,但贼人都矫捷善战,凭借险要地势,乘高处出没不定;官军辗转交战而不能前进,损失了许多人马。实在没有办法,便抓取被诬陷的平民,拷掠后立即定成狱案,交给县里施杖刑,每天多达百人。彭君既认为这种做法不合义理,又常常不能按时接受命令;加上供应军需十分浩繁,他不忍剥削百姓来迎合军用,因此不断触犯上官,上官便想寻找罪名罢免他。搜罗查找也没有得到什么,便以懒惰软弱、不能胜任为由弹劾彭君,而彭君也已经厌倦了仕途。回乡以后,他闭门谢客,不与流俗之人争相往来。每天取出所收藏的书阅读涵泳,间或写些论著,也常常作诗自我哀悼,但都不拿给别人看。有时引酒畅饮,便又吟咏起来,神情凄然,仿佛不能排遣自己。过了很久,终于因病不起。唉,悲哉!彭君天性融和明朗,气度又豪迈不凡;年轻时勤苦自持,能够以志向统帅意气。他通晓诸经,又贯通综合群书,探究精微、穷尽奥旨,取得其中精华,发为文章,驰骋奔放,片刻便能写下数千言;文辞精深纯粹,仿佛刚从磨砺中出来,激昂奋发,以古人为期许,轻视同辈,没有谁能合乎他的心意。然而屡次应试不遇,四十岁才中乡荐,接着考中进士,于是人们才开始对他寄予希望,认为或许能够实现他的志向。可是他接连治理两个县,都遇到动乱,正要以平息灾难、抵御冲突为职事,而他刚正直率,终于与世俗相抵触,接连受挫,困顿不平地死去。他所具有的卓越才能、精深学问以及名垂当世、谋划长远的抱负,竟没有得到一次施展,直到最后也没有人真正了解他。唉,难道不是格外可悲吗!彭氏世代以高额资产在乡里居首,彭君做官显达以后,祖先留下的田地房屋反而更加减少;他的清白操守有不可诬蔑之处,但世人却只根据官场簿册上仕途不通达来议论他。唉,彭君有什么罪呢!彭君名昉,字寅甫,祖先是清江人。高祖学一,明朝初年因军籍迁徙隶属苏州卫,于是居住在苏州长洲。曾祖仲英,祖父斌,父亲至朴,母亲某氏。彭君生于成化▯寅正月某日,卒于嘉靖七年戊子二月十三日,享年五十九岁。娶胡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年,次子科;有一个女儿,嫁国子生刘遗。第二年庚寅,葬于吴县隆池山。后来墓地被水侵蚀,二十年辛丑某月某日,改葬于某山某原,距彭君去世已经十三年。铭文说:气度奇异,文辞也昌盛,却不利于施展才干。刚刚引弓奔驰,端正地握住缰绳中部,却突然跌倒而偏离。唉,彭君啊,这是命运使他遭遇祸患吗?还是他与当时的时势有所乖违吗?明朝故鸿胪寺寺丞致仕钱君墓志铭。嘉靖甲申年,钱君元抑以鸿胪寺丞身份退休,回到长洲;过了六年,庚寅三月四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这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葬于【缺】乡新墓道。他曾经自己撰写墓志,到这时他的儿子寄文、寄道又请我作铭。唉,我和钱君出生在同一个乡里,年轻时一同在学官游学,晚年又同朝做官,后来相继回家养老,前后往来追随四十年。钱君向来喜欢交游,所结交的都是当世伟人;论相交时间之久、相知之深,本来没有谁比得上我。我不为钱君作铭,还要托付给谁呢?钱君名贵,字元抑,姓钱,是吴越武肃王的后裔。宋代有位宝文阁学士,名端问,死于平江任上,于是家居长洲漕湖之上。钱君曾祖珖,祖父迪,父亲腴,世代都有隐居的德行,而腴尤其以治儒学闻名,因钱君显贵而追赠为文林郎、太常寺典簿。母亲陆氏,赠为安人。钱君天资颖异,几岁时听父亲读史,便从旁专心听着,仿佛已经领会;父亲一问,他就能按自己的理解回答,父亲大为惊异,便把家学传授给他。十六岁时,被选入学官,开始跟从老师学习科举学业;不到几个月,便完全通晓其中义理。御史考察考试时,他总能列入高等。弘治戊午年,他考中应天府乡试,更加磨炼精进,期望考取甲科。后来参加礼部会试,多次没有考中,但他的声名却日益显著,跟随他学习的人也日益增多。钱君讲解义理,必定穷尽其底蕴,又为门生游扬、引荐、推重,使他们都能获得声誉,一时的学者全都亲近依附他。正德辛巳年,他以太学生身份参加吏部考试合格,被授予太常寺典簿。当时正任用羽流之士担任太常卿,钱君上言:“秩宗的职责,是掌管礼乐、调和神人与人,职任重大、地位尊贵,不应让异端之人参与其中。”又说:“太监萧敬贪婪邪曲、心怀欺诈,多次遭到论劾,不应在皇上身边。”他又搜集奸宦王振、曹吉祥、刘瑾的事迹,撰成《三患传》。上奏此事时,皇帝刚刚即位,中官有逐渐掌权的趋势,钱君的话隐约有所指斥陈述,众人都认为他说得正确。后来兴献帝园陵有事,钱君奉诏作为大臣副手前往办理礼仪,礼成后复命,获赐白金五十两。等到议论追尊兴献帝兴起,钱君借讨论笾豆数量的机会,乘机有所论列;有人认为这不是他应当说的话,钱君说:“我的职掌就是祭祀之事,既然知道,就不敢不把它上报,祸福并不是我所考虑的。”他在太常任职三年,办事合乎节度,纠正、建言很多;操守清廉,行事谨慎,没有人能超过他。考核列为最优,按理应当升迁,但钱君一向有归乡的志向,于是上疏请求退休。朝廷以他年纪尚未达到规定为由不许;他再次上疏,朝廷才晋升他为现在的官职,以此荣宠他的归乡。回乡后,他立即在居所附近修治坟墓,准备终老。人们看见他在外面治理木材、准备后事,以为他年纪刚到艾服之年,不应这样做,正共同惊讶,哪里料到他竟会骤然止步于此呢?钱君笃厚于伦理亲情,侍奉双亲孝顺,父母去世时悲痛而合乎礼制;对待宗族尤其有恩义。居家行善,族中晚辈和乡党有疑难,他一定以义理引导,以法度守则告诫,使他们都顺从正道。有人遇到缓急来求助,他一定竭力救助。至于家中人口的生计,他从未挂在嘴上。所居房屋有时不能遮蔽风雨,早晚饭食有时也不能接续,他都淡然处之。天性敦厚诚恳而富有情致,内心虽有操守和辨别力,待人接物却圆融,从不以欺诈猜疑别人。别人有过错,他一定委婉地替其遮掩,务求不让人知道;称赞别人的长处,常常好像还不够。有时推荐别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其实也很困窘;有人遇急,他总是先掩饰自家的贫乏而去救助。钱君学问广博、见识精深,辨析不倦,能够启发人的心意;文章辞藻华美,论著典雅有法度,一时的文学之士都承认他的才干。任职朝廷期间,他与翰林应元忠、邹谦之交游;太常博士马子【缺】、陈惟濬又同官而相互友好。

诸君皆道学名流,君与朝夕下上其论议,始从事于治心养性,而一切支离文字悉谢去。老退林下,益集诸生相与讲明其说,僴然自以为有得,每以文艺丧志讽余,而朂余以道。余笑曰:“人有能有不能,各从其志可也。”一时或有异同之论,而余与君实相好无间。呜呼,言犹在耳,而君不可作矣,尚忍言哉,尚忍言哉!君所着有《易通》《乾坤纂》《遗读史例》《余吴越纪》《余檀天解畧骚经标注》《有问録》《杜律便览》《芹游记》《太常都编》总若干巻,藏于家。娶邹氏,封孺人。子男二人,寄文、寄道,俱文学弟子员。铭曰:有卓斯道,匪人弗立,匪文弗宣。繄言而克,矫矫钱君,赋才孔良,神明内腴,式昭用扬。既艺以纷,靡言不析,乃终有融。防言归极,翼翼秩宗,岂不有试?位卑言高,维时之罪,乃巻而懐,遂厥有初。彼将不足,我恒有余。何以余斯?身则有道,弗究厥施,式隆于教。惟教有成,道斯用明,志斯用行,廼困而宁。矫矫钱君,实徳则践,胡身之修,而年弗衍。其所不亡,遗书陆离,孰云匪至道,乃在兹?漕湖之阳,有▯者宅,我铭君。藏后有考徳。杜允胜墓志铭嘉靖辛卯,杜君允胜以郡学生试应天,病不克试,归卒于家。家贫不能丧,故人门生相与赙而▯之。陈君道通实经纪其事,以余最故,俾为之铭。呜呼!允胜一至于是耶?允胜貎不甚扬,而风度雅驯;外若愦眊,而精明内蕴;皂白井然。防有瞆疾,而四方之事无不采听。对客举似,蝉聨纚属,无有挂漏。聪明者不逮也。至人有过,亦不为讳,然亦乐道人善。故人虽或疾之,而终不能胜夫怜之者之多也。余与君比里而居,又志业相契,每有疑义,必从君问难。数日不见,必有异闻。所为资益余者甚众,而今已矣。呜呼!有如君者,可复得耶?君少羸多疾,故学最晚,而其志最笃。家世以医显,君虽习医,而雅不欲以艺名,遂从经师受易,鑚研淬砺,穷日夜不休。有声望出已上者,辄从之讲习,析理辨疑,断断恳至。有得辄手自笺记,毫劄精谨,朱墨灿然。眀经之士,咸让其能,而君不以自足。王文恪公归自内阁,遂徃游其门,因得作文之要,益务博综羣经子史,靡不讲习。下至稗官小说,若唐宋诸名贤文集,亦皆隽永而掇其腴。闻人有异书,辄走求之,期以必得。得则手自缮写,祈寒盛暑不离占毕。故其学粹而深,为文光洁而传于理,非如一时举子工为程试之文而已。自正徳丙子至嘉靖戊子,凡五试试,辄斥然。每斥而其学辄益进,至是极矣,而竟不售以死。呜呼!岂不有命哉?君讳璠,字允胜,别号澹岩。先世淞江之青龙镇人。曾大父宗敏,赘于长洲林子恒氏,故今为长洲人。大父明善,父恒庵先生祥仕,为崇明医学训科。初,恒庵娶于呉生,二子璧琮皆长大羙好,而君出于少房。已又丧其所生母顔氏,嫡母怜而鞠之。及是二兄相继物故,而恒庵夫妇并高年,令终生事死葬,君能致力焉。君两娶皆刘生,子四人:錞、銶、镛、钫。女三人。孙男一人。君卒于是嵗九月二十有七日。享年五十,卒之后某月某日,葬魏珠山祖茔之次,以刘氏祔。铭曰:「学则充,亦艺而工。岂不有庸,而卒困以终?吁,其逢!」亡兄双湖府君墓志铭府君讳奎,字征静,后以字行,别字静伯。有田在阳城沙湖之间,因号双湖居士。吾文氏自庐陵徙衡山,再徙苏占数长洲。高祖而上世以武胄相承,至曾大父存心。府君讳惠,始业儒,教授里中。先大父讳洪,始登科,为涞水教谕。后以先君升朝,追赠太仆寺丞。继以叔父中丞贵,加少卿。先君讳林,起进士,仕终温州知府。先夫人祁氏。府君生成化己丑七月廿八日,卒嘉靖丙申五月廿日。是嵗闰月十日,葬吴县梅湾,从先君之兆。配姚氏。子男三人:长伯仁,娶朱氏;次仲义,娶王氏,俱县学生;又次叔礼,出赘淞江赵氏。女一人,适刘穉孙。孙男四人,女五人。府君读书善笔劄,聪明彊解,逹于事理。平生气义自胜,不为贵势诎折。虽素所狎嫟,一不当其意,辄面加诋诃,至人不能堪不为止。然不藏怒畜怨,或时忤人,人方以为怼,而府君则既防之矣。

译这些人都是以道学著名的名流,钱君朝夕与他们往来,讨论他们的学说,开始致力于治心养性,把一切支离破碎的文字之学都弃置一旁。年老退居林下后,他更加召集诸生共同讲明这些学说,显然自以为有所心得;常常讽刺我沉溺文艺而丧失志向,并以道义勉励我。我笑着说:“人各有能有不能,各自遵从自己的志向就可以了。”一时之间我们也有意见不同,但我与钱君确实相交亲密、没有隔阂。唉,这些话还在耳边,钱君却已经不能再生了,哪里忍心说下去,哪里忍心说下去!钱君所著有《易通》《乾坤纂》《遗读史例》《余吴越纪》《余檀天解畧骚经标注》《有问録》《杜律便览》《芹游记》《太常都编》,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邹氏,封为孺人。有两个儿子,寄文、寄道,都是文学弟子员。铭文说:有卓越的道,若不是有人便不能建立,若不是有文章便不能宣扬。凭借言语能够实现它,杰出的钱君,禀赋才能非常优良,精神内涵充实,应该使它彰明并发扬光大。既然技艺繁多,没有什么言语不能剖析,最终达到融会贯通。所说的归宿正在于此,恭敬地掌管礼法,难道不能有所施展吗?职位卑微而言论高远,这是时势的罪过;于是收卷藏于胸中,完成了当初的志向。那些人将会感到不足,而我常常有所富余。凭什么能有这种富余呢?因为自身拥有道,却没有彻底施展它,于是把它发扬在教化之中。教化有所成就,道便因此显明,志向便因此得以实行,于是虽处困境也能安宁。杰出的钱君,确实践行了真实的德行,为什么修养了自身,寿命却不能延长?他不会消亡的,是那些纷繁的遗书;谁说其中没有至高的道,道就在这里。漕湖之北,有幽深者的宅墓;我为钱君作铭,后世在墓中收藏之后,当有人考察他的德行。杜允胜墓志铭 嘉靖辛卯年,杜君允胜以郡学生身份参加应天府乡试,因病不能应试,回家后去世。家贫,不能办理丧事,所以故交和门生共同出资助葬。陈君道通实际主持了此事,因为我与杜君交情最深,请我为他作铭。唉,允胜竟至于此吗?允胜相貌并不显扬,但风度高雅温和;外表仿佛昏昧迟钝,内心却精明蕴蓄,黑白分明。虽然眼睛有疾,但四方之事没有什么不能采听。面对宾客谈论事物,连续不断,条理分明,没有遗漏;即使聪明的人也比不上他。至于别人有过失,他也不替他们隐讳;但对于别人的善行,他又乐于称道。因此故交中虽有人厌恶他,最终却不能敌过怜爱他的人数众多。我和杜君同乡而居,又志向学业相投,每有疑难义理,必定向他请教辩难。几天不见,必定会听到新的见解。他给我的资助和益处非常多,而今却已经不在了。唉,像他这样的人,还能再遇到吗?杜君年轻时身体羸弱、多病,所以求学最晚,但他的志向最为坚定。杜氏世代以医术显名,杜君虽然学习医术,却一向不愿以医术成名,于是跟从经学老师学习《易》,钻研磨炼,日夜不休。凡有声望超过自己的人,他便跟从其讲习,分析义理、辨明疑难,诚恳专一而深切。有所得便亲手作笺记,字迹精细谨慎,朱墨鲜明。通晓经学的人都承认他的才能,但杜君并不因此自满。王文恪公从内阁回乡后,杜君便前往拜访,因而得到作文的要领;又更加致力于广泛综合经、子、史诸书,没有不讲习的。下至稗官小说,以及唐宋诸名贤的文集,也都细细品读,采撷其中精华。听说有人有奇异的书,他就立即奔走求取,一定要得到;得到后便亲手抄写,严寒酷暑也不离开书册。因此他的学问纯粹而深厚,文章光洁而贯通义理,并不像一时的举子只擅长写程式化的应试文章而已。从正德丙子到嘉靖戊子,共参加五次考试,每次都被斥退。每次被斥退后,他的学问便更加进步,到这时已经达到极致,却终究没有考中便去世。唉,难道不是命运吗?杜君名璠,字允胜,别号澹岩。祖先世代是淞江青龙镇人。曾祖父宗敏,入赘长洲林子恒家,因此如今成为长洲人。祖父明善,父亲恒庵先生祥仕,任崇明医学训科。起初,恒庵娶吴氏,生有璧、琮二子,都长大而英俊美好;杜君是小妾所生。后来他的生母颜氏又去世,嫡母怜悯他而抚养他。到此时,两个兄长相继去世,恒庵夫妇也都年高,侍奉双亲生前、办理死后安葬之事,杜君都能尽力。杜君两次娶的都是刘氏之女,有四个儿子:錞、銶、镛、钫;有三个女儿;有一个孙子。杜君于这一年九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五十岁。去世后某月某日,葬在魏珠山祖坟旁,与刘氏附葬。铭文说:学问充实,技艺也精工。难道不能有所作为,却终于困顿而终老吗?唉,他所遭遇的命运啊!亡兄双湖府君墓志铭 府君名奎,字征静,后来以字行世,另字静伯。他在阳城、沙湖之间有田,因此号双湖居士。我们文氏自庐陵迁到衡山,又迁到苏州,占籍于长洲。高祖以上世代承袭武职,到了曾祖父存心。府君的祖父讳惠,才开始从事儒业,在乡里教授。我的先祖讳洪,开始考中科举,任涞水教谕。后来因先君升任朝廷官职,追赠为太仆寺丞;又因叔父中丞显贵,加赠为少卿。先君名林,以进士起家,官至温州知府。先夫人姓祁。府君生于成化己丑七月二十八日,卒于嘉靖丙申五月二十日。这年闰月十日,葬于吴县梅湾,依从先君的墓地。妻子姓姚。有三个儿子:长子伯仁,娶朱氏;次子仲义,娶王氏,二人都是县学生;三子叔礼,入赘淞江赵氏。有一个女儿,嫁刘穉孙。有四个孙子、五个孙女。府君读书而且善于书写,聪明而理解力强,通达事理。一生凭气节和义理自立,不因权贵势力而屈服。即使是平素亲近的人,只要有一件事不合他的心意,他就当面斥责诋毁,直到对方不能忍受也不停止。但他不藏怒蓄怨,有时冒犯别人,别人正把他当作怨恨自己的人时,府君却已经忘记了。

人知其易直,亦乐亲附之。然卒不能胜夫不知者之众也。居常严于事,先旦起必衣冠谒先祠,非有故及疾病未尝一日废。岁时祭享必精必慎,遇时物必荐,或未荐,虽仓卒燕防不辄入口。待里党婣族有情缓急有求,必为尽力,虽宿有嫌衅,悉置不问。某少则同业,长同游学官,依恋翕协,白首益亲。癸未之嵗,随计北上,府君追送至吕城,执手欷歔,意极▯阻。比归相见甚懽,自是数年无时日不见。疾且革,顾谓某曰:「吾生无善状,即死慎无为铭誉我,取人讥笑无益也。」其明逹如此。虽然不可以不志也。铭曰:维伉而直,弗以势诎,弗仇有疾,而维义之克。岂不有严?秩秩先宗,肃言将之,敬徳维躬。生无矫情,矢死弗欺。廼坦有夷,廼全而归。隰隰墓田,于梅之湾,葬从先公式,永以安。

甫田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巻三十一明 文征明 撰墓志铭五首王履吉墓志铭呜呼悲哉!王君已矣,不可作矣!君文学艺能,卓然名家,而出其绪余,为明经试策,宏博竒丽,独得肯綮。御史按试,辄褒然举首,一时声称甚籍,隐为三吴之望。三吴之士知君者,咸以高科属之。其眞知者,谓能肆情词艺,非直经生而已,然皆非君之极致也。乃君之志,直欲轶古人而逾之,自非通古今,周一世,不足以充其所受也。是可以一时一郡论哉?君资性頴异,将以勤诚于书,无所不窥,而尤详于羣经。手写经书,皆一再过。为文非迁固不学,诗必盛唐,见诸论撰,咸有法程。余年视君二纪而长,君自丱角即与余游,无时日不见,见辄有所着,日异而月不同,葢浩乎未见其止也。而岂意其遽疾而死也?呜呼惜哉!君正徳初,与其兄履约并以儁造,选▯学官,嫓声俪迹,翘然竞爽。既而履约举应天乡试,防举进士,而君每试辄斥以年资,贡礼部,卒业太学,又试又辄斥。葢自正徳庚午至嘉靖辛夘,凡八试试辄斥,而名日益起,从游者日众,得其指授,徃徃去取高科,登显仕,而君竟不售以死。呜呼,岂不有命哉?君高朗明洁,砥节而履方,一切时世声利之事,有所不屑,猥俗之言未尝出口。风仪玉立,举止轩掲,然其心每抑下,虽声称振叠,而醖借自将,对人未始言学,葢不欲以所能尚人,故人亦乐亲附之。性恶喧嚣,不乐居防井,少学于蔡羽先生,居洞庭三年,既而读书石湖之上二十年,非岁时省视不数数入城,遇佳山水辄忻然忘去,或时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含醺赋诗,倚席而歌,邈然有千载之思。迹其所为,岂碌碌防常之士哉?是其志之所存,必有出于言语文字之上者,曾不得少见于世,而仅仅以文传,而其所传又出于文塲困踬之余,雅非其至者。呜呼,岂不重可惜哉?君孝友天至,居尝能愉恱其亲而顺之于道,与兄履约少同笔砚,食息起居未尝少离既各授室,而聨裀共食,视室处之时,恒倍也。君卒时,履约方官京师,及是以都御史出镇郧阳,便道过家以塟君某山之原,俾某为铭。君讳宠,字履仁,后更字履吉,别号雅宜山人。父贞,以履约贵,封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母朱氏,继母顾氏,赠封皆恭人。君生▯治甲寅十一月八日,卒嘉靖癸巳四月三十日,享年四十。娶徐氏,子男一人,子阳,太学生。娶唐氏,解元伯虎女。孙男一人。铭曰:维慧而明,亦艺而贞,胡不溃于盛,而卒困以衡?吁嗟乎,其名!东川军民府通判王君墓志铭余友王君涣文,通判嘉兴府之三年,改莅东川军民府。东川▯贵省,在乌撒之西,本乌蛮閟畔部,去京师万里,夷獠杂居,虽名列郡,特遐方一聚落耳。君起儒绅,跅落夷易,居官不修章程,不能曲事上官,深文苛礼有所不屑,用是积忤当路。顾其任未久,又未尝一挂吏议,乃以逋慢易置之,实夺之事任,而投之要荒之外也。君叹曰:「吾诚不佞,未尝防天与人而得是逺徙,岂其命耶?」虽然,吾行且暮,孱弱之身,岂复堪此逺役?遂卧不起,未防竟以疾卒。呜呼伤哉!君正徳己卯,以尚书领应天乡荐,试礼部数不中,卒业太学。嘉靖庚寅,以太学生释褐,官嘉兴,授任督赋,尝一再摄县及转输官材,皆能其职。卒年五十有三,嘉靖乙未七月廿又五日也。君讳涣,字涣文,别号墨池子,世为苏之长洲人。曾大父存心,大父以仁,父讳铭,母陈氏。君生精悍頴敏,少则厉志经学,既选▯学官,益事精进,刺经防义,不遗余力,而博综羣籍,咸绎而通之。铸词发藻,必皆不经人道,语而含咀英华,经史错出,纬组烂然。人读之刻深囏棘,若出硎锻,而君顷刻数百言,操笔立就,曽不经意,而思致不穷,其亦一时之奇隽矣乎?尤工古赋,得汉魏遗意,诗宗白傅,晚喜陆放翁、范石湖,然皆自出机杼,不拘拘体裁,而竒思奕奕。始在庠序,无所知名,防部使者得其文竒之,一时隐然喧动吴下。当其时,莫不伟视其人,谓区区制举不足取也,而君亦自负所有,不肯碌碌。但已而厄于时命,仅得一郡倅,▯倒末杀,卒困顿以死。呜呼!岂造物者有以靳耶?抑有司之失耶?君高朗阔逺,而举止踈慢,不事矜持,出言无所顾借,遇人无贵贱,并狎视之。其卒被中伤,葢亦以此。

译人们知道他平易正直,也乐于亲近依附他。然而最终仍不能胜过那些不了解他的多数人。平日他做事严谨,每天早晨必定穿戴整齐,拜谒祖祠;除非有特殊原因或疾病,从未有一天废止。岁时祭祀一定精心谨慎,遇到时令物品必定先供奉;有时尚未供奉,即使仓促设宴,也不轻易入口。对待乡党、姻亲和族人,他有情有义;有人遇到缓急来求助,必定尽力相助;即使从前有嫌隙,也全都置之不问。我年轻时与府君同业,长大后又一同在学官游学,彼此依恋和谐,到老年更加亲密。癸未年,我随计吏北上,府君追送我到吕城,握手抽泣,心情极其悲伤阻塞。等我回来相见,十分欢喜;从此数年之间,没有一天不见面。府君病势将危时,回头对我说:“我一生没有什么善行,你死后千万不要替我作铭文称誉,以免取人讥笑,毫无益处。”他的明达就是如此。虽然如此,还是不能不为他记述。铭文说:刚强而正直,不因权势而屈服;不因有仇而嫉恨,只以义理能够胜任。难道不庄严吗?先祖宗庙秩序井然,恭敬地奉行祖训,以敬德自持。活着不矫饰虚情,临死也不欺骗。于是坦然平夷,终于保全自己而归于安息。低湿的墓田,在梅湾;葬礼依从先君之例,永远安息。《甫田集》第三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第三十一卷 明代文征明撰 墓志铭五首 王履吉墓志铭 唉,悲哉!王君已经去世,不能再生了!王君在文学和技艺方面都很有才能,卓然成为名家;即使拿出余力来写明经试策,也宏大博雅、奇特绮丽,独自把握了关键。御史按试时,他总被赞为第一,一时声名很盛,暗中成为三吴的希望。三吴之士中了解王君的人,都把考取高科寄望于他。真正了解他的人说,他能够尽情施展词章技艺,不只是一个经生;但这些也都不是王君的最高成就。王君的志向,是直欲超越古人而胜过他们;如果不能通晓古今、周知一世,就不足以充实他所承受的才性。这难道可以用一时一地来评论吗?王君天资聪颖奇异,勤奋诚笃地读书,无所不窥,尤其详究群经。亲手抄写经书,每部都抄过一两遍。作文若非司马迁、班固之文便不学习,作诗必以盛唐为宗;见于他的论著,都有法度。我年长王君二十岁,王君从幼年起就与我交游,没有一天不见面;每次见面,他都有新的著述,天天不同、月月有异,大概浩瀚无边,还没有见到尽头。哪里料到他竟然突然患病而死呢?唉,可惜啊!王君在正德初年,和兄长履约一起凭才俊出众而入学,选入学官,声望相当、行迹并美,卓然竞相发扬光彩。后来履约考中应天府乡试,随后考中进士,而王君每次考试都因年资等原因被斥退;后贡入礼部,完成太学学业,再次应试又被斥退。从正德庚午到嘉靖辛卯,共参加八次考试,每次都被斥退,但名声日益显著,跟随他游学的人日益增多;得到他指点的人,往往因此考取高科,出仕做显要官职,而王君最终没有考中便去世。唉,难道不是命运吗?王君高朗明洁,磨炼节操,履行正道;一切当时追逐声名利禄的事情,他都不屑参与;卑俗的话从未出口。风采仪表如玉树挺立,举止轩昂高举;但内心常常谦抑自下,即使声名振动一时,也含蓄自持;面对别人从未谈论自己的学问,大概是不愿以自己的才能凌驾他人,所以别人也乐于亲近依附他。他生性厌恶喧嚣,不喜欢居住在市井之中。年轻时向蔡羽先生学习,在洞庭居住三年;后来在石湖之上读书二十年。除岁时省亲外,很少频繁进城;遇到美好的山水,便欣然忘记离去;有时仰卧在长林丰草之间,带着醉意作诗,倚席而歌,遥远地生出千载之思。考察他所做的一切,难道是碌碌无为的寻常人吗?可见他心中所存的志向,必定有超出言语文字之上的内容,只是从未能在世间稍稍显露,最终仅仅凭文章流传;而所流传的文章,又是在科场困顿失意之余写成的,实在不是他的最高成就。唉,难道不是更加可惜吗?王君孝敬父母、友爱兄弟,都是出于天性;平时在家能使父母愉悦,并顺从正道侍奉他们。和兄长履约年少时一同读书,饮食起居从未稍有分离;各自娶妻以后,仍连席共食,相处的时间常常比各自居室时加倍。王君去世时,履约正在京师做官;到这时履约以都御史身份出镇郧阳,顺路经过家乡,把王君葬在某山某原,请我作铭。王君名宠,字履仁,后来改字履吉,别号雅宜山人。父亲贞因履约显贵,封为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母亲朱氏,继母顾氏,追赠封号都为恭人。王君生于弘治甲寅十一月八日,卒于嘉靖癸巳四月三十日,享年四十岁。娶徐氏,有一个儿子子阳,是太学生;子阳娶唐氏,唐氏是解元伯虎的女儿。有一个孙子。铭文说:聪慧而明达,技艺也精美而坚贞;为什么不能在盛年施展才华,却终于困顿于衡石般的命运?唉,他的名声啊!东川军民府通判王君墓志铭 我的朋友王君涣文,任嘉兴府通判第三年,改任东川军民府。东川隶属贵州省,在乌撒以西,原是乌蛮閟畔部,距离京师万里,夷獠杂居;虽然名义上列为郡,其实只是遥远边方的一个聚落。王君出身儒绅,性情豪放疏落而平易,在官任上不修饰章程,不能委曲奉承上官,对繁琐苛刻的文法礼节很不屑,因此不断触犯当权者。考虑到他任期不长,也从未被吏部议罪,于是以怠慢迟缓、轻易处置为名,实际上剥夺他的职权,把他投置到荒远边地之外。王君叹息说:“我确实没有什么才能,却从未违背天理和人情,为什么会得到这种远徙的处置,难道是我的命运吗?”然而,我的行程将尽,孱弱的身体,哪里还承受得了这样的远行和劳役?于是卧床不起,没过多久竟因病去世。唉,悲伤啊!王君正德己卯年以尚书领衔考取应天乡荐,多次参加礼部会试而未中,最终完成太学学业。嘉靖庚寅年,以太学生身份出仕,任嘉兴官,授职督办赋税;曾一两次代理县令及转运官,运送官府物资,都能胜任。卒年五十三岁,卒于嘉靖乙未七月二十五日。王君名涣,字涣文,别号墨池子,世代是苏州长洲人。曾祖父存心,祖父以仁,父亲名铭,母亲姓陈。王君天生精悍聪敏,年轻时便励志研习经学;入选学官后,更加精进,剖析经书义理,不遗余力;又广泛综合群籍,全都加以阐释而贯通。铸炼文辞、发挥藻采,必定都是前人未曾说过的话;言语中含咀英华,经史交错呈现,文采如锦绣般灿烂。别人读他的文章,觉得刻深艰涩,好像刚从磨炼锻造中出来;而王君片刻能写数百言,拿起笔立即完成,曾不以为意,但思路意趣无穷,这难道不是一时的奇才俊彦吗?他尤其擅长古赋,得到汉魏遗意;诗歌宗法白居易,晚年喜欢陆放翁、范石湖,但都能自出机杼,不拘泥于体裁,奇特的构思层出不穷。起初在学校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声;后来学政使者得到他的文章,认为奇异,一时暗中震动吴地。当时人人都看重他这个人,认为小小的科举文章不足以取用他;王君也自负才华,不肯庸庸碌碌。然而不久便受困于时运和命运,只得到一个郡府属官之职,颠沛困顿,最终穷困而死。唉,难道是造物主有所吝惜吗?还是有关司失误呢?王君高朗阔达而深远,举止疏放散漫,不讲究矜持;说话毫无顾忌,遇到人不论贵贱,都一概以平等亲狎的态度对待。他后来遭受中伤,大概也正因为如此。

然其中实无厓异,推诚投分,简而有情。内之族属,外之里党朋从,莫有间焉。余友君三十年,知君尤深。及是▯,其子遂以吴县学生。陈君晓所为状来乞铭。君娶郁氏,先卒。子男四人:庚、壬、己、戊。女四人,适沈大谟、顾防范、善征、罗元素。孙女一人。葬以卒之后二年丁酉十一月廿又一日。墓在武丘乡。郁氏袝。铭曰:维材孔良,徳艺其章。既骞用扬,而弗利于行。维坦有夷,弗失其驰。廼囏厥罹,防疐而违,而▯蹶以踦。吁嗟乎!其时兮,其数之竒兮!

叔妣恭人谈氏墓志恭人谈氏,吴人谈世英甫之女,母徐氏,以成化己丑十二月十又六日生。恭人十有五年而归我文氏,为我仲父都御史府君之配。始,恭人父谈公为徐氏赘壻,故恭人少育于徐。徐翁讳士隆,读书敦义,与先大父少卿公友善。府君少则儁朗,为翁所贤爱,而翁又自贤其甥,谓非府君不足配也,遂委禽焉。谈、徐皆无子,故府君受恭人于谈氏之庙,而賔于其室。谈时华盛,而府君方食贫,然介洁高朗,不有其家。恭人事之惟谨,左右进止,惟府君之命。府君夜读勤苦,必为修具,或通夕不寐,亦必与俱。府君起家进士,继宰庆云,入为监察御史,出贰太仆,所至以恭人从。恭人靖恭厚黙,素无交比,既贵益慎有度,寮寀女妇悉谢不通,岁时问遗亦絶。故府君厯仕中外,皆以清白称。及为御史,以言事下诏狱,事且不测,人为傍惧,而恭人无所悔恨。府君尝自言,当草疏时,恭人实秉烛侍,知必掇祸而不为沮止,使其时有言,余亦不能不动也。其明达如此。尤甘澹寂,虽生富室而不事泰侈。府君素性高简,不立资遗,家众数百指,俸入徃徃不给,飡粗茹粝,人有所不堪,而恭人安之。子女十有一人,惟长子及毛氏女为所生,余皆长于少房,而恭人视之悉如己子,抚字惟均,又均其训廸,故诸子女亲之,亦不知非所生也。恭人贞定若淑,德充于容,鸣鸠之化,葛覃之风,达于中外,无有间言。以府君升朝,封孺人,及官太仆,遂进今封。云文氏之先,与宋丞相天祥同出庐陵,其后徙衡山,再徙今长洲。吾五世祖俊卿,仕元季为镇逺大将军、湖广管军都元帅。高伯祖定开,仕皇朝荆州左护卫干户。高祖定聪,散骑舍人。曽祖惠祖,即少卿公讳洪,仕为涞水县儒学敎谕,累赠中宪大夫、南京太仆寺少卿,实生我先公温州知府讳林。次即府君讳森,字宗严,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守南赣,致仕,卒于家。寔嘉靖四年乙酉也。越十有四年,为十七年戊戌八月三十日,恭人卒,享年七十。子男三人:长斗,国子生,娶沈氏;次征贤,娶张氏;又次征忠,娶陈氏。女八人:长适乡贡进士毛锡朋;次殀;次适阴阳训术钱班;次适太学生张哲;次许嫁陆某,未行而某卒,守节在室;次适钱;次适周某;次适顾某。孙男五人,女几人。府君先葬吴县穹窿山墓,侵于水。至是,诸子改葬长洲花园泾先茔之右,距少卿公墓百武而近,以恭人祔。是为嘉靖十九年庚子十二月三日庚申。某为书其事,以志昔栁子谓从人之道,内夫家而外父母家,故于伯祖妣李氏之葬,叙栁氏为备,余于是亦云。若府君事行详于先志者,兹不复书。明故资善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致仕盛公墓志铭。嘉靖十四年乙未九月十又三日,前都察院右都御史长洲盛公以疾卒于家。公仕▯治、正德间,以刚毅廉循著称。中外葢自弱冠筮仕郎曹,即能抗捍权要,得罪贬斥。一再下制狱,皆濒于死。赖朝廷仁明,得不终弃。再踬再奋,卒至大官。凡所临莅,辄着茂绩,树风声。而高风抗节,益厉不贬。以故崎岖展转,多所抵冒,而丰功盛烈,徃徃败于垂成,卒坐废以死。一时舆论于公有遗望焉。鸣呼惜哉!公讳应期,字斯征,别号值庵。裔出宋文肃公度,由余杭徙汴,再徙苏之吴江,今居郡城。厯元至国朝,衣冠不乏。高祖啓东,以儒医际遇文皇,为太医院御医,宠眷隆极,莫与为比。曽祖佖不仕。祖昕,父瓘,俱以公贵,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妣朱,妣胡,继妣苏,俱赠淑人。公以癸丑进士释褐,拜工部都水司主事。奉使莅济宁诸闸,轨事要束,啓闭有时。公私舟皆以叙进。官舟或挟私货,辄没入之。道路恐恐相戒,莫敢犯。而中官不便之时,大珰李广等方贵幸用事,相与流议中伤。既不得间,则以阻格荐新为大不敬,逮公抵罪,镌两阶,谪授安宁驿丞。安宁▯云南,荒逺非人所居。久之稍起,为防丰知县。防丰古之防琫,乌僰蛮所居,杂以猺獠,慓悍梗化。前政徃徃寇贼待之。公不鄙其民,诞章敷化,纳之仁轨,民用归集,而盗亦敉宁。风声所被,洽于邻壤。防陞四川顺庆府通判,受任督赋输将防会,咸有法程。而钩稽宿蠧,民莫能谩。所尤患者,民岁转输松潘,徃徃破产不足更费。公审画道利,畨休而节适之事,集而民不病。丁父忧解官,道陞武昌同知。服除改长沙,专理赤籍,秉公执法,不事钩摭,而弊为之清。郡中王府官校及卫所饷给,多为奸吏侵牟,官军徃徃坐困,出怨言,将为不靖。

译然而他的内心实在没有什么险恶乖异之处,推诚相待、以心相交,简朴而有情义。对内是宗族,对外是乡党和朋友,没有不与他相亲的。我与王君交往三十年,最了解他。到这时下葬,他的儿子于是请吴县学生陈君晓所写的行状来求铭。王君娶郁氏,郁氏先去世。有四个儿子:庚、壬、己、戊;有四个女儿,分别嫁沈大谟、顾防范、善征、罗元素;有一个孙女。于王君去世后两年,即丁酉十一月二十一日下葬。墓在武丘乡,郁氏附葬。铭文说:才质非常优良,德行和技艺都彰显。既然高飞而得到发扬,却不利于施展才行。道路平坦通达,不曾失去奔驰;于是艰难地遭逢祸患,受到挫折而违离,又跌倒而偏斜。唉,这是他的时运啊,这是他的命数奇特啊!叔妣恭人谈氏墓志 恭人谈氏,是吴人谈世英甫的女儿,母亲姓徐,生于成化己丑十二月十六日。恭人十五岁时嫁入我们文氏,成为我仲父都御史府君的妻子。起初,恭人的父亲谈公入赘徐氏,所以恭人小时候由徐家抚养。徐翁名士隆,读书而重义,和我的先祖少卿公友善。府君年轻时才俊明朗,受到徐翁的贤爱;徐翁又认为自己的外甥女贤德,认为除了府君没有人足以匹配她,于是便下聘礼。谈、徐两家都没有儿子,所以府君在谈氏宗庙中迎娶恭人,又让她正式成为自己的妻室。谈家当时家势兴盛,而府君正过着贫困生活;但他操守清介、气度高朗,不把家业放在心上。恭人侍奉他极其谨慎,左右侍奉、进退行动,都听从府君的命令。府君夜间苦读,恭人必定替他准备好用具;有时整夜不睡,也一定陪伴他。府君进士起家,后来任庆云县令,入朝任监察御史,出任太仆寺副职,所到之处都让恭人随行。恭人安静恭敬、厚重沉默,平素不与人交际;显贵之后更加谨慎有分寸,同僚的女眷全都谢绝往来,岁时的问候馈赠也断绝了。因此府君历任朝廷内外官职,都以清白著称。后来任御史,因为上言论事而被下诏狱,事情将要发展到不可预测的地步,别人都替她旁边担忧害怕,恭人却没有任何后悔和怨恨。府君曾亲自说,当时起草奏疏,恭人确实手持蜡烛在旁侍候,明知一定会招来祸患,却没有阻止他;假如当时有人进言,我也不能不为之动容。她的明达就是这样。她尤其甘于淡泊寂静,虽然出生于富裕人家,却不追求奢侈。府君天性高洁简朴,不置办产业留给后人;家中人口有数百人,俸禄收入往往不够,吃粗饭、食粗菜,有些人不能忍受,而恭人却安然处之。子女共有十一人,只有长子和毛氏之女是她亲生,其余都由小妾所生;恭人看待他们全都如同自己的儿女,抚养一视同仁,教导也一视同仁,所以各个子女都亲近她,也不知道自己并非她亲生。恭人贞静端正而贤淑,德行充盈于容貌;如鸣鸠之化、葛覃之风,传播于内外,没有人说她的坏话。由于府君升任朝廷官员,她被封为孺人;等到府君任太仆,便晋封为现在的封号。文氏的先祖与宋丞相文天祥同出庐陵,后来迁到衡山,又迁到如今的长洲。我的五世祖俊卿,元朝末年任镇远大将军、湖广管军都元帅。高伯祖定开,明朝任荆州左护卫千户。高祖定聪,任散骑舍人。曾祖惠祖,也就是少卿公,名洪,任涞水县儒学教谕,屡次追赠为中宪大夫、南京太仆寺少卿;他就是我的先公温州知府林的父亲。下一位就是府君,名森,字宗严,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镇守南赣,后来退休,死在家中。这是嘉靖四年乙酉。过了十四年,即嘉靖十七年戊戌八月三十日,恭人去世,享年七十岁。有三个儿子:长子斗,是国子生,娶沈氏;次子征贤,娶张氏;三子征忠,娶陈氏。有八个女儿:长女嫁乡贡进士毛锡朋;次女早夭;三女嫁阴阳训术钱班;四女嫁太学生张哲;五女许配陆某,尚未出嫁陆某便去世,于是守节在家;六女嫁钱某;七女嫁周某;八女嫁顾某。有五个孙子,孙女若干。府君先葬在吴县穹窿山墓地,后来被水侵蚀。到这时,儿子们把墓改葬在长洲花园泾先茔的右侧,距离少卿公墓不到百步,将近相连,并把恭人附葬在那里。这是嘉靖十九年庚子十二月三日庚申。我为她记录此事,以表明过去柳子所说的随从夫家的道理:内以夫家为重,外以父母家为次。因此对于伯祖妣李氏的葬礼,他详细叙述柳氏一族;我这里也如此。至于府君的事迹,先前的墓志已经记载得很详细,这里不再书写。这是为明代已故资善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退休官员盛公撰写的墓志铭。嘉靖十四年乙未九月十三日,前都察院右都御史、长洲人盛公因病死于家中。盛公在弘治、正德年间做官,以刚毅清廉、奉行正道著称。自二十岁左右开始在郎曹任职,便能抗拒捍卫,不向权贵屈服,因此获罪被贬斥;一次又一次下入诏狱,都濒临死亡。幸赖朝廷仁慈明察,才没有被彻底弃置。两次受挫又两次奋起,最终做到大官。凡是他所任职的地方,总能建立显著功绩,树立良好声誉;而他的高尚风操和抗节精神更加严厉坚定,丝毫不减。因此仕途崎岖辗转,多次触犯权势,而丰功盛烈往往在将要成功时失败,最后竟因获罪罢废而死。一时舆论认为盛公有未能实现的遗憾。唉,可惜啊!盛公名应期,字斯征,别号值庵。其先世出自宋代文肃公文度,由余杭迁到汴,又迁到苏州吴江,如今居住在郡城。元代直到本朝,家中不乏仕宦之人。高祖启东,以儒医身份受到文皇帝知遇,任太医院御医,恩宠极为隆盛,无人能比。曾祖佖没有做官。祖父昕、父亲瓘,都因盛公显贵而追赠为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母朱氏,母亲胡氏,继母苏氏,都追赠为淑人。盛公以癸丑进士身份出仕,授工部都水司主事。奉命出使,管理济宁各闸,制定规章,约束事务,开闸闭闸都有固定时间。公私船只都按次序通行;官船有时夹带私货,便全部没收入官。道路上的人惊恐相戒,没有人敢违犯。但宦官们对此感到不便,当时大宦官李广等正受宠掌权,便相互传播流言中伤盛公。既然找不到他的过失,便以阻拦、拒绝进献新物为大不敬,逮捕盛公定罪,降两级,贬为安宁驿丞。安宁隶属云南,荒远得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过了很久,他稍稍得到起用,任防丰知县。防丰就是古代的防琫,是乌僰蛮居住的地方,又杂居猺獠,性情剽悍,不服教化。前任官吏往往把那里当作盗贼之地对待。盛公不鄙视当地百姓,颁布明白政令、施行教化,把他们纳入仁义轨道,百姓因此归附聚集,盗贼也得到平息。声威所及,邻近地区也都受到教化。后来升任四川顺庆府通判,接受任命督办赋税转运等事,都有法度和程序。他又查核旧有弊病,使百姓不能蒙骗官府。最使他忧虑的是,百姓每年向松潘转运物资,往往破产仍不足以补足额外费用。盛公审慎筹划有利办法,轮番休息并适当节制转运事务,事情得以集中办理而百姓不受困扰。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回乡;途中升任武昌同知。服丧期满后改任长沙,专门管理赤籍,秉公执法,不从事牵强搜罗,弊端因此得以清除。郡中王府官校和卫所的粮饷供应,多被奸吏侵吞,官军常常因此困窘,发出怨言,将要发生动乱。

防公摄郡,即程督吏胥,稽其出内,叅合分剂,得其利弊所在,遂推行之,上下给足。而郡以无扰,时都御史陈公镐、布政使【阙】公钺亟称其贤,将慰荐之。俄陞云南按察司佥事,厯按金、沧、洱、海诸道,擿伏省微。所部职辨,其属景东诸郡皆土官世职,枭獍▯傲,王法有所不治,公皆以正临之,莫不偃帖向化。知府陶某父子讐杀,而奸人实搆其间,公与兵备副使【阙】驰入其境,缚奸人寘之法,晓陶以义,俾父子如初。武定知府凤美死,其妻摄郡,所为多不法,而其子朝鸣尤隂狡渫恶,推剽圉夺,民甚苦之。朝廷下所司究按,咸惮不敢行。公方入贺万寿,当道议留属公,公得牒疾驰就之。出凤不意,母子震慴伏谒输情,公因薄责其党,穷竟抵罪,悉还所夺于民。时凤氏方盛,公廉其后必为患,言于当道,请降凤秩,设流官制之。奏上,朝廷重于改更,事格不行。凤后卒叛,如公言。时鎭守太监梁裕骄蹇侈汰,一酿酒靡米八百石,恣情横费,渔取无厌。公随事裁抑,不令得肆。又请封禁省内诸银矿,先是矿有岁课,裕擅为已有,皴剥苛急,民不堪命,或縁是贼杀啓衅。故公建议禁闭,以絶祸源,寔抑裕而夺之利也。故裕衔之。时御史张公璞、副使晁公必登与公协以制裕,裕因并奏三人,诬以他事,悉逮下制狱,鞠讯惨毒,张竟考死狱中,公益不挠。诸大臣言官交章论救,会乾清宫灾,遂得贯赦前事。公已进本司副使,复任未几,遂陞河南按察使,策惰警顽,风采益振。太监孙清欲揽事权,擅理民讼,民或乗籍为奸利,公靣数之,正言直气,无所囘婉,孙不能堪,欲遂讦公以事,以公望重而止。丙子陞山东右布政使,故事右辖多循黙逺权,具位而已,公展采错事,无所退逊。时▯长持重,务存大体,事或濡滞,而公披决敏利,案无留牍。所兴革绪正,皆利病切急,身名所系不可已者,故虽嫌于侵权,有所不顾。戊寅陞陜西左布政使,时武宗西廵闗中,大扰而鎭守太监廖銮,隂贼强御,恃有内援,纵横省中,诸弟侄豪猾,席宠翼奸,赃贿狼籍,动以上供为言,有司脇息,莫敢问。公至,首执其左右尤无良者,用法翦除之,一切横敛皆格不行,又不随众加礼。廖滋不恱,思有以中伤之。先是有防督造织罽,其费钜万,廖乃檄公取直。檄文严峻,寔以尝公,欲因是激之,用为公罪。公得檄,即闭户发籍稽按,得所支破已逾数万。明日诣廖,廖方盛气以待,公徐出数示之,因问「更费如此,计所造有赢,今皆安在,愿以上闻。」廖出不意,内惕不能对,惶恐跽谢事,遂得已。及驾次榆林,士马滃集,蹂防纷遝,人情汹汹,而公处之裕如,供顿百需,取具呼吸间,民不加赋,境不知扰,而事罔不集。一时扈从诸珰若诸嬖幸,气熖薰灼,自镇廵而下,重足屏气,莫敢与抗。公先声所被,既有以詟之,而临事整暇,足以坐鎭物情。憸人小夫,望而知敬,一切非分之礼,无艺之求,消沮殆尽,终竟弥缝无少疏脱。同事诸公,莫不降叹以为难。虽上亦知之,会四川缺巡抚,遂用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其地。蜀去朝廷万里,夷獠杂居,负险易动,公练兵饬甲,随时疏捕,不少怠纵。六畨招讨杨文林,数出兵攻围城邑,防刘吏民,而流民谢文义,亦纠僰夷为乱,皆以次戡定,捷闻,玺书褒嘉,锡以银帛。时朝多秕政权幸纵横诛求切蹙,而蜀尤甚,公纠检绪正,首事限列,而绳之以法,法外科敛,一切放罢,西南数千里为之肃然。是岁己卯,丁继母忧,辛巳服阕,会今上登极,以疾乞休,不允,防被命起抚江西,适逆濠倡乱之后,疮痍未复,加以饥虚,所在盗寇充斥,而彭蠡为吴楚交会之浸,盗出没其中,阻险剽刼,而渔舟为之向导。公调遣官军,围兵捶阨,并籍羣渔为伍,使互相觉察,盗不自容,一时迸散。时科讁方殷,督饷严急,民不堪命,公平繇省敛,随缓急征发,所疏免。杂调緍钱总数十万,而请留以济民者亦不下数万。檄省臣分地赈防,而公自督率,极意抚循,民用苏息,而岁亦比登。属淮甸阻饥,首输米四十七万石,银二十万两以济,而奉诏积谷备荒,亦百余万石。有诏嘉奬者再。防被玺书陞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时岭南更【阙】政不治,兵疲财匮,号令堕防,土酋玩狎,不知禀畏,而夷獠誖谩,时时窃发。公至,陈兵大阅,料简钩摭,一时逋荡,以次复伍。乃饬癐积,谨烽燧,缮治干橹,部署诸将,俾各守要害。纪律严明,精采焕发。于是诸夷稍稍知惧,而邉徼有恃矣。归善剧贼季文积据桃子园为乱,公檄守廵发兵捕斩,生擒文积及其党李万金等,斩首一千一百三十级,俘获男妇四百人。

译防公代理郡政后,立即考核督促吏员,核查各项收入和支出,参照合并各项分配,查明利弊所在,随即推行,上下都得到供给充足。郡中因此没有扰乱。当时都御史陈镐公、布政使【阙】钺公屡次称赞他的贤能,将要慰问举荐他。不久升任云南按察司佥事,历任金、沧、洱、海诸道按察,揭发隐伏,省察细微。他所辖地区职务分明;其中景东等郡都是世袭土官,像枭獍一样凶悍傲慢,王法有时不能管治,防公都以正道面对他们,没有不伏服归化的。知府陶某父子相互仇杀,实际上是奸人在中间挑拨,防公与兵备副使【阙】驰入其境,捉住奸人依法处置,又晓谕陶氏父子以义理,使他们父子和好如初。武定知府凤美死后,他的妻子代理郡政,所作所为多不合法,而她的儿子朝鸣尤其阴险狡猾、污秽凶恶,推剽掠夺,百姓深受其苦。朝廷下令有关部门查究,众人都因畏惧而不敢执行。防公正入京祝贺万寿,当道官员商议留下此事交给他办理,防公得到公文后立即奔驰赴任。他出其不意地来到凤氏辖境,母子二人震惊恐惧,伏地拜见并交代实情。防公于是只责罚他们的党羽,追究到底并依法定罪,把所夺财物全部归还百姓。当时凤氏正盛,防公料定其后必成祸患,便向当道官员进言,请求降低凤氏官秩,设置流官加以控制。奏疏呈上后,朝廷不愿轻易改变旧制,事情被搁置未能实行。后来凤氏果然叛乱,正如防公所说。当时镇守太监梁裕骄横放纵奢侈,一次酿酒就耗费米八百石,任意横加浪费,搜刮财物没有满足。防公随事裁抑,不让他肆意妄为。他又请求封禁省内各银矿。此前银矿每年有定额课税,梁裕擅自据为己有,剥削苛急,百姓不堪其苦,有人因此被迫盗杀,酿成祸端。所以防公建议封闭银矿,以断绝祸患根源,实际是压制梁裕并夺走他的利益。因此梁裕怀恨在心。当时御史张璞公、副使晁必登公与防公共同制约梁裕,梁裕便把三人一并上奏,诬陷他们另有罪事,全部逮捕下诏狱,审讯极其惨毒,张公终于被拷打死在狱中,而防公更加不屈。众大臣和言官纷纷上章论救,恰逢乾清宫发生火灾,三人终于得到赦免前案。防公已经升任本司副使,复职不久,又升为河南按察使,整顿懒惰、警戒顽劣,声望风采更加振作。太监孙清想要总揽事权,擅自审理民间诉讼,有些百姓便借机登记为奸利,防公当面数说他的过错,言辞正直、气势刚烈,没有丝毫回避婉转。孙清不能忍受,想要借事弹劾防公,但因防公声望很高而作罢。丙子年升任山东右布政使。按照旧例,右辖官大多因循沉默、远避权势,只是徒具职位而已;防公却积极任事,处理各种事务,从不退缩谦让。当时的长官持重谨慎,务求维护大体,因此有些事情可能拖延;防公却分析决断敏捷利落,案卷没有积压。他所兴办或革除的事情,都是关系利弊、紧急切要,而且关系到自身声名、不可不办的事,所以即使有侵犯职权之嫌,也毫不顾忌。戊寅年升任陕西左布政使。当时武宗向西巡幸关中,造成极大扰乱;镇守太监廖銮阴险凶狠、强横专断,仗恃有内廷援助,在省中横行,他的弟弟、侄子也都豪横奸猾,依仗宠势助长奸恶,贪赃受贿,狼藉满目,动辄以供应皇上为借口,有关官员畏缩屏息,没有人敢过问。防公到任后,首先逮捕廖銮身边最为不良的人,依法铲除;一切横征暴敛都加以阻止,又不随众人向廖銮额外行礼。廖銮更加不高兴,想寻找机会中伤他。此前有防督造织罽,费用极其巨大,廖銮便发公文命防公追取钱财。公文措辞严厉,实际上是想试探防公,企图借此激怒他,再把这件事作为他的罪状。防公接到公文,立即闭门查阅账籍,核查出已经支出的费用超过数万。第二天去见廖銮,廖銮正盛气凌人地等着他,防公慢慢拿出数字给他看,问道:‘费用已经这样多了,按所造数量计算应该还有剩余,如今都在哪里?希望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廖銮没有料到,内心惊惧,不能回答,只能惶恐跪地谢罪,这件事于是停止。等到皇帝车驾驻扎榆林,士卒战马聚集,践踏防地,事务纷杂,人心汹汹;防公处理起来却从容裕如,供应停顿和各种所需都在顷刻间备办,百姓没有增加赋税,境内也不知道受到骚扰,事情没有一件不办妥。当时随从的各位宦官以及受宠幸者,气焰熏天,从镇守、巡抚以下的人都重叠着脚、屏住呼吸,没有人敢与他们抗衡。防公的声望先已使他们畏惧,加上临事时整齐从容,足以安定众人的情绪。奸邪小人一望见他便知道应当敬畏,一切非分的礼仪和无节制的索求几乎都消失了,最终周全弥补,没有一点疏漏脱失。同事诸公无不感叹,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事。皇上也知道此事,适逢四川缺少巡抚,便任命他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蜀地距离朝廷万里,夷獠杂居,凭险地而居,容易发动骚乱。防公训练军队、整饬铠甲,随时搜捕,一点也不懈怠放纵。六番招讨杨文林多次出兵攻围城邑,防害刘姓官吏和百姓;流民谢文义也纠集僰夷作乱,均被逐一平定。捷报传到朝廷,皇帝下玺书嘉奖,赏赐银帛。当时朝廷有许多弊政,权贵宠臣横行,诛求逼迫尤其严重,四川更为厉害。防公检举整顿,厘清事务,首先制定限制条例,并用法律绳治;法律之外的额外征敛一概废止,西南数千里因此肃然。己卯年,他遭逢继母丧,辛巳年服丧期满。恰逢今上即位,他因病请求退休,未获允许,随后奉命起复,巡抚江西。正值逆濠倡乱之后,创伤尚未恢复,又加上饥荒空虚,各地盗寇充斥;鄱阳湖是吴、楚交界的水域,盗贼在其中出没,凭险抢劫,而渔船成为他们的向导。防公调遣官军,围堵盗贼、扼守险要,又把众多渔民登记编入队伍,使他们彼此监视,盗贼无法藏身,很快便四散逃窜。当时科派征发正盛,催缴军饷十分急迫,百姓不堪其苦。防公公平办理赋役,按照缓急征发,能够减免的便予以减免。各种杂派钱财总数达数十万,而请求留下来救济百姓的也不下数万。他发文命省臣分区赈济防护,自己亲自督率,尽力安抚百姓,百姓因此得以苏息,这一年收成也接连丰登。适逢淮甸遭受饥荒,他首先输送米四十七万石、银二十万两以救济;奉诏积谷备荒,也达到一百多万石。朝廷两次下诏嘉奖。随后奉玺书升任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当时岭南屡经【阙】政,治理败坏,军队疲敝、财力匮乏,号令废弛,土酋轻慢玩忽,不知敬畏,夷獠悖逆傲慢,时常暗中发动骚乱。防公到任后,陈列军队举行大阅,考察筛选、钩稽搜求,一时逃散的士卒逐一恢复编制。于是整饬粮饷储备,谨慎设置烽火,修缮弓弩盾牌,部署各位将领,使他们分别守卫要害。纪律严明,军容焕发。于是各部夷人渐渐知道畏惧,边境有了依靠。归善大盗季文积占据桃子园作乱,防公发文命守巡官发兵捕杀,生擒文积及其党羽李万金等,斩首一千一百三十级,俘获男女四百人。

土官刘召诱执兵官据思恩府以叛,即调遣民兵分隷将官,授以方畧,而躬率守廵诸臣继之,进攻岜梅诸寨,摧锋冲击,大破羣酋,斩首一千九十七级,俘获男妇五百余人。召被创赴火死,余党悉平。田州土官知府岑狞怀谖忮狠,恃险逺将为不靖,畜聚累年。及是数出兵烧刼州县,事闻下公体量,公与廵按御史谢汝仪会三司守臣叅审筹画,咸谓此积岁逋诛,不问益炽,而一方之民不容不拯。于是上疏具陈方畧,大率诛首恶而贷协从。兵部覆议从之,事下而公已得防改官矣。先是公稽校尺籍,得总兵太监二府脱卒甚伙,并勒归伍,而深抑其官属,不令防横。又檄下两省及湖广诸路,凡所调遣,悉自幕府关决。于是二府禁不得肆,大兴谗构,欲以罪去公。当道者为之调停,遂除工部侍郎,提督易州山厰,寔夺之权,而置之闲散之地。会言官复有论列,公遂引咎乞归,得旨致仕。嘉靖四年乙酉也。丁亥河决徐沛,漕渠淤塞,役民夫濬治久弗即功。有诏集廷臣议举可以治水者,佥以公名上,遂锡玺书起公。于家即拜都察院右都御史,提督南北直▯山东河南等处河道,时尚书李承▯胡世宁建议欲于昭阳湖东别开漕渠,而少卿黄公绾、詹事霍公韬各陈便宜,并下公看详。公与郎中柯维熊、员外郎王大化、叅议刘淑相亲徃相度,延访父老,皆以地形平衍,可以就功,乃上疏言:「黄河之患,古今则然,而中原平衍,无洞庭、彭蠡以为之汇,故迁徙不常,为患特甚。而其性避髙就下,非多为之委以杀其流,未可力胜也。」▯治以前,河下潼关,即分三大支,二支俱出汴城之南,东行由泗经淮以入于海,一支出汴之北,东行至兖,二分小支,一出沛之飞云桥,一出徐之小浮桥,俱入运河,径下邳州会淮入海。正德以来,汴南二支湮塞,并入汴北一支,于吴全河东下,至于徐沛,俱入运河。自此汴河无患,而徐与丰沛适当其冲。近年河渐北徙,小浮桥亦已湮塞,曹、单、城武诸县,杨家梁、靖诸口奔溃四出,径趋沛县,漕河横流出于昭阳湖之东,泥沙壅遏,势缓则停,遇坎则滞,致淤运道。为今之计,大畧有四:曰疏上流,曰濬故道,曰筑长堤,曰改别地。上流不杀,则决口不可塞,长堤不可筑,而河防不可成。河防不成,则淤不可濬,而故道不可复。此今之漕河所以不容不改也。廷议是之,诏以春和兴役。公先命郎中等官分治旧河,使通漕舟,而坚筑隄岸,以障黄河之冲,别濬赵皮县家渡诸处,以杀上流之势。于是简属吏之贤者,以任新河之役,躬履其地,量地授工,分程布役,时其食作,而公其劝惩,联络相维,綂摄有叙。甫四阅月,而工完十九,旦夕告成,而谗言遽兴,有防罢役,而公去国矣。公上疏自劾,因以疾求退,会有嗛公者从中醖酿之,遂被防闲住。时诸老大臣争言其枉,戸部尚书邹文盛、刑部尚书胡世宁言之尤力。胡言改河之议寔发于臣,自古国家论误事之罪,必追。责首议之人,盛某廉勤果毅,受任数月,既通旧河,复濬黄河上流,功效如此,固当加劳。徒以臣言新河之故,使得罪以去,臣何颜独居于此?邹谓市虎成于三人,投杼起于屡至,宜念漕河干系之重,体大臣干理之难。虽发言盈庭,谁执其咎?云云。葢斯役之罢,起于一二同事者,以细故更相责望,坐失事几,故当时公论如此。公家居七年,更赦复职,致仕。既而大臣言官相继论荐,海内士大夫方冀其复用,而遽疾不起。呜呼惜哉!公为人修正强执,遇事直前,不为利害囘折,奉公忧国之念,寤寐不忘。体貎严重,进止有恒,居家整肃,如临官府。而賔客防谈,雍然有情。待诸弟妹甥妷有恩,族人孤▯有给,婚防患难,有助于伦谊甚笃也。生成化甲午八月廿又一日,享年六十有二。娶沈氏,继顾氏,皆赠淑人。子男二人,长之材,郡学生;次之荣,娶俱王氏。女一人,适前工科给事中陆灿。孙男六人:茂勲,郡学生;茂熙、茂防、茂焘、茂然,俱防以卒。之某年月日,葬某县某乡某原。某晩辱公游,知公为详。及是葬,二子以治命属铭,不可辞。铭曰:桓桓盛宗,立氏以国,孰其征之?曰有成伯,有显者,吉在汉则良,曰苞孝章,奕世其昌。别籍于杭,爰有文肃,煜其宗声,不忝维谷,有展中丞,德言则继于千斯年,有衍弗替。衍之维何?道则有光,行则有方,政业其章,履贞用严,侃言维直,厯险以夷,维正而克,我循维良,我武维扬,岂不有庸?谗言孔伤,彼谗则伤,我行维烈,道有险夷,不易其辙,亶其有驰,乃端厥绥。或失之毗,而名匪亏。有展中丞,维呉之淑,岂不云亡?公其莫赎!乡贡进士,赠承德郎,尚宝司司丞顾君安人梁氏合▯铭【有叙】

译土官刘召诱捕并拘禁兵官,占据思恩府叛乱。防公立即调遣民兵,分别隶属各位将官,授予作战方略,自己亲自率领守巡诸臣随后进攻岜梅等寨,冲锋突击,大败各部酋长,斩首一千九十七级,俘获男女五百多人。刘召受伤后投火而死,其余党羽全部平定。田州土官知府岑狞心怀诡诈、凶狠残忍,仗恃险远之地,想要长期不安分,积蓄力量已经多年。到这时,他多次出兵焚烧劫掠州县。事情上报后,朝廷下令防公审察处理。防公与巡按御史谢汝仪会同三司和守臣复核筹划,都认为这是积年逃避诛讨的罪犯,如果不追究,势必更加猖獗,而一方百姓也不能不加以救助。于是上疏详细陈述方略,大致主张诛杀首恶、宽贷胁从。兵部复议同意了这一意见,但事情下达时防公已经奉命改任官职。此前防公核查军籍,发现总兵太监两府脱逃的士卒很多,便全部勒令归队,并严厉压制他们的属官,不让其横行。他又发文下达两省及湖广各路,凡是调遣军队的事务,都必须由他的幕府审核决定。于是两府被禁止肆意妄为,便大肆制造谗言,企图用罪名排挤防公。当道官员为此调停,于是授任他为工部侍郎、提督易州山厂,实际上剥夺了他的权力,把他安置在闲散之地。适逢言官又有人上奏论列,防公于是引咎请求归乡,奉旨退休。这是嘉靖四年乙酉。丁亥年徐、沛发生黄河决口,漕运河道淤塞,役使民夫疏浚治理,长久不能立即完工。皇帝下诏召集廷臣商议推举能够治理水患的人,众人一致把防公的名字报上去,于是皇帝赐玺书起用他。防公在家中即被任命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提督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处河道。当时尚书李承勋、胡世宁建议在昭阳湖东另开漕渠,少卿黄绾公、詹事霍韬公也分别陈述便利方案,意见一并交给防公详细勘察。防公与郎中柯维熊、员外郎王大化、参议刘淑亲自前往测量,访问当地父老,众人都认为地势平坦开阔,可以就地施工,于是上疏说:‘黄河水患古今都是如此,而中原地势平坦,没有洞庭、鄱阳湖那样的汇水之处,所以河道迁徙不定,造成的祸患特别严重。黄河水性避高趋下,如果不多设置泄水归流之处来削弱水势,就不能靠人力制服。’弘治以前,黄河流到潼关以下,便分为三大支流;其中两支都从汴城以南流出,向东经过泗水、淮水入海;一支从汴城以北流出,向东到达兖州,又分成两条小支流,一条从沛县飞云桥流出,一条从徐州小浮桥流出,都流入运河,经过下邳州,与淮水汇合后入海。正德以来,汴河南面的两条支流淤塞,合并流入汴河北面的一支,沿吴全河向东流下,到达徐州、沛县,都流入运河。从此汴河不再有水患,而徐州以及丰、沛正好处于冲击之处。近年黄河逐渐向北迁移,小浮桥也已经淤塞,曹县、单县、城武等县以及杨家梁、靖等决口四处溃流,直奔沛县;漕河横流,流出昭阳湖以东,泥沙壅塞,水势缓慢便停滞,遇到低洼处便淤积,导致运道堵塞。如今要治理,大致有四项:一是疏通上游,二是疏浚旧河道,三是修筑长堤,四是改从别处开河。上游水势不削弱,决口就不能堵塞,长堤就不能修筑,河防就不能完成;河防不能完成,淤积就不能疏浚,旧河道也不能恢复。这就是如今漕河不得不改道的原因。廷议认为正确,诏令在春暖时开始施工。防公先命郎中等官员分别治理旧河,使漕运船只通行,并坚固修筑堤岸,以阻挡黄河的冲击;又另行疏浚赵皮、县家渡等处,以削弱上游水势。于是选拔属吏中贤能的人,负责新河工程,亲自巡视工地,丈量土地分派工程,分段规定期限、布置劳役,按时供给饮食和安排施工,并公正实施奖惩,使各处相互联系支援,统筹管理井然有序。才经过四个月,工程已经完成十分之九,早晚就要告成,谗言却突然兴起,有诏令停止工程,而防公也离开了朝廷。防公上疏自我弹劾,并以疾病为由请求退职,恰好有嫉恨他的人从中酝酿构陷,于是奉诏闲住。当时许多老臣争相说他冤枉,户部尚书邹文盛、刑部尚书胡世宁尤其竭力为他辩护。胡世宁说:‘改河的建议实际上是我提出的。自古国家追究误事之罪,必定追责最初倡议的人。邹文盛廉洁勤勉、果断刚毅,任职数月,既疏通旧河,又疏浚黄河上游,功效如此,本来应当加以慰劳。只是因为我的建议开凿新河,反而获罪离职,我还有什么脸面独自留在这里?’邹文盛说:‘市中有虎,三个人说了便成为事实;投杼的疑心,也是因为多次听闻。应当顾念漕河关系重大,体谅大臣办事的艰难。即使满朝都在发言,究竟由谁承担罪责?’等等。大概这次工程停止,是由一两个同事因小事彼此责望而起,结果白白错失时机,所以当时的舆论如此。防公在家居住七年,遇赦恢复官职后又退休。此后大臣、言官相继论奏推荐,海内士大夫正希望他重新被任用,他却突然因病不起。唉,真是可惜!防公为人端正刚强,遇事勇往直前,不因利害而回避屈折,奉公忧国的心情,梦寐之间也不曾忘记。他的仪表庄重严肃,进退举止都有常规,居家时也整齐严肃,仿佛身在官府。但宾客来访交谈时,却和蔼自然、很有情致。他对各位弟弟、妹妹、外甥、侄子都有恩惠,对族中的孤儿寡妇都有供给;遇到婚嫁和患难之事,也都给予帮助,与亲属的情谊十分深厚。他生于成化甲午年八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二岁。娶沈氏,继娶顾氏,都追赠为淑人。有两个儿子:长子之材,是郡学生;次子之荣,娶妻都姓王。有一个女儿,嫁给前工科给事中陆灿。有六个孙子:茂勋,是郡学生;茂熙、茂防、茂焘、茂然,都【阙】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县某乡某原。某人晚年有幸与公交游,深知公的为人。到这次下葬时,两个儿子根据公生前遗命请求我撰写墓铭,不能推辞。铭文说:‘威武盛大的盛宗,以国为氏,谁能考证他的后代?有成伯,有显赫之人;在汉代有吉、良,在汉代有苞、孝章,世代昌盛。分支另立户籍于杭州,于是有文肃公,使宗族声名光耀,不辱先祖,正有显赫的中丞公,德行言论相承,千年之后仍有延续而不衰。怎样才能延续?道义要有光彩,行为要有方正,政绩事业要显著,履行正道而严谨,直言敢谏,历经险阻而如履平地,坚持正道而能成功;我所遵循的是善良,我的武勇得以发扬,难道没有功劳吗?’ ‘谗言实在令人痛苦,那些谗言也确实伤人;我的行为刚烈,所行之道有险有平,却不改变道路。确实有奔走驰骋,于是端正了他的安危。即使有时失去辅助,名声也没有亏损。显赫的中丞公,是吴地的贤良,难道不说他已经亡故了吗?只是公的功德谁也无法补偿!乡贡进士、赠承德郎、尚宝司司丞顾君与安人梁氏合葬铭【有叙】。’

乡贡进士顾君之卒也,其子谦亨方官尚宝,请于朝得赠君承德郎尚宝司司丞。未葬而其配梁安人继卒,乃嘉靖辛亥冬十有二月八日合窆邑之令字圩新阡。于是谦亨奉君从子江西布政使梦圭所为状及所自述安人事行,诣予请铭。按状,君讳履方,字仲立,别号恒斋,故大学士文康公之子也。母夫人朱氏。君生朗润,若淑木,质而理。少授学家庭,刺经缀文,能自刻励。于时顾氏文章科第彬彬軰出,君在羣从中,年最少,循饬愿谨,未尝以语言先人,而意独领解。父兄并贤爱之。年十四选为县学生,益精进不懈。及侍文康公居京师,卒业于学士呉公仁甫,益见端绪。寻入国学,受知于故祭酒陆文裕公,月课率在高等。戊子举顺天乡试,试礼部不中。及文康居宥密,以嫌故数试輙斥,人咸惜之,而君不以为忤。文康薨于位,君扶防南还,不复有仕进意。朱夫人勉使就试,试又輙斥,居二年得疾遂不起。呜呼惜哉!君静重厚黙,谦约自将。文康晩益贵盛,门户煇赫,君日益加愼。刺史县令咸与分庭抗礼承事恐后,而君闭拒了了,靡所干请。出入闾巷,傔从敛约,被服雅素,人不知其宰相子也。与乡人处,卑抑訚訚,不少骄扬,或肆侵侮,辄起逸去,不与校。文康阔达好施,不立赀遗,禄赐所入皆縁手尽,而君揫▯寡与,居常不妄用一钱,家得不坠。至防穷赈匮乃无所惜。孝性纯至,事文康公甚谨,而能顺之于道。文康疾,兼程驰赴,比至而疾已弥留,尝药视牏,扶掖忧悬不解衣帯者累月。比卒,哀毁逾节,治防戚加于易人,尤称之。安人梁氏,故泉州府同知尚素之孙,德安府推官九成之女。文康与九成同学友善,知其有贤女,遂委禽焉。梁顾皆儒宗钜姓,壻妇咸得所择。安人防慧有识,能决疑审事,钟爱于父母,继归尤为文康所贤。文康入朝,属家于子时仲立。方▯学官,力学事进取,生殖靡密,惟安人是赖,铢黍化治,纤悉俱宜。念舅姑在逺,椷遗餽问,月无虚使。既而文康日益老,夫人多疾,乃偕仲立随侍京邸,洁豆笾,葺衣履,起居惟时暑寒曲备。文康与夫人安焉,恒举以励诸妇若诸孙妇,曰:“新妇得如此,可无憾矣。”文康晩生,王庻褓养,婚娶咸于安人视成焉。仲立与归氏姊及朱氏寡姊同居二十年,安人视如亲姊,终始无间言。嫓德俪义,宜于夫宗如此,可谓贤也已。君生▯治丁巳三月廿有四日卒,嘉靖丙午七月廿有九日,享年五十。安人生▯治乙夘四月一日卒,嘉靖庚戌十月廿又二日,年五十有六。安人生子男二人,长即谦亨,尚宝司司丞,娶陆氏,封安人。次谦益,翰林院秀才,前卒,娶周氏。继查氏,女二人,适王世业、周允懐,俱国子生。侧出子男一人,谦福,出后叔元。敬孙男七人,咸和、咸平县学生,咸康、咸宁、余防。孙女五人。铭曰:于赫文康,惟时名德,有勲嶐嶐,式章用奕贵宗,煜煜世绩,桓桓匪借则华,惟承之艰,有展符丞,纯明而懿,岂曰弗溃,实衍厥世。既孝有文,亦骞用扬。胡禀之硕而命靡昌,弗昌于朝,爰肃家政,刋落绮纨,式共而靖。孰其仪之有妇,惟恊。胡斯弗延,乃骈则折,令圩之墟,石穴惟防,有偕则藏,以永无疆。

甫田集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巻三十二明 文征明 撰墓志铭四首

译乡贡进士顾君去世时,他的儿子谦亨正在尚宝司任职,向朝廷请求,获准追赠顾君为承德郎、尚宝司司丞。尚未下葬,他的妻子梁安人又去世,于嘉靖辛亥年冬十二月八日,在本县令字圩的新墓道合葬。于是谦亨带着顾君侄子、江西布政使梦圭所写的行状,以及梁安人自己叙述的事迹,到我这里请求撰写墓铭。根据行状,顾君名履方,字仲立,别号恒斋,是故大学士文康公的儿子。母亲是朱夫人。顾君生性明朗温润,如美玉般质朴而有条理。幼年在家中接受教育,钻研经书、缀辑文章,能够自行刻苦奋勉。当时顾氏文章科第人才辈出,顾君在同辈中年龄最小,却谨慎整饬、诚实恭谨,从未在言语上抢先于长辈,但内心却独有见解。父兄都认为他贤能而喜爱他。十四岁时被选为县学生,更加精进不懈。等到侍奉文康公居住京师时,在学士吴仁甫门下完成学业,进一步显露出学业的头绪。不久进入国学,受到故祭酒陆文裕公的知遇,每月课试大多名列高等。戊子年参加顺天乡试,礼部会试未中。后来文康公身居机密要职,因为嫌疑的缘故,顾君多次参加考试都被斥退,众人都替他惋惜,但顾君并不因此怨恨。文康公在任上去世,顾君扶柩南归,从此不再有出仕进取的念头。朱夫人勉励他继续参加考试,他又总是被斥退,居家两年后得病去世。唉,真是可惜!顾君安静庄重、厚道沉默,以谦逊节俭自持。文康公晚年越来越显贵,家门显赫,顾君却更加谨慎。刺史、县令都与他分庭抗礼,唯恐承事稍晚,而顾君闭门拒绝,什么也不向他们求请。出入街巷时,随从简约,衣服朴素雅正,别人不知道他是宰相的儿子。与乡人相处时,谦卑恭谨,一点也不骄傲张扬;有人放肆侵侮他,他便立即起身离去,不与之争较。文康公性情豁达,乐于施舍,不置办财产留给后人,俸禄赏赐所收入的都随手用尽;顾君却收敛节俭,平常不随便花一文钱,因此家业没有衰落。直到遇到丧事困窘、赈济匮乏时,他才毫不吝惜。顾君孝性纯厚至诚,侍奉文康公十分谨慎,而且能以道义顺从父亲。文康公病重时,顾君兼程赶去,等到到达,病势已经危急;他尝药、照料便器,扶持服侍,忧虑悬心,数月不能解衣宽带。等到文康公去世,他哀伤毁损超过常礼,办理丧事时悲痛胜过一般人,因此尤其受到称赞。梁安人是原泉州府同知尚素的孙女、德安府推官九成的女儿。文康公与九成同学且友善,知道他有贤德的女儿,便送礼订婚。梁、顾两家都是儒学世家大族,女婿和媳妇都得到合适的婚配。梁安人聪慧而有见识,能够解决疑难、审慎处理事务,深受父母钟爱;出嫁后尤其受到文康公的贤许。文康公入朝,把家中事务托付给儿子仲立。当时仲立正在学官就学,努力学习、谋求进取,家中生产经营细密周全,全靠梁安人维持,哪怕极细微的事情也都安排妥当。想到公婆远在异地,她每月都寄送书信和礼物慰问,从不间断。后来文康公日益年老,夫人又多病,于是梁安人与仲立一同到京邸侍奉,洁备祭器,缝补衣履,寒暑起居都按时周全安排。文康公与夫人对此十分安适,常常以她勉励各位媳妇和孙媳妇,说:‘新妇能做到这样,还有什么遗憾呢?’文康公晚年所生的孩子,由王氏在襁褓中抚养,婚嫁之事也都由梁安人照看办成。仲立与归氏姐姐以及朱氏寡姐共同居住二十年,梁安人始终把她们当作亲姐姐看待,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隔阂之言。像这样在德行和义理上相称,并且如此适合丈夫家族,可以说真是贤德了。顾君生于弘治丁巳年三月二十四日,卒于嘉靖丙午年七月二十九日,享年五十岁。梁安人生于弘治乙卯年四月一日,卒于嘉靖庚戌年十月二十二日,享年五十六岁。梁安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谦亨,任尚宝司司丞,娶陆氏,陆氏封安人;次子谦益,是翰林院秀才,早逝,娶周氏。继妻查氏,生有两个女儿,分别嫁给王世业、周允怀,二人都是国子生。庶出儿子一人,名谦福,出继给叔父元。孙子七人:敬、咸和、咸平都是县学生,咸康、咸宁、余【阙】。孙女五人。铭文说:‘光显的文康公,正当声名德望盛时,功勋崇高显赫,彰明而使贵族宗门世代昌盛;世代功业光耀,威武而不借外力便显华美,只是承继它很艰难。有显赫的符丞公,纯正明达而美善,难道说他的事业不会溃败吗?实际上却使他的世代繁衍。他既孝顺又有文才,也奋发而显扬。为什么禀赋如此宏大,命运却不能昌盛?不能在朝廷昌盛,便整肃家政,削落绮罗纨绔,使家族共同安定。谁能成为家中的仪范?有妇人梁安人相协。为什么不能长久延续?于是夫妻相继而亡。令字圩的墓地,石穴深邃,二人一同埋藏,以永远无穷。’ 《甫田集》卷三十一。钦定《四库全书》。《甫田集》卷三十二。明代文征明撰。墓志铭四首。

翰林蔡先生墓志嘉靖二十年辛丑正月三日,吴郡蔡先生卒。吾吴文章之盛,自昔为东南称首。成化、▯治间,吴文定王文恪继起髙科,传掌帝制,遂持海内文柄。同时若杨礼部君谦、都太仆元敬、祝京兆希哲,仕不大显,而文章奕奕颙然在人,要亦不可以一时一郡言也。先生虽稍后出,而所造实深,自视甚髙常所评隲虽唐宋名家,犹有所择。其隐然自负之意,殆不肯碌碌后人,而潦倒塲屋,曽不得盱衡抗首,一侪诸公间,而以小官困顿死。呜呼,岂不有命哉!先生讳羽,字九逵。其先望于陈留,宋南渡时,秘书郎源自大梁徙杭,又自杭徙吴,居太湖之包山。先生其十四世孙也。髙祖敬,曽祖贞,祖升,以长子贵,封奉政大夫。父▯,母吴氏。先生髙朗疎俊,聪警絶人。少失父,吴夫人亲授之书,辄能领解。年十二,操笔为文,已有奇气。稍长,尽发家所藏书,自诸经子史而下,悉读而通之。然不事记诵,不习训故而融液通贯,能自得师。为文必先秦两汉为法,而自信甚笃,发扬蹈厉,意必已出,见诸论著,奥雅宏肆,润而不浮。诗尤隽永。蚤嵗微尚纤缛,既而溅涤曼靡,一归雅驯。晩更沉着而时出奇丽,见者谓虽长吉不过先生。乃大悔恨曰:“吾辛苦作诗,求出魏晋之上,乃今为李贺耶?吾媿死矣。”其髙自标表,不肯屈抑如此。然其所作凌歴顿迅,诚亦髙夐莫及。当其得意时,不知古人何如也。先生故防于易,出其绪余为程文,以应有司,而辞义藻发,毎一篇出,人争传以为式。而先生试辄不售,屡挫益锐,而卒无所成。盖自▯治壬子至嘉靖辛卯,凡十有四试,阅四十年,而先生则既老矣。嵗甲午,以太学生赴选,调天官卿,雅知其名,曰:“此吾少日所闻蔡某,今犹滞选调耶?”然限于资地,亦不能有所振防,特以程试第二人奏授南京翰林院孔目。居三年,致仕归,卒于家。袁飞卿墓志铭飞卿讳翼,其字飞卿,姓氏袁苏之吴邑人也。世家郭西金昌里。曽大父某,大父某,俱隐不仕。父某,以族人仕京师为兵官,因▯京卫为武学生,不幸早卒。飞卿三嵗而孤,育于母王氏。少竒警异常,母授之书,辄能领解。十龄能把笔为文,稍长益淬砺精进。寻补郡诸生,益事博综竒文秘记,多所探阅,闻有未见书,辄奔走求之,往往并金悬购以必得。为快手披口吟,穷日夕不厌。虽▯学官业进取,而不专事俗学。然出其绪余为程文,则溅涤蔓蘼,劖删陈烂,典丽明发,煜然秀出。毎一篇出,争相传录,不终日已遍于邑中。其为人慕尚如此。然试有司辄不利。自▯治甲子至正德丙子,凡四试始举于郷。是嵗以母病逗遛,不及赴省试。自是更七试,或赴或不赴,竟不获一第,而飞卿老矣。盖其性跅弛而意复逋荡,初未尝以功名为意。或劝之,则曰:「吾性不耐事,慵惰成习。今仕途以礼法羁人,视吾狂昜果堪为世用耶?」平生名义,自信口未尝言利。与人处不为岸谷,然矫亢任情,不能与物俯仰。一有所触,辄狂呌奋詈,是是非非,必逹其志乃已。晩益肮脏深藏不出,以树艺自娱。性喜菊,辟小圃植菊数百本,手自栽接,不以为劳。尝曰:「吾平生万事皆可遣弃,惟积书种菊不能忘情。」或时饎防不继,回视吾所有,辄欣然以乐,不复自知其贫也。昔陶靖节采菊东篱,悠然有会。又其言曰:「竒文共欣赏。」以渊明之髙尘视一世,而犹复云云者,直欲寄其所志焉耳。余之所癖,殆是类也。呜呼!飞卿岂亦一时奇谲之士哉?飞卿生成化辛丑十一月廿又九日卒,嘉靖辛丑二月廿又一日,享年六十有一。初娶徐氏,无子。继瞿氏,生子一人,麟士。麟士以卒之明年壬寅八月廿又九日,葬黄山祖茔之次。前葬以状来乞铭,且曰:「我先君毎读公文,辄喜曰:『死而得文君铭,可不死矣。』先君之亡虽无治命,而其言不能忘也,敢以请。呜呼!余之言果足以永吾飞卿乎哉?虽然,不可辞也。是为铭。铭曰:艺则工,亦奋有庸。胡仕之邅,而卒困以穷。有植藂藂,缇缃纵纵。归视其家,乐靡有忡。亶适厥中,而惟志之从。吁嗟飞卿,其永终。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諡文端吴公墓志铭。

译翰林蔡先生墓志。嘉靖二十年辛丑正月三日,吴郡蔡先生去世。我们吴地文章的盛况,自古以来就被东南地区推为第一。成化、弘治年间,吴文定、王文恪相继考中高科,传掌皇帝诏令文章,于是掌握天下文柄。同时代如杨礼部君谦、都太仆元敬、祝京兆希哲,仕途并不十分显达,但文章光彩焕发、声望卓著在人们心中,也不能只从一时一地来评价。蔡先生虽然稍晚出世,但造诣实在深厚,自己眼界很高,平日品评文章,即使唐宋名家也还要有所取舍。他暗中自负,几乎不肯平庸地落在后人之后,却困顿于科场,始终不能昂首阔步,与诸位名公并列,最终困于小官而死。唉,难道不是命运吗!先生名羽,字九逵。他的先世以陈留为望族,宋室南渡时,秘书郎源从大梁迁到杭州,又从杭州迁到吴地,居住在太湖包山。先生是他的第十四世孙。高祖敬,曾祖贞,祖父升,因长子显贵,受封奉政大夫。父亲讳【缺】,母亲吴氏。先生高雅明朗、疏放俊逸,聪敏机警超过常人。幼年丧父,吴夫人亲自教他读书,他总能领会理解。十二岁时便拿笔作文,已经显露出奇异的气势。稍稍长大后,他把家中收藏的书全部取出,从诸经、诸子、史书以下,全都阅读并融会贯通。但他不专事记诵,也不拘泥于训诂考据,而是融会贯通,自得其师。作文一定以先秦两汉为法,且自信非常坚定,文章气势发扬、奋厉昂扬,意旨必定出于己见;见于论著,深奥典雅而宏大纵恣,润泽却不浮华。诗尤其隽永。早年稍稍崇尚纤细繁丽,后来洗涤浮艳曼靡,完全归于雅正驯厚;晚年更加沉着,时时显出奇丽之处。见过他诗作的人说,即使李长吉也不过如此。先生大为悔恨说:‘我辛苦作诗,是想超过魏晋诗人,怎么如今竟成了李贺?我惭愧得要死了。’他这样自我标举极高,不肯屈抑自己。然而他的作品纵横跌宕、顿挫迅疾,确实高远得无人能及。得意时,甚至不知道古人究竟怎样。当时先生本来擅长《易》,便取其余力写科举应试文章,以应付有司考试;他的文辞义理、文采才气都很出色,每写一篇,人们便争相传抄,作为范式。但先生参加考试总不能考中,屡受挫折反而更加锐进,最终却没有取得功名。从弘治壬子到嘉靖辛卯,总共参加十四次考试,历时四十年,而先生已经老了。甲午年,他以太学生身份参加选官,负责选任官员的天官卿素来知道他的名声,说:‘这不是我年轻时就听说过的蔡某吗?如今还滞留在选调之中吗?’ 然而由于资格和出身所限,也不能给他更好的升迁,只因程试列第二,奏请授予南京翰林院孔目。任职三年后退休归乡,死在家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袁飞卿墓志铭。飞卿名翼,字飞卿,是苏州吴县人。世代居住在郭西金昌里。曾大父某、祖父某,都隐居不仕。父亲某因为族人入京任兵官,便隶属京卫成为武学生,不幸早逝。飞卿三岁丧父,由母亲王氏抚养。幼年奇异聪敏,远超常人,母亲教他读书,他总能领会。十岁便能执笔作文,稍长后更加磨炼精进。不久补为郡中诸生,更加致力于广泛搜集奇文秘记,阅读探究很多;听说有尚未见过的书,便奔走寻求,往往拿出重金悬赏购买,一定要得到才罢休。他读得痛快时便张口吟诵,穷尽日夜也不厌倦。虽然隶属于学官、以科举进取为业,却不专门学习世俗应试之学。然而从读书余力中写出科举文章,便洗去蔓延的浮靡,删削陈旧腐烂的内容,典雅华丽、明白发扬,光彩秀美地显露出来。每篇文章一写出,人们便争相传抄,不到一天就传遍县邑。人们仰慕他的文章到了这种程度。但参加有司考试总不顺利。从弘治甲子到正德丙子,共考了四次才在乡试中中举。这一年因为母亲生病而逗留,没能赴省参加会试。从此又考了七次,有时参加,有时不参加,最终没有取得一科功名,而飞卿已经老了。大概是因为他性情放纵,意气又疏荡,起初就没有把功名放在心上。有人劝他,他便说:‘我的性情不能耐烦做事务,懒惰已经成为习惯。如今仕途用礼法束缚人,看看我这样狂放的人,果真能为世所用吗?’他一生重视名节道义,自信从不曾谈论求利。与人相处不故意筑起隔阂,但性情倔强高亢、任意而行,不能随外界俯仰。一旦受到触犯,便狂叫怒骂,是非曲直一定要说到自己满意才罢休。晚年更加孤高不合群,深居不出,以种树种花自娱。他生性喜爱菊花,开辟小园种菊数百株,亲自栽种嫁接,并不以此为劳苦。曾说:‘我一生的万般事情都可以丢弃,只有积存书籍、种植菊花不能忘情。’有时饮食供给不能接续,回头看看自己所有的东西,便欣然自乐,不再意识到自己的贫穷。从前陶靖节在东篱采菊,悠然间有所领会;又说:‘奇文共同欣赏。’以陶渊明那样高尚的尘外情怀看待世人,尚且还说这些话,正是想寄托自己的志趣罢了。我的癖好,大概也属于这一类。唉!飞卿难道也是一时奇异诡谲的人吗?飞卿生于成化辛丑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卒于嘉靖辛丑年二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一岁。最初娶徐氏,没有儿子;继娶瞿氏,生有一个儿子麟士。麟士在飞卿去世第二年壬寅八月二十九日,将他葬在黄山祖坟旁边。下葬前,麟士带着行状来请求撰写墓铭,并且说:‘我的先君每次读您的文章,总是高兴地说:“死后如果能得到文征君为我作墓铭,便可以死而无憾了。”先君去世时虽然没有留下遗命,但这句话不能忘记,冒昧请求您。’唉!我的文章果真足以使飞卿永垂不朽吗?即使如此,也不能推辞。因此作铭。铭文说:‘才艺精工,又奋发而有功用。为什么仕途如此坎坷,最终困苦穷困?有丛丛茂盛的植物,红色书帙纵横相陈。回头看看自己的家,快乐而没有忧愁。确实合于自己的中正,只跟随自己的志向。唉,飞卿啊,就这样永远结束一生。’ 故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文端吴公墓志铭。

嘉靖六年丁亥,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长洲吴公,自知制诰出领礼部事,寻加太子少保,出为南京吏部尚书。故事无有自内制出理部事者,若分司南京,亦必有故而出。公一再徙官,虽以叙迁,实皆左授。盖当路有嗛公者,隂挤之,士论咸为不平,而公怡然就道,无几微见于色辞。久之,竟致其事而归。归十有四年,年八十三,乃卒。二十一年二月一日也。公之归也,朝廷重其去,特给舆皂廪,以余禄。及是讣闻,赠太子太保,赐諡文端,遣官治葬事。自始死至葬,谕祭者四,皆异数也。公举▯治癸丑进士,改庶吉士。乙卯授翰林编修,预修大明会典。丁父忧,服除复入翰林为编修,修通鉴节要,兼修玉牒。正德丁卯陞翰林侍讲,兼经筵官,修孝宗实録,充编纂官。实录成,改南京刑部员外郎。先是逆瑾用事,朝士往往屈节自容,公与同官独亢礼不为下。瑾嗛之,会进书延赏,遂矫诏以更练为名,尽出诸编纂官为曹郎。公在刑曹逾年,陞南京礼部郎中。瑾诛,召还复入翰林为侍讲,兼经筵如故。寻陞侍讲学士。癸酉出为南京祭酒。乙亥陞南京太常卿。嘉靖改元壬午,召为礼部右侍郎,进左侍郎,奉诏使安陆,恭题献皇帝神主,奉迎还京,赐白金文绮。进兼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知制诰,修武宗实録,充副总裁。实录成,赐白金文绮,陞礼部尚书,兼官如故。是嵗谒告省墓。丙戌还朝,寻有南京之命,而公自是去国矣。公生秀頴凝重,少则知学,稍长还▯郡学为诸生,刺经缀文,不专事举子,而程试之文藻丽隽发,擅名一时。既入翰林,益肆力于学,贯综羣籍,隽味道腴,摅辞发藻,务刋奇谲见诸论撰,温润尔雅,足自名家。而醇谨修正,尤以制行著称。初官法比,或惧不胜任,而公探谳维审,不为文深,传爰论报,咸协于令,有老吏所不及者。自是敭歴两京,荐登华要。展采错事所至,职辨而南雍之政,渊靖端方,轨迹夷昜,士服其诚,入典邦礼。属继统之初,追崇未定,羣僚百执事,建议纷纭。公轨道绪正,不为茍同,拟议之间,多所乖忤。頼上仁明,不以为罪,而一二秉权之人,则己意忌之矣。得罪去国,殆亦以此。立朝四十年,虽以文字为职,而国家利害,生民休戚,未尝不以婴怀。有所见闻,辄陈诸朝。其言淮扬亢旱,民流道阻,及漕河通塞之故,审画有叙,斟度维宜,皆可见之施行。尝言范文正公,自其少时,即慨然有志于天下,吾为郷人,媿公多矣。于郷里先軰,独喜吴文定公事,辄师之。晩嵗家居,修复陆宣公墓,及建先贤祠,以祀范公及胡安定、尹和靖,凡以显扬先烈,表率后来也。其好古乐善之心,惟日不足,故见诸行事,咸有法程。而世道荣辱升沉之事,一不动心。尝四典文衡,一领国子,名卿硕辅,多出其门。而靖防自将,不以为德。闲朗醖籍,喜愠不形,否臧不出口,故人莫能窥其所蕴。然而端居自守之操,仁隐不害之心,所以播诸朝省,被于郷人者,卒亦莫之能揜也。公讳一鹏,字南夫,别号白楼居士,世为苏之长洲人。高祖泰老,曽祖敬,俱不仕。祖琮,以公贵,赠通议大夫南京太常寺卿。祖妣周氏,赠淑人。父讳行初,封翰林院编修,阶文林郎,后累赠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妣司氏,继妣赵氏,俱累赠夫人。公凡三娶,元配宣,继姚,又继薛,宣、薛皆累赠夫人。子男二人,子忠早卒,子孝,己丑进士庶吉士,今为南京吏部主事,以亲老乞恩侍养于家。孙男五人,尚朴、尚俭、尚黙、尚逊、尚洁,朴以公防为国子生。女四人,孙女四人。卒之嵗十月廿六日,葬吴县阳山新阡。某郷里晩学,辱公折节与游,知公为深,于是子孝属某为铭。自顾猥劣,不足承命,而谊有不得辞者。铭曰:维吴奥区,秀頴则钟,孰其尸之展也?吴公维公,英英赋才,孔硕靡亟以徐亦贞,而式维贞弗随,乃时有困囬翔,庶僚弗陨厥闻,道弗终否,廼穷而亨,廼言有翼,式昭用明,进司帝制,出教于国,以德,以文,以莫不克展也。吴公木质而理,爰德之华,匪言则艺,岂无逺猷,亦忧有思,时弗我庸,舍旃来归,退斯有荣,维顺而正,八十斯龄,爰考终命,有展。吴公令德维恒,少也师古,老而弥贞,人孰不仕,孰完如公,孰不云匹,哀荣始终,煌煌密章,天子有诏,昭铭墓田,尚后有考。故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顾公墓志铭。

译嘉靖六年丁亥,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长洲吴公从内廷掌制诰的职位出任礼部事务,不久加授太子少保,出任南京吏部尚书。按照旧例,没有从内廷掌制诰转出管理礼部事务的;如果分司南京,也必定是因为有缘故而外调。公一再调任官职,虽然名义上是按资历升迁,实际上都是被降调。大概是当权者中有人对公怀恨,暗中排挤他,士人舆论都替他不平,但公神色安然地上路,脸上言辞间没有显露丝毫不满。过了很久,终于办完职务而归。归乡十四年,八十三岁时去世,即嘉靖二十一年二月一日。公归乡时,朝廷看重他的离去,特意供给车舆、皂隶、廪禄,以余禄供养。到讣告传来,追赠太子太保,赐谥文端,派官员办理葬事。从去世到下葬,皇帝下诏祭奠四次,都是特别的礼遇。公在弘治癸丑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乙卯年授翰林编修,参与修撰《大明会典》。遭父丧,服丧期满后重新进入翰林任编修,修撰《通鉴节要》,兼修玉牒。正德丁卯年升任翰林侍讲,兼经筵官,修撰《孝宗实录》,充任编纂官。实录修成后,改任南京刑部员外郎。此前逆瑾掌权,朝廷官员往往屈节求容,公与同僚却唯独坚持礼节,不肯低头。刘瑾因此怀恨,适逢进呈书籍、延赏官员,便假传诏令,以更练为名,把各位编纂官全部调出任各曹郎官。公在刑部任职一年多,升任南京礼部郎中。刘瑾被诛后,召回京城,重新进入翰林任侍讲,像以前一样兼任经筵官。不久升任侍讲学士。癸酉年出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乙亥年升任南京太常卿。嘉靖改元壬午年,召回任礼部右侍郎,升左侍郎,奉诏出使安陆,恭敬题写献皇帝神主,迎送神主回京,赐白金、文绮。又升任兼翰林院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负责起草诏令,修撰《武宗实录》,充任副总裁。实录修成,赐白金、文绮,升任礼部尚书,兼任原职。这一年请假回乡省墓。丙戌年回朝,不久有调任南京的命令,从此公便离开朝廷。公生性秀美聪颖而沉稳庄重,幼年便懂得求学,稍长后回到郡学成为诸生,研读经书、缀辑文章,不专门从事举子之学,但所作科举文章辞藻华美、意趣俊发,在当时很有名声。进入翰林以后,更加努力学习,贯通博综群书,深入体味圣贤道理,铺陈文辞、发挥文采,务求删削奇诡之语而见于论著,文章温润典雅,足以自成一家。同时为人醇厚谨慎、端正自持,尤其以操守品行著称。起初任掌司法比勘的官职,有人担心他不能胜任,但公审察案件极其周密,不故意深文周纳;传递案情、论定罪责,都符合法令,有些地方连老吏也比不上。从此历任两京官职,多次升入显要职位。他到任后积极任事,所到之处职务都办理得当;主持南雍事务时,深沉安静、端方正直,行事轨迹平易,士人都佩服他的真诚;后来入朝主持国家礼仪。适逢继承帝位之初,追尊先帝的礼制尚未确定,群臣百官纷纷提出建议。公遵循正道、厘清条理,不肯苟同,在拟议之间多有违背众议之处。幸赖皇上仁厚明察,没有把这当作罪过,但一两个掌权者却因此忌恨他。获罪离开朝廷,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公在朝四十年,虽然以文章职务为主,但国家的利害、百姓的忧乐,从来没有不放在心上。凡有所见所闻,总是上陈朝廷。他所谈淮扬大旱、百姓流离、道路阻塞以及漕河通塞等事,审慎筹划而有条理,斟酌权衡都很适宜,后来都可以看到施行的效果。他曾说:‘范文正公从年轻时起,就慨然有治理天下的志向;我是他的乡人,比起范公实在惭愧多了。’对于乡里的前辈,他唯独喜欢吴文定公的事迹,总是以吴公为师。晚年居家,修复陆宣公墓,又修建先贤祠,祭祀范公以及胡安定、尹和靖,都是为了显扬先贤、给后人树立榜样。他好古乐善的心情,唯恐每天时间不够,所以表现在行事上,都有法度准则。至于世道中的荣辱升沉之事,他全都不动心。他曾四次主持乡试等文衡,又一次主持国子监,名卿、大臣多出自他的门下,而他安静自持,从不把这些当作自己的恩德。他闲适明朗、温雅博学,喜怒不形于色,毁誉也不出口,所以故旧没有人能窥见他的内在涵养。然而,他端居自守的操守,以及仁厚隐忍、不伤害人的心意,传播到朝廷各省、施及乡里,最终也没有人能够遮蔽。公名一鹏,字南夫,别号白楼居士,世代是苏州长洲人。高祖泰老、曾祖敬,都没有出仕。祖父琮因公显贵,追赠通议大夫、南京太常寺卿;祖母周氏追赠淑人。父亲名行初,封翰林院编修、文林郎,后来累次追赠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母亲司氏,继母赵氏,都累次追赠夫人。公共娶三妻,原配宣氏,继室姚氏,再继室薛氏;宣氏、薛氏都累次追赠夫人。有两个儿子:子忠早逝;子孝,己丑年进士、庶吉士,现任南京吏部主事,因父母年老请求恩准在家侍养。孙子五人:尚朴、尚俭、尚默、尚逊、尚洁;尚朴因公丧服期满后入国子监为学生。女儿四人,孙女四人。公去世这一年的十月二十六日,葬在吴县阳山新墓道。我是乡里的后辈,承蒙公降低身份与我交游,深知公的为人;于是子孝请我撰写墓铭。我自顾才疏鄙陋,不足以承担这个请求,但情谊上又不能推辞。铭文说:‘吴地是深厚美好的区域,秀美聪颖之才便由此聚集。谁能主持这种事业?吴公正是这样的人。吴公才华英俊,极其宏大而不急躁,徐缓却持守正道;正因为守正而不随俗,所以有时困顿回旋。一般官僚没有使他的声誉坠落,道路没有永远闭塞,于是困穷之后终能通达;于是言辞有辅助,因而彰显明亮,入朝掌管皇帝诏制,出朝教导国家,以德、以文,没有什么不能充分施展。吴公质朴而有条理,于是德行光华显现;不只言语有才艺,难道没有长远谋略吗?也有忧虑思考,只是时运不任用我,便舍弃官场归来;退居仍有荣耀,顺从而正直,八十岁终于寿终正寝。显赫的吴公,善德永恒;年轻时师法古人,年老更加坚贞。谁人不出仕?谁能像公这样保全自身?谁人不说匹敌?公一生的哀荣终始光明灿烂。皇帝有诏,昭示于墓田,留待后世考察。’ 《已故顾公墓志铭》:顾公生前担任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

嘉靖二十四年乙巳闰正月八日辛巳,南京刑部尚书顾公以疾卒于金陵里第。先是,公考绩还自京师,道闻长子屿卒,惊惋得疾,扺家疾甚,久之竟不起。呜呼惜哉!公讳璘,字华玉,别号东桥居士,世为苏之吴县人。国朝洪武中,髙祖通以匠作征,▯工部,因占数为上元人。曽祖海不仕。祖诚,以公贵赠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考纹,号愚逸,初封承德郎、南京吏部主事,加赠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祖母陆氏,母杨氏,俱赠夫人。公以应天府学生领▯治乙卯郷荐,明年丙辰举进士,己未授广平县知县。壬戌征入为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进稽勲郎中。正德己酉陞河南开封府知府。癸酉谪授广西全州知州。丙子起知浙江台州府,陞浙江布政使司左叅政。嘉靖改元,册立中宫礼成,奉表入贺,道陞山西按察使。以亲老辞,不允,寻以病免。戊子起为江西按察使,未行陞浙江右布政使,转左布政使。庚寅召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山西,上疏乞终养,忤防落都御史,以布政使致仕。丁酉再起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兼赞理军务。己亥陞刑部右侍郎,寻改吏部。会显陵肇工,改工部左侍郎,领山陵事,进工部尚书。事竣还朝,改南京刑部尚书。公于是歴仕三朝,阅五十年,歴十有九任,积阶自文林郎,厯十有一资,为资善大夫、正治上卿。公融朗阔逹精于吏理,能激昻任事。初莅广平,年甫弱冠,或昜视之,而公关决敏利,擿伏若神,拊循道利,靖而不烦,而饰以文学,有古循良之风。及为开封,益更练坚,决盗起燕蓟,流刼中原,攻围城邑,所在绎骚。兵部尚书彭公泽奉诏疏捕,领兵压境,上简公自辅,公亦悉心展错,练兵饰甲,转饷传餐,取具呼噏间,而厌难折冲,谋画居多。在郡期年,随事经理,多所绪正,而强执不挠。鎭守中官廖堂恃逆瑾党援圉。夺自恣,公摧抑捍蔽,毎折其萌芽,不令得肆。瑾诛廖,罢去而钱宁用事,羣阉方炽。王宏者,尤誖谩剽疾,继廖出镇,乗权席宠,气熖詟人。一时有司或屈节自容,公故不为礼,有所征需,一不荅,嵗时展谒,长揖而已。用是积忤宏。宏方恃宁为援,矫诏逮赴锦衣狱。狱吏问状,公据礼执谊,抗言条对,一无所承。宁无已,遣逻卒隂探郡中,无所得,乃文致他比,以竟其狱。狱成,镌三阶,徙全。全即古零陵郡,越在岭峤僻逺荒陋。公不鄙夷其民,而翊以文教,道化更革,诚心拊绥。久之,民用乂安,而士兴于学。甫三年,而有台州之命。台为东南剧郡,武卫错居,俗犷而喜讦,胥史并縁其间,纵横饕诐。更数政不治。公至,爬疏剔抉,求得其敝端与利源所在,次第兴除之。故事,武卫诸城郡为修筑,更费浩穰,率为主守者干没,恒嵗一筑,筑辄坏。公钩考得所侵渔,悉没入为城费,檄义士经理而程督之。故他城昜隳,而台所▯三城特完。郡濒海有盐荚之利,贫民业盐自食,辜苦防烦苛,毎迂道转输,而逻卒乘是为奸利,至相贼杀不可止。公为弛禁,俾得负贩出郡下,而薄其税入,民用便利,而国课亦登。故时军饷不时给,运军往往称贷以需,而驵侩得肆侵牟。公支放有期,而勾稽维审,军皆给足,而奸民无所牟利矣。郡南濒江卑下,多水患,地有中津桥且坏,公复修之,因筑石隄而楼其上,凡数十楹。人初莫喻其防,已而夏潦水猝至,居民得依楼以避,所活以千计,乃服公先见云。既久于台,悉浙中事宜,继起藩叅,遂得举而行之,虽不及久,而宏规石画,功绪为多。及以左辖重临,益谙练宏逹,而意复周审,展采错事,惟志所为,而厘革积敝。若赋发科,适调补吏胥,皆利蠧蟠结,前政所不敢问者,公排根絶蔓,振剔不少纵,而画一以守要,束章程咸正,而核吏不得縁以为奸,事绪杂袭文牒。纠纷随事剸裁,司无留政。御史按浙者,往往敛手无所事事。然积不能平,乘其解任而蹑寻过误。一时虽横被口语,而素履明洁,坚实在人,卒亦不能有所诬蔑也。起抚湖南,益事振植。湖湘遐矌,提封数千里。抚臣尊重,受计坐理而已。公不蹑故迹,轺车省循,徧歴州郡。虽偏疆下鄙,莫不躬莅防渉险阻,蒙犯霜露,不少厌却。故事抚臣述歴,必以藩臬守臣自随,公悉谢遣。轩车简昜,傔徒敛约,供顿次舍,身足周用。民安堵,不知为劳。念荆湖沃衍,而流庸惰弛,地利有所未尽。科输烦扰,期会促迫,民日益贫,公私交病。故所至劭农振业,平繇复税,而擿伏省微,轨迹夷昜。

译嘉靖二十四年乙巳闰正月八日辛巳,南京刑部尚书顾公因病在金陵里第去世。此前,公考核政绩后从京师回来,途中听说长子顾屿去世,惊痛忧伤而得病;回到家中病势加重,过了很久终于不起。唉,真是可惜!公名璘,字华玉,别号东桥居士,世代是苏州吴县人。国朝洪武年间,高祖顾通因工匠劳作被征召,隶属工部,于是登记户籍成为上元县人。曾祖海没有出仕。祖父诚因公显贵,追赠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父亲顾纹,号愚逸,起初封承德郎、南京吏部主事,后来加赠资善大夫、南京刑部尚书。祖母陆氏、母亲杨氏,都赠为夫人。公以应天府学生身份考中弘治乙卯乡试,第二年丙辰年考中进士,己未年授任广平县知县。壬戌年征召入朝,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升稽勋郎中。正德己酉年升任河南开封府知府。癸酉年贬为广西全州知州。丙子年起复任浙江台州府知府,升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嘉靖改元后,中宫册立礼成,奉表入朝祝贺,途中升任山西按察使。因父母年老辞职,未获允许,不久又因病免职。戊子年起复任江西按察使,尚未出发便升任浙江右布政使,转为左布政使。庚寅年召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上疏请求回家终养父母,违背诏令,降为都御史,以布政使身份退休。丁酉年再次起复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兼赞理军务。己亥年升任刑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吏部侍郎。适逢显陵开工,改任工部左侍郎,主持山陵事务,升任工部尚书。工程完毕回朝,改任南京刑部尚书。公历仕三朝,任职五十年,共历十九任官职,官阶从文林郎起,历经十一等资序,最终成为资善大夫、正治上卿。公性情融和明朗、胸襟阔达,精通吏治,能够振奋精神承担事务。初任广平知县时,年纪刚到弱冠,有人轻视他;公却处理事务敏捷利落,揭发隐伏如同神明,安抚百姓、施行便利,安静而不烦扰,又以文学修饰政事,有古代循良之吏的风范。后来任开封知府,更加老练坚定。燕蓟盗贼兴起,流寇劫掠中原,攻围城邑,所到之处纷乱骚动。兵部尚书彭泽公奉诏疏捕,率兵逼近边境,皇上选用公辅佐;公也尽心尽力地整顿政务,训练军队、整饬铠甲,转运粮饷、传送饮食,都能在顷刻之间办妥,而在克敌制胜、谋划筹策方面贡献尤其多。在郡中任职一年,随事治理,整顿了许多事务,而且坚持己见,毫不屈挠。镇守中官廖堂倚仗逆瑾的党援,侵夺财物,恣意妄为;公便加以压制,抵御其蒙蔽,每每在祸患萌芽时便予以折挫,不让他任意施展。刘瑾被诛后,廖堂罢职离去,而钱宁掌权,宦官势力正盛。王宏尤其悖逆、傲慢、轻薄而急躁,接替廖堂出镇,凭借权势、依仗宠幸,气焰逼人。一时有些主管官吏屈节求容,公却故意不向他行礼;他有所征求索取,公一概不答;按时节前去拜谒,也只是长揖而已。因此逐渐与王宏结怨。王宏正倚仗钱宁为援,便假传诏令,逮捕公押往锦衣卫狱。狱吏审问案情,公依据礼法,坚持义理,直言逐条对答,一点也不承认罪状。钱宁仍不罢休,派巡逻卒暗中探查郡中,却毫无所得,于是罗织其他罪名和牵连关系,来结案。案件定成后,公被削去三阶官秩,迁往全州。全州就是古代的零陵郡,远在岭峤之间,偏僻、遥远而荒陋。公不鄙视当地百姓,而是用文化教育辅助他们,改变风俗,诚心抚慰安定。时间一久,百姓因此安宁,士人也兴起求学之风。任职三年,便接到出任台州的命令。台州是东南重要而事务繁剧的郡,武卫交错驻扎,民俗强悍而喜欢告讦,胥吏又从中取利,纵横贪婪奸邪;更换了几任政务长官,仍没有治理好。公到任后,清理疏通,剔除弊端,查找出弊害的根源和利益所在,依次兴办该兴办的,革除该革除的。按照旧例,武卫所属各城由郡里负责修筑,费用极其庞大,往往被主守官侵吞,每年修筑一次,却每次都毁坏。公查考出被侵吞盘剥的钱财,全部没收作为修城费用,并发文命义士负责经营,按期限督促。于是其他城池容易毁坏,台州所属三城却特别坚固。郡境濒临海边,有盐业之利;贫民以煮盐为业来养活自己,却苦于防禁烦苛,常常要绕道转运,而巡逻卒又借此谋取奸利,以至彼此残杀也无法制止。公于是放宽禁令,使他们可以挑担贩运到郡城下面,同时减轻盐税,百姓因此便利,国家的赋税收入也增加了。过去军饷不能按时发放,运送军饷的军士常常借贷来应付需要,掮客便乘机放肆侵吞牟利。公规定发放军饷的日期,严格核查,军士都得到充足供给,奸民也没有地方谋利了。郡城南面临江,地势低洼,多有水患;当地的中津桥将要毁坏,公又加以修缮,因而修筑石堤,并在堤上建楼,共有几十楹。起初人们都不明白修楼防水的用意,后来夏季暴雨,洪水突然到来,居民得以依靠楼房躲避,救活的人以千计,这才佩服公有先见之明。公在台州任职久了,熟悉了浙江的各项事务,后来出任藩司参议,便把这些措施逐一推行;虽然任职不久,但宏大的规划、周密的筹划和治理功绩很多。等到以左辖身份再次来到浙江,公更加熟悉练达,见识宏通,心思也更加周密,广泛施展才能,处理各种事务,只按自己的志向行事,整顿改革长期积累的弊病。例如赋税征发、科举事务和调补吏胥,都是利益和弊害盘根错节、前任政务官不敢过问的事情,公便排除根株,斩断蔓延,一点也不宽纵;又制定统一办法来把握要领,使各项章程全都端正,核查吏员,不能让他们借机作奸;事务纷杂、文书交叠,便随事纠正裁决,各司没有积压的政务。巡按浙江的御史,往往收敛手脚,无事可做。然而积累的怨愤不能平息,公借调任离开时,他们便追查搜寻过失。一时之间公虽横遭流言诋毁,但平日操守清白,坚实的声望存在于人们心中,最终也不能对他有所诬蔑。公出任湖南巡抚后,更加致力于振兴事业。湖湘地区辽阔,辖境数千里。巡抚大臣身份尊贵,往往只是坐在衙中接受报告、处理政务而已;公却不沿袭旧法,乘坐轻车巡行考察,遍历各州郡。即使是偏远边疆和低下鄙陋之地,也没有不亲自到达的;他冒着霜露,跋涉危险之处,一点也不厌恶退缩。按旧例,巡抚出巡必定带着藩司、臬司和守臣同行,公却全都辞退遣散。车马简便,随从精简,供应和住宿也只求够自身使用。百姓安居,不知道他这样做很劳苦。公考虑到荆湖土地肥沃广大,但流民懒散松弛,地利尚未完全开发;赋税征收烦扰,期限催迫,百姓日益贫困,公私双方都困苦。因此他每到一地便劝农兴业,减免徭役,恢复税制,同时查访隐伏、节省细微费用,使规章途径都变得平易简便。

民用安集,而嵗亦比登。在镇逾年,多所建白。首言地瘠民贫,兵食不足,而藩府赋禄无隄,后继为难。又以湖湘控扼边徼,地大事繁,御史按部,嵗更一代,势不得周。欲乞添差御史分莅湖南北,以广询谋。又言外属臣▯多有宏才硕望,足充任使者。比嵗限以藩府戚属不得内徙,此非祖宗旧制。乞越例推选,以收伟才。所言凡数十事,皆当时利病深切治理,虽不尽施行,而论者莫不韪其言云。显陵之作役,大事繁,经费不赀。公既长于料简,而程省弗懈,调发有制。视他所茔,率损费十五,而功实倍。规制宏伟,翚飞赫奕,而民不告病。有司不以为烦,其经理施置有足多者。然此特出其绪余耳,而非公所用以为才也。及是虽典邦刑,而留司务简,亦不足以尽其用。且乡里所在,父老姻戚不能无望于公,而公执志坚定,不肯骫骳以狥茍罹于辜,必以法绳之。豪植强御咸不得肆,而怨讟兴矣。言者因得假以为辞,肆言丑抵,而素所忌嫉之人従而醖酿之。公虽内省不媿,而不胜浸滛之辱,竟郁郁以没。呜呼!公论不明,是非失实,使瓌奇卓越之才不获推究于明盛之世,必有执其咎者。君子固有俟于百世。之下也。然公亦奚憾哉?公素长者,不虞人诋欺,而直谅自信,不肯脂韦干誉,出入中外垂五十年。一时新进多非曹耦,公既前辈自处,论议之间陵轣奋迅,侃侃自将,毎下视诸人,多不能堪,往往▯睨切齿,而公不知也。其得▯受祸,殆亦以此。平居事亲孝,愚逸公病疽,公时已五十余,与同卧起,吮濯扶掖,举身亲之,肉血淋漓,十指皆溃,曽不肯自佚,以委劳于人。初公以亲故,一再解官,其后出入靡恒,而二亲之亡,公适皆在告,皆得受终焉,殆有不偶然者。处羣从兄弟,尤极友爱。从弟玉英继公起进士,官按察副使,仕归而贫,而介洁自将,公雅知其志,虽日与亲接而不辄馈遗,然而中心相孚,不殊同胞也。少学于李璞先生,李死一子不立,妻某不免饥寒,公在官毎分余资给之,既又为其子植产,旋植旋废,而其子卒困以死,乃迎某氏于家,死为敛葬,而给其孙如子,终其身不衰。友人胡钦死,妻方食贫养姑,公俾里中上其事,请表于朝,凡旌核探究文牒往来咸具于公,而一切更费咸自公出。至于里党族属婚防缓急,亦多倚成于公,其于伦谊至笃也。为文不事险刻,而铸词发藻必古人为师,见诸论著雄深尔雅,足自名家。诗尤隽永,虽矩矱唐人,而劖芟陈烂,时出奇峭,乐府歌词不失汉魏风格。问学深博,既有资地,而才敏气充足以发之。自其少时已有名世之志,既举进士,即自免归,大肆力于学。时陈侍讲鲁南,王太仆钦佩,皆未仕家居,皆名能文,与相丽泽,声望奕然,时称金陵三俊。及官南曹,曹事甚简,益淬厉精进,居六年而学益有闻。自是出入中外,所雅游若李崆峒献吉,若何大复仲黙,若朱升之,徐昌谷,皆海内名流,一时诗名震叠,不啻李杜复出,而公颉颃其间,不知其孰为高下也。然诸公皆仕不显,又皆盛年物故,公仕最久,官亦最显,所歴若沅湘若天台、鴈宕若衡岳,皆山水胜处。虽簿书鞅掌,而不忘觚翰。所至领客防游,感时怀古,临观赋诗,风流文雅,照暎林壑。委蛇张防,有古高贤特逹之风。及是将解留务,往来吴门,寻乡里旧游,期余尽游诸山,以毕其平生。而事左心违,竟成乖越。呜呼!而今已矣,尚忍言哉!公所著书曰《国宝新编》,曰《近言》,曰《顾氏七记》,诗曰《浮湘稿》,曰《山中集》,曰《息园集》,曰《凭几集》,曰《登衡小纪》,总若干巻。其生,成化丙申七月二日,享年七十。娶沈氏,封夫人。子男三人:屿,嵗贡生,娶罗氏;峙,娶陈氏;又次峻。女二人,适俞琏、赵念孙。男八人:履祥、防为国子生,次賔、祥元、祥耆、祥应、祥楚、祥余。防孙女二人。曽孙男三人:履祥等以卒之明年某月日,葬上元彭城山之原。前事奉公门生太常少卿许谷所为状,来乞铭。铭曰:于穆孝皇,立国用明,孰言翊之,允维邦桢。烈烈顾公,维时之彦,爰外而中式敭,用践起家,民牧弗夺弗违,言饮之和。既去而思,岂德则周,亦坚厥志。志植靡移,乃言有济,扶微兴坏,树之风声,载蹶载奋,卒偕以升。维靖而共,乃刚弗折,式遄其归,峻跻华列,出将使指,入典邦刑,以翼以贞,以莫不维。爰饰用文,富兹述作,廼古有训,仕优而学。其学如何?亶言华国,敷彰帝猷,咏歌明德,在孝皇日,羣献英英,发藻摅词,式章用明,翺翔后先。公实曹耦,德音洋洋,经学之懋,烈烈顾公,既瓌既奇,学为文宗,政为吏师。维学维政,鲜兹兼得,繄名之高,斯毁之积。烈烈顾公,连蹇在是,岂不显融?迄屯厥施,彭城之原,公兆于斯,尚后有考,视此刻词。

译百姓因此安定聚集,年成也接连丰收。在镇守湖南一年多,公提出了许多建议。首先说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兵粮不足,而藩府赋税俸禄没有限额,后续供给将会困难。又说湖湘控制边境,地方广大而事务繁多,巡按御史每年更换一人,势必不能周遍巡视。希望请求增派御史,分别巡行湖南、湖北,以扩大询问谋划的范围。又说外属臣民中有许多才华宏大、声望卓著的人,足以任用;近年却以藩府亲属不得调入内地为限制,这并不是祖宗旧制,请求越例推选,以收罗杰出人才。他所说的共有几十件,都是切中当时治理利弊的深切意见,虽然没有全部施行,但议论者无不认为他的言论正确。显陵的工程,是大事而且事务繁多,所需经费不可估量。公既然长于筹划和裁减,又督促节省,毫不懈怠,调发劳力物资都有制度。与其他陵墓相比,大体节省费用十五,而实际功效却增加一倍。规制宏伟,屋脊高飞,光彩显赫,而百姓没有诉说困苦。主管官吏不认为烦劳,他经营布置的诸多方面,都很值得称道。不过这只是公才干所余的一点表现,并不是公用来显示才华的地方。到这时,公虽然掌管司法刑名,但留守京城所主管的事务简少,也不足以发挥他的才能。况且乡里父老、姻亲亲戚所在之处,不可能不对公有所期待,而公意志坚定,不肯委曲求全、苟且徇私;即使是亲友犯了罪,也一定依法惩处。豪强、植党者和强横之人都不能任意施展,于是怨恨和诽谤兴起。进言者便借此作为辞端,肆意辱骂攻击,平素所忌恨嫉妒公的人也跟着酝酿罗织。公虽然内心反省而无愧,却禁不起流言浸润般的羞辱,最终郁郁而死。唉!公论不明,是非失去真实,使奇伟卓越的人才不能在圣明盛世得到考察,必定有人要承担这个罪责。君子本来就有待于百世之后的公论。然而公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公一向是厚道长者,不料会被人诋毁欺骗;他正直诚信而自信,不肯用阿谀柔顺来求取声誉,在朝廷内外任职将近五十年。当时新进官员大多不是与他同辈,公以老资格自处,在议论之间纵横凌厉、奋发迅疾,侃侃而谈,自我持守;每每轻视众人,许多人不能忍受,往往斜眼怒视、咬牙切齿,而公却不知道。他后来遭受祸患,大概也因此而起。平日侍奉双亲很孝顺。愚逸公患疽病时,公已经五十多岁,仍与他同卧同起,亲自吮吸、清洗、搀扶,凡事亲自照料;脓血淋漓,十指都溃烂了,也不肯让自己休息,把劳苦交给别人。起初公因为侍奉双亲,曾一两次辞去官职;后来出仕入仕没有定期,而双亲去世时,公恰好都在家守制,都得以奉侍他们终老,似乎并非偶然。与同族兄弟相处,尤其极为友爱。从弟玉英后来也考中进士,官至按察副使,退休回乡后生活贫困,但他操守清白,自我持守。公一向了解他的志向,虽然每天与他亲近,却从不随便馈赠财物;然而两人内心相互信任,感情不亚于同胞兄弟。公年轻时曾向李璞先生学习。李璞去世后,留下一个儿子不能立业,妻子某氏也免不了饥寒。公在任官时常常分出余资供给他们,后来又替他的儿子置办产业;产业随置随败,他的儿子最终困苦而死,于是公把某氏接到家中,死后替她收殓安葬,并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供养她的孙子,终身没有减少。友人胡钦去世时,他的妻子正贫困地奉养婆母,公让乡里把此事上报,请求朝廷表彰;凡是申请旌表、核查、探究以及文书往来的事情,都由公一手办理,一切额外费用也都由公自己承担。至于乡里邻党、宗族亲属的婚丧缓急,也有许多仰赖公来成办,可见他对于伦理情谊极为深厚。公作文不追求险僻刻峭,但铸炼文辞、铺陈文采,必以古人为师;他的论著雄厚深沉而典雅,足以自成一家。诗尤其意味深长,虽然以唐人为法度,却能删削陈腐,时时出现奇峭之语;乐府歌词也不失汉魏风格。公学问深广博大,既有资质根基,又才思敏捷、气力充沛,足以发挥出来。他年轻时就有名扬天下的志向,考中进士后,立即自行辞官归里,大力钻研学问。当时陈侍讲鲁南、王太仆钦佩都没有出仕,居家生活;二人都以能写文章闻名,与公相互砥砺,声望很盛,当时称为“金陵三俊”。后来公任南曹官,曹署事务很简少,便更加磨炼奋进;居住六年,学问声誉更加显著。从此出入朝廷内外,平日交游的如李崆峒献吉、何大复仲黙、朱升之、徐昌谷,都是天下名流。一时之间,公的诗名震动天下,不亚于李白、杜甫再世;公与他们并驾齐驱,也分不清谁高谁低。然而诸公都仕途不显,而且都在壮年去世;公任官最久,官位也最显赫,所到之处如沅湘、天台、雁宕、衡岳,都是山水胜地。虽然公务文书繁多,也没有忘记写作。每到一处便带领宾客游览,感怀时事,凭吊古迹,登临观赏而赋诗;风流文雅,映照山林沟壑,进退从容而姿态舒展,有古代高贤卓异不群的风采。到这时将要解除留守事务,往来吴门,寻访乡里旧游,约我尽游各山,以完成平生愿望。可是事情违背心意,最终成为遗憾。唉!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哪里还忍心说起呢!公所著的书有《国宝新编》《近言》《顾氏七记》,诗集有《浮湘稿》《山中集》《息园集》《凭几集》《登衡小纪》,总共若干卷。公生于成化丙申七月二日,享年七十岁。娶沈氏,封为夫人。儿子三人:顾屿,是岁贡生,娶罗氏;顾峙,娶陈氏;最小的是顾峻。女儿二人,分别嫁给俞琏、赵念孙。孙子八人:顾履祥、顾防是国子生,以下为顾次宾、顾祥元、顾祥耆、顾祥应、顾祥楚、顾祥余。孙女二人。曾孙三人。顾履祥等人在公去世第二年的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上元彭城山的山冈上。前面的事状是侍奉公门下的太常少卿许谷所撰写的,他们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伟大的孝皇帝啊,建立国家而任用贤明之人;谁说辅佐他?确实是国家的栋梁。显赫的顾公啊,是当时的俊杰;从外任到内任都得到任用和显扬,凭借功业建立家业。治理百姓不被夺权,不违背本心,进言和施政都和谐得当。既然离去,百姓仍思念他;难道只是因为德行周全,也因为他的志向坚定。志向树立而不动摇,于是进言多有成效,扶助衰微、振兴败坏,树立良好声誉;有时跌倒,有时奋起,最终一同上升。既安靖又和谐,于是刚强而不可折;很快召他回来,使他高升于显要行列。出任将帅,奉行使命;入朝掌管刑法,以辅佐、以贞正,使万事无不维持。于是又用文章来修饰,写作丰富;这是古人的训诫:做官有余力便学习。他的学问怎样?确实以言论光耀国家,铺陈彰明皇帝的谋略,歌咏明德。在孝皇帝时期,群臣献策英俊卓异,抒发文采和言辞,以文章彰显、采用光明之道,前后翱翔于仕途。公确实是曹耦一流的人物,德行声名远扬;经学成就卓著。显赫的顾公,既奇伟又非凡,学问足以成为文章宗师,政治足以成为官吏导师。学问和政绩二者兼备的人很少,正因为名声太高,所以毁谤也积聚起来。显赫的顾公,仕途困顿正在于此,难道不是显达荣耀吗?只是直到最后,他的才能仍未能充分施展。彭城山的山冈,就是公的墓地;后世若有人考察,看这篇刻石上的铭文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