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皇甫松文集》（唐）皇甫湜 《全唐文》第六百八十五卷 《东还赋》《伤独孤赋》（附序） 《醉赋》（附序） 《鹤处鸡群赋》《履薄冰赋》（以“戒慎之心，如履冰上”为韵） 《山鸡舞镜赋》（以“丽容可珍，照之则舞”为韵） 《对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上江西李大夫书》《论进奉书》《答李生第一书》《答李生第二书》《答李生第三书》《答刘敦质书》《全唐文》第六百八十六卷 《送邱儒序》《送简师序》《送孙生序》《送王胶序》《唐故著作左郎顾况集序》《送陆鸿渐赴越序》《朝阳楼记》《枝江县南亭记》《吉州庐陵县令厅壁记》《吉州刺史厅壁记》《睦州录事参军厅壁记》《荆南节度判官厅壁记》《夷惠清和论》《编年纪传论》《东晋元魏正闰论》《孟子荀子言性论》《笃终论》《全唐文》第六百八十七卷 《狠石铭》《寿颜子辨》《明分》《公是》《谕业》《春心》《让风》《庐陵香城寺碣》《护国寺威师碣》《韩愈神道碑》《韩文公墓志铭》（附序） 《悲汝南子桑文》《祭柳子厚文》诗词 《出世》《题浯溪石》《石佛谷》《皇甫松文集》《大隐赋》（附序） 《醉乡日月》（一）《说郛》残文 （二）《中华野史·唐朝卷》陈尚君辑校本 诗词 《天仙子》二首 《浪涛沙》二首 《杨柳枝》二首 《摘得新》二首 《梦江南》二首 《采莲子》二首 《竹枝》六首 《抛球乐》二首 《怨回纥》二首 《登郭隗台》《古松感兴》《劝僧酒》《句》《全唐文》第六百八十五卷 《东还赋》归去吧，我将以这次疲倦的游历来休息。日月出没匆匆不息，何必在东西南北之间漫无目的地漂泊？我久经楚地，辗转宋地，几次经过梁地，又循周地的道路而行。旋即在巴、邓停留，办崤山、函谷关的事务，与人同车而行。我的魂魄被风波剥夺，踪迹被抛置在灵丘。来时默默无定，去时辛苦奔波，又有什么可求？早晨我已离开帝乡，越过嵩山、华山，沿着黄河而行；经过淮水，渡过长江，抵达扬州，在那里寄居。年岁接连流逝不停，我原以为只须片刻便能在蓬蒿蜗舍中歇脚，谁知连床席都未曾坐暖，小舟已茫茫驶向前程。时光浩荡，月色曲折；登上高峻的火岭。既然脱离了水路的险境，姑且在云水之间游憩。那里是夷越的都府，位于沧海曲折的湾隅。我还要穷尽耳目所及，继续向东南溯行，千里之外尽是烟霞。闽地、禺地是交通冲要，靠近诸海而最先受日光照射。飞虫、伏虿遍地，能灼伤肌肉、消蚀骨骸。湿热郁蒸，水泽低洼闭塞，湿气浸淫而闷郁。城边薄薄的瘴气升起云雾，山中遭遇炎热便像有火冒出。我在那里停留超过一个月，住在城东的馆舍。墙垣颓坏，几乎与肩齐；庭院荒芜，高到可以没膝。屋顶破漏得能看见星星，室内却有冷风吹入。泥泞淤积，毒蛇暗中侵害。土地被水浸没，清水贵得如玉。为了解渴的人肩膀磨破，入庭拜见的人脚跟相接。夜里睡下便翻来覆去直到天明，整天坐着拘缩不安。想到暂时寄宿在这里简直像发狂，不禁叹息：你们这些当地居民，谁把你们置于这样的毒害之中？于是驾车出游，希望稍稍得到舒缓。乌夷、犬戎般的各族挤在喧闹的街道上，形貌各自分群，头角千差万别。有人大腿粗壮、反舌难言，有的发出虫鸣般的声音，面目像鬼怪；面色青绿，眼睛碧青，耳朵低垂而远长曲折。见到外人便惊异，直愣愣地站着不动；忽然又像呵斥争斗一样，在旁边说些真正令人欢喜的话。腥臊污浊的水泽气息，随风吹入街巷和村里。身体颠仆眩晕，山势高峻，两脚也仿佛僵住。回到室内不知该到哪里去，走出门又不知往哪里去。衣冠不能整齐穿戴，言语也无法沟通。粗劣的果实勉强度过一年，薄葛衣却要用来抵御冬寒。早晨躲避天火般的酷热，晚上逃避海上吹来的风。像我这样的君子，为什么要栖迟在这个地方？叹息着想舒展呼吸却无处可去，心中郁结哽咽又能同谁诉说？安然读书，垂帷治学；乐于奉行儒者之道，安居在狭小的房舍中。只要我的道义没有差错，这片土地又有什么简陋可嫌？只要言语行为一贯有常，即使身处蛮夷之地也可以居住。燕市中杀狗的人，赵地的赌博徒；抛弃聪明才智，忘却贫困而化为粗朴。远远看见熟人，听到声音便赶来相随；有时与他们同行，也姑且使漫长的片刻得到宽解。云层浓厚，雨丝纷纷；夜里虽有明月，却看不见人。我的感情依恋着江边，梦中缠绵于渭水之滨。公孙弘曾游历莲勺，孔尼父曾受聘往来蔡、陈；一个困顿于诸侯之中，一个固守穷困而成为圣人。想到九州如此广大，我为什么偏偏把自己陷在这些百姓中间？为什么不归来呢？不要自己苦恼怨恨。《伤独孤赋》（附序） 所谓哀悼独孤，是哀悼君子，大概是哀悼有道德的君子有才而无命。河南人独孤申步胜，弱冠时考中进士，又登博学宏辞科，掌管校订秘书省典籍，不幸早夭而没有后代。他这个人，是君子；上天给了他丰厚的才华，却吝惜不给他长寿，又使他的家族失去传续，真令人悲伤！我很早便有幸与他相知，也承蒙他在切磋磨砺方面给我的益处。不幸失去了这位知己，追忆他的为人，于是写下这篇赋来哀悼他。可惜逝者离我们越来越远，我内心隐隐悲痛而受伤。回望后来的人，却无法同他相期，又有谁能继承他的芬芳？想起您美好而勤于修养的品德，愿仰望千年之后仍能与您相见。您把文章寄托于六经，使儒林因此增添光彩。为什么事业才刚刚兴盛，志气和力量正当强盛？本应使盛德日益更新，令它不断滋长而兴旺，却像早降的霜一样肃杀，使花木过早凋零，令人惨痛而不能自持。转眼间便消耗殆尽、永远断绝，四时运行也仿佛失去了常道。我曾说神明正直，开始相信这话是真的；以为上天奖赏善人而听取卑微者的诉求，如今才知道它竟然有错。您本应平平安安长久存在，却艰难困苦、满怀冤屈地经历了这一切。如此美好的人已经归于黄泉，即使是芳香的兰草，又由谁来佩戴它呢？追忆往日唱歌欢乐的时光，您曾与我同宿同息，片刻也不分离。我还没有见到他去世多久，短短七日便到了今天。眼泪滔滔不绝地接连流下，悲痛深沉而不能改变。我还说阳光明亮炽烈，没想到您竟忽然消失，不知去了哪里。忽然听见身旁有人抽泣，仿佛悲恸已经使礼仪形态都空虚了。怀念您清亮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萦绕。叹息对您的眷恋和追想似乎还在，您却终于要与天地长久辞别。愿意再抚摸您一次，不让您孤独；想到这里，眼泪又淋漓而下。我听说古人孜孜追求的是身死而名存。颜回、冉耕都没有活到通常所说的下寿，却没有行满百里，反而更加受人尊崇。齐、梁、赵、楚的君主并不是不富有显贵，但后世没有人能够称颂他们。唉！自古以来本来就是这样，我又何必为今人叹息呢！《醉赋》（附序） 从前刘伶作《酒德颂》，用来折服士大夫和隐士。我曾经被沉溺饮酒所困扰，因此作《醉赋》，寄给任山尹君。您也嗜好这种东西，我也借此来警戒您罢了。

译沉溺于酒中的，有晋代的七贤。心神游荡在梦境，境界沉落在烟雾之中。六腑漫无拘束，四肢绵软无力。顺从自然淳朴，陶然融和而浑厚鲜明。忘却天地的广大，失去油灯火焰般的煎熬。寂静而遥远，归返根本、恢复质朴。居处仿佛死灰，行动犹如飘荡的空壳。车子多次翻坠却没有受伤，衣服总被沾湿却毫无知觉。外物一发动便随之行动，魂魄交错便昏昧而睡。合乎文子的淳厚旨趣，反而胜过屈原独自清醒。竟不知道自己的耳目，又何必害怕雷霆？使四肢寄托于真实本性，归于一元而达到大安宁。酒曲和酵母一旦散开，竹叶、桂香便滋润起来；各种忧虑纷纷受到伤害，七情才开始分裂。风吹火烧，骄矜夸耀，踮足而立。可叹海鸟聚集又飞散，回头看去，想歇肩还没有多久。苏门先生听见后笑着说：您对于大道，难道不就像醋瓮中的小虫吗？那最高仁德的人对于天地，把性命的根本建立在虚无之中；任凭聚散消长，超脱并遗忘尘世；形体犹如天地万象，心神与太初冥合。因此，大道不会丧失，至高的道也可以安居。如今您却借助这种荒诞惑乱之物，沉溺于耳目的欲机；酒醒不过片刻，忧愁和愤怒却更加繁多。内心的根本不能丢弃，外在祸患便会随时产生；它使人得病、受毒，变得狂乱、衰弱。违背人道，阴阳失调。于是被巫医拘束，被主管官吏驱遣。辱没自身，败坏名声，使肺部萎弱、肢体淫逸。狼狈颠仆，成为众人的笑柄。不能享尽寿命，玉一般的面色先行衰败。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真正醉够，反而使人困苦到这种地步。《鹤处鸡群赋》群鸡喧闹而卑俗，孤鹤独自超然出众。为什么安静与躁动的情态如此不同？只是仙禽与凡鸟的品德有别。如今却同处一地，这实在是失去了各自的本分。它凭借轩昂的姿态，以栖身于凿墙的鸡舍为耻；怀抱清高孤远的心，以忍饥争食为羞。恐怕沉没在众鸟之中，自己的德性就会孤立无援。志向在于辽阔高远，踪迹却依附于泥土。眷恋紫盖山上的祥云，追忆清都中的仙人车驾。身处众鸟之中，却将自己比作群鸟中的一只鹗；离开同类，却又常常羡慕成双的野鸭。谁说细微之物容易消散？这里反而实在有很多同类。它们一见主人家便争着进入，一得到食物便相互呼叫。内心忧愁不安，对这些群小感到愤怒。长夜中独自歇息，仿佛穿着霓裳；清晨将玉一般的羽毛洗濯鲜明。思念太湖的洗浴，怀念秋日银河般的清高矫健。身处污泥却不被染黑，以洁白作为外表。寂寞地清声长鸣，时而顺从、时而迟疑地接受驯扰。像李陵进入匈奴，满眼都是异族；又像屈原处在楚国，众人都醉了。群鸡有的振羽将要鸣叫，有的高昂鸡冠瞪眼相视。喧嚣之声扰人耳鼓，纷纷扑打着落地。它们哪里知道警醒露水的资质，哪里认识凌云高飞的志向？独自站立而无所畏惧，确实没有谁能与它相比；身躯硕大而没有同伴，正所谓从同类中拔擢而出。何必忧虑彼众我寡，却应担心自己离开同类而趋于异途。面色惨淡，低回不平。困顿于眼前纷扰不休的环境，悲哀于脚下群鸡忙碌奔走。行动必定以诚信为本，鄙弃像度关那样的欺诈；戒备斗争，不以擅长争斗而自夸。谁会顾念大的而舍弃小的？只想到那些污浊，而认为自己清白。与人和谐相处却不随波逐流，以谦卑来约束自己。行动时担心违背众人，独处时一向谨慎自守。它虽然距离像金子，形状像木头，终究羞于与樊哙之流为伍，哪里会考虑以卑下的交往玷污自己？本来应该飞翔于金穴，聚集在芝田，在碧空中希求追随松乔，在紫烟中与鸾凤为伴；如今却忽然把自己这样的陋质列在台阶下，同庸俗众鸟混在君王面前。它因身处不合宜之地而惆怅，却又以昂藏自许。看那些鸡，结群相处到了这种地步：数量越多越能争辩，成双成对地互相依比。它们自以为是鸟类中的贤者，兼具天下各种美好。和它们一起游息，实在可笑可鄙。每每告诫自己不可与不肖者为伍，常以独自做君子为耻。时运终究会到来，万物不会永远困厄。你们哪里能玷污我？我一定一举飞行千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履薄冰赋》（以“戒慎之心，如履冰上”为韵） 冰层积得并不厚，人踩上去却难以承受。把脚投向这里，实在令人寒心。担心陷落溺水，正因为恐惧之心十分深切。要像数马的人那样谨慎，却不能达到万石君的程度；要像倚着车衡的人那样戒惧，却不能只看重千金。水刚开始凝结，冰还没有坚固；不足六尺厚，也不是七月所崇尚的坚冰。即使螽斯的大腿也还不够用，齐人的白绢更没有什么可以相比。虽然弯腰想要渡过去，又哪能迈出半步来抵抗？这就像同处于累卵的危险中，也像坐在堆积的柴薪之上。双腿在这里发抖，魂魄因将要走的地方而惊惧。惊恐戒惧地寻求前进，难道人的心思就这样难以测量吗？迟疑不前而有所畏惧，像狐狸天性多疑。每每畏缩，好像将要坠落；总是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哪能同巢在帷幕上的鸟相比？又怎能把它比作将要临近泉水？大丈夫不会处在这种境地，因为害怕丧失生命；孔夫子所引以为戒的，也不只是踩灭脚趾。徐国人忘掉了原有的步法，尚书越过了平素的行迹。行走时自然失去轻浮的姿态，鞋子也无从安放在狭窄的地方。看似并非没有冰，踩上去却像踏在虚空中。这不是北陆寒气积坚之初，而是东风刚刚解冻之后。水虫隔着冰层而细小鳞片必定显露，秋蝉虽然相似，轻薄的翅膀却还不如它。行走之道尚未完成时，最难渡过；即使善于行走而不留痕迹，也不可迟疑徘徊。战战兢兢地谋求不失败，震恐畏惧地认为冰面将要崩坏。脚步摇摇晃晃，正显示君子行走时的谨慎；身体飘飘不稳，谁说乡人不会戒惧？怎样才能约束自己，竟像这样踩在薄冰上。它同《习坎》所说的险陷相类似，也符合手执玉圭时应有的戒惧。因此要重叠着脚步以防意外，侧着身体前进。宁可忘记脚踏适意的感觉，自觉接近廉隅；只希望内心深处不要留下悔恨和忧患。能够渡过容易坠落而危险的地方，便可得到吉祥；不要因沾湿头部而失去仪容。行动止于反复三思，戒惧确实先于六种谨慎。《山鸡舞镜赋》（以“丽容可珍，照之则舞”为韵）

译南方土地上有一种珍禽，体貌金碧辉煌，毛羽繁盛。它玩赏自己的色彩，一定要对着镜子显现身形；喜爱自己的仪态，所以一见到映像便反复起舞。它来自边远之地，进献到丹墀之前。还没有见过它轻盈摇曳的样子，只看见它绚丽多彩的姿态。于是有人询问童子，由此产生了这样的思考：知道它在水中照看自己，尚且内心喜爱；让它面对镜子起舞，便不必用歌声来为它伴奏。于是它从雕饰的笼中灿然走出，黄莺般形成绮丽的双翼。奇异的花纹像绘画，翠绿的色彩如同织成。影子忽然出现，开始时步履轻盈而姿态多变；形体骤然分开，随即翩跹起舞而有法度。包含七步舞的节奏，具备八佾舞的规程。忽然俯身仰首，忽而回旋徘徊。透出雪一样的光彩，姿态逸美；映入银色光华，颜色清新。两边锦绣般的胸脯同时显现，因而疑心它们仿佛合在一起；花纹羽毛向两侧展开，又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身。看月中兔子的形影也会自行隐没，望台上的鹊影都惭愧得难以陈列。惊艳的目光使人忘掉百般杂戏，忘了吃饭，哪里还顾得上八珍？面对百炼之镜而流转目光，反射五彩光泽而交相艳丽。不同于巴渝舞的回旋，却有如夏采舞的行列。摇动金色距爪，并不是为了显示善斗；旋转朱红的身躯，或许可以与凤凰来仪相契合。正当情绪激昂而毫不懈怠，将俯仰舞动而更加锐利。谁说这不合节度的舞姿没有法则？它正表现出勤勉不止的承继。映着朱红光芒而影子耀眼，照射着金色光辉而独自闪亮。镜中两边分毫不差，整个身形纤毫毕肖。它像凤凰因箫声感召而来，也像鹤因琴声召唤而至。哪里需要像汉代人那样假意戴冠，却能仰望我的威仪容貌；也不同于齐国人把木头当人，正好用来称道观赏的奇妙。它本应在华美的宫殿中回旋，在青琐门间飘落如雪。虽然是自我欣赏才如此起舞，却必须借助镜子才能得到印证。各种姿态都尽显妍丽，曲折动作都仿照着形貌。幸而这一照并无私心，但愿余下的光辉也能得到遵循。《对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问：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具备上圣的资质，处在大治安宁的时代，尚且担心治理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寻求贤才来任用，尚且担心行动不合宜；因此征询劝谏，以听到自己的过失。何况朕愚昧浅陋而承受众多福祉，想到所承担的重大责任，警惕风波动荡的忧患，求贤、听谏难道敢有丝毫懈怠吗？至于穷究神妙、洞察变化来盛大自己的德行，文武并用来扩大事业，考察古代而会通极致，通晓教化的根源，明察四方、广听八面，以周遍考察视听所及，这些都是朕日夜所向往的。诸位大夫将用什么来匡正、建立并实现这些目标呢？自中唐以来，接连有求治之主出现，他们都意志磨砺得很深，但成效却难以彰显。无不想恢复淳朴厚道，可浇薄的风气总在扩散；无不想遵循俭约，可奢侈之物总被看重；无不想远离小人，可巧言谄媚者总在进用；无不想亲近庄重正直的人，可忠诚正直者总被疏远；无不想勉励人们遵行义理，可廉耻和操守总未得到修养；无不想禁止人们为非作歹，可抗拒法令、冒犯禁令的行为总不停止。这些错误和悖乱，难道没有根源吗？近年以来，朝廷又广施恩泽，凡霜露所降之处，无不受到滋润；洗涤污秽以引导人心，减少徭役以充实民力，免除田租以厚待农家，修葺国学以振兴儒学风气，督促废弛的职务以振作纲纪，充实各类官署以安排贤能俊才，希望继承先人的志愿，达到太平安治。然而改正行为的人还没有听说，输送劳役和财物的负担也没有停止；农民无法免除艰难的生计，学者无法通晓深奥的道理；建立事业的功绩没有记入众多功劳之中，对人才匮乏的叹息也没有停止片刻。这些危害法令的弊病没有不想除去的，但法令仍未修明；切实关系政治的措施没有不实行的，但政治仍未光大。难道是风俗发生了巨大变化，道路虽广却难以救济吗？难道是没有找到根本门径，事务越繁多反而越失误吗？我等待听到美好的言论，希望不要有任何隐讳。周代授田有一定制度，汉代名田有固定数额；如今田界彼此相接，有一半被豪强之家占有，流亡的劳作者无所依附，大多成为编入户籍的贫民。既然根本原因在于土地交易，怎么能夺取富者的财产来补足贫者？如果想要因循旧法，难道可以说只损害多数而使少数受益吗？取法中道，具体办法是什么？选取人才只看他的品行，不一定看文章才华；任命官员只看他的才能，不一定拘泥于资历和考核年限。然而，品行不是仓促之间就能考察完备的，才能也不是经过错综复杂的事务就能全部了解的。若不以文采决定轻重，士人便可以按实际情况进退；若不以资历考核作为唯一尺度，官吏便各有条理和准则。适应变化，纠正偏枉，正急切需要良好的规章。用什么方法可以调顺六气、招来百祥？施行什么措施可以使众生长寿、使百姓受到仁爱？请征引前代训诫，使之有根据；议论当代事务，使之容易实行。不要琐碎，不要并列堆砌，以符合朕的心意。对：臣私下看到陛下征召天下士人，亲自在朝廷上策问，求贤求治的心意，也可以说达到极点了。然而臣不知道陛下是把这当作空泛的策问，还是要借此求取实际成效。若只是空泛的策问，那么后世的士大夫读史书时会看到这样的记载：“天子如此忧虑百姓，如此急于求贤，征召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亲自以礼相待并向他们询问。”这样也足以成就名声了。若陛下是把得到人才作为要务，把国家社稷的谋划放在心上，那就不应当这样对待贤士。王者的道像天一样广大，威势像神一样令人敬畏；先以聘问礼招致他们，再以礼貌接待他们，召到膝前交谈，虚心听取意见，即使如此还唯恐自己失礼跌失而不能让他们尽情陈述心怀，何况让他们坐在朝廷阶庭之间，以文字应试，使他们弯腰曲背、恭敬拘谨，只能承接问题而向上答对呢？况且天下事务，难以用一两篇疏文说尽；臣应当陈述的事情中，又有些不是臣下所应知道的，陛下清明的询问中又有些不便明说，于是郁积在心而无法发出，只能勉强附在篇章中。考察阅览的人一定会认为这些是多余烦琐的话，又把它们排斥掉，使它们无法上达。陛下何妨怜惜臣，赐给臣一席容身之地，让臣在陛下冕旒之前从容详细地陈说呢？有可采纳的就施行，没有用处的就罢弃，这对圣明又有什么损害？但臣不敢对此抱有希望，只能谨慎地依循圣上的询问，粗略竭尽自己愚昧失明般的见识。倘若陛下怜悯体察臣的心志，宽免臣妄言的罪责，另日赐臣以询问，并最终让臣完成这番论说，那么在圣明的照耀之下，使形体和精神都得以生长，谁会不感到万分幸运呢？

译策问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具有上天所赋的圣明资质，处在天下太平的时代，尚且担心治理还没有达到完善；求取贤才来任用，尚且担心行动不合宜，于是征询谏言来听闻自己的过失。何况朕愚昧浅陋，承受了众多福祉，想到所负担的重任，警惕风波的忧患，求贤、听谏，岂敢懈怠忽视？至于穷究神妙、通晓变化，以盛大自己的德行；整治武备、经纬文教，以扩大自己的功业；考察古制而会通极则，通晓教化的根源；使眼光明察、耳目通达，全面观察所见所闻的范围：这些都是朕日夜所立志要做的。诸位大夫将用什么来匡正、建立并实现这些目标呢？”这正是陛下忧劳勤勉到了极点。臣听说，尧、舜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忧患，却没有把君位当作快乐。臣又听说，百事能够成功，必定在于敬慎；百事失败，必定在于轻慢。如今陛下想到前代君王的诫戒，不敢懈怠忽视；思考治理国家的常道，日夜不忘；求取贤才、征询谏言，甚至延及微贱之人，臣由此看到了尧、舜的用心。效法天地的规律来施行政令，顺应阴阳的和谐来养育万物，事情没有不合次序的，行动没有不合时宜的，这就是穷究神妙、通晓变化的盛大德行。用武力止息杀戮、禁止暴乱，那么兵器就应当收敛；用文教治理国家、达到光明，那么教化就一定能够施行。这就是整治武备、经纬文教的伟大功业。崇尚礼制而彰明义理，喜爱士人而尊重儒学，排斥魏、晋以来衰败末流的制度，考察周、汉以前盛大光明的礼制，这就是考察古制、会通极则的方法。任用贤能而不三心二意，招纳谏言而一定实行；屏退亲近侍从中的琐细谄佞之人，进用德行周备、敢于直言的人，这就是使眼光明察、耳目通达的道路。臣又听说，先王之所以不用亲自观看就能明察、不用亲自听闻就能聪敏，能够察知隐微的萌芽，截断邪僻的苗头，其中的道理很容易明白。大概左右侍从和车马仆役，只供应正直之人；其中一定有足以信任的人，也一定有懂得礼法的人。他们出使时足以辨尽真伪，平日居处时足以帮助君主听闻和阅览。左右之臣既然如此，又每天同公卿大夫讲论政事，让史官记载他们的举措，让官箴指出他们的过失；以至百工和庶人，没有不进谏甚至讥刺的。文德济济的众多士人，作为君王的股肱；勇武强健的将士，作为君王的爪牙，这就是能够长久拥有天下的原因。如今宰相进见也有定数，侍从之臣全都失职；百官奉召入朝，进言之时，法律甚至已有议论触及乘舆而获罪的规定。臣不知道替陛下掌管出纳诏命、充当喉舌的人是谁，替陛下充当爪牙的人是谁？日日夜夜侍奉陛下起居，陪从游乐，同陛下议论臣下的是非、赏罚的好坏，又是什么人呢？股肱之臣不能与陛下接近，还有什么祸患比这更严重呢？爪牙之臣不足以保卫陛下，危险就更大了！像边远夷狄中衰败残缺的微末之人、偏僻险恶之徒以及皂隶一类的职位，怎么可以让他们掌管王命、掌握兵权，对内承担心腹重任，对外担负耳目职责呢？这正是正直之士、守义之人寒心丧志、含泪愤懑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如果确实能够恢复周代的旧典，除去汉代末年的祸患，恢复谏官、史官、侍臣的职掌，使他们在君王左右前后，每日延请宰相来共同讨论义理；凡在朝廷有官位的人，都引见进用；用温和的脸色安定他们的心意，延长对答时间以使他们充分进言；可采纳的意见一定实行，有所触犯的也不加罪；对于王室的爪牙之士，应当选择公卿大臣来总领并分别治理他们。这样，政事还有什么不能平治的，刑罚还有什么必要施用的，人民还有什么不能和睦的，财货还有什么不能丰足的，蛮、夷、戎、狄还有什么不能使其臣服的，吉祥的征兆还有什么不能招致的？又何必忧虑视听所及的范围还会有所不周呢？” 策问说：“自中世以来，接连有人求治，志意都很磨砺奋发，但成效却难以彰明。没有谁不想恢复淳朴厚道，可是浇薄的风气常常盛行；没有谁不想遵守俭约，可是奢侈的物品常常受到尊贵；没有谁不想远离小人，可是巧言谄媚的人常常得到进用；没有谁不想亲近庄重正直之士，可是忠诚正直的人常常被疏远；没有谁不想勉励人们行义，可是廉洁方正的操守常常不能修养；没有谁不想禁止人们作恶，可是触犯法令、冒犯禁令的行为常常不能停止。它们发生错谬乖戾的根源，难道没有吗？”臣听说，一天之内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归附于仁，这说的就是王者。所以人民不依从君上的命令，却依从君上的行为。上古的君主亲身率先端正自己，使自己的法度轨范诚信可靠，以推己及物，由真诚而达到明察；这就是他们的教化神妙，天下整齐如一的原因。中世以来却不同，内在的至诚没有显著表现，却想任用法令来防范人民；忠恕之道没有施行，却想放纵自身而约束别人。虽然意志上很奋发磨砺，实际却与之不相符合，这就是只有志向而没有成效的原因。想使人民淳朴厚道，却不先以减少私欲、节制欲望、无为而治和至诚来率先示范，所以浇薄之风常常盛行；想使人民俭约，却不以降低宫室、节省饮食、沉藏珠玉、珍惜谷物来率先示范，所以奢侈的物品常常受到尊贵；想使人民远离小人，却喜欢悦耳的言语，所以巧言谄媚的人常常得到进用；想亲近庄重正直之士，却厌恶逆耳的劝告，所以忠诚正直的人常常被疏远；想勉励人民行义，却让贪污浑浊的人居于官位，所以廉洁方正的操守常常不能修养；想禁止人民作恶，却使法令制度不统一，所以触犯法令、冒犯禁令的行为常常不能停止。那么，错谬乖戾的根源，正在这里吧？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把这些全部反过来做，成效就可以立即彰明了。

译策问说：“近年以来，仍旧广施大恩，霜露所降之处，滋润无不相同；洗涤污秽以引导人心，减省徭役以丰足物力，免除田租以厚实农家，修葺国学以振兴儒学风气，督促废弛的职事以补强纲纪，充实各级官署以使贤能之士得到安排，希望继承先王的遗志，达到太平之治。然而没有听说有人改正行为，输送劳役的事情也没有减少；农民无法免除艰难的粮食问题，求学者无法通晓精微的义理；建立事业的功绩没有记载在百官之中，感叹人才匮乏的话，连一顿饭的时间也没有停止。对于败坏法令的人没有不除去的，可法令却没有修明；对于切合政务的事情没有不施行的，可政事却没有光大。难道是大变风俗之道太广，因而难以推行吗？难道是没有找到门径，事情越多反而失误越大吗？我等待听到嘉言，请不要有所隐讳。”臣认为，陛下洗涤污秽而仍未听见有人改正行为，正是因为没有从根本上讲明改行的道理。想使人民改正行为、遵循德行，在于明确赏罚，不在于洗涤污秽。因此，赏赐应当给予善行，刑罚应当施于恶行，天下人就会明白地逃避恶行而趋向善行；赏赐应当依据功劳，刑罚应当依据罪过，天下人就会惊惧地远离罪过而趋向功劳。这样人民自然各自治理自己，而君上无为而治，这就是尧、舜治理天下的原因。赏罚，是对行为的报应；赏赐失当，刑罚不公，过失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臣看到，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开设权宜之道，实行苟且之政，台省的官职、王公的爵位，充斥州郡，遍及舆台；将帅之臣借助使令而取得绯衣紫衣，确定官员后便奏请任命。名位器物轻如泥土草芥，权柄却被爪牙之臣擅自掌握，这就是赏赐人而人民不受劝勉的原因。州县判决的案件，每月以千数计，多年累月，却没有听说有一件疑狱由朝廷裁决，也没有听说有一个受冤屈的人到宫阙申诉，难道天下的长吏全都像皋陶一样吗？律令格式虽然完备却不遵守，乡、县、州、府各自制定规矩；只要发怒，就把擅自杀人当作常事；凭主观臆断，就自行产生愚蠢的见解。况且还想让人民知道应当躲避什么，并且能够自行申诉，这不是很难吗？何况赋税徭役没有定规，衣食又不足，人民尚且不怕死，怎么能躲避罪罚呢？这就是惩罚人民而人民不感到畏惧的原因。赏赐不能劝善，刑罚不能惩恶，想使人民改正行为，恐怕就很难了。即使洗涤他们的污秽，也不过是宽待奸人、贷免法罪罢了，又有什么作用呢？臣恭请陛下谨慎使用赏赐，赏赐一定根据功劳，那么天下的善行就受到劝勉；谨慎使用刑罚，刑罚一定对应罪行，那么天下的罪恶就受到遏止。选择合适的人才任用，僭越滥用的现象就不会发生；审察罪人而后赦免，廉耻之心自然会产生。这样就没有需要改正的行为，也没有需要洗涤的污秽，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 陛下减省徭役，但输送劳役的事情仍未减少，是因为小小的恩惠还没有遍及天下，而有关官司和长吏有的阻塞不报、有的尚未承行。陛下如果加施恩惠并俯身察看这些情况，那么还担心物力不能丰足吗？还担心劳役不能减少吗？陛下免除田租以厚实农家，而人民仍然缺粮，是因为生育人口仍然少，耗费财物的人仍然多。商人乘坐坚固的车马而厌享肥美，工匠执掌轻便的器具而仰赖供给，士兵横行而享受厚禄，僧道无所作为却取得资财；劳苦困顿、终年辛勤，濒临死亡却仍以务农为生的人，也变得愚昧而且越来越少。何况两税不均，又丧失了变通救弊的方法，各种横加的赋税，任凭长吏自行制定吗？如果使工商与老、释之徒的劳逸相均，减轻田野布帛的征税，免除横暴的赋税，削减镇守防卫的兵力，那么耕田的人就会如云，积聚的粮食就会如山。臣请再为陛下详细说明。轻视珍奇货物，排斥雕琢的奢侈品，那么工商之业自然会停止；贬斥异端学说，使法令不混乱、教化不烦杂，那么老子、释氏一流就应当屏退。况且天下之所以忧惧不安，难道不是因为兵役吗？使赋税厚重、人民困苦而不能免除和恢复的，难道不是因为商人吗？如今昆夷尚未平定，边防还不能撤除；中原或许有忧患，镇守防卫还不能废止。如果要取得它们的功效，不如削减兵力而加以训练。如今的将帅，能够胜任并且懂得用兵的也很少；他们凭借人数众多来巩固权位，行贿来结交恩泽，不过因循马虎、保住富贵罢了，哪里有空暇按时教训士卒、使他们熟悉军务呢？” 如今如果特别下令，使他们进行教阅，选拔奋勇出众的人才，去除屠户、酒贩和负贩之徒，那么十成的士卒可以裁减五成。人数多却没有用处，哪里比得上人数少而一定精锐呢？又如果州府虚报名册，妄求供给，全部侵吞兵饷来充实私囊，如今核查名册与实际人数，以文法纠治，那么五成的兵员还可以再裁去一半。人数众多却虚浮，哪里比得上人数少而实在呢？这样一方面可以使军队强大，一方面可以宽减赋税。至于江淮州郡，远离寇戎，属于清平之地，除非是确实需要使令、准备仪注的人员，一概可以罢免；把这些经费用来代替征发徭役，清除拖欠和悬欠。然后慎重选择长吏，曲加安抚，不到三四年，家家给足、人人和睦，那么横暴之事不再发生，赋税自然均平，达到至治而升平的境界，还忧虑人民仍然缺粮吗？”},{ 陛下修葺国子学来振兴儒学风气，但精微的道理仍然受到压抑，这是因为那些凭借求取俸禄、谋求仕进的人，只靠研习章句、背诵记读，而不依循义理。若改变这种方法，就可以革除它的弊端了。陛下督促废弛职务的官员来补救法纪纲维，但各项事务建立功绩却没有记载在众官名下，实在是主管官吏的罪过。如今官职已经设置却不履行，法令已经具备却不施行；谏诤之臣充数任职，却听不到直言，负责弹劾监察的臣子充塞道路，却从未直指其弊；公卿大夫只是一味苟合取容，守着俸禄、培植私交，只为亲戚谋求迁调、除授和掌管簿籍而已。兴利之臣专门把聚敛财物、计算钱数作为职责，协同治理的官吏专门把依附上级、剥削下民当成功劳；这种风气习以为常，渐渐形成习俗。标新立异、显露棱角的人，灾祸立刻就会降临；收敛锋芒、同流合污的人，富贵马上就能得到。即使陛下殚精劳神、发挥聪明才智，做到这样恳切周至，又有什么益处呢？臣恭请陛下降下明诏，制定统一的法令：凡担任这种官职、治理这些百姓、奉行这些法令的人，必须有明确的名声和功绩，然后才准许升迁擢用；考核功绩的优劣，谁还敢徇私结党而触犯刑法呢？这样，有能力的人天天进步，无能的人天天退下，那么各项官吏建立功绩，朝廷将连褒奖、宣扬、记载都来不及了。

译陛下设置众多官职来安排贤能俊秀之士，但终日不停地感叹人才不足，这是因为在上位的人升迁得太快，在下位的人受到裁抑得太苛刻。古代选取人才，选拔十人能得到五人，尚且认为很多；弯曲的车轮和笔直的方木，各自都能适合其用途。如今却不是这样。在礼部被举荐，就说隐晦不显的人凡庸鄙陋而不可取用；在吏部被选拔，就说有声名的人虚浮不实而不可任用。文章写得好的人，便担心他浮华而没有实际才干；质朴敦厚的人，便担心他朴拙而缺少能力。出身显贵的人，便被认为是凭借关系；出身微贱的人，便被认为深藏险诈。上面求取人才越急切，下面对人才的贬抑就越琐细。士人究竟亏负了主管官吏什么，竟被这样困顿压制、苛刻裁抑呢？人才就像堆积起来一样，却被压抑在下位；一旦朝廷缺少宰辅、卿大夫等官职而不能任用人才，便说是山岳不降生神灵，是时世缺乏人才。于是反复把已经任用的人轮流升迁，身居上位的人不知道等级和限度；即使没有声望和功绩，有的也能在一时之间越级授官，有的甚至两年内四次升迁，还把这当作理所当然。这样一来，仕进的大门总是关闭着，而天子的官职和天子的权力，只不过被当权的五六个人轮流占据、掌握罢了。凭陛下的英明圣德，难道会不希望国家得到人才吗？凭宰相的公正忠诚，难道会不希望人才足以任用吗？这种情况大概由来已久，只是因循沿袭到如今罢了。臣恭敬地希望陛下重新敕令朝廷和州府，命令各地每年把自己所了解的人才推荐到礼部；礼部在随计吏赴京参加常选的人中访察、推举、选择，得到合适的人才，就以不按通常次序的职位等待他，以非常的恩遇对待他；如果选不到合适的人才，就一定施行考核降罚，以惩戒过度荐举和滥用人才。这样，周代的安宁、舜时的封殖，都可以坐而得到。圣朝哪里还会有感叹人才不足的事呢！陛下说：“法令中的弊病没有不革除的，但法令却没有得到修订明察；凡切于政事的措施没有不施行的，但政事却没有得到光大。”这是因为主管官吏和长官没有任用合适的人。即使舍人专心办理政事，勤勉又有什么益处呢？臣恭敬地看见赦令的条文，周密完备，细致详尽；空洞的文书和虚浮的声名充斥于耳目之间，而实际的功效和深厚的恩惠，却没有丝毫惠及百姓，圣德没有得到宣扬，王泽没有流布；即使陛下日夜思虑治理国家，宰相忧劳勤勉地奉行职务，又能有什么作为呢？要使树枝挺直，必先端正树根。朝廷就是根，州郡就是枝。如今朝廷的号令，有早晨发布、晚上就更改的；主管官员的法式，有昨天废弃、今天又施行的。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端正纲纪来张举万目，澄清源头来使万条水流清澈，那么四方就大为幸运了。由此说来，并不是道理太广而难以推行、事务太繁而反而丧失成效，实在是奉诏主持事务的人的罪过罢了。制策说：“周代授予田地有一定的制度，汉代登记土地有固定的数额；如今田界彼此相连，其中一半被豪强之家占有，流离失所、没有依靠的人，大多属于编入户籍的百姓。根本在于土地交易，怎么能夺取富人的土地来补给贫民？如果想因循旧法，难道能减少富有者而增加贫困者吗？斟酌采用中正的办法，应该采取什么策略呢？”臣听说，古代的道理不可改变，古代的法制却不一定必须照搬。夏朝的桀、殷朝的纣、周朝的幽王和厉王在位时，井田法并没有亡失，但天下却大乱；我朝太宗、元宗时期，井田法并没有修复，但天下却治理得非常好。贞观、开元年间，不靠重新授田却能使土地均衡，不靠登记土地却能使百姓富足，是因为朝廷端正，法令得以施行，一个人的冤屈能够上达，一个官吏的罪行能够得到惩罚，都是由此造成的。政事兴举，教化成功，田地自然会均衡，百姓自然会富足，天下就会和乐地受到教化，哪里还需要奸巧的官吏逐件办理呢？这与贞观、开元并不是处在不同的时代。法令如果不能施行，官吏如果失职，即使只是改变制度、更换名目，也不过是扰乱百姓、聚集怨恨罢了。制策说：“选取人才只看他的品行，不一定看文采；任命官员只看他的才干，不一定依据资历和考核年限。然而品行不是仓促之间就能查考完备的，才干不是经过错综复杂的事务就能全面了解的；不以文采作为衡量轻重的标准，士人便可以进退；不一定以资历和考核年限作为升迁的程序标准，官吏便有条理可循。适应变化、纠正偏差，正急需良好的规章。”如今选取士人，把文字、记诵作为法则；至于他们平素的品行和实际操守，却没有途径去了解，于是那些凭借文字而进身的人，往往犯下奸诈贪赃的罪行，成为枭獍般不仁不义的人，从而造成这种弊病。乾元以来，户籍已经败坏，各地寄居游荡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原来从哪里来。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敕令天下士人：尚未归籍的，一律恢复原来的户籍；愿意留下的，就让他们登记入籍；设置乡校、县学、州庠，用来教育他们的子弟，长期培养他们的才干，使人才从乡里升到县里，从县里升到州里，再从州里升到礼部。公卿的子弟中那些在京城长大的人，则必须经过太学，然后才能进入主管选举的机构。这样，他们从幼弱到壮年、老年，无论说话、举足，还是一切言行和求取进身的表现，都可以得到了解。然后再参照才艺，用任事的能力来考试，这确实是选取人才的急务，臣恭敬地希望陛下裁定。至于资历和考核年限的限制，那些只会章句的庸才以及依靠资荫按通常品级调任的人，仍应依照旧有制度；贤能之士，则应实行臣先前所说的谋划，听从主管官吏和长官的荐举，对他们的奖赏一定施行，对他们的惩罚确实执行，这样就可以了。制策说：“用什么方法可以使六气有序、使各种祥瑞到来？施行什么措施可以使众生长寿、使百姓得到仁爱？要以往古训诫为依据，并且适合当代而容易实行。不要烦琐，也不要杂乱，以符合我的心意。”臣听说，古代山林薮泽都有按时实行的禁令，各种行动作为没有违背《月令》，六气就会有序运行，各种祥瑞就会到来，万物生生不息，百姓没有不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地。如今舍弃这些而不去实行，杀害胎儿、毁坏禽卵，伤害仁爱之心、扰乱和谐之气，却奉行胡夷的法令，在正月、五月、九月禁止天下屠宰，想借此使物产繁盛、祈求福佑，这也实在没有意义。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的一举一动都遵循《月令》；这是前代训诫中有依据的做法。办事遵守按时禁令，这是当代容易实行的原则。施行而不停止，坚持而有恒心，那么帝王的美德，远远超过古代，今日也会令古人惭愧了。臣谨慎答复。《致江西李大夫书》。

译居住蓬舍、穿着白衣的士人之所以勤奋用力、劳心不止，辛勤惶忙地离开自己的家、辞别父母，甘愿忍受穷困饥饿、乐于承受离别，难道有其他原因吗？只是因为坚定地守持道义而求得知遇。有官位的人之所以获得美名、建立盛大功业，使光辉显耀、保守伟大事业，使功勋不断、声名穷极，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乐于培育人才、得到贤能。一个人如果没有人知晓，即使贤明如仲尼，也会穷困而死、道途困厄，何况比他低下的人呢？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才，即使圣明如唐尧，洪水也不能遏制，凶患也不能除去，何况比他低下的人呢？因此，上位者对于人才、下位者求取知遇，彼此需要得如此急迫，却又如此难以相遇，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在位者地位高、听取意见的层次深，在下位者行动卑微、踪迹低贱，彼此所处的情势不同，出仕与退处相距悬殊。何况上位者依仗自己的地位而不肯求才，下位者依仗自己的才华而不肯屈身，这就是彼此需要如此急迫、彼此相遇如此艰难的原因。我皇甫湜自从学习圣人之道，把它诵在口中，铭刻在心里，只恨如今的人对待士人的品评，只看虚浮华饰；如今的士人希望别人品评自己，也只计较丝毫小处。上下彼此鼓动，像波浪相互翻腾；怀有独特品行的人与众人混同，怀有奇异才能的人却缺少卓越见识；智慧与愚昧混杂，古代的道术不能施行。因此我劳碌不安、栖迟奔走，却仍然郁闷而无话可说。我私下认为，阁下具有周公、召公那样的才干，身居周公、召公那样的职位，独具智慧、出类拔萃，却孜孜不倦地向下位者询问，收纳接待而广泛观察。从长江以西开始，您的声名沉潜浸润、广被四方，传遍天下，浩荡喧腾。因此我发奋前来，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仰望阁下的光辉，窥见阁下的深厚高远，在下位者中发扬豪杰之风，以满足平生的心愿罢了。恭请您降低尊严，抽暇阅览这些文字；裁定其中可取与不可取之处，决定取舍；不要因为文字浅陋微薄，只察看辞句而不观察我的志向，并且不要记录我的过错，那就是我的大幸。我谨献上旧作十首，先作为当面奉献的礼物。冒犯您的左右近侍，我在旌门之前惶恐畏惧。论进奉的信 臣听说，一个人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一尺土地没有不是君王所有；山川林薮所生长的物产，雨露春秋所成就的万物，没有不是君王的资财，实在应当推行至公之道，使天下知道没有内外之别。如今国家既有公府，又另设私藏，使州郡正常的贡赋之外，进奉接连不断，恐怕不是把天下当作一家、向天下显示毫无私心的道理。况且按照土地物产征收的贡赋，生产有固定数额，按田亩征收的收入，等级簿籍已经确定，人民知道应当出什么，官吏就难以作奸；进奉既没有定额，谁也不知道止境，任意横征暴发，借机牵连贪赃私利，驱使陛下的赤子，把他们置于无法生存的境地，来满足君主的嗜欲，蒙蔽君主的聪明，这实在是大奸的门户、大罪的孔隙。臣虽然深知陛下具有上圣的资质、深厚仁德的治理，内藏中的财物都是用来充作宴饮赏赐，并非务求积聚收藏；但四方百姓不知道这一点怎么办？百姓遭受弊害怎么办？后世平庸的君主由此受到影响而损伤俭德、萌生奢侈之心，又怎么办？即使汉代有少府、水衡，专管山泽之利，终究也不如把它交给大农掌管。况且土地所出的财物没有穷尽，君王的用度却不会聚合到一处，何必一定把它藏在内府，从而打开滥征的关口呢？恭请陛下废止内府，把财物归入公藏，约束额外进奉，合乎古制；征收赋税有固定常规，财用不会亏缺；断绝奸邪的根源，除去政治的弊病，保全国家大体，兴起天下大和，这是天下的大幸。臣看到正月十一日的赦书，陛下深切体念疲敝的百姓，恳切责罚贪婪的官吏，把过去随使者进贡而来的各种物品一概罢除，这实在如同白日的光明、层云的恩泽。各州府凡有余财，不归入王朝，必定会没入私室。臣请每当罢除一种进奉，就一定上报其数目，并谨慎地收存这些财物。水灾旱灾等意外灾害、疾病瘟疫等不期而至的灾患，可以用它来救济疲弱困乏者，代替减免赋税；军旅之事、工役之用，可以供给费用、满足需要；平常年份，就封闭收藏以等待时机，不敢擅自散失而触犯法司。这样就能大大施惠于人民，使财物的使用得到充分发挥。答李生第一封信 承蒙来信，恰逢天色昏黑，使者立即要返回，所以来不及详细答复一二。承蒙您的来意深厚，《传》说：“话已经说到而不说，是失掉对方。”姑且粗略写下我的愚见，作为对您的答复，幸望察看。您来信所说，如今擅长文章的人有的把奇怪放在首位，这要看他的文章究竟工巧不工巧罢了。意旨新颖，就不同于寻常；不同于寻常，就显得奇特。辞采高峻，就超出众人；超出众人，就显得奇异。虎豹的斑纹不能不比犬羊鲜明，鸾凤的鸣声不能不比乌鹊铿锵，金玉的光泽不能不比瓦石耀眼，并不是有意要胜过它们，而是自然如此。一定要高大险峻才称作山岳，一定要波涛滔天才称作大海，明堂的栋梁必定高到触及云霓，骊龙的宝珠必定藏在深泉。您凭少年意气正盛，本来应当以出类拔萃为志向；学习文章的开始，尚且还没有竭尽自己的才华，怎么就急着说自己的力量做不到呢？图谋成就王业而不能成功，退一步仍然可以成就霸业；如果只满足于显露自己，那弊病将不可胜数。孔子批评那种不能亲身实行的人，正是希望他努力并思考怎样进步。您来信所说以浮华艳丽、讲究声律声病的文章为可耻而不肯写，虽然确实值得羞耻，但我担心您现在未必真能做到这一点，也不能完全相信您所说的话。为什么呢？您参加进士考试，进士科的主持官司把科举标准定得很高，每年聚集士人来考试，所取用的正是您所不愿写的文章。工匠想把事情做好，一定先使器具锋利；您如今正在砍伐木材，却丢下斧头，可以吗？既然以它为耻，就不应当求取；既然求取它，却又以它为耻，就是迷惑。如今您已经求取它了，这就像徒步涉水却以弄湿双脚为耻，难道还能相信自己的话吗？您来信所说急切地建立法度、使人民安宁，那是居于官位者的事情，是圣人在取得权势后施行的事业，并不是诗赋所承担的职责。功业已经完成，恩泽已经流布，歌咏、记述、光扬功业的文章才会产生；圣人没有取得权势，才借助文辞流传于后世。如今您刚开始学习，还没有做官，却急于谈论这些事情，也太早作打算了。来信中凡是您所说的几件事，似乎有的说得不够恰当，思考得或许过分，其余都很好。既然承蒙您的厚意，我不敢自行疏懒怠慢，姑且再写这些，等见面后再尽情详谈。皇甫湜再拜。答李生第二封信

译皇甫湜致意：您的信中言辞很多，志气横溢，论说文章不能说没有用意。至于我既愚昧又困顿，竟让您的言辞在我这里争竞，本来不合适。即便如此，您说了不合意的话，我也不能不把话说完，请不要见怪。称为奇，就不是正；但也不妨碍它合乎正道。称为奇，就是非常；非常，就是说不合乎寻常；说不合乎寻常，就是超出寻常。既不妨害正道，又能超出寻常，即使推崇它也可以。这只是总的谈论奇的体性，还不是就文章而言；如果用来谈文章，就是错误。文章没有别的，不过是语言华美；它的作用只在于通达道理，本来不专门追求奇异，但也不妨害奇异。使文章奇特而道理正当，这是尤其困难的事。您认为自己选择的是容易的道路吗？语言本来也可以通达道理，但文章之所以可贵，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有文章就能传得久远，没有文章就不能传得久远。用非常的文章来通达至正的道理，这就是能够不朽的原因。您为什么如此憎恶它呢？绘画的事情先有白底，既然称作文章，难道只是苟且简略而已吗？圣人的文章，是难以企及的；孔子作《春秋》，子游、子夏一类的弟子连一句话也不能插入，我哪里敢和它相比论说呢？秦、汉以来直到今天，文学兴盛没有超过屈原、宋玉、李斯、司马迁、相如、扬雄这些人；他们的文章都奇特，他们的流传都久远。您的文章也算写得很好，但与这几个人相比，似乎还没有胜过他们，为什么心气要这样高呢？《传》说：“话说不出口，是因为羞愧于自身不能做到。”您自己看自己究竟怎样呢？《书》的文章不奇，《易》的文章却可以说奇，难道这妨碍道理、伤害圣道吗？例如“龙在野外交战，流出的血黑黄相杂”，“看见猪背着泥，车上载着一车鬼”，“突然来临，像被火焚烧，像死亡，像被抛弃”，这些是什么样的言语呢？您轻视宋玉，却称许仲尼、班固、司马迁、相如为文学大家。考察司马迁为屈原作传时说：“即使同日月争光也可以。”您应当见到这句话吧？至于相如这些人，正是祖述学习他们都来不及的人。难道是您称说错了，还是见识各有极限；或者是他们所建立的成就卓然出众，您不能勉强做到接近，便转而嫉恨他们？这对日月有什么损伤呢？您嘲笑“紫贝阙兮珠宫”，这同《诗经》的“金玉其相”有什么不同？天下人难道都有金玉作为本质吗？“披着薜荔，系着女萝”，这同“赠给他芍药”有什么不同？谈文章不应当这样说。难道是因为愤怒三四而喜欢四三，明明白白地看见外在形式，却把本性看成黑暗吗？您说虎豹的斑纹并不奇。长的事物本来未必长，把短小的形状表现出来就显得长了；虎豹相对于犬羊显现出形态，所以不得不显得奇异，其他事物都可以类推。您说自然不是本性，却不知道天下什么事物不是自然的呢？您又说事物与文学不能相提并论。这是比喻；凡是比喻，必定取不同类别的事物，难道可以用弹丸来比喻弹丸吗？这就是没有根柢的话。您称赞知难而退是谦逊。没有困难却退让，才是谦逊；知道困难而退让，是合宜，并不是谦逊，难道能因为看见黄门就称他为贞洁吗？您把一首诗、一篇赋说成不是文章，难道不知道数量少便不是文章吗，还是说诗赋根本不是文章？如果诗赋不是文章，《诗经》三百篇都可以烧掉了；如果数量少便不是文章，商汤的《盘铭》又是什么呢？孔子说：“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既然已经作了《甲赋》，就不能再说自己不写讲究声病的文章。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您既然不把取得一第当作事情，就不应当以进士的名称冠在自己的姓名上。所谓“焕乎其有文章，郁郁乎有文”，说的是制度文物，不只是文辞。先前您捧着卷轴来，又以浮华艳丽、讲究声病为话题，似乎是在商量文辞；至于制度之文，改日再同您谈。近来风俗教化偷薄，进士尤其严重，甚至有“一谦三十年”的说法，争相制造虚张的声势，互相以此自高而欺骗自己。诗还没有刘长卿的一句，已经叫阮籍为老兵；文章还没有骆宾王的一个字，已经骂宋玉为罪人；字还不认识偏旁，就高谈稷、契；读书还不知道句读，就轻视服虔、郑玄。这是当时最大的弊病，正应当憎恶它。您才华优美，不要像他们一样。《传》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尽情的直言。”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必定说是射箭吧？”您向我询问的事情很多，因为知道您是有心求学的人，所以姑且作此答复，不能全部说尽。皇甫湜再拜。答李生第三封信

译皇甫湜致意：时下议论之所以困难，在于说明根本而善于守持它，使千条支流万般转折，都不偏离末节。如果放纵而失去根本，昏乱蒙昧、什么也看不见，却喧嚣争相诋毁，又能得到什么呢？起初同您谈论奇，只谈奇而不谈正，所以议论止于奇；您拿正来压制奇，于是我才把正道也参合进来。这就像我先同您谈牛马，后来才说骆驼，而不是一开始就说骆驼。所谓“不妨害正道”，就如同《易》所说的各种“无咎”，本来都是有过失的。这里您还没有明白。《易》的“无咎”并不只有一种：本来有过失，因为谨慎而免除，也称作“无咎”；过失是自己招来的，不可以责怪别人，也称作“无咎”，这是义理。您把它一概看待，是因为读书还不熟。自从我说“不妨害”以来，您便说，非常的事物怎么能够成为寻常？本来就应当如此，所以才有千年之后圣人与愚人并肩的情况。您说天上的形象凡是不寻常的都属于妖妄。天上出现景星，地上涌出醴泉，都是不寻常的，难道可以称为妖异吗？假如妖星荧惑，正是天上常悬之物；牛溲马勃，正是地上常有之物，这就算寻常吗？您为何如此闭塞！您拿松柏不艳丽来比文章，这是不懂类别。凡作比喻都必须同类，松柏可以比操守，不能比文章；“大人虎变，君子豹变”，这才是用来比文章的。有的以质朴为贵，有的以文饰为贵；如果拿茅屋、越席去替代黼藻、玄黄的功用，可以吗？您说奇与《易》作者有什么不同，只在于所作的事情。请从实际考察它。您已经写了《易》，试着替我写一篇比《易》更难的文章，看一看能达到司马相如、扬雄的程度吗？恐怕您是不能，而不是不愿写。《楚辞》、《史记》、《太玄》之所以不朽，难道是为了供人资取笑谑吗？鸟鹊啁啾，声音停止就完了，人如果听不见，也就罢了，这有什么值得珍贵呢？我说《诗》、《书》的文章不奇，是概括多数情况而言；其中平易的地方多，奇特的地方少罢了。《易》的文章大多奇特，平易的地方几乎很少。孟子常常引用《诗经》说：“周朝遗留下来的百姓，没有一个幸存者。”难道周朝真的一个百姓也没有剩下吗？我的话也是这个意思。您说知难而退是谦逊，是知道不可取于是停止，不是可以取而不取。菽和麦本来是不同的作物，老师却把它们弄错了，为什么呢？您的老师尚且会把菽麦弄错，难道您卷中的文章能够包容天地、无所不知吗？这是不谦逊、不敬兄长的话，我不相信会是这样。《诗经》记载臣子讥刺君主说：“唉，小子，不知道什么是好坏。不是当面教导你，就是提着你的耳朵。”这已经超过了按时进谏的讥刺，诗人尚且没有因此获罪，您为什么忌讳得这样深呢？《易》说：“不是我去求教蒙童，而是蒙童来求教我。”您捧着书信来相求，本来应当有答复；但您又一次再三烦渎，既然烦渎，就不再告诉您了。韩退之答复张籍的信说：“顽固而不能接受的人，亲自用言语开导他；仍不能接受，那么他看我的书，本来就将一无所得。”您只当作对自己的勉励吧。答刘敦质的信 我来京城求取知遇已经三年了。第一年因为没有成功而跌跌撞撞，第二年因为没有参加考试而狼狈不堪，到如今第三年仍没有得到有关官司的知遇。况且用方轮、鹿轴的车来求得快速奔驰，只会看见道路坎坷；车辕高低不合、车轴衔接不稳地来到这里，未见它能够取得一件成果。我退下来思考：起初是不通人事，以为人的得失或许在于自己；开始求取宾兴时，眼中便没有别人，内心又险峻自高，以为天下的公论可以抵挡、可以拾取；用古人来要求自己，却不知道时势，凡是出行行动，动辄同当今相违。把自己听到见到的东西揭示出来、推行于世，因此自恃其势，自己招来困穷和羞辱；内心不能辗转变通，于是再三反复。像这样，能够怨天吗？能够责怪别人吗？能够归罪于时代吗？是要纵横驰骋，还是反复进退？没有可归依安置之处，于是忽然返回旧日生活，当天就收拾行装，扶着瘦弱的马回去；将再次以愚见自守，以迟钝的吟咏消磨在屡屡晦暗的境遇中，永远不再有向人夸耀的希望。出了潼关，经过峡道，游历洛阳，顺着黄河向东。一路上遇到认识的朋友，向他们说明归去的原因；关系疏远的，口头说明一番，亲近的，当面说明一番，他们都认为我年纪还不到弱冠，应当用力于求取名声显达，专心于求取仕进，却突然以行动的进退来下结论，这是轻薄，也未免打算得太早。想求进却被黜退，退下来又不能安居。有人认为我年纪还小，得失尚不可知，不应当突然回去，怎么能说停止呢？那么颜子应当奔走求取仕进，不应当突然安居一室、以闲适为乐。然而颜子能够安于此，是因为时势如此。有人认为年老将死，难道就一定应当停止吗？那么太公应当幽居潜伏直到死去，不应当再出磻溪去求见文王。然而太公求见文王，是因为时势如此。进退行止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只是不应当超前于时势罢了。又有人拿荣显来劝喻我，这也不对。所听闻、所获得的道，关键在于自己；因此如果不依循自己的道，即使富贵，也只会更加受到羞辱。关键在于我的道究竟如何。一定要富贵以后才算荣耀，那么秦、齐、梁、楚的君主就应当同大舜相提并论，曾参也不能算孝子，猗顿就能震动天地了。况且如今求取仕进的人，弯腰屈身、折服别人，并不以为屈辱；快步趋前、卑身下拜，并不以为冒犯；像妾妇一样顺从听命，以琐细的计谋约束自己，逞展门第和室家的辩说，迎合声色和适意的欲望，以此使自己进入仕途，必定被认为恭敬；低下脸色，被认为柔顺；还要喜爱他那副容貌姿态。一定要处在众人之中，闭口不言而停止自己的见解，外表蓬乱却突然兴起，治理自己的一切方法我都知道，但仍然不说；自己的道理我全都知道，但仍然不实行；不必因为精纯深浅而谨慎，也不考察他所作所为是否相合，必定屈居其下而与其上者相处；凭借声势和力量，拉拽而成双，登高而层层攫取，台阶越高，所取越多；怡然自得而不知羞耻，安然自处如同本来就应当拥有，这就是他们的作为。至于坚持自我、践行道义的人，总是保持自己的礼貌，确定自己的交际原则；身体不因形势而屈服，言语不因观望而柔弱；行动即使特别、违逆心意，言语即使苦直、刺耳，合乎道义的就接受，不合乎道义的就辞拒，只看道义是否存在。顺从他人与违逆他人，差别难道不是极大吗？必定会使他对你的作为发怒。处在众人中出类拔萃的位置，内心畏惧别人施加压力，分别见识的高下，选择眼睛所看中的；一行动而端正，邪曲的人就嫉妒；一做事而正确，错误的人就显露出来；沉默就彼此猜忌，发言就彼此不合。像这样来求取志向实现、道义光明、德行尊贵、名声清白、声誉充实，是很困难的。本来就应当排解郁结却尚未通达，紧闭门户而归，像巨浪奔涌却无人救助，这也是他们所作所为造成的结果。

译《论语》说：“能够施展自己的才力就任职，不能做到就退下。”《左传》说：“看见危险而能够停止，这才是真正的智慧啊。”困顿时就要知道变通，穷困时就要想到返回正道，必定要为以后谋划；我只是担心自己没有机会施展作为罢了。今后应当手扶穷山深涧，携带利器靠近江边，住在山谷中耕土绩麻以自养，逍遥自在地求得温饱，只希望不丧失自己立身处世的本心罢了；除此之外，一概不再请教别人。人心究竟是什么样的呢？穷困和显达并不是相反的两种状态，都取决于所遭遇的时势。如今显达而荣耀，我以禹、皋陶为老师；穷困而独善其身，我以颜子为老师；穷困却哀悯天下，背负自己的道义而使诸侯困顿，以此保全仁义，我以仲尼为老师。古代圣人的行迹，无论得失有什么不同？我没有完全听说过他们因为处境安泰而改变内心、因为处境改变而改变快乐的。因而士人无论遇合还是不遇合，都应观察时势，合乎自己的道义，不失去自我。百代经书在时运衰落时，董生这样的贤人竟作《士不遇赋》，司马迁又继而为之悲伤；《离骚》的文辞，比哀叹更为深广。若不是接近圣人，必然会有偏执而不能振起的弊病。近来我在城中游处，与众人群居，其中真正相知相契的不过一两人，其余只是见面相交而已，因此满腔愤懑却无人可以倾诉，意气也无从宣泄。如今我又要远赴江南，如果再闭口不言，只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所以现在发抒兴感，舒展胸臆，反复指陈直说而不以为惭愧，也只是因为你的缘故。《全唐文》第六百八十六卷。《送丘儒序》。我住在河阴时，丘生敲门请求说：“读书人贵在求得知遇，我谨慎地把自己表露出来，希望您赐予判断，指明是非。”听他说到自己的学问，如同猗顿那样富有；听他的文章，如同清庙中的雅乐；看他刻意自励、磨炼品行，如同奉行商鞅的法令而害怕秦国刑罚。我惊异于他，便同他交游。一年以后，他在洛下与人较量才艺。我远道来到洛下游历，告诉他说：“你知道市场吗？怀着珠贝美玉到名都的店铺去，没有摆出来却卖不掉的；若带着它们到三家那样的荒僻别墅去，没有不被盗窃而陷入困境的。你将到哪里去经商呢？京师就是贤才的市场：一个人不知道你，别人知道你；一家不能容纳你，另一家却能容纳你。谨慎地带着自己的才学前往，没有不成功的。如今像你这样的人本来就少，而势力能够改变事实的人更少；有时一个人不知你，便被另一个人左右，把白的说成黑的，把上面的倒置成下面的，我也没有办法！”丘生不相信，便去试验，果然困顿后才来见我。我斟酒向他祝贺说：“谨慎地带着你的珠玉到都市去，就可以了。”他说：“好。”于是我为他的出行作序。《送简师序》。凤凰的羽毛和麒麟的毛，分别属于鸟和兽，《经》《传》却用它们来比喻圣人，难道不是因为看重它们的心性，而不是外形吗？简师虽然名义上是佛教徒，行为却合乎儒道；虽然穿着夷狄的衣服，内心却有仁义。即使还没有列于士人之中，也已和凤凰、麒麟相类，难道不仍然胜过那些头戴朝冠、身穿朝服，却沉溺于淫邪怪诞之说、败坏人伦的人吗？唉！简师唯独是贤者。刑部侍郎昌黎韩愈被贬到潮州以后，佛教徒都欢欣鼓舞、拍手称快，唯独简师愤然起身来访我，请求我写序，为他前往潮州助兴；他不顾蛇山鳄水、万里路途的险恶毒害，好像早晨还能够进见行礼，晚上即使死去也无妨。唉！可悲啊，我被羁绊在这里，不能和简师同行奔驰。《送孙生序》。佛教的教法传入中国已有六百年，天下人纷纷受到它的影响，而它所尊奉的竟是公卿大夫。田野更加荒芜，百姓更加饥饿，教化更加衰败，天下将要荒废，而上下之人却开始浑然一体地接受它，安于这种状态如同安于性命本然。孙生天资聪明而有学问，独自在漫漫长夜中明察，在大醉之中清醒，发愤著书，抨击并指斥它。他的文辞曲折有力，痛切深入肝血，于是忘记力量不足，以死为限，希望万分之一能够使君主觉悟、救助世人。唉！若不能得到古人而与之相交，那一定就是孙生了。废除古代肉刑，只是一个女子的言语；能够移动高山，只是一个老人的愿望。佛教徒剃发穿褐衣，虽然遍布天下，难道就值得忧虑吗？我在西江岸边遇到孙生，他把自己的全部见解拿出来，带着它们来见我。我既为之悲叹，又对之惊异，于是把他的话记录下来。《送王胶序》。起初我在江陵时，远远看见王胶，觉得很奇异。知道他名叫王胶，又喜欢“胶”这个名字不凡，但还不明白其中含义。我忍不住问他，王胶于是说：“‘胶’这个字，意思就是牢固。我痛心于今天的人，他们最初的心意因利益而改变，最初的交情也因利益而迁变；我将使自己的初心和交情牢固，不因利益而改变。将自己的心和交情牢固下来以后，仍怕在醉酒、睡眠、疾病、昏聩之时忽然忘记，所以用‘胶’自命名。希望自己在仓促、颠沛以及日常起居、心意变化之间，都能记住自己的操守和交情。我以进士科被选取，而进士尤其轻视同类；我害怕自己混同于他们而随之变化，也害怕把铭记在衣带上的训诫和刻在座旁的箴言置之不顾，因此用‘胶’自命名。”起初我见到王胶而感到奇异，又因喜欢他的名字而同他交游；又因喜欢他言语真诚、心意诚实，又因喜欢他与我的志业相同，于是非常喜爱他，便索取他的文章。他拿出数百篇来，其中歌诗的高妙之处能运用古人的意境，记叙文章的辞气雄壮而奇特。这样以后，我才看出王胶才华全面、为人诚实。如今侍郎韩公是我的旧交，准备推荐王胶却尚未办妥；王胶将向西行，我先为他作序。《唐故著作佐郎顾况集序》。吴中的山泉气象，清秀奇丽；太湖的奇石，洞庭的朱果，华亭的清越鹤鸣，以及虎丘、天竺等佛寺，秀美绝伦，彼此相连。顾君生长在其中，吸收轻灵清新的气息作为本性，凝聚清冷洗练作为资质，焕发鲜明繁茂作为文辞，尤其擅长逸歌长句，文思奔放而峻拔，往往如同穿透天心、从月亮的胸胁间射出，意外地说出惊人的语句，不是寻常人所能达到的，最为畅快。李白、杜甫已经去世，除了顾君还能同谁相比呢？顾君字逋翁，名况，凭文章入仕，他的为人也像他的文章。他曾跟随韩晋公在江南任判官，迅速成就了显赫的功绩。后来入朝任著作佐郎，不能趋附顺从，被众人排挤，累年任江南郡丞。脱离羁绊后不再有北上的意思，在茅山建屋居住，意态飘然，仿佛要接续古代三位仙人的事业，享年九十岁去世。我年幼时在扬州孝感寺见过顾君，他穿着黄衫，头裹白绢头巾，双目明亮清澈，炯炯然清俊挺立，远望真像白圭和振鹭那样高洁。接触以后相处十分欢洽，他把我比作扬雄、孟轲，只遗憾不能早些见到我。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他知遇我的深厚情意，我何曾忘记过呢？去年我跟随丞相凉公在襄阳，有个叫顾非熊的人在门下，询问他，才知道是顾君的儿子。顾非熊拿出父亲的诗集二十卷，哭泣着请求我为它作序刊行。适逢凉公调任宣武军，我收拾行装回洛阳，虽答应了他却没有实现，如今又过了一年。顾生来催促文章，于是我题写在诗集卷首作为序。《送陆鸿渐赴越序》。

译君子从数百里外来看望羁旅患病的我，我勉强支撑着到门口迎接，握手时心中欢喜，本应经过十多天才到达。我们探究孔子、佛教的名理，穷尽歌诗的绮丽法则；野外别墅、孤岛，只要有船可通便一一游历，渔梁钓矶，随意前往。我兴致还没有尽，他却告辞说要远行。越地素称山水之乡，辕门掌握节钺重权；进可以自我荐举，求得任用，退可以闲居自守，保养身心。您这次前往，大概并不只是为了这些。尚书郎鲍侯，是了解并爱护您的人，他将推食解衣，救济您的困厄；讲论德行，游习才艺，深入探究学问。难道只是去尝镜湖的鱼、在若耶溪边住宿赏月罢了？所以我不再挽留，劝您早晨整装出发。《朝阳楼记》。岭南所属州县有一百多个，韶州最大；这里地势高，空气清爽，是南北往来的共同道路，也是进贡朝廷的必经之途。以前韶州没有良好的政务，听说土地污秽、水道烦乱，百姓受伤、官吏侵扰，田地长满杂草而无人开垦，城郭坚固却不充实。当时只有李君奉诏来到这里，一年大致安定，二年便被称为治理有方，三年取得大成。只是郡城形制狭窄而局促，门墙像枳棘般阻塞，庭院低洼；秋雨降下，湿浊之气便上升，暑日灼热，清风不能通入；百姓怠慢，官吏轻亵，没有诸侯之城的威严。于是李君掠取旁边可以利用的资源，乘着可以作为的时机，端正景物，审度形势，凝聚土石，估量木材；营造不久，高楼便巍然落成。楼阁高大丰厚，明亮宽敞而光辉流通，内外装饰完备，幽深之处也生出光明，使积聚的阴气归于阳和，把温浊之气化为祥风。官府庭院仿佛空旷，炎热的天气仿佛秋日；在这里游观，政务宽和优美。在这里亲近宾客、宴请严肃尊贵之人，陈列佳肴美酒，欢乐绵延不绝。朱红的横梁纵柱装饰楼宇，君子在这里安宁；飞架的石阶直达云端，君子在这里登临。于是到了春日某月，选择清朗的日子，宴席器具已经陈设，宾客僚属仪容有序，庄严而整齐，直到乐声停止。天地仿佛重新开辟，山川如同焕然一新，原野和低地呈现文采，云霞彼此凌越；远大的视野一直舒展到天边，整个境界仿佛聚集在台阶前。在座众人都感到心境清爽，仿佛夜行之人沐浴在光明中，昏暗烦闷从身体上脱落。整整一夜，大家都下楼而去，心满意足。因为楼在城东，便把它命名为“朝阳楼”。《诗经》说：“凤凰鸣叫，在那朝阳之地。”前代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如东莱、颍川，凤凰都在他们那里聚集；这座楼可以栽种修长的竹子，排列高大的梧桐。众人都认为李君本来是朝廷所寄予希望的人，却出任此州刺史；他不因侍奉尊贵者而自认为屈身，也不因处在偏远卑下之地而心怀怨望，早晚勤于职守，声誉功绩日益显著，朝廷授予羽仪之职的日期也将一天天临近。后来居住这里的人，请把这些事迹刻写下来，使后世有所依据。《枝江县南亭记》。京兆人韦庇任殿中侍御史、河南府司录，因为正直而裁断听讼，被一群小人屡加构陷，贬为南康县县丞，又调任枝江县。各种事务都处理得当，一个月便使政事清明。于是重修南亭，以舒展旷达的胸怀。亭子俯临湖水，枕靠大驿路，地势高低错落，四面望去空旷平坦。青莎白沙，临水靠岸，荷叶圆、芦苇高，红花蔓延；连接青色，裁剪绿色，繁花如春日的灯烛；挖通湖水，穿过竹林，沟渠水声郁郁；潜游的鱼清晰可见，在明镜般的碧水中嬉戏；洁白和赤色的水鸟，洗翅窥食。彩霞如织锦，烟霭如轻纱，早晚都新鲜明丽；吟鸣啼叫声喧闹，怨思回忆之情绵延。使县令纵目远望，逍遥于湖上；使县令设宴欢娱，弦歌不止。百姓每日成列，结群欢游，使过往官员感叹留恋，停车停止行程。这确实是官府的事业，却花费了自己的家财；既不妨碍自我游适，又能够惠及众人。唉！这才是仁爱的治理方法，难道只是供眼睛观看而已吗？如果人们都知道韦君是这样的人就好了。可惜他如今只是用赤刀来做小小的切割；将来治理千里之地、统率战场，我知道他一定也会这样办成。于是我作此记，刻在这块石头上，以求永久流传。《吉州庐陵县令厅壁记》。《易经》卦爻中，第二爻和第四爻功用相同，但吉凶不同：第二爻多有声誉，第四爻多有忧惧。第四爻多忧惧，是因为它接近君位。如今州治附近的县，临近刺史治所，它治理起来比属县困难百倍，当然是这样。庐陵有两万多户，土地三百余里，山岭相连、江流贯通，是山岭要冲；竹木、铁石资源丰足，苞篚、纺织品聚集丰富，土地肥沃、庄稼繁多，粮食散布到荆州、扬州，因此任官者大多因贪婪而败坏。县令每天两次赶赴州衙，回来还要侍奉录判、将校，事务纷繁错杂，大多相互牵制，烦琐言语容易产生，凡事难以专断，所以政务更加不能治理。近年来百姓不堪劳役，征赋断绝，民情更加奸诈；他们处在险易之地而逃亡隐匿，尤其轻视禁令。用不能专断的治理方法，治理更加奸诈的风俗，承受多年积弊的余波，即使让冉季重新活过来，也将无能为力。如今清河人张君儇治理此县，恰好遇到一位贤能的二千石官员，使他专一掌管政务、施展才能；任职不到两年，便在全郡考核中列为最优。张君恭敬谨慎地奉承上级，温和慈爱地抚育百姓；处理繁杂、裁决剧务，通达敏捷；弹劾豪强、纠察奸猾，沉着果断；清白的操守显然远胜同类。关于便利安宁的歌谣流传很远，应该举扬他的卓异事迹，以此敦促、劝勉官吏。县中旧习是县令到任时，县吏取用官府余物，增置器用，召集乡里承担差役，供应草料粮食；张君用法令告诫他们，一概禁止，于是百姓知道羞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县中的旧习又是县令刚到任时，索取官府余物，增加器具，组织乡里轮番服役，以供应草料粮食；张君用法令晓谕，一律禁绝，于是百姓知道羞耻。他宣布重大的信用，以至诚待人，督促并严责官吏，安慰勉励百姓，所以秋夏两季的赋税都能提前征集。他宽宥过失以容纳能力不足者，奖励能干者以勉励不修业者；聚集为首的、顽固的人，惩罚一个来警戒百人，因此政务和刑罚简明，一个月便治理好了。他用俸钱安葬贫困死者，使恩泽普及；用家中饮食救济饥渴，使恩惠周遍；使分居的兄弟重新和睦，使百姓得到供养；使流亡的老弱重新聚集，使境内充实。和气暗中贯通，连年丰收，庭院内安闲宁静，仿佛密县与蒲坂那样。我既遭受困厄，被斥退安置在这里，刚来时宏农人杨敬之详细向我谈说张君的美政；相处日久后，更加证实了我听到的情况，于是刻在山石上，凿在厅壁上，使这些事迹盛传并供后世永久观览。《吉州刺史厅壁记》。

译从长江以南来说，吉州是富饶的州，百姓结党，官吏顽劣，分治此地极为艰难。大概因为近年恰逢不幸，继任者又都无能。大官以下的任职者以地位低微为羞，不肯过问政务；凭资历授官的子弟，侵夺贪求而不顾法令，于是州中满目疮痍。御史中丞张公历任缙州、云州、浔阳刺史，用清白端正的办法治理，皇帝下诏褒奖，赐给金印紫绶，又调任来治理吉州。刚到任时查看簿书，簿书纷乱如丝；查看胥吏，胥吏沸乱如粥。召来诘问他们的官员，都昏昧得像醉酒；召见百姓，个个疲惫不堪。张公长久地叹息，于是大力更新法令制度：一方面以修省简便来疏通，另一方面以勤勉强健、精练严密来约束。凡事顺应实际而简约处理，亲自带头实行，费用减少了一半。法令防范周密以后，丝毫的奸诈也无处容身，贪墨风气于是停止，孤弱百姓各得其所。威令如神般推行，恩惠利益像河流一样流布；不到两年，百姓富足，教化兴盛，达到无事治理的境界。百姓扶老携幼，满路歌唱说：“从前官吏▯▯，如今官吏詹詹。公能驾驭他们，铅也变成利刃，跖也变成廉洁的人。开始时被束缚而困苦，最终安逸而平和。从前百姓嗷嗷，如今百姓欢笑。公能安抚他们，鳏寡都有快乐，流亡者也都回来了。” 徭役赋税预先办妥，污秽茅舍全都修整开放。先前查看官仓，仓中连一斗粮食也没有；公来到这里才多久，积存的粮食已经堆到埋住屋梁。先前查看官库，库中没有一匹完整的丝帛；公来到这里才多久，丝帛已堆积如山，一层又一层。祥瑞的甘露浓厚地降下，滋润公所种的松树；祥瑞的莲花茂盛地开放，在公所治理的池中并蒂。公有非凡的政绩，神明赐福保佑他。百姓在道路边歌唱，希望歌声传到京师。天子英明圣睿，恩德光辉远播。”于是掾吏、官员和士卒都赶来伏地坚请，希望把这些歌辞写在公堂北面的墙上。厅堂墙壁上的记文，本来是用来记载善行、警戒恶行的，姓名和升迁次序只是末节。何况东西两面的旧文已有补缀，如今正好利用断绝的篇章，首先表彰能够治理政务的人，使后世有所效法。《睦州录事参军厅壁记》。进入州门向东，是六曹共同办理事务的官署；统辖这些事务的人，在州门西面设厅办公。开始营建时，众人还不明白其中用意。此前刺史李君治理此州满一年，大大惠及全州；有关营建的记载刚刚传来，我还没有到达，便想到应当利用这项遗留的便利。我在庭院中步行查看，回头觉得这里不能令人满意，担心材料聚集、劳役征发不便，便当日动工。当冯宽显建构时，向前增修，庄严华美地完成，轻快地迁入。六县的官员迅速奔走，于是秩序严肃；百名胥吏的事务，于是总括整齐；众官退朝后进食，也于是有了从容曲折的休息之处。利益不到十倍便不改变法度，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录事参军既承受恩宠，又怀有彰显政绩的文章，详细说明要把厅壁作为记文，这件事确实值得称异，便叫我来书写。元和八年四月三日记。《荆南节度判官厅壁记》。荆山以南，荆南府压制上游，设置尹官，地位相当于京兆、河南；设置节度使，地位相当于扬州、益州，兼有巴蜀、吴越的治理。自上古以来，这里就是天下争夺之地；如今又是咽喉要地，荆南治理得好坏，关系到天下的盛衰。树根坚固，必定要靠枝干扶持；车毂环转，必定要靠车轮运行。适宜任用贤能的人，正是为了使幽隐的光辉显现。御史大夫、河东人裴公，治理大都，节制数州，设置幕府，竭尽恭敬诚意来接待宾客，得到宏农人杨用乂，首先把他分派到军中。恩泽宣布，光明如烛；声威震动，风势相助；猛将威武，众人的力量像串联在一起。于是更新治所，在这里安置宾客。此前相承旧例，便据有厅堂而安坐，以年老者拥挤聚集，以年少者凭恃顽强，既荒谬又亵慢，人人畏缩而不能安定。如今停止这种做法，安排各自的位置，使事务整齐，于是杨用乂在这里建立厅堂，不显逼仄，也不求过分铺张；退朝后随公办理政务，在厅中整治事务，于是有了我的容身之处。想到要使它长久稳固，没有比把这些事写在空白墙壁上更好的办法，所以杨用乂请我作文。《夷惠清和论》。伯夷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不是他所尊奉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他所认可的人就不任用，甚至饿死也不顾惜，因此孟子称他为“清”。柳下惠辱没自身，降低志向，不以侍奉污浊的君主为羞，不拒绝小官，甚至三次被罢免也不离去，因此孟子称他为“和”。如果拿圣人的道来衡量，能够进取就进取，能够停止就停止；天下认为是对的，他也认为是对的，天下认为是错的，他也认为是错的；摆脱拘束的境域，不被外物凝滞，通达与闭塞如水般随形变化，变化如龙，行动时称为圣，静止时称为道。这不是一种善行可以概括，也不是一种行为可以称述的，怎么肯站在恶人的朝廷中，被贬黜却不感到羞耻，耻于食用周武王的粮食，甚至饿死呢？所以说，他们所实行的都只是某一方面士人的行为。若把两者平衡比较，其差别在于清和，彼此各有长处短处，请列举而辨析。伯夷这个人，把不可磨灭的标志高高树立起来，实行臣子难以实行的事情；信守道义坚定如山，憎恶罪恶如同憎恶鬼怪。他所激发的清正风气，使有良知的人无不受感动，这是他的长处。至于《左传》所说的博爱、《易经》所说的随时应变，以及圣人的权变、救济万物的道义，他不是没有来得及实行，也可能反而有所妨碍。柳下惠则辱没自己来求得有利于众人，洁净自身却侍奉无道之人，只为可怜这些人，只为保存我的道；香草和臭草虽同处一地，河水和济水却不能混杂，这是他的长处。至于在无道之世便隐退，不居住在混乱的国家，却饮盗泉之水，食用不仁之人的粮食，留下傲视外物的行迹，接近宽厚保身的仁德，这又是君子所不应实行的。若论清与和在取舍上的作用，功效虽然相当，但清的流弊是在前面矫正过度、在后面激发过猛，使万世的乱臣贼子恐惧，使贪婪之人、恶人感到羞耻，而且是众人难以做到的；和的行迹则容易被疑为过去的作法，在今天形成弊病，使苟且偷安之辈有所容身，使贪利之徒有话可说，而且是众人容易做到的。颜回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孟轲说：“认为自己不能做到，就是伤害自己。”那么士人顺着本性修养自身、立志向往古人，应当以圣人为标准，以中庸为追求。力量如果实在不足，宁可在中途停止。因此，清和都不是贯通的正道，不能作为准则。若要隐遁行迹而加以辨别，以矫正世俗为心，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愿意依附于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编年纪传论》。

译评论说：古代史书采用编年体，到汉代司马迁才改变制度，写成纪传体，前后相承直到今天，没有办法再改变。历代评论者认为司马迁任凭个人意志，荡弃古法；纪传体繁杂漫长，不如编年体。我认为，是否符合圣人的经义，在于用心而不在于外在形式；是否得到良史的体要，在于适宜而不在于相同。编年还是纪传，取决于时代的需要和作者的长处，哪有固定不变的形式？若辨明是非与圣人相同，判断善恶合乎天下公正，不虚饰美好，不隐瞒罪恶，那么写纪、写传、写编年，都是良史。若见识不足以分析天下大中之道，文辞不足以堵绝无穷的争论，即使写成纪传体或编年体，也都是罪人。况且编年著作，难道不就是把事件系于日，把日系于月，把月系于季，把季系于年吗？司马氏作《史记·本纪》，让项羽承接秦代，让吕后接续其后，也是因为年数不能中途废弃，年份不能有缺漏，所以这样书写。他考察写作的意图，是要包罗全部事迹，参照贯通言论，纤细详尽地叙述百代事务，成就一家之说，必定要创立新制度并施展才力。编年记事又受次序拘束，受混合并列牵制，必然只能举出大纲，而简略叙述事实，所以往往缺少记载、散失文辞，于是另行著录，以补充史书中的言语，并尽量说明事变的始末。所以《春秋》的写作，还有《尚书》；在《左传》之外，又有《国语》。难道可以再把左史的记载从右史中删省，把外传合并到内传中吗？合并就会繁杂，分开就会各自不同，删削就会产生缺漏。子长忧虑的正是这种情况，于是改革旧典，开创新的体例，写成本纪、列传、表、志，首尾都加以叙述，表里互相发明，希望取得适中的体制，将它流传而不朽。从汉代到今天，朝代已经更替八次，年数将近千年；其间贤人接踵而至，史臣前后相继。人们推求古今得失，评论著述的利弊，各自炫耀见闻，争相夸耀才能，改变规模，区别体统，传授而相承，奉行而遵守，于是编年史便废弃了，大概是有原因的。只有荀氏作《汉纪》，裴氏作《宋略》，极力想恢复古制，都采用编年体。然而其中美善的言语、细微的事情和详细的叙说，遗漏很多，只有阅读正史，才能完全明白。编年体的缜密和疏漏、得失，于此清楚可见。今天的作者如果能够遵守纪传体的制度，和《春秋》一样辨明是非，文章可以和司马迁、班固相抗，正直可以像南史氏、董狐一样，那就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假如舍弃根本而从事枝流，抛弃思想而只考察外在形迹，即使穿着仲尼的衣服，手持截取麒麟的笔，等同于古人的章句，题署奉行王正的月日，说他好古也可以，但他的书究竟怎么样呢？《东晋元魏正闰论》。评论说：君王接受上天的命令，在人间建立主宰，必定要使天下一统，明确所接受的传承，以端正天下的名位，统一天下人的心。舜把帝位传给尧，禹把帝位传给舜，这是凭德行禅让；桀被汤放逐，纣被武王诛杀，这是顺应时势而合于天命；秦灭掉东西二周，兼并六国，这是凭武力完成；汉代取代秦的社稷，是凭仁义取得。因此从尧以来，有的凭德，有的顺时，有的凭力，有的凭义，承受传授如同贯串，始终都清楚可见。虽然具体行迹不同，却都获得了正统。至于魏从汉取得天下、晋从魏取得天下，史书策籍记载得明白可知。百代君王既然都这样通行，万世也没有不同的说法。晋惠帝无道，群胡扰乱中原，晋朝南迁，实际应称为元帝；这同祖乙迁都于耿、盘庚迁都于亳、周厉王居于彘、周平王逃避戎寇的事情相同，道理也一致。拓跋氏本是匈奴种族，来自幽州、代地，袭取先王的桑梓之地，自行建立中国的帝王名号。说它灭亡了晋朝吗，晋的正统实际上并未改变；说它是禅让吗，晋又没有传给它。因此从前著书的人把元魏称为帝统，如今编录史书的人都把它看作晋的闰统，可以说错得太远了。有人说：“元魏所占据的就是中国。”我回答说：“所谓中国，是因为有礼义；所谓夷狄，是因为没有礼义。难道取决于土地吗？杞国采用夷狄的礼制，杞国就成为夷狄了；孔子居住在九夷，夷地就不鄙陋了；商人接受纣王的教化，商朝的士人就成了顽劣之人；因为戎人迁徙而进入伊川，伊川就成了陆浑。可见并不取决于土地。晋朝南渡以后，人物都归附晋朝，礼乐全在，流传的风气和良好的政事也都有史实保存。魏氏放纵暴虐强横，残害中原，所到之处杀伐殆尽，鸡犬不留；驱赶士女如同肉篱，任意杀戮；把衣冠之士视为草狗，肆意屠杀收割；族群日益繁盛，历年越来越多。若把这样的政权称为帝统，那么天下士人中有人会蹈海而死，天下百姓中有人会登山饿死，难道还会忍心吃他们的粮食、站在他们的朝廷上吗？到了孝文帝时，才开始用中原文化改变夷俗，改换姓氏、变更法制，但已经来不及了。况且既没有谁把帝位传给他们，又该怎样称说呢？”又有人说：“周继承元魏，隋继承周，国家的兴起实际上继承隋氏，您认为这是什么道理？”我回答说：“晋被宋取代，宋被齐取代，齐被梁取代；江陵被灭后，便归于周。陈氏自行建立政权又被夺取，没有必要再说。何况隋兼并江南，使天下一统而把它传给我。因此向上推求，我承受于隋，隋从周得到，周从梁取得；再向上推梁，直到尧舜，便是承得天命正统。” 这样看来，陈氏在南方是奸统，元魏在北方是闰统，难道还不清清楚楚吗？难道还不清清楚楚吗！” 《孟子荀子言性论》。

译评论说：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 荀子说：“人的善是后天人为形成的。”这对于圣人之道来说，都是片面的说法。推究而言，人的性情品类有三种：下愚、中人、上智。圣人谈性情的品类也有三种：可以向上、可以向下、不可改变。黄帝生来就神明灵异，幼年便聪慧敏捷；周文王在母亲腹中时使母亲不忧，在老师面前不烦扰；后稷出生时不破裂、不伤害母体，长大后聪明高明，这些都属于上智。齐桓公由管仲辅佐就能治理好，由易牙辅佐就会混乱；子夏出门见到纷华事物便喜悦，回到家听到仁义之道便快乐，这属于中人。越椒出生时便有熊虎般的形貌，叔鱼出生时便有溪谷沟壑般的贪狠之心，这属于下愚。因此，有人生来就是恶的，难道还可以说他的本性是善的吗？有人生来就是善的，难道可以说他的本性是恶的吗？所以说，孟子、荀卿的言论对于圣人之道来说，都是片面的学说。穷尽事理、尽知本性，只有圣人能够做到。难怪精微的言论失传后，异端便兴起；大义乖离后，片面的说法便流行。孟子是大儒，荀卿也是大儒，难道他们只是要另开门户，故意坚持曲折的辩说吗？大概是思考还没有达到明彻之处，认识还有不周全之处。即使考察二人的学说，推究其开端而概括其结局，他们在辅助教化、尊崇仁义方面，也是趋向不同而归宿一致，支流不同而源头相同。怎样证明这一点呢？孟子认为恻隐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人的本性生来向善，如同水必然向下流；外物诱惑于外，情感在内发动，然后才会产生恶。这是在劝人淘洗心灵的源头，返回天理。荀子说：“人出生时不知道尊敬父母，长大后习于教化，才知道尊敬；人幼小时不知道礼让，长大后习于教化，才知道礼让。”这是在劝人排除嗜欲，追求善良。一个是举出根本来推求末端，一个是从枝叶追溯根源，所以说二人的学说趋向不同而结果一致，派别不同而源头相同。虽然如此，孟子的用心，是认为人的本性都像尧、舜，尚未达到的人因此受到勉励；荀卿的说法，是认为人的本性都像桀、跖，达不到的人因此懈怠。《尚书》说：“只有人最为灵秀。”《礼记》说：“人出生时本来安静，受到外物感触才发动。”这样看来，孟轲的说法更多地符合经典而有益，所以尤其值得肯定。《笃终论》。活着不能保全七尺之躯，死后为什么还要隔着一层棺材土？既然如此，衣衾只是用来使尸体污秽，棺椁只是用来隔绝真身。因此桓司马不如让尸体迅速腐朽，季孙氏用璠玙陪葬，反而等同于暴露尸体；晋文公厚葬，孔子在《春秋》中认为这使华元失去了臣节；汉代王孙亲自覆土埋葬亲人，《汉书》认为这比秦始皇贤明。所谓葬，就是收藏；收藏，就是不让人看见。若大造棺椁，准备各种器物陪葬，就像把金子埋在道路旁边，还在上面立碑标明一样。我气绝以后，立即穿上幅巾和旧衣，用籧篨裹尸，选择不生长草木的土地，挖坑深一尺。平生所用的物品，一件也不随葬，只带一卷斋戒时诵读的《孝经》，表示不忘孝道。在籧篨外面，便用亲手挖的土覆盖。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会含冤悲痛直到没世，长久做一个怨恨的鬼。《全唐文》第六百八十七卷。《狠石铭》。狠石苍苍，位于骊山旁边。石面粗朴，留有凿磨痕迹，高峻地立在四方。昔日秦始皇帝，谋划此事并不善良。七十万人在这里惶恐劳作，开凿此山，说是要为坟墓奠定基础。仿佛有所凭依，石块高高立在大道中央。残酷刑罚催逼，人力无法施展。老年人代代相传，因此把它命名为“狠石”。自远古以来，坟墓不封土，也不植树，不在沟中覆盖葛草，只取野外薪柴。后来圣人出现，顺应人的感情而不忍心，于是制作棺椁。到了唐代，也只是用挖空的木材。唉，残暴的秦国，虐待役使自己的百姓。修筑坟墓，仿造山岳，墓穴向下封闭到黄泉；搜罗珍宝奇物，使人力疲竭、财物耗尽；驱赶百姓向前，如同割除茅草。上天憎恶其内心，神明愤怒其凶暴。戍卒一声呼喊，九州都响应；手拿白木棍和荆条，指挥军队攻打崤山、潼关；险阻不能阻挡，兵器反而倒转锋刃。尸体暴露于劫乱之中，火炬被童子焚烧；坟土蓬松散落、无人依凭，不到十年便如此。禹葬在会稽，没有改变古来的葬法；圣德广大久远，后世祭祀长久不绝。至于汉高祖刘邦，曾放弃奢葬而发表言论：内心如果有所贪求，即使面对南山也会留下空隙，何况只顾私自保全自身，反而使百姓耗尽。于是把这些话刻在狠石上，作为千秋万春都明白的警戒。《寿颜子辨》。土与水、火、风混合，形成千种品类、万般差别。大体说来，太虚之中有形体的，都以土为主；挥动运行的，都以风为主；液化流通的，都以水为主；跳跃生长的，都以火为主。天地和小草，醋中的小虫和应龙，虽然大小不同，却必定以这四种物质为形质。具备四者的性质，然后才成为一个物体。但这四者能够构成形质，却不能产生知觉。运动的，四者都具备；不运动的，四者也都具备。四者能构成形质却不能产生知觉，还必须有虚灵之物与它们结合，才成为有知觉的物体。凡是四者结合而形成的，若又与这种知觉相合，便有知觉，如有角的、有鳞的、会飞的、会走的，都属于这一类；若不与知觉相合，便没有知觉，如草、木、金、石，都属于这一类。最灵秀的是人，人之中以心为主，心的知觉就是神。人出生时，以土、风、水、火为形质，而由心主宰。人死时，气回旋于虚空，又返回土、风、水、火的本性，各自回到所属之处，形质固定地化散而消失；至于心的知觉，却不知道它归于何处。人们只看见形质变化，就认为知觉也随之消亡，难道不是非常愚蠢吗？那由心而产生知觉的东西，本来就是虚灵的，不可能不存在。至于人的形质，只不过是在幽冥中游移而发生变化罢了。心像水一样，水清澈时，搅动而产生的浑浊便不能存在；一旦浑浊存在，水就不清。心又像镜子，镜子明亮时，尘埃不能停留；尘埃停留，镜子就不明。圣人与愚人，最初所禀受的本性本来相同；圣人使自己的心明净，堵塞外物的诱惑，所以能够照见天下的道理，心清澈而安定。愚人背弃自己的本心而轻视内在，随意趋逐外物，所以闭塞天下的道理，心中充满尘垢而凝结。清澈安定的心离开形质以后，玲珑地存在于太虚之中；一旦运动而与形质相合，就成为周文王、孔仲尼；顺其自然而安定，就一定能够与天地同其始终。尘垢凝结的心离开形质以后，在太虚中狂乱奔突；一旦转而与有形之物相合，就成为禽兽；对于人来说，就成为愚人、凡人；对于草木等物，则无所不成为。即使想稍稍安定，又怎么能够呢？由此推论，彭祖反而算夭折，颜子反而算长寿；盗跖反而算杀生者，比干反而算得以善终。《明分》。

译天下的是非取决于人，而不悬于外在行迹；归根到底取决于君子、小人的分别，而不取决于具体做了什么。什么叫人？就是君子和小人。什么叫分别？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那个人如果确实是君子，他所做的没有不是正确的；那个人如果确实是小人，他一动便走向错误。因此，君子指出别人的过错，是憎恶邪恶；称誉别人的善行，是喜爱贤能；说自己的光明美好可以比拟尧、禹，可以与天地并列，是正大的言论；应顺时势便像周公，变通权宜便像伊尹。他的心志已经确定，归宿已经统一；即使有万般变化，也始终归于君子。所谓向左、向左，君子都能合宜；向右、向右，君子都能拥有。小人则不是这样：说别人有过错，是毁谤；称誉别人，是结党；说自己的光明美好，是自夸；变通便成为奸贼，顺从便成为虚伪。他的心志也已经确定，归宿也已经统一；即使有万般变化，也始终归于小人。这就是所谓天下的罪恶都归到他身上。因此我说，天下的是非取决于人，而不悬于外在行迹；归根到底取决于分别，而不取决于具体所作所为。横贯天地、隔绝古今，人所遵循的道路只有两种罢了。《公是》。我途经扬州时，这个地方面向长江，背靠山岭。从前城郭的布局受地势限制，因此一州的方向把南方置于东面；州府、县衙、住宅、道路、水井，凡是居处都照着这个方向，习惯已久，却不知道这种方向是不正确的。州中有一位佛教徒，起初立表测景来端正土地的方向，把表悬挂在一座祠堂中，南北方向大致已经很正，而居住的人却偏向一边。我曾经经过那里，驾车的人都凝神观看。从淮河以南，人们都把这种不正说给众人听，却不知道真正是很正的。祠堂中主持事务的人，准备毁掉他的心志，改正他的方向。我知道事情的始末，便制止他说：“把白的说成黑的，把上面的倒置为下面的，还说这是可疑的。若不只是颠倒它，反而还毁掉它，那就是更加严重的欺罔。周朝的道衰落后，嘉祥之兆不再出现，凡是山泽中出现的，都被说成是鸱枭、麋鹿；麒麟偏偏单独出现，所以被认为是不祥，必须等到仲尼出现，才知道那是麒麟。过去周朝末年，圣王不再出现，天下事物都被说成曲私幽险；少正卯偏偏出生，因此反而成了闻名的人，必须等到仲尼出现，才知道少正卯的罪恶。如果不是仲尼，麒麟会成为怪物，少正卯会成为名人吗？如今已经没有别的说法了。现在这州与这座祠堂，颠倒方向的情形很相似。由此可知，正直的人少而枉曲的人多，少数正直者被夺取权势，也是理所当然的。” 由枉曲的人来裁定，把正直的人说成枉曲，也就理所当然了。一定要得到知遇，之后才会有公正的判断。唉！没有得到知遇的人也很多，我实在不知道了。”事情最终没有办成。《谕业》。《逍遥游》说：“到百里之外去的人，要用一夜时间舂米备粮；到千里之外去的人，必定要预先聚集粮食。”这就是说，志在远方，准备就要更加厚实。成安君说：“运送千里的粮食，士卒已经面有饥色；砍柴割草的人还没回来，炊火就不能生起，军队没有一夜能吃饱。”这就是说，所持有的力量不充实，就会危险。一段是寓言中的论说，一段是兵法中的言语，两者互相发明，意义正相符合。所以，内部强盛，外部必能取胜；根基不牢固，发出力量就不会坚实；功力没有达到平时的十倍，就不能取得成果；志向和力量不能兼备两者，就不能与敌人交锋。号称能使猿猴贯穿、虱子中箭，箭能穿透铠甲、羽毛被饮血，这一定不是一年半载练习弓箭就能达到的；仰射飞马、射鱼出水，调理心志、顺畅气息，这也一定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搏击；土地浅薄、耕作草率、种子平庸，就长不出好苗；织机破败、织工粗疏，就织不出好丝帛。想使收获有利，不如先把取得收获的方法做好；想显露自己的才能，不如先经营使才能显露的途径。向别人求取，不如向自己求取；炫耀外在的华饰，不如扩充内在的真实。他在卿士之门前迟疑徘徊，我却在圣贤的领域里悠然自得；他在名利的市场上驾着巾车，我却在文史的园囿中戴冠着履。道理有所成就以后再求进身，学业完成以后再求取功名。与其在那边劳苦，哪里如在这里勤勉；与其背离正路，哪里如把资粮带在家中。求售的人在门前高声叫卖并夸耀货物；想卖出低价货物的人把它深藏起来等待价钱；求聘用的人以精心妆饰来显示自己；想取得贿赂的人，却嫌弃自己藏得还不够隐秘。鲔鱼可以进献，就不必担心遇不到渔网；橘子可以进贡，就不必担心不能装入包匦。致力于使名声超出常人，怎么能不磨炼超出常人的器识；交战于纵横驰骋的战阵，怎么能不振作纵横驰骋的谋略。读书没有达到千轴，就不能谈论教化；文章没有遍览百代，就不能谈论变化。文体没有固定的轨道，言论没有恒常的宗旨，万物没有固定的用途，景物没有固定的取法。关键在于穷尽事理，考察幽微，描写万物而穷究它们的情致。歌咏，是穷尽性情的根本；记载叙述，是遵循纯正真实的宗旨；饮酒赋诗，兴致逐渐增长，也不能失去要旨。这就是大略。

译这类文章的流传，来得很久远了。从六经、诸子、史书到近代的作品，没有不详备的。当朝的文章，燕公已经全部加以评论。自燕公以后，姑且为你论说一番。燕公的文章，好像楩木和柟木的枝干，用来构筑高大的宫室，上有栋梁，下有屋宇，孕育出宏大的气象，可以调和阴阳、阅历寒暑，使天子居其中而群臣朝见。许公的文章，好像应钟、鼙鼓、笙簧、錞磬，竖立着崇牙、彩羽，用宫县之乐考击它们，可以奉祀神明、享祀宗庙。李北海的文章，好像赤羽白甲，绵延铺展在平原上，如云如风，既有貙又有虎，鼓声轰然响起，实在令人畏惧。贾常侍的文章，好像高冠华簪、衣裾曳地、佩玉作响，站立在朝廷之中，不合礼法的话不说，可以期待他成为辅弼人才，以道义来资助自己。李员外的文章，则好像金车玉辇，雕着龙、绘着凤，外表虽有鲜明的丹青，内里也有非凡的筋骨。独孤尚书的文章，好像高耸的山峰、陡绝的峭壁，穿入云霄；长松怪石，倾倒在溪谷之间。然而全无和畅之气，崇尚雅德的人会避开它。杨崖州的文章，好像新建的长桥，铁骑在夜间渡过，雄壮震撼而威严凌厉，能使人心惊目骇。然而鼓动造作之处多有放纵，是君子所应谨慎的。权文公的文章，好像朱门大宅，气势横阔开敞，廊庑、仓廪、马厩、门窗全都齐备。然而没有新奇的规制和胜景，不能使人惊异观赏。韩吏部的文章，好像秋天灌注而下的长江，千里一线，狂风冲击，巨浪激荡，浩荡的水流没有滞碍。然而施用于灌溉时，有时在实际功用上有所不足。李襄阳的文章，好像燕市夜里的鸿雁、华亭清晨的鹤，鸣声嘹亮，足以惊动听者。然而才力和声名都很少，显得悠远高洁。故友沈谏议的文章，则好像隼鸟搏击、雄鹰飞扬，在碧空中忽隐忽现；又好像高大的兰草繁茂生长，花朵光耀，枝叶舒展。虽然飞快地升腾、秀异地挺拔，却能充分展现绝美的景象。其他那些笔下握有珠玑、奋力织出锦绣的人，不能一一记载。像这几位先生，有的在帝王宰辅之间传达符命，有的受神工般的天命，有的如凤凰飞翔于词林，有的如猛虎蹲踞于文苑，有的驾驭才力可与荀子、孟子抗衡，有的挥袖而起可与班固、扬雄相匹敌，都是一时的豪杰，文坛的麟凤。如今我都在他们的波澜中游泳，在他们的林薮中安息，衡量的只是他们一揖之交的旧谊。现在忽然拿劝谕学业的话来打动你的志向，实在不合适。于是你断绝了随计赴试的念头，解下行装退而修业，遵循凭借力量实行、等待时机取用的儒者规范，通达先难后获的普遍道理；这将是勇于退处，实际上却是真正的勇于进取，是值得赞许的。你既然相信我不会欺骗你，我也珍重你不会轻忽我，因此便按照源流和学业的次第，把这些话列出来劝告你。春心 遗憾的是，何处才有欢乐呢？在江水之上、山岭之南。阳光缓缓照耀，正是春天；青草茸茸，已经长成。看见美人，却还不能前去求见；此时我忧愁不已。走出郊野，向远处眺望；沿着千里道路，到处都是芬芳。群山环绕，郁郁葱葱；溪水潺潺，分成几条支流。花朵思恋着树林，青苔使山石显得妩媚；水光摇映在席上，烟雾染上了衣裳。鸟儿嘤嘤鸣叫，声音急切；我为何孤独地游荡而不归去？回头看那纷乱烦扰的奔走追逐，并不是我心中所向往的。想要停留下来以求欢乐舒展，却也不是我心中所期待的。只是眼前景物使思绪受到熏染，内心因这一切而感伤。折下桃李赠人，却心愿不能实现，只能远在天涯。喜爱春光的美丽和欢悦，又害怕早晚之间它便会错失。春天啊，你为何来得这样迟、去得这样快，使我忙迫不安而伤感悲哀。让风 昨天从南昌直到建昌，路途遥远三千里，那道路是多么漫长。正逢你带来的喜悦，又遇上时令的祥瑞。高高的桅杆牵引着帆，月亮像抱着彩虹般张开光辉。纵然飞驰如挟箭而行，迅疾激越，也毫无妨碍。仆夫欢快地歌唱，这份怀念和感戴难以忘怀。如今从建康到达我家，一天的路程却有一百里之远。风忽然翻转怒号，船被阻在滩沙之间。湍急的水波汹涌，蛟龙似乎都在磨牙。为什么先前力量如此容易，如今想到完成旅程却令人悲哀？假如说昨天不是相互施恩，今天也不是相互侵害，那么我本来没有什么用心，对你自然如此。若不能追究清楚，你就不应当受天子祭祀、名列太史的记载。既然依靠巫祝，于是才命定你的姓氏。拔起树木，周遍郊野；扰乱军队，使其困于睢水。究竟是有知还是无知，为什么一时如此、一时又彼此相反？能够感动天地的，只有精诚。太阳回转，鲁地歌唱；霜雪袭击，燕地庭院受寒。自从我滞留在这里，已经经过多少个昼夜。虽然燕、越相距咫尺，心却像悬挂的旌旗一样不安。你竟然不能使我有所感动，谁还会称说你的神灵？你的本性喜爱正直，如今我也和你共同喜爱正直；你的道路在于聪明，我也和你走同一道路。这样自然应当彼此响应，只等待显著的报应。庐陵香城寺碣 州城南面偏僻处，有一座寺院，名叫香城寺。寺基由乾夫所建，姓翟名宣。他舍弃土地作为园地，开凿池塘引来泉水。寺院日渐昌盛扩大，声名上达天听。后来又两次下敕给寺中僧人，丰厚地保护各类生灵。长史承接修缮事务，连续营建，建筑相连。殿堂高高耸立，裴高确实如此。洪收分开道路，平起年间，奏请迁移古旧匾额，才正式成为寺院。此后岁月久远，僧人志向不专一。风吹雨淋，蛟龙穿漏，雀鸟啄穿；丹青剥落，台阶屋脊逐渐损坏。朽树的根芽堵塞堤岸，干涸水沟中的鲋鱼和忧愁的鸢鸟相互为伴。到了元和年间，已经经历三代。刺史崔维继承前人的功业。于是远公奉命开始主持。年岁荒歉，工程功绩未能继续扩大。郑牧来到此地，先修整屋架。经营修治，门房敞开；仓库和厨房排列成行，高峻而宽敞。郑君调任以后，谁来继续这项编次修建的事业？炅师主持寺务，亘公前来坐禅。大规模装饰佛像，进一步增高屋檐椽梁。百年祭祀以来声名更盛，江山也助其增添美色。应当把这些事编入铭文，刻在坚石上。既已叙述并刻成，光辉将流传亿万年。护国寺威师碣

译大师法名承威，俗姓刘，是河南洛阳人。幼年时就沉静专一，痛心于天下人无论古今、贤愚，都大肆奔逐势利，直到死也不悔改；他奋然挺立而特异出众，不怕越过正道的讥议，于是年纪尚轻，便奋发依从自己独到的见解，跟随照师学习佛法。后来又跟随光师受学僧律，学成后依止同学广师、证师，讲习佛法传承。天宝八载，才依敕受度，居住在东都敬爱寺。天宝十三载，朝廷诏令在河阴设置护国寺，御题的匾额虽然已经悬挂，却连一筐土也还没有覆盖，苍苍古原上，建筑不知何时才能完成。于是千名僧人、百家商贾聚集商议说：“将要成就大功，实在要依靠众人的力量；如果没有盛大的名望和丰厚的资财，谁能筹划并建成它呢？”于是共同设置金翠、云缨、花香等装饰，迎请我的老师。到了至德丁酉年，大师正好前来居住。大师认为，建造土木工程会更加拖延时日，不如前往险峻山岭、无人之地，开辟蒿草丛生而不宜耕作的地方；相比之下，这不是比妨害里巷、损伤谷物更好吗？于是铲平荆棘山崖，仅仅开出容足之处。周地、郑地的士人百姓全都欣然依附他。大师从各方面诱导扶助，顺应机缘加以开导；挫折夸诞者的锋芒，消解固执者的迷惑，启发愚昧者的黑暗，清除贪婪者的滞碍。声势日益扩大，远方的人纷纷奔来；财物也源源而至，院落整齐排列，轩房彼此映照，佛像不断增设。眼前可望千里，脚下遍布万家，于是尽力把寺院扩建得宏大，使后世不能再超过它。大历五年正月五日，大师没有疾病而去世；到了那年三月，佛塔建成，将遗体安葬其中。此后朝廷加赐院额，僧人主持寺院事务，千间屋宇如波浪般兴起，万金聚积成堆，谁能不感慨呢！树苗长成合抱大树，细小的水流也能成为九条大河的源头；推究功劳、归美于人，我便没有惭愧。门下弟子如岳等，随着岁月推移而日益年长，同辈将要全部凋零，担心事迹湮没，后人无法知晓，于是磨制美石，托付我写铭文说：士人不拘泥于旧教，矫正世俗的弊病啊。人们惊异于他独自出众，冲破束缚啊。他能够适应清静，已经高峻如山啊。不是药也不是花，却牢牢结成架构啊。后来人们依凭他的事业，把它扩大而铺陈啊。门人哭泣流泪，记载成就的事业啊。韩文公神道碑 韩氏出自晋穆侯。晋国灭掉武穆侯的韩地后，穆侯的孙子韩寓被封居在韩地，于是便以韩为姓。后世有人称王。汉朝兴起时，韩襄王的孙子韩信有功，又被封为韩王，宗族枝叶于是显赫。后来迁居南阳，又隶属于延州的武阳。拓跋后魏的皇帝有一位臣子名叫韩茂，凭武功显达，官至尚书令，实际上就是安定桓王。他的次子韩均承袭爵位，官至金部尚书，也能以功名终身。尚书的曾孙韩叡素，是唐代桂州长史，善于教化，德化流行于江岭之间；他是先生的祖父，生下赠尚书左仆射、名仲卿的父亲。仆射生下先生。先生名愈，字退之。自幼父母双亡，气势雄健，像头上长角一般；嫂嫂郑氏认为他奇异，慈爱地抚养他。七岁就能写文章，意旨和言语仿佛出自天成。长大后喜爱古学，研习孔子、孟子的学说，并且使文章更加宏富。秀异而伟岸的士人多来与他交游，社会风气于是受到教化，光明盛烈，成为唐代文章的典范。贞元十四年，以进士身份随宰相董晋出征，平定汴州之乱；又辅佐徐州、青州、淄州，疏通江淮漕运。入朝任四门馆官时，先生实际上成为诸生的老师。后来升任御史。贞元十九年，关中发生旱灾和饥荒，百姓死亡相枕，官吏苛刻搜取，激起民怨。先生上疏陈说天下的根本问题，指出百姓的急迫到了这种程度，请求宽免民间徭役，革除田租方面的弊端。掌权者厌恶他，便把他调任连州阳山令；阳山百姓直到今天还常用先生的姓和字来称呼自己的子孙。多次授任国子博士，他不依附邪僻的宠幸，因畏惧而上奏请求分司东都以避祸。授任尚书都官郎中，分司判理祠部。宦官号称功德使，掌管京城的道观寺院，尚书省官员都束手退让，听任其任职。先生依据《六典》，把有关簿籍全部搜取回来，惩办其中不善之人，规定他们出入的时间，禁止喧哗扰众，以整肃浮屠。授任河南令。魏、郓、幽、镇各自设置留邸，窝藏逃亡士卒、以袋囊包藏罪犯，官吏无人敢过问。先生将要揭发并禁止这些事，以壮大朝廷威势；正要裁断百姓和署中官吏的案件，等待命令发布，留守尹把情况报告上去，众人都非常恐惧，急忙相互制止。有使者回来替他们说情，宪宗高兴地说：“韩愈是帮助我的人。”此后郓邸果然谋反，准备在东都屠杀留守，以响应淮、蔡。华州刺史上奏说华阴令柳涧贪赃，诏令贬黜柳涧的官职。先生当时任尚书职方郎中，上疏说：“华州就在国都城门之外，刺史上奏县令有罪，却不加以查验，就让整个郡承担罪责。”御史考察事实后，按州府原奏上报；宰相没有坚持澄清先生的本意，先生最终被责罚，调出尚书省。后来又任比部郎中并修史，掌权者不喜欢他，始终没有充分任用。再次升任中书舍人，朝廷讨论蔡州叛乱是否应当诛讨，他的意见违背众议，于是改任右庶子。元和十二年七月，诏令御史中丞兼任彰义军行军司马，出关赶赴汴州，劝说都统韩弘；韩弘欣然听从，于是进军到郾城。先生审察贼军的虚实，请对节度使裴度说：“我率领一千精兵去擒取吴元济。”裴度没有听从。过了几天，李愬从文城早早出发，沿途没有遇到人，擒获贼军并献上，于是平定了蔡州一带，三军将士都替先生感到遗憾。先生又对裴度说：“如今可以借助声势，不用烦劳军队，就能用辞说取得王承宗。”他们擒得柏耆，先生授予他言辞，让柏耆执笔写下，带着文书进入镇州；王承宗恐惧，于是割让德州、棣州投降，并派儿子入朝侍奉。回朝后授任刑部侍郎。宪宗举行盛大仪仗迎接佛骨，士女倾城纵观，先生非常恐惧，于是改任典校，并上章极力劝谏，因此被贬为潮州刺史。大官被贬为州县官，往往只把它看成微薄的任职而不治理事务；先生到任，却像因资历升迁一样认真处理。他深入研究海边的风俗，使海夷安乐，于是让百姓生产鲜鱼、稻米、螃蟹，不滥取民间财物。对于被掠夺、被贩卖的人口，便计算他们应服的劳役来赎免；有人来商议赎价，就立即给钱赎回。等到回朝后，又把这些办法写入赦令。后来转任袁州刺史，情形同潮州一样。征召授任国子祭酒，他的属官上奏任用儒生，每天集合讲说，按官员的艺能学问深浅加以考核，侍从和品秩高的豪门子弟如果游惰不学，一概不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后来授任兵部侍郎。方镇发生叛乱，太原军队用轻利诱使回纥出兵；朝廷召先生询问祸福，他以引来猛虎咬食脓血作比，指出眼下的祸患并不是兵力不足，立即上疏陈说利弊。王庭凑屠杀士大夫，围困牛元翼，人人望见他就像望见巨大的蚖蛇和毒虫一样；先生奉诏进入贼营，神色深沉而行事安定。到达后，召集各位贼帅到面前，高声逐一斥责，传达天子的命令；言辞雄辩而锐利，把贼军的机密情状都说了出来，贼众恐惧伏地。贼帅说：“一切听从您的指示。”于是命令他们约定释放牛元翼，归还士大夫的尸体。功劳圆满而归，穆宗非常高兴，并且想任命他为宰相。

译升任吏部侍郎。正好京兆尹因为治理无能而被上报，于是朝廷便任命先生为京兆尹，诏书说：“朕委屈韩愈公来任京兆尹，应当令他不受御史参劾，不得按旧例办事；兼任御史大夫以优待他。”禁军中的老奸巨猾和积恶之人不受约束，全都被捆送入狱，京城的法纪为之严整。御史中丞受到宠信，早晚将要拜相，先生却不去拜访，御史中丞固然以此为耻。后来械送囚犯到府，命令先生取京兆尹的刑杖判决，先生却解开囚犯的刑具放走了他。御史把全部事情上奏，宰相乘机排挤，先后两次改任先生的官职。又任吏部侍郎，铨选官吏时不加锁闭；凡属官员中父亲七十岁、母亲六十岁、本人七十岁的，全部按三种类别取用人才，使凭财势求进的道路断绝。因病满三个月而免官。元和四年十二月丙子，死于靖安里宅第，终年五十七岁。继位的天子不上朝，追赠礼部尚书。宝历元年三月癸酉，葬在河南某县。先叔父韩云卿，在肃宗、代宗朝中，独以文章著称，任文章之官。兄长韩会，也以声名显达，官至起居舍人。韩会的妻子去世时，先生穿期服服丧，以此报答兄长。朝廷遇到重大案件和疑难事务，文武官员会同商议，却没有人先发言；先生便援引《经》、史，考核参合《传》《记》，神色正直，从容陈说，众人都折服于他的坚持和言辞。议定政事出来以后，他又说：“某人也算贤良善良罢了。”一定使对方内心欢跃、脸色扬起；他把这些人吸引来交游，内外孤弱之人全都加以抚恤，一律用仁爱亲近，使男的有官职，女的有归宿，简直如同亲生子女。与人交往，即使后来对方辜负自己，他始终不计较；对方死后便庇护其家，平均分配食物和财产。与人有旧交，即使对方微贱弱小，也像贤者和亲戚一样对待。别人讥笑他，他反而更加厚待他们。不曾有一天不接待宾客，闺中人有时白天也能见到他的面容，退下后互相指点谈论，认为这是异事。他确实特别爱惜人才技艺，细小之处也没有遗漏；然而天下应试中进士以后的人，听到他的声名便畏惧，认为他是祥瑞之人、神异之士，光明地超出天外，不能攀登接近；若没有奇特卓异的才能，望见门庭都不敢前往。他从不积存货财，有余钱时常说：“我明天就可以脱下衣服去抵押换饭，今天存下的已经很多了。”临终遗命，丧葬没有不合礼制的。世俗习染夷教，绘画书写佛像，每天以七为数；至于拘泥阴阳、所谓吉凶之说，他一点也不沾染。夫人是高平郡君，狐前进士昶谨慎地奉命撰写。湜已经为先生的墓作了铭文，又详细叙述他的世系、德行和情谊，刻在碑上以求永久流传，并题词说：韩氏因朔方封地而兴起，始祖是武穆侯。保全赵国的孤儿，天下暗中蒙受福祉。子孙应当昌盛，宣扬恩惠，终于称王。秦朝断绝韩国的祭祀，蚂蚁虱子般的微小后裔仍有存留。后来继承阳翟之王，继承安定之王。三代都拥有王爵，韩氏是何等兴盛。桂州长史一支承继雅德，三位祖先都任官于下位。秘书郎开启祥瑞，追赠为尚书左仆射。道路荒芜，万物失去光明。谁来恳切治理它？先生由此降生。先生的武德，承袭践行圣人的法度。根基建立在自身，能够使后世承继其所成。居处归依丘明、孔子，艰难地解脱祸患罗网。器宇洁白，品德朴素，惭愧之中又有何多余。无论怎样引述都不能忘记，上天却吝惜施予。清廉的台阶于是倾颓，群心极其悲哀。他的声名赫赫，遍满华夏和远方。千年百世之后，仍新鲜地留在竹帛上。我把它铭刻在碑上，充分抒发我的哀思。韩文公墓志铭（并序） 长庆四年八月，昌黎韩先生因病免去吏部侍郎之职，对我说：“死后能够使我的身体不随世俗一同磨灭的人，只有你；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你。”这一年十二月丙子，先生便去世了。第二年正月，他的遗孤昶派人奉送记录功业世系的文书，随着讣告一同到来。三月癸酉，葬于河南河阳，于是我备办礼器，叙述事迹，为他的墓作铭；详细内容将要刻在神道碑上。先生名愈，字退之，是后魏安桓王韩茂的六代孙。祖父是朝散大夫、桂州长史韩叡素，父亲是秘书郎、赠尚书左仆射韩仲卿。先生七岁便喜好学习，出口便能成文。成年以后，纵情著述，用以传扬圣人的道理，起初人们还不相信。等到文章显露出来，声名震动，学业光耀，众人才惊异，而纷纷排挤他。他乘着危险将要倾覆，却毫不懈怠，反而更加张扬，终于使天下人完全信服。先生的文章不拘圆方，到这时达到工巧纯熟的境界。他探求经典的精神，把握圣人的权衡；以古今作者为友，排斥邪说，抵御异端，以扶助孔氏之道，保存皇极。了解别人的是非罪过，并不放在自己的计虑中。他吞吐古今，内容没有边际，浑厚浩大，无法窥测比较。等到兴酣意放，豪迈奇曲的文字纵横纸上，奇异地迸发，声如鲸鸣铿锵，文采如春色明丽，惊动照耀天下。然而其中又细密深幽，篇章妥帖，句子适当，精巧周能达到极致，入于神妙，出于天然。唉，达到极点了！后人没有办法再超过他，自姬周以来，只有这样一个人罢了！当初先生以进士身份入仕，三十一岁开始历任官职。他任御史、尚书郎、中书舍人时，前后三次被贬，都是因为上疏陈说政事，朝廷议论不肯随从众意而获罪。他常常感叹佛、老两家的教法冲毁圣人的堤防，于是首先倡导修筑；等到任刑部侍郎，便上奏说宪宗迎接佛骨是不对的，宁可把自身置于可耻境地，也要触怒天子，先生对此安然处之，终于被贬到八千里外的海上。唉，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不是只要知道它，也确实亲自实行它”吗？吴元济叛乱，官军长期驻扎而没有功效，国家财力枯竭，将士疑惧，众人恐慌不安。先生以右庶子兼御史中丞任行军司马，宰相率军出潼关，请求先乘快车到汴州，感动劝说都统，军队于是协调，最终擒获吴元济。王庭凑叛乱，把牛元翼围困在深州；十万救兵都望而不敢前进。诏令选择朝臣前往宣谕，众人都恐惧退缩，先生却勇敢出行。元稹对皇上说：“韩愈实在可惜。”穆宗后悔，急忙下诏命他不要直接进入贼营。先生说：“阻止君主，是仁爱；为臣赴死，是义。”于是到达贼营，指挥众贼并斥责他们，贼人恐惧得汗流满面，伏在地上，于是交出牛元翼。《春秋》赞美臧孙辰向齐国告籴，认为这是救急之举；比较两件事的难易，哪一件更应当受到褒扬呢？唉，先生真是古人所说的大臣吗！回朝后授任京兆尹，收束禁军，平抑旱灾时的粮价，削弱宠臣的锋芒。再次任吏部侍郎。去世时五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先生与人交往，胸怀通达明朗，开阔坦荡，从不设置防范等级。宗族、姻亲、朋友和旧交中不能自立的人，一定要等到得到我的帮助，才有衣食、嫁娶和丧葬。平日即使睡觉吃饭，也从未离开书籍，把书懒懒地当作枕头，吃饭时还以书中的义理满足口腹；讲解评论，勤勉不倦，用来磨炼诸位学生。担心学生不能完美，有时便用诙谐、笑语和歌唱使他们都沉醉在义理中，忘记回去。唉，可以说是平易快乐的君子，是伟大而仁厚的长者了。夫人是高平郡君、范阳卢氏；遗孤是前进士昶；女婿有左拾遗李汉、集贤校理樊宗懿；次女已经许嫁陈氏，三女尚未及笄。铭曰：

译上天有它的道义，寄托在我先生身上。万民都伸长脖颈仰望，愿他坐于宗庙、行于天下。美好的声望断绝邪说，使四方都受到痛惜。圣人有文章，微妙的道理相隔千年。先生兴起而阐明它，使其光明显著于前代。义理广大，仁爱充沛，光明照耀，充满上天。有像先生这样的人，愿其道统延续万年。考察我的文章和书籍，整理大道的纲纪。吟咏却未及时施行，只能昌盛到后代子孙。啊，长久归去，怎能不因人们知晓他的难得而悲伤。悼念汝南子桑 汝南人周子桑，研治《尚书》，通晓《春秋》，不是仁义之事就不行动。二十三岁时，贞元十九年到京师，准备参加五经科考试。秋天到了陕州，因没有诏令，便向东返回；冬天到了宋州而病倒，闰月丁亥日去世。那时天气寒冷，大雪纷飞，火在面前也没有星点般的温暖，棉衣薄得不足一铢，寒冷的声音和将死之人的声音清楚而分明。他所带的书还在身旁，他平日所行的事也留在身旁。友人安定人皇甫湜恰好到来，见到这一幕十分悲哀，写文章悼念他：混沌本来没有端绪，究竟是谁开辟了它？善恶尚未显现，究竟是谁把它们分辨清楚？善行就给它福报，恶行就给它祸患。假如说善行必得福报，那么夷齐为何饿死？假如说恶行必受祸患，那么盗跖为何死得肥壮？为什么阖闾死时，墓中有金玉？为什么黔娄死时，手脚都没有衣被覆盖？究竟是谁主持安排这些事，却把命数颠倒了？天那么高，地那么远；鬼神的形迹幽暗不可见，冒昧请问其中是什么缘故？巫咸招呼我说：“来吧，我告诉你。天有正理，地有平坦的道路。精纯的东西常常不足，粗陋的东西常常有余。有余的往往丰盛，不足的往往枯竭。你竟因此迷惑，真是多么愚蠢啊！人事已经明白可见了，还要指着万物来重复告诉你什么呢？圣人千年难遇，愚人却多如麻。凤凰不降临，猫头鹰却满家都是。哪一种草不是灵芝，遍野却尽是莎草。哪一种虫不能化龙，满水却都是虾。难道不是精纯者的道理少，粗鄙者的道理多吗？兰花为何先凋萎，葹草为何老去却不困难？玉为什么脆弱，石为什么顽固？衣冠为什么局促，蓑衣为什么繁多？麒麟为何显得怪异，仙鹤为何高举轩昂？人事都是这样，推及万物也都是这样，这就叫自然。”巫咸唱完歌，唱完便离去，说道：“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天吗，是人吗？算了吧！还说它做什么呢！” 祭柳子厚文 唉，柳州啊，你独自禀受了秀美的气质。年轻时游学，声名文采极为显著。纵情创作文章，如秋日的波涛、祥瑞的锦绣。吹散回旋的虫声泛滥，王道之风凛然肃穆。接连考中甲科，迅速升入朝廷班列。读书人和士大夫都注目于你，整肃衣襟向你致敬。公卿的俸禄，好像就在仓廪之中等着你。骏马太快而难以驾驭，太白星也容易惨淡。华美的钟刚刚撞响，一顿之间声音就停止了。面对梧山只能含恨远望，饮桂水也满怀忧愁。群议郁结，悠悠累积多年。最终滞留在荒远瘴疠之地，于是永远断绝了羁旅中的枕席。唉，柳州啊，命运确实在上天。贤能的人未必显贵，长寿的人未必贤能。即使是圣人和神灵，也没有办法改变命运。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人们相互看着叹息。归葬在秦地原野，沿着道路来到江边。声音容貌全都消失，我们相互悲叹，更增劳苦。只有美好的名声，一天比一天遥远，一天比一天崇高。谨以诚心献上这篇祭辞，助祭酒薄醪。尚飨。诗词 出世篇 活着就应当成为大丈夫，斩断羁绊罗网，走出污泥浊途。四处散开，喧闹号叫，纷乱扰攘，没有边际。把自己埋入深渊，却又飘然向上浮起。骑着龙披着青云，泛览八方。经过泰山，越过大海，长长叹息一声。向西抚摩月亮之镜，向东把玩太阳之珠。向上直达天门，径直指向天帝居处。群仙前来迎接，堵塞天路；凤凰鸾鸟环绕着灿烂的金车。嘈嘈的乐声充满太空，美味饮食照耀着厨房。吃也吃不饱，饥饿也不能尽除，使人不再鄙陋，也不再愚昧。早晨亲近玉皇，夜晚驾御天上的仙女。侍奉天帝的人有多少呢？成百上千轮番而来，柔顺舒展，忽然连自己也不知身在何处。四肢消解，身体化为明亮的膏露；清湛无色，浸润着褥席。不一会儿散漫开来，斐然化为空无；又骤然聚合，聚合久了便苏醒。精神像太阳一样，霍然照亮清都。四肢成为琅玕，五脏成为璠玙。面容如芙蓉，头顶如醍醐。与天地相始终，浩浩漫漫地享受欢乐。向下俯视人间，只觉得那里满是粪土、苍蝇和蛆虫。题浯溪石 次山很有文章才华，令人惋惜的只是篇章破碎。然而他长于指陈叙述，简约洁净而余韵有姿态。心中的话恰好彼此相应，写出的句子多有超出常格之处。在众多作者之间，他拔戟而出，自成一队。中行的文章虽然丰富繁密，纯粹优美却也足以盖过他。子昂《感遇》诗写得很好，却不如您的雅正裁制。退之的文章兼备而有神采，可以上与千年以前的作者相抗衡。李白、杜甫的才华如海潮翻涌，高下不能一概而论。文章与元气相通，万物没有什么能比它更宏大。先王之道没有荒废，难道不应当仰赖我们这一辈吗？石屏高耸地立着，溪口扬起洁白的瀑布。我思念着不知是谁，徘徊倚立，好像有所等待。石佛谷 太行山北面绵延空旷，千里之内只见一块巨石。石腹平坦处有山谷沟壑，深而且宽，达数百尺。土中的僧人是做什么的？年老的荒草像他的白发。睡卧起居只能容身于石龛中，足膝长期隐伏，竟在地上留下了痕迹。金仙雕琢出灵妙的佛像，端庄的相貌倚靠着北壁。花朵形的莲座由五彩祥云托举，眉间的玉毫光芒射向六方虚空。文人留下记载叙述，使当时的事情可以辨析。鸟兽般的字迹巧妙而均匀地分布，龙骨般的山石极其瘦削。枯松之间交错着断枝和树桩，猛兽任意腾跃翻滚。蛣虫纵情啃食，露水悬垂凝结而滴落。精妙的技艺贯通古今，穷尽山岩之美，又有谁来爱惜？托付给老师在禅诵之余照看，不要让尘埃堆积。皇甫松文集 大隐赋并序 栾子，进身不能勉强做官以求荣华，退处又不能努力耕作来供给自己。向上不能放身于云壑之间，向下不能把踪迹投向尘世。似乎聪明又似乎愚笨，没有人能够识别他；像狂放又像怯懦，万物也不能了解他。饮中山之酒，恰好醉了一千天；像浮萍漂泊在上国，竟然超过十年。遨游从不离开醉乡，居处和自身都与愚俗相同。闵仲叔有特殊的见识，却只是为了猪肝而躲避；屈大夫心胸狭窄，白白投身鱼腹。因此坐着就逐渐清贫，器物和行装将要拿去赁舂。拥有万卷书，却笑看百座城；举起箪食瓢饮，就在一室中歌唱。一定希望自己在卖药之流中做到口不二价，在屠羊的市场里抗拒三旌之聘。于是认为诗作轻薄，不如《招隐》；辞赋浅陋，不如《归田》；与光同存、混同尘世，这些话我曾听说过；遁世而心中不忧闷，难道是空话吗？荣启期弹琴，终身享有三种快乐；严君平卖卜，每天只求一百钱。这些足以融和精神、保养元气、涵养道义、歌咏德性，又何必拂衣离开丹峤，披散头发来到清流，吸食玉露的精华，采摘金芝的秀美，炼神化骨以求荣耀呢？那实在不对。何况华丽的裙服、飞驰的车盖、玉佩铿锵、拖带金饰，声势赫赫、光彩煌煌，荣宠交相辉映，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从前尚长曾立论说富贵不如贫穷，曹刿也说居高位享肉食的人见识鄙陋。请让我奉行这些话来侍奉周公，随即把它写在衣带上，铭刻在座席旁。河上公的章句，纷纷扰扰，难道不是空旷而悠远吗？汉阴老人的田畦沟洫，难道不是劳苦吗？言语有所不足，姑且写成这篇赋；荒芜的声音正好令人惭愧吧。像雕虫小技一样徒然留下踪迹，难道很快就会相同吗？像豹隐那样浅陋，和乡野粗人一样诚实，足以覆盖瓿器而增加讥笑；即使价值贵重如兼金，也不足以拨开沙土而被选取。

译有一位招隐者对栾子说：“您大概是贤人吧？为什么懵懵懂懂到了这样的地步呢？”栾子默然不语。招隐者说：“天地阴阳各自专擅其精气，日月星辰各自专擅其光耀，山岳峰峦各自专擅其高峻，江海川渎各自专擅其深广，所以才显得苍茫、明朗、巍峨、广大。这大概不是用言语所能在其中彩发的。从这里以下，各自专擅自己的才能，众物自然就纷繁了。龙专擅其灵异，虎专擅其勇猛，火专擅其猛烈，水专擅其柔顺，霹雳专擅其怒威，魑魅专擅其怪异；直到尧专擅治理百姓，舜专擅实践孝道，夏禹专擅治理水患，成汤专擅救济旱灾，周公专擅接纳贤人，仲尼专擅教化万物，老聃专擅于道德，庄子专擅于逍遥；至于史鱼、伯宗专擅正直，季札、郭伋专擅诚信，侯嬴、荆轲专擅义气，伍子胥、晁错专擅忠诚。鼋鼍、鱼豚、螭鳖、龟蜃专擅水中之能；麏麖、麋鹿、狐狸、熊罴专擅山林之能。飞鼠专擅幽暗，飞蛾专擅光明。至于蜘蛛、蟋蟀、螳螂、蜉蝣，都各有专擅之处，只是还不能一下子尽数说出它们所专擅的东西。” 看您的志向，退处却不是专心闲居，进身又不是专心做官；愚笨却不是专心愚笨，聪明也不是专心聪明；用心像老成之人，谋身却像儿戏一样；颠倒上下，连所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也有专门以此为能的人吗？”栾子说：“有。我专门长于不专一。”招隐者于是知道他是大人。便收敛衣襟、改变容色，退下后又拜谢，拜了又跪下，说：“从前仲尼说，走兽可以用罗网捕获，深水中的鱼可以用丝线钓取，飞鸟可以用大网捕捉；至于龙驾驭风电、乘着云雷，我就不知道了。如今说的就是先生啊。请允许我跟随先生把这些话记下来。”于是栾子推琴取笔，蘸墨写完了这篇辞，境界多么遥远而悠长啊！宇宙空旷，尘埃弥漫；古代茫茫远去，日光也渐渐消逝。如今纷纷而来，月影又将升起。开辟天地以来的圣人，分裂山河的雄杰，蛇身虎鼻、螭形龙胎，乘驾水火的刚柔，含藏风雷的变化，无不随着草莽一同腐朽，与珠玉一同化为灰烬，真可悲啊。自此以后，又何必营营不息而不回返呢？因此让志意放达于八荒，让精神游历于六合，洁白地抬头，挺立得仿佛没有身体；既不害怕后世，也不希求古人。老聃为议论道德而烦劳，释氏用诡异之说推求因果。如果我的心卓然坚定而不迷惑，又怎会被这些人欺骗呢？”},{ 何况还有驾鹤的真人、吹笙的王子，玉树玲珑，金台曲折绵延；青鸾、翠凤飞翔鸣叫，赤豹、红麟游走停息；刘安的鸡犬，吕恭的奴婢，子英一拜而鱼便飞起，初平一声呵斥而羊便站起来；有的煮药来针刺蛟龙，有的飞符来捆缚鬼魂，有的背着柴草广泛施舍，有的拿蔬菜瓜果来赌博嬉戏。这些事情纷繁离奇，因此我不能全心全意地相信。又有青龙升上银河、白鹿凌空而行、把砂石变化成神米、用灵书酿成美酒之说。唉！葛稚川和葛子政，为什么欺骗世人欺骗得这样厉害呢？赤城、玄圃，是任公子居住的地方；荒废的城垣、腐朽的竹林，是丁令威旧日的遗墟。哪里用得着翩翩然化作白鹤，又何必悠悠然骑着青驴呢？就这样算了吧！我将安于平常，等待生命终结罢了，又何必学习神仙之术呢？于是我遮上蓬门，关起茅屋，把诗书放在几案上，使自己的形骸如同土木一般。即使衣襟短促而露出手肘，终究还是击壤而歌、拍腹自乐；有酒便学刘伶，无妻便如牧犊之人。花朵芬芳，晚间仍红；野草凄清，暮色中还绿。两道春水，几曲晴山；吟咏四首诗，愁情便浓了；举起一杯酒，欢乐也就满足了。水波激荡奔涌而又宽广融和，竹子含着烟霭，发出萧瑟的声响。倚着手杖时，手上放着青鸠；脱下帽子时，头发便像斑鹿的毛一样散乱。养牛却不乘坐，养了活鸡也懒得用来祭祀。假如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那还有什么值得荣耀、又还有什么值得贪求的呢？世事纷纷扰扰，生计匆促窘迫，又何必去嗅闻金子的气息，又何必为美玉哭泣呢！悠然自得罢了，为什么不顺应时势、随从世俗呢？也有人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却改变了志向，回头眷恋显贵的官爵而内心辗转；以寒微居处的萧瑟为耻，期待在青云之上与人抗衡。受到尊宠，位居朱紫，声誉芬芳；亲朋聚集相会，门巷也因之光彩焕发。高冠巍峨，环佩铿锵。早晨到朱门接受爵位，晚上却遭受诛灭全族的灾祸。确实，汉朝有信奉刑罚之事，伍子胥则被流尸于吴国的江水；一间屋子因熏香而焚毁，三座洞穴空了而猎犬也死去。能够守住节操来保全自身，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君子。万古流传的功勋事业随着风沙消散，歌钟、玉帛也如朝霞般散去。华亭的晋代陆机悲叹朱顶鹤，上蔡的李斯追忆洁白的牙齿。嵇康临刑时回头看自己的身影，窦婴将被杀时发出叹息。高鹿马而使国家丧亡，炫耀蛇豕而忘掉家园。既然覆车之祸就在眼前，我难道还要改换车辙而停下来吗？于是振作高远的思绪，涤荡清静的心虑，抛开簪笏衣裾，逃避声名荣誉；姑且以疏放自守来安于贫困，希望以幽静偏僻为乐趣。于是走过重重水流，常常奔向遥远的树林。奇异的山峰高峻重叠，古树幽深森然；泉水从山中流出而渐渐变浅，云气进入洞穴而越发深邃。遇到清风，便铺席而坐；面对碧绿的竹子，便敞开衣襟。下垂的藤萝细长袅娜，互相缠绕；连绵的山峦高低起伏，彼此相接。远望沙滩尽头飞去的鹤，看到水心归来的龙。青苔湿润，露水丰沛；碧绿的梧桐树枝倾斜，足以遮蔽浓阴。用松脂滴入酒中，以树木的瘿瘤作琴台；山中的席子平铺着，树叶不断飘落；书卷横放展开，露水侵入其间。回头望向遥远的山谷，只见松树藤萝一片苍茫；曲折的小路环抱着云气，树根斜向阳光缭绕之处，山脚下瀑布迸流。仿佛悬空的山峰高危得将要坠落；经过断裂的山峰，景象峥嵘；进入稀疏的树林，景物交错如锦。落叶相互交叠扶持，盘曲的树根彼此架接；野鼠在林梢争斗，山鸡在草木丛中鸣叫。藤蔓坚韧，时时缠绕；山壁高危，有时却向外拓展。出入烟雾藤萝之间，回旋飞翔于空旷之中；灵异的花朵、带露的叶子散发芳香，山色绵延，青云相接，内心悠然自得。徐生奔赴三千里哭吊，莱子留下十四篇书文。陆通逃避楚国而背着甑，张翰辞别吴地而解缆开船；难道是为了求取声名而故意违背世俗吗？想来只是因为他们的胸襟情怀不同罢了。我又是什么人呢？想要做一个隐逸之民，早晨常常扶着耒耜，傍晚有时垂竿钓鱼。山泉鸣响直到夜晚，洞中的花朵因寒冷而仿佛改变了春色。闲暇出游，熟悉了野外生活；吃粗食，习惯了贫困。盘中的，是周生所食的紫蓼；岭上的，是陶公所见的白云。野岸水波澄澈，蓬门在晓露中开启；我徘徊在绿水边际，洒脱地立于青林之外。

译枸杞根长得像狗，萝卜叶垂如莺尾；山鹿奔跑，草便低伏；野鹤飞翔，桂枝也随之摇曳。溪外有人背柴，田中有人扛着锄头；鹌鹑披着子夏那样的衣服，青蛙在稚圭的池沼中鸣叫。田垄绵延，桑麻缭绕；进入山坳，腐朽的竹子被砍得稀疏；走出溪谷，茅屋也渐渐稀少，我便依傍山林沟壑在这里终老。经过池塘水洲，流连不去；花枝披覆篱笆，绵延交错。瀑布在山中轰鸣，像白布悬挂在深潭上。水中红鱼跃起，阳光照入洞穴；山里野鹿沉入烟霭中鸣叫。遇到山中客人便停下手杖，碰见沙洲上的水鸟便停船观看。木筏崩坏，沉入水中；树木空疏，篱笆也被穿破。雉鸡在晨雾中鸣叫，鼍在雨天里吼鸣。灌溉于陵的药圃，耕种彭泽的黍田。在一天中偷得闲暇消散忧怀，却让筋骨劳作一百年。开山疏水，浇灌兰草，栽种白芷；把桂树移到山岭之巅，把烟雾般的竹子种在山涧之中。水浪涨满，沉舟没顶；苔藓生满湿地；山中粮仓空了，老鼠喧叫；野外水势上涨，海鸥欢喜。有时在曲岸边流觞饮酒，有时在平崖上凭几而坐。烟霞缭绕，松树桂树绵延；踉跄的鹤从西方飞来，受惊的鸾鸟从南方升起。起初山势高峻无边，最终水声潺湲不止。感慨地追怀古人，心中如同醉了一般；想起嗜酒的步兵校尉，怀想善于作诗的都尉：先生饮五斗酒便能作文，君王则以七言诗表达志意。陆机的声价难以匹敌，郑众的心愿也无法实现。古人已经逝去了！我也只好罢休，姑且体谅后来者纷纷扰扰的处境。想停杯久久沉思，谁能长久怀念而心情压抑，远远追想而抽泣？应当鉴察往事中行动的得失，明白前贤的是非。至于龙章凤姿般的奇异风采，鲲化为鹏、凌空而立的姿态，重叠的脚跟、并列的肋骨，龟背、虎眉，没有不截断野外禽兽、深入江中斩杀蛟螭、徒手搏击犀牛和野牛、撕裂熊罴的；凭借鱼烂般崩溃的形势，兴起蛟龙变化般的时机。太阳亏缺，星辰陨落，海水震动，山岳迁移；局面弥漫混乱，推挤排斥、支离破碎，然后继承百王宏大的功业，迎合五运昌盛的时机。于是各郡国进献玉帛，钟鼓用来祭祀神祇；陈列酒樽、酒爵和美酒，摆设笾豆、俎鼎和熟肉。来回登高行礼，既庄严又含有私情。威仪和文物纷然杂陈，绚丽斑斓；礼乐施于戎狄，冠带施于蛮夷。轰然之间不过一瞬，雷霆般的威势、疾风般的行动便过去了。王筠感叹《芜城赋》，庾信铺叙离别之辞，虽然如今已经寂寞久远了。实在令人叹息而怜悯他们。至于卖弄技巧、夸耀言谈，贪求博多而放纵欲望：蒯通一番游说便使三国灭亡，墨翟九次拒绝攻城而保存了六座城。智慧还不如向日葵，义气轻得还不如粟米。凭借浮泛的游说尚且绰绰有余，在通达的议论方面却仍然不足。把这些独自置于幽暗沉寂之中，古人再也难以寻访了。[原文开头有残缺字]舟龙、舟邛绕着南浦，薜荔爬满西林。山岭遮住亭子，青色的兽影也不再出现；松树横卧水面，苍龙仿佛将要沉没。鸥鸟浮游空中，像点点白雪；月光洒落渡口，水面荡漾着金色。独自徘徊而没有同伴，寂静地拿着酒杯却没有举起。叹息巨卿没有到来，惋惜子皮受到阻隔。为什么不长久离去，孤独地承受忧患？决意以德行同单卷相比，远远追随许由的踪迹。大道并非五次往来，思念也不必三番求取。与驼背老人一同离去，共同支颐而说休息；究竟谁得谁失，何者是恩、何者是仇？难道要像介子推那样怨恨晋国，像费子阳那样因周室而哭泣？烟雾狂风突然升起，眼泪鼻涕横流；徒然使双眼流尽鲜血，最终只在一座坟丘中化为灰土。因此顺应世俗而浮沉，随着时势变化而进退；使精神冥寂，观照万物变化，走到哪里不能达到极致？啮缺所问的道理，哪里是常人能够知道的？哀骀它的内心，也没有人能够理解。古今茫茫，兴衰有其长久的运数；超然地听凭命运安排，处在什么地方会不好？又何必为麒麟被捕而悲伤，为豹子藏身而叹息？薜荔叶披散的岛屿，槐树根盘曲隆起的场地；白鸥飞在两岸，青莎铺成一张床。遇到四位老人便极为闲适，碰到七位贤人却十分荒疏；露水打湿书箱，尘土落满药囊。杨子云的袍子破了，仇生的屋子刚刚建成。结交嗜酒的山简，接近只吃蔬食的袁唐。我有高远的见解，超然自得而心中喜悦；鄙弃文马和华轩，更何况金台玉阙。药物不能使人返老还童，方术也难以驾驭风云。不要希求成为骑鱼背的人，也不做鹿门山中的老翁。哪一座山门不能相对，哪一条水路不能相通？云气归去，千峰便横卧在一片碧绿之中；桃花飘落，满川仿佛踏着红色。南湾有捕鱼人，东郊有老农；形体大致相似，衣襟腰带也自然相同。有时划船一同离去，有时驾着牛犊相互跟随；在岩石下采药，在乡里一路唱歌。孩子们把我看作痴叔，乡人指着我叫愚公。奇怪蒋诩的竹径太窄，笑孙登的屋舍空无一物。过去梁伯鸾放猪，马仲圭捕兔；毛公把自己隐身于博徒之中，严生在卜卦铺里攻读书籍。他们都蓄积奇异的声名，共同隐藏自己的高远行迹；混杂在乡里以寄托清高，沉沦于尘泥而自我污损。我也悠悠然，哪里还疑虑去留？内心自足，何必徒劳地向外求取？进入云霄有什么可快乐的，处在城市中又有什么可忧愁的？于是我走进城郭，离开林丘；九条大道并列交错，我自在地漫游；三处市场喧闹纷杂，我随意游逛。屋椽栋梁连接着拱木，车辕车辐相接；金碧色彩簇拥，灿烂如霞；罗纱绸缎展开，飘动如浪。清晨进入屠宰铺，春日游逛酒楼；把白狗放在酒瓮下，钱串悬在手杖头上。和啸父一起补鞋，同庖丁一样分解牛。遇到茅狗迎接卖酒的老妇，碰见木羊跟随葛由。旗亭中天色将晚，各种百戏仍忘了休息。汉地女子踏着红绡，海上人抛掷赤仄钱。飞尘在夜间聚合，喧闹声白天塞满四方。泥制的蜡烛巧妙成形，皮钱装饰得精美。洗涤器物时，有时损坏特殊材料；在酒垆前卖酒时，又常遇到美丽女子。与商丘开有同样的心情，和文宾一样隐匿行迹。斥鴳自在逍遥，篱笆也可以筑巢；不怕背着磨刀石，何必以卖胶为羞？有人卖药而隐藏姓名，有人替人抄书以保全志趣；有人在横街屠狗，有人在排列的店铺间奔走卖牛。道路相合，感情相同；心意和谐，行迹相似。污秽的身体、浑浊的形貌，抛弃聪明，排斥智巧。虽然道路有万种不同，最终都趋向同一个原则。天道纷纭，人却丧失知觉、失去本真。谁能成为国士？我只愿做市井之人。品德随着时代一同增长，道术随着实践日日更新。一件牛衣足以温暖身体，五张羊皮足以换取自身。罗衣会使人惊艳，丽质会使邻人惊叹；哪里要说什么端正容色？并非我所珍重。我不希望像豹子那样突然显露，也不图像尺蠖那样屈伸求进。发誓洗去耳中的污秽，哪像桃花那样指点文章？心中的恶念虽长，头发却短；牙齿虽已脱落，舌头仍然存在。不断减损外在欲望以树立操守，不论有才还是无才，都以精神为用。大道遥远无边，我姑且把这些文字当作糟粕。于是取琴而歌道：茫茫大地啊，深沉曲折、绵延不绝；生养我的最高德性啊，你的内心何等深厚；茫茫无边啊，谁知道它施行的方式？

译道路空旷，正是我的屋舍；街市狭窄，正是我的宾客；道路寂静，正是我的居室；街市喧闹，正是我的同伴！幽深啊，舒缓啊，辽远啊，冥寂啊，这就是我的快乐！刚健的龙盘绕在长云之间啊，姿态矫健而曲折；长鳞的鱼欢喜地横游大海啊，纷纷在水中回旋；我的精神游于天地六合之外啊，处在希微寂静而自然的境界。又歌道：大水波澜兴起啊，风自然飘荡；云气浓厚啊，连接着高远的天空；微风停息啊，波浪于是平静；云雾纷纷啊，打开幽深的昏冥。重重山岩遥远啊，修行已经走得很远；回旋的潭水渺茫啊，深处又变浅；酒杯已经空了啊，酒樽也只剩空壳；美丽的脸庞喝得酡红啊，山色仿佛已经倾颓；伏羲时代为什么不能重新回来？舍弃形体、抛开尘世啊，我又能把你怎样？金属跳跃着啊，求取莫邪宝剑；如果这是不祥之兆啊，又能怎么办？招隐者歌唱道：大道悠长而和乐啊，我不知道它应当施行、尊奉于谁，栾子啊，我大概愿意继承你的道统。最高的教化浩荡而纯一啊，我不知道专门以谁为师，栾子啊，我愿意同你一起追随。歌唱完毕，杉竹萧萧，声音层层回响；鸟兽徘徊，鸣叫不止。心情怡然地弹琴，意气昂然地起舞。于是记录问答，编纂歌诗，不知道它的名称，勉强把它写成赋。（宋代李昉等编《文苑英华》卷九十九） 《醉乡日月》（一） 百卷本《说郛》卷五十八残文 饮论第一，谋饮第二，为宾第三 为主第四，明府第五，律录事第六 觥录事第七，选徒第八，改令第九 令误第十，骰子令第十一，详乐第十二 旗幡令第十三，下次据令第十四，闪 ○令第十五 上酒令第十六，并著词令第十七，按打第十八 手势第十九，拒泼第二十，逃席第二十一 使酒第二十二，勤学第二十三，乐规第二十四 小酒令第二十五，杂法第二十六，进户第二十七 酿酒第二十八，风俗第二十九，自序第三十 饮论 醉花适合白天，因为可以承受花的光彩；醉雪适合夜晚，因为可以欣赏它的洁白；得意时醉酒适合唱艳丽的歌，以宣泄和悦之情；将要离别时醉酒适合鸣鼍（一作击钵），以壮其精神；文人醉酒应谨慎节奏、慎守章法，因为怕他们受到侮辱；俊杰醉酒应增加酒杯酒器、增添旗帜，以助长酒势。登楼饮酒适合暑天，借其清凉；临水饮酒适合秋天，享受秋水的爽朗。这些都是审察时宜、借助景物，与忧愁抗争。唉！违背这些原则，便是饮酒最大的失误。谋饮 凡是酒，颜色清澈、味道浓厚而甘甜的称为圣酒；颜色像金子、味道醇厚而带苦味的称为贤酒；颜色黑而味酸薄的称为愚酒。用家酿糯米酒使人醉倒的，是君子酒；用家酿黍米酒使人醉倒的，是中人酒；用巷中粗酿、灰浊酒使人醉倒的，是小人酒。令人不欢快的情形有九种：主人吝啬，这是第一；宾客轻视主人，这是第二；陈设杂乱而没有条理，这是第三；音乐低劣而歌妓娇媚，这是第四；屡次更换酒令，这是第五；纵情牛饮，这是第六；反复插科打诨，这是第七；彼此勉强劝酒，这是第八；只喜欢玩骰子，这是第九。令人欢快的征兆有十三种：时机适宜，这是第一；宾主久别重逢，这是第二；酒醇厚而饮酒严整，这是第三；不用觥盂便不唱歌，即使有觥盂而酒樽不动也不唱歌，这是第四；不能让酒令带有羞辱，这是第五；正在饮酒时不再重设膳食，这是第六；不移动筵席，这是第七；录事神色严肃而法令严峻，这是第八；明府不接受请托，这是第九；废除卖律，这是第十；废除替律，这是第十一；不依仗酒势，这是第十二；使人既不纵欢也不暴乱，这是第十三。审察这九种不欢和十四种[原文如此，按上文应为十三]征兆，并把它们作为饮酒的方法，就是饮酒的王道；只求欢乐，就是饮酒的霸道。为宾 愚笨得像柴木，乖僻得像子张。该宣布酒令时，他却堵住耳朵不听；等到执行酒令时，又瞪大眼睛反复追问，这种人只是陪坐的罢了。为主 主人事先确定，事情就不会繁杂；宾客事先确定，场面就不会混乱；音乐事先确定，气氛就必定畅快；酒事先确定，执行就必定严整。时机适宜然后欢饮，人们才不会厌烦。明府 明府这一职务，前代人认为极其重要而又难以担当。大概二十人饮酒，设一人为明府，是为了规范斟酌酒事的方法。每位明府掌管一双骰子、一只酒杓，这些都由律录事配给，接受任命的人依法不得拒绝。通常主人右边的人主持酒事，甲明府可以纠察各位明府的罪过。酒令执行软弱，就会使官职空置；执行猛烈，就会成为苛政（软弱就是冷淡，猛烈就是热酷）。如果明府只顾贪图承受命令，猛烈地给席间众人斟酒，最终使人请求停止，公然喧闹，扰乱录事（所谓请告，是指席间人酒势过热，请求推辞物品之类），那么明府的孤暴就会暴露在四座面前。律录事 律录事必须具备饮酒方面的才能。饮酒之才有三种，就是善于制定酒令、懂得音乐、酒量大。笼台用白银制成，里面装有二十根筹、二十面旗、二十根纛。旗用来指示巡察，纛用来指示饮酒，筹用来指示犯规。宾主刚坐下，录事取出一根筹，与旗、纛一起立在筵席中央，其余器物拿在手中。执酒爵的人请示使用骰子，命令他接受后，他又禀告说：‘某人忝任骰子令。’然后把规则告诉录事。录事向全席宣布：‘某官忝任骰子令。’接着详细宣说规则。录事宣酒令，必须与酒令的词句相合；席间人则可以另作巧妙的宣说。席间有人犯规，既已落筹，犯规者便执爵请罪，常说：‘一爵，按法还不应当这样说。’犯规者若不退下，便请同时下三筹；然后说明他的罪状，若判定不合道理，就分取他的筹，让他饮酒。席间人刺责录事，也照这样处理。觥录事 凡是乌合之众，靠说笑煽动大家，粗暴傲慢而没有节制；有时反复起身坐下，有时交头接耳。律录事便用本户的规矩约束他们，但奸乱之气仍不止。觥录事应由刚毅而质朴少言的人担任。有人犯规，便把旗立在他面前说：‘某人犯觥令。’（按规定先立旗，后举纛。）犯规者答应并收取酒觥，拱手说：‘知道罪过了。’明府把酒觥递给他并斟酒。犯规者右手引觥，左手执旗贴在胸前。律录事回头对乐工说：‘命曲破送他。’饮完而不洒酒，叩头，把旗和觥交还觥主，说：‘不敢滴洒。’再把觥放回原位。后来犯规的人用纛标记；屡次犯规的人旗、纛一同举动。觥筹用尽后，再有人犯规也不追究。（俗称旬假。） 选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