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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石门集三

石门集卷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18 段

六经惟《春秋》以书事而寓王法,往往多微旨,非有所授受,罕能灼知其意者。汉儒以明经致通显,大儒若贾生、董仲舒、刘向父子皆《春秋》之学,故至今通是经者比《易》《诗》《书》《礼记》尤多,名之曰「大经」。夫经岂有大小哉?以其旨之微而说之者杂,非究心之久莫能窥其义、明其用,故尊而异之,而以「大」之名加之也。今朝廷以五经取士,业《春秋》者亦多居上第。安成李君濂行简举于乡,以《春秋》冠江西之士,及再举遂登进士第,授豫章郡录事。人谓豫章大郡,录事剧任,君必不屑意。而君之来也,慨然以政自励,未尝惮于烦。自分省大臣及部使、郡守诸参佐,凡事有可疑,必咨于君曰:「是能以《春秋》决事者。」耆老庶民亦相戒毋为非理,曰:「是能以《春秋》措诸政者。」郡之俊髦与逺方之学者,又皆以君为师法,曰:「是能以《春秋》训后进者。」士之穷经必以致用,岂空言也哉?君秩满且去,在官者事无所谘访,民失其所煦妪,俊秀之士耻从于他师,无不欲君之留而莫之遂也。然君方以盛名达中朝,其进要职,享丰禄,将如崇台之阶而升也。其再至于是郡也,士民之喜又当何如哉?寅寓豫章,辱君知尤深,故因其门人朱昻之请,述诸君子之意而为之序。

送张继先北上序

夫礼之难其人久矣,非其有忠信之质、荘敬之心,孰能好人之所不好而致力于是哉?汉兴,独河间献王志于礼乐之事。当其时所得礼书,犹存古经,篇七十,记百三十一篇。然既藏之秘府,在廷之臣莫之尚也,天下之士莫之见也。其立之学官而仅传习者,髙堂生之士礼而已,小戴之传记而已。若大戴记之学,则寥寥无闻。周官经虽存,亦久之稍显,盖礼学之难也。今朝置明经科于三礼,惟用小戴记,而业乎是者方之他经,仅什之一二,甚或缺焉而不以贡,可叹也。夫金陵张继先,为性明敏而立志勤确,独深好小戴之学。不惟诵习其说,而且匔匔然惟礼之是守,岂非所谓忠信之质而有荘敬之心者哉?继先初受业豫章徐君元善,而复咨其义于余。余于五经皆泛观其传注,非颛门者也。然赖继先相切磋,自豫章至金陵踰岁,常朝夕论辨,其互滋益为多焉。继先以其父调官京师,宜随侍,又将诣国学以受业于博士江公,其不息之志尤可尚也。而以三年之共学,乃有万里之别,余可无一言以为之朂哉?夫礼之习也,非惟善其身,又当推之以化民成俗,斯可也。今天子治化恢张,庙堂之臣必有志河间之志者,倘闻下明诏,集礼官诸生,议明堂,修郊祀,考庙祧,兴庠序,协音律,定章服,凡草野逢掖之士,孰不忻忻愉愉而愿覩帝王之盛哉?而继先于是时或得以所学与于缙绅之议,亦何愧也?记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又曰:「致礼乐之道,举而措之天下,无难矣。」吾将于继先之行也而观之。

崔照磨审狱诗后序

君子之莅官行政,以循其职分,非蕲人之知也。然实之既孚,而名自随。小者既试,而大可必。观贤能之道,盖在于是焉。南台掾崔君文翼,前为江西宪司照磨,尝代其上官审郡县狱,能持法平允,宅心忠恕,驱驰朝夕,不避烦苦。于是公道彰明,美誉流播,歌颂之声,遐迩相应。讵非贤能之效哉?至正九年秋,寅始识君于金陵。既而君俾其壻陶温受经于寅。一日出诗文一巻,则皆美其审狱囚而获名誉者也。寅诵之叹曰:「甚哉执法之臣,不可以不慎也。」夫闾阎之间,山谷之内,民之蠢蠢者,弱胁于强,愚困于黠,廉逊于贪,仁屈于暴。乡抑之则必之于县而直焉,县抑之则必之于郡而直焉,郡抑之则又必之于宪司而直焉。居宪司者,能正郡县之失,达小民之枉,然后为无负于天子之法矣。而岂易能也哉?茍无道以照之,则志虽为民,而民不蒙惠者,葢多矣。是以君子惟学之为贵也。夫纯钩湛卢,天下之利器也。然不磨淬之于平日,而欲以剸犀象,刳蛟鼍,则铅刀之不异。今君歴佐风纪,而文学法律,靡不通练焉。譬之利器,其磨淬之久矣。宜其少试之而恢恢其有余也。然则以是而居大任,决大疑,扶纲立纪,进善退恶,固无往而不可也。而岂独刑狱之间哉?凡奉简执笔之士,见善必录,是亦其职也。诗文摠若干篇,而虞学士欧阳宪使为之首。君之才行,见信于先达,于是又可见云。

送国学生吕允亮序

译六经中只有《春秋》通过记载事件来寄托王法,往往包含隐微的旨意;如果没有得到传授,很少有人能够清楚地知道它的意义。汉代儒生凭借通晓经学而取得通达显贵的地位,大儒如贾生、董仲舒、刘向父子,都研究《春秋》,所以直到今天,通晓这部经书的人比通晓《易》《诗》《书》《礼记》的更多,称它为“大经”。经书难道真有大小之分吗?只是因为它的旨意幽微,而解释它的人又很杂乱,不经过长久的专心研究,便不能窥见它的义理、明白它的作用,所以尊崇它而区别对待,加上“大”的名称罢了。如今朝廷以五经取士,学习《春秋》的人也有许多考取上等名次。安成李君濂,字行简,在乡试中举,以《春秋》冠绝江西士人;等到再次应举,便考中进士,授任豫章郡录事。人们说豫章是大郡,录事是繁重的职位,李君一定会不屑于此。但李君到任后,慨然以治理政事自我勉励,从未害怕烦劳。自分省大臣、部使、郡守以及各位参佐,凡是遇到可疑的事情,必定向李君咨询,说:“这是能够用《春秋》决断事务的人。”年老百姓也相互告诫不要做不合道理的事,说:“这是能够把《春秋》施用于政事的人。”郡中的俊秀人才和远方的求学者,也都把李君当作师法,说:“这是能够用《春秋》教导后进的人。” 士人研究经书,必须以达到实际应用为目的,难道只是空谈吗?李君任期已满,将要离开;在官府任职的人遇到事情便没有可以咨询的人,百姓失去了他的抚育,俊秀之士以跟随其他老师为耻,无不希望李君留下,却没有一个愿望能够实现。然而李君正凭借盛大的名声通达朝廷,他将进入重要职位、享有丰厚俸禄,正如登上高台的台阶一样步步上升。他再次来到这个郡时,士人百姓的喜悦又将会怎样呢?我寄居豫章,承蒙李君知遇尤其深厚,所以借他的门人朱昻的请求,叙述各位君子的心意,为他作这篇序。《送张继先北上序》礼学难得合适的人来研习,已经很久了;如果没有忠信的资质、庄敬的内心,谁能喜爱别人所不喜爱的东西,并把力量用在这上面呢?汉朝兴起后,只有河间献王有志于礼乐之事。当时得到的礼书,还保存着古经七十篇、记一百三十一篇。然而既然收藏在秘府,朝廷中的臣子没有推崇它的,天下的士人也没有见到它的。设置为学官并仅仅传习的,只有高堂生传授的《士礼》,以及小戴所传的礼记罢了。至于《大戴记》的学问,则寥寥无闻。《周官经》虽然保存下来,过了很久才逐渐显露,这大概就是礼学难以研习的缘故。如今朝廷在三礼中设置明经科,只采用小戴所传的礼记;学习它的人与学习其他经书的相比,只有十分之一二,甚至有人缺额而不能贡举,实在可叹。金陵张继先天性聪敏,立志勤奋坚定,唯独深深喜爱小戴的学问。他不只是诵读学习其中的学说,而且谨慎勤勉地专心守礼,难道不是所谓具有忠信资质而又有庄敬之心的人吗?继先起初向豫章徐君元善学习,后来又向我询问其中的义理。我对五经只是大略阅览过它们的传注,并不是专门研究某一经的人。但依靠继先与我相互切磋,从豫章到金陵超过一年,常常早晚讨论辨析,彼此得到的增益很多。继先因为父亲调任京师,理当随侍,又将前往国学向博士江公学习,他这种不停止求学的志向尤其值得称赞。然而共同学习了三年,如今却要相隔万里,我难道能不说几句话来勉励他吗?学习礼,不只是为了修养自身,还应当把它推广开来,使百姓受到教化、社会形成良好风俗,这才可以。如今天子的治理教化正在扩张,朝廷大臣中一定有志向如河间献王的人;倘若听到皇帝下达明诏,召集礼官和诸生,讨论明堂制度,修治郊祀,考察宗庙祧庙,兴办学校,协调音律,制定章服,那么凡是乡野中的儒生,谁不欣喜快乐,愿意看见帝王盛世呢?继先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够凭借所学参与士大夫的议论,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礼记》说:“使上位安定、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又说:“施行礼乐之道,把它推广并实施于天下,就没有什么困难了。”我将从继先此行,来观察这件事。《崔照磨审狱诗后序》君子到任处理政事,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职分,并不是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然而实际成效既然取得信任,名声自然会随之而来。小事既已得到验证,大事也就可以预期。考察贤能之人的道理,大概就在这里。南台属官崔君文翼,先前任江西宪司照磨,曾经代替上官审理郡县的狱案,能够执法公平允当,存心忠厚宽恕,早晚奔走,不避烦劳辛苦。于是公道彰明,美誉流传,歌颂他的声音远近相应,这难道不是贤能所取得的成效吗?至正九年秋天,我开始在金陵认识崔君。后来崔君让他的女婿陶温跟随我学习经书。有一天,他拿出一卷诗文,都是赞美他审理狱囚、获得声誉的作品。我诵读后感叹说:“执掌法律的臣子,实在不能不谨慎啊!”在乡里民间、山谷之间,愚昧弱小的百姓被强者胁迫,愚笨的人被狡黠者欺凌,廉洁谦逊的人被贪婪者压制,仁厚的人被暴虐者屈服。乡里压制他们,他们必定到县里申诉求直;县里压制他们,他们必定到郡里申诉求直;郡里再压制他们,他们又必定到宪司申诉求直。身处宪司的人,能够纠正郡县的过失,使小民的冤屈得到伸张,然后才算没有辜负天子的法令。这哪里容易做到呢?如果没有道理来照察,即使志向是为了百姓,百姓却得不到恩惠的,大概很多。所以君子唯独把学习看作最可贵的事。纯钩、湛卢,是天下锋利的兵器;但如果平日不加以磨炼淬火,却想用它刺穿犀牛大象、剖开蛟龙鼍鱼,那么它与铅刀也没有什么不同。如今崔君历任风纪官的辅佐,文学和法律没有不通晓熟练的。譬如锋利的兵器,他已经磨炼淬火很久了。难怪他稍加施展便游刃有余了。这样看来,凭借这些才能担任重任、裁决重大疑难、扶持纲常、树立法纪、进用善人、斥退恶人,本来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胜任;难道仅限于刑狱之事吗?凡是奉命执简执笔的士人,见到善行就一定记录,这也是他们的职责。诗文总共若干篇,虞学士、欧阳宪使的作品列在最前面。崔君的才华品行得到前辈名人的信任,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了。《送国学生吕允亮序》

京师有国子之学,所以教贵胄而成俊乂也。夫璆琳,昆仑之产也,而圭璋取焉;孤桐,峄山之材也,而琴瑟资焉。公卿大夫士之为时而出者,非教之有其地,曷能以周其用哉?济宁郡守吕侯之子公直,字允亮,既膺博士弟子员之选,复以父命来婚于金陵,因谒余郡庠。晬然其容,必礼之式;确然其词,惟义是陈。余固占其外,而知其中也。未几复来请曰:“国学群材之林也,而吾幸托处以觊有立焉。昔许文正公之兴学也,其时英才之萃,道化之行,翕然云从,沛然川流。而吾曽大父文穆公,实髙第弟子,后遂为名臣,吾何敢不思跋而及之哉?今吾父由中台御史出为部使者之副,天子方思安元元,尤重牧守,故吾父复任郡寄,恒孜孜焉以圗报称。吾又何敢不以父之心为心哉?夫以门荫仕,志士之羞也。吾将以博士弟子试有司而取进士第,其功必倍,然后可觊也。吾又何敢不自励而后于同辈哉?今还京师以肄故业,道之云逺,见之良难。子幸有以规我。”余因谢曰:“吾何以规于公子哉?以公子之世美而进于通显,如物之取于寄,宜无不得也。虽然,学必有师,师必有道,亲师惟贤,向道惟正。夫师许公以淑后进者,国子先生之心也。而期无愧于前人者,在公子之自勉而已矣。吾何以规于公子哉?瞻万里之行,持一言之赠,姑以述爱敬之意云。”

赠黄伯恒序

旴江士黄伯恒客于建业,于其将归也,其乡友饶仲允为之请曰:「伯恒好修而端悫者也,其为学师孔孟,而兼通乎和扁之术。其出也将以歴观山川,询其人才,而审其风俗。及其久也,则又思学之贵于反求,而亲戚之违乡井之弃,亦古贤之所讥也。愿子惠之一言,以美其归焉。」余因语之曰:「今闾阎荘壹之士所嫚笑者,必曰妄逰而逰,岂尽妄也哉?夫士之出处,其犹山之泉乎?泉之出不能不行也,而其行必以渐,或潴焉,或駚焉,或潆洄焉,或激怒焉,其势则然尔。昔之时九土分裂,州各异其国,国各有其禁,然游者且犹务于逺东之齐也,而复西之秦,北之燕矣,而复南之粤,其所厯说者,顾其学之正不尔,不以逰为非也。矧今天下为一,虽四海万里,犹比居也,逰奚不可哉?虽然,吾因伯恒之归,又将语之以退息之乐焉。凡今之嗜利禄者,其不得焉则戚,既得焉则喜,得之而复失则喜也,而复戚戚而喜,喜而戚,何不恒之甚也?而伯恒岂为是哉!今而归也,必将拜亲于庭,会友于乡,刲羊酿酒,以道契阔,而遂息其驱驰,安于恬淡,日诵书读诗,以涵泳太平之泽,咏歌山林之志,视世之欣戚,涣然如太虚之浮云,不知其孰为而聚,孰为而散,孰为而有,孰为而无,处之为乐,不甚于逰之为乐乎?」余留滞建业之久,固倦逰者也,而伯恒乃能先余以归,夫岂不快然哉?群俊饥之名章继作,故因仲允之请而序其意,且以朂伯恒之归,慎勿胶于外物而累其心也。

赠儒医罗诚之序

余读太史公书,常羡秦越人、淳于意,皆以一技之神而传之史,与功臣烈士同炳耀于后世。夫史以志天下之事者也,而尤惓惓于医方,意深矣哉!葢所以重生民之命,示择术之要义,固当也。而余于罗君诚之之善医也,亦有取焉。诚之,庐陵之儒者也,尝以明经三试有司,不一得,遂絶意名禄,而隠于医。其诵医之言也,如诵圣人之经。平居闭户,湛思冥索,寒暑不废,昼夜不懈。久之,逰金陵,誉以大着。诸公贵人率多敬信之。金陵郡文学博渊泉,为人强力气盛,素少疾,一日忽痿痹瘖眩,如风雨之骤至,亟曰:“为吾召诚之!”诚之至,语其家人曰:“毋惧,吾于是证得其方,尤秘而功尤速者也。”是夕投以善剂,即少苏。次日而腕可转移,三日能坐立,五日能杖而盘旋,旬有五日能出入,一月而复常,如所料,不失也。夫医者死生之寄也,于人之危疾宜惧矣,而独能不惧者,非轻人之生死也,其中素定也。譬之千斛之舟,凌不测之渊,波涛卒起,而蛟鲸怒战,众皆为之胆堕,而津人独以无惧出其险者,亦其中之素定尔。诚之之于医,岂妄庸比哉!渊泉之疾既差,其子弟诸生请叙诚之之绩,余虽不能如太史氏専笔削,而诚之之力追古人,则固可嘉也。故乐为之书。噫,为其事必有其功,独医乎哉?诚之之用心,尤足以为学者之劝也。

王谨谕右江蛮序

译京师设有国子学,是用来教育贵族子弟、培养俊秀人才的。璆琳产于昆仑山,而圭璋从中取材;孤桐是峄山的木材,而琴瑟以它为材料。公卿大夫士中那些顺应时势而出仕的人,如果不是有教育他们的场所,怎么能够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呢?济宁郡守吕侯的儿子公直,字允亮,已经被选为博士弟子员,又奉父亲之命到金陵来结亲,因而拜访我所在的郡学。他容貌温润,必定合乎礼仪;言辞坚定,所陈说的只有义理。我本来从他的外表就推知他的内心。不久他又来请求说:“国学是群才汇聚的地方,我有幸寄身其中,希望能够有所成就。过去许文正公兴办学校时,当时英才汇集,道德教化推行,众人纷纷云集,盛大流行。而我的曾大祖父文穆公,正是高等第的国子弟子,后来终于成为名臣;我怎么敢不想着努力赶上他呢?如今我的父亲由中台御史出任部使者的副职,天子正在思虑安定百姓,尤其重视州郡长官,所以我的父亲又接受了郡守的任命,始终勤勉地谋求报答称职。我又怎么敢不把父亲的心愿当作自己的心愿呢?凭借门荫出仕,是有志之士的羞耻。我将通过博士弟子参加有司考试,考取进士;这样所付出的功夫必须加倍,然后才可以希望实现志愿。我又怎么敢不自我勉励,落后于同辈呢?如今我要返回京师继续学习旧业,道路遥远,再见您实在困难。希望您能给我一些规劝。”我于是辞谢说:“我凭什么来规劝公子呢?凭公子世代的美德而进入显达之途,就像从寄托之物中取用,应当没有得不到的。即便如此,学习一定要有老师,老师一定要有道;亲近老师只选择贤者,趋向道只遵循正道。许公以善于教导后进为己任,是国子先生的心愿;期望不愧对前人,只在于公子自己的勉励罢了。我凭什么来规劝公子呢?看着您将要踏上万里长途,姑且赠送一句话,以表达我的爱护敬重之意罢了。” 《赠黄伯恒序》旴江士人黄伯恒客居建业,将要归乡时,他的同乡好友饶仲允替他请求说:“伯恒是喜爱修养品德、端正诚谨的人;他学习以孔子、孟子为师,同时通晓和、扁一类的医术。他出行,是想遍览山川,访求人才,考察风俗。时间久了,他又想到学习的可贵在于反求自身,而亲戚远离、乡井舍弃,也是古代贤人所讥刺的。希望您惠赐一句话,来赞美他的归乡。”我于是告诉他说:“如今街巷中那些庄重专一的士人所嘲笑的,必定是说不该游历却去游历;难道游历全都是错误的吗?士人的出仕和退处,不就像山中的泉水吗?泉水涌出后不能不流动,但它的流行必定逐渐展开,有时蓄积,有时奔涌,有时回旋,有时激荡,这是水势自然如此罢了。从前九州分裂,各州各自成为国家,各国各有禁令,但游历的人尚且还致力于远游东方的齐国,又向西到秦国,向北到燕国,又向南到粤地;他们所经历、所谈论的,关键只在于学问是否纯正,并不认为游历是错误。何况今天天下统一,即使四海万里,也如同相邻而居,游历有什么不可以呢?即便如此,我因伯恒归乡,又要告诉他退处休息的快乐。如今所有热衷于利禄的人,得不到时便忧愁,得到时便欢喜,得到后又失去便忧愁,忧愁之后又欢喜,欢喜之后又忧愁,情绪变化如此无常,实在太过分了;伯恒难道会这样吗?如今他归乡,一定会在庭院拜见父母,在乡里会见朋友,宰羊酿酒,借此叙说离别后的情谊,随后停止奔波劳顿,安于恬淡生活,每天诵书读诗,涵泳太平盛世的恩泽,吟咏歌唱山林隐逸的志趣;看待世间的喜悦和忧戚,涣然如同太虚中的浮云,不知道什么使它聚集,什么使它消散,什么使它存在,什么使它消失。处于这种境地所得到的快乐,难道不比游历的快乐更深吗?”我长久滞留建业,本来就是厌倦游历的人,而伯恒却能先于我归乡,难道不是令人畅快吗?众位才俊为他饯行,著名文章接连写成,所以我借仲允的请求为他叙述心意,并且勉励伯恒归乡,千万不要拘泥于外物而使内心受到牵累。《赠儒医罗诚之序》我读《太史公书》,常常羡慕秦越人、淳于意,都凭借一门技艺的精妙而载入史册,与功臣烈士一同在后世光耀。史书是用来记载天下事情的,却尤其对医方反复称道,其中的深意很大啊!大概是为了重视百姓的性命,显示选择专门技艺的重要意义,这本来就是应该的。我对于罗君诚之精通医术,也很赞赏。诚之是庐陵的儒生,曾经凭借通晓经书三次参加有司考试,却一次也没有考中,于是断绝了求取功名利禄的念头,隐居行医。他诵读医书上的话,就像诵读圣人的经典。平日闭门不出,深思冥想,寒暑不废,昼夜不懈。时间久了,他游历金陵,声誉大为显著,诸位公卿贵人多半敬重信任他。金陵郡文学博渊泉,身体强健、气力充沛,平素少有疾病;一天忽然痿痹、失声、眩晕,如同风雨骤然降临,急忙说:“替我召罗诚之来!”诚之到后,对他的家人说:“不要害怕,我对这种病证已经得到治疗方法了,这是尤其秘要而且见效尤其迅速的方法。”当天晚上给他服下良药,他便稍稍苏醒。第二天手腕就能转动,第三天能够坐立,第五天能够拄杖缓慢行走,十五天能够出入行走,一个月便恢复正常,正如预料,没有丝毫差错。医生掌握着人的生死,对于人的危重疾病本应感到畏惧,而唯独能够不畏惧的人,并不是轻视人的生死,而是内心平素已有定见。这就像千斛大船驶过深不可测的水域,波涛突然兴起,蛟龙鲸鱼愤怒搏斗,众人都因此吓破胆,唯独船夫能够毫无畏惧地渡过险境,也是因为他内心一向镇定。诚之对于医术,哪里是妄庸之辈可以相比的呢?渊泉的病痊愈后,他的子弟和诸生请我叙述诚之的功绩;我虽然不能像太史公那样专门掌管褒贬记述,但诚之努力追随古人,本来就值得称赞。因此我乐意替他写下这篇文字。唉,做任何事情都必须有相应的功效,难道只有行医如此吗?诚之的用心尤其足以劝勉求学的人。《王谨谕右江蛮序》

后至元二年秋,广西右江獠岑世兴反冦南宁等郡,其子郎罕攻定逺诸寨,众合十余万,杀长吏,置伪官。诏江西省平章图噜黙色哈雅、湖广省平章诺海合兵讨之。次年春,两军□□州,命江西省宣使王谨往谕贼。谨度昆仑关,歴宣化、慕化,触豺虎,犯毒瘴,地俱险极。道遇贼骑,呵曰:“尔谁也,乃敢入吾地。”谨应曰:“吾使者,谕岑耳。汝等无状,是自速祸也。”遂过之。至果化州,贼将赵拥众逼之,谨谕之如前,久乃退。至上林县,贼围之十数匝,或登山白其魁来曰:“速下马解刀,往见将军,不则死。”谨厉声曰:“我天使也。岑氏反,今讨逆之师屯栁矣。愍尔曹无罪死,故令我来谕,使知天子之仁。若妄杀我,是真反也。大军至,尔曹无噍类矣。”复还白其魁,乃已。谨道渴饮而胀,咳吐便旋皆血,懑卧树下,从者磨马槟榔汁以椰杯注口中,久乃苏,力疾抵大江。江广数里,云乌龙支派也,无舟楫,束衣捽马鬉渡之。是日不得食,夜宿岩穴,旦达功饶州。民数家鸟言以钞市食,弗得,解衣以易,乃得之。至田州,世子长子特穆尔方阅兵,闻之,报其父世兴,盛兵出迎,骑万余,步卒倍之。馆谨于顺龙州,谨责世兴曰:“天之所覆者,地皆王地,民皆王民。汝恃逺为乱,天子震怒,命二宰臣将兵五十万诛汝,不尽剿不已。汝能悔过,则转祸为福;即不能,恐乌合非敌,首领不保矣。”世兴曰:“前舒穆噜万户传诏,吾未之顺。今汝来,彼教汝以绐我耶?吾有死而已,汝勿言也。”谨曰:“前之不顺命,罪也。今能顺,是奉前诏也。能奉诏,则无罪矣。”世兴疑未决,谨复曰:“始入而地,谓而世据此土,民不知有朝廷矣。及见而父子,则知其不然,何也?我之来也,汝兵欲杀我者数矣,闻为天使,辄敛刃以退。夫欲杀者尽汝之道也,知使者而退,犹畏朝廷也。汝世荷大恩而反,倔强独不愧汝之愚民乎?今服罪而出,汝福无穷。”不则祸立至。人皆知之,而汝独不察,何也?今师会于栁,誓辞曰:“能杀其渠帅来降者,授其位。”夫富贵,人所欲也。汝不思自保,一旦变生肘腋,恐兵不血刃,汝之位已归他人矣。世兴乃悟曰:“我嵠夷耳,不识是非利害,以至于此,罪不容诛。惟天使善为我言而寛宥之。”遂皆免冠拜阶下,谨曰:“若然,归侵地,反俘获,诣大军聴命。有他虞者,使人任之。”世兴曰:“诺。”四月七日,以世兴父子至栁州。平章命世兴子特穆尔与其党十三人朝京师,遣世兴还,乃班师。锡宴,平章坐谨于宾位,觞之曰:“宣使能靖一方之乱,可谓不战屈人兵者也。”于是侑以银盌一,币一,帛一两。省上其功,天子嘉之,授従仕郎桂阳蓝山县尹,以报功也。呜呼!使以专对为能者也。然往往多贪欲,或易以屈挠,故功不能立,由利害之心胜也。今谨忠义自持,无所趋避,其颊舌之效踰于鈇钺之威,真贤使也哉!谨字彦信,济宁任城人。其治蓝山尤多善政,御史商企翁为序其绩,求诸名士之歌咏。余伟其事,故录之。

石门集巻七

译后至元二年秋,广西右江的獠人岑世兴反叛,进攻南宁等郡;他的儿子郎罕攻打定远各寨,聚众十多万,杀死长吏,设置伪官。皇帝下诏命江西省平章图噜、黙色哈雅与湖广省平章诺海合兵讨伐他们。第二年春,两路军队□□州,命江西省宣使王谨前往晓谕贼众。王谨越过昆仑关,经过宣化、慕化,接触豺狼猛虎,冒犯毒瘴,沿途全都极其险恶。路上遇到贼兵骑队,贼兵呵斥说:“你是什么人,竟敢进入我们的地界?”王谨回答说:“我是使者,来晓谕岑世兴。你们行为无状,这是自己招来灾祸。”于是通过了。到达果化州,贼将赵拥兵逼迫他,王谨像先前那样晓谕,过了很久贼兵才退去。到了上林县,贼兵把他包围十几层,有人登山向他们的首领报告,回来对他说:“赶快下马解刀,去见将军,否则就死。”王谨厉声说:“我是天子的使者。岑氏反叛,如今讨伐叛逆的军队已驻扎在柳州。怜悯你们这些无罪的人将要死去,所以派我来晓谕,使你们知道天子的仁德。如果你们擅自杀我,就是真正的反叛。大军到来后,你们将一个活口也没有。”那人回去报告首领,贼兵才停止进逼。王谨在路上口渴,饮水后腹胀,咳嗽、吐血、大小便都带血,闷闷地躺在树下。随从磨取马槟榔汁,用椰杯灌入他口中,过了很久才苏醒;他勉强支撑着抵达大江。江面宽达数里,是乌龙江的支流;没有船只,王谨便束紧衣服,抓住马鬃渡河。这一天没有吃东西,夜里住宿在岩穴中,早晨到达功饶州。当地几户百姓说着鸟语,拿钞币买食物,却买不到;他解下衣服交换,才得到食物。到达田州时,世子的长子特穆尔正在检阅军队,听说此事,报告给他的父亲世兴;世兴便率领大军出迎,骑兵一万多人,步兵是骑兵的两倍。他把王谨安置在顺龙州,王谨责备世兴说:“上天所覆盖的地方,土地都是王土,百姓都是王民。你倚仗地处偏远而作乱,天子震怒,命令两位宰臣率领五十万军队来诛讨你,不把你们全部剿灭就不会罢休。你能够悔过,就可以转祸为福;如果不能,恐怕乌合之众并非对手,首领之位也保不住了。”世兴说:“先前舒穆噜万户传达诏令,我没有顺从。如今你来,难道是他教你来欺骗我吗?我只有一死罢了,你不要再说了。”王谨说:“先前不顺从诏命,是罪过;如今能够顺从,就是奉行先前的诏令。能够奉行诏令,就没有罪了。”世兴犹豫不决,王谨又说:“我刚进入你的土地时,以为你世代占据这里,百姓不知道有朝廷了。等见到你们父子,才知道并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我来这里时,你的士兵几次想杀我;听说我是天子的使者,便立即收起刀兵退下。” 那些想杀我的人,都是你的部众;他们知道我是使者便退下,说明他们仍然畏惧朝廷。你们世代承受朝廷大恩却反叛,倔强行事,难道不愧对你那些无辜的百姓吗?如今认罪出降,你的福分将无穷无尽;否则灾祸立即就会到来。人人都知道这一点,唯独你没有察觉,为什么呢?如今军队会集在柳州,已经发誓说:‘能够杀死叛军首领前来投降的人,授予他的职位。’富贵是人人想要的,你却不考虑自保;一旦内部发生变故,恐怕军队还未交战,你的职位已经归别人所有了。”世兴才醒悟说:“我只是溪谷中的夷人,不懂是非利害,以至于到了今天,罪过大得不能诛杀。只希望天使善于替我说情,宽恕我。”于是父子都脱下帽子,在台阶下拜谢。王谨说:“如果这样,就归还侵占的土地,交还俘获的人,到大军那里听候命令。如果还有其他忧患,就派人承担处理。”世兴说:“好。”四月七日,王谨把世兴父子带到柳州。平章命令世兴的儿子特穆尔和他的党羽十三人入朝京师,遣送世兴回去,于是军队撤回。举行赐宴时,平章让王谨坐在宾客的位置,向他敬酒说:“宣使能够平定一方的叛乱,可以说是不交战而使敌人的军队屈服。”于是又赏赐银碗一只、币一、帛一两。行省把他的功劳上报,天子嘉奖他,授予他从仕郎、桂阳蓝山县尹的官职,以此报答他的功劳。唉,使者以能够独立应对为才能。然而使者往往贪图欲望,有的容易屈服动摇,所以功业不能建立,这是因为利害之心胜过了原则。如今王谨以忠义自持,没有什么趋避顾虑;他的口舌所取得的效果超过了斧钺武力的威势,真是贤能的使者啊!王谨字彦信,是济宁任城人。他治理蓝山时尤其多有善政,御史商企翁为他写序,向名士征求歌咏。我认为他的事迹伟大,所以记录下来。《石门集》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