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集卷一

译先生归来时，庭院中的三条小路已经荒芜，住宅旁的五棵柳树森然成行。野田和流水之间，春天将尽，哪里还有秫米可种，南山向阳处还没有开垦。禾苗稀疏、杂草茂盛，收成已经很少，一整年也未必够用来供饮酒。前年在彭泽只有一次丰收，已经备好杯勺，打开酒糟床。乡里的小孩子不懂事，使我甩袖回到柴桑。偶然得到米，酿成了酒，篱笆下又传来秋花泛黄的消息。叫童子用手指蘸酒试试是否成熟，酒瓮表面浮着浓厚如云的酒浆。只把头上的葛巾用来滤酒，酒液流入瓦缶，清香如山泉。披散着头发，席地而坐，终于大醉；大白天便放声长啸，仿佛登上伏羲、神农的太平之世。元嘉甲子已经不值得计数，陶然沉醉的境界才真正是我的故乡。栗里先生是百世不朽的人，吴兴学士在遥远处与他相望。画图进入神妙境界，书法更加美好；这一代的翰墨能够流传，是因为辛君得到它并且善于珍藏。我也长歌一曲，歌声慷慨激昂。《贫女吟》。贫家女子姿态娉婷，正值年少时，天天在华美的窗前描画蛾眉；不羡慕桃花般的妆容，笑靥难道肯跟杨柳争比腰肢吗？寒夜织成云霞般洁白的绢帛，青鸾一一衔着花朵飞过。亲自裁剪春雾般的轻纱做春衣，带着香气试织蔷薇露。常常怜惜自己美玉般的资质足以倾城，谁料想贫家女子竟然嫁不出去？年复一年，春色来迟；花开花落，一切都无法凭靠。时时自己整理闲置的妆匣，其中还存有翠羽饰物和金色盒盖。纤纤玉手已不像旧日那样装扮，瑶台上更弹奏一曲又一曲的琴。如今已年老，刚刚添了满头白发，怎么反而说要嫁给商人？贫女守持贞洁，不要因为贫穷而辞恨；这仍胜过东邻家的女儿，嫁人后竟不能终身相守。《胡氏搏虎图》。北风吹动云层，沙草一片枯黄；太阳落入旷野，天空苍茫无边。远行的人露宿野外，霜月使人苦寒。猛兽选择人肉，夜间跳跃逞凶。一个女子杀死老虎，保全丈夫，足见匹妇也有坚强的志气；画图虽然静止，仍令人凛然生气。大丈夫若身居高爵，执掌分封人的圭玉，千年之后仍能激发人的忠义之心。题墨菊。江南九月，秋风清凉；秋菊繁茂，花瓣如金色衣裳。近来丹丘别出新意，竟以淡墨传写秋菊的香气。青城学士曾题写藻丽的诗文，散落在人间，共同被人传为珍宝。天地造化都收进笔端，回头看东篱的菊花，已经自行枯槁。东阳傅君心中喜爱奇异之物，不知从何处得到这枝秋霜般的菊花？湖湘的僧人远道相赠，笔势高远，竟与丹丘相齐。花英细密地皱缩，如黑色玉屑；老枝弯曲折断，如乌金折裂。不跟随脂粉女子学习时俗妆饰，自然与幽人共同守持高洁的节操。陶渊明已经逝去，屈原已经沉江；即使有晚来的芳香，又有谁能知晓？我感念您的画图，三次叹息，为您长歌一曲，歌向碧蓝的楚天。《李将军歌》。李将军少年时意气风发，轻视浮云；用青丝络住骏马，用黄金装饰马勒；宝剑错镂，刻有交龙纹。十二重高楼连接着宽阔大道，在大梁城门以千金结交宾客。昨天弯弓搭上白羽箭，射杀南山的白额虎。归来后用千钟美酒犒赏士卒，自己又到青楼按节歌舞。前年起兵跟随义旗，斩杀敌将，冲入敌阵，身形快如飞。军功上报幕府，久久没有得到答复；有酒却不能欢乐，那又能怎么办呢？直沽客。直沽的客商在江南作客，又到江北作客。自从兵甲遍布中原，道路艰难，就再也不能往来。今年却乘上直沽的船，经过黑洋大海，海浪连接天际；顺风航行半个月到达闽海，只能同七州互通买卖。唉！江南江北无法相通，只有海船能够往来。大海之中，大海之中多的是风浪和贼徒，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来，能不能再来？远别离。远别离啊，百里奚已经到西戎去了，伯君应当归来。人生不要忘记贫贱时的知交，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思念那扇扊扅。远别离啊，秋胡的妻子，五年不曾相见，容貌已经不像从前。不要忧虑富贵来得迟，我宁愿采桑，等待您的归来。《悲秋词》。长长地叹息，又长长地叹息。芙蓉花落尽了，秋水寒冷。庭前百花枯萎凋零，远游的人到了日暮时分，衣裳单薄。白昼悠悠流逝，一年将要结束。江南水深，波浪散开。鸿雁没有飞来，江水绵延无尽。零落的秋云铺满江岸。愿上天化作凌空长风，吹开白雾，使青天和红日显现。愿上天化作炎热的夏雨，使万物重新苏醒，感受上天的声音。《从军行》。秋风无边无际，寒云低垂；陇山之上的野雁跟随云层飞翔。北方健儿久居南方土地，已经学会用南方话咿咿呀呀地说话。昨夜军书送到行府，下令紧急征发，点名征召快如星驰。明天横刀出门而去，回头也不能看妻子儿女。山城中停留休息十天，百姓供给粮食，使人没有饥饿疲劳。路上遇到人，托他把书信带回家，只说好好保养，不必相思。夜里越过重重关隘，月亮已经落下，天快亮了。冬天戍守五岭，天气寒冷，行程迟缓。买羊杀猪，姑且以此取乐。打败贼寇归来，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兰溪夜泊示同游》。昨天一帆顺风，风力轻柔，一天已经走完三天的路程。今天早晨一船行在明亮的江月下，万里江天一色，秋天空旷而青碧。江水清澈，月色洁白，彼此交相辉映；天地浩荡，连一丝尘埃也没有。您没有看见采石江边的李太白吗？他醉后穿着锦袍，觉得天地狭窄，便骑着鲸鱼飞上九天，从此不受世间红尘污染。您又没有看见赤壁矶上的苏坡仙吗？他敲着船舷唱完歌，心情悠然；洞箫声停了，碧云散开，千年之后仍有遗音流传。今夕究竟是什么夜晚，竟能看见这样的明月，水色天光共同构成奇绝景象。古人已经逝去，无法挽留；长啸一声，仿佛山石都要裂开。登高临远，谁能跟我同游？清丽的景色又随着疾风飘去，我推开船篷，想要起身为您起舞。忽然有一只白鹤从江东飞来。《黄仲文云松巢歌》。您没有看见谪仙翁挥斥八方，如游龙般向东而行，经过扶桑和若木，把人世看得狭小，觉得无法容身吗？九江日出时，他看见五老峰身形高耸，只想在云中松树上筑巢。云松之巢高出天外，九州山河在他眼中像蚂蚁封土一样渺小。醉后翻动江水，舀取天河中的酒；抬头仰望浮云，只见孤鸟隐没其中。骑鲸一去，天地空旷；元圃、三山之外，白云缭绕。谁像黄家公子这样贤能，放纵情怀，潇洒自得，心中怀念谪仙？有诗万卷，比秋月还多；有酒百斛，像流泉一样。名声喧嚣、利禄嘈杂，都传不到耳中。华丽的窗户和楼阁笼罩在轻烟中，他筑巢也同云中松树相伴。亲自拂动天风，凌驾于浩瀚之中；诗句吟成，仿佛碧水映秋。笔端描绘出潇湘江岸，长松疏落，云色幽深。岁末怀念您，霜雪纷纷；流动的树脂渗入地下，应当千年不朽。寄给我春山中煮食的茯苓。《岛夷行》。海岛夷人出没如飞翔的鹞鹰，右手持刀，左手持盾；大船小舟在海上航行。汉人还没有看见他们，心里先已丧胆。用千金重赏招募人来杀贼，贼人退去后便心生骄横，却又不肯兑现酬赏。你的财物就是我的行囊，你的妻子就是我家的人；命令我守卫城池，谁敢责问？《莫猺行》。莫猺在蛮峒狭窄之处射猎生物，穿短裤短衣，赤着双脚。前年响应招募成为官军，恶少多如云集，学习妆束打扮；经过一座村庄，便像蝗虫降落一样，妇女充满军中，黄金装满行囊。即使把廌冠击碎，也暂且不要发怒；邻近的敌寇若有意外，正是要依靠我们。《负薪行田》。

译腊月里上山砍柴，赤着脚背柴，冒雨回来；身上没有夹褐衣，头上没有斗笠，寒风飒飒，把衣服吹湿。屋檐滴水声不断，天地一片黯淡凄惨。每逢年末，自从十年前正月初一以来，雨雪阴霾，很少有晴朗的早晨。百姓因战乱离散、逃亡躲藏，死于饥寒。上宰无论有无作为，都只能长声叹息。身体强健、众人勇猛而能杀戮的人，睡白玉床，住黄金屋；宣麻发布诰敕，上天却不怜悯。一个任命也没有落到寒士家族身上。雨师啊，您的神灵在哪里，为什么这样不仁？元日、人日之时，神灵和赤土使枯槁的禾苗逃到哪里去了？天威和人的暴虐，使百姓独自受苦。题新城彭元履赈济米粮卷。您没有看见东门的达官贵人来往如流水，凭武力横行乡里、称雄一方吗？又没有看见北里的笙箫歌舞声震彻天空，花费千金在五陵以东结交宾客吗？董家难道没有储藏粮食的仓坞？卢家也有拥有许多田地的富翁。京城的粮仓层层堆积，他们夸耀粮食已经陈腐发红，可是其中一粒何曾进过穷人的锅？只让贪馋的人长久流着饥饿的口水，寂静的朱门锁在烟树之间。哪里比得上旴水边的彭征君，开仓发粮，使饥荒之年的百姓全都活下来？与人相逢交谈，脸上没有施恩者的神色；何况还接受朝廷酬谢，以官职酬报功勋。阴德深厚，冥冥之中上天必降福于善人。八十岁了仍面色如童，身体更加健壮。如今又生儿子，又生孙子，继续举义除残，保卫乡里县邑。彭家世世代代敦厚而重名义，所受的善报一定像于公修门那样深厚。应当留下铁壁，屏障江表；河水滋润之处，也不能隔断闽山上的云。分题送黄汝楫。柔弱的孤竹缓缓生长，长在昆仑山的嶰谷中；竹节正直，枝叶茂密，出地时深受寒气，竹梢繁盛，直插云天，一片苍翠。竹子高大，不受霜雪侵害；愿您和它一样，共同守持岁寒不改的心。竹管可以吹出箫韶之乐，愿您吹奏出凤凰的鸣声。凤凰鸣叫，天下达到和谐；九奏之乐完成，人们才知道孤竹的功劳。题达可大监游武夷卷。我生来有一种癖好，只爱山。梦魂常在溪山之间。秘书把《武夷卷》给我看，仿佛已经穿着木屐，登山攀援，走遍了武夷山。武夷山三十六峰，碧烟云气出没其间；秋色使山峰显得苍然高峻，丹崖翠壁呈现千万种形态。灵花异草，色彩斑斓。山上有七层郁罗级，山下有九曲沧浪湾。仙人骑着仙鹤彼此来往，只听见杂佩相撞，发出珊珊声响。紫阳夫子从前曾住在这里，傲然凿破浮云般的关隘。棹歌一曲响起，天地顿时开阔；直到今天，遗留下的歌声仍在人间回荡。桃花随着溪水从前溪流出，石门不加关闭，任春风自在来去。平林山色依旧安然无恙，我想和您一起听流水潺潺。《采薇行》。登上那西山啊，去采摘薇菜。清晨扛着锄头出门，太阳落山时捆着担子回来。登山不怕高，然而高山上薇苗稀少；挖土不怕深，然而土层浅，薇根不肥。不怕登高挖深土，只想到妻子儿女常常忍饥挨饿。烈日高悬天空，干燥的土被晒得滚热；汗水流遍身体，沾湿衣裳。家家户户捣薇根，舂米的杵声彼此相闻。十多天没有吃到一粒粮食，舂杵沉重，筋力已经微弱。汲取泉水澄取薇粉做食物，粗薄的菜色也已经使人的容颜显得憔悴。唉！农家百般苦难，没有一刻停止；野人看见这些，心中更加悲痛。达官贵人从不到这里来，每天沉醉在华美宴席上，他们知道不知道呢？《秋声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秋声集》卷二。元黄镇成撰。五言古体。山中杂诗。山中的春日漫长，芳香的树林翠色如织。放开胸怀散步，徘徊走过田间小路。遇见结伴耕作的人，借草地坐下，不禁长声叹息。雨停后清池水深，云散后暮山碧绿。姑且采摘些野菜，共同谋划早晚的生活。故人在天涯一方，惆怅地遥望，哪里能够立即相见？放声长歌抒发内心情怀，暂且用它来慰藉往日情谊。精美的肉食调配出五味，也不如蔬菜的滋味真实；浮华的文饰拘谨地讲究外表，也不如野外的真情亲切。春水一天比一天深，春树一天比一天新。水鸟停在高枝上，和谐鸣叫，享受温暖的时光。使我整日坐着，惆怅地思念远方的人。想出行却没有车轮，想渡水却没有渡口。只有金石般坚定的心，可以托付给江南的春天。道山亭晚憩。平静的池水在雨后初晴，日暮时分春水更加深。残霞坠入空旷的天际，弯月的光辉已经沉落。受惊的波浪中鱼儿跃出水面，飞鸟经过，影子映入水中。茭白、荷花碧绿错落，佳木垂下清凉的树荫。只是生起垂钓的念头，远远萌发出江海般的胸襟。事物有大小之别本来不同，但放声高歌却不分古今。赠黄汝楫。我邦的人文传统，江夏黄氏确实是著名姓族。自唐代以来，忠孝之名充满郡志。入仕于天朝，先后有人相互辉映。亢宗进入尚书省任郎官，孝友出于至性。乘时起为书佐，未满二十岁便师法法令。骅骝般的骏马骨骼丰伟奇特，雕鹗般的羽翼强劲。历经险阻，云路仍然宽阔；乘风而起，海天更加辽远。五羊城郭幽深，八桂地区云山秀美。归来后登上藩府，早晚奉养父母，使他们感到温暖清凉。薇垣开设省署，咫尺之间应和郎星。乘着驿车进入故乡，长官们都到郊外迎接。既勤于省视祖坟，也表达对桑梓的敬意。亲朋慰问，正合众望；又摆下尊酒互相庆贺。祝愿您登上显贵的官阶，勉励您崇尚德行。他年彼此推行历任官职，都要一一建立美好的政绩。江天空旷，岛石显露；霜落之后，天空更加洁净。为公务奔走劳碌，水驿之间可以划船前往。去吧，去往三神山；遥遥相望，我为您发出孤独的吟咏。只有岁寒时节的花，殷勤地替我赠给您。李万户死于战事。李侯是将门之后，英姿勃发，正值青年；慷慨赴命出征，悲风吹动戈和箭囊。整装辞别父母而去，义重于亲恩，毫不回顾。钲鼓鼙鼓震动天地，列校聚集在辕门。缓缓渡过剑水，烟尘惨淡昏暗。白日里杀气横亘，黄茅间瘴气吹拂。行府的檄书送来，脸色顿变，使三军沮丧。一死而忠孝俱全，捐弃生命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清流山下的流水啊，以哀歌悼念忠魂。抚恤的典礼施及一方，他的英魂应当仍有声闻。南田耕舍。南山田地一片连绵，山下草木繁茂。今天早晨凉风吹起，秋气已经可以捧在手中。美人平生是我的亲友，如今零落在空旷的山谷。再也看不见她的容颜，凭什么追随她的高尚足迹？我耕种南山的田地，我在南山修结屋舍。下山与桑麻交往，上山和麋鹿为友。您还愿意到邻家来吗？邻家的酒应该已经酿熟了。暮春。风雨之中不出门，人情世事也颇为周全。高斋里诵读佛经，空闲白昼完成清净功业。登楼姑且四面远望，新绿满布树林枝叶。江南春天将要过去，日月如同转眼即逝。青山仍像旧日故人，浮世却坠入灰劫。谁能凌驾于浩瀚之中，使幽深的心意长久得到满足？石桥山。拄杖漫步南山脚下，曲折地登上石桥；五次涉过弯曲的山涧，两山之间郁郁葱葱而又高峻。沿着山势攀缘，越过绝壁，攀着藤萝俯视山巅；悬瀑从层层山崖倾泻而下，冰花般的水珠悬在空中飘洒。盘旋登上石阶，天梯在回旋的风中摇动；侧着脚站稳，终于踏上平地，挺身凌驾于丹霄之上。进入山谷，烟霞深浓；松竹间传来萧萧声响。一定要揭开上天的秘密，砍去这些荆榛枝条，结屋栖居在白云之间，远望千座山峰。土地肥沃，适宜耕种；山势深远，也可以砍柴。由此学习遨游天地，已经足以远离尘世喧嚣。悠然置身万物之外，我隐居在这里，谁还能招我出山？谢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