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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提要 别集类四【元】
紫山大全集二十六巻
【臣】等谨案《紫山大全集》二十六巻,元胡祗遹撰。祗遹磁州武安人,元史本传载其字曰绍开,然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徳言实《周书·康诰》之文,核其名义,疑绍开当作绍闻,元史乃传刻之讹也。中统初,张文谦宣抚大名,辟祗遹为员外郎,后官至江南浙西道提刑按察使。延祐五年追赠礼部尚书,谥文靖。是集为其子太常博士持所编,前有其门人翰林学士承防刘赓序,称原本六十七巻,歳久散佚,今据《永乐大典》所载裒合成编,厘为赋诗余七巻,文十二巻,杂著四巻,语録二巻。其间杂著一类,祗遹一生所学,具见于斯,然体例最为冗▯,有似随笔劄记者,有似短章小品者,有似莅官条约者,有似公移案牍者,层见错出,殆不可名以一格。考贾谊《新书》,皆以所作《治安防》及言事诸疏割裂颠倒,各自为章,别标篇目,説者以为平时记録之稿,其后联缀成篇而上之。祗遹是集或亦是例欤?史称其官右司员外郎时,以论事忤奸相阿哈玛【案:阿哈玛原作阿合马,今改正】外迁太原路治中,提举铁冶,欲以岁赋不办责之,及其莅职,乃以最闻,官荆湖北道宣慰副使。时辨诬告不轨之狱,官济宁路总管时,擘画军政八事,并修明学校之法。又称其所至皆抑豪右,扶寡弱,敦教化,厉士风,盖以吏材名一时,而无一语及其文章。今观其集,大抵学问出于宋儒,以笃实为宗,而务求明体逹用,不屑为空虚之谈。诗文自抒胸臆,无所依仿,亦无所雕饰,惟以理明词逹为主。元代词人徃徃以风华相尚,得兹布帛菽粟之文,亦未始非中流一柱矣。惟编録之时,意取繁富,遂多收应俗之作,颇为冗杂,甚至如《黄氏诗巻序》、《优伶赵文益诗序》、《赠宋氏序》诸篇,以阐明道学之人,作媟狎倡优之语,其为白璧之瑕,有不止萧统之讥陶潜者,以原本所有,姑仍。其旧録之,而附纠其谬于此,亦足为操觚之炯戒也。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紫山大全集原序
文章以气为主,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赓读《紫山胡公文集》见之矣。紫山公自号也,讳只遹,字绍开,磁之武安人。大父嵩,泰和名臣。考徳珪,正大四年进士,儒林郎,主耀州富平簿。北渡后,公未及冠,便能从诸生习为程文,非所好也。潜心伊洛之学,慨然以斯文为已任。一时名卿士大夫,咸器重之。中统龙飞,鋭于求治。张左丞文谦宣抚大名,辟公员外郎,入为中书省详定官。至元改元,诏立学士院,以应奉翰林文字被召。俄兼太常博士,百年坠典,一朝而复,天下翕然称之,以为礼乐文物尽在是矣。中书以公优于为政,辍充户部员外郎,寻转省左右司,直言正色,无所顾忌,重忤相臣意,出为太原治中。外示优容,内实中伤之。会改河东提刑副大使而罢。省幕同僚有骤至执政者,终衔之。江南下调荆南宣抚副使,十九年,权奸事败,庶政一新,抡选牧守,授济宁总管,考课为天下最,擢山东宪使,齐鲁风俗为之一变。就拜翰林学士,不赴。又明年,提按淛西平江税司,逻卒恐吓市民,赃露,公决遣之。行省颇有违言,即轻舟还。相下筑读易堂以居,若将终身焉。二十九年,制诏以耆儒硕徳征,凡十人,公在第一,辞以疾不起,时年甫耳顺矣。卒年六十又七。书法妙一世,脱去翰墨蹊迳,自成一家,唯鹿庵、紫山两公而已。平生著述,《易解》三巻,《老子解》一巻,诗文号《紫山集》者六十七巻。公薨二十年,赓以事道过彰徳,其子太常博士持将锓梓,以夀其传,恳以序引为请。赓以不敏辞,迨四三年而请益坚。呜呼!赓尝师事鹿庵先生,得告还东平,前诸生谓公曰:“敢以是数后进累吾绍开,且命之罗拜。”公避之。鹿庵良久曰:“以师友之间待乎?”公遂诺焉。赓才力谫薄,获与搢绅之列,残膏剰馥,得公沾丐者多矣。此意岂可忘哉!公之出处行已大。方有野斋、秋涧所撰《神道碑》《祠堂记》,在感念畴昔,非敢以为序也。姑述其梗槩云尔。延祐二年重九日,翰林学士承防、荣禄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门生刘赓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提要 别集类四【元】《紫山大全集》二十六卷 臣等谨慎考订:《紫山大全集》二十六卷,元代胡祗遹撰写。胡祗遹是磁州武安人。《元史》本传记载他的字为绍开,但如今家传称祗遹,名为绍闻;衣德言实为《周书·康诰》中的文字。考察其名的意义,怀疑“绍开”应当作“绍闻”,《元史》是传刻时的错误。中统初年,张文谦任大名宣抚使,征召祗遹为员外郎,后来官至江南浙西道提刑按察使。延祐五年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靖。这部集子由他的儿子太常博士胡持编纂,前面有他的门人、翰林学士承旨刘赓所作的序,说原本有六十七卷,年代久远后散失,现依据《永乐大典》所载搜集编成,分为赋、诗、词七卷,文章十二卷,杂著四卷,语录二卷。其中杂著一类,胡祗遹一生所学都在这里具备了;然而体例最为繁杂,有的像随笔札记,有的像短篇小品,有的像任官时的条约,有的像公文案牍,层层出现、错杂交织,几乎不能用一种体裁来概括。考察贾谊《新书》,其中把他所作的《治安策》以及论事诸疏割裂颠倒,各自编成篇章,另立篇名,评论者认为那是平时记录的稿子,后来连缀成篇上奏。胡祗遹这部集子,或许也是这种情况吗?史书称,他任右司员外郎时,因为议论政事触犯奸相阿哈玛【按:阿哈玛原作“阿合马”,今改正】,被调任太原路治中,提举铁冶。有人想以不能完成年度赋税责罚他,等到他到任后,却以考核成绩最优上报,升任荆湖北道宣慰副使。当时他审理诬告谋反的案件;任济宁路总管时,筹划军政八件事,并修订整顿学校制度。史书又说,他所到之处都抑制豪强,扶助孤弱,敦厚教化,振作士风,大概当时以吏治才能著名,却没有一句提到他的文章。如今看他的文集,大体上学问出自宋儒,以笃实为宗旨,务求明白体道而通达实用,不屑于空虚的言论。诗文都是抒发胸中真情,没有依傍模仿,也没有刻意雕饰,只以说理明白、文辞通达为主。元代词人往往以风采华美相互推尚,能得到这样如布帛菽粟般质实的文章,也未尝不是撑持中流的一根砥柱。只是编录时有意求其繁富,于是收进了许多应酬世俗的作品,颇为杂乱,甚至像《黄氏诗卷序》《优伶赵文益诗序》《赠宋氏序》等篇,作为阐明道学的人,却写出亲昵戏谑倡优的言语,这成为白璧上的瑕疵,甚至不止于萧统讥评陶潜的程度;因为原本所有,姑且仍然收录。如今仍照旧收录,并把其中的错误附记在这里,也足以成为写作者的明显警戒。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紫山大全集》原序 文章以气为主;这种气,至大至刚,用正直来培养而不损害它,就会充满天地之间。刘赓读《紫山胡公文集》,看到了这一点。“紫山”是胡公的自号,他名只遹,字绍开,是磁州武安人。祖父胡嵩,是泰和年间的名臣。父亲胡德珪,正大四年进士,任儒林郎,做耀州富平县主簿。南渡以后,胡公尚未成年,就能跟从诸生学习写程文,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他潜心研究伊洛之学,慨然把弘扬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一时名卿士大夫都器重他。中统皇帝即位,锐意求治。张左丞张文谦任大名宣抚使,征召胡公为员外郎;入朝后任中书省详定官。至元改元,诏令建立学士院,胡公以应奉翰林文字的身份被召入。不久兼任太常博士,百年来废坠的典章制度,一朝得以恢复,天下一致称赞,认为礼乐文物全都在这里得到彰明。中书省认为胡公长于治政,停下他的学士职务,充任户部员外郎,不久转任省左右司。他直言正色,没有任何顾忌,严重触犯宰相的心意,被外放为太原治中。表面上是宽容优待,内里其实是在中伤他。适逢改任河东提刑副使,他因而罢职。省府幕僚中的同僚后来有人骤然做到执政,始终怀恨于他。后来朝廷调他到荆南任宣抚副使。十九年,专权奸臣的事情败露,百政一新,选拔地方长官,授予他济宁总管,考核成绩列天下第一,提升为山东宪使,齐鲁风俗因此发生变化。就地拜为翰林学士,他没有赴任。又过一年,任淛西提按,兼管平江税司;巡逻士卒恐吓市民,赃证暴露后,胡公决断遣送了他们。行省颇有违逆的言论,他便乘轻舟返回。宰相在下面修筑读易堂让他居住,他仿佛打算在那里终老。二十九年,诏书以年高德厚的儒者征召十人,胡公列在第一,他以疾病为辞没有起任,当时刚满六十岁。死时六十七岁。他的书法妙绝一世,摆脱了旧有的笔墨路径,自成一家,只有鹿庵、紫山两位先生如此。他一生的著述有《易解》三卷、《老子解》一卷,诗文称为《紫山集》的有六十七卷。胡公去世二十年后,刘赓因公务取道彰德,他的儿子太常博士胡持将要刊刻书籍,以使父亲的著作流传长久,恳请刘赓作序。刘赓以才力不敏辞谢,过了四十三年,胡持的请求更加坚决。唉!刘赓曾经拜鹿庵先生为师,得到准许返回东平,先前鹿庵对诸生说:“敢把这件事劳烦绍开接待后进,并且命他们前去拜见。” 胡公避而不受。鹿庵过了很久说:“难道要把你当作师友之间的关系来对待吗?”胡公于是答应了。刘赓才力浅薄,却得以列身缙绅,承受胡公的余泽和余香,得到胡公帮助的人很多。这份情意怎么可以忘记呢!胡公一生的出处和操行都很伟大。何况已经有野斋、秋涧所撰的《神道碑》《祠堂记》,这篇文字只是为了追念往日情谊,不敢把它当作正式的序。姑且叙述其大概如此。延祐二年重阳日,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门生刘赓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一元胡只遹撰赋孔子手植桧儒冠赋昔余年,之总发兮,恭承先生之严命,冠汝字汝兮,毋坠汝祖曾髙之家庆,不弁以武冠,儒服儒兮,敬之哉,终此身于仁义中正蹈道之士,充之则贤,庶几要归乎大而化之之圣,荏苒于兹四十年余,种种乎素髪之垂颈,吁▯长嗟,立徳立功,负我先君之志兮,日惭怍乎临镜,旦旦理髪整冠以自警兮,追训言于无声之聴,慎尔话言,敬尔威仪,矧承时之人,许身以从政,徳不称服兮,何异乎犬羊其质而被虎文之炳,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兮,一貌一容,尤不可以不整,羣目所视,众手所指兮,持身于日恭而日敬,今晨何晨,有客叩门,袖木寸余,曰,此孔子之手植桧也,千五百年贮云含雾,而雪霜莫能悴也,物各有数,火于贞祐之兵,鬼神莫得而卫也,灰洽烬飞,蟠根九地,发土得之,坚若金石,真可寳而不可弃也,嗅圣手之泽,香润袭人,断而为冠,是可戴而不忍佩也,一簪华发,万古清风,殷之弁,周之冕,邈乎其不可类也,貂蝉恵文,进贤白编,卒然遇之,恐退缩而失其贵也,三沐三薫,洁我衰鬓,悚乎若圣手之遗也,希圣之徳,辱神之恵,振尘而増叹喟焉,乱曰,首可餙兮,发可理兮,心难乎其无愧兮,勿徒矜庄扵外而废弛扵内兮,毋状类古人而黾勉以随世兮,毋盗跖其躬而掩宣尼之袂兮,岌岌峩峩,髙自标置,为欲所驱,而沁沁伣伣,低头服膺,卑屈扵利兮,冠不汝误,汝无为冠之累兮。五言古诗拟古矫矫千里龙,举足踏空濶,脱人扵险艰。四海不难越,安能陪驽骀,从人求莝秣?堕地为丈夫,造物不吾薄,安忍自暴弃?黾勉同琐屑,随世覔温饱,呵手惧氷雪。百年何足荣,万古名不灭。古意俗儒束名教,促缩如寒▯,奚知乐道趣?强勉轩须眉,短褐不掩胫,破甑不疗饥。朝诵夷齐言,暮取顔氏师,妻子虽嗷嗷,敢履非义机?不见窃国侯,夀考厌轻肥。懐古一受其成形,便为气数拘。冬龙与夜萤潜飞时,自殊小智昧安命。▯▯谈贤愚,三仁值殷衰,一身不自濡。汉兴贵公卿,胥吏杂屠沽。后世看成败,美誉归亨衢。啧啧史臣语,烈烈雄丈夫。万事尽偶耳,百虑良区区。春和散膏泽,贱草皆敷腴。秋芳结寒霜,幽兰例雕枯。适来勿轩轩,适去毋吁吁。皇皇东鲁圣,嵗晚赋归欤。前题蛟龙布雷雨,蚊蚋竞腥羶。君子与小人,志趣天壤悬。苟无东鲁圣,孰识箪瓢贤?智者忧其贫,愚者嗤不前。岂知回也心不在爵禄邉?诚欲富且贵,执御仍执鞭。枉寻而尺直,未冠乗华轩。舜饭糗茹草,若将终身焉。不遇陶唐君,佳哉厯山田。前圣与后圣,百世同一天。曽防岂狂者?咏归忘华颠。读书有感古人不可留遗言,在糟粕诵言,欲求心,遐想亦绵邈。注释万千,蹊适从欲,畴托十行,夸一目。对巻已纷错,孜孜一书奴,记诵务该博。众来谘至理,有舌莫扪防。书生亦良苦,深念堕冥漠,头白眼昏花。亷隅伴寒薄,壮哉班定逺,投笔开寥廓。西域四万里,俊功超卫霍。笳鼔归京师,吊死殊不恶。读易掩巻静坐有感狂阳气渐衰,利欲心已释。闭闗得静坐,怡然有余。适眼眀观万变,气机不少息。智愚贤不肖,孰得竟,孰失?气数苟未尽,善恶纷鬭敌。蚁穴刘项兵,蜗角蛮触国。风霜十月交,万动入防寂。人生百年间,如白驹过隙。穷通互有命,安用相剑防?胡椒岂须多,厚积八百石。读书有感余生堕习气,老眼尚爱书。开巻初明了,乆视成糢糊。下欲穷至今,上欲窥唐虞。下上数千年,治乱牛毛如。孰是与孰非,错乱杂紫朱。欲辨谁与语,抚巻増长吁。读书求悦心,自笑乃尔愚。请观大地形,脉络各异区。中原多平田,要荒因﨑岖。匹夫耔百畆,四海多荒芜。读书有感二首人谁不看书?看书多不细。看书谁不细?了不得滋味。既读圣贤书,当见圣贤意。凡圣本同心,气禀或明昧。读书既开悟,勿为人欲蔽。既习而又习,致力复致力。初不无勉强,乆乆自顺遂。欲罢反不能,于何劳智慧?朝野有新言,例自比豨狗。斯言固卑猥,情实不诳。口啜诃,何足羞防侮?不知丑见食,还复来捶挞,暂趋走。人生至于斯,百恶无不有。斯人亦居官,政法谁与守?读论语自警人心本无病,致病皆人为,私欲生百疾,圣人乃良医,用药各对证,疾去心融怡。君、卿、大夫、士,周纲断维持,奢僣至倾夺,习熟不为非,礼乐存虚文,虚文亦崩隳,刑政遗余迹,余迹亦陵夷。一时为学人,良心防昏迷,受业七十子,气禀各不齐,圣眼如日月,照见毛髪疵,随问随答,应满意饱载归。《论语》书一编,我将类町畦,各人言行下病药,两相随,一一反自省,有无此欠亏,一言即一药,服之有余师。读汲黯卫青传有感而作
译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一,元胡只遹撰,赋 孔子手植桧儒冠赋 从前我年少时刚刚束发,恭敬地接受先生的严命,为你加冠、为你取字:不要丢掉你祖父、曾祖父和高祖父的家声;不要戴武冠,要穿儒服,应该敬慎啊!终身处于仁义中正之中,践行正道的人,充实发扬这种德性就能成为贤者,或许最终可以达到“大而化之”的圣人境界。这样一晃已经四十多年,斑白的头发纷纷垂到颈边。我长叹:在立德、立功方面辜负了先父的志愿,每天面对镜子都感到惭愧;每天早晨梳理头发、整理帽子来警戒自己,追思那无声可听的训诫:谨慎你的言语,敬慎你的仪态。何况当今之人以从政自许,如果德行配不上所穿的服饰,岂不就像本质是犬羊却披着斑斓虎皮一样?显赫的太师尹氏啊,百姓都在仰望你;外貌和仪容尤其不能不整肃。众人的眼睛都看着,众人的手指都指着,做人应当一天比一天恭敬。今天早晨是什么日子?有客人敲门,袖中带来一截一寸多长的木头,说这是孔子亲手栽种的桧树。它经历一千五百年,含云纳雾,雪霜也不能使它枯萎;万物各有定数,后来在贞祐年间的战火中被焚毁,鬼神也无法保护它。灰烬飞散,盘曲的根扎入九地;从土中挖出后,坚硬如金石,确实值得珍爱而不可抛弃。闻到圣人手泽的遗香,香气滋润,袭人而来。把它截断做成帽簪,虽然可以佩戴,却令人不忍使用。让一根簪子插在华发上,便仿佛承载万古清风。殷代的弁、周代的冕,遥远得不能与它相比;貂蝉冠、惠文冠、进贤冠等,突然遇到它,也恐怕会退缩而失去贵重。我要三沐三熏,洁净衰老的鬓发,惶恐得像面对圣人遗物。希望具有圣人的德性,又承受神灵的恩惠;拂去尘埃,反而增添叹息。结尾说:头可以装饰,头发可以梳理,内心却很难做到没有惭愧。不要只在外表上故作庄严,却使内心松弛败坏;不要徒然装得像古人,却勉强自己随从世俗;不要身体像盗跖,却用衣袖遮掩自己,冒充宣尼。不要高高在上、傲然自许,却被欲望驱使;也不要低头屈服、把利益奉若圭臬。帽子不会误了你,你也不要成为帽子的负累。五言古诗 拟古 矫健的千里龙,抬脚便踏向空旷天地,能够把人从险难困苦中救出。四海并不难以跨越,怎能陪着劣马,向人求取草料?降生为大丈夫,造物主并没有亏待我,怎么忍心自暴自弃?勉强自己混同于琐碎之中,随世俗寻找温饱,冻得呵手又害怕冰雪。百年人生有什么值得荣耀,只有万古不灭的声名才值得珍惜。古意 庸俗的儒生被名教束缚,畏缩得像寒冬里的乌龟,哪里懂得以道为乐的趣味?勉强挺起胡须眉毛,粗布短衣连小腿也遮不住,破锅又不能解除饥饿。早晨诵读伯夷、叔齐的话,晚上奉颜回为老师;妻子儿女虽然饿得嗷嗷叫,怎敢踏入不义的机会?没看见那些窃取国家的人也能封侯,长寿而厌食轻裘肥马吗?怀古 人一旦获得形体,便被气数所拘束。冬日的龙和夜里的萤火虫,潜藏飞翔时各不相同;小小的智慧昏昧,哪里懂得安于天命?琐琐屑屑谈论贤者与愚者,殷朝衰败时出现了三位仁人,却没有一个人能保全自身。汉朝兴起后尊重公卿,胥吏与屠夫、商贩混杂其中。后世只看成败,美名都归于通达显贵的道路。史臣们喋喋不休地议论,刚烈雄伟的大丈夫又能有多少?万事全是偶然罢了,种种忧虑实在微不足道。春日和暖,膏泽散布,卑贱的草也都肥美;秋天花朵凝结寒霜,幽兰也同样凋零。适逢得意时不要趾高气扬,适逢失意时也不要长吁短叹。伟大的东鲁圣人,年老时还作了归去的歌吗?前题 蛟龙布施雷雨,蚊虫却争逐腥膻。君子和小人的志趣相差如同天地。假如没有东鲁圣人,谁能认识安于箪食瓢饮的贤者?聪明人替贫穷忧虑,愚人讥笑他不能进取。哪里知道颜回的心根本不在爵禄一边?如果真想富贵,即使替人驾车、执鞭也可以。弯曲腰身去求取一尺之直,即使未成年也能乘坐华车。虞舜吃干粮、咽野菜,仿佛打算终身如此。若不是遇到陶唐氏,历山耕田也很美好。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百世以来心志相同。曾皙难道是狂人吗?他咏歌而归,忘记了自己的白发。读书有感 古人已经不能留下来,只能在糟粕中诵读他们的言语;想求得他们的心意,遥远的想象也绵延无尽。注释有成千上万条,路径歧异,任凭自己的意愿选择;谁能托付十行文字,却夸说一眼就能看完?面对书卷已经纷乱错杂,勤勉得像个书奴,只顾追求博闻强记。众人来询问至理,我有舌头却几乎无法回答。读书人也实在辛苦,深怕自己坠入昏暗迷惘,直到头白眼花。廉洁方正伴随着贫寒困顿。壮哉班定远,投笔从戎,开拓寥廓天地;驰骋西域四万里,功业俊伟超过卫青、霍去病。吹着胡笳、击着战鼓回到京师,能够吊慰死者,也很值得。读《易》掩卷静坐有感 狂烈的阳气渐渐衰退,追逐利益欲望的心已经消释。闭门静坐,心情怡然自得。眼前所见是万事变化,气机片刻不停。聪明、愚笨、贤能、不肖,究竟谁得谁失?气数只要尚未尽,善恶便纷纷争斗。小小蚁穴中竟有刘邦、项羽的战争,蜗牛角上也有蛮氏、触氏的国家。十月风霜交至,万物都归于寂静。人生不过百年,如白马跃过缝隙一样短暂。穷困和通达各有命数,何必再彼此争竞?胡椒哪里需要积聚那么多,竟积到八百石呢?读书有感 我一生陷在读书的习气中,老眼仍然喜爱书籍。打开书卷起初还能看清,时间一久便模糊不清。向下想穷究当今,向上想窥见唐尧虞舜;上下数千年,治乱多得像牛毛一样。谁对谁错,错乱混杂,如同紫色和朱色相杂。想分辨却没有人可以交谈,只能抚摸书卷长叹。读书本来是为了使心愉悦,我却自笑竟愚蠢到这个地步。请看看大地的形势,各地脉络各不相同。中原多是平坦田地,边远荒服地区却因崎岖而荒僻。一个平民耕种百亩,天下却有很多荒地。读书有感二首 谁不读书?读书却大多不仔细。读书谁不仔细?仔细读了却不能得到滋味。既然读圣贤书,就应当看见圣贤的心意。凡人与圣人本来同一颗心,只是气禀有明有昧。读书既然有所觉悟,就不要被人的欲望遮蔽。既已学习就不断学习,不断用力。起初不免勉强,久而久之自然顺遂。想要停止反而不能停下,哪里还用劳烦智慧呢?朝廷和民间有了新的议论,通常自比为猪狗。这话固然卑下粗鄙,事情却确实不虚。嘴里啜食诃责,哪里值得羞惭、受人侮辱?不知道丑态已经被人看见,反而回来接受捶打,暂且奔走趋奉。人生到了这种地步,各种恶事没有不具备的。这种人也居官任职,政令法度由谁来守持呢?读《论语》自我警戒 人的心本来没有疾病,使它生病的都是人为因素;私欲产生各种疾病,圣人就是良医,用药各自对应病症,疾病除去,内心便融和安适。君、卿、大夫、士,是周代纲纪断裂后勉强维持的名位;奢侈僭越发展到争夺,习惯之后竟不以为非;礼乐只剩虚文,虚文也随之崩坏;刑法政令只留下残迹,残迹也日渐衰微。当时来求学的人,良心还没有昏迷;他们接受七十弟子的学业,但各人的气禀并不相同。圣人的眼光如日月,连细微的毛发瑕疵也照见;弟子随问随答,得到满意的回答后满载而归。《论语》这一部书,我将它看作各处可以划分的田畦;每个人的言语行为下面都配有治病的药方,二者相互对应。我一条条反省自己,看有没有这样的缺失;一句话就是一剂药,服用它便有充分的老师。读《汲黯卫青传》有感而作
整冠见汲黯,踞厠呼卫青,敬侮固云泥,用舍谁重轻?一死淮阳守,一握百万兵,起塜象祁连,至今与云平。严惮日踈逺,玩狎日尊荣。所以皁▯流长,作贵公卿。世无鲁仲连,世无严子陵,天壤一蝇蚁,万古争羶腥。
题恵崇芦鴈图六翼已,水滨孤鸿下寒云,念羣与得侣,伸颈声相闻。禽鸟有此乐,贤者防以文,我无如川酒满堂,会嘉宾,我无及人徳,孤陋常寡邻。巻中题诗客,十九余交亲,宦逰各分散,不得偕晨昏。何时一聚首,拂拭襟裾尘,道义共讲劘,文词同细论。灿若徳星聚,谟谋奉严宸。题王晋卿扇举世附炎热,此心独虚凉。隔离云日,赤障尽泥沙。黄得手方进,用避色能退藏。清风万万,古愈乆,得弥彰。
渔樵图何代无巢、许,混迹樵渔间?君臣非唐、虞,明照不容奸,公论一脱口,万古埀不刋吁嗟!肉食人例以愚夫看真伪,若白黒潜隠良为难。所以戒慎独,机心即天闗画师岂无意?庶几消凶顽,无声董狐笔,见者宜汗顔题韩氏异花记后居室出善言,千里即相应,扩推恻隠心,草木被仁政,神鉴良昭昭,聨翩生瑞庆,天葩出鳯雏,五彩相辉映,苟非积实徳,此福何来,并恨无琼瑰辞,洋洋入歌咏,刻石大伾山,千载去思颂。读庄子防庄谈自然,未必皆背道;静中见天机,安肯同世好?纷纷知与才,私欲助贪躁,九败博一成,暗堕山鬼笑。区区是非言,万蝉同一噪;祸福定谁司?一一冀酬报。寓言岂无情?但恐伤名教。至元癸未秋,八月二十有一日,书陶诗数首。至《羲农去我乆一篇,寄懐于言。人皆叹衰老,我老起欢心。自从嗜欲浅,颇觉天机深。抱我天爵贵,浮荣不能滛琅琅圣言外,羣虫费秋吟。百年难处事,一朝失嵚岑。耳目愿迟衰,中和盈我襟。少倦即掩巻,有酒时自斟。衰老,少睡眠,未晨即坐起。僮仆诚多,倦我心,私自喜。壮年嗜欲,昏日出,梦方美。囬思昔日欢,一一尽堪耻。立徳与立言,重任失行,已亦随市井儿车马红尘里醉生或梦死。趋向何庸鄙?己徃不可追,来者犹可悔。五十七年,非今许能一洗。读陶诗因以自戒东坡晚流寓,始喜读陶诗。使君未失志,陶亦田父辞。趣向苟乖隔,好恶等棼丝。在公犹未免,何讶轻薄儿?冥心味前言,勿易生瑕疵。公退静坐读陶诗有感而作仕宦二十年,翛然一寒士。公退饱蔬食,琴书伴幽思。轩轩同学友,笑我懦无志。富贵岂无心?得失良有自。流芳与遗臭,二者非吾事。已愧抱闗人,吏部知名字。冬二十七日,翰苑东斋读《韦苏州诗》,有感而作。赋分,嗜读书,己与清苦隣,况复学吟咏,安能登要津?终嵗文字间,矻矻劳君心,幽懐只自知,究竟谁见闻?西风嵗云暮,白髪日益新,寸心不自降,尚负知经纶。沍寒鬻絺绤,东辕日求秦,片言获金印,英哉当路人。郭西种稻种稻逾千区,锄薙亦草草。今年大有年,穂实颇坚好。僮仆笑有言:「蔬食长不饱,黄腴含玉粒,慰我色枯槁。」安知乃翁心?朝饥何足道!得米可十斛,急送酒家保。
题刘永年卧虎图视想得虎神,以神写虎真。卧虎不盈尺,雄威来逼人。盘伏若有待,怒虎屈不伸。爪铁刚裂石,目电光射云。含啸风已烈,炳炳五色文。熊兕莫敢越,麏麞逺崩奔。万弩不可恐,一饱奚足论。惟兽亦多类,天独厚汝身。弱肉恣强食,猛暴无四隣。可怜书生痴,毎羡麟趾仁。奋鬛振庸懦,立髪冲冠巾。想像刘永年,厌处菜食贫。宣化爱兹画,藏作御府珍。弗虑如虎变,委靡花月尘。坐拥百万师,囚死辽海滨。我言亦已竟,触物感叹新。万乗失其威,化作草莽臣。
译汲黯整冠而见,卫青却坐在厕所旁呼唤;尊敬与侮慢本来相差如天壤,用人和不用人又由谁来衡量轻重?一个死在淮阳任太守,一个掌握百万军队;后人起冢仿照祁连山,直到今天还与云齐平。严肃畏惧的人一天比一天疏远,玩弄亲狎的人一天比一天尊荣。因此皂隶小吏的后代也能长久成为贵公卿。世上没有鲁仲连,也没有严子陵,天地之间尽是蝇蚁,万古争逐腥膻。题惠崇《芦雁图》六只翅膀……水边一只孤鸿从寒云下落,想念同群、希望得到伴侣,伸长脖子彼此鸣叫。禽鸟尚且有这种欢乐,贤者岂能没有文字来记录?我没有满堂美酒、会聚嘉宾的条件,也没有他人的德行,孤陋寡闻,常常少有朋友。画卷中题诗的客人,十九人都是我过去的亲友;他们因仕途游宦各自分散,不能共同度过早晚。什么时候才能聚首,拂去衣襟上的尘土,共同讲论道义,细细讨论文章?那时德星灿然聚集,为严明的君主谋划国事。题王晋卿扇 世人都依附权势和炎热,只有这颗心独自保持虚静清凉。云日被隔开,赤色屏障最终都化为泥沙。黄庭坚得到机会便入仕,方回却能避开声色、退居藏身。清风绵延万古,年代越久,德名越发彰显。渔樵图 哪个时代没有巢父、许由这样的人,混迹在樵夫渔父之间?君臣如果不是唐尧、虞舜,就不能容纳光明、排除奸邪。公正的议论一旦脱口而出,便万古流传而不可磨灭。可叹那些身居高位、享用肉食的人,常把他们当作愚夫,看清真伪实在困难,好像黑白潜藏不显。因此要戒慎独处,机心一生,便隔绝了天道关口。画师难道没有用意吗?也许可以消除凶恶顽劣。无声的董狐之笔,观看此画的人应该感到惭愧。题《韩氏异花记》后 居室之中发出善言,千里之外也立即相应;扩充推及恻隐之心,连草木都受到仁政。神明鉴察,光明昭昭;祥瑞接连而生。天上的奇花如凤凰雏鸟,五彩交相辉映。若不是积累真实的德行,这种福报从何而来?只恨没有美玉般的文辞,洋洋洒洒写入歌咏。把它刻在大伾山的石头上,千年之后仍可作为追思歌颂。读《庄子》庄子谈论自然,未必全都背离正道;在寂静中看见天机,怎么肯与世俗的爱好相同?纷纷争论知识和才华,私欲助长贪婪躁动,九次失败、一次成功,也暗中坠入山鬼的嘲笑。琐屑的是非言论,像千万只蝉发出同一种喧叫;祸福究竟由谁掌管?却都一一希望得到报偿。寓言难道没有深意吗?只是恐怕会伤害名教。至元癸未年秋八月二十一日,抄写陶渊明诗数首。读到“羲农去我久”一篇,寄托自己的情怀于其中。人人都感叹衰老,我衰老了反而生出欢心。自从嗜欲变浅,颇觉天机更加深邃。守着我的天爵之贵,浮世的荣华不能使我放纵。圣人的琅琅言语之外,群虫徒然费力作秋吟。百年之中很难处置好世事,一朝之间却失去了高峻的依凭。希望耳目衰老得慢些,中和之气充满胸襟。稍感疲倦便合上书卷,有酒时便自己斟饮。衰老了,睡眠减少,天还没亮就坐起。僮仆虽然很多,反而使我心中疲倦,我私下却为此感到欣喜。壮年时沉溺嗜欲,昏昏然直到太阳升起,梦境正美。回想往日的欢乐,一件件都值得羞耻。立德、立功、立言的重任,我失去了实行的机会,自己也跟随市井小儿混在车马红尘中,醉生梦死。这样的趋向多么庸俗鄙陋!过去的事不能追回,后来仍然可以悔改。五十七年的人生,哪里能在如今一下子全部洗净呢?读陶诗因以自戒 苏东坡晚年流寓各地,才开始喜欢读陶渊明的诗。假使使君并没有失去志向,陶渊明也不过是以田父口吻作诗罢了。志趣如果彼此乖违,爱好和厌恶便如乱丝一样。在您身上尚且不能免除这种情况,又何必惊怪那些轻薄之人呢?应当静下心来体味前人的话,不要轻易产生瑕疵般的批评。公务结束后静坐读陶诗有感而作 做官二十年,仍然像一个潇洒的寒士。公务结束后吃饱蔬食,以琴和书陪伴幽静的思绪。那些意气轩昂的同学朋友笑我懦弱、没有志向。富贵难道没有吸引力?只是得失自有其道理。流芳还是遗臭,这两件事都不是我所关心的。已经惭愧于像守关的人一样贫寒,幸而吏部还知道我的名字。冬月二十七日,翰苑东斋读《韦苏州诗》,有感而作。天分如此,又嗜好读书,自己已经和清苦为邻,何况还学习吟咏,怎么能够登上显要的渡口?一年到头埋在文字之间,辛苦劳心,幽深的情怀只有自己知道,究竟有谁看见、听见?西风吹来,年岁将尽,白发日益增添;寸心不肯屈服,却仍然辜负了经邦济世的才能。严寒时节有人出售细葛布,向东赶车每天去求取秦地;只用片言便获得金印,那些当权得志的人真是英俊啊。郭西种稻 种稻超过一千区,锄草除苗也做得很草率。今年是大丰收之年,稻穗果实很坚实饱满。僮仆笑着说:“长期吃蔬食总是吃不饱,黄亮肥美的稻米含着玉一样的颗粒,足以安慰我憔悴的脸色。”哪里知道老翁我的心思?早晨挨饿又有什么可说的!得到的米有十斛左右,赶快送给酒家保管。题刘永年卧虎图 观察想象中得到老虎的神采,以精神来描写老虎的真实形态。卧虎画面不过一尺,雄威却逼近人身。盘伏着仿佛有所等待,愤怒的老虎屈身而未伸展。虎爪像铁一样刚硬,能够裂开石头;眼光如闪电,直射云天。含着长啸,风势已经猛烈;斑斓的五色纹理清晰可见。熊和犀牛都不敢越过,麋鹿獐子远远崩逃。万张弓弩也不能使它恐惧,一顿饱食又哪里值得一提?兽类也有许多种,唯独上天厚待你的身躯。弱肉任凭强者吞食,凶猛暴虐而没有四邻。可怜读书人痴心妄想,常常羡慕麒麟的仁厚。我要振奋鬃毛,激励庸懦,使头发竖立、冲起冠巾。想起刘永年,厌恶处在蔬食贫困之中。宣化喜爱这幅画,把它收藏为御府珍品。却没有想到像老虎那样变化,竟委靡在花月尘土之间;拥有百万军队,最终囚死在辽海之滨。我说到这里已经完了,触景生情,感慨又一次涌起。万乘之主失去威势,竟化作草野之臣。
息轩画马图息轩髙妙人,写马入神骏。世岂无画师?下笔落驽钝始知人品凡,百业不易进。前后三青骢,连钱玉花润。卓然见天骨,千里烦一瞬。行行二奚官,丰姿脱尘坌。清晓出天廐,人马两闲顺。息轩名士夫,早嵗驰令闻。清时了功名,防戯发竒蕴。嗣孙今复贤,羣处见清峻。风流慕前修,英气能自振。爱画岂徒为,洗眼看飞奋。观书既乆,目力稍弱,作诗以自砺。读书悦我心,既乆即伤目。惜目废观书,灵源复防固。损益互相攻,取舍无定路。闭帙俨若思,勇断旋自悮。司命人孰无视?物隔尘雾,妫虞成圣业,岂以重瞳故?不为五色盲,阅理非所虑。古人见天道,安在窥牖户?拨去非礼视,三冬文史冨,心目自双清。寒月洗秋露。至元五年五月望,积雨新霁,凉月初上,玉堂独步。乆雨忽开霁,莫凉如新秋。青天出佳月,清光欲驰流。翛然坐空庭,恍若昆阆防。清风散华髪,欲寐还少留。人生贵适意,此外将何求?世味吾岂无,但恐贻心忧。一觞聊自娱,安用百尺楼。五月十五日夜半,急雨,喜而不寐。人为口体累,念虑千万端。秋隂惧霖潦,春阳忧旱干。此生百年内日日不遑安。风雨得调顺造物何常悭。吾闻名教言,和为邪所干,毎毎致灾沴。天心岂凶残今春乆未雨,风霾凝隂寒。一雨忽连夜,霡霂声未防。岂惟农里喜,市井皆欢顔。我无泽物功,愧赧兼忧患。米价日腾涌逋民何当还一雨静羣氛,麦浪云涛翻。丰嵗信可必,谷帛如丘山。处暑【丁亥暑酷倍常年,首尾五十日,戊子复然】六气顺当,受炎蒸,大苛苦,端如遇酷吏,诬罔恣凌侮,无罪心欝烦,无惭汗如雨,织罗不可逃,愤闷谁与语?今晨复何晨,西风过庭宇,洗眼视厯书,残暑当退处,周兴、来俊臣贬窜穴火防,四海一欢庆,清凉按环堵,羣蝇与蚊蚋,敛翼埋粪土,六合共澄清,西成积场圃。酷暑不可禁因有此作南维无秋冬,祝融复当政。炎炎赫其威,火官悉奔命。金石欲流铄,草木难遂性。飞走藏隂崖,万生如坐甑。酷恶谳狱吏,薫灼百毒并鏖。我赤壁兵,沸江焉敢浈?日车何迟迟,盼午不得正。四时各有序,不代蓐收令。扇揺腕将脱,防飔终不竞。恨无清风手,一扫火云浄。喘汗何时苏,持心以静胜。酷暑懐赵禹卿今年暑气盛,残庚尚炎。溽簿书坐官府,汗髪若新沐。申未方退食,浃背湿裳服。归来僦舍底,邻溷连炊突,开轩厌臭秽,闭户困蒸燠。燕山得秋早,嵗律异昔。宿司天属相火,朱明助余毒。东郊有髙士,世网不可束,深林防幽居。清飚散踈竹,匏食满篱落,禾黍过墙屋。披襟遐观台,曵杖清池曲。秋水了一篇,负手行咏读,肯杂奔竞儿?青泥淤马腹,人生眠食尔,劳苦不自足。相招许相过,斯言防当复。借君北台风,翛然醒毛骨。雨霁客至暑雨逾三日,晓霁犹蒸湿。有客自外来,泥泞没马迹。羡我居优轻,虚堂对书帙。王事有期程,谁能免行役?我喜笑不答,粗得稽古力。帝祐得丰年,劳逸俱莫恤。农家筑场圃,禾黍如山积。后六月晦旬休雨中不出立功既不遂,立言谁汝嗔?饱食嗜昼寝,甘为蓬蒿人。西家学苦空,愿与冥鬼隣;东家学长生,奄忽散飞尘。人生苟龃龉,当作草莽臣。著书垂后世,名与日月新。安能随俗吏,黾勉拥朝绅。
译息轩画马图 息轩是高妙之人,画马画得神骏传神。世上难道没有画师吗?可是一下笔便画出劣马,才知道人的品格平凡,各种行业都不容易达到高境。前后三匹青骢马,身上连钱纹像玉花一样润泽。卓然显出天赋的骨相,千里路程仿佛一瞬间便可完成。两名奚官一前一后同行,丰美的姿态脱离尘俗。清晨从天厩出发,人和马都安闲顺适。息轩是名士大夫,年轻时便有美好的声誉;太平时代功名已成,又在嬉戏中发挥奇特的才蕴。他的后代如今也很贤能,群居之中显出清正峻拔。仰慕前代贤者的风流,英气能够自行振作。喜爱绘画岂只是为了绘画?正好洗净眼睛,观看骏马飞奔奋发。看书时间久了,视力渐渐减弱,作诗来自我砥砺。读书使我心情愉悦,时间久了却伤害眼睛。若因爱惜眼睛而废弃读书,精神的源泉又会闭塞。损益彼此攻伐,取舍没有固定的道路。合上书卷,庄重地像在思考;果断勇决,却很快又自我后悔。主管生命的人,谁能没有眼睛?万物被尘雾隔开,妫、虞二帝成就圣业,难道是因为有重瞳吗?不被五色声色蒙蔽,读懂义理便不用忧虑。古人能够看见天道,难道在于从窗户向外窥望吗?去除不合礼法的观看,经过三个冬天读文史,心和眼自然都清明。寒月仿佛洗涤秋露。至元五年五月十五日,连日积雨刚刚放晴,清凉的月亮初升,我独自漫步玉堂。久雨忽然放晴,清凉得如同初秋。青天升起美好的月亮,清光仿佛要奔流。悠然坐在空庭中,恍惚像到了昆仑、阆苑。清风吹散华发,本想入睡却又稍稍停留。人生贵在适意,除此之外还求什么?世俗滋味我哪里没有经历,只是怕它留下内心的忧患。姑且饮一杯自我娱乐,哪里用得着百尺高楼。五月十五日半夜,骤降大雨,我因喜悦而不能入睡。人被口腹身体所牵累,心中有千万种忧虑。秋天阴雨时害怕水涝,春日晴朗时又担心干旱。人在百年一生中,日日都不得安闲。风雨能够调和顺适,造物主又何曾总是吝惜?我听说名教之理,阴阳中和被邪气干扰,往往就导致灾害。上天的心难道凶狠残忍吗?今春很久没有下雨,风尘雾霾凝结,阴冷寒凉。一场雨忽然连下整夜,细雨声不断。哪里只是农人欢喜,市井百姓也都面露笑容。我没有滋润万物的功劳,既惭愧又忧虑。米价一天比一天飞涨,拖欠赋税的百姓什么时候才能偿还?一场雨使众人安静,麦田像云涛一样翻涌。丰收确实可以期待,谷物丝帛将堆积如山。处暑【丁亥年暑热比往年酷烈,前后五十日;戊子年又是如此】六气失调,使人承受炎热蒸腾;酷热如同遇到酷吏,任意诬陷欺凌。无罪的人心中郁闷烦恼,毫无羞惭地汗流如雨;罗织罪名使人无法逃脱,愤懑又能同谁诉说?今天早晨又是什么早晨?西风吹过庭院,洗眼观看历书,残暑应当退去了。周兴、来俊臣被贬逐,藏身的火狱也应当消失,四海共同欢庆;清凉之气按临庭院。群蝇和蚊虫收起翅膀,埋进粪土;天地四方一同澄清,秋收的粮食堆满场圃。酷暑难以忍受,因此作此诗 南方没有秋冬,祝融又掌握了政权。炎炎烈烈地显露威势,火神的属官全都奔忙效命。金石都像要熔化,草木难以保持本性。飞禽走兽躲藏在阴暗山崖,万物仿佛坐在蒸笼里。酷热如同残酷的审狱官,熏灼百般毒气一齐逞凶。我像赤壁之战中的军队,江水沸腾,哪里敢渡过?太阳运行为什么这样迟缓,盼望中午却久久不能到正午。四时各有秩序,不能代替蓐收执行秋令。扇子摇得手腕将要脱落,微风始终敌不过炎热。恨没有掌风的清风之手,把火云一扫而净。喘息流汗什么时候才能苏醒?只能守住内心,以宁静战胜酷热。酷暑怀念赵禹卿 今年暑气旺盛,到了庚日末尾仍然炎热。湿热中坐在官府处理文书,汗水使头发像刚洗过一样。申时、未时才退朝吃饭,汗水浸透后背,衣裳都湿了。回来住在租来的屋檐下,邻居厕所相连,炊烟灶口相接;打开窗户厌恶臭秽,关上门又困在蒸热之中。燕山入秋早,岁时节令与往年不同。司天官说夜间属相火,朱明之神又助长余毒。东郊有位高士,不受世俗罗网束缚,在深林中幽居。清风吹散疏竹,篱落间葫芦瓜果丰盛,禾黍长过墙屋。敞开衣襟登上远眺台,拖杖走在清池曲岸。吟读《秋水》一篇,背手边走边诵,哪里肯混同于奔走竞争之人?青泥沾满马腹,人的一生不过睡眠饮食罢了,劳苦总是不值得。邀请你来,你也答应来访;这句话应当再兑现。借你的北台清风,潇然使毛骨清醒。雨后天晴有客来 暑雨下了三天以上,清晨放晴后仍然蒸热潮湿。有客人从外面来,泥泞深得连马迹都淹没了。他羡慕我居处优闲清轻,空堂中面对书卷。公事有规定的期限,谁能免除奔走劳役?我高兴地笑着没有回答,只是粗略获得了一点考古求知的力量。上天保佑,能够得到丰年,劳逸二事都不必忧虑。农家修筑场圃,禾黍堆积如山。后六月月底休假,雨中不出门 立功既然不能实现,立言又有谁会责怪你?吃饱饭,喜欢白天睡觉,甘愿做个蓬蒿中的人。西邻学习空虚之学,愿意和冥鬼做邻居;东邻学习长生之术,转眼便化作飞散的尘埃。人生如果处处困顿不顺,就应当做草野之臣。著书流传后世,声名与日月一样常新。哪里能随从庸俗官吏,勉强自己簇拥在朝廷官绅之间?
题史右丞瑞鹤图四朝社稷臣,开府忠武公,将相五十年,民无能名,功嗣侯,光前业。天禀何贞忠,平南笳鼓,归退然房刀弓。君恩无可报,盥濯居斋宫,圣夀祝万年,不懈兹益恭。孰谓九天髙,至诚能感通?双鹤何许来,下坛舞翻风,如受香火供,如示介祉容囬翔。乆乃去,白日流晴空。明朝日将午,羣鹤踵前踪,三日还复来,享答醮事终。万目快前覩,嘉庆四海同。忠孝获异应,福禄宜丰隆。恨无瑰玮辞,揄扬付歌工,激励臣子心,一一懐丹▯。画图刻贞石,永永传无穷。立秋后八日夜雨秋风撼庭树,秋雨滴寒更。繁音杂清响,百种▯虫鸣。少时喜良夜,惟恐东方明。老懐萦客思,望望日东升。清霜已满镜,何地容复生?衰老亦常理,百志良未成。揽衣坐无寐,长歌发商声。八月二十,秋旱民忧,麦晚至汶上,得雨沾足,终日达夜。时防八月,雨种麦,倍常年,谬当劝农,责踊跃,喜不眠。年来米麦价絶,食厨无烟。三年九年蓄,此事谁复言?卒嵗脱饿殍,不胜谢旻天。山东百余城,徳泽我承宣。一雨觧民忧,执绥愧华轩。苦雨叹【时八月二十五日雨至二十九日未霁】不雨,夏无麦;乆雨伤秋禾。六气良难调,水旱何恒多?霖霪五昼夜,陆地成江河。早谷未登场,穂黑芽成科;晚稼仅秀实,坐视饱鱼鼍。九月迫霜寒,麦地犁未过。民生食为命,艰苦百祸罗。无术驱风伯,开云变晴和。收拾腐败粒,起殍免札瘥。又念官仓空,无输将奈何?至元五年九月五日晓,歩翰苑蔬圃,感懐而作。人生百年,间短景一弹指,不能为名臣,便当作髙士。胡为逐流俗,汲汲惧寒馁?我年未半百,白髪已垂耳。怙恃乆已失,捧檄为谁喜?诸子俟成立,素食实中耻。何当遂野逸,杖履求园绮。庆盖元甫生子元甫生子,西溪相公命名立説,辞防详尽,不可以赘。不肖以老友欢庆之情,不能已,谨以数韵贺。此身来何遥?开物以为宗。相续几何年?得父母遗躬,上以承无筭,下以传无穷。继继永不絶,直与天地终。宗庙鬼不馁,门防蔼春风。人道莫此重,万金等蒿蓬。所以庆门瑞,喜见兰玉丛。今日复何日?欢声动晨钟,亲友塞闾巷,羔酒纒新红。盖侯年半百,蓬矢悬桑弓。我喜不能寐,奚啻他人同?作诗代賛祝,载酒夀媪翁。善人自有后,一彪胜羣熊。啼声气吞牛,夀福溢两瞳。明年学言立,指挥走诸公。再观丛堂上,瑞气如彩虹。买书须五车,升户上髙崇。应命赵画索诗丹青虽细艺,能者皆髙人。请防宣和谱,品分能妙神风云。湖海士,庙堂名节臣,胸次同造化,惨淡入经营。天地生万物,我笔能夺真。凛凛氷雪冬,熈熈花栁春。尝观莲社图,真宰差凡尘世无王黄华。清论不复闻,铜台赵济之索言期世珍笔迹,我未见诗巻何轮囷。许与多名士,定如诗什新。古人家数中,当与谁等伦?鄙俚敢靳惜,酬报当殷勤。寄我数十幅,黄华我比邻。秋夜孤坐露冷,寒虫号,荧荧灯未灺,心清坐不眠,耿耿独长夜,牕月如见怜,徘徊巧相射,我岂枯寂人,孤衾一寒舍,庸驽固何为,壮志未凋谢,荏苒文字中,虚语非所借,岂无匡君术,谁复吟荼蔗,所喜遭清时,上箸不可借。晚凉登北城据胡床孤坐而作卧病,复困暑,扶杖登荒城。素月流清光,木末凉风生。陂塘水正满,稻秧挿青青。田家暮来归,篱落烟光明。牛犁杂鸡犬,儿女欢呼声。人生眠食耳,何苦厌藜羮?列鼎不复得,有道不能行。去家二千里,南来困炎蒸。依依东北望,飞去故园情。防狐突山望望狐突山,防絶峯峦,起思贤,欲一到,踊跃忘委靡。土人尚縁袭,有庙荒山里,升堂出云端,下深堕地底,有马不可乗,便穏资杖履,数歩一止歇,吁喘不能已。松风散烟雾,清眺亦可喜。畏涂临絶壁,困怯汗如洗,防行乃尔劳,防渉胡可拟。书生例孱懦,炕坐翻故纸,缅懐班定逺,暂舶西海水。薛稷鹤贾参议家藏野鹤视众禽,昻昻髙闲姿,薛公得趣深,落笔形似之,飘萧散踈林,喜受凉风吹,双双窥鱼鹭,淡然立朝饥,人生杂鸡鹜,一食良凡卑,安得挟扶去,越海求安期。屏围画花鸟,美丽助奢滛髙堂何深防,独写九臯禽。昻藏防孤洁,相对开英襟。十二白羽翮,九万青云心。想当市购时,不惜倾千金。秖应凉月夕,落枕闻清音。薛公工画鹤,精巧无纎瑕。细染顶脑,朱掌中调丹砂,踈分羽丝。雪胶粉洗,复加防心,成老鹤。肝腑蒸烟霞,胡为功名际,静躁云泥差。常喜黄居宷妙絶。写雕鹗狐狸,偶相值,伏窜愁击搏。我时亦少年,不觉指拳握,誓当踏青云,当路洗奸恶。迩来不自坚,壮志随年薄。毎登莱衣堂,睠睠霜缣鹤。
译题史右丞瑞鹤图 四朝社稷之臣、开府忠武公,做将相五十年,百姓无法用言语称述他的功劳,功业足以承继侯爵,光耀前代事业。上天赋予他多么贞正忠诚的品性!平定南方,笳鼓声中凯旋,归来后安然收起刀弓。君王恩德无从报答,他沐浴洁身居于斋宫,祝愿圣上万寿无疆,因而更加恭敬不懈。谁说九天高远?至诚也能感通。两只仙鹤从哪里飞来,降到坛前,舞动着翻飞的风,好像接受香火供奉,又像显露赐福的容貌。盘旋很久才离去,白日流照晴空。第二天将近中午,群鹤接着先前的踪迹而来,三天后又再次飞临,以享受并报答斋醮之事,直到礼仪结束。万众亲眼看到,四海共同庆贺。忠孝获得异常的感应,福禄应当丰厚隆盛。遗憾没有瑰丽奇伟的辞章,把它宣扬给歌工传唱,激励臣子的忠心,使人人都怀抱丹心。把画图刻在贞石上,永远流传无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立秋后第八日夜雨 秋风摇撼庭院的树,秋雨滴落在寒夜的更声中。繁密的声音混杂着清亮的声响,百种候虫一齐鸣叫。年轻时喜欢这样的良夜,只怕东方天亮;如今老年心中萦绕着客愁,眼望着太阳向东升起。清霜已经布满镜中白发,哪里还有地方可以重新生长?衰老也是常理,只是许多志愿还没有实现。披衣坐着不能入睡,放声长歌,发出悲凉的商声。八月二十日,秋旱使百姓忧虑,麦子晚熟直到汶上才得到充足雨水,整日直到夜里都在下雨。当时正是八月,雨水使麦子播种,超过往年,我恰好负责劝农,责令大家踊跃劳作,因喜悦而不能入睡。近年来米麦价格极高,厨房里没有炊烟。储蓄三年、九年的说法,如今还有谁再提?只要一整年能够脱离饿死的人群,就已经足够感谢苍天。山东一百多个城镇,都承受着我所宣布的德泽。一场雨解除百姓忧患,我手执缰绳乘华车,反而感到惭愧。苦雨叹【当时八月二十五日开始下雨,到二十九日仍未放晴】不下雨,夏天就没有麦子;久雨又会伤害秋季禾苗。六气实在难以调和,水灾旱灾为什么总是很多?连绵大雨下了五昼夜,陆地变成江河。早稻还没有收进场,稻穗变黑、种子发芽;晚稻仅仅抽穗结实,只能眼看着它成为鱼鳄的饱食。九月逼近,霜寒将至,麦田还没有犁过。百姓把食物当作生命,艰苦中聚集着各种灾祸。没有办法驱逐风神、拨开云层、改变天气使它晴和。只好收拾腐败的谷粒,救起饿死者,免除疫病。又想到官仓空虚,没有粮食输送,又能怎么办呢?至元五年九月五日清晨,漫步翰苑菜园,感怀而作。人生百年,不过短短一瞬,不能成为名臣,便应当做高士。为什么要追逐流俗,急急忙忙害怕寒冷饥饿?我年纪还不到五十,白发已经垂到耳边。父母早已失去,捧着任命文书又为谁欢喜?几个儿子等到成家立业,自己却吃素食,实在感到惭愧。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归隐田园,拄杖穿鞋去追随园绮。庆贺盖元甫生子 元甫生了儿子,西溪相公为他命名并写了说,言辞详尽,我不便再添枝加叶。我作为老朋友,庆贺的心情不能自已,谨作几句诗表示祝贺。这个孩子从哪里来到人世?开辟万物的道理以延续为根本。这样的传承能有多少年?他承受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上承无穷的祖先,下传无尽的后代。代代相继永不间断,直到与天地同终。宗庙中的祖先不会饥饿,家门之内春风和煦。人伦之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万金也等同于蒿草。因此庆贺门庭出现祥瑞,喜看兰玉成丛。今天又是什么日子?欢声震动清晨的钟声,亲友挤满街巷,羔羊美酒缠绕着新红。盖侯年近半百,孩子出生后便把蓬箭挂在桑弓上。我高兴得不能入睡,何止我一个人这样?作诗代替赞辞祝愿,带着酒为老夫妇祝寿。善人自有贤良后代,一个孩子胜过群熊。啼哭声气势能吞牛,寿福充满双眼。明年便学习说话、站立,指挥驱使各位公卿。再看满堂的后代,祥瑞之气如彩虹。买书应当读满五车,门第高升,达到崇高显赫之处。应赵画之命索诗 绘画虽然是小技艺,能够精通的人都是高明之士。请看《宣和画谱》,品评等级分为能、妙、神等。湖海间的名士、庙堂上的名节之臣,胸襟与造化相同,经营构思深沉,才能进入画面。天地生育万物,我的笔能够夺取它们的真实形态。凛凛然如冰雪的冬天,和熙如花柳的春天。我曾经看过莲社图,真正的造化反而超越了凡尘。世上没有王黄华,清正的议论不再听闻;铜台的赵济之索求诗文,期望成为世间珍贵的笔迹。我没有见到他的画卷,不知是何等盘曲丰富。既然许多名士都赞许他,作品一定像新的诗篇一样。古代名家之中,应当和谁相提并论?我虽然鄙陋,也不敢吝惜,必当殷勤酬答。请寄给我几十幅,我与黄华是邻居。秋夜独坐 露水寒冷,寒虫哀鸣;微弱的灯火还没有燃尽。我心地清明,坐着不能入睡,独自面对漫长黑夜。窗前月光仿佛怜悯我,徘徊着巧妙地照射进来。我难道是枯寂之人吗?不过独盖一床被子,住在寒冷的屋舍里。庸俗驽钝固然没有什么作为,但壮志还没有凋谢。岁月流逝在文字之间,空洞的言语不是我所凭借的。难道没有匡助君王的方法吗?又有谁来吟咏甘蔗般的清甜?所庆幸的是遇上清明时代,只是身居末位,无法借力上进。晚凉登北城,坐在胡床上独坐而作 卧病之后,又受暑热困扰,我扶着手杖登上荒城。清白的月亮流泻清光,树梢生起凉风。池塘水正充盈,稻秧插得青翠。农家人在傍晚归来,篱笆间烟光明亮。牛、犁、鸡、狗交杂,儿女欢呼。人的一生不过睡眠和饮食罢了,何苦厌弃粗劣的藜羹?列鼎而食已经无法得到,有道义却不能施行。离家两千里,向南而来困于炎热。依依不舍地向东北眺望,故园之情仿佛飞去。访狐突山 远望狐突山,山峰峦叠,绵延无尽;想到贤人,想亲自去一次,兴奋得忘了疲惫。当地人还沿袭旧俗,荒山里有座庙。登上殿堂仿佛出了云端,下望深处又像坠入地底。有马却不能骑,只好依靠杖履;走几步便停下来歇息,喘息不止。松风吹散烟雾,清远的眺望也很令人欢喜。险路临近绝壁,困顿胆怯,汗流如洗。走山路尚且如此劳苦,跋涉又怎么能够相比?书生向来孱弱,只会靠坐着翻旧纸;遥想班定远,暂且渡过西海。薛稷鹤,贾参议家收藏 野鹤看待群禽,昂然具有高逸闲适的姿态。薛公深得其中情趣,落笔便把它画得形神相似。它飘然萧散,站在疏林间,欣喜地承受凉风;两两窥视鱼和鹭,淡然站立,仿佛不顾朝夕饥饿。人的一生混杂在鸡鸭之中,只求一餐,实在凡俗卑下。哪里能带着它离去,越过大海去寻访安期生。屏风围画花鸟,华美足以助长奢靡。高堂多么深远,独独画着九皋之鹤。它昂然挺立,显得孤高清洁;相对而立,使人的胸襟也开阔英发。十二根白色羽翮,怀有九万里青云般的心志。想来当初购买时,一定不惜倾尽千金。只应在清凉月夜,落枕之时听见清越的声音。薛公擅长画鹤,精巧到没有一丝瑕疵。细细染画头顶和脑部,在朱红的脚掌中调入丹砂;稀疏地分出羽毛丝缕。用雪白的胶粉洗染,又加上……心,画成老鹤。它的肝腑仿佛蒸腾着烟霞。为什么一到功名之际,安静和躁动便有云泥般的差别?我一向喜爱黄居寀的精妙绝伦。他画雕、鹗、狐狸偶然相遇,狐狸伏地逃窜,担心被攻击搏杀。那时我也还年轻,不知不觉便握紧拳头,发誓一定踏上青云之路,替当权者清除奸恶。近来自己不能坚定,壮志随着年岁而淡薄。每次登上莱衣堂,都深深眷恋那幅霜绢上的鹤。
卫懿公好鹤,华宠使乗轩。鹤惨不为乐,战士生怨。言贾侯蓄画鹤,持巻求佳篇。诗流喜题咏,不尽主人贤。所好良一尔,是非何其偏。所养非所用,国君岂宜然。贾侯偶闲适,雅兴在林泉。一见物寓意,寜为物所牵。新诗与佳画,过眼皆蹄筌。
题陶令归来图富贵岂不荣?忧劳亦多端。贱贫固枯槁,闲适有余欢。谁能悦口体,不令心思安?田园日成趣,庐舍亦粗完。天爵足自贵,奚必赵孟官?盘餐有肴簌,儿女复团栾。得酒覔隣叟,真率无欺谩。径醉任去留,有时遗巾冠。笑傲日月长,俯仰天地寛。画师契余心,掩巻重开观。他时营别业,但愧双鬓皤。五月十九日过岭燕城望居庸,絶壁青挿天,行行上北口,平田失危颠。燕郊入地底,俯见苍苍烟。北辕天际山,髙髙与云连。行行复行行,既至乃坦原,一川复一山。南望肖深渊,登陟六百里,形势一如前。盘盘阨孤岭,峭折一巍然,隂阳限南北。祝融淡无权,我来属朱夏,衣薄思絮绵。上党天下脊,始知非公言。秦中据上流,管见乃尔偏。北辰天柱髙,寒风送攀縁。茫茫瞰中夏,窈黒堕九泉。牛羊散山腰,细草青芊芊。草浄下马憩,香软胜罽氊。隂崖万古氷,冻老何顽坚。风土变雄劲,童稚能控▯。土俗入四月,灶釡火不燃。钟乳满巵卮,长饮鲸吸川。民淳静无事,金革业所専。上马视千里,迅速能周旋。女人善勤劳,车服手自全。食淡复功苦,何者为妖妍。婴儿奈寒馁,有母不求怜。家法永传守,不为风俗迁。强猛自天禀,搏击同鹰鹯。缅懐防河战,事往将百年。金兵四十万,败甲遗河壖。寒沙埋战骨,永为蔓草纒。区区江汉人,孱懦何拳拳。退然弗胜,衣坐马不敢鞭。徙死无出郷,出鄊忧食眠。凭谁语宋人,毋夸能戍邉。王事有期程,顾览难迟延。穹庐见张灯,牧儿声呼传。投宿抚州驿,驿辔何翩翩。题文湖州墨竹此君固娟静,变动亦多神。萧然文湖州相对,清无尘。开轩罢琴书,写此含风真苦节,傲氷雪,不受烟雨昏。静香妬幽独,耻与凡卉隣。东坡慎许可,屡见诗与文,此幅良得意。书名遗后人,叶叶如有声,势欲凌秋旻。时无好事者悦目,桃李春,斯人不再得。缣素何足珍?佳哉!两横枝,影落苍梧云。宿兖州廨方城二十里,居民不十家,荒凉无肆市。何者?谓喧哗,断碑荆棘中,欹倾见州衙。白昼走狐兎,牕户灌莽遮。循例聚父老,劝谕勤桑麻,俯首聴诲言,口从力不加。民时苟不夺,学稼寜有差?种树郭槖驼,笑我辞浮夸。众散日已夕,庭槐闹寒鸦。
题閴然子刘大用草虫图草虫固防物,思态纷不同。刘侯乗戯,墨写生善形容。依依败荷枝,萧萧霜菊藂。拳聫寒鹭雨,飘揺秋蝶风。物物适其适,熈熈生意浓。翻嗤造物拙,神御匪専攻。一一欲题咏,但恐辞源穷。可怜画家手,虚费摹勒功。絶艺固可嘉,纎巧非神雄。何时风雨笔,云海随飞龙。
译卫懿公喜爱鹤,给它华美宠遇,使它乘坐轩车。鹤却因此悲惨而不能快乐,战士们也因此产生怨恨。听说贾侯收藏画鹤,拿着画卷来求作佳篇。诗人喜欢题诗吟咏,不能不说主人贤雅。所爱本来只是一样东西,是非却何其偏颇!所养的不是所用的,国君怎么可以这样?贾侯偶然获得闲适,雅兴在于山林泉石。一看见事物便寄托意义,宁愿主动寓意,也不被外物牵制。新诗和佳画,过眼都不过是捕捉意义的工具。题陶令归来图 富贵难道不荣耀吗?忧劳也有许多方面。贫贱固然使人枯槁,闲适却有多余的欢乐。谁能满足口腹身体,却不能使心思安宁?田园每天都产生趣味,草屋也粗略修整完好。天赋的爵位足以使自己尊贵,何必羡慕赵孟那样的官位?盘中有肉有菜,儿女又团聚在一起。得到酒便寻找邻家的老人,真率相待,没有欺骗谩骂。径直喝醉,任凭去留,有时连帽子都遗失。笑傲于漫长日月之间,俯仰天地,胸襟宽广。画师契合我的心意,我合上画卷又重新打开观看。将来经营别业,只是惭愧两鬓已经斑白。五月十九日过岭 在燕城远望居庸,绝壁青翠,直插云天;一路向北口攀登,平坦田野使险峻高低都消失。燕郊仿佛沉入地底,低头看见苍茫烟雾。北方道路通向天际的山,山势高高与云相连。走啊走,到了山顶才见坦荡平原,一条河又一座山。南望深渊般的地方,登临跋涉六百里,地势形状大体如前。盘曲险峻的孤岭,陡峭曲折而高耸,阴阳由此分隔南北。祝融的炎威已经淡薄,我在朱夏时来到这里,穿着单衣却想念絮绵。上党是天下的脊梁,到这里才知道过去的说法并不公允。秦中占据上游,原来我的见识如此偏狭。北辰高悬如天柱,寒风送我攀援而上。茫茫俯视中原,幽暗深处仿佛坠入九泉。牛羊散布在山腰,细草青翠柔美。草地洁净,下马休息,草香柔软,胜过毛毡。阴暗山崖有万古寒冰,冻老而顽硬。风土使人变得雄健刚劲,儿童也能拉弓。当地习俗进入四月,灶和锅也不生火。钟乳石盛满杯盏,长饮时如鲸吸川。百姓淳朴安静,没有事情可做,专心从事兵器革甲的劳作。上马便能看见千里之外,行动迅速,能够周旋。妇女勤劳能干,车辆衣服都亲手制备。饮食清淡又勤苦劳作,哪里有什么妖艳装饰?婴儿忍受寒冷饥饿,有母亲也不求怜悯。家法长久传承守护,不因风俗而改变。强悍勇猛仿佛天生禀赋,搏击之势如同鹰鹯。遥想昔日黄河战事,事情过去将近百年。金兵四十万,败军遗甲丢在河岸。寒沙埋葬战骨,永远被蔓草缠绕。区区江汉人,孱弱怯懦,为什么还这样执着?退缩畏惧,承受不住,穿着衣服坐在马上也不敢扬鞭。只能困死在乡里,出了乡又忧虑食宿。凭谁去告诉宋人,不要夸说自己能够戍守边疆。公事有期限,回头观览也难以久留。远处毡帐已经点灯,牧童的声音传来。投宿在抚州驿,驿站的马缰轻快飘动。题文湖州墨竹 竹子本来就娟秀清静,姿态变化也很有神韵。萧然的文湖州与它相对,清洁得没有尘埃。他打开窗户,放下琴书,画下这幅含风的形态:坚守节操,傲对冰雪,不受烟雨昏暗。幽静的香气嫉妒它的独处,羞于和凡俗花草为邻。苏东坡谨慎地给予赞许,屡屡写诗作文;这幅画确实很得意。书法名声遗留给后人,片片竹叶仿佛有声音,气势要凌驾秋日高空。当时没有爱好者来赏心悦目,像春天的桃李;这样的人再也不能得到。绢素本身哪里值得珍贵?可贵的是这两枝竹,影子落在苍梧云间。夜宿兖州官署 城郭方圆二十里,居民不到十家,荒凉得没有店铺集市。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没有喧哗;断碑在荆棘中,倾斜处还能看见州衙。白天狐狸兔子在道路上奔走,窗户被杂草灌木遮蔽。按照惯例聚集父老,劝告他们勤种桑麻;百姓低头听取教诲,口头答应,实际力量却没有增加。只要不夺去农民的农时,学习耕种难道会有什么差错?种树的郭橐驼听见后,会笑我言辞浮夸。众人散去时太阳已经西斜,庭院槐树上寒鸦喧闹。题《阒然子刘大用草虫图》草虫本来就是防备万物的东西,姿态情状纷纷不同。刘侯乘兴嬉游,用墨笔写生,善于描摹它们的形态。败荷的枝条依依低垂,霜菊的花丛萧萧作响。寒鹭在雨中蜷缩,秋蝶随风飘摇。万物各自适合自己的性情,生机熙熙,十分浓郁。反而嘲笑造物主拙劣,似乎神明的安排并非专门经营。每一物都想题诗歌咏,只是恐怕自己的辞源已经穷尽。可怜画家的手,白白耗费了摹写雕勒的功夫。绝妙的技艺固然值得赞美,纤细的巧工却不是神明的雄奇。什么时候能有一支风雨般的笔,使云海随着飞龙而动。
题徐熈草虫图枯枝露,蜂房气脉元通闭。尝观蜂作室,煦煦吐元气,连房含化育,众▯悬一蔕,行人不敢傍,毒螫须急避。蝼蛄生粪壌,欲雨暂游诣,皇皇即求穴,失土失依庇,修角两纷争,角抵如猛厉,元甲不自振,时为羣蚁毙。螽斯色尚黄,青衣亦同类,寡俦不能灾,办作儿女戱。蜻蜓何轻浮,防水起还坠,时于枯棘尖▯立,张两翅。秋蝉罢防丸,脱殻鸣得意。寒露一朝重,闭吻僵仆地。双双金粉蝶,乗风夸秀丽,花隂困午阳,赋分亦柔脆。乌红名鬼蝶,忽去忽复至,不立醸蜜功,窃食羣芳味。朱蜓衣朱衣,漫不知称谓,追逐蜻蜓飞,众同矜独异。山蜂容声恶,黄巾曵元袂,时将良马逐,强暴凴觜利。徐熈本工画,观物得情致。我言非佳诗,咏物岂无为。扰扰区中人,一一自标置,奸黠侮庸愚,贱贫慙显贵。奄忽百年身,经营望千嵗,甘为造物弄,抗顔劳知慧,出言言济时,立功功盖世。升髙不能廻,危机不知畏,万物一刍狗,掩巻増叹喟。题卢仁美友敬堂以身视四支,支痛身不安。四支各相视,彼痛我何闗?有物毒一支,左右互防拦,而云不相亲。此语何凶顽?万类本一气,况在同胞间。诗人咏脊令,兄弟当急难。风俗日薄恶,手足相摧残。父母宛在堂,离析何厚顔?不意衰习余,友敬见一斑。谁当发荐章,旌表光门防?省掾王直卿双亲皆八十天下为子,心皆愿亲夀长,怙恃两无恙。孝哉!藤州王晨午,具甘防,夏冬问炎凉。深爱见婉容,养志恐有伤父母。同八十歩履,偕康强。四海知名士,辐辏投庆章。亲心日悦豫,千载未易量。十年一拜贺,新诗塞髙堂,徧刻东山石,百世垂清光。亲夀当几何?东海生麻桑。题谢才卿母八十诗巻养子望成立,三凤皆青云,事亲祈夀考,八十健且神,慈孝志两遂,庭草亦欢忻,蔬水不戚戚,况复鼎食珍,剪髪有余乐。儿辈今搢绅,蔼蔼一堂上,和气蒸四隣,賛叹可生福,斯言最真淳,清议岂易得?看取题诗人。题《张梦符亷访临淡防三友图》应刘清叔之索诗也。清叔抱髙节,嵗寒梅竹松,何人解幽意?萧然寓轩翁,汗简索评题,意谓臭味同。适当雨雪天,姑射挟两龙,清艶入神画,定非桃李容。何时逢二妙,醉歌松雪中,作诗吊林逋,字字梅花风。题赵大年小景髙堂画巨壁,涂抹费青红。麤恶映疎濶,刺眼増凡庸。赵侯善涵蓄,六合盘心胸。合权峙雄岳,毫髪分林丛。相去不寸许,云山千万重。梦觉屏倚枕,放眼瀛海空。正如米芥粒,潜纳横天龙。俗笔漫张大,客气谁为雄。宿东平府廨,廨近库藏,巡铃彻晓。梦囬,枕上有感而赋。衰老苦夜长,卧乆不成寐。铃铎响终宵,巡警足严偹。重门仍击析,今古不能废。嗟嗟!盗贼心,刑威了不畏。人生本定分,温饱岂易遂?肠有藜藿充体,获毛褐蔽此外复何求?甘死于不义。何当富而教,各各安所值。无问公与私,外户皆不闭。宿渔棠鲁南三百里小邑,名渔棠。缅懐臧哀伯忠諌,有耿光理,到诚恳至,万世箴。禽荒大字,当书绅,佩服不可防。惜哉!鲁隠公讳疾,甘膏肓,文过称畧地,不知过弥彰。先是穆天子辙迹遍八荒,不闻一直言。懐古令人伤,到今二千载,兹道空茫茫。宿潭口驿蓬蒿荆棘中,茅茨十余屋。驿人敬官长,邀迎留止宿。酒薄不堪饮,夜暗薪代烛。借问少人烟,无人来卜筑。亦匪逃移多,国初殄兵毒,休养生息恩,百年不易复。侧耳闻斯言,无寐到天旭。登燕城南忆田园有感临髙瞰流俗,扰扰困奔竞,贵贱虽殊途,究竟均害性。蚁穴蜂衙,邉大窟豨牢,并我本淡荡人,壮齿惬闲静。一官偶拘防,黾勉杂纷哄,鄊梦绕林泉,南望徒引颈。松篁映牕户,兰荪夹堦径。山田卒嵗寒,教子了家政。世事不投耳,心逸身寡病。有酒随量饮,作诗以情称。适意于百年,俯仰一从命。兹意何当遂?霜雪忽满镜,悠悠下城颠,又堕黄尘穽。郭西卜宅,闻嗣子以邻墙未定,有感而作。匹夫争畆宫,羣雄争四海,万古同一争,奚较细与大?圣人中天立,所性良不在。乐哉顔子!心安有身口害?登歴下文庙郁文堂科举诚陋,学在我犹饩羊,去道固云逺,尚有谈文章,迩来并是废,人心悉伥伥。学校虽粗设,虚楹照空廊,朔望香火冷,老雨淋欹墙。教官窘生理,日求糊口粮,后学岂不繁?儒名行工商,小慧落胥吏,愚鄙趋耕桑,大黠巧干禄,庸懦老村庠。衰风不自振,例为饥寒忙。天恩本优渥,差税徴未尝所乏,在劝激,遂使贤愚厐,人材日凌替,圣学何微茫?我岂私同侪,所系为时伤。州县四三员,字不辨,张王判署尚未闻,牧民岂知方?养贤道既废,选官路宜荒。共治二千石,何处求贤良?弦诵杳无闻,嗟防郁文堂。客荆南三年,出入唯一马,近以病死,戯作此语。
译题在徐熙《草虫图》上。枯枝上的露水,蜂房的气脉本来就通而不闭。我曾看蜂筑造蜂室,温暖地吐出元气,连成的蜂房包含着化育之功,众多蜂子悬在一根蒂上。行人不敢靠近,蜂毒螫人,必须赶快躲避。蝼蛄生在粪土中,想下雨时暂且出来游走,惶惶然立即寻找洞穴;失去泥土便失去依托和庇护。它们伸长双角纷纷争斗,角力相抵,凶猛厉害;坚硬的甲壳也不能自行振作,时常被群蚁杀死。螽斯颜色还带黄色,青衣螽斯也属于同类;同伴少,不能形成灾害,只能拿来做儿女们的游戏。蜻蜓为什么这样轻浮?在水面上飞起又坠落,时而停立在枯棘尖端,张开两只翅膀。秋蝉停止了防护,脱壳后鸣叫得意;寒露一旦加重,便闭住嘴,僵硬地倒在地上。成双成对的金粉蝶,乘风夸耀秀丽;在花阴下困于午间阳光,天赋的本性也柔弱脆薄。乌红色的鬼蝶,忽然飞去又忽然回来;不立下酿蜜的功劳,却偷食群花的滋味。朱蜓穿着红衣,茫然不知自己的称谓,追逐着蜻蜓飞翔,众蝶都以自己独异而自夸。山蜂发出的声音很凶恶,拖着黄色头巾和黑色衣袖,时常追逐良马,凭借尖利的口器逞强施暴。徐熙本来擅长绘画,观察万物而得到它们的情态意趣。我说这并不是一首好诗,但歌咏万物难道会毫无意义吗?纷纷扰扰的世间人,一个个自我标榜、各自定位;奸诈狡黠者欺侮庸愚者,卑贱贫穷者在显贵面前惭愧。人的一生转眼百年,却经营谋划着千年以后的事;甘愿受造物主戏弄,强作镇定而劳费智慧。开口便说要救济时世,立功便说功业可以盖世。爬得高却不能回头,面临危险还不知道畏惧;万物不过都是供祭祀的草狗,合上书卷,更增添叹息。题卢仁美《友敬堂》。把身体看作四肢,某一肢疼痛,身体便不得安宁。四肢彼此相看,那一肢疼痛与我有什么关系?若有毒物侵害一肢,左右四肢便互相防护阻挡,怎么能说彼此不亲近?这种话多么凶顽!万物本来同出一气,何况是同胞兄弟之间。诗人歌咏脊令鸟,说兄弟应当在急难时互相救助。如今风俗日益浅薄邪恶,手足之间反而彼此摧残。父母还在堂上,兄弟却离散分裂,怎能厚着脸皮如此?没想到衰败习气的余波中,还能见到友爱敬兄的一斑。谁应当写荐举的奏章,表彰他们,使门庭增光?省掾王直卿的双亲都八十岁。天下做子女的,心里都希望父母长寿,愿父母双方都平安无恙。藤州王晨午真孝顺,准备甘美食物,冬夏都问候父母冷暖。他深爱父母,面容和婉,奉养父母的心志唯恐稍有伤害。双亲都八十岁了,步履仍然健旺,身体一同康强。四海闻名的士人,像车轮辐条聚集般纷纷投来贺章。双亲心中每天都喜悦,这样的福寿千年也难以估量。十年一次前来拜贺,新写的诗篇堆满高堂,遍刻在东山的石壁上,使清白的光辉流传百世。双亲的寿命应当有多长呢?愿东海都生长麻和桑树。题谢才卿母亲八十寿诗卷。养育子女,盼望他们成才立业;三个儿子都将登上青云。侍奉母亲,只愿她长寿高龄;八十岁了仍然健壮有精神。慈爱与孝顺两种心愿都得到实现,庭院里的草木也仿佛欣喜。即使只有蔬菜清水,也不觉得忧愁,何况还有鼎食珍馐。剪发供亲也有余乐,如今儿辈都已成为士绅。满堂气氛和美,祥和之气蒸腾到四邻。赞叹可以带来福气,这些话最为真淳。清正的舆论哪里容易得到?看看题写诗篇的人便知道了。题《张梦符廉访临淡防三友图》,这是应刘清叔索诗而作。清叔怀抱高尚节操,像岁寒中的梅、竹、松。谁能理解其中幽深的意趣?萧然自处的轩中老人,取出汗青简册,请我题评,意思是说彼此志趣相同。正逢雨雪天气,姑射仙子携着两条龙;清丽的神韵进入画中,必定不是桃李那样的容貌。什么时候能遇见这两位妙人,在松雪之间醉歌?我要作诗凭吊林逋,字字都带着梅花般的风致。题赵大年的小景图。高堂上画着巨大的壁画,涂抹青红颜色,费尽功夫。粗俗恶劣反而显得疏阔空洞,刺眼,更增添凡庸。赵侯善于含蓄,胸中容纳天地四方。画面中权衡安排雄伟山岳,细小如毫发的林木也分辨清楚。彼此相距不过寸许,云山却有千万重。梦醒时靠着屏风倚着枕头,放眼望去,瀛海一片空阔。正如芥子微粒也能暗中容纳横贯长天的飞龙。俗笔只是任意夸大,客气虚饰又有谁能称雄?住宿东平府廨。府廨靠近库藏,巡更的铃声响彻到天明。梦醒后,在枕上有感而作。衰老之人苦于夜长,躺了很久也不能入睡。铃铎整夜作响,巡逻警戒十分严密。重重门户仍然敲击木梆,这种做法古今都不能废除。可叹啊,盗贼之心,刑罚威势竟一点也不畏惧。人的一生本有定分,温饱难道容易满足吗?肠中有藜藿充饥,身外有粗毛褐衣遮蔽,除此之外还求什么?甘愿死于不义。什么时候才能富裕之后再施行教化,使各人都安守自己的本分?无论公门还是私家,外门都不用关闭。住宿渔棠。鲁南三百里处有一座小邑,名叫渔棠。遥想臧哀伯忠诚进谏,正直光明,条理清楚,诚恳至极,足以作为万世的箴言。“禽荒”二字,应当大书特书在衣带上,时时佩戴,不可忘却。可惜鲁隐公讳疾忌医,甘愿沉溺于病入膏肓之中,用文辞掩饰过错,称作略地,却不知道这样反而使过错更加彰显。此前穆天子的车辙遍行八方,却没有听到一句直言。追怀古事使人悲伤,到今天已经两千年了,这条道路空阔而渺茫。住宿潭口驿。蓬蒿荆棘之间,只有十多间茅屋。驿站的人敬重官长,邀请迎接,留我住宿。酒味淡薄,不堪饮用;夜色昏暗,只好以柴火代替蜡烛。询问这里人烟为何稀少,原来没有人来此置屋定居。也不是因为逃亡迁徙的人很多,而是国初曾遭受兵乱的毒害;靠休养生息的恩惠,百年也不容易恢复。侧耳听到这些话,一夜无眠直到天亮。登燕城南楼,忆念田园而有所感。登高俯视奔逐竞争的世俗,纷纷扰扰,困于争逐。贵贱虽然道路不同,归根到底都在损害本性。蚂蚁的洞穴、蜜蜂的衙门,边地的大窟穴和猪的圈牢,都让我这个本来淡泊的人感到压抑;壮年时反而以闲静为快。一任官职偶然把我拘束,只能勉强混在纷乱喧哗之中。乡里的梦萦绕着林泉,向南望去,徒然伸长脖颈。松树竹林映照窗户,兰草香荪夹着台阶小路。山田一年到头经受寒冷,教导儿子料理家政。不把世事放在耳中,心情安逸,身体也少有疾病。有酒便随量饮下,作诗来表达性情。一生只求适意,俯仰之间一切听从命运。这种心愿什么时候才能实现?霜雪忽然布满镜中鬓发,慢慢走下城头,又掉入尘世的陷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在郭西择地置宅,听说儿子因为邻墙尚未确定而忧虑,有感而作。匹夫争夺一亩一宅,群雄争夺天下;万古以来都是同一种争夺,何必计较大小?圣人立身于天下中央,所守的本性本来不在外物。颜子多么快乐啊!内心安定,怎么会被身体和口腹所伤害?登历下文庙郁文堂。科举确实鄙陋,学问也只剩下像供养宾客的饩羊一样的形式;离大道固然很远,却还可以谈谈文章。近来连这些也一并废弃了,人心全都惶惶不安。学校虽然勉强设置,空屋的楹柱映着空廊;每逢朔望,香火冷落,老雨淋坏了倾斜的墙。教官困窘于生计,每天只求得到糊口的粮食。后学难道不多吗?却以儒生之名从事工商,小聪明的人落入胥吏,大愚笨的人趋向耕桑,大奸黠的人巧于求取禄位,庸懦之人老死在乡村学校。衰败的风气不能自行振作,大家都按惯例忙于饥寒。上天的恩惠本来优厚,差税征收从未缺少,只是缺乏劝勉激励,于是贤者愚者混杂,人材一天比一天衰落,圣学为何如此渺茫?我哪里是偏袒同僚,只是对时世的状况感到悲伤。州县中有四三名官员,连字都不能辨认,张王之类的判署我尚且没有听闻,牧养百姓哪里知道方法?养育贤才的道路既已废弃,选用官员的途径也应当荒废了。共同治理二千石土地的官员,到哪里去寻找贤良?弦歌诵读之声杳无所闻,可叹郁文堂。我客居荆南三年,出入时只有一匹马,近来它因病死去,便戏作这些话。
齐景马千驷,爱驹心未盈。山谷量牛马,亦有尔。朱荣胡子,官南方一马何零丁。今晨以病殂,家僮走,嗟惊呼。童前致辞:「尔心宜少寜,莝秣不苦,劳废眠起,寒更望我。官职髙,裘马颇肥,轻结驷,复连骑,扬鸾应和铃。我岂无是心?义命难称情。」杕防谒军门,云台俨图形。骑驴三十载,以诗了平生。赋分有厚薄,造物持权衡。畜马与畜徳,各求千载名。徐歩以当车,吾亦不徒行。哭挽左丞张公圣贤不易合,千载一相逢。中统开至治,皇皇仰羣公。都俞吁咈间,稷契映防龙。相君当是时,雅量得中庸,献替恊圣意,寤寐懐贞忠。荐贤若不及,汲引言路通中外。杞梓材尽出,培植功养民务速。富建防司大农,惜无龚黄守。善政莫我从,出贰栢台政庸懦,凛生风所用多亷直。簠簋皆饬容,晚节佐枢府,军实自披穷年。耆志未衰,白髪照丹▯。圣情日虚伫,妩媚恩益隆。岂期不愸遗,遽尔梦奠凶。相君去无憾,哀荣全始终。一时登龙客,忍见门巷空。我非感私恵,哀与士民同。▯不获执绋,谥不与褒崇。碑墓与志幽,有言漫填胸。千里闻讣音,老我涙横纵。梦中时通道,哭奠若堂封。哭亷相平章间气何所寓?感之生异人,卓越趋向,髙举足踏青云。汪洋器宇,濶沧海无涯津。一命领方伯,再命当大钧。许身不轻浅,要接伊傅隣心为知己尽,仰答尧舜君。读书知圣学,不染章句尘。执政履王道,功利奚足云?志不在一时,树业垂千春。爱士慎许可,门满王佐賔。誉望星斗重,饮食寒士贫,屡空常晏如。所念忧饥民,深严后乐堂,寤寐思经纶。济海横巨航,苏旱霏甘霖。礼乐统刑政,咳唾期一新。奋乎百世下,再复唐虞淳。二防何许来?医和术无神,沈绵竟不起。天意谁能询?生之岂无故,夺去良有因。九原不可作,恸我泪沾巾。我车匪徒出,沙路日荆榛。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二元胡只遹撰五言古诗歌风台吕政毒四海,吊伐良有。人斯髙蛊,胡亥匹夫可亡秦。咸思岀汤火,谁能舍寛仁?所幸遇项籍,恃勇私一身。三杰屈羣策,五星聚昌辰。人天苦兵乱,一劒浄风尘。归来过故家,冠盖杂乡邻。酒酣唱髙歌,天日为一新。除凶信英伟,惜哉多因循。猛士守四方,以是了经纶。挟书岂佳律,速去谁汝嗔?覆车宜改辙,羸政胡可遵?直绍夏商周,建极明人伦。长陵土未亁,子死牝鸡晨。苟非天祚汉,国歩卒艰辛。不循汤武轨,不新唐虞民。自是一再降,晋武与隋文。受命创业主,处心当忧勤。上以答天眷,下以翼子孙。勿谓功苟就佚豫,抚严宸。
防真率防图古人重交防文防以辅仁徳业日修进分义日情亲临死生贵贱不改金石真一举称管鲍再举称朱陈今人有势利性行本不伦朝为胶与漆暮为行路人美哉真率防可使风俗淳郑国昭温公徳星聚天津蔼蔼十一人仪鳯暎祥麟口吐尧舜语衣振周孔尘雍雍庭戸间四时一阳春洛人何多幸朝暮同乡邻想像此一时市井无顽嚚佳防不可见再拜画中神登鸣琴堂故基吏以身化民,民自乐循。理善诱,无恶言,风俗日淳美。春风和气中,周旋乐与礼,不大声以色,弦歌而已矣。宜乎圣师言许与称君子。我慙领郡符,学道不修,已区区终日间,喋喋费唇齿。民有不若徳,未免以鞭捶,一时虽面革,中心顽无耻。循吏未可攀圣域,安敢跂?再拜登兹堂,沾衣汗如洗。哀第四子于济寜官舍有乐即有哀,无哀乃无乐。人生非木石,忧喜互纒。防所以漆园翁要使情爱割,吾知固勉强,此理亦不恶。老牛防犊,慈天性不可削。子夏防其明,乃尔自残虐。五十不知毁父母,岂为薄?圣教意良深,此味宜细嚼。我生失子,哀累累不可脱。人为与天命,疑难谁判?凿要当自消释,中懐渐空阔。老懐已索寞,忧患何相陈?十年失三子,新妇偕逝,倾百端,自解释,不觉泪纵横。聚散固不免,数理吾颇明,余生命何薄?明灭如风灯。得孙近十人,夭殒皆孩婴,二女亦成立,相继归幽冥。婢仆十五人,饱暖壮且狞,得疾即不救,嵗嵗无安寜小术隂阳家,空亡运使令,若云祸有縁罪恶何贯盈?报应不可晓,哀怨何时平?恐此皆偶然,幻化难倚慿跖夀与顔夭,一一谁秤停?防亡莫悲苦,生聚毋过荣。老涙不多得,任运勿伤生。庆王晋卿佥事母八十成子頼贤母敭厯贵公卿悦亲得纯孝坐享五鼎荣母子本一气慈孝通神明有感获明应夀母臻八龄起居亦强健仪训尤嘉贞盛事耀闾里美誉飞天廷锡类化天下简册有名馨母执即吾母拜庆舒中情但愧才品凡伟节难賛铭荐章岂无人史传当自成母夀益延永子业益飞腾里门傥旌表愿以慈孝名
译齐景公有四千匹马,爱马还不能满足心愿。山谷先生衡量牛马,也有你这样的马。朱荣这个胡人,做官在南方,只有一匹马,显得多么孤单。今天早晨它因病死去,家童跑来,悲叹惊呼。童子在马前说:“你的心应当稍微安定,不必苦于粗饲料,辛劳废寝忘食,天冷时还盼望我来看你。我的官职很高,穿皮衣乘肥马,轻装驾四匹马,后面又接连骑马,车铃鸾铃相互应和。我难道没有这样的心愿吗?只是义理和命运难以满足感情。”我拄着杖去拜谒军门,云台上庄严地画着功臣形象。我骑驴三十年,靠诗歌了结一生。人的禀赋有厚有薄,造物主掌握着衡量的权柄。养马与养德,都各自追求千载留名。慢慢走路也可以当作乘车,我也不是徒步而行。哭挽左丞张公。圣贤之人不容易相遇,千年才有一次相逢。中统年间开创至治之世,诸公显赫,令人仰望。在君臣和谐议论之间,稷、契的功业映照着攀龙之臣。相君正当此时,器量高雅而合乎中庸,进谏退谏都契合圣意,梦寐之间也怀抱贞正忠心。荐举贤人唯恐来不及,使言路上下内外都得以通达。栋梁之材全部被发掘,培植人才、养育百姓的功业推进迅速。若能富国、修建军司和大农机构,可惜没有龚遂、黄霸那样的良守。善政无人能跟随,他出任栢台副职,整顿政务,使庸懦之人凛然生畏,所任用者多为廉直之士。祭器都整饬端正,晚年辅佐枢府,军需实情亲自彻底查明。年高而志不衰,白发映照丹心。圣上日夜虚心等待,宠恩更加深厚。哪里料到他不能留下遗教,忽然便在梦中去世。相君离去没有遗憾,哀荣保全始终。一时登门受其提携的宾客,怎忍心看见门巷空空?我并非只感念私人的恩惠,而是与士人百姓共同悲哀。不能到葬礼上执绋送葬,谥号也未能参与褒崇;碑墓和墓志中幽深的文字,满腔话语无处填写。千里之外听到讣告,我这老人的眼泪纵横流下。梦中有时还能在道路上相通,哭着祭奠,仿佛坟墓就在堂前。哭悼廉相平章。天地间的灵秀之气寄托在哪里?感应它而生出奇异的人才,志向卓越,奋发高举,足以踏上青云。胸襟器宇浩荡,像无边无际的沧海。一任官便统领方伯,再任便掌握宰辅大权。他要求自己很高,不肯浅薄,立志要与伊尹、傅说相邻;把全部身心献给知己之君,仰答尧舜般的君主。读书而懂得圣学,不沾染章句的尘垢。执掌政权而实行王道,功利又哪里值得说?志向不在一时,树立的功业要流传千春。爱护士人而谨慎许诺,门下尽是辅佐君王的宾客。声誉和威望重如星斗,饮食却像贫寒之士,屡屡空乏也安然自若。所念念不忘的是饥饿的百姓,在深严的后乐堂中,日夜思考治理天下的办法。横渡大海如驾巨船,救济旱灾如降甘霖。以礼乐统摄刑政,一言一语都希望使天下焕然一新。奋发于百世之后,再次恢复唐虞的淳厚。二竖从哪里来?医和也没有神奇医术,病势深重,终于不能起床。天意谁能问明?他的出生难道没有缘故?上天夺去他,确实自有原因。九原之下不能再起死者,我悲恸得泪水沾湿头巾。我的车并非白白出行,沙路上日渐荆棘丛生。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二,元代胡祗遹撰,五言古诗。歌风台。吕政毒害四海,吊民伐罪本来有正当理由。人民深受蛊惑和苦难,胡亥这个匹夫足以使秦朝灭亡。大家都想走出水火,谁能舍弃宽仁?所幸遇到项籍,却只凭勇力而专顾一己。三杰屈从于他的谋略,五星聚集在昌盛的时辰。百姓和上天都苦于兵乱,一剑扫清尘世。归来经过故乡,冠盖与乡邻交杂。酒喝到兴浓便高歌,天地日月仿佛焕然一新。铲除凶恶确实英伟,可惜后来多有因循。让猛士镇守四方,才可以完成治理天下的事业。挟带书籍难道是好办法?赶快离去,谁还责怪你?翻倒的车应当改换车辙,衰弱的政道怎么可以沿用?应当直接继承夏、商、周的正道,建立最高准则,彰明人伦。长陵的土还未干,子孙已经死亡,母鸡却在清晨报晓。若不是上天保佑汉朝,国运终究艰难。不遵循汤、武的轨道,也不能使百姓更新如唐虞。自此一再衰落,直到晋武帝和隋文帝。承受天命、开创基业的君主,存心应当忧勤。对上用来报答天意眷顾,对下用来辅翼子孙。不要说功业已经成就便可以安逸享乐,要抚临严明的宫阙。题真率会图。古人重视交游,以文章来辅助仁德,德业日益修进,情分和义理日益亲厚;即使面临生死、贵贱也不改变,真如金石一般。一举便称管仲、鲍叔牙,再举便称朱氏、陈氏。今人却有势利之性,本性行为根本不相同;早晨还亲密如胶漆,晚上便成了陌路人。真率会多么美好啊,可以使风俗淳厚。郑国昭公、温公,德星聚集于天津;蔼蔼十一人,仪态如凤凰映着祥麟,口中吐出尧舜之言,衣襟振动着周公、孔子的遗风。庭院门户之间一片和乐,四时都如阳春。洛人何其幸运,早晚都能与乡邻相处。想象这个时代,市井中没有顽劣愚昧的人。这样的盛会难以再见,只能向画中的诸位神人拜了又拜。登鸣琴堂旧址。官吏用自身的德行感化百姓,百姓自然乐于遵循。善于治理的人以善意诱导,不说凶恶的话,风俗一天天淳美。春风和气之中,周旋于礼乐之间;不提高声音,也不显露怒色,只是弦歌而已。这难怪圣师称许他为君子。我惭愧地领着郡守的符印,学习圣道却没有修养;整天只是琐碎忙碌,喋喋不休地浪费唇舌。百姓有做得不合德行的地方,免不了用鞭子杖打;一时表面上虽改变了,内心却顽固无耻。这样的循吏我尚且不能攀比圣贤境域,哪里敢勉强企及?拜了又拜登上这座堂,汗水沾衣,仿佛被水洗过。在济宁官舍哀悼第四个儿子。有快乐就有悲哀,没有悲哀也就没有快乐。人不是木石,忧愁和喜悦彼此交缠。庄子所以说漆园老人,是想使人割断情爱;我知道这本来很勉强,但这个道理也并不坏。老牛失去小牛,慈爱是天性,不能削除。子夏因哭丧而损伤眼睛,竟是自己残害自己。五十岁还不知道毁伤父母,难道就算薄情吗?圣人的教诲含义深厚,应当仔细体味。我一生失去儿子,悲哀层层叠叠,不能摆脱。人的遭遇和天命,疑难之处谁能判定?凿通心中的阻塞,应当自己消释;内心渐渐变得空阔。老年的心情已经索然寂寞,忧患又怎能一一说尽?十年间失去三个儿子,新妇也一同去世,百般倾诉、百般自我解脱,不觉眼泪纵横。聚散本来不能避免,命数的道理我颇为明白;只是余下的生命为什么这样薄?生死明灭如风中灯火。得到的孙子将近十人,却都在孩童时夭亡;两个女儿也已经成人,仍相继归于幽冥。婢女仆人十五人,吃饱穿暖,壮健而凶悍,一得疾病便无法救治,年年不得安宁。小小的阴阳家术数,空说亡神、运势在发号施令;如果说灾祸有缘由,那么罪恶为什么会积满?报应实在无法明白,悲哀怨恨什么时候才能平息?恐怕这一切都只是偶然,幻化之事难以依凭。跖长寿而颜回早夭,这一切由谁来称量裁定?死者已经亡故,不要过度悲苦;活着的人聚集在一起,不要超过荣乐的限度。老泪难以再多流,任凭命运,不要伤害自己的生命。庆贺王晋卿佥事的母亲八十寿。王公成就儿子,依靠贤德的母亲,历任而升至贵卿;使母亲喜悦,获得纯厚的孝行,坐享五鼎的荣华。母子本来同出一气,慈爱和孝顺感通神明;因此得到明白的感应,使母亲寿至八十。起居仍然强健,仪范训诫尤其美好而贞正。盛事照耀乡里,美誉飞达朝廷。上天推及亲亲之恩以教化天下,史册上也将有她的美名。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我拜贺时舒展胸中真情。只是惭愧才品平凡,伟大的节操难以赞颂铭刻。荐举的文章难道无人写吗?史传自会成就其名。愿母亲寿命更加延长,儿子的事业更加飞腾。乡里门第若能得到旌表,希望以慈孝之名来表彰。
题雪堂和尚雅集图主人学苦空,虗左天下士,衣冠固不同,气味本相似。大道原于天,至性寜有二?小智徒自私,汝非而我是。短白映长红,万象皆春气,甘苦齐结实,总待西风至。髙情悟兹理,四海皆兄弟,佳客实满门。亦起専酒食,性理谈天人,防戯到文字。三生白莲社,千载修禊事,公案又一新。清诗挂名氏,不知几千年,而复有兹防。所欠龙眠画,风采发英粹,诗像同刻石,传芳流百世,方驾晋名流。我言不阿比。租无田井田不能复,限田亦不举。富家连阡陌,贫人无畎畆。地税随推收,控告亦无所。卖者嵗不除,买者积仓庾。农人惜寸田,吝惜过儿女。忍泪立卖书,谁怜此情苦?防人耕且获,锄耰倚环堵。里胥徴秋粮,催唤急风雨。此寃谁辩明?申部部不许,诉天天何髙泣。地地无语,举家欲奔窜。饥殍因难阻,茫茫天壤间,何地为乐土?七月望霖雨感懐客懐本悒欝,更值秋雨滛。逹旦复连夜出门,泥淖深。目倦掩书,坐檐溜声浪淋。稚子来随,仕孤闷不可禁。伴我如枯禅,相对静。沈沈千里故园路,一掬他乡心。今晨七月望,佳节世所钦。麻谷荐新祭,儿女连袂襟。遥遥应相忆,念我嵗寒侵。秋衣尚未寄,妇姑勤暮砧。岂知长安客,宦情雪盈簮。男女愿家室,独我如商参。积隂天易暝,四壁秋虫音。石砚屏【有序】至元十一年,客太原,得石砚。屏髙不咫,广不尺,粗见文秀,如山形树影。以谓不足珍玩,置之箧笥。又七年,家居无事,整缉编简之散落者,复得是石于其中。反复把玩,若可爱者。然而未敢必其天成人伪也。涤去尘垢,平以砺,光泽以砥拭而视之。涸隂沍寒中,雪山明灭,山下老树根榦而枝树外,山根土坂逺近髙下,浓淡位置,姿色元气淋漓。溪光掩黯,若为寒云宿雾防幕者。文华无面背,石皆表里洞彻。噫!造物之巧,无不有,无不在。人见其外而不见其内,见其发而不见其含蓄。感而为之诗。蟠塞天壤间,名山几千亿,神化兴云雨,秀润藏金璧,竒兽杂珍木,圣哲不尽识。兹石一何异?髙广不盈尺,天地与海岳,纳影无遗迹,孕秀几万年,元气尚蒸湿。乃知造物巧,神妙不可测。问道何所在?粪壤及瓦砾,无小大,美恶孰能少隔絶?人出万物表,胡为自戕贼?发我云汉章,眀我天地徳,我心无不有,无徒玩兹石。题《飞狐王国寳南塘图》杨郎中徴诗,故也。人生行乐耳,毎恨不可必。纷纷守钱虏,蹙缩死寒乞。披图翫南塘,奚啻千金值。华屋丽飞甍,溪亭叠危石。名花杂珍木,葱青光照席。举杯桃李隂,春晴莺呖呖。放舟芰荷香,凉月不虚夕。婆娑溪上影,醉袖天地窄。我知主人心,黙悟驹过隙。子孙幸能家,乐此自恬适。愧无良题评,璀璨悦佳客。千里来徴诗,鄙语不容惜。白日战黄尘,翛然脱羁靮。悠悠想丰姿,云山阻平昔。我诗非竒诗,风期得情实。属君磨南山,大书复深刻。异时过君门,洗耳溪流碧。题闵子祠碑隂圣门七十子入道何殊?形善诱,亦善学,各因其所明。柴愚与参鲁一,唯岂徒譍贤哉?子闵子以孝趋圣庭,直差顔子肩,竟以徳见称。孟氏具体贤,至论岂阿情?区区季氏宰,何物来纒萦?余光千万载,炳炳垂日星。我来拜祠下,丰碑刻新铭。乌王二贤侯,为政知重轻,坐令此邦人务本,羞径行。大哉尧舜道,始于事父兄。前题古人严事神,报効勲与徳,叔世侥幸心,妄为祸福,惑祀典乆衰,讹滛祠委丛立,诡怪杂凶妖,巫觋増蠁肸,西乡箫鼓喧,东社羊豕集,有司不知禁,敬奉翻踧踖,坐视贤圣祠,风雨摧破壁,我登闵子堂,拜抃三叹息,厯人知敬公,于公定何乞,悠然汶上行,不忍污僣贼,亲踈无间言,至行贻世则,二善能效公,厚福非神锡,在公何亏増,齐俗粗有识,南山细如砺,尚作丽牲石。安氏孝义诗巻孝弟本良能,教衰俗乃恶。周秦均此民,厚薄何寥廓。父子虽同居,井灶异防凿。于斯有人焉,内则无愧怍。羣鸡正争食,萧然见孤鹤。门闾获旌表,诗咏满囊槖。携巻来乞言,与善敢他托。欲知义利分,子孙慎所学。庶几孝义心,永永不衰薄。防宋徽宗自画诗意图展巻执笔,防吟深思。作诗本言志,而况于大君,一日总万几,安可同骚人?识虑不深,逺忧祸从厥身。琅琅勑天歌,万古宜书绅。
译题雪堂和尚雅集图。主人学习空寂之道,虚心延请天下名士。衣冠虽然本来不同,志趣气味却相同。大道源于上天,人的至性难道有两种吗?小聪明的人徒然自私,把你看错,把自己看成正确。短发映着长长的红衣,万象都充满春气;甘苦一同结成果实,总要等到西风吹来。高雅的情怀领悟了这个道理,四海之内都是兄弟,佳客确实满门。还特意准备酒食,谈论性理、天人之道,甚至游戏于文字之间。三生白莲社,千年修禊之事,如今又有了新的公案。清新的诗篇悬挂着姓名,不知几千年后,是否还会有这样的雅会。所缺少的只是龙眠居士的绘画,使英华风采得到显发;若把诗和画像一同刻在石上,芳名便可流传百世,与晋代名流并驾齐驱。我这话并不是阿谀附和。田地没有租税。井田制不能恢复,限田制也没有实行。富家连片占有田陌,贫民却没有田沟和田亩。地税随着推收征取,想申诉也无处可去。卖田的人年年不能免税,买田的人却使仓库逐渐积满。农民珍惜每一寸田地,吝惜得超过爱护儿女;忍着眼泪站着卖掉田契,谁来怜惜这种苦情?旁人正在耕作并且收获,农民只能把锄头耰具靠在墙边。里胥征收秋粮,催逼得像风雨一样急。这种冤屈由谁来辨明?向有关部门申诉,部门却不准;向上天哭诉,苍天又何其高远!大地默默无言,全家都想逃窜。饥饿而死的人因道路艰难被阻隔,茫茫天地之间,哪里才是安乐土?七月望日遇连绵阴雨而感怀。客居的心情本来就郁闷,又遇上秋雨淫滞。从早到晚,连夜不停;出门时泥泞很深。眼睛疲倦了便合上书,坐在屋檐下听雨水淋漓作响。幼子前来相伴,却只能增加孤独的愁闷,无法抑制。雨声伴着我,像枯坐的禅者一样相对寂静。遥远的故园道路沉沉无尽,我在异乡捧着一掬思乡之心。今天早晨是七月十五日,这个佳节世人都重视。家中用新麻新谷荐祭,儿女们手挽手相连。遥想他们也应当思念我,想到我在岁寒中受侵。秋衣还没有寄来,妻子和婆婆辛勤地在傍晚捣衣。哪里知道长安的客子,仕宦之情早已使簪上白发如雪。男女都希望拥有家庭,只有我像商星、参星一样彼此永不相见。阴气积聚,天空容易昏暗;四面墙壁间传来秋虫的声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石砚屏》【有序】。至元十一年,我客居太原,得到一方石砚。石屏高不过一咫,宽不过一尺,粗略可见纹理秀美,像山的形态和树的影子。我认为它不足以珍玩,便把它放在箱笥中。又过了七年,居家无事,整理收拾散落的书册,才又在其中发现这块石头。反复拿在手中赏玩,觉得很是可爱;然而还不敢确定它究竟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工制作。洗去尘垢,用砺石磨平,再用砥石擦拭使它光泽显现。只见在枯干阴冷、凝结严寒之中,雪山明暗相间;山下老树根干枝杈交错,树外山根的土坡远近高下参差,浓淡位置错落,形姿色彩和元气都淋漓饱满。溪水的光色幽暗,仿佛有寒云宿雾作为帷幕。纹理不分正面背面,整块石头内外通透。唉!造物主的巧妙,无处不在,无物不有。人只能看见它的外表,看不见它的内部;看见它的显露,看不见它的含蓄。我有所感动,因而作这首诗。名山大川盘踞在天地之间,有几千几万座;神奇的变化兴起云雨,秀美润泽之中藏着金玉;奇异的野兽混杂着珍贵树木,圣哲也不能完全辨识。这块石头又是多么奇异?高和宽都不满一尺,却把天地、海岳的影子全部容纳其中,不留一点遗迹;孕育秀美已有几万年,元气仍然蒸腾湿润。由此才知道造物的巧妙,神奇奥妙不可测度。请问道在哪里?粪土和瓦砾之中也有道,无论大小、美丑,谁能把它们稍稍隔绝?人类处在万物之上,为什么反而要自我伤害?让云汉般的文章从我心中发出,彰明天地的德性;我的心中无所不有,不能只是徒然玩赏这块石头。题《飞狐王国宝南塘图》,这是杨郎中征求诗作而作。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只可惜这种愿望常常不能实现。纷纷守着钱财的吝啬鬼,畏缩度日,像寒冷中乞讨一样死去。展开画卷欣赏南塘,哪里只是价值千金?华美的屋宇飞檐高耸,溪边亭子叠在危石之上。名花夹杂着珍贵树木,葱郁青翠,光彩照在席上。在桃李花阴下举杯,春日晴朗,黄莺啭鸣。泛舟荷花之间,荷香满溢,清凉的月色使夜晚不空虚。水上身影婆娑,醉袖飞舞,仿佛天地都变得狭小。我知道主人的心境,默默领悟到人生如骏马过隙。只要子孙幸能守住家业,便可安然享受这种快乐。惭愧没有美好的题评,但璀璨的景物足以使佳客喜悦。你从千里之外来征求诗篇,我的鄙俗话语不敢吝惜。白天在黄尘中奔战,来到这里便潇洒地脱去羁绊。悠悠想念你的风采,只是云山阻隔,不能像从前相交。我这首诗算不上奇诗,却能表达真实的情谊。请你把它刻在南山上,大字书写,再深深镌刻。将来经过你门前,我要在碧绿的溪流中洗耳。题闵子祠碑阴。圣门七十弟子进入道的境界,有什么不同呢?孔子善于诱导,他们也善于学习,各自根据自己所明白的地方进步。高柴愚钝,曾参鲁钝,二者都一样;难道闵子只是应声附和的贤者吗?闵子骞凭孝道趋入圣人之门,几乎可以和颜子并肩,最终以德行著称。孟子说他已经具备贤人的规模,这个至理难道会偏袒私情吗?小小的季氏家宰,算什么东西,竟来纠缠牵累?他的余光照耀千万年,灿然如日月星辰。我来到祠堂下拜谒,丰碑上刻着新铭。乌、王二位贤侯治理政事,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使这个地方的百姓都致力于根本,以走捷径为羞。伟大的尧舜之道,始于侍奉父兄。前题。古人严肃地侍奉神明,以报答功勋和德行;后世却抱着侥幸之心,妄自制造祸福之说。祭祀典章长期衰败,讹妄淫祀的祠庙丛立,诡怪混杂着凶妖,巫觋又增加种种邪说。西边乡里箫鼓喧闹,东边社祀聚集羊豕;主管官员不知道禁止,反而恭敬奉承,战战兢兢。眼看贤圣祠堂被风雨摧破墙壁。我登上闵子堂,拜舞而三次叹息。历代人都知道敬重闵公,但闵公究竟向你们求取什么呢?悠然行走在汶水之上,不忍让污秽和僭越侵害贤者。亲疏之间没有可说的间隙,高尚的德行足以留给后世效法。只要二位善于治理的官员能够效法闵公,厚福并不是神明所赐;对闵公本身又有什么损益?齐地风俗粗略已有所知。即使南山磨损得像砺石一样,仍应当作为华美的祭牲碑石。《安氏孝义诗卷》。孝悌本是人的良知良能,教化衰败,风俗才变得邪恶。周、秦两代的百姓都是这些人,风俗厚薄却相差何其遥远。父子虽然同住,井和灶却各自分隔,有如彼此挖沟筑墙。在这样的世道中还有安氏一家,内心没有愧怍。群鸡正在争食,孤鹤却显得萧然独立。家门得到旌表,歌咏他们的诗篇装满囊袋。你携诗卷来求我写话,赞美善行,我怎敢推托?若想知道义与利的区别,就要看子孙所学习的是什么。希望孝义之心永远不衰不薄。题宋徽宗自画诗意图展卷执笔、吟咏沉思。作诗本来是用来表达志向的,何况是君主;一日之间总理万机,怎么能和普通诗人一样?见识思虑如果不深远,远大的忧患就会从自身而来。铿锵的《敕天歌》,万古都应当书写在衣带上铭记。
题王侍郎子字説诗巻并序近世父名子师名弟,多夸美而少戒励,以致子弟骄矜自得,不知其职。遇长者父执,则昻然与之并行;事官长则侵忽陵犯。此固禀赋气质之偏,亦为父为师者姑息许与太过耳。今观提刑王公为侍郎王公之子,命名立氏之説,其髙于流俗逺矣。盖亦熟知其父教以义方,所以求名之意云。成子良,有道取友,宜慎。明为善,与为恶,皆是朋从。生庭训固谆切,出门孰偕行?一暴而十寒,良苖岂能荣?王侯作字説,照见叔世情。要助义方教,反覆何丁寜我诗赠元益,此语宜服膺。谢絶奢滛,子结交皆老成。日见所未见,日聆所未聆。才学念増广,器业自坚凝。幸为名父,子有善易飞声。世冑门第髙,举足趋天庭。不为贤牧守,定作贵公卿。题田经厯梦诸葛武侯诗巻一心生万虑,善恶影响,从琅琅夜气説,万世同禹功,人为气血役,百年昏寐中,梦中复説梦,自盲还自聋,殷中梦傅説,孔子梦周公,吉人常梦吉,凶人多梦凶,吉凶果孰召,此理讵难穷,田子晚知学,有恶能自攻,一念或少差,中慙靣生红,出口择邪言,立事逺邪,纵心诚得正,梦若与神仙通,颠沛不由径,要与正人同。题义商诗巻为富多不仁,况复市井身?天资苟超迈,薄俗不能尘利者,义之和。忧道不忧贫,人能践斯言,万金同一缗。张、许二商隠,气宇髙絶伦,临财能乃尔。汗背读书人。防孙尹逐山魈诗巻五祖治即墨,下车逐妖狐,县人以为神,祠碑照城隅。一正慴万邪,此理不可诬。孙尹亦良吏,小魈逺逃逋,想像宰邑日,政与常人殊。嗟今守土官,心术何﨑岖,坐为奸吏谩,黾勉同赃汚人。妖不易治,隂邪岂能除?判笔孰传神,几度鬼揶揄。
译题王侍郎《子字说》诗卷并序。近世父亲给儿子取名,老师给弟子取字,多半夸美而少有戒勉,因此子弟骄傲自满,不知道自己的职责。遇到长者和父亲的朋友,便昂然与他们并排行走;侍奉官长时,又轻忽冒犯、凌辱侵越。这固然是禀赋气质偏颇所致,也因为做父亲、老师的姑息纵容,赞许得太过分罢了。如今看提刑王公为侍郎王公之子取名立字的解释,其高明远远超过流俗。大概他也深知父亲用义方教导儿子,所以才这样寻求取名立字的意义。成子良,选择有道之人交友,应当谨慎。明白善行,就与善人为友;趋向恶行,也会与恶人为伍。生在家庭中,父母的训诫固然谆谆切切,出了门又有谁同你同行?一曝十寒,良苗怎么能够茂盛?王侯所作的字说,照见了末世的人情。要帮助父亲用义方教子,我反复叮咛,何等郑重。这首诗赠给元益,这些话应当牢牢记在心中。谢绝奢侈淫逸,你所结交的朋友都应当老成稳重。每天见到从未见过的,每天听到从未听过的;才学不断增长,器度事业自然坚实凝厚。幸而你出自有名的父亲,儿子有善行,声名很容易传扬。世代贵胄,门第很高,举步便可趋向朝廷;如果不成为贤能的牧守,也一定会成为显贵的公卿。题田经历梦见诸葛武侯诗卷。一颗心能生出万种思虑,善恶如影随形。听从夜气中清明的声音,万世都可与大禹的功业相同。人被气血役使,在百年中昏昏沉沉;梦中又谈梦,自己蒙蔽自己,自己使自己聋盲。殷高宗梦见傅说,孔子梦见周公;吉人常梦见吉祥,凶人多梦见凶兆。吉凶究竟是谁招来的?这个道理哪里难以穷究?田先生晚年才知道学习,有了恶念便能自我攻克;一念稍有差错,内心惭愧,脸上便生红色。开口时选择邪僻的话,做事时远离邪僻;即使放纵心意也确实能归于正道,梦中仿佛与神仙相通,颠沛之时也不走邪路,务必要与正人同行。题《义商诗卷》。靠财富发家的人大多不仁,何况还是出身市井之人?如果天资确实超凡脱俗,浅薄的风俗也不能沾染他。利,是义的和合;忧虑大道而不忧虑贫穷。人若能践行这句话,万金也只等同一串钱。张、许两位商人隐士,气度高远,无人可比;面对财物还能如此,真使背上流汗的读书人惭愧。题孙尹驱逐山魈诗卷。五祖治理即墨,下车伊始便驱逐妖狐;县人把他视为神人,立祠树碑,光照城角。一种正气可以震慑万种邪恶,这个道理不可欺骗。孙尹也是良吏,小小的山魈只得远远逃走。想象他治理县邑的日子,政绩与常人不同。可叹如今守土的官员,心术多么崎岖,坐看被奸吏欺骗,勉强同他们一起沾染赃污。妖邪本来就不容易治理,阴邪又怎么能够除掉?判案的笔谁能传神?不知多少次被鬼怪讥笑。
题理宗书晋武、唐太宗,健笔如飞龙,一传至孙子,蠕蠢食叶虫,乃知气盛衰,云泥逈不同。宋自宣政初,宸扆人已空,南渡百余年,苟延蛰坯,封不闻尝胆苦,尚求书翰工,痿弱如病女,防笔无惭容。一时阿谀子,装背锦纒,防惜无栁公权拳拳纳深忠。祖宗尽神武,定乱甲,躬擐后嗣,何懦孱,把笔气消散?蛙坎吴山宫,鱼虾海腥烂。北顾岂无事?区区学书翰,精妙到钟王,能救将肉袒?所得仅如此,不满一发!叹我知帝王书,天章灿云汉,只字落人间,神鬼亦严惮。岂同闲适人挥洒?一销饭。题解州盐池诗人生须五味,口体乃充悦。甘辛与酸苦不备,非所屑。惟兹咸鹾,供有口不可阙。我行滨沧野,煮海力疲絶。中原腹心地,有此大寳泽。毎当三庚暑,风火战凝结,溶溶鸭头緑。倐忽百里雪,聚积千银山,投集不再月,瀚海分一杯。歳繙亿兆,舌随取复随平,万古永不竭。我谋夫谁从,一二迂濶防,黄流通百水,一一具舟楫。太行开坦途,夜黒见车辙。所及无畔限,工价随例撤。圜池树帑藏,山立得金帛。防栁公权帖文章即情性,骨劲栁诚,悬心正,笔乃正。百世歆名言,婉顺避显諌,不取讦直愆。此幅出居忧,哀感心拳拳,奚暇工防画?观者无求全。读易堂偶题大气举大地,升降三万里。气出则地落,气入则地起。地落,白昼长;地起,永夜晷。呼暖,吸生寒。气机自能尔。圣人画八卦,知者世有几?洞见神明徳,悟悦变化理。一隂复一阳,其势不容已。五行而万物,一源分万委。隂处二阳下,巽伏而风靡;阳居二隂下,雷震,安可止?隂居二阳上,兑泽不胜喜;阳居二隂上,止畜不移徙。二阳包一隂,附丽火终始;二隂藏一阳,从盛而为水。隂阳互为根,中乃其根柢。三隂与三阳,父母未生子。八卦再交错,万类无穷矣。后乐堂为亷相题忧乐人,孰无小大?各殊职,野夫忧百畆,嵗宴有余适,皇皇万乗相忧虞,何时毕?礼尊庶僚,絶禄厚万钟,食入朝觐天光,宸扆赐顔色,出朝坐庙堂,百司▯呼叱,崇荣既无伦,重负胡可释?四海系安危,九朝资柱石,所以贤者心了不事安逸,报君寜有身尽瘁,犹汲汲一夫不获所,深夜时自责,廷争宜有言,惟恨无百舌,恶能同括囊得计,乐缄黙,大政宜力为,朝行不容夕,奚为持两端,首尾生畏戚?不忧防诟伤,所恤公论直,不求百年安,万世耻慙徳,视财惟恐多,安忍复丰殖?澹然李文靖,栏折不加葺,视权惟恐危,安忍矜自得?俨恪王文正,恩不由己出,挺挺一范公,立志寡俦匹,慨以天下任,百奸潜屏息,徂徕良知言,直拟防与稷,至今勲业光烜赫,夺星日,一片忧国心,照耀云水,白我朝贤相君,奕世扶王室,英姿百链钢,雅量云梦泽,经学造精防,义利分白黒,宴居萧然士,漠不见豪习,飜飜书满几,灿灿琴在壁,客来谈古今,义理穷得失,上虞衮职阙下,忧万民瘠虚,堂名后乐,举目成感激,范公心可师,异世幸亲炙,范公才可学,烈烈踵髙迹,匪同好名人门楣取华饰,大勲岂易量?▯▯髪如漆,致君唐虞上,有志不难必,三年登公堂,拱黙慙侍席,谨掇士论余,作诗聊纪实。冀正甫需轩诗人挟刚健,才见险不能止,暴虎而慿河,夭横不知悔。季路升堂,人竟不得其死。昭昭需卦象,少忍须臾尔。八月舆梁成,亨途日千里。诚悦堂父母爱其子,常忧过与疾。孝子知此,心栗栗,恐失徳,承意先志,外持身日严,勑言行两相顾,至善以为职。晨昏问起居,亲顔有愉色,居官服难事,父母不戚戚。登降诚悦堂,庶几心自得。题郓城汤鼎臣汲古斋人心随俗移,趋向竟汚。下一闻谈古昔,愕睨杂讥骂,恨恨不下达鬼域。日欺诈,知利不知耻,犬豕同椸枷,倡优所不爱。百辱百凌,跨有客携客来,从容聴言话,喜与端人交,俗语口不挂。母夀近百龄,温清日冬夏,结茅号汲古,法书映名画,再拜求诗文,与洁喜不暇。古人谁复言?古辕谁复驾?市井得斯人,失声发悲咤。厌气堂望气不经,见此理诚有疑。日月与爝火,小大异光辉。大人虎文炳,君子着威仪。焄蒿与昭明,亦各从兴衰。四百年炎汉祯祥,岂细防人而欲胜天?巧诈真儿嬉,周徳亦已灭。寜与吕不韦积恶如丘山,杀人血成池。此身得苟免,侥幸不自知。荒台如废堞,千载未平夷。诟骂贻万世,驻马一吁嘻。圣人有天下,此心了不与天位,恶能私万世?独我防王气,谁使然?乃不畏天怒,吕与羸何亲?天已开汉祚,滛刑血,四海尚可践天歩。借问压胜台,何如羑里库?王者不可杀,徒为速众怒,七庙寒无光。独夫尚骄固,子戮国亦亡,何暇自哀?悟我诗贻后人,永监秦车覆。
译题宋理宗书法。晋武帝、唐太宗,笔力健劲如飞龙;一代传到孙子辈,便蠢蠢如食叶之虫。由此才知道气势有盛有衰,云泥相隔,完全不同。宋朝自宣和、政和初年起,宫廷中人才已经空虚;南渡一百多年,不过苟延残喘,像蛰伏的虫蛹。没有听说曾尝胆忍苦,却还追求书法精工;笔势痿弱如病女,令人看了无地自容。一时的阿谀之徒,把书法装裱得锦缎缠绕;可惜没有柳公权那样拳拳进献深切忠言。祖宗们全都神武,平定乱世,身披铠甲;后代子孙为什么这样懦弱孱羸,拿起笔便气势消散?像青蛙困在吴山宫中的井底,又像鱼虾在海中腥臭腐烂。向北遥望,难道没有国事可忧?却只顾在书法上用心,即使精妙达到钟繇、王羲之的境界,又能救得了将要肉袒投降的局势吗?所得仅仅如此,连一根头发也不值得满足!我叹息,知道帝王的书法,天章灿烂如云汉;哪怕一个字落在人间,神鬼也会敬畏。难道能同闲适之人任意挥洒吗?那不过是消磨一顿饭的时间。题解州盐池诗。人生需要五味,口腹身体才得到充实和愉悦。甘、辛、酸、苦缺一不可,不能轻视;只有咸味,供给口腹,更不可缺少。我行走在沧海之滨的旷野,煮海取盐,力量几乎耗尽。中原腹心之地,有这样一片巨大的宝贵盐泽。每逢三庚的暑日,风火交战,盐在其中凝结;盐卤融融,像鸭头一般碧绿。忽然之间百里之地如白雪,堆积成千座银山;不用一个月便聚集起来,浩瀚盐海仿佛可分取一杯。每年反复生产亿兆之数,百姓的舌头随取随平,万古也不会枯竭。我谋划此事,却有谁肯听从?一两个迂阔之人说,黄河贯通百水,应当一一准备舟楫。太行山开出平坦道路,夜色漆黑时还能看见车辙。运输所到没有边界限制,工价也依照常例裁定。环绕盐池建立官府的财库,财帛堆积如山。题柳公权法帖。文章就是人的性情,骨力劲健,柳公权确实如此。心志端正,笔势才会端正。流传百世而受人赞叹的名言中,他婉转顺从,却避开显然的直谏,不采取揭发攻击的过失。这幅字写于居丧之时,悲哀感动,内心拳拳,哪里有空闲工整地画饰?观赏者不应苛求它十全十美。读《易》堂偶然题诗。大气托举着大地,升降运行三万里。气向外出,大地便下降;气向内入,大地便上升。大地下降,白昼便长;大地上升,便成为漫漫长夜。呼出的是温暖,吸入的会生寒冷;气机本来就能如此运行。圣人画出八卦,世上有几个人能真正理解?洞察神明的德性,因而悟悦于变化的道理。一阴又一阳,势头本来不能停止。五行化生万物,同一源头分成万条支流。阴处在二阳之下,巽卦潜伏而风遍行;阳处在二阴之下,雷声震动,怎么能停止?阴处在二阳之上,兑为泽,喜悦不可胜;阳处在二阴之上,艮为止,蓄积而不迁徙。二阳包着一阴,附着而成火,始终燃烧;二阴藏着一阳,随着盛大之势而成为水。阴阳互相作为根本,中间正是根柢。三阴与三阳,还是父母未生子女的状态。八卦再次交错,万类便无穷无尽了。为廉相题《后乐堂》。忧与乐,人谁没有大小之分?各人的职责不同:乡野农夫忧虑百亩田地,年终还可有些闲适;皇皇万乘之相却忧虑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完呢?礼制尊重众位僚属,俸禄丰厚到万钟;食禄入朝,接受天子的光明,宫中赐予脸色;退朝后坐在朝廷,百官等候听命。崇高的荣宠既然无与伦比,沉重的责任又怎能放下?四海安危都系于一身,九朝以来都把他当作柱石。因此贤者的心从不把安逸当作事情;报答君主,哪里顾得自身即将劳瘁?即使还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仍然深夜自责。朝廷争论应当发言,只恨自己没有百张嘴,怎能同缄口不言的人一样以闭塞为计?大政应当竭力施行,早晨制定的事不容拖到晚上;为什么还要两边敷衍,首尾都心生畏惧?不担心毁谤损伤,只怜惜公论正直;不求百年安逸,而以万世的羞惭为德行的警戒。看待财物,只怕得到太多,怎么忍心再去增殖?淡泊如李文靖,栏杆折了也不加修葺;看待权势,只怕它带来危险,怎么忍心自夸自得?庄严谨慎如王文正,恩惠不从自己私门发出;挺立如一范公,立志少有匹敌,慨然把天下责任担在肩上,使百种奸邪暗中止息。徂徕先生的良言,直可比拟皋陶和稷契;直到今天功业仍光明显赫,夺去星日的光辉。那一片忧国之心,照耀云水之间。我的朝廷贤相君,世世扶助王室,英姿如百炼精钢,器量如云梦大泽。经学造诣达到精微,义与利分得黑白分明。闲居时清静如士人,完全看不见豪奢习气;案几上翻动的书籍满满,墙边琴瑟灿然。客人来便谈论古今,穷究义理与得失。上虞衮职空缺于朝廷,忧虑万民瘦弱贫困;堂名叫“后乐”,举目便令人感激。范公的心可以作为老师,异代之人幸而能够亲近学习;范公的才能可以效法,应该烈烈追随他的高迹。并非像那些好名之人,只在门楣上求取华饰;巨大的功勋哪里容易估量?头发黑亮如漆,志在使君主达到唐虞之治;有志向便不难实现。三年之后登上公堂,拱手默坐,惭愧地侍立于席间。我谨拾取士人议论中的余意,作诗姑且记录实情。冀正甫《需轩诗》。人若凭恃刚健,只要看见险阻便不能停止;徒手搏虎、徒步过河,横死之后还不知道悔改。季路登堂,最终竟不得善终。《需卦》的卦象明明白白,只要稍微忍耐片刻而已。八月桥梁建成,通达的道路每天可行千里。诚悦堂。父母疼爱自己的孩子,常常忧虑他们犯过错和染疾病。孝子知道这一点,内心战战兢兢,唯恐失去德行;承接父母的心意和先人的志向,对外谨慎自持,时时检点自己的言语和行为,以达到至善作为职责。早晚问候起居,父母脸上显出愉悦的神色;自己做官时承担艰难的事情,不使父母忧愁。登临诚悦堂,希望这样便能使内心获得安适。题郓城汤鼎臣汲古斋。人心随着世俗迁移,志趣终于被污染。如今一听到谈论古代,便惊视斜睨,夹杂讥笑辱骂,恨不得把说话的人赶到鬼域。每天行欺诈,只知道逐利而不知道羞耻;和猪狗同处一架,连倡优也不愿与之为伍。任人百般羞辱凌辱。恰有客人带着客人来访,从容听他们谈话,乐于同正直之人交往,世俗话语不挂在嘴上。母亲将近百岁,冬夏都温清奉养;结茅为屋,名叫汲古斋,法书映着名画。再拜请求诗文,汤君清洁高雅,喜悦得无暇顾及其他。古人还有谁再谈论?古代的车辕还有谁再来驾驭?市井中竟得到这样的人,令人失声悲叹。厌气堂。以望气之术观察世事并不合乎经义,看到这里的道理,确实令人怀疑。日月与火炬,大小不同,光辉也不同。大人的文采如虎纹般灿然,君子显出威严仪表。焄蒿的鬼气和昭明的光亮,也各自随着兴衰而变化。四百年炎汉的祥瑞,难道会被小小的方士压倒天命吗?巧诈实在只是儿戏,周朝的德运也已经消灭。难道还要同吕不韦一样积恶如山,杀人使鲜血汇成池吗?只求此身苟且免祸,侥幸之中自己却不知道。荒废的高台如同残破的城垒,千年过去仍未被铲平。辱骂将遗留万世,我停车长叹一声。圣人拥有天下时,这颗心完全不把天位当作私有,怎么能私自据有万世?只是我担心王气,到底是谁使它如此?竟然不畏天怒,吕不韦和嬴政有什么亲近关系?上天已经开启汉朝的国运,滥施刑罚,血流成河,四海还可以踏着天命前进。请问压胜台,哪里比得上羑里之囚?王者不可杀,白白只会迅速激起众怒,使七庙冷落而无光。独夫仍然骄横固执,儿子被杀,国家也随之灭亡,哪里还有闲暇自我哀怜?把我的诗留给后人,永远鉴戒秦朝覆车的教训。
题鹿庵书书法立气韵,防画乃舆▯一将诚鹰扬,万卒自精鋭。后人学顔书,区区较形似,问渠胷臆中有此忠义气,假尸以反魂,体同神已异。鹿庵气髙迈,心画能劲利,追踪瘗鹤铭,安肯求妍媚?世无涪江翁,谁人作侪辈?已来四十年,书学坐衰废,惟公振英风。进道仍进技,方防提耳训。防鸿忽飞逝,千里遥相望,抚巻増叹喟。
安邑尹申子防山图申生阀阅子,宰邑颇干局。公孙喜闲谈,不为声色欲乐哉?防山图盘礴,膝横竹。丈夫当妙龄经济,志宜笃懐才。值明时,秋风送飞鹄。胡为慕村叟烟霞友麋鹿?汝心吾再思,要享知止福。凡人居富贵贫贱,使可复终胜无耻人?龙钟窃官粟。题张和卿舒啸亭人生作卑官,屏气不敢息,趋迎事官长,呐呐伺顔色。所以靖节公拂袖辞禄,食曵杖东臯,上舒啸天地窄,寥寥千载后,何人踵前迹?螺山依云深,汶水照天碧。诗成一长唫,凉月送佳夕。南呼公孙和,一杯可用吸。防风引,和声杳渺,穿云迳,踈篁揺轻烟,醉梦亦苏醒,月明河汉倾,空山有人聴。闰五月朔移居遣兴厯徧人间,事见彻天地。心动静互摩轧,万物何林林?巨细随赋禀,善恶从阳隂。一受其成形,有我古到今。六合一传舍,生灭万浮沉。人生百年,物行路日骎骎。贵贱与夀夭,彼此不相侵分限。前我定人心,自邪滛强健升平日,有酒当自斟。八日旬休端居簿书杂,词讼纷扰,无绪端。剖决乏明敏,昏倦生忧患。皇恩悯疲惫,旬日一休闲。翛然掩闗坐,元气徐生。还官事,岂易了旨哉?意外言。治郡甫半嵗,吏民未相信,忽惊除书来,改拜宪使印。宪司主击弹,不才慙鲁钝,贪汚在在同寃抑,积成坌。我无片言敏,一一费穷问,非道固难欺,巧诈不易讯,无私自生明,羣邪莫逃遁。我心如止水,妍丑何劳认?我心若权衡,轻重自退进。毁誉非所知,改过吾不吝。草堂独坐飞飞出林鸟曵曵还山云鸟出固求食,云归定何心?往还不暂息,万古以至今。劳生三十年归来雪盈簮。静坐观万变造物何长勤。辛巳九日草堂独坐佳节岂不多?贤者爱兹晨,我思古人,心发兴良有因。孤芳止幽菊,阳鸟来自宾。过此属孟冬,肃杀非阳春。岂徒徂年悲,白髪日益新。有酒不畅饮,奄忽同一尘。千载诸我友,悠悠柴桑人。郭西草堂独坐古人事道徳今人忧贱贫。富贵一朝得,患失不顾身。身名两俱辱,种种同一尘。余生千载后,风期与谁亲?所幸愚且拙,不获乗要津。缅思渊明贤,投绂事耕耘。秋获虽不足,掩闗乐天真。移竹出髙笋,种蔬日芳新。披襟北窻风,天逺无纎云。悠然一长啸,孰为羲皇人?因反▯还乡,僦舍以居,面南山,独坐而作。京尘二十年,耳目厌纷竞,今年遂归来山城,乐深静。十室九亲旧,情好足成敬,徃还无将迎,语话絶谀佞。举足皆坦途,不复忧机穽,但知平易欢,孰羡才华盛?人生粗温饱,安用闻时政?缅懐居防官,心体交相病。窻涵倚天,山门掩緑萝径,好鸟鸣树巅,似与吟和应。心从无事来,西日觉迟瞑。读书既少通,奚必逺求正?一琴静无弦,无意求人聴。移文不湏来,兹心乆已定。白髪还故乡,亦岂要时聘?一杯对南山,满引时自庆。王经厯恒斋诗易经》雷风恒,象义甚精。究六爻五凶,羞圣训,岂诬谬?恒徳何鲜,能不恒,自贻咎。髙斋掲兹名,命意亦深厚。朝由仁义行,夕惕惟恐后。终食不违仁,月将而日就,常惧名过实,一失不可救。靡靡衰薄中,得此防华秀,所以天下士赠诗如辐辏。我言何轻重,谨譲羣英右。乍作而遽息,毎毎防兹疚。见贤思与齐,援笔不自陋。草亭隠几诗发土筑垣墉,坎深作莲池,种蔬平凹叠,因髙为亭基。亲友笑荒陋,童仆不告疲。防观与栖息,我心惬所宜。清风送佳月,细水生涟漪。茅檐不寻丈,坐与浮云齐。
译题鹿庵书法。书法要建立在气韵之上,绘画也同样如此。一位将领真能如鹰扬奋发,万名士卒自然精锐。后人学习颜真卿书法,只在细小处比较形似;问问他的胸中是否有这种忠义之气。假借躯壳来返还魂魄,形体相同,精神却已经不同。鹿庵气度高迈,心中之画能劲健锋利,追踪《瘗鹤铭》,哪里肯追求柔媚?世上没有涪江翁,谁能与他作同辈?到如今已经四十年,书法之学坐视衰废,只有您振起了英风。进德修道仍然要进益技艺,正好作为提耳告诫。可惜鸿雁忽然飞逝,相隔千里遥遥相望,抚摸诗卷,更增叹息。安邑尹申子游山图。申生是出身世家的人,治理县邑颇有才干和权略。公孙却喜欢闲谈,不以声色欲望为快乐,岂不是很好吗?游山图铺展开来,膝上横放着竹杖。大丈夫正当年少,治理天下的志向应当笃定,胸中应当怀抱才华;正值清明时代,秋风会送飞鸿上天。为什么反而羡慕村野老翁,把烟霞、麋鹿当作朋友?你的心志让我再三思量,是想享受知止知足的福分吧。普通人处在富贵贫贱之中,难道只要能够保全终身便胜过无耻之人?我却老态龙钟,偷食官府俸禄。题张和卿舒啸亭。人生做卑微的官,屏住气息也不敢喘息;趋前迎合侍奉官长,唯唯诺诺地窥伺脸色。因此靖节先生拂袖辞去俸禄,拖着鞋、拄着杖到东皋,在那里长啸,天地仿佛都变得狭小。寥寥千年之后,还有谁能追随前人的足迹?螺山依傍云气幽深,汶水映照天空碧蓝。诗写成后长声吟咏,清凉的月色送来美好的夜晚。向南呼唤公孙和,一杯酒足以痛饮。防风引:和谐的乐声杳渺,穿过云间小径;稀疏的竹子摇动轻烟,醉梦也被唤醒。月光明亮,银河仿佛倾泻而下;空山之中有人在聆听。闰五月初一迁居遣兴。历遍人间世事,所见仿佛通达天地。心的动静彼此摩擦,万物为什么如此繁多?大小都随着禀赋而定,善恶随着阴阳而生。一旦承受形体而成生命,从古到今便都有一个“我”。六合只是旅舍,生灭使万物浮沉不定。人生百年,万物运行如道路上的车马,日渐迅疾。贵贱、长寿、夭亡,各有彼此不可侵犯的分限。先前我已经安定人心,远离邪淫;正值强健升平之日,有酒便应当自己斟饮。初八日旬休,在家安居。文书杂乱,诉讼纷扰,心绪无法端正安定。裁决案件缺少明敏,昏沉疲倦便产生忧患。皇恩怜悯疲惫之人,每十日给一天休闲。于是悠然闭门静坐,元气慢慢恢复。返回官署后,官事哪里容易办完?意料之外的言语又接踵而来。治理郡务刚满半年,官吏百姓还没有信服我,忽然接到任命文书,改任宪司使者。宪司主管弹劾,我才力不足而惭愧鲁钝;贪污之事到处都有,冤屈压抑积累成堆。我没有片言半语的敏捷才智,只能逐一费力追问。不是正道本来就难以欺骗,巧诈也不容易审讯清楚;只要没有私心,自然会产生明察,群邪便无法逃遁。我的心像止水,何必费力辨认美丑?我的心像秤,轻重自然会退让或进取。毁誉不是我所知,我对于改正过错从不吝惜。草堂独坐。飞鸟纷纷飞出树林,山云缓缓回到山中。鸟飞出本来是为了求食,云归山中究竟怀着什么心意?来来往往从不暂息,从远古直到今天。劳苦地生活了三十年,归来时鬓发已白如雪。静坐观察万般变化,造物主为什么长久不停地劳作?辛巳年九月九日,草堂独坐。佳节难道还不多吗?贤者偏爱今天清晨。我思念古人,心中生发兴致确实有原因。幽僻的菊花独自吐芳,候鸟从远方来宾。过了今天便属于孟冬,肃杀之气不再是阳春。难道只是为年华流逝而悲伤?白发每天都增添新的。既然有酒,为什么不畅饮?转眼之间便同归尘土。千年之后想念我的朋友,只有那悠然的柴桑人。郭西草堂独坐。古人以道德为事业,今人却忧虑贫贱。富贵一朝得到,便因害怕失去而不顾自身。自身和名声两方面都受到羞辱,种种遭遇终归同一尘土。我的余生在千年之后,风雅情怀还能同谁亲近?幸好我愚钝拙朴,不能乘坐通达权要的津梁。遥想陶渊明的贤德,辞去官印从事耕耘。秋收虽然不足,闭门却能享受天真。移栽竹子,长出高高的新笋;种植蔬菜,每天都芳香鲜新。敞开衣襟迎接北窗之风,天空辽远,没有一丝云。悠然长啸一声,谁是羲皇时代的人呢?因为反葬而回到故乡,租赁房舍居住,面向南山,独坐而作。在京城尘世中度过二十年,耳目已经厌倦了纷扰竞逐。今年终于回到山城,享受深远的幽静。十家之中有九家是亲旧,情谊深厚,足以互相敬重;往来不必迎送,谈话绝无谄媚。举步所到都是坦途,不再忧虑机关陷阱;只知平易生活的欢乐,谁还羡慕才华显盛?人生能粗粗得到温饱就够了,何必去听闻时政?遥想从前居官防守,身心互相侵病。窗中涵映着倚天高山,山门掩在绿色藤萝小径之间;好鸟在树梢鸣叫,仿佛应和我的吟咏。心从无事中获得安适,连西斜的太阳也觉得迟迟才落。读书既然略有通晓,何必远远寻求正道?一张琴静静地没有弦,也无意求人来听。无需移文来催召,我这颗心早已安定。白发还归故乡,难道还要等待时机来聘用吗?举杯面对南山,满饮一杯,时时自我庆贺。《王经历恒斋诗》。《易经》中的“雷风恒”,卦象和卦义都十分精深。推究六爻,其中有五爻凶险,难道要羞辱圣人的训诫,说它是荒谬的吗?恒常的德行为什么这样少见?不能恒久坚持,便是自己招来灾咎。高斋悬挂这个名称,命名的用意也很深厚。早晨依仁义而行,晚上警惕自己唯恐落后。连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违背仁德,月月进步,日日长进;常常害怕名声超过实际,一旦失误便不可挽救。在衰败浅薄的世道中,能够得到这种防止浮华的美好品德,所以天下士人赠诗,如车辐聚向车毂。我说的话有什么轻重,谨慎地让位于群贤之先。刚开始做便突然停止,常常防备这种过失。见到贤者便想着向他看齐,提笔写诗,也不自以为浅陋。《草亭隐几诗》。挖土筑起墙垣,挖深坑做成莲池;把低洼处垫平叠高来种蔬菜,借着高处建成亭子的地基。亲友笑它荒僻简陋,童仆却不说疲倦。既可以防备观望,也可以栖息休息,我的心很满足于这种适宜。清风送来美好的月色,细流泛起涟漪。茅屋屋檐不到一寻长,坐在其中却仿佛与浮云齐高。
题朱晦庵周易横图伏羲画八卦,万象已圆明。文王八其八,注觧己丁寜。又恐人不悟,系辞仍定名。周公何殷勤,毎爻言庶徴。孔子继三圣,披阅极精诚,细防作十翼。廪倒而囊倾,所恨王辅嗣四圣为一经,读之使人迷不见宾主情。贤哉子,朱子复还旧畦町,探原冩横图,始终一笔成一隂复一阳,七级得全形,首尾皆自然,安用口舌争。退食自责忧世复忧身,无病欲成疾,举杯不欢饮,对案不甘食。人皆日忻忻,我独常戚戚。感激一饭恵,图报等深徳。意气一然诺,履信不可失。十年受国恩,举家不耕织。有生俱皇皇,阖门享安佚。泽民昔自负,不闻一言直。论兵尝自贤,开邉黙无防。书生例空言,素学当再习。公退有感黎明入官府,问米盐细务,簿书堆几案,过午仍判署王事。有程课日月,敢迟悮,但恐致踈虞,困惫奚足虑?退食例申,未有时沾薄暮觧巾,僦舍底尘,顔髪垂素。饭余推枕卧,夜短天易曙。妻子隔千里,八年苦孤寓。禄食岂不荣?弱质困驰骛,仰惭经济才,万钧不劳负。谈笑天歩清,謦欬民室富。勲名纪太常,轩盖沙堤路,华屋艶神仙。八珍不下筯,赐予快恩赏。诛锄酬怨怒,才命各有分,无为生怨慕。退食静坐看书才识弱,济世权分卑。人生未中年,饱食将何为?嵗糜太仓米,报効无毫厘。偷安固自便,谤责将谁归?趋朝署纸尾,公退掩柴扉。有舌戒莫扪,有心废深思。流光何足惜,永叹伤明时。四月十一日静坐人皆厌闲寂,闲寂岂容得散歩既少倦,澄心坐自息。真气忽我从心境一融,适深扃隔嚣纷,良贵无俦匹。开卷晤贤圣,鄙吝悉氷释。虽非羲皇人,聊尔免羁靮。孰能踏红尘,蜂蚁同汲汲?偶然感懐士无忧世心,何异燕巢幕突?炽幕既焚,不救巢离堕。嫠不恤其纬,所以惧此祸可怜。贾长沙痛哭,不安卧。公卿尽庸流,百口纷沮挫。却令主父偃烂额,延上座。静坐有感人生本无事,营营复区区。朝为利所诱,暮为名所驱。畏途冒驰骋,权门妄奔趋。恶贫忧不足,求富岂有余。天爵不自贵,甘作外物奴。所防如丘山,所得无锱铢。下成妻子祸,上连祖宗污。奴顔复婢膝,赧汗沾襟裾。残杯与冷炙,何异餔糟猪。天地生万物,厚薄暗乗除。与齿即去角,二美不可俱。付我以忠信,饱我以诗书。授受亦已厚,粗不乏所须。同胞亿兆人,冻馁无綀▯。征戍百万卒,不如首丘狐。余生负何徳,潭潭府中居。有口若瘖痖,有目如盲夫。负罪不知愧,尚忍贪膏腴。有屋庇风雨,尚忍求髙闾。有马不徒行,尚忍思驷车。息心安命分,万虑俱晏如。宸恩同雨露,四海皆霑濡。诸子粗成立,复我▯田庐。题《姜节妇传【京父之妹商相作也】羞恶志莫夺,贞节以死守,此心人孰无?可暂不可乆,失夫失其天,氷蘖成白首,妇道得所安,不为名,不朽重,令冯瀛王泚颡,凝妻手。阅物人生一何愚?精魄常外驰。入门叹贫窭,出门慕轻肥。神为事物耗,梦逐声利飞。朝遂侥幸志,暮愧颠覆悲。百事欲佳美,一身不自持。此身如舍屋,主者当日治。此心同主者,有物当依归。屋空主不在,屋壊主不知。主人定何适?狂醉寝街泥,未醒輙复饮。老死甘昏迷,舍主两倾散。妖怪相追随。我心非苦空,我言岂侏▯?作诗聊自警,神志常融怡。
译题朱晦庵《周易横图》。伏羲画出八卦,万象已经圆满明备。文王把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作注解释,已经叮咛周详;又怕人不能领悟,于是作《系辞》并为卦爻确定名称。周公多么殷勤,每一爻都说明众多征兆。孔子继承三位圣人,披阅研究极其精诚,详细考订,作成《十翼》。粮仓倒了,钱囊空了;所遗憾的是王辅嗣把四位圣人的著作合为一部经,读来使人迷惑,看不见宾主之间的情意。贤明啊,朱子又恢复了旧有的田界,探究根源,写成横图;始终只用一笔,画出一阴一阳,七级而完整呈现卦形,首尾都自然明白,哪里还需要用口舌争辩?《退食自责》。既忧虑世事,又忧虑自身;虽然没有疾病,却忧心得像要成病。举杯也不能欢饮,对着饭案也没有食欲。人人每天都欢欣喜悦,只有我常常忧愁悲戚。感念一饭之恩,图谋报答,等同于深厚的恩德;意气相投时许下的诺言,履行信约不能失信。十年承受国家恩泽,全家都不耕种纺织。活着的人都惶惶不安,全家却享受安逸。过去自负能够泽及百姓,却没有听到一句正直的话;曾经自以为善于谈论军事,开拓边疆却默默无所防备。书生的话通常只是空谈,平素所学应当重新学习。《公退有感》。黎明进入官府,询问米盐等细小事务;文书堆满几案,过了中午还在批判署理国家事务。有期限考核日月,怎敢迟误?只是担心造成疏忽过错,困倦疲惫哪里值得忧虑?退朝进食一向如此,尚未有空闲沾到薄暮,便已解下头巾。租住的房屋底层满是尘土,面容头发都已变白。饭后推枕而卧,夜晚短促,天很容易就亮。妻子儿女相隔千里,八年来苦于孤身寄居。俸禄饮食难道不荣耀吗?只是身体孱弱,困于奔走;抬头惭愧自己没有经邦济世的才干,万钧重任也未能担当。谈笑之间若能使天下清平,轻咳一声便使百姓富足;功勋名声载入太常,车马经过沙堤道路,华美住宅艳丽如神仙;即使珍馐美味也不下筷,赏赐给予足以畅快地承受恩宠。诛除奸邪以酬报怨怒,才能和命运各有定分,不要因此生出怨恨羡慕。《退食静坐》。看书才智浅弱,救济世事的权力和地位又卑微。人生还没有到中年,吃饱饭将要做什么?年年消耗太仓的米粮,却没有丝毫功效可以报答。偷安固然使自己便利,但毁谤责备将归咎于谁?上朝时在文书末尾署名,退公后便掩上柴门。有舌头,戒备自己不要妄自开口;有思想,却废弃深思。流逝的光阴有什么值得吝惜?只是永远叹息,悲伤生在这个明时。《四月十一日静坐》。人人都厌恶闲寂,闲寂难道容不得人吗?散步已经稍感疲倦,澄清心神,安坐而自我休息。真气忽然从我心中流出,心境融为一体;在幽深关闭之处隔绝喧嚣纷扰,真正的高贵没有可与之匹敌的。打开书卷与贤圣相会,鄙俗吝啬的念头全都像冰一样消解。虽然不是羲皇时代的人,也姑且由此免受羁绊。谁还愿意踏入红尘,像蜂蚁一样忙忙碌碌?《偶然感怀》。士人如果没有忧虑世事的心,和燕子把巢筑在帷幕突出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帷幕一旦燃烧,既救不了巢,也逃不掉坠落。寡妇尚且不顾虑织布之事,所以我害怕这种灾祸。贾长沙为此痛哭,不能安睡。公卿全是庸碌之流,众多人的声望纷纷受挫。却使主父偃额头溃烂,也要延请他登上上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静坐有感》。人生本来没有多少事情,却又营营忙碌、拘拘自守。早晨被利益诱惑,晚上被名声驱赶;冒险奔驰在可怕的道路上,胡乱奔走趋附权门。害怕贫穷,忧虑不能满足;追求富贵,哪里会有止境?不以天爵自我珍重,甘愿做外物的奴隶。所防备的像丘山那样多,所得却没有一星半点。下则造成妻子儿女的祸患,上则牵连祖宗而蒙污。奴才般低头,婢女般屈膝,羞惭的汗水沾湿衣襟。残羹冷炙,和喂猪的糟糠有什么不同?天地生养万物,厚薄之数暗中互相消长。给了牙齿,就会失去角;两种美好不能同时具备。上天把忠信交给我,用诗书使我饱足;给予和承受已经很丰厚,粗略说来并不缺少所需。同胞亿兆百姓,却有受冻挨饿、没有衣被的;征戍的百万士卒,还不如狐狸死后归葬故丘。我余生凭什么德行,却住在深广的府第中?有嘴却像哑巴,有眼却像盲人。背负罪过还不知惭愧,竟还忍心贪求肥美。有屋子可以遮风挡雨,竟还忍心求高大的宅第;有马不用徒步行走,竟还要想乘四马高车。收敛心志,安于命分,万般忧虑都安定下来。宸恩如同雨露,四海都受到滋润。几个儿子大致已经成人,又还我以瓜田茅舍。题《姜节妇传》【京父的妹妹,商相所作】。知羞知恶的志向不能被夺去,贞节要用生命来守护;这种心志人人难道没有吗?有的可以暂时做到,却不能长久坚持。失去丈夫,也就失去了赖以为天的依靠;守着冰蘖般的苦节直到白头。妇女之道得到安顿,不为求名,也不求不朽之重名,却使冯瀛王惭愧得叩头,使凝妻握手相敬。《阅物》。人生是多么愚昧啊!精魂常常向外奔驰。进门便叹息贫穷,出门便羡慕轻裘肥马。精神被事物耗损,梦魂追逐声名利禄飞驰。早晨还在追求侥幸的愿望,晚上便因颠覆而惭愧悲伤。百般事情都想求得美好,唯独不能控制自身。身体如同房屋,主人应当每天治理它;这颗心也如同主人,有所依归的对象。屋子空了而主人不在,屋子毁坏而主人不知道。主人究竟到哪里去了?疯狂醉酒,睡在街头泥中;还没有醒来就又饮酒。到老死也甘愿昏昧迷乱,房屋和主人两相倾覆离散,妖怪还跟随追逐。我心并不是苦于空虚,我的话难道是粗鄙浅陋的吗?作诗姑且自我警戒,使精神志意常常融和愉悦。
题张公佐画寒江图黯惨发凝沍,雪压长江船。崇山界天,白僵木无春妍。万物归闭藏,地裂缩愈坚。二老何许来?醉归傲氷天。公佐亦竒士,径拍范史肩。笔挽▯冥威,毛骨生凛然。防当六月火,海沸石吐烟,燔烁不可觧。展巻时在前。题顾大夫诗巻医工顾良辅持卷来求诗,我欲相告教,医非我所知;我欲相称誉,不知难为词。漠然还巻轴,佳意不可违。农皇去已乆,夭枉谁伤悲?术讹杀天下,人命如尘泥。岂惟医药子,牧民亦如兹。我言非诟世,顾生宜深思。不经三折肱,恶可为良医。王仲畧之子持巻求诗仲希能,尚友遗山,善忘年,草圣新乐章,子孙宜世传。迩来风俗薄,情以势利迁,漠然见父执手泽,随弃捐。仲畧吾世契,有子乃尔贤。迄今四十年,墨光犹烱然。秋涧题训辞,广文赠佳篇,不鄙贱衰朽,千里来乞言。乃伯辞理尽,援笔还自怜。愿言通家好,世世金石坚。寓懐掩闗诵医方,无疾不可治,出门值防恙,羣方坐虚费,药品非不佳,术业亦深防,主人信且诚,标本吻相对,竟无一効功,敛手黙辞退,天命固难明,人事本不昧,君子贵反身,愀然还自愧。自释天地亦云大,倾缺不平满,可能蝼蚁躯,一一必所愿。挑灯悲夜长,揽镜惊嵗晚。古来大名下,素志浩千万,未絶获麟伤,又起思鳯叹。经世愧无能,著书复才短。身安子孙贤,贱贫从懒散。书生慕黄巻,爱玩倦复披,蝇头録细字,两眼成昏眵,苦心入冥搜,緑髪成霜丝,块坐尺椽下,握缩同寒▯,冬暖儿号寒,年登妻啼饥,尚云有真乐,老死不为疲,立言发新论,圣道是耶非,肺肝良苦心,仅得招谤讥,壮哉班定逺,奋厉投毛锥,生前志已酬,身后名益驰,一篇西域传,万古功巍巍,我岂牕下人,乆堕故纸痴,立术当慎始,既乆不可移,利百方易业,此语诚良规,万事莫非命,慎勿羞前为。效李屏山狂童怪语释老图冥狱仅能骇庸愚;六经语名教,才得笼世儒。一有不羁事,蹴踏如土苴。岂惟祸未及,厚福集其躯天心骄若人,鬼神将何如?有感圣人善眀理,理有不可必。圣人善知变,愈变愈无极。古今夀且贵,一一诚大徳;古今贱且贫,一一皆鄙质。成败亦若是,附防论得失,万事尽偶耳。▯蓍昧前识,区区贾长沙,徒尔长太息。祖父跻余踪,却享五鼎食。前题马援因炎瘴还,忆少防辞;东坡贬海南,始爱渊明诗。二贤人中,英岂为声利迷?长才良有余,前途忘险▯。猛虎堕防穽,飞龙困沙泥。囬首青云鹤,不落网罟机。载瞻九霄鳯翺翔,览徳辉。缅懐四贤心,谁是?又谁非?未就武成功,寜食首阳薇。前题气机始一动,宇宙不自寜。一生复一杀,舒惨为枯荣。巨运已不齐,万类何能平?未满五千嵗,已自差。中星日月屡昏蚀,河山亦枯倾。乾坤时振裂,星妖几峥嵘。较以句月间,七晦而三晴。大变不可数,细异奚足惊?所以人世间,治少而多兵。正气未少苏,隂邪已慿陵。端人杳粟芥,憸恶同陵京。弱肉强者食,屈直谁汝明?均为风化羽,燕雀茹雕鹰。均为水中物,鱼虾饱长鲸。始知气运机,万古一纷争。区区名教言,呶呶谁尔聴?天道良好,还一一相乗除。始焉,若太偏了,不争锱铢,身居万钟,富子孙乏簮襦。暮为新丰客,朝曵朝堂裾。庆者甫临门,吊者已在闾。莫喜无故,福祸亦与之俱。此身幸苟免,后嗣将何如?万事明对待,有目何昏?愚自甘造物戯,哀乐良区区。就舍不失义,祸福非所虞。不见有道翁,气数不可拘;不见轻世士,语黙乐有余。不为外物屈,无徃不安舒。蛟龙一有嗜,豢人能醢葅。虫蛾尔何物,宜以烛焚躯。题杨氏家藏山水横幅画师贵细宻格俗失髙趣。士夫尚简洁,云逺生意,具天际得归舟,防茫见烟树,重嵓映幽居,云水自朝暮。细路绕寒山,还家人独去。吾乡富此景,未遂风烟屦,题诗一嘘嘻,把翫洗尘虑。
译题张公佐画《寒江图》。天色黯淡惨凄,水气凝结成冰,积雪压着长江上的船。高山与天相接,树木被冻得苍白僵直,没有春日的妍丽。万物归于闭藏,大地冻裂,收缩得更加坚硬。两位老人从哪里来?醉后归去,傲对冰天。公佐也是奇士,笔法径直可与范史相提并论。笔力牵挽玄冥的威势,使人毛骨悚然。即使面对六月的烈火,海水沸腾、石头吐烟,焚烧炙烤也不能消解这种寒意。展开画卷时,它仿佛时时就在眼前。题顾大夫诗卷。医工顾良辅拿着诗卷来求诗。我想告诫他,却要说医术不是我所懂的;我想称赞他,又不知道用什么词才合适。只好漠然地还回卷轴,但他的美意又不能违背。神农皇帝离开人世已经很久了,夭折枉死的人谁来悲伤?医术错误会杀害天下人,人命如尘土泥沙。哪里只是医药行业如此,治理百姓也同样如此。我这话不是在诟病世道,顾先生应当深思。不经过三次折断手臂的经验,怎么能够成为良医?王仲略的儿子拿着诗卷来求诗。仲希能推尊遗山为友,善于忘却年辈差别,草书如圣人,新的乐章也很出色,子孙应当世代传承。近来风俗浅薄,情谊随着权势利益而改变;冷漠地看待父辈旧交留下的手泽,随意抛弃。仲略是我世代相交的朋友,他的儿子竟如此贤能。至今已经四十年,墨迹的光彩仍然炯炯。秋涧题写训诫之辞,广文赠送佳篇;他不嫌弃我衰老卑贱,从千里之外来求我赠言。于是伯父的辞理已经说尽,我提笔写来,反而自我怜惜。愿我们两家通家交好,世世代代坚如金石。《寓怀》。闭门诵读医方,似乎没有什么疾病不能治疗;出门遇到病患,群方却徒然耗费。药品并非不好,医术也很精深,病家既信任又诚恳,标本彼此相合,却竟没有一点功效。只好收手默默告退。天命固然难以明白,人事本来却不昧于理。君子贵在反省自身,我忧愁地回来,深深惭愧。《自释》。天地也可说广大无边,却有倾斜残缺,不能平满;难道能够使蝼蚁般的身躯一一满足所有愿望吗?挑灯悲叹长夜,照镜惊觉年岁已晚。古来声名极大的人,平素志向浩瀚千万;获麟的悲伤尚未断绝,又兴起思念凤凰的叹息。经邦济世惭愧自己无能,著书又惭愧才力短浅。只要自身安稳、子孙贤良,便任凭自己贫贱懒散。书生仰慕黄卷,爱不释手,疲倦了还要翻阅;用蝇头小楷抄写细字,两眼因此昏花。苦心钻研幽深的学问,黑发变成霜丝;孤独地坐在一尺见方的椽下,缩手缩脚如同寒龟。冬天屋里暖和,儿女却叫冷;年成丰收,妻子仍哭着说饿。还说其中有真正的乐趣,老死也不以劳苦为疲倦。树立言论,发明新的议论,探究圣道究竟是对还是错;肺肝中确有苦心,得到的却只是招来诽谤讥刺。壮烈啊,班定远,奋发努力,投笔从戎;生前志愿已经实现,死后声名更加远播。一篇《西域传》,功业万古巍巍。我难道只是窗下之人,长久沉溺于故纸而痴迷吗?树立事业应当慎重开始,既然久已从事便不可轻易改变;即使有百般理由改业,这句话确实是良好的规戒。万事无不受命运支配,千万不要以从前所做的事为羞。《效李屏山狂童怪语》。释、老两家描绘幽冥地狱,只能惊吓庸俗愚人;六经讲述名教,也只能笼络世间儒生。一旦有不受拘束的事情,便把它践踏得像土渣一样。哪里只是灾祸没有降临,反而厚福还聚集到这种人的身上?天心竟骄纵这样的人,鬼神又能把他怎么样?《有感》。圣人善于阐明道理,但道理有些是不能强求必然的。圣人善于知道变化,而变化越多越没有穷尽。古今长寿而尊贵的人,一个个确实都是大德之人;古今卑贱而贫穷的人,一个个也都具有鄙陋的资质。成败也是如此,依附什么来评论得失?万事全都只是偶然。龟甲蓍草也不能明白前途,区区一个贾长沙,只能徒然长叹。祖父登上我所继承的踪迹,却享受五鼎之食。前题。马援因为炎热瘴气而回来,回想起少年时的辞章;东坡被贬到海南,才开始喜爱陶渊明的诗。两位贤人身处人间,哪里会被声名利禄迷惑?他们的才华本来很充足,早已忘却前途中的险阻。猛虎掉入陷阱,飞龙困在沙泥;回头看青云中的鹤,不落入罗网机关。再看九霄之上凤凰翱翔,观览它的德辉。遥想四位贤人的心志,谁是正确的,谁又是错误的?没有完成武功,就宁愿吃首阳山的薇菜。前题。气机开始一动,宇宙便不得安宁。一生一杀,舒展和惨淡成为枯荣。大运已经不齐整,万物怎么能够平等?还不到五千岁,便已经有了差异。中天的星辰、太阳、月亮屡屡昏暗蚀缺,山河也枯槁倾颓。乾坤时时震裂,星妖几度峥嵘。若拿一个月来比较,七日昏暗而三日晴朗。大变化数也数不清,细小异象又何必惊惧?所以人世之间,太平少而战争多。正气尚未稍稍苏醒,阴邪已经凭借势力侵陵。正直之人如粟如芥般微小,奸邪之徒却大如陵京。弱肉被强者吞食,是非曲直谁来为你辨明?同样都是飞禽,燕雀却被雕鹰吞食;同样都是水中之物,鱼虾却成为长鲸的食物。这才知道气运的机关,万古以来就是一场纷争。区区名教之言,喋喋不休,又有谁听你的?天道最终还是美好,会一一使事物互相抵消补偿。开始时似乎太偏颇了,却不计较细微得失;有人身居万钟厚禄,子孙却缺少簪笏衣襦;暮年做新丰的客人,早晨却拖着衣裾进入朝堂。庆贺的人刚到门前,吊丧的人已经到了邻里。不要无缘无故欢喜,福祸也总是同它一起到来。自身幸而苟且免祸,后代将会怎样?万事都有明白的对待关系,有眼睛为什么还要昏暗不明?愚昧之人甘愿受造物戏弄,悲哀欢乐其实都很微小。安居而不失义,祸福便不是所忧虑的。不见那有道的老人,气数也不能拘束他;不见那轻视世俗的人,言语沉默都自得有余?不被外物屈服,无论到哪里都安舒。蛟龙一旦有所嗜好,被豢养它的人也能剁碎它。虫蛾又是什么东西,正应当把身体投向烛火焚烧。题杨氏家藏山水横幅。画师以细密为贵,构图格调却容易失去高雅情趣。士大夫崇尚简洁,云气遥远而生意盎然;天际有归舟,苍茫之中看见烟树;重重山岩映衬幽居,云水自有朝暮。细小的道路环绕寒山,归家的人独自离去。我家乡富有这样的景色,只是还没有实现踏着风烟归去的愿望。题诗长叹一声,欣赏它也洗涤尘俗的思虑。
题四皓图汉髙或骂儒,所遇非英伟,前星一荡揺,良軰不能止,邂逅园绮徒,羽翼已成矣,始知髙皇心未尝不重士,纷纷▯屑材,一骂已污齿,事定复还山,世尘岂能凂彼哉,鲁两生固陋,竟不起,遂令朝廷上永絶二代礼。防山谷书藁修辞立其诚,下笔无草草。尺牍亦细事,谨宻犹起藁。后人何荒唐?万言一挥扫,侈心夸敏防,自谓足妍好。闲窻明眼人,咀嚼细论讨。万山无寸玉,弃掷复谁寳?开巻愧前贤,得名何太早。自适作诗,匪求名,言情,代吟啸;作字,非悦人,形冩胸中妙辞。笔偶从心,美恶忘讥。谓人生各有嗜,一一岂同调?孰无功名心,应时发辉耀。自非瑚琏噐,恶得升廊庙?幸兹谬通籍,禄养离屠钓。鈆椠老,年华自怜,还自笑。无人静掩闗,日永如嵗年。不着牀,下履凝然,肖枯禅。羣鸟何许来,相呼鸣树颠。书帙盈几案,阅巻时一眠,欠伸还坐起。帘影日西偏,安得骑鲸客,细咏坐忘篇。题耕读轩,沁州韩君锡之所居也。乃子来请诗,遗山诸公先有此作。有田,能力食,耻学官仓防,著书泽后世,不愿随人语。长松北窻,风踈竹南楹,雨。枕上羲皇,人外物皆粪土。自遣赐也不受命,货殖亦已丰。囬也乐安分,箪瓢恒屡空。齐在圣门下,学术已不同。莫讶叔世士,随俗论穷通。年来堕防宦,年去风转篷。桂薪米玉,地两见燕雪。冬旅进狂斐辞,唧唧吟砌蛩。坐看封侯人,吐气飜长虹。我岂无口耳,抱膝如瘖聋。耻窥端木墙,愿蹑顔氏踪。热中不可作,长啸来清风。防徽宗所书千字文书翰乃心画,因外以知内。羲皇画八卦,天地万象备,人文化天下,圣功非进技。晋武、唐太宗犹足见英气。吁嗟!宣和殿顾影求妍媚,日与童、蔡流瘦硬夸新制。他日韩州行,掷笔始知愧。
译题《四皓图》。汉高祖有时斥骂儒生,是因为所遇到的并非英伟之士。太子之位一旦动摇,贤良之辈也不能制止;偶然遇到园公、绮里季等人,太子的羽翼已经形成。这才知道高皇帝的心并不是不重视士人,只是那些纷纷而来的琐屑才士,一次斥骂便已经污秽了他的牙齿。事情安定后,四皓又回到山中,世俗尘垢哪里能沾污他们?鲁国的两位老生固然鄙陋,最终却不肯起身,于是使朝廷之上永远断绝了二代的礼制。《防山谷书稿》。修饰文辞,要建立在真诚之上;下笔不能草率。尺牍也是小事,谨慎缜密仍然要先打草稿。后人为什么如此荒唐?万言文章一挥而成,夸耀自己心思奢侈、才思敏捷,自以为足够美好。闲窗之下有明眼人,会细细咀嚼、评论探讨。万座山中没有一块玉,抛弃之后又有谁珍视?打开书卷惭愧面对前贤,成名为什么这样早?《自适》。作诗不是为了求取名声,而是抒发感情,代替吟咏长啸;写字也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描绘胸中的美妙辞意。笔墨偶然顺从心意,便忘了好坏和讥评。想来人生各有嗜好,哪里能有完全相同的情调?谁没有建功立名的心愿,只是要待时而发、显耀光辉。自己若不是瑚琏之器,怎么能够登上朝廷廊庙?幸而错误地取得官籍,得到俸禄以供养自己,远离屠宰和垂钓。老来还在笔墨纸砚中,怜惜年华,也不免自我嘲笑。无人之中静静掩上门关,白昼漫长得如同岁月。不上床,脚下穿着鞋,凝然静坐,像枯木禅定。群鸟从哪里飞来?互相呼唤,在树梢鸣叫。书卷堆满几案,翻阅时偶尔睡着;打着呵欠伸懒腰,仍然坐起。帘影向西偏斜,哪里能得到骑鲸的仙客,细细吟咏《坐忘篇》呢?题《耕读轩》,这是沁州韩君锡的居所。他的儿子来请求作诗,遗山诸公先前已经有诗作。有田地,能够凭此养活自己,耻于学习官仓中的办法;著书来泽被后世,不愿随意重复别人的言语。北窗有长松,南楹有疏竹,雨声相伴。枕上仿佛处在羲皇时代,世间外物全都视为粪土。《自遣》。子贡不接受天命,却经营货殖而财富丰厚;颜回安于本分,箪食瓢饮常常空乏。齐国处在圣人门下的人,学术已经不同。不要惊怪末世之士,随着世俗谈论穷达。近年来我堕入官场,年岁过去,像风中转动的蓬草。桂木作柴,米贵如玉;土地上两次见到燕地的雪。冬日旅途中写下狂妄浅陋的辞句,像台阶下的蟋蟀唧唧吟叫。坐看那些封侯之人吐气如长虹。我难道没有口耳,却抱膝像哑巴聋子?以窥视端木赐为耻,愿意追随颜回的踪迹。心中热烈追逐功名的念头不应再作,长啸一声,清风便来。题徽宗所书《千字文》。书法是内心的图画,可以由外在笔迹知道内心。羲皇画八卦,天地万象都已具备;以人文教化天下,圣人的功业并不是单纯增加技巧。晋武帝、唐太宗尚且足以从书法中看见英气。可叹宣和殿中顾影自怜、追求妍媚,每天和童贯、蔡京一流人崇尚瘦硬,夸耀新制。后来韩州行旅之时,才扔下笔来知道惭愧。
题恵崇潇湘烟水图恵崇烟霞人,萧散江湖,身心与云水一,禽鸟亦相亲,物我共闲适,万象同阳春。爱画非画师,模冩造化,仁獐猿两痴黠,相戏复相驯,鹅鸭杂鸿鴈,防泳全天真。汀花迷岸草,茂林连修筠,风蒲霜苇外,红蓼欹白苹。物物自荣悴,不知忧斧斤。冩生得生意,一洗俗笔尘。我生亦良苦,公廨困冠巾,民讼千万端,吏罪如鱼鳞。训谕不能息,笞棰惨伤人。对画空自慙,何时风俗淳,万类各得所,同作太古民,鱼鸟亦咸若,草木含芳新。偶成人材应时须用,舍奚在已?所以掩鼻笑,正恐不免耳。生与哙等伍,背汗増愧耻。蝼蚁既堕地,未见寒饿死,可怜奔竞徒贱辱,无不至。蹴尔而与之,乞人且不视。无题此心本虚明,百欲日昏蔽。譬如镜积尘,不复加磨砺,愈逺愈防,反与马牛无异。既无贤父兄,学校乆亦废;耳目所见闻,伥鬼杂魑魅,习熟为当然,寜复知慙愧?天道如循环,乱极应还治。英哉贾长沙,太息更流涕。可怜汉孝文,苟且承秦▯,兹时去古近三代,良可继。失时而不为,令人増叹喟。气质苟不髙,百为皆琐屑,趋向日汚下,逐逐声利,辙年来省前非,改图当勇决。尧舜至周孔八圣,吾慕悦立徳与立言,汲汲追前烈,求心即师友,自语自磋切,必待文王兴,庸懦非英杰。松柏一出土,便与蓬蒿别,已见千尺姿,从渠嵗寒雪。五十无所闻,固为圣人弃,矧余已六旬,耳目渐昏瞆,虽逢庸鄙人,谓我不足畏,壮年不可追,知悔当自励,倒行而逆施,斯言何自弃?庄敬可日强,愤悱通必邃,夀考吾不知,力进王良辔。夜行固云差,失道苦不逺,天明得正途,欢喜忘呀喘。我车颇坚完,我马亦强健。白日虽过,年仆御皆再饭。周道直如矢,良辰未晡晚。圣域望九闗,观光得吾愿。拘以形气,防与天不相似。我心即天心,人天本无二。凡天之所有,我无一不备。克去形气,私量包天地,外知化且穷神,述事而继志,弥纶复裁,成了却大人事。卫青、霍去病起身自滛奴所,知勤皂▯。何者为孙吴?一朝当帝意,总节持兵符,出塞三十万,入塞三万余。无人问二子方畧,果何如?李广飞将军,受制于庸愚,败死不封侯。数竒良,悲夫。贾谊真英才,王道乃素学。孝文好无事,欲为还龌龊。公卿尽庸愚,厌已忌超卓。鵩鸟亦知天,飞飞入帷幙。不遇庸何伤,王道惜冥漠。朝诵《论孟辞,暮诵六经言,临事毛髪比,一一皆差愆。此病果何在?不识我之天,我天殊不逺,性理即真源。真源一渊静,动止合自然。▯澄百錬镜,流行派万川。去月呼使君,今月呼叅卿,而我竟为谁侧耳?随呼譍,贵贱不自持,甘为世枯荣。譬如画家笔,污洁几红青?又如筑夫干,从人恣沈升。人生岂物耳?终老无定称。梦寐惊宠辱,俯仰徇虚名。禀受作猛虎,一饱肉百斤;脱殻为秋蝉,餍饫风露晨。二虫各有适,不知天地仁人出万物表,反自防其真。既羡晋楚富,复伤顔氏贫。物生本不齐,安能同一均?夺彼以与此,怨尤徒悲辛。顔渊问为邦,樊须请学稼,同在圣门中,人品自髙下,执一不知人,玉石俱同价。所以三闾翁,寜死不廽驾。胸中富义理,肆口能成文。区区既问学,漫费缀缉勤,余生过中年,读书颇有闻。物外不▯惑,少觉徳性尊,圣域固云逺,循序亦能臻。瞑坐,惜眼力;絶虑,静灵源。四十无所闻,安用赡空言?毋贪文字名,正坐蠧尘昏。呫呫谁汝闻?何异蚊雷喧?书生太痴絶,甘爱古语谩坐。防青云,士龙马乗髙辕。秋风堕木叶,萧萧走前轩。嵗序与流水,冉冉相驰奔。好事得入手,急行能几多?况复堕闲散,万虑成蹉跎。惟余谁作祟,搜抉伤天和。扰扰灵府间,起落如飜波。以兹销年光,寃哉双鬓皤。近喜蔬食,故效渊明《形影神相赠》之什。木借土为天,人以食为夀,精粗苟无毒,随遇宜即受。鼻窍矜小慧,爱恶辩馨臭,舌本亦多事,咀吮分薄厚,交为心主累,梗塞不下脰。鼻舌夸忠勤,百味不易售,枯肠殷雷鸣,怨谤生訾诟。四体随怨尤,癯瘁如在疚,荣卫日枯澁,毛髪复萎瘦。心君不自安,乆乃悟昏谬,坐为二子欺。我思一何缪,人生各有分,万钟而一豆,庾郎三韭贫,何曽万钱富,夷齐首阳薇,汉武上林狩,丰约贵安命,可知不可究。以尔妇寺忠,适足为吾垢。才答命铁利成名劒,铜良作明镜,受才苟不佳,莫致千金聘。虽为愚瞽售,究竟乃侥幸。识者一过目,捉掷粪壤,并见弃,诚当然。寳藏谅非正,顾我才不才,何故为定命?戯问正平求卜有感而作
译题惠崇《潇湘烟水图》。惠崇是寄情烟霞的人,潇洒散淡于江湖,身心与云水融为一体,连禽鸟也和他亲近;物我共同闲适,万象都像同在阳春。喜爱绘画却不只是画师,能够摹写造化;猿猴有时痴憨有时狡黠,彼此嬉戏又彼此驯顺;鹅鸭夹杂鸿雁,自由游泳,完全保持天真。汀洲上的花迷乱了岸边的草,茂林连接着修长的竹子;风中的蒲草、霜里的芦苇之外,红蓼斜倚着白苹。万物各自荣枯,不知道忧虑斧斤。摹写生物而得到生意,洗尽了庸俗画笔的尘气。我这一生也实在苦闷,困在公廨中戴冠束带;百姓诉讼有千万端,官吏的罪过像鱼鳞一样密集。训诫告谕不能使它平息,鞭笞杖责惨然伤人。面对这幅画只能徒然惭愧,什么时候风俗才能淳厚?万类各得其所,共同成为太古时代的百姓;鱼鸟也都安适,草木含着芳香而清新。《偶成》。人才应当顺应时势而被任用,舍弃他们的,难道在于自己吗?所以掩鼻发笑,正是害怕自己也不能免除这种情形。活着却和樊哙等人同列,背上流汗,更增惭愧羞耻。蝼蚁既然落到地上,还没有见过因寒冷饥饿而死;可怜那些奔走竞争的人,卑贱屈辱,没有一样达不到。即使踢到你面前给你,乞丐尚且不肯看一眼。《无题》。这颗心本来空明,却每天被各种欲望遮蔽。譬如镜子积满尘土,不再加以磨砺;距离本性越来越远,反而和马牛没有差别。既没有贤明的父兄,学校也早已废弛;耳目所见所闻,尽是伥鬼夹杂魑魅。习惯以后便以为理所当然,哪里还知道惭愧?天道如同循环,乱到了极点应当重新归于治理。英明啊,贾长沙,长叹之余又流下眼泪。可怜汉孝文帝,苟且承袭秦朝的弊病;当时距离古代三代还近,实在可以有所继承。却错过时机而不去作为,令人更加叹息。气质如果不高尚,所做百事都琐碎;志趣方向一天比一天低下,逐日追逐声名利禄。近年来我反省从前的过错,改变计划应当勇敢果断。尧、舜直到周公、孔子这八位圣人,我仰慕欣悦他们立德立言;急切追赶前人的功业,以求本心为老师朋友,自我告诫,自我切磋。一定要等到文王兴起,才算英杰吗?松柏一旦出土,便和蓬蒿不同;已经显出千尺高的姿态,任凭它经历岁寒和风雪。五十岁还没有听闻道理,本来就是圣人所要放弃的人,何况我已经六十岁,耳目渐渐昏聩?即使遇到庸俗鄙陋的人,也会说我不值得畏惧。壮年时光不可追返,知道悔过就应当自我激励;如果反而倒行逆施,这句话岂不是自己放弃自己?庄重恭敬便可以日益坚强,心中愤懑而求知,通达必定深邃。寿命长短我不知道,只管努力驾驭王良的车辔前进。夜行本来就说不上好,迷失道路所苦却并不远;天亮后找到正路,欢喜得忘了喘息。我的车很坚固完好,我的马也强健。白天虽然已经过去,年老的仆人和御者都再次吃了饭。周道笔直如箭,良辰尚未到午后。远望圣人之域的九重关门,能够前去观光,便实现我的愿望。如果被形体和血气拘束,就会和天道不相似。我的心就是天心,人和天本来没有分别。凡是天所有的,我没有一样不具备。克服形气之后,私心的度量便能包容天地;向外认识万物变化,穷尽神妙;叙述事迹而继承志业,包罗裁制,完成大人的事业。卫青、霍去病从卑贱的奴仆之中起身,知道做低微的差役。什么孙武、吴起能比得上他们?一旦得到皇帝的信任,便总领节杖,掌握兵符;出塞三十万,入塞三万多。没有人来问这两人的方略究竟怎么样。李广号称飞将军,却受庸愚之人的牵制,兵败而死,不能封侯。命数奇特,实在可悲。贾谊真是英才,王道本来就是他平素所学。汉孝文帝喜欢无为无事,想要实行王道,却反而变得龌龊拘谨。公卿全是庸俗愚昧之人,厌恶并嫉妒超卓者。鵩鸟也知道天命,飞飞进入帷帐。没有受到任用,又有什么可悲伤?只是王道被埋没,实在令人痛惜。早晨诵读《论语》《孟子》的言辞,晚上诵读六经之言;临到事情面前,毛发般细小的环节都一一差错。这种毛病究竟在哪里?是不认识我的天性。我的天性并不遥远,性理就是根本。根本如同深渊般宁静,动静都合乎自然;澄澈得像百炼之镜,流行开去,分成万条河川。上个月还称呼人为使君,这个月又称呼人为参卿;而我究竟是谁,只能侧耳听从称呼?随着别人呼唤便答应,贵贱不能自主,甘愿任凭世俗决定自己的荣枯。譬如画家的笔,污黑洁白、红色青色都任其涂染;又如筑墙的夯土,任人随意使它沉降升起。人生难道只是物件吗?直到老死也没有固定的称呼。梦中都因宠辱惊醒,俯仰之间追逐虚名。承受禀赋而成为猛虎,一顿便吃肉百斤;脱壳成为秋蝉,以清晨的风露为饱。两种虫各自得到适宜,不知道天地对人是仁厚的。人出生在万物之上,反而自己违背本真。既羡慕晋、楚的富贵,又为颜氏的贫穷悲伤。万物生来本来就不整齐,怎么能够完全相同?夺取那一方的东西来给予这一方,徒然招来怨恨悲辛。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樊须请求学习农事;同在圣人门下,人品却自然有高下。执守一点而不了解人,把玉石同样估价。所以三闾大夫宁愿死,也不肯回头驾车。胸中富有义理,放开口便能写成文章。过去所问的学问虽很细小,却徒然耗费缀辑的勤劳。我过了中年,读书也颇有所得;对身外之物不再迷惑,稍稍觉察德性尊贵。圣人之域固然遥远,循序渐进也能够到达。闭目静坐,是为了爱惜眼力;断绝杂虑,是为了使心灵本源宁静。四十岁还没有听闻道理,哪里用得着夸耀空言?不要贪图文字上的名声,端坐正心,免得被尘俗蛀蚀昏暗。喋喋不休地说,谁会听你?和蚊子的雷鸣有什么不同?书生实在太痴迷,甘心喜爱古语,徒然坐着。愿登青云,像士龙乘坐高大的车辕。秋风吹落木叶,萧萧地奔走到轩前。岁月次序如流水,渐渐奔驰而去。好事一旦到手,急急赶路又能走多远?何况又落入闲散境地,万般思虑都成为蹉跎。只是心中的什么东西在作祟,翻搜抉剔,损伤自然和气;精神府藏之中纷纷扰扰,起伏如翻腾的波浪。就这样消磨年华,真是冤屈啊,两鬓已经斑白。近来喜爱吃蔬食,所以仿效陶渊明《形影神相赠》的诗作。树木借土地而生长,人以食物维持寿命;只要食物无论粗细都没有毒,随遇而安地接受便好。鼻孔自以为有小聪明,辨别香臭、爱憎;舌根也多事,咀嚼吸吮,分别厚薄。鼻舌交相成为心君的负累,使食物梗塞不能下咽。鼻舌夸耀自己忠勤,百般滋味却不容易满足;枯肠雷鸣,怨恨诽谤便产生了。四肢随着怨尤,消瘦憔悴像生了病;荣卫之气日渐枯涩,毛发也萎缩稀疏。心君不能安定,过了很久才明白昏昧错误,原来是被这两个家伙欺骗了。我想来实在荒谬:人生各有分限,万钟俸禄和一豆之食一样;庾郎只有三韭菜的贫穷,何曾因万钱而富贵?伯夷、叔齐吃首阳薇菜,汉武帝在上林苑狩猎;丰俭贵在安于命分,可以知晓,却不能穷究。把你们这两个妇人宦官般的东西当作忠臣,恰好足以成为我的污点。《才答命》。铁利可以铸成名剑,铜良可以制成明镜;如果材料禀质不好,就不值得用千金来聘取。即使卖给愚人和盲者,终究也只是侥幸。识货的人一眼看过,便会抓起来扔进粪土,一并弃置,这确实理所当然。宝物收藏,确实不能以不正当的方式;但看我有才还是无才,为什么要把它定为命运?戏问正平求卜,有感而作。
▯筮问前期,前期岂难知?只取已去日前期即如兹。天壤一枵瓠,百蠧分膏肥。万事乱无绪,今古一棼丝。小知良苦辛,得失分铢锱。岂知咸偶然,才术将何为?天公设权衡,低昻竟谁特?理有不可穷,愈穷心愈迷。去日何了了,前途复何疑?前非较今是,了不争毫厘。髙哉靖节公,把菊醉东篱。君复卿契失明作此寄慰前嵗闻吾兄目疾,既而又闻日渐昏眊,不意竟至幽障。以吾兄平日仁静淡薄,不宜致此,亦宜顺受其正。寄呈鄙语,情见乎辞。子夏晚防,明羣友走慰,哭不意我良友亦复遭此毒。初闻惊痛,心忧疑日三卜。传者审不悮,老泪写幽独。作书将拜问,书成不忍读,恐伤吾友心。置书尘满幅,愚计云蔽日。不乆明当复,谁谓嵗月深,神光不容赎。壮志宜自寛,内视炳如烛。髙情素深静,万事不挂目。镜心自清昭,受顺耆年福。送王文琬北行骐骥,万里足,刍豆非所急。志士,百年心,不在升斗食。贾谊《政事书》,王通《太平防》。忠悃三,爱君恻楚,重忧国所惧,非饥寒。此志竟谁识?此生何多幸!乞言辱前席,良玉宜三献。两足不可惜,去去持素学,青云展长翮。勿为图一官,巡门不寒乞。腹疾自警胃廪良有限,口贪欲多,有多欲无所容,养生反招咎。迩来得腹疾,诸药莫愈救。自思致疾源,祸腹以悦口,口悦媚斯须,腹疾系夭夀。美味如佞人,急拒已喜受,所以神禹心覆杯,恶防酒养小以失大。兹言铭不朽。五月十四日晨起自警壮年懒读书,志与圣人逺。炎炎竞功利,安佚事防衍。老来颇知味,精力警衰。晚五十三年,非自愧足,徒践覆辙。既知改,白雪镜未满,我心固非石,坚定不可转。晚节得闻道,往罪庶当免。老懐期益壮,沧海一蠡浅。雨过,路滑,蹉跌,伤右手。自讼自怨,而作。老大气血衰,保防不充续,胡为致蹉跌颠仆,损筋骨肿痛,色青紫,百疗苦余毒,呻吟三十日,面垢废盥沐,缅懐乐子春下堂,忽伤足,自怨复自艾,不孝那可赎,行父母遗体防敬自贻辱,我今得此罪,嘉言才三复,从今一言动,敬慎仍约束,抑抑卫武公,愈老行愈笃,弗畏即入畏圣训,惜虚读。
译用龟甲蓍草询问前程,前程难道很难知道吗?只要取已经过去的日子看,前程就会如同今天这样。天地之间像一个空了的葫芦,百种蛀虫分食其中的膏脂。万事纷乱没有头绪,古今都像一团乱麻。小小的智慧实在辛苦,把得失分辨到铢锱。哪里知道一切都是偶然?才智和技艺又能有什么作用?上天设置权衡,升降高低究竟由谁特别决定?道理有不能穷尽之处,越想穷究,心反而越迷乱。过去的日子已经很明白,前途又有什么可疑?过去的错误和今日的是非,相较起来完全不差毫厘。高尚啊,靖节先生,在东篱下把菊花饮醉。君复卿契失明,作此诗寄以安慰。前年听说兄长眼睛有病,后来又听说日渐昏暗,没想到竟然到了幽暗障蔽的地步。凭兄长平日仁厚安静、淡泊寡欲的品行,本不应遭遇这种事;既然如此,也应顺从命运而接受正命。寄上鄙陋的话语,感情都显现在辞句中。子夏晚年失明,明白了群友奔走慰问;我哭泣着,没想到我的良友也遭受了这种灾祸。初听时惊痛不已,心中忧虑疑惑,一日之内占卜三次。传闻如果确实没有错误,老泪便写满幽独之情。想写信拜问,信写成后却不忍阅读,害怕伤害朋友的心。把信放着,尘土落满纸幅,愚昧地以为云会遮住太阳。不久光明一定会恢复,谁说岁月深长,精神之光不能赎回?壮志应当自我宽解,向内反观,仍然明亮如烛。高尚的情怀一向深沉宁静,万事不挂在眼中。心如明镜,自然清澈昭明;接受顺命,享受高年之福。送王文琬北行。骐骥的脚力可以驰骋万里,草料豆子并不是它最急切的需要;志士的心志可以贯穿百年,并不在意升斗之食。贾谊有《政事书》,王通有《太平策》。忠诚恳切,三番进言,爱君之心令人悲痛,深深忧虑国家所害怕的,并不是饥寒。这种志向最终有谁理解?这一生是多么幸运!承蒙召见而在前席请教,良玉应当多次献上。两足奔走不值得吝惜,去吧去吧,带着平素所学,在青云中展开长大的翅膀。不要只为谋求一官半职,求职时也不要挨门乞求。《腹疾自警》。胃的容量本来有限,口腹的贪欲却很多;欲望太多而身体无处容纳,养生反而招来祸患。近来得了腹疾,各种药都不能治愈。我自己思考致病的根源,是为了满足口腹而伤害身体;口中一时得到满足,腹疾却关系到夭折和寿命。美味好比谄佞之人,应当急忙拒绝,却偏偏欢喜接受。所以神禹心中翻倒酒杯,厌恶以小的养护而失掉大的原则。这些话铭刻下来,永不磨灭。《五月十四日晨起自警》。壮年时懒于读书,志向距离圣人很远;热衷争逐功利,安逸享乐,所做之事多有荒废。老来才颇知其中滋味,精神气力已经警觉地衰退。到了五十三岁,不能不自我惭愧,徒然又走上覆车之路。既然知道错误,头上的白发还没有全满;我的心本来不是石头,坚定了便不可改变。晚年能够听闻道理,从前的罪过或许可以免除。老年的心志希望更加壮盛,正如用一瓢去量沧海,虽浅却仍然要量。雨后道路湿滑,跌倒,伤了右手。自我责备、自我怨恨,于是作诗。年老后气血衰弱,保护身体的精力不能充足接续,为什么还会导致跌倒仆地?损伤筋骨,肿痛发青紫色;各种治疗之后仍苦于余毒,呻吟了三十天,脸上污垢满布,连洗脸洗澡也停止了。遥想乐子春下堂时忽然伤足,自己责备自己,又自我改悔;不孝的罪过哪里可以赎回?行走时承载父母遗体,却不加敬慎,反而自取羞辱。我如今得到这样的罪过,才把嘉言反复读了三遍。从今以后,一言一动都要敬慎,仍然加以约束。卫武公谦抑自持,越老行为越笃实;不要畏惧便进入畏惧圣训的境地,真可惜以前只是徒然读过。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三元胡只遹撰五言古诗寄平章相公正夫苟立志,自负期有成,矧曰廊庙材,所系良非轻,可怜子房公,微疴屡纒萦,服食日节慎,竟不伤和平,志壮气不衰,终能保遐龄,勲业千世后,光与日月争,乃知命世才,造物岂虗生,黄金到百链,然后见坚精,我能却厚味,谁与生五兵,我能薄嗜欲,何者为倾城,读书有余力,或可穷医经,为国当自爱,鄙言出真诚。寄张平章鼎不可拄,车马不可守庐,所用违所长,事废身受汚。牧民岂闲职,择人颇荒芜。屈伏不为耻,将身办奔趋,奴顔映婢膝,自谓与世符。偷窃供贿赂,甘与贪吏俱喧争,肖羣鸡错杂同乱鳬,中置一老鹤,矫亢形影孤,饮啄既相异,飞鸣不相如,未免生忌疾。天禀不可诬,岂无清溪水,充饥足菰蒲?岂无清山云,曵曵澹相娯?尘网防可脱,此志老不渝。谁怜孟公绰,黾勉滕大夫。赠答王子渊防年气血滑,得枕即成睡,迩来一何衰!既寤不复寐,寒斋夜迢迢,展转拥衾被。所喜得佳友,对榻话相慰,上论古先哲,下议及当世,订定到数返,朗豁发防蔽。余谈及文辞,歴歴举凡例。人生岂无友?昼接暮分袂,岂如吾二人亲戚同比翼,不因抱官囚。此志何由遂?已失羁旅怀,爱悦那有既?譬彼瘖痖人,食蜜自知味。三益不可忘,况复辱佳制。他年再相逢,一笑成故事。至元四年冬迤逦及春季,作诗匪夸言,聊以纪时嵗。马仲骧持纸索诗书此以赠平生无嘉言,所作不留藁。年来志已衰,漫与尤草草。应物随遗忘,宁堪挂怀抱。长笑嗜诗人,肺肝百搜搅。区区好名心,雕斵求媚好。得句如得官,穷苦甘衰老。此心幸无事,何劳慕郊岛。我幸脱此疾,扪腹喜安饱。可怜梅圣俞,思澁费探讨。仲骧持纸来,求诗大坚祷。恨无草堂笔,快意一挥扫。书此自解嘲,相对为絶倒。赠霍秀才贤父子举世趋近利,晨树午求阴。例将贤子侄,置身恶木林。朝伴豹虎攫,暮逐鸱枭吟。结习熟贪鄙,何者为良心?所获毛髪比,所丧江海深。英哉霍氏子,好古不同今。学为孔孟学,俗儒非所钦。优防天爵贵,不希带横金。一言我相朂,正学久消沉。虗文慎勿作,圣道日搜寻。胷次富义理,咳唾锦漓淋。洙泗路非遥,千载有遗音。苏旱或可遂,满袖传云霖。赠刘道济自闻道济名,于今逾十年,不识道济面,悬想心茫然。今朝忽相见,久渴逢清泉,何劳话平昔?声迹稔相传,苦学得深趣,性理自一天。辩论千古事,水鉴临蚩妍,耻与俗士伍,奋拔希前贤,自负良不浅。但恨天公偏丧偶,二十载枯淡成癯仙。父子夜读书,晨防寒无烟,四壁倚甔石,壮心穷益坚。题诗穷胜槩,忘归纵留连。名僧及幽士,倒屐欢招延。人皆见委顺,是未知君全志大,惜未遂孤影成华颠。尝观造物理,否泰无定,専物将亨于后,未免空于前。大器贵晚成,不与细物肩。皇皇圣天子,选士穷八埏。只今数时彦,定让先蒉,先长才了经济。五马乗华轩,粉白间黛緑,一一要君怜。富贵忽相逼,勿忘余知言。赠张经歴丈夫贵刚勇,应物宜中节。义理与血气,善恶不同迹。刚勇不好学,狂乱交相贼失善而入恶,背吉成凶。徳潜心圣门,学体认何细宻?恶不逊为勇,恶讦以为直;恶居下讪上,恶果敢而窒;恶勇而无礼,恶以刚成愎。刚勇岂如是?圣训甚明白:改过毋少吝,见善如不及。利欲莫能动,威武不能屈。大勇与至刚,坦途岂难识?舍彼而取此,黾勉趋圣域。寄王子勉侍郎刘生投京师,意欲求荐。章位卑,人望轻,安能助揄扬?朝廷念知识,孰信朴直肠?骐骥奋鬛鸣,顾我非王良。呶呶百称誉,防何不为狂?我言一脱口,反恐生雌黄。仕途亦多岐,有之皆腾骧。譬如径寸珠,炯炯照夜光。人皆知可宝安忍道路傍?台阁富才彦,举能秩所当。去去振羽翮,一举谁能量。答张经歴乞言友道废已久,謟媚相逢迎,意气少乖忤,蓄怨生怒憎。三益与三损,取舍谁复明?接际若胶漆,机穽伏戈兵。嗤愚鄙不肖,妬贤而病能。无先后贵贱,把持复侵陵,常使我负人。百伪不一诚,厚薄无定在势利,为枯荣。习俗日薄恶,鬼蜮纷纵横。经歴清河公,刮目求良朋,征解索告戒,庶作座右铭。我师马伏波格言,常服膺。朋友有过恶,如闻父母名,闭口不可道,勿妄生讥评。宁使人负我,有犯忘较争。宗族称孝弟忠顺,事公卿徳如金玉,温气若芝兰馨。所闻止于此,清聴恕狂鸣。寄子裕参议
译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三,元胡只遹撰,五言古诗。寄平章相公。正夫如果确实立定志向,自信一定会有所成就;何况说到朝廷栋梁之材,所承担的关系实在不轻。可怜子房公,微小的疾病屡屡缠绕;饮食服用天天节制谨慎,终于没有损伤身体的和平。志气壮盛而不衰,最终能够保有长寿;功勋事业留传千世之后,光辉与日月争耀。由此才知道,应时而生的才俊,造物主怎么会让他白白出生?黄金经过百次锤炼,才显出坚硬精纯。我能够拒绝厚味,谁能使我生出五种兵器般的疾病?我能够减少嗜欲,什么东西能使我倾覆?读书若还有余力,或许可以穷究医经。为国家做事应当爱惜自身,这些浅陋的话出自真诚。寄张平章。鼎不能用来支撑,车马也不能用来看守房屋;所任用的职位违背所长,事情办坏了,自身还受到污辱。治理百姓难道是闲散职位吗?选择人才却颇为荒废。屈身伏首并不以为耻,带着自身去奔走趋奉;奴才般的面容映着婢女般的膝行,自以为与世俗相合。偷窃来供奉贿赂,甘愿和贪官一同喧争,像群鸡杂乱、野鸭混杂。群中放着一只老鹤,昂然挺立,形影孤单;饮食既然不同,飞鸣也不能相同,难免招来嫉妒。人的天性不可欺骗,难道没有清溪之水,足够充饥的菰蒲?难道没有清山上的云,飘荡而来,淡然相娱?尘世罗网终究可以脱离,这个志向到老也不改变。谁来怜惜孟公绰,只能勉强侍奉滕大夫。赠答王子渊。年老后气血衰滑,得到枕头便能睡着,近来却衰弱得多么厉害!醒来后再也睡不着,寒冷的书斋长夜漫漫,辗转反侧,拥着被子。所喜爱的是得到佳友,对榻交谈,彼此安慰;上论古代先哲,下谈当今世事,反复订正多次,朗然开豁,揭开种种蔽塞。我又谈到文章辞藻,历历举出各种例子。人生难道会没有朋友?白天相接,傍晚便分手,哪里像我们两人亲密得如同亲戚、比翼而飞,不因身陷官府而隔绝?这种志愿由什么才能实现?已经失去羁旅中的愁怀,对你的喜爱哪里有尽头?譬如哑巴,自己吃蜜,也知道其中滋味。三种有益的朋友不能忘记,何况又承蒙赠我佳作。将来再相逢时,一笑之间便成为往事。至元四年冬天,辗转到了春季,作诗不是夸耀言辞,只姑且用来记载时日。马仲骧拿纸来索求诗和书法,写此相赠。平生没有什么美好的言语,所作诗文也不留下稿本。近年来志气已经衰退,随手应付,草率又草率。随着事物而作,随即遗忘,哪里值得挂在心中?大笑那些嗜好诗歌的人,翻搅肺肝,百般搜索。区区一片求名之心,雕琢辞句,追求媚好;得到一句佳句,就像得到一项官职,甘愿在困苦中衰老。我的心幸而无事,何必羡慕郊岛?我幸好脱离了这种毛病,摸摸肚子,庆幸安稳饱足。可怜梅圣俞,思路艰涩,费尽心力探求。仲骧拿纸来,坚决祈求我作诗。遗憾没有草堂中的笔,不能痛快地一挥而就。写下这些来自我解嘲,彼此相对,也足以笑倒。赠霍秀才贤父子。世人全都趋附眼前利益,早晨栽树,到了中午便求树荫。通常把贤能的子侄放进恶木树林,让他们早晨陪伴豹虎争夺,晚上追随鸱枭鸣叫。贪婪鄙陋的习惯熟成以后,哪里还有良心?所得如同毛发般微小,所丧却深如江海。英明啊,霍氏之子,好古而不同于今人。学习孔孟之学,不把世俗儒生放在眼里。你优先看重天爵的尊贵,不羡慕腰带横金。一句话赠给你互相勉励:正学已经消沉很久了。不要制作虚浮文章,天天探求圣道。胸中充满义理,咳唾之间也像锦绣流淌。洙水、泗水之路并不遥远,千年之后仍有遗留下来的声音。苏轼的旱灾祈雨或许可以实现,满袖都传来云中甘霖。赠刘道济。自从听说道济的名声,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年;没有见过道济的面容,只能悬想,心中茫然。今天忽然相见,如同久渴之人遇到清泉,何必再谈往日?你的声名事迹早已熟知相传。你苦心学习而得到深厚的趣味,性理本来就是一片天。辩论千古之事,像水镜一样照见丑美;以和俗人为伍为耻,奋发拔俗,希望追随前贤,自负确实不浅。只是遗憾上天偏偏使你丧偶,二十年枯淡生活,使你瘦削得如同仙人。父子夜里读书,清晨寒冷得没有炊烟;四面墙壁只靠着空瓮,壮志在穷困中反而更加坚定。题诗歌咏穷困中的胜景,忘记归去,纵情留连。名僧和隐士倒穿鞋来迎接,欢喜地招请你。人人只看见你安于命运,却不知道你心志完足而远大;可惜志愿还未实现,孤独的身影已经白了头。曾经观察造物之理,困厄和通达没有定数;专心修养的人将来会亨通,前面却不免空乏。大器贵在晚成,不与细小器物并肩。皇皇圣明的天子选拔天下人才。如今数着当代俊彦,定会让先蒉、先长这样的才俊完成经邦济世之业。五马驾着华车,粉白交杂黛绿,一一都要请你怜惜。富贵忽然逼近时,不要忘记我这番知心话。赠张经历。大丈夫贵在刚强勇敢,处理事物却应当合乎中节。义理和血气,善恶所走的道路并不相同。刚强勇敢却不好学,狂乱便彼此伤害;失去善而进入恶,背离吉祥而成为凶险。德性潜心于圣门之学,体察学习要多么细密?不要把不谦逊当作勇敢,不要把揭发别人隐私当作正直;不要居下位而讥讽上位者,不要自以为果敢却闭塞不通;不要勇猛而不讲礼,不要因刚强而成为固执。刚勇难道是这样吗?圣人的训诫十分明白:改过不要稍有吝惜,见到善行要像赶不上那样追赶。利益欲望不能动摇你,威武不能使你屈服。大勇和至刚,坦途难道还难以辨认吗?舍弃那种错误的勇强而选择这种圣人的刚勇,努力走向圣人的境界。寄王子勉侍郎。刘生投奔京师,意在求得推荐。我的官位低,声望轻,怎么能够帮助他宣扬?朝廷念及旧日相知,谁会相信他质朴正直的内心?骏马奋鬣长鸣,只是我并不是王良。喋喋不休地百般称誉,怎么不会反而成为狂妄?我的话一旦出口,反而恐怕招来非议。仕途也有许多道路,其中有一条都可以腾跃飞驰。譬如一寸大的明珠,炯炯光辉照亮黑夜,人人都知道它可珍贵,怎么忍心让它留在道路旁?台阁中人才众多,举荐任用都应当合乎品秩。去吧去吧,振动羽翼奋飞,一飞冲天,谁能估量你的前程?答张经历乞言。朋友之道废弃已经很久,彼此相逢只知谄媚逢迎;意气稍有不合,便积下怨恨,产生愤怒憎恶。三种有益的朋友和三种有害的朋友,取舍还有谁能辨明?交往时表面像胶漆一样亲密,机关陷阱中却埋伏着刀兵。可笑那些愚蠢鄙陋、不成材的人,嫉妒贤者,憎恶能者。不分先后贵贱,任意把持并且侵凌,常常使我负人。百般虚伪没有一点真诚,厚薄没有定准,全随势利而荣枯。习俗一天比一天浅薄险恶,鬼蜮小人纷纷纵横。经历清河公,擦亮眼睛来寻求良友;征求我的解释,索取告诫,希望把它作为座右铭。我以马伏波的格言为老师,常常奉行在心。朋友有过恶,应当像听到父母的名讳一样,闭口不可谈,不要妄自讥评。宁可让别人辜负我,有人冒犯也忘掉计较争执。宗族之间要称道孝悌忠顺,侍奉公卿,德行要像金玉,温和之气要像芝兰的香气。我所听到的只有这些,请清明地听取,宽恕我的狂直之言。寄子裕参议。
大贤不丛生,大器不早成,才学两超絶,防人遇休明,壮年复防何?倐忽如流星。古来豪杰士,赍志埋幽防。我辈何多幸,筮仕逢升平,有口得尽言,有学不留行。海岳无可补,禄秩春阳升。共兠虽杂进,奚损防臯名?元恶防显戮,端人整朝缨。近来到京阙,台阁列羣英,选材极精粹,大厦安无倾。天眷日益厚,西北渐休兵,元勲踵贤王,无恙朝天庭。闻説京师人,喜剧黙无声。圣贤复相合,草木含芳馨。人生值兹时,菜食亦已荣。致恳诸时彦,壮心勿凋零。寄张郎中可与頥贞高斋号頥,贞敛袵难为铭。不识主人面,因名见幽情。举世爱春华,何人乐秋成?此心失正鹄,无异波上萍。客来话高义,事事喜且惊。汪洋万顷陂,谁能测沉防?洪涛触砥柱,困惫自东倾。贞者事之干,学易良精明。真积力已久,气以集义生。正当服官政,非君孰澄清?岂同口舌儒,文笔了生平。何时遂愿见,再拜咨易经。答洹溪见赠先生挟雄才,早以文字名古文学,西汉立志,不自轻天步,忽改玉潮落,闲长鲸栖迟镇州幕,探讨益深精,丰碑每旌纪。有客来求铭,得文蔡中郎,死生两为荣,胷中金石列,轻重持权衡。十年总雄藩,理剧笔不停,篇章偶防戏,掷地皆金声。金銮选羣彦,拜诏升帝庭,九制付一扫,腕健秋风生。人生独何幸,谈锋得时聆。三年侍几研,神膏洗昏盲,狂斐不自量,恶语渎门屏。岂期辱裁答,愧汗沾尘膺。新诗一何似,练练秋江清,变律出新意,暗觉无刘应。闲▯得首肯,安用四壁惊?世无谢▯晖,兹言欲谁评?俯慙舞篱鷃,仰空望云鹏。我廪亦已倒,君囊未云倾。愿赐起予念,得与诗坛盟,定应劳薫沐,踏月扣深扄。赠画师张润之造物生异人,妙处不自知。画师夺天巧,径欲形似之,以神贯彼人。满纸见丰姿,朱粉一融化,如以印印泥。我心适有在,示汝横气机,勿作真寔相。此理谁穷推,必欲得吾真,刮目深窥窥。寄李二衎甫友旧緫角慎择友,似君能防人。君心渊以黙,我懐粹以春。外若不易合,中情蔼相亲。聮句风雪夜,并辔花栁晨。相离复相覔,敬慕日益新。君慕我无伪,我敬君无尘。有失须告教,接纳从具陈。有美不口誉,暗若获嘉珍。古人不可到,已脱鸡鹜隣。相逢百虑消,何者为贱贫?年来成逺隔,欲防良无因。君思我应切,我梦君亦频。千里共明月,出门望通津。尺书何寥濶,亦岂少鸿鳞?寒温谅无益,懒散任情真。君闲日无事,田园坐荒榛。我官久不调,进退两邅迍。相思复相笑,有愧半百身。万事尽乃尔,一心恒苦辛。何当谢手板,复我洹水濵。举网得嘉鱼,杯羮杂薇莼。再遂林下约,困羽时一伸。踏云共携杖,对月同岸巾。有子辨温饱,世作无怀民。安知青云表,高阁耸麒麟。寄李裕卿友爱忆昔少年日,不识分擕,愁朝为闾里嬉,莫为闾里防。憙如同队鱼,相失即相求。江山为我妍,日月为我留。古今共掊击,诗文相唱酬。舣舟南塘,夏戏马庐山,秋入门父子欢,出门朋侣稠。笑谈俯仰间,宇宙一蚍蝣。朱顔映緑髪,一官非所忧。自期学业成,举翮超昆丘。得失道复行,絶足追伊周。坐信古人书,嵗序闇如流。龙飞启昌运,仕籍粗见收。随废复随起,急雨水连沤。朝应列宿光,暮与编民俦。我趋东州幕,君登省郎輖。我曵辞林裾,君辕复西州。相望五千里,萍梗两悠悠。相忆不相见,块若鹰坐鞲。碌碌逐人后,不异羣飞鸥。反为流俗嗤,谁复信良筹。夜为一无頼,晨封千戸侯。举国疾有口,一拜防庙谋。人生各有命,敢欲谁怨尤。念君得税驾,桑梓复优游。吟登舒啸台,醉下饮酒楼。读书复观物,万象愁▯搜。笑我宦游恶,相如今白头。进退良有道,用舍随沉浮。已慙三径草,更愧五湖舟。荐士一章,呈子方郎中,飞卿侍御,子裕尚书,受益侍郎。鸷鸟虽类百一,鹗不易求。大厦萃羣木,梓人虑何周。选贤尚公举,四海无朋俦。同已不敢亲,异已不敢仇。为国而得人,此心何休休。羣彦入台阁,有口皆謌讴。下满万民望,上解吾君忧。我作荐士诗,未审垂听不。人生无全才,用舍随所优。洹水诚浅澁,固有万斛舟。一二济川手,试用当急流。马骧字希骥,实学无虚浮。论事到通方,有唱而輙醻。修鳞纵大壑,俊鹘横清秋。亦有张仲,豪气压元龙。楼明敏不疎放,缜宻无停留。耿介崔子冲,县治何优防。五年官炎方,还家去时裘。三人者如此,鄙言非暗投。傥遂处囊锥,脱頴非悠悠。寄宋齐彦
译大贤不会成群出现,大器不会早早完成;才华和学问都超绝的人,往往要等到圣明时代才被遇合,壮年又能有多少呢?转眼便像流星一样过去。自古以来豪杰之士,带着志向埋没在幽暗之处。我们这一辈是多么幸运,出仕便遇到升平时代;有话可以尽情进言,有学问不必隐藏不行。海岳般的亏欠虽不能都补足,俸禄官秩却如春阳上升。即使杂进一些人,哪里会损害皋陶的名声?元恶之人将被显著诛戮,端正的人整肃朝廷衣冠。近来来到京城宫阙,台阁排列群英;选用人才极为精粹,大厦安稳而不会倾倒。上天眷顾日益深厚,西北渐渐停止战争;元勋接连成为贤王,安然上朝面见天子。听说京师的人喜悦到了极点,反而默默无声。圣贤再次相合,草木也含有芳香。人生能够遇到这个时代,即使吃蔬菜也已经荣耀。恳切劝告各位当世贤士,壮盛的心志不要凋零。寄张郎中可与颐贞。高斋名为“颐贞”,使人敛衽肃敬,难以为它作铭。不认识主人,只因这个名称便看见了幽深的情怀。世人都喜爱春日繁华,有谁喜欢秋天的收成?如果这颗心失去正鹄,就和水上的浮萍没有不同。客人来谈论高尚的义理,件件都令人欢喜而惊叹。胸襟像万顷水泽,谁能测知它的深处?洪涛冲击砥柱,困顿疲惫便从东面倾下。贞正是事业的根本,《易》学尤其精明。真正的积累用力已经很久,浩然之气因集聚义理而产生。如今正应当从事官政,除了您还有谁能澄清它?难道能和只会逞口舌的儒生相同,把一生只消磨在文笔上?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相见的愿望,再拜请教《易经》呢?答洹溪见赠。先生怀有雄才大略,早年就以文章闻名于古文之学;在西汉先贤的立志精神激励下,不因天命的步移而自轻。忽然玉潮落职,闲居中长鲸般的才士栖迟于镇州幕府,探究学问更加深邃精密,丰碑上常常彰显其功绩。有客人来求作铭文,便得到像蔡中郎那样的文章;生死之间两相荣耀,胸中排列着金石般的文章,轻重自有权衡。统领雄藩十年,治理繁剧政务而笔不停;篇章偶尔写得诙谐,掷在地上也都发出金石之声。入选金銮殿,群贤相聚,奉诏升入帝庭;九种制诰交付下来,一挥而就,腕力强健,仿佛秋风生于笔端。人生独自有什么幸运,能够在谈锋之中及时聆听您的教诲?三年侍奉几案笔砚,精神如膏油洗去昏盲;我狂妄浅薄而不自量,恶劣言语亵渎了您的门庭。哪里料到您竟屈尊裁答,使我惭愧得汗流沾湿胸襟。新诗写得多么像秋江啊,清澈明净;变换声律而产生新意,暗中觉得无人能与您相应。闲窗得到您的首肯,又何必让四壁为之惊动?世上没有谢玄晖,这些话又想让谁来评定?俯视惭愧自己如舞篱间的鹌鹑,仰望天空却空自羡慕云中的大鹏。我家的粮廪也已经空了,您的钱囊却还没有倾尽。愿您赐给我启发,使我能与您结盟于诗坛;到那时一定要劳您焚香沐浴,踏着月色敲开深深的门扉。赠给画师张润之 造物主生出奇异的人才,妙处却未必自己知道。画师夺取了上天的巧思,径直想把人的形貌描绘出来,并以精神贯注其中。满纸都显出人物的丰姿,朱粉一经调和便融为一体,如同用印章盖在泥上。我心中恰有自己的寄托,展示给你的是纵横的气机,不要把它当作真实形貌来描摹。这个道理谁能推究到底?如果一定想得到我的真神,就应当睁大眼睛深入观察。寄给旧友李二衎甫 从孩提时代起就谨慎选择朋友,像您这样能够防备世俗之人。您的心深沉而沉默,我的胸怀纯粹而温暖如春。表面上似乎不容易契合,内心的感情却和美亲近。风雪之夜联句,花柳清晨并马同行。彼此离开又彼此寻访,敬仰爱慕一天比一天更新。您仰慕我的不虚伪,我敬重您的无尘垢。有过失一定告诫教导,所知所见都直率陈说。发现美好之处不在口头称誉,暗中却像得到珍贵的嘉礼。古代贤人已不可追及,我们已经脱离鸡鸭般的庸俗邻伍。相逢时百种忧虑都消散,什么还算卑贱贫困呢?近年来彼此相隔遥远,想要防止这种隔绝实在没有办法。您思念我想必深切,我梦见您也很频繁。千里之外共同仰望明月,出门遥望可以通达的渡口。尺素书信为何如此寥落疏远,难道连鸿雁的消息也少了吗?问候寒暖料想并没有多少实际用处,任凭懒散而保持真情吧。您闲居时每日无事,只能坐看田园长满荒草。我做官长期没有调动,进退两难而困顿。彼此相思又彼此相笑,为自己年近半百仍如此而惭愧。世间万事竟然都到这种地步,一颗心始终苦苦辛劳。什么时候才能辞去手板官职,回到洹水之滨?撒网捕得好鱼,把它与薇菜、莼菜杂煮成羹。再次实现林下相约,使困顿的羽翼时时得到舒展。踏着云气共同携杖,对着月亮一起斜戴头巾。有孩子能够分辨温饱,世上便成为无怀氏那样的百姓。哪里知道青云之上,高阁还会高耸着麒麟呢?寄给李裕卿,表达友爱 回想从前少年时代,不懂得分别携手的愁苦;早晨还在乡里一起嬉戏,傍晚也不愿离开乡里防守。欢喜得像同队游鱼,一旦失散便彼此寻找。江山因我们而妍丽,日月也仿佛为我们停留。古今人物共同评论攻讦,诗文彼此唱和酬答。曾在南塘泊舟,夏天在庐山戏游,秋天进入家门便有父子欢聚,出门则朋友成群。笑谈俯仰之间,觉得宇宙不过像一只小蚍蜉。红润的面容映着黑发,一官半职并不是所忧虑的事。自己期望学业有成,展开羽翼超越昆丘。得失之间仍遵循正道前进,迈开双足追赶伊尹、周公。只是相信古人的书,岁月次序却暗中像流水一样过去。龙飞之时开启昌盛国运,仕籍中粗略地有了我的名字。时而被废黜,时而又起用,变化急促如骤雨中的水泡。早晨应列于星宿般的朝班,晚上又与编户百姓为伍。我奔赴东州幕府,您登上省郎之职。我拖着辞别文林的衣裾,您的车辕又驶向西州。彼此相望相隔五千里,如浮萍断梗般各自飘零。彼此思念却不能相见,孤独得如鹰坐在皮套中。碌碌无为地追随在人后,与群鸥乱飞没有不同。反而被流俗讥笑,还有谁相信我的良策?夜里还只是一个无赖小吏,早晨便可封为千户侯。举国都有口舌非议,向皇帝一拜便参与庙堂谋议。人生各自有命,哪里敢向谁怨恨责怪?想到您已经能够卸下车驾,回到桑梓之间优游。吟咏登上舒啸台,醉后下到饮酒楼。读书又观察万物,对万象幽微之处忧思搜求。您笑我宦游困苦,如今相看都已白头。进退本来各有道理,任用或舍弃都随着沉浮。已经惭愧庭院三径长满荒草,更愧对五湖上的归舟。《荐士一章》,呈给子方郎中、飞卿侍御、子裕尚书、受益侍郎。猛禽虽有百种,真正的鹗却不容易寻求。大厦聚集众多木材,梓人选择材料时忧虑何其周全。选拔贤能尚且推崇公正荐举,四海之内不应有朋党之亲疏。同党不敢亲近,异党也不敢仇视。为了国家而得到人才,这颗心怎能有片刻安宁?群贤进入台阁,人人都有歌颂之声。下可满足万民的希望,上可解除我们君主的忧虑。我作这首荐士诗,不知您是否愿意垂听。人的才能没有十全十美,任用或舍弃要看各自的长处。洹水确实浅而难行,但其中本来可以通行万斛大舟。请试用一两位济川之才,正当急流之时发挥作用。马骧字希骥,实学充实而不虚浮。议论事情能够通达事理,有人唱和便立即应答。像修长的鱼跃入大壑,又像俊鹘横过清秋。还有张仲,豪气压过陈元龙。楼明敏锐而不疏放,缜密周全而没有停滞。耿介的崔子冲,治理县政何等优良严谨。做官五年在炎热南方,归家时仍穿着去时的衣裘。三个人就是这样,我这番浅陋的话并不是暗中投石。倘若让他们处在袋中锥子的位置,锋芒脱颖而出必定不会迟缓。寄给宋齐彦
丰度尝暂违令人生鄙吝,一别十七年,杳不接音问。孤陋寡交游,庸懦不自振。看书未开巻,衰思巳昏闷。异时或相逢,老丑劳细认,阘焉成坐睡。妄想俱忘尽,觉来问童仆,又欲黄昏近。庙堂咨故老,谟议发硎刄,秉笔白玉堂。羣贤仰清峻,人来话起居,徳业日升进。诗文肆口成,草圣电雷迅。老耳闻斯言,梦寐见神俊。斯文天未丧,付托当自信。大贤不虚生,晚节宜重慎。寄答王仲谋心交义已重,世契情尤亲。结髪相追随,嵗年偕七旬。所学与践履,言行颇同伦。俯慙太疎懒,仰慕能精勤。文章妙天下,更欲名千春。读书老益壮,立言日求新。客来辱佳什,字字希世珍。日长正昏睡,拜诵整冠巾。勤厚思报复,握笔不能文。南望徒引领,青山生暮云。寄伯禄继先子裕伯宣泉源出山巅,润下能及逺。居官处庙堂,长才庶可展。恩泽霑四海,竹帛灿华显。岂同州郡职,碌碌互流转。传闻得荣拜,清议称妙选。何烦责望深,自期良不浅。老怀喜不寐,芥蔕日消遣。贪为中外贺,鄙语失裁剸。答子昭赠笔子昭喜法书,能知笔工拙。▯霜煑防,须得艺到精絶。纎圆见伦理,遒劲傲盘折,起伏应提案,顿挫愈健。防笔疵良多端,试为一论:列锋危,多困弱;过促亦骜桀;中虚易涣散,太寔伤拥结。而能四者间求全,得心诀,学书运笔耳。十笔九凡劣,就能到神御,终亦因防画笔人,例尘俗定。谓何妄説?子昭非贱工,英气溢眉睫。轮扁老斵轮,进道时自悦。老防贡霜毫,湘筠效竒节,弄侮管城侯,冠巾髪如雪。老我初学书,笔塜拟山叠,每恨毛頴公违忤不相恊。自兹可适意,买纸整囊箧,但恐求书人笑我,阈无鐡。送祝仲容都事之任湖北朝廷求治切,仕途故平寛一言与片善,暮进朝拜官。况以吾弟才防刄,岂多艰处?囊今始得脱頴,惊众观。鄂岳湖北道事务固殷繁,民情大可见。饥者易为飡,徳政一流行。欢声海波翻,闲登岳阳楼,块视湖南山。先贤文正公立志当追攀,幕官非久留,引领望归鞍。寄赠河南监司不识相公面,仰听相公名,何时拜清光?老眼昏复明。近世为学人,志在求禄荣,所学非所用,真狗苟蝇营。滛辞徼宠利,前学已忘情。以言较行,实奚啻炭与氷?悖逺圣贤域,絶口不谈经。懦为胥吏弄,强逐奸邪行,甘溷泾流浊,厌恶渭波清。窃名实嗜利,犯义仍犯刑。儒学乃如此,莫怨人贱轻。用若辈临政,何事得平宁?相公出贵种,世为贵公卿,力学君子儒,直造东鲁庭。正已而物正,清心照邪横。事业期伊尹,与世为权衡。我虽老腐儒,不流为流萍。狂言凂清听,终当拜严扄。迩来,复斋、洹斋二学士屡以五言相唱酬,不鄙愚庸,每成章即亦垂示,赏叹诵咏。赘作六章,时至元四年七月也。致力师前言,每堕词语;陈冥心,效前意,兴寄不得。新辞理,舍前哲,孰洗胷中尘?寥寥入深心,作气时自振。博学以广才,一引思百伸。敛彼言外意,养我笔底春。要当青出蓝,终耻随效颦。英哉杜少陵,作语期惊人。太白固豪放不受义理拘,诵诗想其人,飞龙呌天衢,万籁不敢鸣。雷霆随叱呼,海江共一唾,防吸四溟枯,▯霈泻时雨,余霏散玑珠,甘润着万象,英华散春腴。王风久不振,要接大雅裾,俯视建安人,委靡防婴姝。沉沉杜少陵,坐笑太白豪。作诗每持赠,时亦示讥嘲。后人定优劣,汹涌如风涛。二贤岂难辨,口舌徒呶呶。文章贵适用,美恶不可逃。政教苟无补,辞雄亦徒劳。发兴如涌泉,愈汲味愈清。安用啜糟粕,虚无剽窃?名百物来扣心,肆口即成声。了不见牵合精粗,聊称情。采菊东篱下,何时值渊明?开口论时政,位卑罪言髙开口谈今古,是非九牛毛。开口説物理,理防足讥嘲。开口议文章,聴者厌呶呶。百虑无营为,▯心味诗骚。木落恐草稀,云清金气豪。得句时自娱,长吟行乐郊。大哉!风、雅、颂,用之亦非轻。至情为物激,哀乐即成声。民心见向背,国政知瑕贞。荐享拜郊庙,昭假歆百灵。聴聪吴季札,审乐知庶徴。所以孔圣训谆谆于过庭。可怜千载后,秖以写闲情,贵达无一言穷窘。恒咿嘤不为怨怒,语即为寒乞鸣。遂令当路人聴之,等蛙蝇。雅乐不复作,钟鼓徒彭铿。赠孔子五十四世孙曲阜令人为名父,子尚恐寡肖似,受身于圣人,恶可不尚志圣徳?若唐虞一传苦无嗣洋哉!圣师泽无代无名士,徳与天地并报享穷天地。东望窃有感,嘘嚱随涕泗。汉唐传至今,崇敬到极至,袭封衍圣公,賔礼贵无二。百家林庙戸,洒扫防千祀,譬彼江与河,万古流不废不意便斩絶,茅茨暗堦陛,兹事世共知。庙算非失计人苟不自侮,云谁敢相戏嗣圣既无人,勿怨虚其位,敢告曲阜令:圣学当自致,皇皇建极功,安忍轻暴弃国家崇圣心,日夜求英裔。懐康兄国材
译曾经暂时违背您的丰仪,竟使自己变得鄙陋吝啬。一别十七年,杳然没有互通音问。我孤陋寡闻,交游又少,平庸怯弱而不能自我振作。看书还没有打开卷册,衰老的思绪已经昏沉烦闷。以后或许相逢,恐怕要劳您仔细辨认我这个衰老丑陋的人;昏昧疲惫,常常坐着便睡着了。妄想全部忘得干干净净,醒来询问童仆,才发现又将接近黄昏。朝廷向故老咨询,谋议如刀刃刚刚磨利;您执笔于白玉堂。群贤仰望您的清峻,人们前来谈论您的起居,德业一天天进步。诗文随口而成,草书圣手般迅疾如电雷。衰老的耳朵听到这些话,梦中都见到您的神俊。斯文上天还没有使它灭亡,所托付的事业应当自信。大贤不会白白出生,晚年更应慎重保持名节。寄信答复王仲谋 心灵相交,情义已经很深;世代交契,感情尤其亲厚。自结发以来彼此追随,岁月相伴将近七十年。所学习的与所践行的,言语行为颇为相同。我俯视自己惭愧于太过疏懒,仰望您勤奋精进。文章美妙天下,还要使声名流传千春。读书到老反而更加壮盛,立言每天都追求新意。客人来辱赐佳作,字字都是世间罕见的珍宝。白日漫长而我正昏睡,拜读时整肃冠巾。勤厚地思量报答,握笔却写不成文章。向南遥望只能伸长脖颈,青山上已生起暮云。寄给伯禄、继先、子裕、伯宣 泉源从山巅流出,向下润泽而能达到远方。身居官位、处在朝廷,长久的才干才大概可以施展。恩泽沾润四海,功名在竹帛上灿然显著。哪里像州郡的职务,只能碌碌无为地彼此流转。听说您得到荣耀而晋拜,清正的舆论都称赞这是精妙的选拔。哪里需要深深责望,您对自己的期许本来就不浅。我这个老人的胸怀因喜悦而不能入睡,细小的烦恼一天天消散。贪图替内外诸人庆贺,浅陋的言语失于裁剪。答复子昭赠送毛笔 子昭喜爱法书,能够辨知笔工的优劣。玄霜笔经过煮炼,必须技艺达到精绝。笔锋纤细圆润而合乎条理,刚劲有力,能傲然盘曲;起伏要随着提按,顿挫越发显得强健。制作毛笔的弊病有许多方面,试为你论说:笔锋排列危险,往往困弱;运行过于急促,便会骜桀;笔心空虚,容易涣散;过于充实,又会伤于拥结。如果能在这四者之间求得周全,得到其中的诀窍,也不过是学习书法时运用毛笔罢了。十支笔中有九支平凡低劣,即使能够达到神妙的境界,最终也会因为仰赖制笔之人,通常仍被尘俗所定。说什么妄言?子昭并不是卑贱的工匠,英气洋溢在眉睫之间。轮扁老年还在砍轮,技艺之道有所进步时自然感到喜悦。老人我献上霜毫,湘竹也献出奇异的节理;戏弄管城侯,头巾和头发都白得如雪。老朽的我起初学习书法,笔冢堆得像山一样高,每每怨恨毛颖公违逆我、不能相合。从此可以随心适意,买纸整理囊箧;只怕求我写字的人会笑我,门槛上竟没有铁来承受他们的脚步。送祝仲容都事赴湖北任职 朝廷迫切地寻求治理之才,所以仕途原本平坦宽广;一句话或一点善举,晚上进荐,早晨就能拜官。何况凭我弟弟的才干如刀刃般锋利,哪里会有太多艰难之处?如今刚从袋中脱颖而出,已经惊动众人的观望。鄂岳湖北道的事务本来十分繁重,民情却很容易看见。饥饿的人容易得到饭吃,德政一经施行便会流布。欢呼声像海浪翻腾,闲暇时登上岳阳楼,俯视湖南群山。先贤文正公立志建功,应当努力追攀;幕官不会长久停留,伸长脖颈等待您归来的车马。寄赠河南监司 我没有见过相公的面容,却仰听相公的声名,什么时候才能拜见您的清光?使我昏花的老眼重新明亮。近世求学的人,志向在于求取俸禄和荣耀,所学并非实际所用,真正像狗一样苟且、像苍蝇一样营逐。用淫靡言辞求取宠利,前代的学问已经忘却。拿言语来比较行为,实际岂止像炭与冰那样相反?背离圣贤的领域,闭口不谈经义。软弱时被胥吏玩弄,强横时追随奸邪行事;甘愿混入泾水般的浑浊,厌弃渭水般的清明。窃取名声而实际嗜好利益,既违犯义,又触犯刑法。儒学竟然变成这样,不要怨恨世人轻贱它。让这类人治理政事,怎么能得到安宁?相公出身贵族,世代都是贵公卿;努力学习君子之儒,直达东鲁孔门。端正自己,万物便会端正;清明内心,便能照见邪曲。事业应以伊尹为目标,成为世间的权衡。我虽然是衰老腐朽的儒者,却不愿随波漂流。狂妄的言语污辱了清明的听闻,终究应当拜谒您森严的门庭。近来,复斋、洹斋二位学士多次以五言诗彼此唱和,不嫌弃我的愚钝平庸,每次写成诗章便也垂示给我,让我欣赏、赞叹并诵读吟咏。我附作六章,时在至元四年七月。致力于学习老师前人的话语,却常常陷入词语的窠臼;陈述自己的深心,仿效前人的意旨,寄托兴致却不能如愿。若要在新辞新理上有所建立,舍弃前贤又有谁能洗去胸中的尘垢?寥寥数语进入深心,作诗的气势时时自能振作。广泛学习来扩充才华,一番引发便能百般伸展。收摄言外的深意,涵养笔下的春色。一定要做到青出于蓝,最终以只会模仿为耻。伟大的杜少陵啊,作诗立语期望惊动世人。太白本来就豪放,不受义理约束;诵读他的诗,想象他这个人,仿佛飞龙在天街长啸,万籁都不敢鸣响。雷霆随着他的叱喝而来,海江共同承受一唾;一吸之间仿佛使四海枯竭,丰沛的时雨倾泻而下,余下的雨丝散作珍珠,甘润遍及万物,英华散布成春日的肥美。王道之风久已不振,我想接续大雅的衣襟;俯视建安文人,也觉得他们委靡得像娇弱的婴孩。杜少陵沉厚深沉,坐在那里便笑太白的豪放。他作诗常常拿来赠人,有时也借此表示讥讽嘲笑。后人一定要评定二人的优劣,争论却汹涌如风涛。两位贤者难道很难辨别吗?不过是口舌徒然喧闹。文章贵在切合实际,美与丑都无法逃避检验。如果对政治教化没有补益,即使辞藻雄奇也只是徒劳。兴致发作如涌出的泉水,越汲取滋味越清醇。何必啜饮糟粕,空虚地剽窃他人?万物的名目来触动我的内心,放开口便自然成声。完全不见牵强拼合,不分精粗,只求表达真情。什么时候才能像陶渊明那样在东篱下采菊?一开口议论时政,职位卑微却罪在言语过高;一开口谈论今古,是非多得像九牛一毛;一开口说明事物的道理,道理便足以受到讥嘲;一开口评论文章,听者便厌烦这喧闹的议论。百般思虑却无所经营,专心品味《诗》《骚》。树叶凋落,恐怕草也稀少;云气清澄,秋日的金气雄健。得到诗句便时时自我娱乐,长声吟咏,漫步在快乐的郊野。伟大啊!《风》《雅》《颂》的作用并不轻微。真情受到事物激发,哀乐便形成歌声;从中可以看见民心的向背,也可以知道国政的得失。用于荐享郊庙,昭明地感通上天,使百神来享。吴季札听觉聪敏,审察音乐便能知晓众多征兆,所以孔圣人在过庭时谆谆教诫。可怜千年以后,诗歌只被用来抒写闲情;那些显贵通达的人一句也不谈穷困。诗人总是嘤嘤作声,不敢成为怨怒,开口便像寒乞者哀鸣。于是使当权者听见后,把它等同于蛙鸣蝇声。雅乐不再制作,钟鼓徒然铿锵作响。赠给孔子第五十四世孙、曲阜县令 人作为名门父亲的后代,尚且恐怕自己缺少相似之处;既然承受圣人的血脉,怎么可以不以崇尚圣德为志向?如果唐尧、虞舜的传承果真苦于没有后嗣,那么圣师的恩泽没有一代不出现名士,德行与天地并存,报祭也将穷尽天地。向东遥望,我私下有所感慨,叹息之声随着眼泪流出。汉唐以来传到今天,崇敬已经达到极致;承袭封号为衍圣公,宾礼尊贵无二。百家姓的林庙门户,洒扫供奉已经千年;譬如江河,万古流淌而不会废止。没料到竟然就此斩断,茅屋遮暗了台阶宫陛,这件事世人都共同知道。朝廷的谋划难道会失误吗?人如果不自我侮辱,谁敢互相戏弄?继承圣人的后嗣既然已经无人,不要怨恨空虚这个位置。我谨告曲阜县令:圣学应当由自己修养而达到,堂堂正正建立中正之功;怎么忍心轻率地抛弃国家尊崇圣人的心意?愿日夜寻求圣人的英秀后裔。怀念康兄国材
君材若雕鹗,海运羞宁居。胡为敛长翮,郊野葺园庐?无乃厌官卑禄薄?不腴躯,请为君解嘲。匪我相佞谀,丈夫期济世,岂以寒馁驱?万钟不义受,傲晲如芥珠。朝为麤官怒,暮聴俗吏呼。一善未能行,百辱相縻污。人生异鸡狗,衣食何足图?负郭五顷田,有奴代耕锄。放水不劳力,种藕春满湖。循墙及园圃,木奴养千株。素候日高起,甘防从妻孥。容为巢许隣,圣世超唐虞。寄复斋洹斋二学士辞多亦奚为?字字合精深,辞理两俱胜。粹若百链金,口称竟何荣?要使惬予心,太羮无遗味,大乐无遗音。我师少陵语,诗罢自长吟。送彦才参政西行翩翩海东鹘,举翮数千里,整毛万仭山。得食青防里,栖栖场圃鸡,寻丈不能起。一饱不异营,啄啄寻蝼蚁。君才班定逺,洗劒西海水。老我马少游,将迎心已矣。举杯送君行,兹行诚可喜,长才当大用,岂徒封爵美。我朝际天覆,车书一文轨,沙碛吾近郊,谁能作边鄙?以君经畧材,须君劳尺棰。逻列拜马前,防垢不烦洗。西宁金气穰,三钱输斗米。寄崔中丞大臣思报国,所急惟荐贤。得人政乃举,无人法空悬。我家大忠厚,轻重略衡权,邪正既混杂,是非亦纷然。贤愚岂难辨?试功不以言。国人皆曰贪,未尝私一钱。国人皆曰亷,门阑如市▯毁誉求善恶,聴纳宁不偏。执事主台政,选贤少安眠。聴言复观徳,取长不求全。为国得一士,引挽恐不前。因士得一语,力行不留连。执事持此心,烱烱金石坚。圣鉴照此心,聴纳如转圜。庙堂富梁栋,台阁足龙鸾。庶政无废事,太平日如年。归功更谁往,国史青长编。送王録事秩满北上能吏多健羡于道,未为贵,秪得上官怜,非为细民利贤哉!王録事深耻矜小慧,百冗繁剧间有余,求月计虽无驩忻誉,亦无猛虎畏。三年安阳民,夜犬不闻吠,叩门来告别。秩满当随例,愧无荐鹗书,临岐但挥涕。吏部清鉴明,终难久沉滞。赠送刘济甫之大都清议废已久,士价一毫轻,可怜荐士诗,唧唧寒虫鸣。人如孔文举,虚文尚谁聴?况我老腐儒,素与才无名。爱汝有用姿,送行岂无情?一言亦不惜,系汝何枯荣?丈夫当自奋,去去投帝京。作文谢浮辞,论事令世惊。仕途太平寛,自荐鸣不平。壮志已弃繻,长才宜请缨。望望追电足,万里不留行。送佥事清甫应都省勾请天下一大厦,完宻资羣材,巨细各识职,永永无倾摧。古来知人难,明哲慎鉴裁,拔萃岂易得?灌莽杂蒿莱,百围梁栋资,寒暑防往囬,良匠失时遇,偃蹇倚岩隈。大臣佐明时,求贤不忘怀,遴选得一士,拔擢超资阶。都省总大政,谕议须全才,徴书照齐鲁,揽辔勿徘徊。寄王枢府一嵗凡三迁,台院争荐举通才切时用,岂与哙等伍?疾邪发竒章,谈兵示英武,正言满乌台,婉画鸣枢府。长翮得雄风,摩云日骞翥。纷纷庸俗子,黾勉困规矩,老眼见竒特,衰懦成鼔舞。今春饯君行,有言未能吐,鲁钝留至今,负罪那可补?鄙俚聊谢贺,粗代寒温语。赠送安郎中仲容还吏部古今世禄家,例为豪习误,富贵可坐得,竒偶不知数。翩翩安公子,拔萃能頴悟,学语知好学,誓不勤师傅。裘马如土芥,取受脂粉汚,诗文字画余,精敏识时务。一片经济心,耿耿无寐寤。天官乏中郎,元豹难隐雾。笔端山谷启,轩豁快呈露,乃见仁者心。善恶公好恶,愿君持此志,絶足得长路。功名正黑头,努力未迟暮。寄杜提学前年得君诗,似亦怨枯槁。作诗欲裁答,恐君嗤草草。念君瓌玮志,奚啻图温饱?致身青云上,举措伸斯道。谏章烂云锦,万类遂安好。竒勲映佳名,晓日同杲杲。人谁无是心?衡门坐空老。古今怀材人,立身苦不早。宣尼果何心?俯黙蕴天藻。甘防阳货讥,迷邦独怀宝。一食鲁仓粟,安危不自保。车辙满天下,皇皇伤潦倒。岂知千载后,世变益纷扰。一正敌万奸,能为不倾挠。我怀素餐忧,我言非佞巧。有子幸克家,心闲世縁了。著书贻后人,什袭珍遗藁。俯视论功人,沧海一行潦。寄诗命安斋,热中应一扫。赠孔子五十七代孙曲阜尹身为圣人后,责任良非轻。朱均固自汚,亦匪尧舜荣。圣人不可阶贤堂,宜力升一编《中庸》。后代代多名卿,浅深固有间。咳唾循典刑,金尘与玉屑赋禀异精英。衍圣人絶袭,梦寐当忧惊。百余香火戸,近亦▯编氓。此诚奸吏计,奚伤日月明?奉先思尽孝,宁可同凡情?身先笃为善,英誉升天庭。诚敬率诸生,行修益明经。作成三数子,张主斯文盟。洙泗续遗响,师表佐升平。送赵季明赴召北上
译您的才华像雕鹗一样,海运之时岂肯安居?为什么收起长长的翅膀,在郊野修整园庐?莫不是厌恶官位卑微、俸禄微薄,不能使身体丰腴?请允许我替您解嘲。这不是我对您的谄媚奉承;大丈夫应当期望济世,难道会被贫寒饥饿驱使吗?不义的万钟俸禄即使送来,也应傲视如芥草尘土。早晨因粗劣的官职受气,晚上又听俗吏呼喝;一件善事还没有能够实行,各种羞辱便接连缠绕污染。人生与鸡狗不同,难道只应谋求衣食?在城郭附近有五顷田地,雇奴仆代为耕锄。引水灌田不劳自己用力,春天种藕使湖水满是荷花。沿着墙边直到园圃,栽种木奴即柑橘千株。平日等到日高才起,甘愿与妻子儿女相伴。容许自己成为巢父、许由的邻居,在圣明时代超越唐虞。寄给复斋、洹斋二位学士 辞藻繁多又有什么用?字字都应合乎精深,辞与理两方面都优胜。纯粹得像百炼之金,口头称赞究竟有什么荣耀?关键是要使我的内心惬意:像太羹没有留下滋味,像大乐没有留下声音。我以少陵的话为老师,诗写完后自己还长声吟咏。送彦才参政向西行 翩翩的海东鹘,展开翅膀飞越数千里,在万仞高山整理羽毛。它在青云里获得食物;相比之下,场圃中的鸡局促不安,寻丈之高也飞不起来。一顿吃饱并不等于有所经营,只会啄食寻找蝼蚁。您的才华如班定远,必将到西海洗剑。我这个老头如马少游,迎送之心已经衰竭。举杯为您送行,这一行实在值得欢喜;长久的才干应当得到大用,岂只是封爵的荣耀?我朝承受上天覆盖,车书统一于一轨;沙漠边地近如吾国郊野,谁还能制造边患?凭您的经略才干,需要您辛劳挥动尺棰。巡逻的队伍会列在马前拜见,污垢不必烦劳清洗。西宁一带金气丰足,三钱便能买一斗米。寄给崔中丞 大臣思考报效国家,最急迫的事情只是荐举贤能。得到人才,政事才能兴举;没有人才,法令只是悬空。我家一向忠厚,轻重略有权衡;如今邪正混杂,是非也纷乱不清。贤与愚难道难以辨别吗?应当检验功绩,而不只听言辞。国人都说某人贪婪,他却从未私取一文钱;国人都说某人廉洁,门庭却像市场一样。毁誉都在寻求善恶,听取采纳难道能不偏颇吗?执事主持台政,选贤之时很少安眠。既听言语又观察德行,取其长处而不求全责备。为了国家得到一位士人,即使牵引提拔恐怕还来不及;因为士人的一句话,就应当竭力施行而不拖延。执事持守这样的心志,光明如金石般坚定。圣明的鉴察照见这颗心,听取采纳应当像转动圆环一样通畅。朝廷中栋梁充足,台阁里龙鸾满列。各项政务没有废弛的事情,太平岁月一天如同一年。归功之时又有谁能前往?国家史册将长久记录。送王录事任期届满向北上行 能干的吏员大多只在道路上互相羡慕,并不因此尊贵,只能得到上官怜爱,也未必真正有利于百姓。贤能啊,王录事深以夸耀小聪明为耻,在百般冗杂繁剧之间仍游刃有余;求取每月考核的计数,虽然没有欢欣和称誉,却也没有像猛虎一样使人畏惧。治理安阳百姓三年,夜里连狗叫都听不见;百姓敲门来向您告别。任期届满本应按惯例升迁,只惭愧没有荐举贤才的奏书,临到岔路口只能挥泪。吏部有清明的鉴识,您终究不会长久沉滞。赠送刘济甫前往大都 清正的舆论废弃已经很久,士人的身价轻如一根毫毛。可怜荐士的诗,只像寒虫在唧唧鸣叫。即使有人像孔文举那样,空洞的文章又有谁愿意听?何况我这个老腐儒,向来与才名无缘。我爱惜您有可用的才姿,送行难道会没有真情?一句话我也不吝惜,足以关系到您的荣枯。大丈夫应当自己奋发,快快前往投奔帝京。写文章要谢绝浮华辞藻,议论政事要使世人惊动。太平仕途本来宽广,您应当自荐来鸣不平。壮志已经使您抛弃儒生的柔弱,长才正该请求出征。遥望您追逐闪电般的脚步,万里道路也不停留。送佥事清甫应都省征召 天下是一座大厦,完整严密要依靠群材;大小木料各自尽职,才能永远不倾覆。自古以来识别人材很难,明智者谨慎地鉴别裁取。要拔擢出类拔萃之才哪里容易?荒草丛中混杂蒿莱,却可能藏有百围粗的栋梁之材,经历寒暑而没有机会施展;良匠失去适时相遇,只能偃蹇地倚在山岩角落。大臣辅佐圣明时代,不能忘记寻求贤才;精选而得到一位士人,就应超越资历等级加以提拔。都省总理国家大政,谋议需要全才;征召文书已照临齐鲁,请您执掌缰辔,不要徘徊。寄给王枢府 一年之内凡是三次升迁,台院争相荐举。通达多才而切合时用,哪里能和樊哙之流同列?嫉恶如仇而写出奇异的奏章,谈论军事又显出英武;正直的言论充满乌台,婉转的谋划响彻枢府。长翅得到雄风,摩天穿云而日益高飞。纷纷庸俗之人,只能勉强困守规矩;我这双老眼见到奇异卓特之才,衰弱怯懦也因此受到鼓舞。今年春天为您饯行,有话却没能吐露;我的鲁钝拖延至今,辜负之罪哪里能够补救?姑且用鄙俗的言语致贺,粗略代替问候寒暖。赠送安郎中仲容回吏部 古今世袭禄位之家,通常都被豪奢习气误导;富贵可以坐享取得,却不知道奇异机遇的数量。翩翩的安公子,出类拔萃而聪颖明悟;刚学说话便知道爱好学习,发誓不勤劳依靠老师。把华贵的衣裘骏马看得如土芥,把取用脂粉视为污秽;在诗文书画之外,还精敏而懂得时务。一片经世济民之心,始终耿耿不能安睡。天官缺少中郎,元豹也难以隐在雾中。笔端如山谷开启,胸怀轩豁而畅快显露,才看见仁者的内心。对善恶有公正的喜恶,愿您守持这种志向,奋足走上长远道路。如今正当黑头年少,追求功名尚未晚暮。寄给杜提学 前年收到您的诗,似乎也在怨叹自己的困顿枯槁。我想作诗裁答,又怕您讥笑我写得草率。想到您的奇伟志向,哪里只是谋求温饱?您应当置身青云之上,使一举一动都伸张此道。谏诤的奏章灿烂如云锦,使万类终于得到安宁。奇异的功勋映照美名,像清晨的太阳一样光明灿烂。谁人没有这样的心志?却坐在柴门之中白白老去。古今怀才之人,立身建功都苦于太晚。宣尼当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低头沉默,蕴藏着上天赋予的文采。甘愿承受阳货的讥讽,面对迷乱的国家独自怀抱珍宝。只吃一顿鲁国仓中的粟米,却不能自保安危。车辙遍行天下,惶惶然为自己的潦倒而悲伤。哪里知道千年之后,世道变化更加纷扰?一个正直之人足以抵挡万般奸邪,能够做到不倾倒、不动摇。我忧虑自己尸位素餐,我的话并非谄媚巧言。幸而有儿子能够继承家业,内心闲适而世俗牵累已经了结。著书留给后人,把文稿层层珍藏。俯视那些谈论功劳的人,不过像沧海中的一条水流。寄诗给安斋,希望它能一扫心中的热切烦闷。赠给孔子第五十七代孙、曲阜县尹 身为圣人的后代,责任实在不轻。朱均固然自己玷污了名声,也不能算是尧舜的光荣后代。圣人不是可以一步登上的,贤者之堂应当努力读通一编《中庸》。后代一代代多有名卿,资质深浅本来就有差别。他们吐出的言语都遵循典章,像金尘玉屑;天赋禀性各有不同,却都是精英。衍圣公的袭封断绝,梦寐之间应当忧虑惊惧。一百多户供奉香火的人家,近来也被编入普通民户。这确实是奸吏的计谋,哪里能损伤日月的光明?奉祀祖先应当尽孝,难道可以同于普通人的情感?自身先笃实行善,英美的声誉便能升达天庭。诚敬地率领诸生,修养品行而更加明白经义。培养成就几位弟子,主持并结盟于斯文。使洙泗之地续接遗留的声响,以师表之道辅佐太平。送赵季明赴召向北上行
气质万不同,圣凡系所受天禀,何高迈得造物神秀?日记数千言,一览不劳,又胷中九经笥,字字无遗漏。前言与往行,知识若亲旧。以兹穷义理,何事不详究?以兹吐文章,笔落风雨骤,譬如日月光,天地河山透。又如春风生川谷,成锦绣。圣训多见闻,所恨窘愚陋。囬也其庶防?哀哉夭不夀,所以叹才能,惧乏斯民救。异人岂易生?圣贤千载遘,天生瑞圣世,奚欲专句读?朝夕备顾问,置之宜左右。上谈唐虞盛,下及五季后,所问无不知,所知日敷奏。防诏令疾趋,玉殿开清昼。一封政事书,四海防深厚。嗟嗟老病身,不及诗擕袖,侧耳聴佳音,扶杖起衰谬。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四元胡只遹撰七言古诗昊天观羣鹤图歌【并序】晋祠之北五里,山曰龙山。山巅有观,曰昊天殿阁。金碧松桧,隂森行人,望之如在半空。翠岚晴润,白云晩闲。钟磬歩虚之声,散落人间,实为国祈天永命之福地也。窃尝思之,敬鬼神,事天地,斋洁严肃,诚一防恭之心,人皆有之。然不择其地,杂于阛阓市井之间,鸡犬声迹之外,明神鉴之,亦莫之临。若昊天观之地,灵境胜,髙爽幽寂,超出尘表,宜乎百灵之降集,羣仙之游厯也。至元十三年清明后三日,羣鹤自西南来,翔舞于坛墠,飞鸣于殿墀,前后颉顽,各有行列。移时方相率冲云表,入碧虚,由东北而去。河东士大夫赋诗成巨轴,道士以为瑞应,绘图请序其端,仍随例韵语以歌之。龙山昊天万夀宫栋宇直欲摩苍穹,尘世殿阁非所同。岂徒▯目夸青红?宝香牕户含天风,檐牙朝暮白云封。雾迷松迳不可通,仙境岂许人力穷。人间时得闻磬钟,祥霏瑞霭常蒙蒙。乗鸾翥鳯度碧空,仙軿神驾相迎逢。召公近奏平南功,万方贺表如山崇。神人咸和喜时雍,羣仙集庆忻相从。万鹤翔舞空明中,法宫嘉宴不怱怱。移时云影廻仙踪,吾皇万夀居九重。四海为家金四墉,仙翮嵗嵗来朝宗。
译人的气质各不相同,圣人与凡人的差别取决于所受的天赋;有什么人能够高迈到获得造物主的神秀?您每日记下数千字,过目便能记住而不劳神;胸中又装着九经之笥,字字都不遗漏。前人的言论与往昔的行为,对您来说仿佛亲旧。凭借这样的才学穷究义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详尽研究?凭借这样的才学吐露文章,笔一落下便如风雨骤至,譬如日月的光辉,穿透天地山河;又像春风生于川谷,万物织成锦绣。圣人的训诫多有耳闻,所遗憾的是自己困窘愚陋。颜回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可惜他早夭而不能长寿,所以我赞叹才能,又担心缺少拯救百姓的人。奇异的人才哪里容易出生?圣贤千年才相逢一次;上天把瑞士生在圣明时代,难道只是为了专攻章句?应当早晚备受顾问,安排在君主左右。上谈唐虞盛治,下及五代之后,所问没有不知道的,所知的事情每天都能铺陈奏报。快速奉诏奔驰,玉殿在清明白昼中敞开。一封论政的书信,足以使四海受到深厚恩泽。可叹我这个老病之身,不能带着诗篇同行;只能侧耳聆听佳音,扶着手杖站起这衰弱的身体。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四,元代胡只遹撰,七言古诗。《昊天观群鹤图歌》并序 晋祠以北五里有一座山,名叫龙山。山顶有道观,名为昊天殿阁。金碧辉煌的殿阁掩映在松柏的阴森之中,行人远望,仿佛置身半空。翠色山岚在晴日中滋润,白云到了傍晚也悠闲自在。钟磬和步虚的声音散落人间,这实在是为国家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福地。我私下曾思考,敬奉鬼神、事奉天地,斋戒洁净、庄严肃穆,怀有诚一恭敬之心,这是人人都有的。然而如果不选择合宜的地点,把祭祀杂置在街市之间,处在鸡犬声迹之外,明神鉴察,也不会降临。像昊天观这样的地方,灵境优胜,高爽幽静,超出尘世之外,当然适合百灵降集、群仙游历。至元十三年清明后三日,群鹤从西南飞来,在坛墠上盘旋起舞,在殿阶前飞翔鸣叫;前后往来,彼此争飞,各有行列。过了一段时间,才相互率领冲上云表,进入碧空,从东北方向离去。河东士大夫作诗,汇成巨轴;道士认为这是祥瑞的应验,绘图后请我为卷首作序,并依照惯例以韵语歌咏此事。龙山昊天万寿宫的栋梁屋宇直欲摩擦苍穹,不同于尘世间的殿阁。难道只是炫耀眼目、夸饰青红色彩吗?宝香从窗户中含着天风,檐角早晚都被白云封闭。雾气迷漫松间小径,无法通行;仙境哪里是人力能够穷尽的?人间时时还能听见磬钟之声,祥瑞的云气常常蒙蒙笼罩。乘着鸾鸟、驾着凤凰飞过碧空,仙人的车乘与神灵的车驾彼此迎逢。召公近来奏报平定南方的功劳,天下各地的贺表堆积如山。神人与众生都和谐喜悦,正值太平;群仙聚集庆贺,欣然相从。万鹤在空明之中翱翔起舞,法宫中的嘉宴从容不迫。过了一会儿云影回旋,仙踪隐去;愿我皇万寿无疆,居于九重宫阙。四海都是他的家,黄金铸成四方城墙;仙鹤年年飞来朝拜归顺。
又题六鹤图心非青泉白石姿,掌上丹砂亦徒施。髙情愈逺愈难写,世无薛稷谁瑕疵?常观庸笔写真,李太白尘顔俗状,轩昂眉目,何异醉饱屠沽儿?九臯清唳,劳我思。觚哉,觚哉!鳯兮鳯兮,奚止于是?堪嗟咨。农器叹寄呈左丞公夜宿田家,耿无寐。窻外主人长叹喟,叹声未絶,还独言,言切音哀,复歔欷。国家敦本,知爱农,特设大司专保惠,分司劝谕,立课程,朝送农官,暮迎吏诫,言谆谆,不敢忘,榜示门墙,加勉励。小民衣食在田畆,孰愿饥寒仍负罪?火云赤日,汗流土,月落参横,手扶耒趂时投种,惜雨干泥淖,耘苗恐荒秽。茧丝租调,仅供办众口,嗷嗷忧卒歳。火烧炕暖代衾裯,藜藿何尝识盐味?农家辛苦感国恩,农具依前俱勿税,木根损铧,石损犂,取与乡邻不难置。行商到门问有无,粟麦丝麻相换易,有时负价卒莫偿,累月经年不嗔恚。农人种田争寸隂,农器易求无止滞。年来货卖拘入官,苦窳偷浮价增倍,卖物得钞,钞买铧,又忧官局迟开闭。入城最近百余里,数日迟留,功漫费耕时,不幸屡破损,往返劳劳。凡防軰往来,劳苦不惮烦,一刻千金惜虚废。欲于农隙多置买粟帛,无余百无计。农官农官,助我耕,何异夺薪催釡沸?一铧废,夺十农功。办与官家多少利?劳形馁腹,死甘心,最苦官拘卖农器。捕蝗行【并序】至元六年,北自幽蓟,南抵淮汉,右太行,左东海,皆蝗。朝廷遣使四出掩捕,仆奉命来济南,前后凡百日而絶,故作是诗。老农蹙额相告:「语不惮捕蝗受辛苦,但恐妖虫入田中。緑云秋禾一扫空,敢言数口悬饥肠?无秋何以实官仓?奚待里胥来督廹!」长壕百里,半夜撅村村沟堑,互相接;重围曲防,仍横截。女看席障,男荷锸,如敌强贼,须尽杀!鼓声摧,扑声不絶。暍死岂容时暂歇?枯肠无水,烟生舌,赤日烧空,火云裂。汗土成泥,尘满睫。上下杵声如捣帛。一母百子,何滋繁?聚如羣蚁行惊湍。嘉谷一叶忽中毒,芃芃枝榦皆枯干。无乃民劳吏无徳?可能百郡俱贪残?庙堂调燮亦有道,胡为凶▯来相干?圣躬爱民夜坐起,遣使日驰三百里。太宗吞蝗那可比?愿随时雨俱为水,谁怜粒食诚艰食?螟螣蟊贼口中得,土战勤劳血战忧。田家一饱岂易求?今冬斗粟直三钱,力廻防嵗成丰年,公私仓廪两充盈。大车小车输边兵。后捕蝗行飞蝗扑絶,子复生,脱卵出土,顽且灵。有如巨贼,提羣朋,羣止即止,行则行。过坎渉水,不少停,若奔期防,趋逺程。开林越山,忘险平,倍道夜走,寂无声。累累禾穂,近秋成,利吻一过,留枯茎。生机杀机,谁控衡?强梁捕取,理亦明。深堑百里,中有坑,投躯一落,不可升。亿万锸杵,敌汝勍,肝脑涂地,如邱陵。行人两月,増臭腥。咄哉妖虫,竟何能?火云赤日,劳羣氓。征戍叹吁嗟!兵制胡不均?富室益富,贫益贫。百丁万畆,不介胄;重以髙爵,荣其身。鞭笞卒伍,等徒配暴横刮刻,谁为嗔?两椽茅屋,一孤影。妻子寒饿,常酸辛。终年应役,欲谁代?穷边刁斗,昏复晨。枢府哀怜,立新法:三家两家为一门。终竟富不与贫偶,扶持支助,徒虚文。困弱相依,日词讼祗与案牍供钱缗。病亡逃代,奸百出。勘防保结,何纷纷?一兵征行,一夫送。征人甘分,嗟农民!长途往返,少违限,追呼挞棰,连比隣。积年逋窜,不可复。官吏负罪,眉亦颦。我无长防,拯斯弊。执笔判署,空忧勤。赵仲器冶古斋古人制器藏妙趣,立法取象,非徒为精坚宻致乃余事。象以形着,义理随斵耜揉耒,取诸益网罟,生自明两离。刳舟剡楫,风水涣▯弧镞矢,火泽暌。器成借力,百工手其原,圣哲劳深思。尝观博古图,至理谁复推?夏金铸禹鼎,万怪不可欺。汤盘及周敦,形模亦多仪。文章照欵识,一一垂诫辞。备物荐郊庙,格天神地祗。寳藏遗后嗣,百世咸宗师。唐王践祚,受册命,东房西序,何辉辉?秦汉而下,不遵古,诡形怪状,逐意移浮华,苦窳求悦目。工不信度,随我宜。朝嗟觚不觚,暮叹匜非匜。干将镆铘,听呼索,翻以古人为拙痴。下不顺物性,上不循天时。淫巧互凌跨,小智争自私。随成复随败,所费恒不赀。周官考工篇,迂濶何足规?呜呼,百噐尚如此,礼乐刑政良可知。钟镛谁复辩?惉懘击石拊石,从髙卑偶。因制器伤世变,书作冶古斋中诗。和娄参议诗韵
译又题《六鹤图》鹤的精神并不是青泉白石般的姿态,掌上涂抹丹砂也只是徒然。高远的情致越高远,越难以描写;世上没有薛稷,谁能指出其中的瑕疵?常常看到庸俗的笔墨描写真形,把李太白画成尘俗的面容和俗气的形状,虽眉目轩昂,却与醉饱的屠户商贩有什么不同?九皋之上的清越鹤鸣,使我徒然劳心思索。可惜啊,可惜啊!凤凰啊,凤凰啊,难道还只是如此吗?真令人叹息。《农器叹》,寄呈左丞公 夜里住宿在田家,心中忧闷得不能入睡。窗外主人长声叹息,叹声未停,又独自说道;话语急切,声音悲哀,接着又抽泣。国家重视农业根本,知道爱护农民,特意设置大司专门保佑惠助;分设机构劝导晓谕,制定课程,早晨送来农官,晚上迎来官吏告诫;话语谆谆,不敢忘记,还张榜示于门墙,加以勉励。小民的衣食都在田地里,谁愿意既受饥寒又背负罪名?火云赤日之下汗水流入泥土,月落参横时手扶耒耜,趁时播种;可惜雨水干涸泥地污淖,耘苗又恐怕田地荒芜。蚕丝和租税,仅仅够供养众人的口食,整年都在忧虑。烧火暖炕来代替被褥,藜藿野菜何曾尝到盐味?农家辛苦而感念国恩,农具依旧都不征税。木根损坏锄铧,石头损坏犁具,向乡邻购买并不难。行商来到门前询问有没有货物,粟麦丝麻彼此交换;有时欠下价钱最终无法偿还,拖延数月经年也不恼怒。农人耕田争取每一寸光阴,农具应当容易取得而不能有任何阻滞。近年来货物出售都被拘入官府,粗劣的器物偷偷抬高价格一倍;卖物所得钞币要拿来买锄铧,又担忧官局迟迟开闭不定。进城最近也有百余里,耽搁数日,白白浪费耕作时节;不幸农具屡屡破损,来回奔波劳苦。凡是这类往来,劳苦也不能怕麻烦;一刻光阴价值千金,最可惜白白虚耗。本想在农闲时多置办购买粟米和布帛,却没有余财,百般都无计可施。农官啊农官,帮助我耕作吧;这样做岂不等于夺走柴薪,却催促锅水沸腾?一件锄铧废坏,就夺去十个农人的功夫。究竟给官家办成多少利益?使身体劳苦、肚腹饥饿,即使死了也甘心;最苦的是官府拘留、强卖农具。《捕蝗行》并序 至元六年,北自幽蓟,南到淮汉,右有太行,左临东海,到处都有蝗灾。朝廷派遣使者分赴各地捕捉,我奉命来到济南,前后总共一百天蝗灾才停止,因此作了这首诗。老农皱着眉告诉我:“说起来并不怕捕蝗受辛苦,只是担心妖虫进入田里。绿色云彩般的秋禾一会儿就被一扫而空,哪里敢说几口人不会悬着饥饿的肚肠?没有秋收,怎样充实官仓?难道要等里胥来督促逼迫吗!”挖掘长达百里的壕沟,半夜里掘开村村的沟堑,使它们彼此连接;又挖重重曲折的壕沟,仍然横向截断道路。女人看守席障,男人扛着铁锹,如同面对强盗,必须把它们全部杀尽!鼓声催促,扑打声连续不断。热得中暑而死,哪里容得暂时停歇?干枯的肠胃没有水,舌头上仿佛冒烟;红日烧灼天空,火云像要裂开。汗水和泥土混成泥浆,尘土沾满睫毛。上下挥动木杵的声音像捣布一样。一只母蝗生出百只幼蝗,为什么繁殖得这样快?聚集起来像蚂蚁在惊急的水流中行走。优良的谷苗一片叶子忽然中毒,茂盛的枝干全都枯干了。莫非是百姓劳苦而官吏无德?难道百郡都贪婪残暴?朝廷调和阴阳自有办法,为什么凶灾还来相侵?圣上爱护百姓,夜里坐起,派遣使者每日奔驰三百里。太宗吞蝗的事哪里可以相比?愿蝗虫随着时雨都化为水。谁怜惜粮食实在来之艰难?螟、螣、蟊、贼都在口中得到食物,泥土上的战斗是辛劳,血战中的忧患更是深重。田家想吃一顿饱饭哪里容易?今冬一斗粟只值三钱,努力挽回局势,希望来年成为丰年,使公私仓廪都充盈。用大车小车把粮食运去供给边地士兵。后捕蝗行 飞蝗扑杀殆尽,蝗子又重新生出,脱卵出土,顽强而有灵性。它们如同巨大的盗贼,带领成群同党;群体停下便一起停下,行动便一起行动。越过沟坎、涉过水流,片刻也不停留,仿佛赶赴约期,奔向遥远的路程。穿过树林、翻越山岭,忘却险阻如履平地;日夜加倍赶路,寂静无声。累累的禾穗接近秋收,一张利嘴掠过,只留下枯茎。生机与杀机,谁来掌握平衡?强力捕捉它们,按理说也是明白的事。挖掘百里深沟,沟中设置坑穴;蝗虫身体一落下去,便无法上升。亿万铁锹木杵一同攻打你们,蝗虫肝脑涂地,堆积如丘陵。行人辛苦两个月,四处增加腥臭。可恶的妖虫,究竟能有什么能耐?火云赤日之下,劳苦的是成群百姓。征戍叹 唉!兵役制度为什么不均平?富裕人家更加富裕,贫穷人家更加贫穷。家有百名壮丁、万亩田地,却不穿铠甲服兵役;又加以高爵厚禄,使他们荣贵自身。他们鞭打士卒,等同于把徒配之人当作奴役,暴横刻薄,谁来对此发怒?两间茅屋中只有一个孤单身影,妻子儿女寒冷饥饿,常受辛酸。全年都在服役,想找谁来替代?穷边的刁斗从黄昏响到清晨。枢府怜悯百姓,制定新法:三家或两家合为一门。然而最终富户仍不与贫户相配,所谓扶持救助只是空洞的文书。困弱之家彼此依靠,每天的词讼只给案牍增加钱币。病死、逃亡、代役,奸弊百出;勘验保结为什么纷纷不断?一名士兵出征,就要一名男子押送。出征的人甘愿认命,可怜的是农民!长途往返稍微超过期限,便追赶呼喊、鞭打惩罚,连累邻里。多年拖欠、逃亡,再也无法恢复。官吏因此负罪,眉头也紧皱。我没有长久之计来拯救这些弊病,只能执笔判署,徒然忧劳。赵仲器《冶古斋》古人制造器物,藏有深妙的趣味;建立制度、取法形象,并不只是为了精巧坚密,其他才是余事。形象借助形体显现,义理也随之而来:斵、耜、揉、耒,取法于农具;网罟产生于明两之离卦。剖木成舟、削木成桨,取法于风水涣卦;弓弦箭镞,取法于火泽睽卦。器物制成后可以借助力量,百工从事制作,根本都出自圣哲的深思。我曾观看《博古图》,其中至理有谁再次推究?夏代铸造禹鼎,万种怪物都不能欺瞒。汤盘以及周代的敦,形制也多有法度。铭文照见款识,每一处都垂下警诫之辞。器物完备后用于荐享郊庙,感格天地神祇;珍藏下来遗给后代,百世都共同尊为师法。唐王登上帝位,接受册命,东房西序之间何等辉煌!秦汉以后不再遵循古法,奇形怪状,随着心意追逐浮华,器物粗劣却只求悦目。工匠不信尺度,任凭自己认为合宜。早晨叹息觚已不像觚,晚上又叹息匜已不像匜。即使有干将、镆铘这样的名剑,也任凭人呼喊索取,反而把古人视为笨拙愚痴。下不顺应物性,上不遵循天时。淫巧彼此凌驾,小聪明争相满足私欲。随着制成而又随之败坏,所耗费的资财总是不可计算。《周官》的《考工记》篇,迂阔之说哪里值得作为规范?唉,百般器物尚且如此,礼乐刑政就更可想而知了。钟与镛还有谁能辨别?声音失调,敲击石磬、抚击石磬,都只是按照高低配合。因为制造器物而感伤世道变化,写成这首诗,题作《冶古斋中诗》。和娄参议诗韵
困趋迎,厌奔走,对镜茫然,慙皓首。正尔无物洗恶懐,百韵新诗得元九,蔷薇佳酒清满壶。珍重相邀一开口,下榻拂凝尘,却扫降敝帚。人生防合难多竒,而少偶。我思见君莫逆交,君亦期予嵗寒友。风期相合不易得,一笑一谈宁肯负。把臂细论文,举白豪吸酒忘形到尔汝。苛礼不烦,守玉纎琼甲送觞来,筹合新欢,闲袖手鳞锦駞酥,厌八珍肴防杂陈集山薮。余馨剰馥饱僮仆,白饭青蒭及马狗。兀然一醉百念销,人间万事无所有。晋贤诚逹人,饮不论石斗,岂不自贵重,谁与辨禾莠?潘岳一县花,陶令五株栁。趣向既已定,百欲不可诱。胷次自泾渭,口不出臧否。花梢红日上东轩,竹影清风来北牖。山鸟山花吾友,于鹤唳猿吟和呼吼。家奴种黍供糟床,取足何须论百亩。拘囚笑谢国中人,放旷愿同林下叟。青田飞白鹭,了不受尘垢。肆志轻世懐,肯以事掣肘。嵗穰嵗凶尽百年,不贪寅卯忧申酉。雨足竹生孙,霜余芋依母。举觞酹先酒,稷为百谷后遣兴,羞为李贺诗,搯擢肾肠心欲呕。笑傲得此生乗化,从老朽自知,乍可为鸡先附尾,那能作牛后。琴书及妻子,擕抱从左右。欲眠即过午,思起何碍丑。渔竿与耕锄,自视等草绶。柴闗昼掩无俗客,鸡犬依依成牝牡。贫贱如磐诚自乐,富贵浮云非我厚。坐怜门外趋迎者,婢膝奴顔竞妍丑。道亦非吾道,气亦非吾耦。多君髙志出冥鸿,驷马千金还弗受。归来暇日理田园,菽粟丰穰积山阜。床头时自酿佳醪,笑防賔朋享期夀。未患莫知心匪石,嵗寒后知松栢乆。送张子政君不见,萧何乗时,起刀笔,汉室开基,功第一。长才变化,蛇作龙,安敢区区较前迹?身名勲业,合俱髙,满眼黄金同瓦砾。古人居官,长子孙;后人防下如防贼。三年转官,复转吏,谁议奸生由法出?法益精严,情益偷,治罪何如先养徳?丈夫此身当自重,悖得到头如顺失。诫君亷慎,继公勤,邪正迩来分白黑。松植蓬蒿易出羣,木从绳墨何劳直?簿书奚足老英雄,举首鳯池何咫尺?送孙伯渊衰老无事,门长扄。扶杖起,应敲门声。续孙二子来告别,往应吏部。三呼征人才,自古应世出山。公启事,今公平不才废黜,能者进。细木为桷,大为杗。妍丑讵可逃明镜,重轻未易欺权衡。不患无位,患难立。二子素有亷干称,但秉赤心,思报国,何忧不作贵公卿。赠刘讲师灵台山下,虚极观主人刘姓,字子真,年登八十,益强健,道气盎塞,烟露身。邻家井深二百尺,凿井得水,如有神志。形絶学链精魄,千年要作羲皇人。松牕梦起,笑人世蚍蜉扰扰,争红尘。有时随俗入城市,落花飞絮,长安春。嗟予本非声利士,常懐漉酒渊明巾,急流勇退,防当遂杖履,径谒清渭濵。赠黙庵邢仙翁黙庵仙翁,吾不识。赵佞作传,求诗什。仙翁髙年,今防何?童齿黄冠,今八十。无事经年,不到城。有胁平生,不沾席。养虚寥寥,入至虚。调息绵绵,作胎息。黄精肥甘,松子香。腐臭人间,烟火食。厌闻世上海飞尘。饱见岩前,松化石。每将蝼蚁,等王侯。直以春秋,比朝夕。廻头俯视,长安城。哀死荣生,防歌泣。
译厌倦了困顿奔走、迎来送往;对着镜子茫然无措,惭愧自己已经白头。正在没有什么可以洗涤恶劣情怀之时,得到元九的一百韵新诗和清满一壶的蔷薇佳酒。珍重地相邀,只为开口一谈;拂去客榻上的凝尘,清扫庭院,迎下敝帚。人生相合本来难得,奇异的相知也少而偶然。我想见到您,成为莫逆之交;您也期望我成为岁寒之友。风采志趣相合实在不易,一笑一谈岂肯辜负?挽臂细谈文章,举起酒杯豪饮,忘记形骸,直到彼此以你我相称。烦琐礼节不必讲究,守着玉纤琼甲来送酒;酒筹交错,新的欢情不断。闲闲袖手,面对鳞锦、驼酥等珍肴,厌烦八珍之类纷纷陈列。残余的香气让童仆也吃饱,白饭、青草连马狗都有份。突然大醉,百般念头都消散,人间万事仿佛一无所有。晋代贤者确实通达,饮酒不论石数斗数;难道不是自重身份?谁能和他们辨别禾苗与莠草?潘岳治理一县而满城花开,陶令门前有五株柳树。志趣方向既已确定,百般欲望都不能诱惑。胸中自有泾渭,口中不说臧否。花梢上红日升到东轩,竹影间清风吹入北窗。山鸟山花都是我的朋友,与鹤鸣猿啼相应和。家奴种黍供酿酒,满足需要就行,何必计较百亩田地?被拘囚的人笑着辞谢国中之人,放旷地愿与林下老人相同。青田飞翔的白鹭,完全不受尘垢污染。任意舒展志趣,轻视世俗怀抱,哪里肯让世事牵制手脚?丰年和凶年都尽管经历百年,不贪恋寅卯之时的忧虑,也不担心申酉之时的祸患。雨水充足,竹子生出竹孙;霜后芋头仍依附母根。举杯把酒洒在地上祭祀先祖,以稷作为百谷之长。勉强作诗,羞于成为李贺那样的诗人,搜刮心肾肠胃,几乎令人呕吐。笑傲着度过此生,顺应造化直到老朽;宁可做鸡而排在前面,也不能做牛而屈居后面。琴书以及妻子儿女,都携抱在身边。想睡便睡到午后,想起身也不管时辰丑不丑。渔竿和耕锄,在自己看来都与官印相同。白天关闭柴门,不接待俗客;鸡犬依依相伴,雌雄自然成对。贫贱如磐石,确实可以自得其乐;富贵如浮云,并非我所厚爱。坐着怜悯门外那些趋走迎送的人,婢女屈膝、奴仆陪笑,竞相显示妍丑。道路也不是我要走的道路,气质也不是与我相合的同道。您高远的志向胜过冥鸿,即使驷马千金也不肯接受。归来以后有空闲就料理田园,豆粟丰收,堆积得像山丘。床头时常自己酿造美酒,笑着等待宾朋来共祝长寿。不怕没有人了解我的心,因为心并非顽石;到了岁寒之后,才知道松柏长久不凋。送张子政 您难道没有看见萧何乘时而起,从刀笔小吏开始,为汉室开创基业,功劳列为第一?长才可以变化,蛇也能变成龙,哪里敢小小地比较前人的踪迹?身名与功业都应当崇高,满眼黄金也可视同瓦砾。古人居官,是为了长久造福子孙;后人却把官职看得像防贼一样。三年一转官,又转为吏,谁来议论奸邪是从法令中产生的?法令越精密严酷,人情越加偷薄,与其治罪,为什么不先培养德行?大丈夫应当自重此身,悖逆正道到头来如同顺从也会失败。告诫您要廉洁谨慎,继承萧何的勤劳;近来邪正已经分得黑白清楚。松树栽在蓬蒿中也容易出类拔萃,木材沿着墨线加工,哪里还用费力使它直?簿书事务哪里值得使英雄老去?抬头望向凤凰池,那一处又有多远呢?送孙伯渊 我年老无事,门扉长久关闭。扶着手杖起身,应该是听见了敲门声。孙家二位公子前来告别,即将前往吏部。朝廷三次呼唤征求人才,自古以来都是应时而出山。公文启奏说,如今公平地不因无才而废黜,有能力的人便进用。细木可以做椽,大木可以做梁。美丑哪里能逃过明镜?轻重也不容易欺骗权衡。不必忧虑没有职位,只忧虑难以树立功业。二位公子向来以廉洁干练著称,只要秉持赤心,思考报效国家,又何必忧虑不能成为贵公卿?赠刘讲师 灵台山下虚极观的主人姓刘,字子真,年已八十,却更加健壮;道家的气息充盈身体,仿佛烟露凝聚其身。邻家的井深二百尺,凿井取水时,仿佛有神灵相助。形体超脱,学道炼养精魄,千年之后也要成为羲皇时代的人。松窗下梦中醒来,笑看人世间蚍蜉般纷扰,人人争逐红尘。有时随俗进入城市,正逢落花飞絮的长安春色。唉,我本来不是追逐声名利禄的人,常常怀想陶渊明漉酒时所戴的头巾;到了急流之处便勇退,今后应当终于携杖曳履,径直拜访清渭之滨。赠默庵邢仙翁 默庵仙翁,我并不认识。赵佞作传,向我求诗十首。仙翁年纪很高,如今究竟多少岁?童年便戴黄冠,如今已经八十岁。常年无事,不到城中。平生有胁疾,却不沾卧席。涵养虚静,境入至虚;调息绵绵,形成胎息。黄精肥美甘甜,松子清香;人间的腐臭和烟火食物都弃而不食。厌恶听闻世上尘埃飞扬。饱看岩前松树化为石头。常常把蝼蚁与王侯等量齐观。只把春秋的长久比作朝夕。回头俯视长安城,哀叹死亡、荣赞生存,时而歌唱,时而哭泣。
题所翁双龙戱珠图黑云涌海,雷破山,两龙出没烟波间。不思崇朝雨天下,一珠为戯,何痴顽?所翁何处得此态?三生海贾,知妖奸。泽能及物,尚乃尔。蛇蝎豺狼虎豹,磨牙吮血,口舌宜澜飜。诅桑叶虫有虫局行,名歩屈。有虫夜飞,名黑蛛。二虫有吻,食桑叶。緑云一扫,成枯株。朝才掩扑,暮复盛。感化生殖,乃尔殊。呜呼!天将祐凶物繁衍,不许人力除。宻云抟空,不为雨。烁烁旱火,烧八区。蚕生无食,满筐筥。农人倚杖,空咨吁。公家蠒丝,不易办。奚忧夜腊,砭肌肤。里胥临门,急星火。天网何地,能逃逋。蓬蒿荆棘,不一食。何独兹木,多甘腴。我行闻是言,举手招田夫。语汝造物理,呪诅良踈迂。桃将槁毙,出桃虱。▯当烂熟,生虫蛆。麦米到陈腐,变化虫百躯。人生元气衰,九虫来乗虚。国家纪纲坏,肘腋生奸谀。有感那相应,起伏随机枢。慎勿增怨叹。二虫素冥愚,崔珏戳猛虎,昌黎驱鳄鱼。异政能防人,热中徒忧虞。圣代新来下恩诏,已赐今歳疲民苏。寄何中丞马侍御取人以言,已非法言,亦见废,将何从?正如《茂林集》乌鸟纷纷,谁辩雌与雄?于今宪台议最公,镜明妍丑,难为容。一职得人,百城治,汤火息熖,冰雪风。田师孟寄纸索鄙俚以此寄赠河鱼腹疾,今两冬闭门,罕与人相从。寄纸千里,索鄙俚,中心慙恧,成衰慵。往时冯妇善搏虎,迩来袖手,哀龙钟。重遗雅意,覔尘藁。酱瓿一覆,无遗踪。古人立言,至不苟,要与天地传无终。徳厚才雄,出新意,格言字字开盲聋。正如造物气坱圠,吹嘘万物,纷青红。岂同世儒尚剽窃,抽篱徙壁,西补东。老来细嚼羣圣言,愈觉造语难为工。好名苦心续六经,至今识者非王通、昌黎,老笔不作史,自视难与《春秋》同。今人下笔千万字,屋下架屋,何重重。有心作文已差谬,圣门正学殊无功。诚身治人两无用,道听途説夸辞锋,不知中表自矛盾。著书满屋将何庸?偶临细事毛发比,汗顔血指招灾凶。斯文扫地何乃尔?千载谁复悲麟穷。至元壬午,秋旱,米涌贵,人絶食,禁糜黍作酒,因以除酒课焉。喜为之赋诗。汉武穷兵▯酒酤糜谷渐多,非法古后。王踵习以为常,借酒丰财,成典故。嵗増月办,程式严。亿兆门门为酒户,贤愚中酒得愆尤。论法从轻,归过误。居官嗜酒,日醺酣,田亩衔杯,废农务。竹林七贤称逹士,开元八仙争效慕。士风放旷,亦如是。四海巫风了晨暮,一篇酒诰谁复读?子醉父前,从哕吐。今年秋旱,人絶粮。酒禁申明,严律度。外方郡县,内京畿,不见青帘蔽街路。殷周善政,今复行。万事防防有天数。臣邻士庶总醒醒,礼法从今敢移歩。和王诚甫村居韵桑柘隂连桃李树,人在翠微山下住。水光林影读书堂,梦里相寻时一去。瘠硗莫厌山田荒,不随蚁穴蜂衙忙。丈夫出处岂徒尔,隣野何慙緑野堂。糊窻感懐六月开轩驱溽暑,八月糊窻障风露。暑寒相承,一何速!过眼春冬如旦暮。人生得嵗数十周,直与无穷鬬驰骛。焉知气数不可逃?以力胜天,矜智虑,每将得失较贤愚。一片惊心乱无绪,藏金郿屋未厌多,八百胡椒更贪慕。我生天禀钝且愚,纷哄羣雄事贵富。偶为饥寒驱入官,情味翛然一儒素。有子已课学力农,不才恐被功名悮。四年京师观物变,造物戏人今乃悟。安得心闲日月长,桑麻鸡犬江村路。
徐熙桃花牡丹图武陵溪头千树花,和风丽日蒸朝霞。洛阳花品成谱帙,魏紫色香居第一。徐熈僣窃东君职,晓日未晞,风露湿。融融谷雨,三月天。爱花得花长眼前,锦囊玉轴莫漫开,恐引舞蝶游蜂来。
跋石曼卿古桧诗巻辞希少陵《古柏行》字画逺过欧率更玉鸾未返芙蓉城气豪得酒河汉倾蚍蜉扰扰京尘腥世门儿女宜多惊后人有口能题评神游八表君有灵拊掌一笑苍蝇鸣中统季春二十八日雨亢阳不雨,阳絶隂雨而不止,名曰霪。五日之禾,十日麦,过时而雨,非甘霖。始知天地至和之气,一乖戾,咎征凶嵗,随相寻。古之哲王贤辅,洞究造物理,是以财成辅相,调爕賛助,蚤暮承天心。六气少差缪,责已忧思深,政平讼理,无失徳,嵗丰时和,神亦歆。此道昧已久,上帝谁汝临?旱干水溢,竟谁恤?可怜闾里空呻吟。皇帝二载,春夏交期,雨而雨无差。滛出闻田野语,防滴胜万金。书生习气,驰寓説赓歌,髙和农人舌,蚕蠒成丝有余业。万里黄云,食新麦。
译题所翁《双龙戏珠图》黑云从海上涌起,雷声震裂山岭;两条龙在烟波之间出没。它们不想在一早之间降雨天下,却只把一颗珠子拿来游戏,岂不是痴顽?所翁是从哪里得到这种神态的?大概三生都是海上商人,知道妖怪奸邪。施加恩泽本来能够惠及万物,尚且如此;至于蛇蝎豺狼虎豹,磨牙吮血,口舌之间应当翻起巨澜。诅咒桑叶虫 有一种虫弯曲着身体爬行,名叫步屈;有一种虫夜里飞行,名叫黑蛛。两种虫都有口吻,专门吃桑叶。绿色云彩般的桑叶一被扫尽,便只剩下枯树。早晨刚刚遮盖扑捉,晚上又重新繁盛。感应化生、繁殖增多,竟然如此特别。唉!上天难道要保佑凶物繁衍,不许人力将它们除去吗?浓云聚集在空中,却不肯下雨;闪烁的旱火炽烈,烧遍八方。蚕生下来没有食物,满筐满筥都空着。农人倚杖,只能徒然叹息。官府所需的蚕丝并不容易办理,为什么还要忧虑冬夜严寒,刺痛肌肤?里胥来到门前,催逼得像星火一般急迫。天网之下哪里有地可逃?蓬蒿荆棘不能吃一口,为什么偏偏这种树木甘美肥嫩?我行走时听到这些话,便举手招呼田夫,对你说造物的道理:咒诅实在是疏阔迂远。桃树将要枯死,就生出桃虱;瓜正当烂熟,就长出虫蛆;麦米到了陈腐阶段,也会变化成百般虫类。人的元气衰弱,九虫便趁虚而入;国家纲纪败坏,身边便生出奸佞谀言。有所感应,哪里会不彼此呼应?起伏都随着时势的机关。慎重啊,不要再增加怨恨叹息。这两种虫本来昏愚,崔珏能刺戳猛虎,昌黎能驱逐鳄鱼;奇异的政绩确实能够防止害人,但内心焦灼也只是徒然忧虑。圣明时代新近颁下恩诏,已经赐给今年疲惫的百姓以苏息。寄给何中丞、马侍御 只凭言语取人,已经不是正确的取人之道;即使如此也被废弃,那还要遵从什么呢?正如《茂林集》中所说,乌鸟纷纷,谁能辨别雌雄?如今宪台的议论最为公正,明镜照见美丑,难以容纳虚伪。一项职务得到合适的人选,百座城池便能治理;汤火般的灾害熄灭,冰雪般的清风降临。田师孟寄来纸张,索要我的鄙俗诗文,因作此诗寄赠。我患了腹疾,如今两个冬天闭门不出,很少同人交往。千里寄来纸张,索要鄙俗之作,使我内心惭愧羞赧,勉强写成这首衰老慵懒的诗。从前冯妇善于搏虎,近来我却袖手旁观,徒然哀叹自己老态龙钟。你再次赠送这番雅意,索求我的尘俗草稿;这些稿子若被覆在酱瓿底下,便会一无踪迹。古人立言,极其严谨,不肯苟且,要同天地一起流传到无穷无尽。品德深厚、才力雄健的人,能创出新意;格言中的每个字都能启发盲聋。正如造物主的元气浑厚广大,吹拂万物,使它们纷纷呈现青红之色。哪里像世间儒生崇尚剽窃,拆东墙补西墙、东抄西凑呢?我老来细细咀嚼群圣人的言语,越发觉得遣词造句难以精工。有人苦心求名,想接续六经,到如今识见者不过王通、昌黎;老笔一旦不写史书,自视也难同《春秋》相比。如今有人一动笔就是千万字,仿佛屋下架屋,重重叠叠。有意作文已经差错荒谬,却在圣门正学上毫无功效。修养自身、治理他人两方面都没有用处,只会道听途说,夸耀辞锋,不知道内外自身已经互相矛盾。著书堆满屋子又有什么用?偶尔遇到细小事务,便像比量毛发一样吹毛求疵,弄得汗颜、手指流血,反而招来灾祸。斯文已经扫地,为什么竟到了这个地步?千年之后,还有谁再为麒麟困厄而悲伤呢?至元壬午年,秋天干旱,米价暴涨,百姓断了粮食;朝廷禁止把糜、黍酿酒,并因此取消酒税。我高兴地为此作诗赋。汉武帝穷兵黩武,酒酤和糜谷逐渐增多,违背古法而后世相沿。王者相继沿袭,借酒增加财利,竟成了典章旧例。年年增加、月月办理,制度严密。亿万家家都成为酒户,贤者愚者因醉酒而获罪。依法论罪往往从轻,归咎于误失。做官的人嗜酒,每日沉醉;田间也拿着酒杯,荒废农事。竹林七贤被称为旷达之士,开元八仙也争相仿效。士人的风气放纵旷达,也成了这样。四海都沉溺巫风,竟日如此;一篇《酒诰》还有谁再读?儿子在父亲面前醉酒,呕吐失态。今年秋天干旱,百姓断粮,酒禁再次申明,律令严厉。外方郡县,内至京畿,都看不见青帘酒旗遮蔽街道。殷周的善政,如今又重新施行。万事万物的防备与变化,都有天数。臣僚、士人和百姓从今都要清醒自持,礼法之道谁还敢稍有移动?和王诚甫《村居》诗的韵。桑树柘树的树荫连接着桃李,人在青翠的山色下居住。水光林影映入读书堂,梦中时时寻访,转眼便离去。不要厌弃山田瘠薄荒芜,不必随着蚂蚁、蜜蜂般忙乱奔走。大丈夫出仕或退隐,难道只是如此而已?住在乡野之间,又何必惭愧于绿野堂?糊窗有感。六月打开窗户驱散湿热,八月糊好窗户遮挡风露。暑寒相继而来,是多么迅速啊!春冬从眼前经过,恍如早晨和傍晚。人生能活上几十个年头,不过一直同无穷的时间争相奔驰。哪里知道气数不可逃避?还妄想以力胜天,自夸智虑,每每把得失同贤愚相比较。满怀惊惧,心绪纷乱;屋里藏金还嫌不够多,又贪羡八百斛胡椒的财富。我天性迟钝而愚拙,却被纷纷扰扰的群雄驱使去追逐富贵。偶然为饥寒所迫而入仕,心情却仍然萧散,只是一个朴素的儒生。有了儿子,已经督促他学习、努力务农;只怕他不才,反被功名耽误。四年在京师观察世事变化,到如今才明白造物主是在戏弄人。怎样才能心闲下来,使日月悠长,回到江村道路上过桑麻鸡犬的生活?徐熙所画《桃花牡丹图》。武陵溪头有千树花木,和风丽日蒸腾着朝霞。洛阳的花品已经编成谱册,魏紫的色香位居第一。徐熙竟擅自窃取东君的职权,清晨的太阳尚未晒干花上的水,风露仍然湿润。谷雨时节,三月的天气温和融洽。爱花的人若能得到这样的花,便能长久置于眼前;只是锦囊玉轴不要随便打开,恐怕引来飞舞的蝴蝶和游蜂。为石曼卿《古桧诗卷》作跋。诗辞可比希、少陵,字画远胜欧阳率更;玉鸾还没有返回芙蓉城,气势豪迈,得到酒后仿佛银河倾泻。蚍蜉般纷扰的京城尘土腥秽,世家门第的儿女应当多惊惧。后人若有口,能够题写品评;神游八表的君子若有灵,当会拍掌一笑,只听见苍蝇嗡鸣。中统年间季春二十八日下雨。亢阳而不下雨,是阳气压倒阴气;阴雨连绵而不停,叫作霪雨。禾苗应在五日内得雨,小麦应在十日内得雨;超过时令才下的雨,不能算甘霖。由此才知道天地间最和谐的元气,一旦发生乖戾,灾祸的征兆和凶年的到来就会接踵而至。古代贤明的君王和辅佐大臣,彻底研究造物的道理,所以裁成万物、辅佐天地,调和阴阳,早晚都承顺上天的心意。六气稍有差错,便深深责备自己、忧思不已;政事平和,诉讼得到治理,没有失德,年岁丰收、时令调和,神灵也会享用祭祀。这个道理已经昏昧很久了,上帝还会降临到谁那里?旱灾水灾交相发生,究竟有谁怜恤?可怜民间只有空自呻吟。皇帝即位第二年,正当春夏交替时节,雨水应时而下,没有差错。淫雨一事,从田野间听来的话说,防止雨滴的收益胜过万金。书生习气发作,奔走着寓言说唱,勉强唱和农人的语言;蚕茧结成丝,也算有余业。万里黄云铺展,百姓吃上新麦。
题古木寒鹊图鹊能传喜,诚鄙俚。每闻鹊声,亦倾耳。不知飞从何处来?吉鸟依人,良可喜。画工下笔能悦人,羣鹊集林,惊不起。飞鸣行啄,各有态。乌衣缟袂,晨光里,已宜。怪石倚髙树,更着脩篁照寒水。荒寒雅淡,真幽趣。洗眼明牕,仍静几。不羡豪家锦翠屏,金鳯碧梧夸绮美。看到子孙能有防。天宁寺雨【七月九日申时雨作,终夜不止。十日又未止,至午方息】周嵗雨泽有定数,春少秋多相倍偿。今年春夏极干旱,滋养妖孽成螟蝗。中使捕蝗星火急,一日便欲除灾殃。入秋以来大宜雨,片云尺泽何淋浪。垅亩透防不可入,晩禾坐视成芜荒。深沟巨壑水溢满,官路白浪流汤汤。尝闻骤雨不终日,胡为此雨特异常。飘风驱云九州晦,雷霆霹雳飞电光。须臾庭阶水三尺,檐溜射日垂银枪。连宵继昼尚未止,时闻砰轰摧壊墙。妖蝗得雨愈不死,跃跃似欲忻新凉。役夫无术可扑灭,四体雨立尘沾裳。安得西风敛云霁,死与蝗鬬无憾伤。题未央宫瓦砚【厯下赵明叔家藏】阿房三月火,才灭未央。凌霄耸双阙,汉开贤相一鄼侯,反踵亡秦遵覆辙,且令后世无以加。飞驷可能追逝舌,中兴积甲熊耳齐不救。觚棱成毁裂,风吹片瓦落人间,俯伴墨卿磨嵗月。铅华百链烟若新,▯璧团团疑积铁。忆初创物心,而岂为此设?要同藻井覆冕旒,孰向寒牕映方册?昔随金碧生五云,今奉松煤入淄湼。椒壁承香梦一空,痴听癯儒坐呜咽。不幸而幸,应自知。却阅繁华几销歇,千年不堕刼火灰,更要坚刚全晩节。人生百年未死前,贵贱升沉几穷达?为马为牛尽世呼,跃冶索名徒自孽。偶因感物数兴亡,漫与成诗忘鄙拙。挽北山先生平浩然晓书无若韩昌黎、髙闲一序,岂我欺?古今评书当尽废,就有作者皆芜辞。少时诵读亦少味,年来到眼不忍离。劳心防画,何土苴?效颦学歩,真奴随。法虽不足,意自得,何害?平直连倾欹,文章更使似人面,亿万不类,尤新竒。古人学书欲自适,妍丑初不求人知。千金一字不苟售,碑榜挂名何足为?有时酣醺兴寄发,酒墙茶壁皆淋漓。颠张醉素两寂寞,千载谁复同襟期?北山先生得书法,巻轴屏幛生光辉。早与闲闲、幕賔列,他人诺诺了不增毫厘。题《济宁张仲祥家藏李龙眠贺兰仙人图》。贺兰仙人,玉为骨,画工如山,画不出。乗风御气来人间,扰扰鸡羣立。霜鹄龙眠,居士亦天人谪坠。琼林厌凡俗,晴窻弄笔一写真。八表神游落长幅,手持金籛悟羣愚。长笛筠篮,跣双足,鬓发飘萧,海气凉。麻衣色染三山緑,斯人有无世莫知。何时邂逅相追逐,月明清夜玉堂空。谈屑珠玑三万斛。题亷宣仲古栢寒泉图【医学樊教授家藏】千年偃蹇,氷雪姿,坐与泉石劘嵗时。嵗寒不雕,春不滋,百草雨露恶能私?深岩穷谷,世莫知。九楹重任,无所施。幽人静观,费梦思。盘根九地,不可移。闲窻弄笔,摹写之,但恐软美没严仪。龙蹲防脊,虎奋髭。半夜山鬼声哫訾。赵昌、徐熙乃婴儿,敛袵缩手,不敢窥。写真唾我琼瑰辞。
题王黄华所画江山逺意图扬休山立,真天人。西来观光,作王賔。俯招一第,若拾芥。文词烂漫,琼瑰新。玉堂东观,本固有自任之重,初不专虚文。爱君直欲到尧舜,言切岂虑撄逆鳞。谪官拜官总么麽,但恨所学无所伸。太行首尾八千里,黄华一山雄且深【按大典内此句下有脱文,今无别本可校,谨仍其旧】清润中表无纎尘,与山作主寄深隠。结茅南卧西山云,十年不入相州市。蜂衙蚁穴从纷纷,山光慰眼无以报。醉墨聊与山写真,千岩万壑不可尽。形状数峰逺意生云林,草鞋脱却临水坐。隔溪篱落巢由隣,当时所遇亦不恶。壮年胡为甘隠沦?由来志士本为济时出,斯道一屈区区文绣安足纒其身。观金工娄振之小铜盒,十八学士夜宴图。吾乡异人娄振之,金工絶艺,冠一时。大钱围径,方寸许。十八学士轩,须睂轩楹,仆马映花竹,层见叠出,纷芒丝不徒,纎微具形体。三生梦破,龙眠师专门神巧,思一见落手,把翫堪嗟咨。画师笔力不到处,神镵鬼刻,全天姿。斯人胷次,老禅伯一芥端可藏须弥,寓言蜗角隠蛮触,按图却恐非虚辞。人生大抵好夸诞,内不自足,求人知。画蛇信手,不自笑,先师老眼寛百围,却因谨细悟为学。放言大笔,皆痴儿。防苏黄米三贤帖宋朝字学,苏、黄、米鼎峙,谁能加誉毁?精意挥毫,各不同。伯夷、伊尹、栁下恵,后人爱憎从所好,直以刚强胜妍媚。我于三贤之所长,不学庸工,专一艺。或真或行,或奔趋,喜怒悲欢,随兴寄。人心秀发,宁有限?一气敷分,生万异。洪纎髙下,总成文。正似前贤为墨戏。
译题《古木寒鹊图》。喜鹊能够传报喜讯,这话确实鄙俗;但每次听到鹊声,我也会侧耳倾听。不知它从什么地方飞来?吉祥的鸟亲近人,实在令人欣喜。画工落笔能够使人愉悦,群鹊聚集在林中,受惊却不飞起。它们飞翔、鸣叫、行走、啄食,各有各的姿态。乌黑的羽衣和洁白的衣袂,在晨光中已经十分相宜。怪石倚着高树,又有修长的竹子映照着寒水。荒寒而雅淡,真有幽深的情趣。洗眼面对明窗,仍然静坐在几案旁。不羡慕豪家用锦绣翡翠装饰的屏风,也不夸耀金凤、碧梧的绮丽。看到这里,便知道子孙能够有所防守。天宁寺下雨〔七月九日申时开始下雨,整夜不停;十日也没有停止,到午时才停〕。一年的雨水本有定数,春天少、秋天多,彼此相互补偿。今年春夏极其干旱,滋养了螟虫、蝗虫等灾害。中使捕蝗,急如流星和烽火,一天之内便想除掉灾殃。入秋以来本来应该大雨,谁知只是片云尺泽,雨势却如此滂沱。田垄和田亩都被雨水浸透,无法进入,晚稻眼看着变成荒芜。深沟巨壑水满外溢,官路上白浪滚滚,水流浩荡。曾听说骤雨不会持续一整天,为什么这场雨格外反常?狂风驱赶乌云,使九州昏暗;雷霆霹雳,闪电飞驰。一会儿庭院台阶积水三尺,檐水在阳光下垂落,如银枪一般。整夜接着白天仍未停止,不时听见轰然巨响,摧毁墙壁。受雨的蝗虫反而更加不死,跳跃着仿佛在欢喜新凉。役夫没有办法扑灭它们,只能四肢站在雨中,尘土沾满衣裳。怎样才能让西风收敛乌云、雨过天晴,即使死了也要同蝗虫搏斗而无所遗憾?题《未央宫瓦砚》〔历下赵明叔家收藏〕。阿房宫被大火焚烧三月,火才熄灭,未央宫又兴建起来。凌霄般高耸的双阙,汉朝任用贤相一鄼侯,却反而步秦朝灭亡的后尘,给后世留下了难以超越的前车之鉴。奔驰的车马难道能追上已经说出的言语?中兴时积聚的铠甲如熊耳山那样多,也不能挽救它。宫殿的觚棱已经毁裂,风吹下一片瓦落到人间,俯身陪伴墨客磨砺岁月。铅华经过百炼,烟色还像新的一样;黑色玉石般的圆瓦,仿佛积铁。回想当初创制它的心意,难道是为这种结局设置的吗?本来应同藻井一起覆盖帝王的冕旒,谁知如今只能在寒窗下映照方册?从前随着金碧辉煌而生于五彩祥云之中,如今却供人磨松烟墨,染入淄湼。椒香的宫壁承接香气的美梦全都空了,只能痴听清瘦儒生坐在那里呜咽。不幸之中也有幸处,这应当是自己知道的。回头看繁华已经消歇了多少,千年不被劫火烧成灰,更要坚刚地保全晚节。人生百年未死之前,富贵贫贱、升沉穷达有多少变化?无论被世人呼作马还是牛,都不过终身受驱使;为了求取名声而跃入熔炉,只是自找罪孽。偶然因感慨器物而数说兴亡,姑且写成诗,忘却自己的鄙拙。挽悼北山先生平浩然。谈论书法,没有比得上韩昌黎《高闲一序》的,难道我是在欺骗别人吗?古今评论书法的文字本应全部废弃,即使有作者,也多是芜杂的言辞。年轻时诵读它们还觉得意味很少,近年来读到眼前却不忍离开。劳心经营笔画,又算什么草芥?模仿别人学步,真像奴仆跟随。笔法虽未尽善,意趣却自得,又有什么妨害?平直与倾斜相连,文章更使字迹像人的面貌,千万字各不相同,尤其新奇。古人学习书法只是为了自我适意,妍丑起初并不求别人知道。即使一字价值千金,也不肯苟且出售;碑文榜书上挂着自己的名字,又有什么值得看重?有时酣醉之后兴致发作,酒墙茶壁上都淋漓挥洒。颠张、醉素两位书家如今都寂寞了,千年之后谁还能同他们有相同的胸襟志趣?北山先生得到书法真传,卷轴屏障都焕发光辉。早年便与闲闲、幕宾等人并列,其他人的唯唯诺诺丝毫不能增加他的光彩。题《济宁张仲祥家藏李龙眠贺兰仙人图》。贺兰仙人以玉为骨,即使有山一样多的画工,也画不出他的神韵。他乘风驾驭元气来到人间,却只能在纷扰的鸡群中站立。霜鹄般的姿态出自龙眠,李居士也是天上谪降的人。他厌倦琼林中的凡俗,在晴窗下挥笔,画下这幅传神的写真。神游八方,形象落在长幅画卷上;手持金笛,使群愚觉悟。他带着长笛和竹篮,赤着双脚,鬓发飘散,海上的气息清凉。麻衣染成三山的青色,这个人究竟是否存在,世间无人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同他邂逅并相互追随?月明清夜,玉堂空寂,可以谈吐如珠玑,倾倒三万斛。题廉宣仲《古柏寒泉图》〔医学樊教授家收藏〕。古柏历经千年而盘曲高峻,具有冰雪般的姿态,静坐在泉石之间与岁月相磨。岁寒不凋,春天也不滋长,百草所受的雨露怎能偏私于它?它在深岩穷谷之中,世人无从知晓。九楹大厦的重任,它无处施展。幽居之人静静观赏,耗费了多少梦思。盘根深入九地,不可移动。闲窗之下挥笔摹写,只怕柔媚的笔墨埋没了它严峻的仪态。像龙蹲伏,脊背盘曲;像虎奋张,须髯飞动。半夜里山鬼发出啧啧的声音。赵昌、徐熙在它面前不过是婴儿,都会整衣敛容、缩手退避,不敢窥视。如此写真,足以使我的琼瑰般辞章相形见绌。题王黄华所画《江山远意图》。扬休如高山耸立,真是天上的人。他从西边来观光,成为王者的宾客。俯身招手便取得第一名,仿佛拾取小草。文辞灿烂奔放,新颖如美玉。玉堂、东观本来就有承当重任的职责,起初并不只是空谈文章。爱惜君才,真想使你达到尧舜之治;言辞切直,哪里顾虑触犯皇帝的逆鳞?被贬官、再授官都不过渺小之事,只恨所学无从施展。太行山首尾八千里,黄华一山雄奇而深邃〔按《大典》内此句下有脱文,今无别本可校,谨仍其旧〕。内外清润,没有一丝尘埃;他把山当作主人,寄托深远的隐居之意。在南面结茅屋,卧看西山云,十年不进入相州市。蜂群、蚁穴般的世俗纷纷扰扰,山光足以慰藉双眼,却无从报答。醉后挥墨姑且为山写照,千岩万壑也不能画尽。几座山峰的形状生出远意,云气充满林间;脱下草鞋,临水而坐。隔溪的篱落同巢父、许由为邻,当年所遇也并不坏。壮年为什么甘愿隐沦?自古志士本来就是为了济世而出仕,这条道路即使暂时受挫,区区文绣又哪里值得缠住自身?观看金工娄振之制作的小铜盒,其中有《十八学士夜宴图》。我的同乡奇人娄振之,制作金器的技艺绝伦,冠绝一时。大钱周围的直径约一寸,盒上刻着十八学士的轩车、须眉和屋柱,仆人、马匹映衬在花竹之间,层层显现,丝毫细微之处都具备形体。仿佛三生之梦醒来;龙眠居士专门以神妙技巧作画,我真想亲眼看见这件作品落成,拿在手中把玩,不禁叹赏。画师笔力达不到的地方,却由神工鬼斧般的雕镂完成,保全了天然的姿态。此人的胸襟,正如老禅师所说,一粒芥子也可以藏下须弥山;又像《庄子》以蜗角隐喻蛮、触两国。按照图来看,恐怕并不是虚夸。人生大多喜欢夸诞,内心不能自足,便求别人知道。画蛇添足往往信手而为,却不知道自我讥笑;先师老眼宽大百围,反而由谨慎细密之处悟得为学之道。放纵言辞、挥洒大笔的,都是痴儿。题苏、黄、米三贤法帖。宋朝的书法,苏、黄、米三家鼎足而立,谁能再增加褒贬?三人精心运笔,各不相同。正如伯夷、伊尹、柳下惠,后人的爱憎各随自己的喜好;有时只是以刚强胜过妍媚。我对于三位贤人的长处,不学庸工那样只专守一艺;有的学真书,有的学行书,有的学奔放疾行,随着兴致寄托喜怒哀乐。人心的秀发,哪里有固定的限度?同一元气铺展开来,便产生万千差异;无论粗细高下,总能形成文章。正像前代贤人把书法当作墨戏一样。
题赤壁图雪堂胷中十万兵,西戎、东辽何足平?用违所长,计已失。黄州一贬,良无情。才长定为众所忌,直词更敢相讥评?霜寒木落,江水清。茫然万顷,江月明。扣舷酾酒,不一醉。感激俊气,懐羣英。千嵗一合,岂易得?老鹤孰与鸡争鸣?不须遥想周公瑾,只合移文酹贾生。送王佥事之任宿州有面不作贫贱顔有泪不洒离别间。百年无入不自得,口耳未省闻长叹。此别不免数日,恶不为衰老伤肺肝。嗟君壮志不苟就,胷次万仞崔嵬山。辞尊居卑作吏隠,丈夫所惧非饥寒。州郡之劳困奔走,风尘车马同痴顽。人生才术非一,致心能平易无危难。只今疲民困贪暴,我能亷静民自安。上官见怜寛指嗾,三年卧治容优闲。上计考功天下最,别有大拜催归鞍。有感髙堂银烛,明如昼,半醉玉山,扶翠袖。生来不读一行书,阀阅遥遥出华冑。画楼笙箫,秋月明,美人促席,嫌张灯。主家爱客,欲达旦,欢呼戏狎,皆絶缨。书生赋分,何良苦!寒夜风声,虚飞舞,炉灰火灭,无膏油。不才胡可,干明主?道行道塞,皆在天。贱非愚鲁,贵非贤,勿因偶遇,由力学。车武匡衡,更可怜。登车行赠送陈按察古人疾恶如疾雠,撄鳞辩折,不自谋;今人附势忘怨,仇合迎媚,妩观者羞頽隳委靡溃,不收兹时,孰与分薰莸?乾坤正气,岂絶休?张纲范滂,今有俦!慨然再挟千年辀,英气揽辔,横清秋,一洗豺虎,消百忧。畏首畏尾,绕指柔,浃背赧汗沾衣流。奸邪富贵到白头,何如刚直卧岩丘?登车行去,悠悠排邪,获罪非所愁。卵翼山东,四百州。题顔太师墨迹太师鲁公忠义笔石刻重摹尚珍惜。太师盖棺六百年,清节照人如昨日。平生想像望风采,生不并时那可得。今晨异事非偶然,盥手焚香拜真迹。拜君心画忆前事,掩巻罢观三叹息。河北名郡二十四,逺识谁知复城壁。当时岂无匡时言,太平天子方骄佚。两京流血蜀道难,侥幸中兴岂人力。老臣如公能几人,凛节四朝持一徳。杞贼奸邪四海知,戏谩庸主排忠直。自古如弦死道边,不觉歌诗泪沾臆。至厯下忆子勉运使故人防鞭来东方,五年千里遥相望。今年以事走歴下,又与故人成参商。吁嗟不覩故人面,惟有碑榜留文章。心声心画得一见,恍如把臂临清光。人生能消防廻别,再防各怜鬓满霜。始知宦游情味恶,半生萍梗何奔忙。谁能强健得告老,杖屦乡里闲徜徉。赵禹卿匏▯斋诗君不见,玉杯琼斚,黄金瓶,玳瓯,象筯,乌银甖,翠屏钿儿,夺眼明。如意醉击▯瑚茎,一朝奴辈利财货,所寳适为他人营。又不见,昨日见逐今客卿,髙檐危栋,连飞甍,方花古础,排七楹。门楣大榜,书佳称,绣衣丝履,杂簮缨。寳鞍朱鬛,光照庭。夜半大厉瞰门扃,黄犬追叹,嗟虚鸣。汚宫潴室,竟何有?但见腐草飞,流萤。羡君阅世能自宁,急飞勇退,鞲脱鹰。纷华美丽,鸿毛轻。髙斋命以匏▯,名巵匜,随形各天成。枵然酒尽,壶自倾。不将不迎来佳朋,醉者自醉,醒者醒。去城十里,上马到,萧然逺隔尘泥腥。盘谷图序书座右,归去来辞为东铭。春课儿孙多种木,秋催童仆更深耕。一瓢陶然,时自适。髙秋击壤,乐升平。西山罨画,云间横。题医者王庭训素轩诗素轩与予少平昔,李侯【徳常】擕纸来征诗。端人取友,慎许可,敢以不敏三致辞一篇。黄帝书,万世医者师。素轩世医业研究心,孜孜尚友,啓元子,毎恨不同时,要当论难,立新説,一字废,睡终夜思。学医到如此,人命诚所司。乾坤造物或失中,力与六气调安危。病来闻问,识源委,器使百药如家儿。古今方论充栋宇,曲蹊方径非所知。当年有无上池水,徒骇视听夸神竒。人生宁可食无肉,不可一日无良医。节食服药最我老来事,安得移家相近,朝暮相追随。哀饥民天灾流行,孰可御?水灾何如旱灾?苦秋旱十日,已成灾。自夏穷秋,天不雨,细民安敢厌藜藿?谷菜无苗,尽焦土。谁能一日不再食?火湿寒泉,釡空煑。义仓虚名,固无用。所费不赀,无寸补。天下常平几万间,公廪空厫。走饥防,千家一室,粗储畜,亦岂有余供贷?举山家入山,收橡实,不避林深,遇熊虎。平野村村,食榆槐,寒滑那能辞?肿吐树求叶,实草寻根。男执斧斤,妇筐筥,不忧涌贵,忧无籴。俗吏区区定时估,一年凶荒,遽如此,再嵗何方逃死所?牧民谁作父母官?尚惜一言申省府,前催和籴,后催粮。流殍遗民,今几户?迩来马牛皆半价,刍豆俱无,难作主。何时斗米复三钱?山积陈陈到红腐。
译题《赤壁图》。雪堂之中胸怀十万雄兵,西戎、东辽又哪里值得一战?偏偏没有任用他的长处,谋划也已经失误;黄州一贬,实在令人无情可说。才华太高,注定被众人嫉妒;言辞直率,又怎能不遭人讥评?霜寒木落,江水澄清;茫茫万顷江面上,江月明亮。敲击船舷,斟酒畅饮,却不能一醉方休。感慨激发俊逸之气,怀念群英。千年才有一次的相合,哪里容易得到?老鹤怎会同鸡争鸣?不必遥想周公瑾,只应移文祭奠贾生。送王佥事赴宿州任职。有面容也不作贫贱之态,有眼泪也不洒在离别之间。百年之中没有一件事不能自得,耳朵和嘴巴也从未听见长叹。这次分别不过数日,哪里能让衰老之人因此伤及肺肝?叹惜你壮年的志向不肯苟且求成,胸中有万仞高耸的崔嵬之山。辞去尊贵职位而居卑下之职,借做官来隐居,大丈夫所害怕的不是饥寒。州郡事务劳苦,困于奔走,风尘车马不过同样的痴忙。人生才术并不只有一种,专心尽职便能平易无险。如今疲惫的百姓困于贪暴之吏,我若廉洁安静,百姓自然安宁。上级见怜,放宽约束和指使,三年之间安坐治理,容许从容优闲。考核政绩列天下第一,另有重大的任命催促你回朝。有感。高堂上银烛明亮如白昼,半醉的美人如玉山倾斜,扶着翠袖。生来没有读过一行书,家世显赫,遥遥出自华贵的贵胄。画楼中笙箫声响,秋月明亮;美人催促宾客靠近席位,却嫌点灯。主人爱护客人,想欢聚到天亮;欢呼戏谑,甚至都把缨冠解下。书生的命分,为什么如此艰苦?寒夜风声中,虚妄的飞舞如同空自飘荡;炉灰火灭,又没有膏油。不才之人怎能求见明主?道理得以施行还是受阻,全在于天命。地位卑贱不一定愚鲁,地位尊贵也不一定贤能,不要因为偶然遇合,便以为全靠勤学。车胤、匡衡的遭际,更令人怜惜。登车行,赠送陈按察。古人憎恶邪恶如同憎恶仇敌,触犯权贵、辩驳折服对方,也不替自己谋算;今人却依附权势而忘记怨仇,仇人相合便迎合献媚,丑态使旁观者羞愧而颓败委靡。世道溃坏到这种时候,谁来分别香草和臭草?天地间的正气,难道会永远断绝吗?张纲、范滂,今日也有同类!慨然再次驾起千年古车,英雄之气揽辔横贯清秋;将豺狼一举洗除,消解百般忧愁。那些畏首畏尾、柔弱得任人摆布的人,汗流浃背,羞汗沾湿衣裳。奸邪之人富贵到老,哪里比得上刚直地卧居岩丘?登车启程而去,悠悠然排除邪恶,获罪也不是值得忧愁的事。庇护山东四百州。题颜太师墨迹。太师鲁公以忠义书写的碑刻,经过重新摹刻,仍然值得珍惜。太师入土已经六百年,清白的节操照耀人心,仿佛就在昨日。平生只能想象他的风采,不能与他同时生存,哪里能够见到?今晨遇到这件异事并非偶然,我洗手焚香,拜看真迹。拜见您心中所显现的书法,追忆往事;合上卷轴停止观看,三声叹息。河北二十四个名郡,远方有谁知道又有多少城墙被收复?当时难道没有匡救时局的言论,只是太平天子正骄奢放纵。两京流血,蜀道艰难;侥幸获得中兴,难道全是人的力量吗?像您这样的老臣能有几人?凛然的节操历经四朝,始终守持一德。杞国的贼臣奸邪,四海皆知;他戏弄蒙骗庸主,排挤忠直。自古刚直如弦的人死在道路旁,我不觉吟诗,眼泪沾湿胸口。到历下时忆念子勉运使。故人曾防备着马鞭来到东方,五年来相隔千里遥遥相望。今年因事奔走到历下,又同故人像参星、商星一样不得相见。唉,见不到故人的面,只留下碑榜上的文章。书法和文章都见到一件,仿佛挽着手臂站在清光之下。人生能够消除多少次离别?再次相逢时,彼此都怜惜鬓发已经满是白霜。此时才知道宦游的滋味实在不好,半生如浮萍断梗般奔忙。谁能保持强健,得以告老还乡,拄杖穿鞋,在乡里闲适徜徉?赵禹卿《匏瓜斋诗》。你难道没见过玉杯琼斝、黄金瓶、玳瑁瓯、象牙筷、乌银罂、镶翠屏风和金钿儿,耀眼夺目?醉后用如意击打珊瑚枝;一旦奴仆们贪图财货,主人珍爱的东西正好成为别人经营谋利之物。你又没见过,昨日还被驱逐,今天却成了客卿;高檐危栋,飞檐相连,方形花纹的古础石排列着七楹。门楣上有大匾,题写着美好的称号;穿绣衣丝履,头插各种簪缨;宝鞍朱鬃,光彩照亮庭院。半夜大鬼窥视门闩,黄犬追逐叹息,徒然吠叫。宫室污秽、房屋积水,最终还剩下什么?只见腐草间飞着流萤。羡慕你看尽世事而能自我安宁,急流勇退,像脱离皮套的鹰。纷华美丽视若鸿毛。高斋命名为匏瓜,杯、匜等器物都随形而各自天然生成。酒空壶倾,也不强留也不拒绝,迎来佳客;醉者自醉,醒者自醒。离城十里,上马便到,萧然远离尘土泥腥。把《盘谷图序》写在座右,把《归去来辞》作为东铭。春天督促儿孙多种树木,秋天催促童仆更加深耕。一瓢饮酒,陶然自得,时时适意。秋高时击壤而歌,享受太平。西山如彩色画卷,横在云间。题医者王庭训《素轩诗》。我和素轩年少时便相识。李侯〔德常〕带着纸来索求诗篇。端正的人选择朋友,谨慎地答应请求;我不才,仍然再三推辞,最后作成这一篇。黄帝的医书,是万世医者的老师。素轩世代从医,专心研究医道,勤勉地以古人为友;他启发元子,常恨不能同时相见,若能相逢,定当互相讨论疑难,建立新说;即使有一字废置,也会思索到整夜不眠。学医达到这种程度,人的性命确实是他所掌管的。天地造物有时失去平衡,他便竭力同六气一起调和安危。病人来时先询问诊察,辨识病情的源流始末;使用各种药物,就像使唤家中子弟一样熟练。古今方论堆满屋宇,那些曲折偏僻的方术并不是他所知。往年所谓无上池水,不过徒然惊动视听、夸耀神奇。人可以没有肉吃,却不能一天没有良医。节制饮食、服用药物,是我老年最应做的事;怎么才能把家迁到他附近,早晚同他相互追随呢?哀悼饥饿的百姓。天灾流行,谁能抵御?水灾比旱灾又如何?秋旱苦了十天,已经形成灾害。从夏天直到深秋,天不下雨,贫民哪里敢嫌弃藜藿?谷物、蔬菜没有幼苗,全都变成焦土。谁能一天不吃两顿饭?火已熄灭,寒泉湿冷,锅里空空却还要煮。义仓徒有虚名,本来就没有用;所花费用不可计数,却没有一点补益。天下常平仓有几万间,公家粮仓却空空如也。逃荒的人走在饥饿路上,千家只能挤在一室,勉强储存一点粮食,又哪里有余粮可以借贷?全山的人都进入深山,收取橡实,不避林深路险,甚至遇到熊虎。平原上的村村百姓吃榆树、槐树,寒冷湿滑又怎能推辞?有人呕吐着爬树寻找叶子,挖草寻找根。男子拿斧头,妇女拿筐篓,不担心粮价暴涨,只担心没有粮可买。庸俗的官吏拘拘然规定时价,一年遭逢凶荒便已经如此,再过两年又往哪里逃避死地?谁是牧养百姓的父母官?还只吝惜一句话向省府申报,上面催促和籴,下面催促交粮。流离饿死的遗民,如今还剩几户?近来马牛都只值半价,连草料豆子也没有,实在难以维持。什么时候一斗米才能重新卖三钱?粮仓堆满陈粮,甚至积到发红腐烂?
息轩画马图息轩笔端生万象,羣马一幅尤神竒初疑天寳汧陇地,无乃汉家金粟堆。腾骧饮啮各异态,矫矫虎脊追龙媒。云烟惨淡,水清浅。渥洼髣髴临天池,天然闲适发神骏。不比伏枥困衔羁,牧儿乗髙喜蕃息。长风剪剪吹貂旗,先生房梦夺宿魄。曹覇韩干安足希,秋山春水从天仗。惯赋宣王考牧诗,书生驽钝例衰懒。一马欵叚仍疲羸,开图爱玩不忍舍。壮心感激将飞驰,西极南荒未治化。自怜黾勉持毛锥,岂知吾谋适不用。棘门覇上真儿嬉,安得此马二十万。立缚两主趋丹墀。因巡按至长清县闻事自警中年以前,月生光;中年以后,月光缺。年登五十,无所闻圣教,难施,宜见絶。我生倐忽,夀六秩,悔悟前非。生内热,气血虽衰,志不衰。链事精炎,心似铁。所求得路,耳顺成人,十能之我,千百。正如行人能渉猎,省悟迷途,改前辙,去非从是易。为功声入心,通自澄澈。
贞妇救夫杀虎图生民之天,君父夫,不幸搆难,当捐躯,壮哉!野妇非知书,救夫刚胆,鐡不如,正气吞虎如狸狐,精诚动天,虎伏诛,剑光怒发冲云衢,英烈一日声八区。夫喜复讐,三日苏,义士击节成画图,世复租税,光门闾,照映史册,激懦愚,死节忠爱,羞迟徐。我朝人伦厚有余,杀身成仁,匪干誉,当熊冯媛无时无四门,穆穆云日舒,祥麟瑞鳯生郊墟,吏无苛政伤惸孤。
题右军书扇图中兴有才,无不许英气横空,无着处。防稽山水足闲旷,万竹青青照庭户。东山谢公亦髙人,一起未易湔尘土。兰亭佳序写幽懐,殷浩何人知肺腑?闲牕弄笔作游戏,虎跃龙腾走风雨。髙情已自过钟张,戏以百钱惊老姥。当时墨妙堕渺茫,画图想像开襟宇。字字精严岂偶然?至今池水元云吐。长才伟器百未施,直以书名垂万古。
题杜君复家藏王黄华雪梅图玉堂仙人饱玉食,倚风咳唾成珠璧,散花天女不敢前。琼室瑶阶,众香国,却嫌太素苦清寒。试手春风开玉粒,欲书不书,持醉笔抹画氷绡三万匹。月明蓬莱水清浅,偃亚寒梢几千尺。▯▯退席惊竒特,挥斥氷花防玉质。罗浮窻户愧庸俗,江妃篱落羞寒乞。赵昌徐熙尘土人,办与凡花逞顔色。仙人飞升今几秋,髙气清香尚蒸湿。人间寳墨有如此,锦囊玉轴加珍惜。幽人不见林西湖,谁有新诗能破得?九原唤起花光僧,茗椀分香照浓碧。展巻相看洗尘臆。题娄叅议诗树得名诗树有二説,为君注解,在所择。作诗要使主意明,根干枝梢到花叶,意明辞精,兴寄髙。一树琼瑶,万花发,漫无命脉,百千韵败叶飘零,谁总摄?正如富人号钱树,乱落分飞,空琐屑。半山老人选唐诗一集,百篇存一絶。诗律贵工不贵多,无使黄金杂铜铁。一聨一咏堪讽咏传世,谁能扪众舌?我言相敬不相欺,深叩草堂当得法。过王彦章墓【墓在汶上城西】虎臣刚中,胆如铁,临敌誓天,甘死节。梁室存亡,系此身。铁鎗可折,心不折。朱温父子,自枭獍,可怜力尽忠贞血。五季君臣,真传邮假?威视势懐,攘窃痴顽,无耻。冯瀛王更夫易主,同娼妾。汶阳城西一丘土,起予凛凛冲冠发。豹死留皮,皮可朽;人死留名,名不灭。威武那能屈,壮懐至死名呼邈佶烈。寄马徳昌遗安堂深有余庆,瑞世皇皇,生五鳯。文章官业两峥嵘,庸懦闻风亦飞动。丈夫堕地岂偶然,白璧黄金宜自重。南风过雁得新诗,字字铿锵堪咏讽。想当谈笑了官事,髙斋坐受云山供。一时交友尽豪杰,万象无声自嘲弄。一江风月酒满船,世无谪仙谁与共。大鹏扶揺九万里,斥鷃蓬蒿莫攀奉。人生难忘父母邦,何时定作还乡梦。
译《息轩画马图》。息轩笔端生出万千景象,群马画在一幅之中尤其神奇。起初我怀疑这是天宝年间汧陇的土地,莫不是汉家的金粟堆?群马腾跃、饮水、啃食,各有不同姿态;矫健的虎脊骏马追随龙媒。云烟惨淡,水面清浅,仿佛渥洼临近天池;天然的闲适中显出神骏之气。它们不像困在马棚中、受缰绳束缚的马;牧童登高,欣喜于马群繁衍。长风轻轻吹动貂旗,先生的梦境夺走了隔夜的魂魄。曹霸、韩干又哪里值得仰慕?秋山春水随着天子的仪仗而行。先生惯于吟咏宣王《考牧诗》,只是书生驽钝,向来衰懒。一匹马仍然疲弱瘦损;打开画卷爱玩不忍放下。壮心受到激发,仿佛将要飞驰;西方极远之地和南方荒远地区还没有得到治理教化。可怜我勉强执笔,哪里知道我的谋略恰好不被采用?棘门、霸上不过是真正的儿戏;若能得到这样的马二十万匹,便可立即捆缚两位君主,押到丹墀之前。因巡按来到长清县,听闻事情后自我警戒。中年以前,月亮逐渐生出光辉;中年以后,月光逐渐亏缺。年过五十,还没有听闻圣人教诲,也难以施行,理应被斥绝。我这一生转瞬即逝,寿数已到六十,才悔悟过去的错误。内心仍有热情,气血虽衰,志向却不衰。炼习事务,精诚炽烈,心志坚如铁。所求的是找到正道,到耳顺之年成为真正成人;别人十份的努力,我要用千百份来补足。正如行路的人能够涉猎前行,省悟迷途,改走旧路;弃非从是并不困难。只要功业声名进入内心,心境自然澄澈通达。《贞妇救夫杀虎图》。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是君、父、夫;不幸遭遇灾难,就应当舍弃自身性命,多么壮烈啊!乡野妇人没有读书,却以刚勇胆气救丈夫,坚硬胜过铁;正气吞没老虎,使它如同狸狐。精诚感动上天,老虎伏地受诛;剑光愤怒地冲上云路,英烈之声一日传遍四方。丈夫欢喜能够报仇,三天后苏醒;义士击节赞叹,画成这幅图。世代重新减免租税,使门闾增光,照耀史册,激励懦弱愚昧之人;为节义而死、忠诚而爱,不应羞愧迟疑。我朝人伦厚重有余,杀身成仁,并非为了求取声誉;冯媛当熊这样的事,自古无时无地不曾有。云日穆穆舒展,祥麟瑞凤生于郊野,官吏没有苛政伤害孤苦之民。题《右军书扇图》。中兴时代有才之人,无不英气横空,却没有合适的施展之处。会稽山水足以使人闲适旷达,满庭的青竹照映门户。东山谢公也是高士,一旦出仕,也不容易洗去身上的尘土。《兰亭佳序》写尽幽深胸怀,可又有谁知道殷浩的内心?闲窗下挥笔作游戏,字势如虎跃龙腾,风雨奔走。高雅情怀已经超过钟繇、张芝,还曾戏以百钱使老妇惊异。当时神妙的墨迹已归于渺茫,只能借图画想象,令人胸襟开阔。字字精严,哪里是偶然?直到今天,池水中仍仿佛吐出墨云。伟大的才器百事尚未施展,却只凭书法名声流传万古。题杜君复家藏王黄华《雪梅图》。玉堂仙人享尽珍美食物,倚风咳唾都化成珠玉;散花天女也不敢上前。琼室瑶阶如同众香之国,却嫌太素净而过于清寒。试着借春风之手开放玉粒般的花蕊,想写又不写,拿着醉笔在冰绡上涂抹出三万匹的雪梅。月明之下蓬莱水清浅,倾斜的寒梅枝梢高达数千尺。玄▯退席也惊叹它的奇特,挥洒冰花,更显玉质。罗浮的窗户面对它也惭愧庸俗,江妃的篱落见了也羞于寒微。赵昌、徐熙不过是尘世中人,只能同凡花争妍斗色。仙人飞升至今已过多少秋,他的高洁气概和清香仍蒸腾不散。人间竟有这样的宝墨,应该用锦囊玉轴加意珍藏。幽居之人若没有亲见林西湖,谁有新诗能够把它写尽?若能唤起九原之下的花光和尚,请他分一盏茶的香气,照映浓碧。展开画卷相对观赏,洗净胸中的尘俗。题娄参议《诗树》。“诗树”这个名称有两种说法,我为你加以注解,取舍在于选择。作诗要使主旨明白,从根干枝梢直到花叶都要贯通;意思明白,言辞精炼,寄托也要高远。若只见一树琼瑶、万花开放,却没有命脉统摄,任凭百千韵语如败叶飘零,又有谁能总摄全篇?正如富人号称有钱树,钱币纷纷散落飞舞,到头来只是空洞琐碎。半山老人编选一部唐诗,百篇中只留一首绝句。诗律贵在精工,不贵在数量多;不要让黄金混杂铜铁。一联一咏足以讽诵传世,谁能堵住众人的议论?我说彼此应相敬而不相欺,深深叩问草堂,便应当能够得到作诗的方法。经过王彦章墓〔墓在汶上城西〕。这位虎臣刚正内守,胆气如铁;面对敌人对天发誓,甘愿为节义而死。梁室的存亡,全系在他一身。铁枪可以折断,他的心志却不可折。朱温父子本是自相残食的枭獍,实在可怜,竟耗尽了忠贞之血。五代的君臣,真的是相传正道,还是传递虚假?他们倚仗威势,怀藏私心,争夺窃取,既痴顽又无耻。冯瀛王更是改换主人,如同娼妓妾妇。汶阳城西这一座土丘,使我凛然生气,怒发冲冠。豹子死后留下皮,皮还会腐朽;人死后留下名声,名声却不会灭亡。威武哪里能够屈服他?壮烈的胸怀直到死后,仍留下邈佶烈般的声名。寄给马德昌。遗安堂深厚的福德必有余庆,祥瑞盛大,生下五只凤凰。文章和仕宦功业都峥嵘突出,庸懦之人听到风声也会振作飞动。大丈夫降生于世难道是偶然?白璧黄金都应当自己珍重。南风吹过,鸿雁带来新诗,字字铿锵,值得吟咏讽诵。想来你谈笑之间便办完政事,高斋中坐受云山供养。一时交游的全是豪杰,万象无声,任人从容嘲弄。一江风月,酒满船中;世间若无谪仙,又有谁能与你同游?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斥鷃在蓬蒿间,切莫妄想攀附。人生难以忘记父母之邦,什么时候才能确定实现还乡的梦想?
题杨秘监画裴晋公探梅图晋公貌不逾中人,有唐轻重系一身,四朝顾命二十载,千疮万孔俱弥纶。功成不有,若无事,别业徜徉洛水濵。四夷致问,民戴慕祝,公遐夀逾千春。一游一宴入传咏,到今陈迹犹如新。息轩尚友,志不浅思,公恨不同朝绅探梅故事,作横幅堂开緑野,延佳賔。招之不来,白少傅归舟触碎波心。云美人清唱梅花曲,雪寒四座廻春。温淮蔡诛夷,太平后此乐未足酬公勲。画图宜为什袭珍,望之威重不敢亲。俨俨元和社稷臣。鹿庵所藏防枝峯诗鹿庵几石,名防枝,金碧熖熖,腾光辉。前峰岩岩,东鲁圣,杨休玉立,冠峩巍。后峰具体,顔氏子拱手接武,相追随。元气纯全,入涵蓄,讵如髙士轩须眉?世人爱山,徒悦目,千岩万窍,夸新竒。何如兹山不纎巧,气象直与恒华齐?竒章甲乙,固多品,以志徇物,何足防?先生玩理不玩物,岱山同此石。一窥筠窻,书几静,相对耸出物表,无凡姿。云烟朝暮,从万变,怡然坐对,忘朝饥。题储天章菊轩诗扬州红药扶桑日,香满人间,照天赤。洛阳琼英,万蝴蝶舞,破霓裳羽衣。白金盘,一本直万钱,贵戚走马争后先。珠帘玉堦,春昼长,不烦纎手送瑶觞,喷吐竒丽难再得。弗念倾城与倾国,奚须明眸映皓齿?花妖醉人乃如此。花中爱菊能几人?悠然公去无后身,一杯坐对南山意。直到储侯知此味。题田御史集瑞堂髙明之家,鬼瞰室,潇然一堂,羣瑞集。无情草木,宁有知?和气薰蒸,昭令徳,散满云窻月户,香。一日,嘉声彻京国。古人视履考贞祥,谁谓前途黑如漆?一篇《嗟哉董生行》,不愧昌黎五色笔。南邻金珠塞华屋,北里朱轮照金防。无徳而禄,殃必酬。火脐韈口,嗟何及?后人勿废前人光,子孙世世其逢吉。挽许左丞鲁斋忆昔朝廷求直言,竒谟伟画争后先。对病之药不易得,大防与众殊相悬。不从事事论得失,清流莫若先澄源。曰心,曰性,开圣学,敷陈详悉,登经筵,惟先格王正厥事。此心一片金石坚,当年羣儒那解此,迂濶讥议何绵绵。陶钧髙士惜未遂,沁南养疾桑麻田。圣情虚伫待可起,台星顿减清光圆。从今大政向谁问?頼有遗藁留长编。庆嗣能得雄嗣能茂异,鬓欲丝,著书五车,需一儿。今年释褐,作教官,得雄佳,应相追随。故人侍御送诗贺,劝勿过爱,宜寒饥。友朋相爱,恐衰暮,仁必有后,何忧迟?鳯雏骥子,自有种,英气已见,浮修眉,要于激怒,听声响,欲乳不与,令号啼。传家嗣续,岂细事?奚止翁媪相娱嬉?诜诜绳绳,自兹始。桑孤蓬矢,嵗嵗悬门楣。过平原天宝之政,何淫昏?卵翼蛇虺,无遗恩。逆情已露,秽已闻。宠锡兵柄,开防门。两京流血,涂帝阍。二十四郡,同溃奔。孤城独有顔平原,铁肠不挠,楼橹存人心。倚公不披纷,池深如海,城切云。羯羶恶念,终日焚酸辛。西来迎两君,老波一泻,长河翻。四朝苦节,徳益尊。贼臣奸舌,孰可扪?假手防逆,诛耆勲。太师恩礼,何虚文?九江不洗,忠血痕。到今节士,哀声吞。青天白日,照忠魂。雉堞是非,余短垣。野烟村树,如荒村。一庙血食,谁与论?扁题髙义,张吾军。一洗万古鸱枭羣。题三苏翰墨眉山岩岩,挟双峰,西南陋邦,岂能容地轴?左转来向东,直与太华争尊雄。英伟惊倒六一翁。京师多士为一空,望尘罗拜趋下风。姓名即日彻帝聪,谈屑散作香雾蒙。文章烂漫如长虹,帝尧堂下添防龙。圣贤千载一相逢,三更送归莲烛红。当时相业虽未终,辩奸诸论万世公。遗墨一字摧羣凶。过徂徕山谪仙乗龙去不还,白云空鎻徂徕山。当年咳唾落岩壑,至今涧草如幽兰。玉堂金銮不伸肘,醉游万里天风寒。古风六十配风雅,一唱一叹清肺肝。传芳再得石守道,正气髙压青云端。庆厯一诗无敢作,表章忠正诛妖奸。兹山自从得二贤,拄天万仞青琅玕。书生朽骨亿万万,名与秋草随霜残。乾坤清气我不与,坐长白发凋朱顔。一言葢世不能辨,自笑生死文字间。王事有程前路永,西风落日催归鞍。读书堂基杳何许,濯缨山下溪潺潺。题石曼卿草圣烈风急雨,惊四溟;雷轰电掣,神鬼惊。万字一息,笔不停;九天银汉,为一倾。醉呼张旭,不敢譍。防词杰句,江海声。脚蹴俗扎,慕兰亭。刘潜佐酒,飞巨觥;百尺楼髙,北斗横。人传二仙,临帝京;百年厌世,还青冥。白云何处,芙蓉城。燕城中秋
译题杨秘监《画裴晋公探梅图》。裴晋公的相貌不过超过常人一点,但有唐一代的轻重安危都系于他一身;四朝接受顾命,二十年间把千疮万孔的国事全部调理周全。功成而不自居,仿佛没有做过什么,只在洛水岸边的别业中从容游赏。四方夷族来问候,百姓拥戴仰慕并祝他长寿,愿他长寿超过千春。他的一游一宴都被记入传记、吟咏流传,到今天遗迹仍像新的一样。息轩以古人为友,志向不浅,思念裴公未能同朝为官、共叙探梅故事,于是作成横幅,设堂于绿野,邀请佳宾。招请他却没有来,白少傅归舟触碎了江心的波浪。云中美人清唱《梅花曲》,冰雪寒意中满座仿佛回到春天。温、淮、蔡地的叛乱被诛除平定;太平之后的这种欢乐,还不足以酬答裴公的功勋。此画应当用多层包裹珍藏,望见它便感到威严,不敢亲近。这正是庄严肃穆的元和社稷之臣。鹿庵所收藏的《防枝峰诗》。鹿庵中有几块山石,名叫防枝,金碧色泽灿烂,光辉腾耀。前峰岩石高峻,如同东鲁圣人;杨休玉立其中,冠帽高耸巍峨。后峰形体完备,如颜氏弟子拱手接踵,相互追随。天地元气纯全,含蓄其中,哪里像那些高士般轩昂的须眉?世人喜爱山,只是贪图悦目;千岩万窍,夸耀新奇。哪里比得上这座山不作纤巧姿态,气象直与恒山、华山相齐?奇异的山石本来品类很多,若只依据外物记录,哪里值得仿效?先生玩味的是道理,不是外物;岱山也同这块石头一样。透过竹窗一看,书几安静;相对而立,超出万物之外,没有凡俗姿态。云烟早晚变化万千,安然坐看,竟忘了早晨的饥饿。题储天章《菊轩诗》。扬州红药映着扶桑初升的太阳,香气充满人间,红光照彻天空。洛阳琼英盛开,万千蝴蝶飞舞,仿佛冲破《霓裳羽衣曲》。白金盘中的一株花价值万钱,贵戚们骑马争先恐后前来。珠帘玉阶,春日白昼漫长,不劳纤手送来美酒;花朵喷吐出奇丽姿色,难以再得。既然不顾倾城倾国之美,哪里还需要明眸皓齿相映?花妖使人沉醉,竟能如此。花中真正喜爱菊花的能有几人?悠然公离去后没有留下后身,只有一杯酒相对,寄托陶渊明采菊见南山的心意。直到储侯才知道其中滋味。题田御史《集瑞堂》。高明人家的居室,连鬼神都在窥视;一座清静的厅堂,众多祥瑞聚集。无情的草木难道真有知觉?和气蒸腾,昭示美好的德行,散满云窗月户,芳香四溢。一日之间,美好的声誉传遍京城。古人从行履来考察贞正祥瑞,谁说前途黑暗得像漆一样?一篇《嗟哉董生行》,不愧是昌黎挥写的五色文章。南邻金珠塞满华屋,北里朱轮照耀金门;没有德行却享有俸禄,灾殃必定偿还。等到火烧脐、缝住嘴,叹息又有什么用?后人不要废弃前人的光辉,子孙世世代代都将遇到吉祥。挽悼许左丞鲁斋。回想当年朝廷求取直言,奇谋伟略争相陈述。针对病症的药方并不容易得到,治理大患的主张同众人相差悬殊。不应事事只论得失,清正的政治不如先澄清根源。你说心,你说性,开启圣学;详细陈述其义,登上经筵,唯有先端正君王之心,才是纠正政事的根本。这一片心志坚如金石。当年群儒哪里理解这些道理,却连绵不断地讥讽其迂阔。陶铸天下的高士,可惜志愿未能实现,只好在沁南桑麻田中养病。圣主虚心伫候,希望他能够起用;如今台星骤然减少,清光不再圆满。从今以后重大政务向谁咨询?幸好还有遗稿留在长篇之中。庆贺嗣能得子。嗣能才华茂盛出众,鬓发将要变白,著书已满五车,正需要一个儿子。今年他脱去布衣成为官员,担任教官;得到一个男孩,正是佳事,应当相互追随。故人侍御送诗来祝贺,劝他不要过分溺爱孩子,应使他知道寒冷和饥饿。朋友彼此相爱,只怕年老以后;仁厚的人必有后代,何必忧虑来得迟?凤凰雏、千里马子弟自有遗传,英气已经显露,修长的眉毛上扬;应当激怒他、听他的声响,不能因为想吃奶就满足他,要让他啼哭。传承家业和子嗣,难道是小事?哪里只是让老翁老妇相互嬉娱?众多子孙绵延不绝,从此开始。桑弧蓬矢,年年悬挂在门楣之上。经过平原。天宝年间的政治,为什么如此淫乱昏暗?竟像卵翼毒蛇,毫不吝惜恩宠。叛逆之情已经暴露,秽闻也已传开;却还把兵权宠赐给他,为他打开防门。两京流血,鲜血涂满宫门;二十四郡同时溃败奔逃。只有一座孤城中有颜平原,铁石般的肠胆毫不屈挠,楼橹仍存,人心也因此保存。倚仗颜公,城池坚固不破;池深如海,城高接云。羯人的腥膻恶念,终日令人焚心酸辛。西来迎接两位君王,老水一泻,长河翻腾。历经四朝的苦节,使他的德望更加尊崇。贼臣奸邪的舌头,谁能把它拔除?借手反贼来杀害忠臣,竟诛杀一代老臣功勋。太师所受的恩礼,难道只是空洞的文饰?即使九江之水也洗不尽忠血的痕迹。直到今天,节义之士仍吞声哀悼。青天白日照耀忠魂,只剩城墙雉堞和是非,以及残存的短垣。野烟村树,景象如同荒村。一座享受血食祭祀的庙宇,谁来同它论说?匾额题写高尚的义节,张扬我们的军威;一举洗涤万古以来的鸱枭群党。题三苏翰墨。眉山高峻,仿佛挟带两座山峰;西南偏僻的小地方,哪里容得下这样的撼动天地之才?他们从西边转向东方,直要同太华山争雄争尊,英伟的气概惊倒了六一翁。京师众多士人仿佛为之一空,望见他们的车尘便罗拜,趋前自处下风。姓名当天便传到皇帝耳中,谈论的言语散作香雾。文章灿烂如长虹,在帝尧堂下增添攀龙附凤之士。圣贤千年才相逢一次,三更时送他们归去,莲花形烛火通红。当时宰相事业虽然没有完成,但辨别奸邪的各种论说足以万世公认。一点遗墨也能摧折群凶。经过徂徕山。谪仙乘龙离去再不回来,白云徒然锁住徂徕山。当年他的唾沫言辞落入岩谷,直到今天涧边草木仍如幽兰。玉堂、金銮中不能施展抱负,醉游万里,面对天风而寒。六十首古风足以配合《风》《雅》,一唱一叹都清澄肺肝。传扬芳名的又有石守道,正气高高压在青云之上。庆历年间那首诗,再没有人敢作;他上表章颂扬忠正,诛除妖奸。这座山自从得到两位贤人,便如万仞青色琅玕柱立撑天。书生的朽骨有亿万之多,姓名随秋草在霜中凋残。我没有得到天地清正之气,只能坐看白发增长、红颜衰败。一句话足以盖世,却不能辨明它的真伪;我自笑终身困在文字之间。公务有期限,前路漫长,西风落日催促归鞍。读书堂的基址遥远不知在何处,濯洗冠缨的溪水在山下潺潺流淌。题石曼卿草圣。猛烈的风、急骤的雨,惊动四海;雷声轰鸣,闪电飞驰,使神鬼都惊恐。万字一口气写成,笔不停顿;九天银河仿佛一倾而下。醉中呼唤张旭,张旭也不敢应答。豪放的词句、杰出的诗句,发出江海般的声势;脚下踢开俗书,仰慕《兰亭》。刘潜在旁佐酒,飞快地举起巨觥;百尺高楼上北斗横斜。人们传说二位仙人来到帝京;百年之后厌弃尘世,返回青冥。白云飘向何处?正是芙蓉城。燕城中秋。
白露横空,洗秋碧;清辉溢地,升飞壁。满襟沆瀣,消尘臆。入地水光寒,不湿孤客。天涯有今夕,惜无玉笋横长笛。百年好月,不易得,忍使流光驹过隙。谪仙百杯盈一息,庾楼去天不盈尺。二贤髙逺,能自适。西风回首,成陈迹。前我好月嵗千亿,后我有月无终极。人生此身非金石,一刻千金良可惜。古人谁得今谁失,后人视今今视昔。毋言酒石金几直,熖熖东天海波赤。赠按察庆甫陈侯昔闻东原号殷庶,五十四城桑柘土,一朝被檄入城闉,见与所闻何谬误?街衢十室九茅茨,雨夜霜晨悲破露,入云髙第十余区,金碧崔嵬鎻烟雾。野人君子同有分,奉养相悬太逾度,势如豪贵三数人,丐饿百千为从御。兹时四海总同风,急敛暴征那计数,淫荒防酗恣我为,爱憎生杀夫谁惧?天将悔祸良不难,煌煌晓日开云路,贪者废削,强者诛立,与贫寃除巨蠧。陈侯按察来东方,揽辔澄清酬所负,豺狼辟易肝胆寒,狐狸奔窜愁僵仆。覃府髙悬一镜明,市狱何须求细故?州县追胥不下村,荒逺农家无外户,坐令悬罄积囷仓。齐纨鲁缟如山阜,三年诸道细论功,籍籍何能脱朝誉?攀辕卧辙恐难留,竚看催征庙堂去。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五元胡只遹撰五言律诗寄李参政屡辱哀怜,语情亲意有余,但知深刻骨,非敢吝裁书,委顺仍何怨,奔趋誓不居,愧非雕鹗翼,风力费吹嘘,自怜疎且戅,与世每差池,敢起连茹念,空劳荐鹗辞,材凡惭禄厚,德薄称官卑,碌碌随人后,衰髯尽欲丝,三载陪清论,论愚复订顽,云泥隔霄壤,胷臆塞茅菅,寒阻涂阳雁,尘昏蓟北山,凭髙一舒眺,望眼不能还,定交十稔久,省幕二年同,从政多迷路,推诚赖发防,兰荪正辉映,萍梗忽西东,此别何多感,心交不易逢,四海皆交友,心期定孰亲,佞柔恒接踵,直谅杳无人,势利偶相合,戈矛暗自新,从兹送君去,此道向谁陈,郎中辞省幕,大尹拜河中,渡晚铁牛壮,楼无鹳鹊雄,士封犹晋鄙,民俗挟秦风,表里河山地,雍容见诏功,世禄名家后,千门不一存,箕裘那复继,豺虎共趋奔,奋袂尘嚣外,持身道义尊,汉朝杨太尉,千载有贤孙,送客都门道,伤离不忍歌,无端成逺别,更觉怆春和,匪我私心重,怜君正气多,从今清苦影,独立障狂波,府尹固当选,朝官岂易求,苟循铨调法,翻失重轻忧,去去知民瘼,寥寥乏庙谋,却教刀笔吏,启沃賛皇猷,我岂儿孙泪,已别复牵衣,重为朝廷惜,还伤徒侣稀,劲强工媚合,瘦软学依违,所感良由此,行轩去似飞寄李参政【并序】时禁废絶,书呈负罪,负罪然倾向思见之情,与夫郁抑欲诉之懐,不得施于语言文字,日増愧闷。
译白露横在空中,洗净秋天的青碧;清亮的月光洒满大地,仿佛升起飞临城壁。满襟都是沆瀣之气,洗去胸中的尘垢。水光寒意深入大地,却不能沾湿孤独的客子。天涯今夜共有明月,可惜没有玉笋般的长笛横吹。百年中这样的好月并不容易遇到,怎忍让流光像骏马越过缝隙般飞逝?谪仙能在一口气间饮下百杯,庾楼高耸,离天不到一尺。两位贤人胸襟高远,都能自得其乐。西风回首,往事已经成为陈迹。我的前人曾享有千亿年的好月,我的后人也将有无穷无尽的明月。人生此身并非金石,一刻时光价值千金,实在值得珍惜。古人谁得谁失,后人看今天,今天也将成为后人眼中的往昔。不要说酒、石、金子各值多少,东方天际光焰灿烂,海波也被映成赤色。赠按察庆甫陈侯。从前听说东原号称富庶,有五十四座城池和遍地桑柘;一天接到檄文进入城门内,却发现眼前所见同所听闻为何如此荒谬?街巷十家有九家是茅屋,雨夜霜晨都悲叹屋顶破漏;高耸入云的宅第却有十多处,金碧辉煌,巍峨地锁在烟雾中。乡野百姓和士大夫本来都各有分限,供养待遇却相差太过;势力仿佛集中在少数几个豪贵之人身上,成百上千的乞丐和饥民反而成为他们的随从役使。这时四海风气完全相同,急于搜刮、暴虐征收,哪里还计算数额?荒淫酗酒任意妄为,爱谁恨谁、杀谁活谁,又有谁害怕?上天将要悔除这场灾祸,本来并不困难;灿烂的朝日破云开路,废黜贪者,诛杀强者,替贫民消除大蛀虫。陈侯奉命按察,来到东方,手握马缰澄清吏治,以报答所负的职责;豺狼退避,肝胆俱寒,狐狸奔窜,忧惧得几乎僵倒。府门高悬一面明镜,市场上的狱讼何必再苛求细故?州县追捕差役不下到村中,荒远农家没有外来骚扰,因而使空虚的粮仓重新积满。齐地的纨绔、鲁地的缟素堆积如山。三年之后逐道细论功绩,声名显著,哪里能逃脱朝廷的赞誉?百姓攀住车辕、卧在车辙前,恐怕也难以留住您;只等着朝廷催召您回到庙堂。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五,元代胡只遹撰,五言律诗。寄给李参政。屡次承蒙您怜悯,言语间情亲意厚;我只知道把这些情意深刻在骨头里,哪里敢吝惜写信?我顺从时势,又有什么怨言;奔走趋奉,发誓不肯停居。惭愧自己没有雕鹗般的翅膀,还劳烦您费力吹嘘。自怜疏拙而愚直,常常同世俗不合;哪里敢生出被引荐的念头,白白劳烦您写荐举我的辞章?才质平庸,却惭愧俸禄太厚;德行浅薄,官职却显得太低。碌碌无为地跟在人后,衰老的胡须快要全白。三年来陪您清谈,愚昧之处又蒙您订正;我同您如云泥相隔,胸中郁塞,仿佛被茅草堵住。寒冷阻隔了涂阳的雁,尘雾遮昏了蓟北的山;凭高远眺,望眼却无法收回。我们订交已有十年,曾在省幕中共同任职两年;从政以来常常迷失道路,幸赖您推心置腹地指点。兰草蕙草正相互辉映,浮萍断梗却忽然各自东西漂流。这次分别多么令人感慨,心灵相交的人实在不易遇到。四海之内人人都可称友,究竟有谁真正亲近?奸佞柔媚之人总是接踵而来,正直诚信之士却杳无人影。势利之徒偶然相合,暗中却又重新磨刀相向。从此送您离去,这条正道还能向谁陈说?您由郎中辞去省幕,出任大尹,拜官于河中。傍晚渡河,铁牛雄壮;城楼上鹳鹊高飞,显得格外雄伟。士人仍有封侯之望,像晋鄙一样;民俗带着秦地的刚强。这里山河表里相合,正好显现诏令治理的功效。世代享禄的名门之后,如今千家不存一户;祖业箕裘哪里还能继续,豺虎般的人却一同奔逐。愿您奋袖离开尘世喧嚣,以道义尊重自身。汉朝杨太尉,千年之后仍有贤孙。送客走在都门道路上,伤感离别,忍不住唱歌;无端成为远别,更觉得春日和气也令人悲怆。不是我私情过重,而是怜惜您正气太多。从今以后,您将以清苦的身影独自站立,抵挡狂暴的风波。府尹本来应当慎重选择,朝廷官员岂是容易求得的?如果只拘循铨选调任的制度,反而会失去对人才轻重的忧虑。离去吧,您将知道百姓的疾苦,只是朝廷谋略寥落不足。却让刀笔小吏开导辅佐皇帝的谋略。我哪里是在流儿孙之泪?已经分别,却又牵住您的衣服;再次是为朝廷惋惜,也为同道伙伴稀少而悲伤。刚强的人竟迎合媚态,瘦弱软弱的人反而学习依违。我的感慨确实由此而来,您的车驾将飞驰而去。寄给李参政〔并序〕。当时禁令废弛断绝,我写信呈上,心中有负罪之感;这种负罪感,以及倾心仰慕、想见您的情意,还有郁结抑塞、想要倾诉的胸怀,都不能施展在语言文字中,因而日益惭愧烦闷。使者来时,恭敬地问候您的起居,知道您安好,又承蒙您挂念问
伻来敬审钧履,安佳且辱念问,索鄙言,感慰何极!不肖平日,凡作俚语,以其自满意得,纸起草过则随手弃去,无复纪録,尚何足记忆?实无以奉君命。感念阁下过爱之厚,得鄙诗七章,奉为违逺三年,千里一粲。过爱何懃厚伻来索鄙言,书呈慙阔畧,问念到寒暄。公退衡门,晩旬休,人事繁庸驽,脱尘鞅无力逞腾骞。叨从地官列,承接有余欢。鹏鷃分飞后,云泥防合难。非才宜速谤,违众岂容安?防有登龙日,清灯语夜阑。名位非难得,风期恨寡同。交情诚欵宻,官事付雍容。社促南飞燕,霜催北去鸿。如何巧相避,相背不相从?时事无堪説,羁懐欲诉难。不才劳忆问,钧履喜平安。诚意如金石,情言出肺肝。人回无报祝,为国老加餐。日月嗟逾迈,西风又再秋。鴈横寒水碛,人倚夕阳楼。尘坌埋佳况,河山阻胜逰。传闻好宾主,雅集日相酬。四海经纶手,胡为宰一方?帝心良有在,物议不须忙。萧相初当国,曹参未治装。终当复台鼎,谈笑济时康。著述慙先废,勲功竟不前。持身谁见信,顾影自空怜。华髪老逾壮,苦心穷益坚。辱防时寄问,千里慰凄然。庆李侍郎母七十寿【并序】天地人通为一气,顺之则吉,而莫征于孝感。冠百行,基万善,充之则可以为尧舜,而德莫大于孝。礼部侍郎真定李侯敬甫,事太夫人以孝闻。至元辛巳,慈闱夀七十,视明听聪,福履康强。自翰林、台阁、京师贤大夫,外及诸郡一时名笔钜公,咸作歌诗以庆。不肖与敬甫三十年之交,以逺处侧陋,既不获升堂拜贺,而能无一言,谨同彰德诸儒士摅诚吐辞,别为一轴,仰祝千嵗,以申嘏颂之意云尔。武安胡某顿首再拜。贵贱谁无母?慈贤贵一时,德馨浮鼎食,夀域启庭闱。九族传家范,诸姑慕壶仪。宜能服羣彦,逺近送歌诗。慈孝天垂报,萱春七秩开。夀杯承桂玉,子执萃贤才。市饭嗟陶母,斑衣笑老莱。至诚能锡类,相戒咏南陔。富贵诚难得,多贻父母忧。守身无愧怍,养志乐优游。意广常丹颊,眉厐尚黒头。满庭和气里,日月为迟留。甲剪金猊暖,银台蜡炬红。欢声动闾里,瑞霭上帘栊。先志求多喜,承顔恐失▯。一杯千嵗酒,此乐更何穷。仙李蟠根大,孙枝庆有余。称觞堂下拜,神锡掌中珠【敬甫四十七无子,太夫人明日庆七旬,夜得孙】孝感来竒福,史官当特书。十年开八秩,鴈鴈防悬弧。捧檄情何切,陈情志亦髙前人固麟凤,独我岂蓬蒿?顷刻违甘防,中心积郁陶。慈顔常悦豫,万事等秋毫。髙年何最喜?七十得饴孙。既足延遐算,终当大庆门。锦防珠络,庆慈语喜顔温。人子除兹乐,浮云何足论?春满百花堂,人知孝义坊。途歌知咏,德里语解成章。
译候、索求我的鄙诗,感激慰藉之情哪里有尽头!我平日不肖,凡是写些俚俗诗句,只因为自己觉得满意,草稿写完便随手丢弃,再没有记录,哪里还值得记忆?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奉承您的命令。感念阁下过分厚重的爱惜,得到鄙诗七章,谨奉上,作为分别三年、相隔千里之间的一笑。承蒙您厚爱,特意派人来索取拙作,谨奉上此信,惭愧于久疏问候。您退朝回到简陋的家门,晚近又逢休沐;我为庸碌人事所困,想摆脱尘俗的束缚,却无力施展腾骞之志。幸得忝列地官之中,承蒙接待,留下了许多欢悦。自从鹏鸟与鹪鹩各自飞去之后,云泥之隔,恐怕再相合很难。才非其器,理应很快招致毁谤;违背众意,哪里能够安然自处?只盼将来有登龙门的一天,届时在清灯之下谈到深夜。名位本来并非难以取得,只恨志趣相同的人太少。彼此交情确实亲密,官场事务且付之于从容。南飞的燕子催促着社日将近,北去的大雁又被霜气催行。为什么偏偏巧妙地彼此躲避,背道而行而不能同行?时局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羁旅中的心情想要倾诉也很难。劳烦您不才地惦念询问,得知您的贵体平安,十分欣慰。您的诚意坚如金石,情真意切的话发自肺腑。来人回去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只能祝您为国珍重身体,多多进餐。日月令人叹息地飞逝,西风又吹过第二个秋天。大雁横过寒水沙洲,人倚在夕阳楼上。尘世的喧扰埋没了美好境况,河山阻隔了胜游。听说您善于招待宾客,雅集之日彼此唱和酬答。您是掌理四海政务的人才,为何反而只治理一方?皇帝的心意自然另有所在,舆论议论不必急切。萧相刚刚主持国政时,曹参还没有收拾行装。您终将重新登上台鼎之位,谈笑之间匡济时世,使天下康宁。著述惭愧地先已荒废,功勋事业终究也未能前进。操守自身有谁肯相信?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只能徒然怜惜。头发虽已花白,老年反而更加壮健;心志虽苦,处境越困穷反而越坚强。承蒙您时时寄信问候,千里之外也因此得到安慰,凄然的心情稍稍宽解。庆贺李侍郎母亲七十寿(并序) 天地人相通而同为一气,顺应它就会吉祥,而最能证明这一点的莫过于孝心感应。孝居百行之首,是万善的根基;充实发扬它,就可以成为尧、舜那样的人,而德行没有比孝更大的。礼部侍郎、真定李侯敬甫,侍奉太夫人以孝顺闻名。至元辛巳年,慈母七十寿辰,目光明亮,听力聪敏,福禄安康,身体强健。从翰林、台阁以及京师的贤大夫,到外地各郡当时的名家巨公,都作歌诗来庆贺。我与敬甫交往已有三十年,只因远居偏僻之地,既不能登堂拜贺,又怎能一句话也不说?谨与彰德诸位儒士共同倾吐诚意,另作一轴诗文,仰祝太夫人长寿千岁,以表达祝福颂赞之意。武安胡某顿首再拜。贵贱之人谁没有母亲?慈爱贤德的母亲,一时之间最为尊贵;德行芬芳胜过鼎食之家,长寿之境开启于庭闱之中。九族都传承她的治家典范,众位姑母都仰慕她的妇德仪范。她应当能够使群贤都来服膺,远近之人纷纷送来歌诗。慈爱与孝顺感动上天,上天降报,萱草之春在七十岁时绽放。寿杯承接着桂玉般的美酒,儿子执杯,贤才汇聚。感叹陶母只能以市中买来的饭食待客,也笑老莱子穿着斑衣娱亲。只要至诚孝顺,就能推及同类,大家相互告诫,吟咏《南陔》之诗。富贵确实难得,却常常给父母增添忧虑;守住自身而无愧无怍,奉养父母的志趣便可安乐从容。心胸宽广,面颊常常红润;眉毛虽长,头发仍然乌黑。满庭和气之中,仿佛日月也为之停留。剪甲的器物在金色狻猊炉旁取暖,银台上的蜡炬映得通红。欢声震动闾里,祥瑞的云气升上帘栊。只愿承继先志,多得喜庆,侍奉慈颜又唯恐有所失礼。一杯祝寿酒,祝愿千岁;这样的欢乐又哪里有穷尽?仙李盘根深广,子孙枝叶庆幸而有余。儿子在堂下举杯拜祝,上天把掌中明珠赐给她。(敬甫四十七岁尚无子,太夫人明日庆贺七十寿,今夜得孙。)孝心感应而来奇异的福分,史官应当特别记载。十年之间开入八十之寿,雁行般的子孙也将悬弧庆生。捧着任职的文书,心情怎能不急切;陈述心志,也有高尚的意义。前人本来就是麒麟凤凰,难道只有我如蓬蒿一般吗?片刻之间离开甘美的奉养,内心积满忧郁。只愿慈母的面容常常愉悦,万事都视若秋毫般轻微。高龄之人最欢喜什么?七十岁得到一个孙子。既足以延长远大的寿数,终当使家门得到大庆。锦缎作帷,珠玉作络,祝贺慈母,话语欢快,面容温暖。为人子女除了这种欢乐,还有什么浮云般的富贵值得谈论?百花堂中春意满盈,人们都知道这里是孝义之坊。道路上的歌声中有咏唱,德行之乡的言语自
薄俗皆归厚,诗人发兴长。佳名等滹水,千古并汪洋。老我无诗思,因君重起予。堪歌德如玉,恨不唾成珠。礼阙升堂拜,情随赞美舒。何年旌宅里,疏请在宏儒。赵慱州九十寿忽忽浮生里,谁能九十身?风云惟有梦,部曲总无人。麟阁图形旧,农书到手频。翛然坐终日,万象与同春。寿姚相
译然写成篇章。浅薄的风俗都归于淳厚,诗人因此兴致悠长。美好的名声与滹水一样,千古流传而浩荡不息。年老的我本来已经没有诗兴,因您的缘故又重新振作。您的德行如玉,足以歌咏,只恨不能唾珠成篇。礼数有缺,未能登堂拜贺;感情随着赞美之辞得以舒展。哪一年朝廷会在您乡里旌表宅门?还要请宏儒大手来疏请。赵慱州九十寿 匆匆一生之中,谁能活到九十岁?风云变幻只如一场梦,旧日部曲全都不在了。麒麟阁上画像的旧事,农书却屡屡读到手中。悠然坐到终日,万物都与我同享春意。为姚相祝寿
六载持钧辖,经纶百虑。新退公,恒过午假寐。欠方晨,眷注尊耆德,谘诹属老臣。年年黄阁外,长见驻朱轮。萧爽江湖质,忠贞社稷臣。一言能及物,万象暖囬春。宋璟文逾媚,曹参酒更醇。太平勲业盛,嵗嵗贺兹晨。异政疑难决,须公出片言。问牛能及马,见委巳知源。量雅能持重,才雄不厌繁。谁知清镜雪,黾勉为宸恩。广平巨族刘彦深,三弟曰彦平、彦元、彦清,事母孝。至元壬午,夀八十。自府主以次,皆作歌诗以庆。武安在广平为属县,有此盛事,鄙懐不胜欢忭。谨作五言四韵并序,数语以冠其端。大孝天垂报,萱堂八十春,笑谈追往事,步履耻随人。四子华筵盛,羣英庆语新,髙门何最喜,贤母出忠臣。上司马父八十夀谁人无夀席?兹席冠清时,尊斚京师酒,弦歌翰苑诗。孝心荣乐养,丹颊拜顔慈。坐阅三槐影,晴云百亩垂。阅世日云几?六龙三万周,无俦思往事,燕处忆前修,益壮推耆德,通尊埒素侯。守神能独立,嵗月任迟留。养老明时事,逢时有几人?入朝容把杖,赐膳得常珍。右学尊殊位,深衣穏称身。竚防行是典,何计谢蒲轮?髙年时亦有,晩景少康强。聪听声传谷,司明漆防光。花时能散步,月夜喜持觞。福履何劳卜,前途万里长。纯孝心何在?多端务悦亲,平居恒上夀,况复值兹晨。厚列千壶酒,思招万里宾。喜随名笔后,例作上诗人。阅徧人间世,虚心保岁年。挂冠连弃谱,掩巻坐忘筌。酒劝髙晨起,茶醒过午眠。怡然天爵贵,不作渭滨畋。怪与常人异,由来间气生。年龄入髙迈,神识愈清明。安处中和奥,那知宠辱惊。生饴甘防奉,几杖瑞升平。庆门论第一,王父福何完?三嗣朱聨紫,羣孙玉映兰。天伦丛顺德,庭宇足真欢。绵算随心思,汪洋万里寛。乡饮谁多豆?先生五福尊。有方留白日,无梦上青云。谦抑将迎防,雍容笑语温。忆常图画见,龟鹤绕鑪薰。内禀钟仁静,灵台夀域防。本基先自异,寒暑不能催。执友邀黄髪,斑衣进老莱。闲情舒孝养,甲子防重回。寄耿寿之每每思交友,时时屡上心。俊才熊虎,受衰鬓雪霜侵。烜赫驰声逺,经纶蓄思深。朝贤如有问,腰沈不胜金。寄李敬甫刘汉卿陈取新厯厯思羣彦,才如照夜珠,走盘光不定,鉴物烛难逾。碧海三秋翼,青云万里途。故人汾水上,白髪一癯儒。寄乐用之别后常相忆,秋风又防然,人来三致问,岁半两荣迁,共望山公啓,羣推文举贤,只今世契分,礼合重同年。寄子初拜状,慙疎阔,懐思未少忘。既能同好尚,宁有异行藏?老喜心懐静闲,知日月长。气和消百疾,此药最为良。寄韩通甫君美昆仲暨禹卿参卿。僻处西南,逺音书,久不通。去春伤作别,今岁又将终。矫矫皇都彦,栖栖白髪翁。东郊复南陌,杖履几时同?别离惊▯岁,一日未尝忘。毎每将情达,匆匆以事妨。简书防抵,律韵语不成章。千里幽并月,流光共一觞。事尘埋猥贱,展转忆髙人家。在京师里,身如江海滨。幽园随意广,佳酒逐时新。犹有尘縁在,时污席上珍。寄子勉儒术餙吏,事精粗不相妨。却笑料生拙,翻为案牍忙。岂知抛土苴,巳足致平康。坐使刑名子,喧阗政事堂。寄赠耿寿之【从韩广道之索也】倾盖犹如故,同朝十载余。迩来闻福履重,喜拜佳除。庶类劳经济,通才防巻舒。去人韩广道,幕客李尚书【幕客一作倒屐】寄髙圣举刘汉卿外补求清简,那知益贱繁省?评甘指嗾,部介亦趋奔。百务如星火,千忧入梦魂。尘顔将俗状,卑辱不堪论。寄王经界彦才齿髪临衰境,参商又七年。思君常耿耿,念我计悬悬。老觉亲朋寡,闲惊岁月迁。从今相慰意,莫厌尺书传。寄齐彦俸止凡四月,囊空无一钱。清霜寒似水,老屋夜如年。卧睡翻书册,迎暄坐马鞯。何时辱相过,一粲赋萧然。赵氏冰凝双井茶香新出羣品,题来名亦清。玉纎兮凤饼,檀颊袭兰英。幽洁澄诗律,髙严挫酒兵。席中相对语,佳思愈难名。咽臆厌膏粱,何人荐此香?玉池方润溢,心思已清凉。句嚼澄江练,懐忘饱睡乡。野哉卢老子,七碗搅枯肠。庆杨飞卿母八十母贤儿立业,儿孝母长年。有感那无应,相成定不偏。三千难擅美,百行孰争先。一代题诗什,名应万古传。梦岩祖母八十苦节干夫蛊,慈顔备母仪,行无纎芥愧,夀合百年期。凤啄炉烟细,萱堦昼晷迟。清欢那有极,庭树亦熙熙。纯孝传家逺,髙年夀北堂。拜斟琼液滑,起舞防衣香。醉颊蒸霞润,双瞳防漆光。异时旌善诏,防走绣衣郎。厚福人多备,谁如孝养荣。簮缨连绮席,兰玉照堦庭。彻请曽参酒,恩分頴叔羮。无烦歌上夀,剰有八千龄。景邵还家作诗以送,道过平阳有懐总管乌侯故篇终及焉。
译您执掌钧辖六年,筹划经营,操心百事。新近退居公职,常常过了午时才小睡;早晨还欠缺方略。蒙受皇帝眷顾,尊重您的耆德,遇到政事还要向老臣咨询。年年在黄阁之外,总能看见您停驻朱轮。您有江湖人物般的清爽气质,是忠贞的社稷之臣。一句话就能有益于万物,万象仿佛都因此回到温暖的春天。宋璟的文章越发华美,曹参的酒也更加醇厚。太平盛世的功业隆盛,年年都在今天为您祝贺。疑难的政务难以决断,必须等您出一句话;从问牛而能问到马,可知您已洞察事情的根源。器量高雅而能持重,才华雄健而不厌烦杂。谁知道清镜中已映出霜雪般的白发,仍然勉力报答君王的恩德?广平的巨族刘彦深,有三个弟弟,叫彦平、彦元、彦清,都以侍奉母亲孝顺著称。至元壬午年,母亲八十岁。自府主以下,众人都作歌诗庆贺。我武安是广平的属县,遇到这样的盛事,内心非常欢喜。谨作五言四韵诗,并作序数语置于篇首。大孝感动上天,天降报答;萱堂迎来八十个春天。谈笑之间追忆往事,行走时却不肯随人蹒跚。四位儿子的华美筵席盛大,群英庆贺的话语新鲜。高门最值得欢喜的是什么?贤德的母亲养育出了忠臣。上司马父八十寿 谁家没有祝寿的筵席?这次筵席在清平时代最为尊贵,尊贵的酒杯盛着京师美酒,弦歌伴着翰苑诗篇。以孝心奉养父母,荣幸而快乐;红润的面颊向慈颜拜祝。坐着看遍三槐的影子,晴云仿佛低垂在百亩之上。经历人世已有多少日子?六龙奔驰,已经循环三万周。没有同伴可以追忆往事,只能在燕居之处怀念前贤。更加壮健,更应推尊耆德;普遍尊敬您,足以与素侯相比。守护精神而能独立自持,任凭岁月缓缓流逝。养老是清明时代的事业,逢到这样的时代又有几人?入朝可以拄杖,赐食常有珍味。右学之中尊位殊异,穿深衣安稳而合身。等待着行养老之典,哪里用得着再想办法谢绝蒲轮征聘?高年长者世间也有,晚年还能康强的却少。听力敏锐,声音传到山谷;明察事物,眼光如漆般有光。花开时能够散步,月夜里喜欢举杯。福禄安康哪里需要占卜,前途还有万里之长。纯孝之心究竟在哪里?想尽各种办法使亲人欢悦,平日常常上寿,何况又逢今天这样的早晨。厚厚摆列千壶美酒,想招来万里之外的宾客。欣喜地跟在名家之后,依例作诗献给寿者。看遍人间世事,虚心保养岁月。挂冠而去,接连抛弃旧谱;掩卷而坐,忘掉言筌。酒意劝人清晨起身,茶香使人午后醒来。怡然自得,认为天爵可贵,不再到渭水边谋求田猎。奇怪啊,竟与常人不同;原来是天地间的奇气所生。年岁已经很高,精神识见却越发清明。安居于中和深处,哪里知道宠辱惊扰?亲自奉上甘美的饴糖,几杖也成为太平祥瑞。论庆贺之门,谁能排在第一?王父的福分多么圆满!三个嗣子身穿朱衣紫服,众孙如美玉映照兰草。天伦之中聚集着顺德,庭院里充满真正的欢乐。绵延的寿算随心中所愿,宽广浩荡如万里长空。乡饮之礼中谁能摆出这么多豆俎?先生具备五福,最为尊贵。自有办法留住白日,无心登上青云。谦逊克制,迎送之间从容有礼,笑语温和。常忆画像中所见,龟鹤环绕着炉烟。内在禀受仁厚安静,心灵处在长寿之境。根基本来就与众不同,寒暑不能催促衰老。朋友邀请白发老人,穿斑衣进献,仿效老莱子娱亲。闲适的心情舒展孝养之乐,甲子循环还会再来。寄给耿寿之 我常常思念交游的朋友,时时反复挂在心上。您才俊如熊虎一般,而我却已被衰鬓和霜雪般的白发侵染。您的声名显赫,传扬遥远;胸中积蓄的经世谋略深厚。朝廷贤臣若有询问,请代我说:我的腰间沉重,实在承受不了金印。寄给李敬甫、刘汉卿、陈取新 我清清楚楚地思念诸位贤才:才华如照夜之珠,像珠子在盘中滚动,光彩不定;鉴察万物,明亮得无可超越。愿如碧海中三秋的大鹏之翼,飞向万里青云之路。故人在汾水之上,不过是一个白发清瘦的儒者。寄给乐用之 分别之后常常相互思念,秋风又吹来。来人三次传达问候,半年之内两次得到升迁。共同仰望山公的启事,众人都推许文举的贤能。如今既有世代交契,礼数上应当重新以同年相待。寄给子初 拜上这封信,惭愧于久疏往来,却从未稍稍忘记思念。既然我们有共同的志趣,哪里会有不同的出处行藏?年老了反而喜欢心境清静闲适,也知道日子悠长。气息调和可以消除百病,这种药最为良好。寄给韩通甫君美兄弟以及禹卿、参卿。我僻居西南,远方音书久已不通。去年春天悲伤地作别,今年又将结束。皇都中英姿勃发的贤士,和我这个穷困潦倒的白发老人,一个在彼方,一个在此处。东郊、南陌,什么时候才能共同拄杖漫步?分别令人惊叹岁月飞逝,一天也未曾忘记。每每想把感情传达过去,却总被匆忙的事务妨碍。公文和书信接连抵达,诗句却因忙乱而不能成章。千里之外幽并之地的月色,流光与我共饮一杯。尘俗事务埋没了我这个卑微之人,辗转反侧,思念高士之家。您在京师之中,我却如同身处江海之滨。幽静的园子任意扩展,美酒随时更新。只是仍有尘缘未断,时常玷污席上的珍贵清欢。寄给子勉 用儒术来装饰吏治,事情无论粗细本来并不相妨。只是可笑我料事生疏笨拙,反而被案牍事务弄得忙碌。哪里知道即使抛弃土芥般的琐务,也已经足以使天下达到太平安康?结果使那些专管刑名的人占据政事堂,喧闹纷杂。寄赠耿寿之(韩广道托我索取此诗) 初次相逢便如旧友,同朝共事已有十多年。近来听说您的福履更加隆盛,欣喜地来拜贺这一美好的任命。希望有劳众类而施展经世济民之才,通达的才华能够收放自如。即将离去的是韩广道,幕客是李尚书。(“幕客”一作“倒屐”。) 寄给高圣举、刘汉卿 到外地任职本想求得清闲简约,哪里知道反而增加了卑贱繁琐的事务?上级随意指使,部属和属官也奔走趋奉。百般事务像星火一样急迫,千种忧虑进入梦魂。满面尘土,身带俗态;卑下屈辱,实在不堪谈论。寄给王经界彦才 年齿和头发都已接近衰老之境,彼此像参星商星一样又隔了七年。思念您常常萦绕不去,想到您也不知如何计算悬念。年老后觉得亲朋越来越少,闲来惊觉岁月迁流。从今以后请以书信相互慰藉,不要嫌弃尺牍传情。寄给齐彦 俸禄总共只有四个月,钱袋里一文钱也没有。清霜寒冷如水,老屋中的夜晚漫长如年。躺着睡觉时翻阅书册,迎着暖阳坐在马鞯上。什么时候承蒙您来访,让我笑一笑,赋诗写出这种萧然的心境?赵氏冰凝双井茶 香气清新,出类拔萃,题写的名字也清雅。纤纤如玉的手制成凤饼,檀色的面颊沾染兰花的芳香。幽静洁净,澄澈如诗律;品格高严,足以挫败酒客的豪兴。席间相对交谈,美好的思绪越发难以用言语命名。咽喉胸腹厌弃膏粱厚味,什么人把这种香茶推荐来?玉池般的口中正润泽充盈,心思已经清凉。咀嚼茶味,如同品味澄江白练;思虑忘却,仿佛进入饱睡之乡。真是粗野的卢老子,七碗茶搅动了枯槁的心肠。庆贺杨飞卿母亲八十寿 母亲贤德,儿子建立事业;儿子孝顺,母亲长寿。既然有所感应,哪会没有回应?彼此相成,必定不会偏失。三千之美难以独占,百行之中谁能争先?这一代题写的诗篇,名声应当万古流传。梦岩祖母八十寿 守节足以胜过众多丈夫,慈爱的面容具备母亲的仪范;行为没有丝毫羞愧,寿数应当达到百年。炉烟如凤嘴细细吐出,萱草台阶上的白昼也显得悠长。清和的欢乐哪里有尽头,庭院树木也欣欣向荣。纯孝远远传承家风,高龄之人长寿于北堂。拜斟玉液,酒味滑美;起身舞蹈,斑衣飘散香气。醉红的面颊如霞光润泽,双眼如漆般明亮。将来朝廷旌表善行的诏书一下,恐怕绣衣郎就要前来。丰厚的福分人人都希望具备,谁能像孝养双亲这样荣耀?簪缨之士连坐绮席,兰玉般的子孙照耀庭阶。斟尽曾参之酒,分享颖叔的羹汤。不必烦劳歌唱上寿,已经多出八千年的寿龄。景邵回家作诗相送,路过平阳时怀念总管乌侯;旧篇在结尾也提到了他。
綘帐传经久,慈闱入梦频。诲人诚可乐,爱日更情亲。才藻千夫俊,声华四海新。轩车过平水,定作李膺宾。至元五年春,始平御史台起,宣慰张公于镇。公援引旧典,条示同列,以老得告还家。诸公作诗以饯之。台阁推元老,何人右我公?行藏随用舍,持守见刚中。晩节尤堪惜,前途坦不穷。太平方立法,珍从防兼隆。寄陈君详经厯一别岁,三换相望路五千。君思汉风土,我忆蜀山川。料敌生竒计,论功惜壮年。遥知刁斗夜,健笔正筹邉。归云堂出岫非无意,还山岂偶然?空赍苏旱志,俯就润身权。俗客来无路,闲情益自贤。杖头扶不起,何害日髙眠。寄答衎甫书问:识踈懒,交情岂少乖?久离生逆诈,过爱反多猜。我巳无官,况君应厌旅懐?何时故乡月,携手共徘徊?世契情亲,定那因贵贱移?平生爱君厚,此意只天知。荐士非无语,连茹正尔思。诗来再三读,千里一吁嘘。陶铸权谁执?区区亦备员,淟顔随众后,负责在人先。秩以苞苴进,人因口舌贤。无穷惆怅事,一简不能传。造请违时好,孤髙不自伸。固宜招谤讪,反累及交亲。飘泊犹千里,淹留已十春。还家近慰意,妻子愈能贫。答子勉半生不家食,无物扰刚肠。冉冉逾中岁,时时念故乡。气衰多感慨,才拙懒飞扬。却羡农家夕,团圞语话长。羁懐何处冩,时上仲宣楼。落日千山碧,长江万里流。烟波迷去鸟,天际得归舟。欲咏登楼日,翻成一笑休。君衣还乡锦,余歌谪楚词。流年如逝水,握手定何时。举白千钟酒,难青雨鬓丝。长江写孤愤,滚滚得新诗。谁怜异方客,一纸故人书。懃恳防还读,情亲巻复舒。有时重把翫,孤闷暂消除。霜雁来何晚,无由问起居。南迁二千里,风土异吾乡。十月犹蚊蚋,三飡尽桂姜。河鱼能洞泄,疟鬼擅炎凉。所行无兹苦,胜于却老方。得衎甫书因以寄复一别再逾年,音声堕杳然。书来防眷眷,心喜失悬悬。事业红尘里,情懐白髪邉。何时洹水上,杖屦两蹁跹。鱼鴈音何阔,参商路愈賖。百年能几别,千里动长嗟。月满羁懐共,山髙望眼遮。所同惟直道,势利不能斜。寒岁縁何物,驱人复此来。胷懐固冰雪,顔状足尘埃。好友恒相逺,欢悰不可开。得书置衣袖,字字若琼瑰。河东风土劲,厯下意幽居。花栁春常早,江山画不如。荷心荐佳酒,泉眼出新鱼。着白两髙士,无嫌下泽车【仲山衎甫二良友竒才髙节一沉下僚一隠于市故篇中及焉】客懐正萧索,风送古人书。翘渇诚多慰,寒暄愧久疎。异方嗟老矣,寡友念归欤。富贵何时是?先人有敝庐【衎甫书中有不能勇退之语,甚有惬于余心者】答周正平郎中韵一别忽逾岁,时思得好音,新诗将厚意,只字抵千金,不作南阳卧,慙为梁父吟。京华尘土梦,更比向来深。忆昔承先训,于今耳受音,勿为三献玉,慎畏四知金。异俗嗟随俗,长吟复短吟。一官蝇骥尾,念虑一何深。清唱谁人和,行歌自赏音。居官良有愧,遗后喜无金。已失邯郸步,难从泽畔吟。异时公议底,谤责与天深。题解州官廨清安堂壁到今将七纪,吾祖此分符,细问当时事,犹存旧仆夫【止存一走卒,姓裴名寳,年八十三矣】故基承践履,老树记传呼,瞻仰生悲感,神逰防此都。课家僮织席簟箦虽防物,安身用最亲。乗霜得秋苇,变法起新纹。斜侧初无谓,端方卒有伦。贾生千载遇,前问夜将分。象床诚穏宻,托体借湘筠。人字憎麤俗,波纹促细粼。温凉宜熟寐,莹滑净无尘。所恨清霜重,乗时让锦茵。缕组湘江竹,含风八尺漪。纱帏轻穏称,玉枕净相宜。固适炎蒸用,毋为昼寝迷清凉,无俗梦。夜气有箴规,再拜丹书训,深严着席铭,安舒恒业业,反侧亦兢兢。放弛非遐福,恭庄得永宁。临终犹易箦,百世可师曽。孙子笻杖笻杖非尤物,诗人喜孝心,扶持良有感,衰谢莫相侵。坐奉慈顔,顺行随爱敬,深更防承福履。玉树照琼林。送行人三百余年,宋长江一苇航,不知何境域?更敢恃金汤,威烈雷霆,震仁明日月光。安南吾内附,使节愈皇皇。送韩寳之更业行儒术,何人识此心?方膺七品授,亷苦十年深。我恨尘理玉,谁持石试金?莫辞山县小,判府有佳音。韩子来辞别,裁诗问起居。吏风差异否?民俗复何如?不恨才无术,翻愁智有余。好将弹击手,摩抚防舒徐。送韩茂卿昔汝从余学,于今入仕途,宁为清节吏,毋作小人儒。细迳虽云防,通衢本不迂。我言诚缪拙,荣贵保无虞。题髙唐李侯诗巻佐命开基,勇除残去暴,仁安荣三世。将夀考百年,身屈指排。耆德如公,有几人防?幵毋小便,长防应时新。赠答邓州刘教授和乡先辈
译绛帐传授经学已经很久,慈母的居处屡屡进入梦中。教诲别人确实值得快乐,珍惜时日更显得情意亲切。才华文藻在众人中最为俊秀,声誉光彩在四海都焕然一新。轩车经过平水,必定会成为李膺所礼遇的宾客。至元五年春,始平御史台起用宣慰张公到镇所任职。张公援引旧典,分条告示同僚,因年老获准退休还家。诸公作诗为他饯行。台阁推尊您为元老,有谁能胜过我公?出处进退随时而定,持守操行显出刚正中和。晚年尤其值得珍惜,前途坦荡而无穷尽。太平时代正要建立法度,珍惜您的辅弼之才,忧劳与荣宠一并深厚。寄给陈君详经历 一别已经过去一年,三次更换行程,相望之路有五千里。您思念汉地的风土,我怀念蜀地的山川。料敌制胜自有奇计,只可惜壮年将逝。遥想您在刁斗声中的夜晚,健笔正在筹划边防。归云堂 云出山岫并非没有意图,返回山中岂是偶然?空怀着苏轼抗旱的志向,只得俯身求取滋润自身的权宜办法。俗客无从来到这里,闲适的情怀反而更加高尚。连杖头也扶不起我,又何妨每天睡到日高?寄信答复衎甫 来信说:您知道我疏懒,难道交情会因此少有乖违吗?久别容易产生猜疑欺诈,过分的厚爱反而会带来更多猜忌。我已经没有官职,何况您大概也厌倦了旅途中的情怀?什么时候在故乡月下,携手共同徘徊?我们有世代的交契和亲情,难道一定会因贵贱而改变吗?我平生深深爱重您,这份心意只有上天知道。推荐人才并非无话可说,我正思念如拔茅连类而进。您的诗来信我读了再三,千里之外不禁长长叹息。陶铸人才的权力由谁掌握?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备员,厚着脸皮跟在众人之后,却把承担责任放在众人之前。官秩凭借贿赂而进,人们又因口舌而被称为贤能。无穷无尽的惆怅,一封短信不能传尽。我的拜访违背时俗所好,孤高的品行不能自行伸展。既然理应招来诽谤,反而连累了交亲。漂泊仍在千里之外,滞留已有十个春天。回家近了,足以安慰心意;妻子儿女也更加能够安于贫困。答子勉 半生没有在家中享用俸禄,身外之物也没有扰乱刚直的心肠。年岁渐渐超过中年,时时思念故乡。气力衰弱,多有感慨;才华拙劣,懒于飞扬。反而羡慕农家傍晚,团团围坐,谈话悠长。羁旅的心情向哪里抒写?时时登上仲宣楼。落日映照千山碧色,长江向万里之外流去。烟波使飞鸟迷失,天边却有归来的船。想要吟咏登楼之日,反而化作一笑罢休。您穿着还乡的锦衣,我只能吟唱谪居楚地的诗歌。流年如同逝水,什么时候才能握手相见?举起白酒饮下千钟,也难以使雨鬓般的白发重新青黑。长江写出我的孤愤,滚滚江声又催成新诗。谁怜悯异乡的客子?只有一纸故人的书信。恳切的书信反复读着,亲切的情意使卷轴再次舒展。有时重新把玩,孤独的烦闷暂时消除。霜雁为何来得这么晚?没有缘由询问您的起居。南迁两千里,风土不同于我的故乡。十月仍有蚊蚋,三餐全靠桂姜。河鱼能引起洞泄,疟鬼任意施展炎凉。所到之处没有这些苦楚,便胜过了返老还童的药方。得到衎甫来信,因而寄信答复 一别又超过一年,音声消息已杳然无闻。书信到来,知道您深情眷念;心中欢喜,也不再悬悬不安。事业都在红尘之中,情怀已到了白发边缘。什么时候在洹水之上,两人拄杖曳履,悠然漫步?鱼雁传音为何如此阻隔,参商般的道路更加遥远。百年人生能有几次分别?相隔千里便动辄长叹。月满之时共同寄托羁旅情怀,高山却遮住了远望的眼睛。我们共同遵循的只有正直之道,不能向权势利益歪斜。寒冷岁月究竟因为什么,把人又驱赶到这里?胸怀本来像冰雪一样清白,容貌却满是尘埃。好友总在远方,欢乐的心情无法打开。收到书信便放在衣袖中,字字都如琼瑰。河东风土强劲,历下适合幽居。花柳之春常常来得早,江山美景胜过图画。荷心荐来美酒,泉眼涌出新鱼。白衣的两位高士,不要嫌弃乘坐下泽车。(仲山、衎甫是两位良友,都是奇才高节;一人沉沦下僚,一人隐于市井,所以诗中提到他们。) 客居的心情正萧瑟,风送来了古人的书信。仰首渴盼之后,确实得到许多安慰;惭愧于久已疏于问候寒暄。在异乡感叹自己老了,朋友稀少,更思念归去。富贵究竟何时才算实现?先人还留下破旧的房庐。(衎甫信中有不能勇于退隐的话,这很使我心意相合。) 答周正平郎中诗韵 一别忽然超过一年,时时盼望得到您的佳音。新诗带着深厚情意,哪怕一个字也抵得上千金。没有像诸葛亮那样在南阳高卧,却惭愧地吟作《梁父吟》。京城华丽尘土中的梦,比从前更加深重。记得过去承受先人的教训,到如今仍在耳边回响。不要像卞和三献玉那样反复进献,谨慎畏惧四知之金。感叹身在异俗却随从异俗,长吟短吟不止。一官之身依附在蝇骥之后,思虑是多么深重。清亮的歌声有谁来应和?只能边走边歌,自我欣赏。居官实在惭愧,留给后人最值得高兴的是没有金钱。已经失去邯郸学步的机会,也难以跟随泽畔之人吟唱。将来公议一旦评定,谤责恐怕深重得直达上天。题写解州官署清安堂墙壁 到今天将近七十年了,我的祖父曾在这里持符任官。仔细询问当时的事情,竟然还留有旧日的仆役。(只剩一名差役,姓裴名宝,已经八十三岁了。)旧日的地基承受过祖父的脚步,老树还记得当年的传呼。瞻仰这些遗迹,生出悲伤感慨;精神仿佛又游历到这座城中。督促家僮织席 竹席虽然是微薄之物,却是安身最亲近的用品。趁秋霜取得秋苇,改变编织方法,织出新的纹理。斜斜侧侧起初没有什么关系,端正方整最终自有条理。贾谊千年之后仍遇知己,前面的问答直到夜将尽时。象牙床固然安稳严密,身体还要借湘竹来承托。人字纹嫌它粗俗,水波纹则催促织出细密的粼粼光泽。温凉适宜,正好安睡;晶莹平滑,洁净无尘。只遗憾清霜太重,趁时节还要让给锦绣褥席。湘江竹编成丝缕,含风如八尺水波。纱帐轻柔而稳妥,玉枕洁净而相宜。本来适合用来消受炎热,不要因白日贪睡而迷失清凉,也不要做世俗的梦。夜间的气息包含箴规,再拜接受丹书的教训;深严地写在席上的铭文,使安逸舒适时常保持警惕,翻身反侧也时时戒惧。放纵松弛并非长久的福分,恭敬庄重才能得到永远的安宁。曾参临终还更换席子,百世都可以以他为师。孙子的笻杖 笻杖并非奇珍异物,诗人却因它感到孝心可喜。扶持行走确实有所感触,不要让衰老和凋谢侵扰彼此。坐着奉侍慈颜,顺着行走,随时存有爱敬之心;深夜还要承受福履。玉树照耀着琼林。送行人 三百多年间,宋朝凭借长江,仿佛一叶苇舟航行;不知道如今成了什么境地,难道还敢倚仗金城汤池?威严声势如雷霆震动,仁德明亮如日月之光。安南已经归附我国,使节因此更加威严光彩。送韩宝之 重新从事事业而施行儒术,有谁能理解这份心意?刚刚接受七品授官,清廉困苦已经积累十年。我痛恨尘土玷污美玉,却有谁拿试金石来辨识真金?不要嫌县山县小,判府那里有佳音。韩先生前来辞别,裁诗询问我的起居。吏治风气是否稍有不同?民间风俗又怎么样?我不恨自己没有才术,反而担忧智慧有余。愿您把弹劾攻击的手段运用得好,同时以抚慰之心从容施行。送韩茂卿 从前你跟随我学习,如今已经踏入仕途。宁可做一个清正守节的官吏,不要成为只会空谈的小人儒。小路虽说曲折,通达的大道本来并不迂回。我的话确实拙劣荒谬,但愿你保全荣贵而无所忧患。题高唐李侯诗卷 辅佐君命开创基业,勇于铲除残暴,使仁德安定荣显三代。将要享有百年寿考,屈指计算即可排定。像您这样的耆德,世间还能有几人?不要只顾眼前小利,长久以来都应当顺应时势而日新。赠答邓州刘教授,和乡先辈之作
先生慎取友,所友必端人。细数钧台旧,唯瞻下榻宾。再三防手诲,欵曲荷情亲。傥遂趋承问,甘从夜达辰。父执几人在?先生是故交,论心惟有鲍。聨句每同郊,梦破邯郸黍。枝分月夜巢,何时从杖履?吟咏防推敲,圣言仁者夀。八十庆髙年,饮酒能终席。歌诗动数篇,借居文庙屋。不种郭西田,和气春风里。行窝任醉眠,先君康健日。轩盖忽来过,乱后相逢少。灯前语旧多,篇章成锦织。论义发天和,隅立青衿子。于今双鬓皤,有子传身了。无官处世轻,数杯消永日。四海仰髙名,应物聊随俗。成章为写情,惜无厐处士。有酒可同倾。题醉经堂名教废已久,异端千万途,淫辞溺浩荡,正路日荒芜。既以泾为浊,宁分紫乱朱?有人能独立闭戸,阅诗书。流憩园耘轩坐来久,幽念到荒园,信手拈斑杖,呼童啓棘门,收除松落子,检防竹生孙,只欠陶元亮闲情与细论,流憩园中乐,无人解起予,甘飡胜食肉,徐步当乗车,不起弹冠念,何妨与世疎,家童知兴倦,归路且篮舆,人生适意尔,勇退脱官囚,明月九霄鹤,清江万里鸥,何劳求饮啄,正欲任沉浮,笑我黄尘里,栖栖向白头。退食自警居闲嗟弊政,官守可忘?心恶草不剪,去嘉禾安得?深察情三献玉,律巳四知金。千载弦歌政,无人继絶音。学优方入仕,俯愧少知书。临事羞才困,通方觉智迂。一诚吾自守,百诡彼何如?敢薄淮阳守,吁嗟霜白须。送柴尚书云南开府三首海外来,威德王封拜宠光。何人堪防送?公议得忠良,使节风雷迅。皇恩雨露凉,从今不毛地,三万里农桑煌煌。都防府安定,海南夷寛猛存吾法,忠勤任俗宜。农商皆皥皥,鸡犬亦熙熙。圣鉴明于日,毋言莫我知。炎方几万里,轩盖几来回。海若惊忠节,江神识俊材竒勲能独立。大阃欲谁开?竹帛垂名了,人生亦快哉。
投宿洪赞父母悬弧,庆生儿,愿四方,岂期无逺到,浪走只空忙。仆厌私装,重马疲,官路长。慷投曽宿驿,白首尚为郎。宿雕窠道旅喜相迎,胡为复此行?壮心今遂否?华髪可怜生。欲答还无语,含羞自怆情。本非经济术,难望贵公卿。送人之官常令材胜职,仕业日増光。王业▯诗,苦民时,农事忙。戸储三岁粟,家植万株桑。何必居台鼎,甘招谤议伤。农人雕瘵久,邑宰实非材。念念宸心切,皇皇贤路开。奸赃无地入,雨露自天回。去去推恩泽,昭苏及草莱。牧民如种树,摩抚不须繁。狱市能无扰,柴荆已自安。桑麻深雨露,鸡犬散田园。它日桐乡庙,丰碑定细刋。赵氏东臯八题匏▯亭赵氏园池里,兹亭太出竒。尊罍厌金玉,匏瓠作巵匜。阮籍紫椰榼,渊明白接防。谁能呼一起,同与醉淋漓。宿无极县土壤濒瀛海,风烟自一方。气交才处暑,夜寂便生凉。老水易蒸雨,积隂常胜阳。妖蝗夺农力,晩稼半成荒。幽青冲要地,荒寂似邉城。庐舍浑无几,丘墟葺未平。屠沽常废市,鸡犬仅闻声。县廨尤萧索,空庭草满生。周锡齐桓,履兹城乃壮。疆邑名仍宿昔,封吏几更张。地接天光逈,风传海气凉。因髙求故迹,瓦砾照残阳。过阳信县荆榛杂桑柘,块尔一荒城。市井増新屋,田畴起废耕。北兵知畏法,南亩始聊生。似喜贫无扰,熙熙里巷情。再过居庸滚滚随行旅,遑遑愧此身。无名垂竹帛,有足走风尘。路省青山旧,人伤白髪新。回头望南土,又赏故园春。再过居庸口,悠悠今十年。岁华何▯速,官业却迍邅。关吏几经换,山家亦变迁。惟余嵓下水,随马响涓涓。失题【案:原本系无题,但诗内称忠宣谥法,不得谓之无题,无他本可校,姑以失题系之,以俟考,谨识】佐命惟勲,旧忠清三十年,赤心思报国,白髪要宁邉。梦破乌江月,神迷瘴海烟。忠宣拜嘉谥,未让伏波贤。得死公无恨,思贤民自哀。方期当柱石,奚想便泉台。庙貌祭如在,铭旌哭逺来。从今调鼎手,谁继作盐梅。留别赵讲师扰扰黄冠底,飘飘独此身。絶飡烟火食,终帯海山云。爱我同乡旧,乗风入市尘。仙凡嗟异路,携手又轻分。学贯天人际,同尘诵老庄。我知心志逺,人喜舌锋刚。两袖飘仙驭,双瞳隠电光。中条山色里,谁识吕纯阳。相见乡情重,相逢数日留。丹砂元有术,白髪莫盈头。未遂归休计,难同汗漫逰。何时两茅屋,髙卧白云秋。久闻隰吉路,今日细经过。危径盘蚯蚓,层田叠抱螺。纵横千尺涧,上下百寻坡。防雨成泥滑,行人奈若何。寄子勉宪府虽云久,门深蔓草,荒檐前喧鸟雀,墙外走豺貇。百怪羣妖集,千钧我弩强。胜残何日是,亦复可怜伤。下马鞍未解,寃民如堵墙。讼更十,守令文积百筐箱。逗遛行移宻,纷纭论议长。我来片言决,喜剧泪沾裳。衰世已多感,重重忧患深。凄迷异乡梦,骚屑故园心。弊久奸尤宻,才疎力不任。愿挥宗匠手,垂教示佳音。
译先生谨慎选择朋友,所交之人必定是端正君子。细数钧台旧日人物,只有您能招纳宾客。您再三亲手教诲,我深深承受这份亲切情意。倘若能够前去请教,我甘愿从夜里一直谈到天明。父辈旧交还剩几人?先生是故交,论及心意,只有鲍叔牙可比。联句常常同郊游时作成,梦醒后邯郸黄粱已熟。树枝分开,月夜下鸟巢可见;什么时候才能随您拄杖漫步?吟咏之作还须反复推敲,圣人说仁者长寿。八十岁的高年值得庆贺,饮酒还能一直坐到筵席结束。歌诗动辄数篇,借居在文庙屋舍。不在郭西种田,处在和气如春风的环境中。行窝之中任意醉卧,正如先君康健时。轩车忽然来访,乱世之后这样的相逢很少。灯前谈论旧事很多,篇章织成锦绣。谈论义理,发出天和之气;旁边站着青衿学生。如今两鬓斑白,已经有儿子传承自身。没有官职,处世反而轻快;几杯酒足以消磨长日。四海仰慕您的高名,面对世事姑且随俗。写成篇章来表达感情,只可惜没有庞处士可以共饮。既然有酒,便可以共同倾杯。题醉经堂 名教废弃已经很久,异端歧路有千万条。淫靡的言辞使人沉溺于浩荡之中,正道一天天荒芜。既然已经把泾水说成浑浊,难道还能分辨紫色混乱朱红吗?有人能够独立自守,闭门阅读诗书。流憩园 坐在耘轩已经很久,幽静的思绪来到荒园。随手拄起斑竹杖,叫童子打开荆棘门。收拾松树落子,查看竹子生出的新笋。只差陶元亮那样的闲情以及细细谈论。流连休憩在园中,其中的快乐无人理解,也无人能使我重新振作。甘愿吃粗食,胜过享用肉食;缓缓步行,便当作乘车。不生出弹冠求仕之念,何妨与世俗疏远?家童知道我的兴致和疲倦,回去时暂且乘坐竹轿。人生不过求个适意,勇于退隐便脱离官场囚笼。明月之下九霄的鹤,清江万里的鸥,何必劳心求取饮食?正想任凭沉浮。可笑我仍在黄尘之中,忙忙碌碌直到白头。退食自警 闲居时感叹弊政,难道可以忘记官守吗?心中厌恶杂草却不去铲除,既然这样,哪里还能得到嘉禾?深察人情如三献玉,约束自己如四知金。千年来弦歌教化的政绩,如今无人继承这断绝的声音。学问优长才进入仕途,低头惭愧自己读书太少。临事时羞于才力困乏,通晓权变后才觉智谋迂拙。以一片诚心自我守持,面对他人的百般诡诈又能怎样?不敢轻视淮阳太守,只是叹息自己的胡须已经霜白。送柴尚书云南开府三首 从海外归来,威德使诸王受封,恩宠光彩显赫。谁值得前来送行?公议认为您是忠良。使节行动如风雷迅疾,皇恩如雨露清凉。从今以后,不毛之地也将有三万里农桑兴盛。都督府安定,海南夷人宽严得当,保存我朝法度,忠勤任事而合乎当地风俗。农民商人都安乐,鸡犬也一片和煦。圣明的鉴察比太阳更明,不要说没有人知道我。炎热之地相隔几万里,轩车往返过几回?海神惊叹忠节,江神也识得奇才。奇勋能够独立建立,大阃之府还要由谁来开辟?功名垂在竹帛之上,人生也真是痛快。投宿洪赞 父母悬弧,庆贺生下男儿,愿望遍及四方;哪里料到没有远方的宾客到来,徒然奔走,只是空忙。仆人厌倦了携带私人物品,重载的马匹疲惫,官路又长。勉强投宿曾经住过的驿站,白头之年仍然只是一个郎官。宿雕窠 道路上的旅人欢喜相迎,为什么我又要来这里?壮年的志向如今实现了吗?华发却可怜地生长出来。想要回答又没有话说,含羞而独自悲怆。本来就不是经世济民的人才,难以指望得到贵公卿的赏识。送人赴任 常使人的才干胜任职务,使仕途事业日益增光。王业由诗篇歌咏,百姓困苦之时,农事正忙。每户储存三年的粮食,家家种植万株桑树。何必居于台鼎之位,甘愿招来谤议和伤害?农民长期困病凋敝,县邑长官实在不能胜任。皇帝时时惦念,贤能之路正在开通。奸邪贪赃无处进入,天上的雨露自然回转而下。去吧,推行皇恩,恩泽要使草野百姓都得到苏生。治理百姓如同种树,抚摩安养不必繁琐。审理狱讼、治理市集能够不受扰乱,柴门荆扉自然安定。桑麻沐浴深厚雨露,鸡犬散布在田园之间。将来在桐乡建立祠庙,丰碑一定会详细刻写功德。赵氏东皋八题:匏瓜亭 赵氏园池之中,这座亭子尤其奇特。酒器看厌了金玉之制,便用匏瓜作酒杯和水器。阮籍有紫椰酒榼,陶渊明有白接篱。谁能呼唤他们一同前来,共同醉得淋漓尽致?宿无极县 土地濒临瀛海,风烟自成一方。节气刚交处暑,夜静便生凉意。老水容易蒸成雨,积聚的阴气常常胜过阳气。妖异的蝗虫夺走农力,晚季庄稼一半荒废。幽州青县是交通要地,却荒凉寂静如同边城。房舍总共没有几间,丘墟尚未修整。屠户酒家常常废弃市集,鸡犬之声也仅仅听得见。县署尤其萧索,空庭长满了草。周代赐封,齐桓公曾使这座城壮盛;疆域和县邑的名称仍沿用旧日,封疆官吏却几经更换。土地连接着遥远天光,风中传来海上的凉气。登高寻找旧日遗迹,只见瓦砾映着残阳。经过阳信县 荆棘丛杂在桑柘之间,只剩一座孤零零的荒城。市井中增添了新屋,田地重新开始废弃的耕作。北方士兵知道畏惧法令,南亩百姓才开始勉强生活。似乎正为贫穷而没有扰害感到欣喜,里巷中呈现出安乐和悦的情状。再次经过居庸 随着行旅滚滚前行,匆忙不安,惭愧自己如此奔波。没有功名留在竹帛上,却有双脚走遍风尘。道路上省视着旧日青山,感伤白发又添新色。回头望向南方故土,又一次欣赏故园的春天。再次经过居庸口,悠悠然已经十年。岁月为何流逝得这样快,官场事业却反而困顿。关吏已经换了几任,山中人家也有了变迁。只有岩石下的流水还在,随着马蹄发出涓涓声。失题(案:原本没有题目,但诗中称“忠宣”谥法,不可说是无题;又没有其他本子可以校订,姑且题作“失题”,等待考证,谨此说明。) 辅佐君命,功勋卓著;旧日忠清三十年,一片赤心只想报效国家,满头白发还要安定边疆。梦从乌江月色中惊醒,神思迷失在瘴海烟雾里。忠宣获得美好的谥号,未必逊于伏波将军的贤能。能够以死报国,公当无所遗憾;百姓思念贤者,自然悲哀。正期待您成为国家柱石,哪里料到竟已归于泉台?庙貌如在,祭祀不绝,远方的人也来哭祭。从今以后,调和鼎鼐的宰辅之才,还有谁能继承,成为盐梅般的辅臣?留别赵讲师 在纷扰的道士之中,只有我飘然一身。断绝烟火饮食,始终带着海山间的云气。因为爱惜我是同乡旧交,便乘风来到市尘之中。感叹仙界与凡间道路不同,携手相逢后又轻轻分开。学问贯通天人之间,混迹尘世而诵读《老子》《庄子》。我知道您的心志高远,人们却只喜欢您的言辞锋利。两袖飘然如驾仙车,双眼之中隐藏着电光。在中条山色之间,谁能认出您就是吕纯阳?相见时乡情深重,相逢后又留了数日。丹砂本来有炼制之术,只是不要让白发充满头颅。尚未实现归隐休息的计划,难以一同作汗漫之游。什么时候我们各有两间茅屋,高卧在白云秋色之中?久已听说隰吉一带道路险峻,今日仔细经过。危险的小路盘曲如蚯蚓,层层田地重叠如抱螺。纵横都是千尺深涧,上下有百寻高坡。遇到雨便成泥而湿滑,行人又能怎么办呢?寄给子勉 宪府虽然设立已久,门内却蔓草丛生;荒废的屋檐前鸟雀喧闹,墙外豺狼奔走。百般怪异和群妖聚集,千钧强弩在我手中。什么时候才能战胜残暴?想到这些也不免可怜而悲伤。下马后马鞍还没有解开,冤民已经像墙一样堵在面前。诉讼案件一拖再拖,守令积存的文书有百筐百箱。公文往来迟滞而隐秘,纷纷议论没有尽头。我来到这里,只用几句话裁决,喜悦之中眼泪沾湿衣裳。衰败的时代已经使人多有感慨,重重忧患更加深沉。异乡的梦境凄迷,故园的心绪骚乱。弊政积久,奸邪更加隐密;才力疏浅,力量又不能胜任。愿您挥动宗师之手,垂示教诲,传来佳音。
寄伯宣尚书霍家书画后,每每见新诗,展玩同良语,吟哦慰逺思。慕君心似玉,嗟我髪如丝。健笔多佳作,求闻絶妙词。近闻荐贤状,羣彦悉无遗。心广非私爱,人皆举所知。楩楠支大厦,麟凤瑞明时。勿为贤臣颂,无人后措辞。寄李受益应奉溪堂分袂后,转首十三年,动静时知悉,从防久隔,悬髙轩才去,暑倦客复离,燕社燕秋鸿,恨相望重惘然。玉堂膺妙选,人恨十年迟,四海知名早,中年得位卑,升腾多援引,沈滞乏阶资,自有连城价,端凝是所宜。寄子裕府尹一别忽逾岁,思君未少忘。浪分萍梗散,路隔海山长。踪迹颇相似,情懐亦可量。不堪尘芥里,迎送日奔忙。杜荣季北行诗寄侍御飞卿身为明时起人,谁无此情?岂徒要富贵,政欲树勲名。闲竟开东阁,争先识贾生。翩翩杜才子,好谒汉公卿。应步知事求诗清议清声久,皇恩禁网寛。奸邪恃容养,掊克肆贪残。蹇谔忘生死,忠贞出肺肝。从今豺虎辈,凛凛胆常寒。东臯倚郭多农,里东臯逈不凡。池台面塲圃,花木作篱藩。鸡犬知迎客,轩车屡拥门。防防城市井,易号管宁村。送柴尚书辈西南行万里西南道,诸夷望抚,劘贤王开幕府,多士助春和,农里行还,业邉兵坐倚戈。从今炎海水风软,不兴波。寄郭都运员从善一别五年,久相逢未有涯。豪英才益展,衰朽鬓空华。富国甘劳力,无心为起家。附书心计士,鼓枻望仙槎。有感贵贱虽殊,体劳生共一涂。纷纷强暴弱,扰扰知欺愚。徼福谁当祸?无乗岂有除?白头州郡职,转欲赋归欤。幸斋诗屋漏元无愧,胡为此幸名?百年闲日月,一芥贵公卿。新酒东菑黍,香羮北圃菁。南轩一寄傲,此乐有谁争?游受卿北上诗寄贤侄杜孝先台郎。南北人如织,时时得好音。亨衢才俊,伟老我日侵寻,莫改冰霜操,常坚玉雪心。丈夫期逺到,富贵岂能滛耘轩诗僮仆知人意,来耘窓外禾,芟夷除冗长,培植防婆娑。晩练烟光润,晨珠露气和。公仓及私廪,露积反愁多。济宁涖任后即事老不任繁剧,荒城惬所宜。民淳,词讼少;路僻,送迎稀。恩泽,租庸减;农桑,风雨时。心余静无事,日夕掩柴扉。有感辞贱来逰宦,遑遑已十年。为郎今白首,润屋只青氊。戾契诚何敢,依违甚可怜。扬扬车盖里,趋走避时贤。过龙门不,断龙门,豁滔滔一水来,只能流岁月,不解絶尘埃,行客身奔走,长途几徃逥,倚歌桥下柱,富贵岂凡材?夜雨【并序】荆南每苦秋雨,彻数日不止。至元十五年,雨旸时若。秋九月十二日夜雨,十三日雨一昼夜而止。十四日天宇晴霁,气清日明,行旅农人不胜庆幸,得五言八句。余生亦多幸,所向值丰年,百谷成,时雨平畴,少废田,市声传万口,斗米欲三钱,来岁仍无虑,通宵喜不眠【客燕十年,客太原三年,粟麦如粪土,今岁涌贵十倍,故篇首及焉】曹南冬至今日阳生节,羣隂自此消。昼光行,曵曵夜漏莫迢迢。卦画名来复,黄钟乐舞韶。老年安化国,白髪任萧萧。夜雨有感衰年少眠,睡秋雨滴寒更,淅淅林梢响,泠泠檐溜声。青灯静相照,白鬓岂重生?念念还桑梓,今宵故里情。至元十五年江陵重九荆南两重九,犹未见归期。有恨诗难写,无欢杯倦持。遥怜故园菊,开彻水东篱。却恨江城鴈,无书谩送悲。寄吏部侍郎夹谷士常铨调无多法,惟慿信与公。傥皆从请托,未免屡西东。降黜因虚榜,褒升匪实功。传闻山吏部一啓,服羣雄。宿济阳县廨乱余公廨废,独此颇安全,防壁仍存,记庭槐似有年,河壖成市井,城腹少人烟,共为求盐利,移家就旅船。寄彦良都事举刺无恩怨,惟君意最公。豸冠重倚,柱台栢凛生风。白日妖氛静,青云贤路通。更当思报国,洗眼荐才雄。省幕秋雨雨脚悬麻,黑檐流注,瓦喧端居,兰幕静少,逺市声繁,髙稼知丰岁,幽荒忆故园,自怜林野质,无计谢华轩。总管国祥秩满北上岁月急飞,矢一瞬,又三年。冲要襍繁,剧崇髙,待俊贤。加飡心益壮,临政目能前。老病交情重,临风惜别筵。五言排律送信县令乐平任满东还
译寄给伯宣尚书 霍家书画之后,每每又看见您的新诗。展开欣赏,如同听到良言;吟诵诗篇,足以慰藉远方的思念。仰慕您的心地如玉,感叹我的头发已经如丝。健笔写出许多佳作,求取声名也能写出绝妙词章。近来听说您上荐贤能的奏状,群贤没有一个被遗漏。您的胸襟宽广,并非出于私爱;人人都推举自己所知的贤才。楩楠可以支撑大厦,麒麟凤凰是清明时代的祥瑞。不要写成歌颂贤臣的颂文,否则后人将无人措辞。寄给李受益应奉 在溪堂分别之后,回头一看已经十三年。彼此的动静有时还能听闻,只是久已隔绝。高轩刚刚离去,暑热中的疲倦之客又要分别;燕子经过春社,秋鸿又来,恨彼此相望时更加惘然。您在玉堂获得了精妙的选任,人们遗憾您迟了十年;四海早已知道您的名声,中年却职位卑微。升腾多靠援引,沉滞却缺少阶资;您自有连城之价,端庄凝重正是最相宜的品格。寄给子裕府尹 一别忽然超过一年,思念您从未稍减。像浮萍断梗一样浪迹分散,道路被海山隔得漫长。彼此的踪迹颇为相似,内心情怀也可以想见。实在不堪身陷尘芥之中,每天忙于迎来送往。杜荣季北行诗寄侍御飞卿 身逢清明时代而被起用,谁能没有这样的心情?难道只是想求富贵,实在还想建立功勋和声名。闲暇时竟然开设东阁,争先认识贾生。翩翩的杜氏才子,善于拜谒汉代公卿。应步知事求诗 清正的议论和声名已久,皇恩使禁网宽缓。奸邪之人倚仗宽容而得到养纵,贪婪残酷地横行。正直敢言的人忘却生死,忠贞之心发自肺腑。从今以后,豺狼虎豹之辈应当常常胆寒。东皋 靠近城郭却多是农家,乡里东皋幽远而不平凡。池台面对田畴场圃,花木围成篱笆。鸡犬知道迎接客人,轩车屡屡拥到门前。仿佛远离城市街市,容易改名为管宁村。送柴尚书等人西南行 万里西南道路,诸夷都盼望得到安抚。贤能的王公开设幕府,众多士人相助,带来春和之气。农民乡里安定,边防军队也只需坐守兵戈。从今以后炎海之水风势柔和,不再兴起波涛。寄给郭都运员从善 一别五年,什么时候才能久别重逢还没有尽头。豪杰英才更加施展才华,而衰老的我徒然白了鬓发。为了富国甘愿劳作,不曾存心营造自己的家业。附信给善于筹划的人,摇桨远望仙人所乘的槎船。有感 贵贱虽然不同,身体劳苦和求生却共同走在一条路上。强暴者纷纷压制弱小,扰攘之中明知者欺凌愚昧者。谁能求福而招来灾祸?没有乘车的权势,哪里有可以排除祸患的办法?白头还任州郡之职,转而想要写下归田之赋了。《幸斋诗》屋子漏雨,我本来无愧于心,为什么却以“幸”为名?百年闲适的日月,不过把自己看作一粒芥子,哪里把公卿富贵放在眼中?用东边田地的黍酿新酒,以北圃的菁菜煮成香羹。在南轩寄托傲意,这种欢乐有谁能够争夺?游受卿北上,作诗寄给贤侄杜孝先台郎。南北之间人群如织,时时能够得到好消息。通达大道上多是才俊,伟岸的老年却一天天侵近。不要改变冰霜般的操守,常使玉雪般的心志坚贞。大丈夫应当期待远大的成就,富贵哪里能够使人沉溺?《耘轩诗》僮仆懂得人的心意,来到窗外为禾苗锄耘;铲除杂草和多余的枝叶,培土栽植以防枝条披散。傍晚的绢练般烟光滋润,清晨的露珠使空气和润。公仓和私家粮廪中,露天堆积的粮食反而令人发愁太多。《济宁莅任后即事》年老了,不能胜任繁重急迫的事务;这座荒僻的城池,正适合我的处境。百姓淳朴,词讼很少;道路偏远,迎送也稀少。恩泽施行,租税徭役减轻;农桑得到风雨应时。心中清闲,静下来没有什么事,早晚都掩上柴门。《有感》辞去卑微的职位出来求取仕宦,匆忙奔波已经十年。如今做郎官却已白头,能够润泽家屋的不过是一条青毡。难道我真敢违背契约吗?只是随俗应付,实在可怜。在车盖扬扬的权贵车马之间,我奔走趋奉,避让当时的贤达。《过龙门》……截断龙门,开豁出滔滔而来的一道水;它只能流逝岁月,却不能洗绝尘埃。行客奔走在路上,漫长旅途不知往返了多少次。倚着桥下的柱子放声歌唱,富贵哪里是凡庸之材所能得到的?《夜雨》【并序】荆南每每苦于秋雨,连续数日不停。至元十五年,阴晴雨旸都很适时。秋季九月十二日夜里下雨,十三日下了一昼夜才停止。十四日天空放晴,空气清爽,阳光明亮,行旅之人和农夫无不庆幸,于是写成五言八句。我这一生也很幸运,所到之处都遇上丰年;百谷成熟,应时的雨水洒遍田野,田地很少荒废。市井间传遍欢声,斗米将要只值三钱;来年仍然不用忧虑,整夜欢喜得睡不着。【我客居燕地十年,客居太原三年,当时粟麦便宜得如同粪土;今年物价暴涨十倍,所以篇首提到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曹南冬至》今天是阳气萌生的节日,群阴从此消退。白昼的光线逐渐延长,夜间的漏刻也不再漫长。卦象画作“复”,黄钟之乐奏起《韶》舞。年老时安然治理国家,任凭白发萧萧。《夜雨有感》衰老之年睡眠少,睡在秋雨中,听着寒夜的雨滴;淅淅沥沥的声音从林梢传来,泠泠的声音是檐水流落。青灯静静地照着我,白鬓哪里还能重新变黑?念头一次次回到故乡,今夜满是思念故里的情怀。《至元十五年江陵重九》在荆南已经过了两个重阳节,仍然没有看到归期。心中有遗憾,诗也难以写成;没有欢乐,酒杯也懒得端起。遥想可怜故园的菊花,已经开遍水东篱边。却遗憾江城的雁群,徒然飞来送给我悲伤,却没有书信。《寄吏部侍郎夹谷士常》铨选调任并没有多少办法,只能凭信任来依靠您。倘若全都听从请托,未免要屡屡调动、东西奔走。因虚假的榜文而降职罢黜,因并非实际功劳而褒奖升迁。听说山吏部只要一封启奏,便能使群雄服从。《宿济阳县廨》战乱余波中,公署大多毁废,只有这里还颇为安全。防护的墙壁仍在,记得庭院中的槐树似乎已有些年头。河岸边形成了市井,城中人口却很少。大家都为了谋求盐利,把家搬到旅船上。《寄彦良都事》举荐和刺举不应夹杂恩怨,只有您的心意最为公正。您戴着獬豸冠重新倚立,御史台的柏树凛然生风。白昼中妖氛平静,青云般的贤路已经通达。更应当思量报效国家,擦亮眼睛举荐杰出的人才。《省幕秋雨》雨脚像悬挂的麻线,黑色屋檐上水流成注;安坐室内,瓦片被雨声喧响,兰幕之中却很寂静。远处市集的声音繁杂,高大的庄稼显示这是丰年;荒僻幽静之处使我想起故园。自怜自己本是山林田野之人,却没有办法报答华美厅堂中的知遇。《总管国祥秩满北上》岁月飞快,像箭一样转瞬即逝,三年又过去了。身处冲要之地,事务繁杂而职位崇高,正等待俊杰贤能。请多加餐,心志会更加壮盛;面对政事,眼光应当能够向前看。老迈和疾病交相侵袭,更使交情深重;临风设宴,依依惜别。《五言排律》《送信县令乐平任满东还》
县尹诚卑职烦劳,责最先,条条论国政,一一自民编。秋敛征输税,春耕劝力田,张灯昏理讼,应限夜催钱。但恐成逋欠,安能问瘠捐?顽嚚哀健讼,水旱虑凶年,赐半恩慈溥,蠲征雨露偏。府人同震电,州介若鹰鹯。星火忧违命,衾帏未省眠。爱民诚惨怛,守职更愁煎。贫窭衣鹑结,逃亡室罄悬。搒笞心不忍,劝谕语空怜。黾勉饥寒下,销磨战伐前。蠒丝蚕不箔,商课灶无烟。墙外无余地,生平仅一防。有肠攻苦淡,无梦到荤羶。壮健他乡外,惸孤若个邉。妇嫠何寄倚,叟独更颠连。身只名犹在,家亡赋尚全。力疲催种植,体废被干鋋。不疾长三叹,无尤带百愆。千忧恒积虑,万事一呼天。坐视羣黎苦,慙持百里权。去思那有颂,遗爱若为篇。赖有桐乡令,依稀似昔贤。宪台传防召,河东山西道提刑按察使刘侯还朝。同列诸公作诗张宴祖道,武安胡某作诗以为诸公倡。时政将多,问宸衷,忆旧臣,天威顔咫尺,风节照臣隣,分岂同新进?言当及大钧,从容论急务,迤逦到疲民。北顾金山表,南封瘴海垠,初平慎懐抚未附,细经纶久兵能少息。四海不全贫,地阔仁和国,风清战伐尘。圣贤千载合文轨,八荒均法尽无刋。美人逢不世辰,禹汤难并武,尧舜亦推仁。有类皆从愿,无生不获伸。雍雍三善乐,穆穆四门宾。台谏得何舌,谋猷不妄陈。庙蒸怡圣祖,郊祀格天神。百谷穰,风雨羣祥集,凤麟兹行期致此,肯作备员人?
译县令实在是卑微而劳苦的职位,责任首先集中于他;条条事务都关系国政,一件件又来自百姓。秋季收取赋税,春天劝导农民努力耕田;点灯后还要处理诉讼,按期限催缴钱粮。只是担心形成拖欠,哪里还能顾及贫瘠之地的捐税?顽劣愚蠢的人令人悲哀,强词健讼者更令人忧虑;水旱灾害又使人担心凶年。赐予减半的恩惠广泛施行,减免征税的雨露却偏偏降临。府中官员如雷电般震动,州中属吏如鹰鹯般严厉。只怕误期违命,连在被褥帷帐中也不能入睡。爱护百姓实在痛切,守职尽责更使人忧愁煎熬。贫穷者衣服破敝如鹑鸟,逃亡者家室空空悬绝。举杖鞭打内心不忍,劝导晓谕又徒然令人怜悯。只能在饥寒之中勉力支撑,在战乱之前逐渐消磨。蚕丝尚未结箔,商税所依靠的灶台也没有烟火。墙外没有多余的土地,一生仅有一道防线。只能用苦淡的生活来攻克艰难,梦中也到不了荤腥丰盛之处。壮健之人漂泊在异乡,孤独无依者又有几个安身之处?寡妇能够依靠谁?孤老之人更加困苦相连。人虽然只剩一身,名籍还在;家已经败亡,赋税却仍然齐全。力气疲乏了还要催促种植,身体衰败了还要承担干戈之劳。不是疾病缠身,早已长声叹息;即使没有怨尤,也背负着百般过错。千种忧虑常常积压在心中,万般事情只能仰面呼天。眼看百姓受苦,惭愧自己掌有百里之地的权力。离任之后哪里会有歌颂?留下的恩爱又如何写成篇章?幸好还有桐乡令,依稀像从前的贤人。宪台传令召见,河东山西道提刑按察使刘侯将要还朝。同列的诸位公卿作诗设宴为他饯行,武安胡某作诗,作为诸公的倡导。时政事务将有许多,正好询问皇帝的心意,追念旧臣;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臣子的风节照耀同列。身份难道能与新进之臣相同吗?进言应当涉及天地运行的大道。从容地议论急务,逐渐说到疲惫困苦的百姓。向北眺望金山一带,向南封到瘴气弥漫的大海边。初步平定之后,谨慎地安抚尚未归附者;细心筹划经营,使久经战争之地稍得停息。四海不至于全都贫困,土地广阔,仁德和顺的国家风清尘定。圣贤千载以来汇合成一统的文轨,八方都遵循法令,没有一处遗漏。美好的人才生逢罕见的时代,禹、汤也难以与之并论,尧、舜也只能推崇其仁德。凡有同类都能顺遂心愿,没有人不能伸展志向。和乐雍容,三种善政令人欣悦;庄严肃穆,四方贤宾来朝。台谏官还能有什么言辞?谋略筹划不可妄自陈说。宗庙祭祀使圣祖怡悦,郊祀可以感通天神。百谷丰熟,风雨和顺,各种祥瑞汇集;凤凰麒麟这次应当会因而出现。难道肯只做一个充数的官员吗?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六元胡只遹撰七言律诗圣瑞【并序】至元九年,天寿节,大名路得白兎一同表来献。用之都事作诗以纪圣瑞,要仆继作,敢以不敏辞,勉赋八章。缟服毶毶,雪不如画。笼眀穏,称趺居,忻忻知幸。辞田畆,望望承恩。拜玉除,修鬛素垂云母髪。双瞳红防水晶珠。凌云一赋,嗟何在?辛苦昌黎,似少迂。兎因洁白作祯祥,逺贡来瞻日月光。却笑人生自卑辱,忍将天爵陷汚赃。迎逢泾渭清为浊,颠倒裳衣緑作黄。感物伤时不成梦,玉壶天地月波凉。月窟髙寒,桂树林元精孕秀,得纯隂。金乌影外,自昏晓;玉杵声中,无古今。体魄神魂,防寒暑;须毛皮骨,尽琼琳。守株痴子,母相待。瑶草秋风,禁苑深。五色无如白,最良仁柔,孰与卯?君当不劳,虞吏施罝网,要并嘉禾应吉祥。荷外緑▯来,瞩目花边孔雀喜,生光玉鹦飞下琼华殿,巧语先呼万嵗觞。天生仁兽出眀时,愧乏琼瑰烂漫辞。身带桂香,余逺韵;光如尺璧,絶纎疵。难依野菊栖霜棘,合向瑶阶食玉芝。更看皇朝多上瑞,百僚清白吏无私。桂香宫阙,玉阶除捣尽▯霜,日未晡。偶被天风吹俗梦,戱来人世,曵琼裾,逺离徒侣,忘奔竞。爱惜丰姿,恐易污。一着▯裳作毛頴,也教人道不中书。紫鳯苍麟瑞应频,老防释褐,雪衣新,幸同服色。生来巧,要被恩光,性自驯。霜冷蟾宫迷去路,雨晴灵囿净无尘。可怜狂狡谋三穴,甘与妖狐野防隣。眀眎僊还嗣子多▯孙堕地鬓霜皤匿光使物名空在入月乗蟾术己讹羣类尚迷▯圃草千年窃食玉山禾众同独异呈祥瑞婏▯▯防奈尔何庆王直卿父母寿九十由义居仁,善守身。八珍五鼎,事双亲。锦囊玉轴,诗千首。鹤髪朱顔,寿九旬。慈孝一门,宜异应。安荣五福,萃佳晨。更看万里前途逺,定作忠良柱石臣。和许叔海仁兄寿席徳修业广,玉无疵,五十余年,句读师慰,眼囊无阿堵物,起家天与,寜馨儿,鲁侯不遇,庸何害?刘向传经,自有时,愿纵林泉闲,杖屦风烟如画,鬓如丝。庆昭文夫人寿九十母仪妇徳,两能全,犹有尘寰未了縁。共喜春新开九秩,岂知天上小千年。西王母防,终当赴北斗城,欢定再圆。且饮大椿椿下酒,笑看东海变桑田。宋总管太夫人九十寿金鳯花开,白玉堂慈闱九十,愈康强。喜生两脸丹砂润,明发双曈防漆光。禄养侯封纯孝,志恩颁画防旧门墙。古今贤女知多少,不似髙门福祚长。庆赵总管八十寿【三首】挟槊弯弧,勇万夫;燕居冠带,一闲儒。处身俭素,贵如贱;学道谦恭,有若无。钟鼎清名,出偷辈;乡闾遗爱,及樵苏。漫将八十为公寿,矍铄飞鞍不用扶。乗时腾逹,上青云;致政归来,有防人画防朱门,诚贵宠。里筵乡社,更情亲。战攻摩抚,多奇计。寿考康寜,得此身。门巷緑隂,松竹底,坐观桃李鬭鲜新。壮嵗亨途,易着鞭;晩年名节,例难全。不因念念子孙计,即为区区妻妾妍。贪俗足为廉士耻,髙风谁在使君先?从今受用休官乐,徳齿尊荣四十年。寄雷彦正才艺如君,岂久闲?可能髙洁掩云关,行当冀北千羣选,莫厌终南一带山。壮嵗功名从造物,防衣蔬食恱慈顔。西南望眼三千里,梦里芳踪不可攀。寄赵辅之荒诗前月下,樊川想像,开缄一莞然。以我梦君常耿耿,知君念我亦悬悬。鄙言傥惜驰千里,何物相思破积年?好在王雷三益,乐月台风榭往来篇。寄朱诚甫人来聴説,拜嘉除夜,久无眠,喜有余徳立,不劳求防,径仕优,仍好更观书,调弦固合张还弛,纳衲当知急与徐。吾弟天资素温雅,人间何处不安居?寄王景伯江陵一见,偶相逢。别后相思,似梦中。嵗月白驹,飞过隙。人生社燕,避秋鸿。爱君磊落,青云气。笑我蹉跎,白髪翁。樽酒论文,定何日?恨随流水,到江东。寄李裕卿五载分飞,一寄书,年来更甚,信音踈。虽无尺牍传声迹,頼有人来话起居。委巷常思,淹絶足俊才,久合拜嘉。除庙堂,勿谓无知己,漏网横江,百尺鱼。寄杜缑山拜君嵗久,敬君深。别后怜君,更苦吟。衰柳寒烟,迷徙倚。废城春水,防登临。都将丰嵗,中年梦换却荒鸡。半夜心,种竹买田,隣舍约。自惭无计,即相寻。诗成政恐无人读,食足难为作计疎。百畆未供陶令酒,一区先得子云居。坐闻里士来传业,荣胜王门强曳裾。乡社鸡豚重相访,不妨骑马到阶除。寄谢陇西翁打门问客,自西来未?语凡襟,觉少开。走卒趋传,有钧命。欢悰端似上春台,只因眷眷防多问,愈自兢兢愧不才。邂逅何时接清论?一江春水濯心埃。寄王子初东南西北千余里,相忆相悬五六年。俗状尘顔,时自笑。急流勇退,羡君先。即时亦有一杯酒,负郭谁无二顷田?梦里共防溪上路,藕花风露并吟鞭。寄张周卿
译《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六,元代胡只遹撰,七言律诗。《圣瑞》【并序】至元九年天寿节,大名路得到一只白兔,连同表章一并进献。都事用之作诗记录圣瑞,要我接着作诗;我不敢以才思不敏推辞,勉强赋诗八章。白色衣裳细密柔美,连白雪也比不上;在笼中安稳端坐,盘足而居,欣欣然知道自己幸运。辞别田亩,远远地承受恩宠;拜见玉阶,修长的鬃毛洁白如云。双眼红润,像水晶珠子。凌云的一篇赋,如今在哪里呢?可叹昌黎,似乎还稍嫌迂阔。白兔因为洁白而成为祥瑞,远道进贡而来,仰望日月般的圣德光辉。反而笑人自己卑微受辱,忍心把上天赋予的尊贵陷入污浊贪赃。迎合逢迎,竟把清白的泾渭混同为浑浊;颠倒黑白,又把衣裳的绿色说成黄色。感慨物象、哀伤时局,连梦也做不成;天地如玉壶,月光如凉冷的水波。月亮的洞窟高寒,桂树成林;元精孕育秀气,获得纯阴之气。在金乌的光影之外,日夜自有昏晓;在玉杵捣药声中,并无古今之分。身体和魂魄能够防御寒暑,须毛皮骨全都如美玉般洁白。守株待兔的痴人,不要再等了。瑶草在秋风中摇曳,禁苑深处幽静无边。五色之中没有比白色更好的;论仁厚柔和,谁能比得上卯兔?您不必劳心,虞官施设罗网,也应当与嘉禾一同成为吉祥之兆。荷花之外,绿色的龟前来;花边的孔雀欢喜地注目;玉鹦鹉在琼华殿飞下,发出有技巧的鸣叫,先向万岁举杯祝寿。上天生出仁慈的瑞兽,出现在圣明时代;惭愧我缺少绚丽美好的辞藻。它身带桂花的香气,余韵悠远;光泽如尺璧,绝无一丝瑕疵。难以依傍野菊、栖息霜棘,应当走向瑶阶,食用玉芝。再看皇朝屡有上等祥瑞,百官清白,吏员没有私心。宫阙飘着桂香,玉阶之下已经捣尽玄霜,太阳尚未西斜。偶然被天风吹动,来到人世,拖着美玉般的衣裾;远远离开同伴,忘却奔竞争逐。爱惜丰美的姿态,恐怕容易被污损。一旦穿上黑色衣裳,成为毛笔,也会让人说它不能入中书。紫凤苍麟频频显示祥瑞,年老后脱去布衣,换上雪白的新衣,幸而与它们服色相同。天生聪慧乖巧,应当承受恩光;本性自然驯顺。霜冷时在蟾宫迷失归路,雨晴后灵囿清净无尘。可怜那些狂妄狡诈、谋求三窟的人,甘愿与妖狐成为荒野邻居。明视仙人归来,留下许多嗣子和孙辈;后代落地时已鬓发斑白,隐匿光芒而使事物徒有其名。入月乘蟾的法术已经讹误,群类仍迷失在玄圃的草木间,千年偷食玉山的禾苗。众人都以独异之物呈献祥瑞,究竟能把你怎么样呢?《庆王直卿父母寿九十》遵循义理、居心仁厚,善于守持自身。用八珍五鼎奉养双亲;锦囊玉轴中,收藏着千首诗。父母鹤发朱颜,寿命已达九十岁。慈爱孝顺满门,理当有奇异祥瑞应验;安宁、富贵等五福,聚集在这个美好清晨。再看万里前途还很遥远,您一定会成为忠良的柱石之臣。《和许叔海仁兄寿席》德行修养深厚,事业学业广大,玉石般完美无瑕;五十多年间,以句读从师求学。眼袋虽空,没有阿堵物;起家有上天赐予的宁馨儿。鲁侯未被遇合,又有什么妨害?刘向传授经学,自有合适的时机。愿您放情林泉,闲时拄杖着屐,享受如画的风烟,直到鬓发如丝。《庆昭文夫人寿九十》母仪和妇德,两者都能具备;尘世间仍有未了的缘分。共同欢喜春日新至,开启九十岁的寿域;哪里知道天上不过是小小的千年。西王母的蟠桃宴,终究应当前往北斗城赴会,欢乐定会再次圆满。暂且在大椿树下饮酒,笑看东海变成桑田。《宋总管太夫人九十寿》金凤花开放,白玉堂中,母亲九十岁了,身体更加康健强壮。欣喜地看到双颊如丹砂般润泽,明亮的双瞳像黑漆一样有光。以俸禄奉养母亲,这是侯封家纯厚的孝心;蒙受恩典颁赐画像,光耀旧日门墙。古今贤德女子有多少,却没有谁像高门之家这样福泽长久。《庆赵总管八十寿》【三首】手持长矛、弯弓射箭,勇力胜过万人;闲居时戴冠束带,又是一个安闲儒者。立身俭朴,把富贵看得如同贫贱;学习道理谦恭自持,虽有所得却像一无所有。钟鼎铭刻的清名,出自平庸之辈之上;乡里遗留下的恩爱,连樵夫都能蒙受。姑且以八十岁为公祝寿,虽然年老,精神矍铄,飞身上马也不用人搀扶。乘时腾达,直上青云;辞官归来,有功臣画像,朱门实在尊贵荣耀。乡里的宴席和社日活动,情意更加亲密。战功、攻守、抚慰之事,多有奇谋。长寿康宁,终于得到这样的身世。门巷绿荫浓密,松竹之下,坐看桃李争相鲜艳。壮年时道路亨通,容易扬鞭前进;晚年要保全名节,按常理却很难。不因时时为子孙谋划,便会陷入对妻妾容貌的区区追逐。贪求世俗足以令廉士羞耻,高尚的风操谁能在使君之前?从今享受辞官的快乐,德望和年齿尊荣已有四十年。《寄雷彦正》像您这样的才艺,哪里会长久闲居?也许高洁的品行会掩映在云关之中;不久应当从冀北群马中被选出,不要嫌弃终南山这一带山林。壮年功名听凭造物安排,穿着朝服、吃着蔬食也能使慈母欢悦。向西南望去,视线延伸三千里;梦中也无法攀寻您的芳踪。《寄赵辅之》荒疏的诗篇写在前月的月下,想象您读到后拆开信封,不禁莞尔一笑。我夜夜梦见您,心中常常忧思不安;知道您思念我,也同样悬心。倘若您还珍惜我的鄙陋言辞,千里寄来什么东西,才能消解多年的相思?幸好有王雷这样的三位益友,可以在月台风榭之间往来唱和。《寄朱诚甫》有人来告诉我,听说您在嘉除夜受到任用,我高兴得很久不能入睡。幸喜您有余德立身,不必劳心求取权贵;仕途很顺利,还应当多读书。调弦本来就应当有张有弛,接受任用也应知道有急有缓。我的弟弟天资一向温雅,人世间哪里不能安居呢?《寄王景伯》在江陵见过一面,偶然相逢。分别以后思念您,仿佛是在梦中。岁月如白驹过隙,飞快地穿过缝隙。人生如春燕秋鸿,各自躲避秋雁。喜爱您的磊落胸襟和青云般的气概,您笑我蹉跎岁月,已成白发老翁。什么时候才能举杯谈论文章?遗憾只能让愁恨随着流水流到江东。《寄李裕卿》五年来各自飞散,只寄过一封书信;近年来更加严重,音信越发稀疏。虽然没有书信传递声息踪迹,幸好还有人来谈说您的日常起居。偏僻街巷中常常思念您,久别之中足以让俊才沉埋;早就应该拜领嘉除。不要说没有知己,横江漏网的百尺大鱼终究会被看见。《寄杜缑山》拜见您已有多年,对您的敬意很深。分别以后怜惜您,更为您的苦吟而感伤。衰柳寒烟,使人迷惘地徘徊;荒废的城池、春日的流水,令人难以登临。把丰年的愿望全都换成了中年梦境,半夜里听着荒鸡声醒来。想种竹买田,和邻舍相约;惭愧自己没有办法立即去寻找您。诗写成了,只怕没有人读;衣食足了,却难以再为将来作周全打算。百亩田还不足以供陶令饮酒,却先得到了一处像子云居的居所。坐听乡里士人前来传授学业,荣耀胜过在王门下勉强牵衣求见。乡社之间若有鸡豚,便再来相访;不妨骑马到台阶前。《寄谢陇西翁》敲门询问客人:是从西边来的吗?听到平常的谈话,觉得胸襟稍稍开朗。差役快步传达,说有您的命令。欢乐的心情正像登上春台;只是因为您殷切关怀,多有询问,我更加战战兢兢,惭愧自己没有才干。什么时候才能偶然相逢,听您清雅的议论?一江春水正好洗涤心中的尘埃。《寄王子初》相隔东南西北一千多里,彼此思念、悬望已有五六年。看着世俗的形态和满面尘土,有时也自我嘲笑。羡慕您能在急流中勇退,走在我前面。如今即使有一杯酒,背靠城郭,谁又没有二顷田呢?梦里共同走在溪边道路上,荷花、风露与吟诗的马鞭相伴。《寄张周卿》
社燕秋鸿,十五年祗争青鬓与华颠,雄才宜作横秋鹗,老境惟便负郭田。千里关山空目断,何时风雨对牀眠?年来夜夜还乡梦,接袂聨裾滏水边。寄陈济民霍家书画见君诗,心画清雄絶妙辞。南北十年成,久别关河无日不相思。梦中见面,髯如漆;镜里嗟余鬓己丝。白髪多来,故人少。笑谈握手定何时?寄西岩诸公,文甫、士能、文举、仲宣。年来长路苦奔驰,却羡书窻静掩扉。坐守冷官如旅泊,出逢髙盖炫轻肥。尘生南浦闲游履,苔满西溪旧钓矶。屈指防人麟阁像,春风好在故山薇。宦情元薄似春氷,况复重经宠辱惊。敢自持才求好爵,谁能努力趂虚名?黄鸡空负秋成约,白髪潜随夜雨生。寄语山灵休见笑,草堂无恙得归耕。寄王秋涧前嵗同舟晓渡江,归来相继月余强。平生进退常相似,老去功名有底忙。喜见童孙能洒扫,厌逢新进问行藏。求田负郭方今遂,春暖安排手植桑。客至,谁嗔少送迎?乡隣子侄要传经。望前失后,嗟昏耄。数墨寻行,甚典型。执巻真成村学究,隔窓羞见夜飞萤。休言稽古全无力,不负当年汗简青。锦绣文章,下笔成。甚无一字落柴荆,青春得意,新桃李,白髪相看,老弟兄。一世爱君心不浅,百年见我眼偏明。从今酧唱无虚日,一字当留万古名。衰老无能,得退休。有时往事上心头,居官合尽人臣礼,过虑常无天下忧。习气不除,还自笑。多思无补,竟何求?髙情四海,王秋涧。幽谷鸣琴,防独游。寄王立甫短檐寒日,箭逃弦。梦里清谈,又一年。白髪衣冠,俱老矣。黄尘鞍马,两茫然。句无可咏,诗难寄。文不成章,书懒传。唯有中天一明月,照人相忆共婵娟。寄呉蔓庆经史诗文,力有余;晴窓游戱,八分书。三征不起,非求价;一适无边,足自如。按谱覔花,人逺送;和烟种竹,手亲锄。料应安乐窝中梦,不与辛毗共引裾。寄髙道之陈介甫不接清光逾十年,无情日月若流川。经纶汗漫随人用,铨调匆忙逐嵗迁。一事未成宜老矣,百年何处乐终焉。春风吹破黄粱梦,拟买西山二顷田。寄傅士开三十年前分袂时,玉鞭骄马,怯丰姿。今年灯下,忽聚首,须髪云间,似欲丝。对语尚疑残夜梦,一杯难慰积年思。雨中驿马催人去,防防伤离恨别时。岱岳观柏【土人以为汉柏,一人抱匝者二株,余二株逓小六分之一】托身得地,岱宗前,元气先同,金石坚,生死便期三万嵗,暑寒休数二千年,上参碧落,超羣木,下插深根,彻九泉,不是挟才将傲世,却因难用得天全何嵗何年得此身?避秦歴汉到兹晨。刚中不许雪霜苦,短景防看桃李春。时有寿山来悦目,世无良匠敢挥斤。天教留在存深意,梁栋眀堂负万钧。寿哉!兹木得遐龄,日月于今防晦明。最小孙枝横偃蹇,长生香叶不枯荣。龙胪虎脊镶形质,霆迅雷轰助啸鸣。赋分无人询造物,朝菌夜合可怜生。木中原有不凡材,直干排云,力未摧。一嵗半丝増广袤,三人连抱始周回。穷冬大雪,隂逾翠;六月无风,寒自来。坐笑园林红与紫,背隂憔悴,向阳开。岱宗余润,发清雄,雷雨批崖起,柏龙不放飞腾,归瀚海,故留夭矫,防神峯影揺御路,昭羣望,翠锁天门闭九重,应笑老松亏晩节,帡幪雨雹宠秦封。杞梓楩楠,无限多。防畨生植,防消劘。骎骎尽放,流年度,挺挺其如劲节何?己约山灵,常健在。永同月影,共婆娑。泰山如砺,海如带。才见云礽,碧玉柯。恨我诗才乏涌泉,爱君髙节碧参天。月眀风细唳霜鹤,日暖雨晴生紫烟。碁局子声时破静,石牀清防乐髙眠。苍苔满地无尘迹,一榻谁能养暮年。鲁两先生去不回,无人来此共徘徊。要乗眀月龙蛇影,醉倒清樽文字杯。深翠挂冠吹白髪,长根作枕卧苍苔。醒来坐倚还三匝,矫首凌云万丈材。都省以诸路事有未集,选官督问。彦博郎中奉命南来,事毕北还,以律诗二章赠送,兼谢佳制见贶。见君眉宇,得君心辞简容庄,志趣深倾。葢冩诚何落落,催人归辔恨骎骎,难忘清话灯深夜。拜辱新诗字万金,寒鴈迎霜来未尽。倚楼翘首望佳音。每因临事,愧无才,为国储贤路未开,耆徳髙年,伤老死后生,随俗走尘埃,岂期满眼蓬蒿里,忽见凌云杞梓材,去去此身当自重,等闲声利不能回。寄王彦材郎中去年秋晩过金台,一醉连朝,洗恶懐嵗律忽周,思往事,羁愁无绪,坐空斋。荒庭草合,迷深径;积雨苔凝,渍古槐。连檄羡君征,不起晓眠,花影上檐阶。暑退秋遥,鴈过迟,尺书无计寄相思。长令好客时,中酒犹胜,空庭独咏诗。昼静狼山楼,醉倚暮凉,鸡水棹轻移。安居每念羁栖苦,音问寥寥,恐未宜。扬歴清朝,仕业昌,岂容袖手防人忙?江山久负,时聨辔,风雨何当夜对牀?一曲浩歌消滞思,百壶清酒涴离肠。那知月旦评中语,公论年来话更长。
译如社燕秋鸿般聚散,十五年来只争得青丝变成白发;您的雄才正适合成为横秋的鹗鸟,老年只宜拥有靠近城郭的田地。相隔千里关山,只能徒然望断目光;什么时候才能在风雨夜同床而眠?近年来夜夜都做还乡梦,梦中在滏水之边与你接袖联裾。《寄陈济民》从霍家书画中看到您的诗,心中所画的气象清峻雄奇,辞采绝妙。南北奔波十年终于……,久别关河,无日不在相思。梦中见到您,胡须黑得像漆;照镜子却叹息自己鬓发已经如丝。白发多了,故人少了;什么时候才能握手谈笑相逢?《寄西岩诸公》,文甫、士能、文举、仲宣。近年来长途奔波辛苦不堪,却羡慕书窗静静掩着门扉。坐守冷清官职,如同漂泊旅居;出门却遇到高车大盖、炫耀轻裘肥马。尘土落在南浦,游履闲置;苔藓布满西溪旧日钓台。屈指计算,几位朋友已画入麟阁;春风正好,希望故山的蕨薇仍在。做官的心情本来就淡薄得像春冰,何况又屡次经历宠辱而惊惧。岂敢凭才干求取优厚爵禄?谁能努力追逐虚名?黄鸡空自辜负秋收之约,白发暗中随着夜雨生长。寄语山中神灵,不要笑我;草堂安然无恙,我终于可以回去耕作。《寄王秋涧》前一年我们同船清晨渡江,回来后相继又过了一个多月。平生进退常常相似,年老了还有什么急忙求取功名的?欣喜看到童孙能够洒扫,厌烦遇到新进之人询问我的行止出处。如今求田置屋、住在城郭附近终于实现,春暖时安排亲手栽种桑树。客人来到,谁会责怪我少有迎送?乡邻子侄还要来传授经书。向前看错、向后忘,感叹自己昏聩衰老;逐字逐行地寻读,仍然很有典范意味。手执书卷,真成了村里的老学究;隔窗看见夜里飞萤,反而感到羞惭。不要说自己考究古事已经全无力量,毕竟没有辜负当年汗青简册。锦绣般的文章,落笔便能写成;为何竟没有一个字落入柴门之中?青春时意气得意,培养出的都是新桃李;白发时相互看望,仍是老朋友兄弟。一生爱护您的心并不浅薄,百年之后看我,眼光也格外明亮。从今以后唱和应答不应有空日,每一个字都应当留下万古声名。衰老而无能,终于得到退休。有时往事涌上心头:做官本应尽到人臣的礼数,却常常过度忧虑,不能替天下分忧。旧习气不能革除,自己还要发笑;思虑再多也无补,究竟还求什么?高雅的情怀遍于四海,只有王秋涧如此;幽谷中弹琴,竟然让他独自游赏。《寄王立甫》短檐下寒日照着,岁月像脱弦之箭般飞逝。梦中清谈,又过了一年。白发和衣冠,都已经老了;黄尘鞍马,两边都感到茫然。没有可吟咏的句子,诗也难以寄出;文章不能成章,书信也懒得传递。只有中天一轮明月,照着我们彼此思念,共享婵娟之美。《寄呉蔓庆》经史、诗文方面,才力绰绰有余;晴窗之下自得其乐,写八分书。三次征召都不起身,并不是为了求取身价;一旦得到闲适便无边无际,足以自在自如。按谱寻花,有远方的人相送;伴着烟霭种竹,亲自挥锄。想来您在安乐窝中的梦境,不会同辛毗一样被人牵着衣襟求见。《寄髙道之陈介甫》十多年没有承接您的清光,日月无情,如流水奔川。经世筹划浩漫无边,任人取用;铨选调任匆忙,随着年岁迁转。一件事也没有成就,确实应该老了;百年之内,哪里才是安乐终老之处?春风吹破黄粱梦,打算买下西山二顷田。《寄傅士开》三十年前分别时,您骑着玉鞭骄马,姿态英俊得令人惊羡。今年灯下忽然重逢,鬓须却像云间的丝一样将要全白。面对面交谈,还疑心是在残夜梦中;一杯酒也难以慰藉多年的思念。雨中驿马催促人离去,怎能不因离恨别愁而伤心。《岱岳观柏》【当地人认为是汉柏;一人合抱的有两株,另外两株依次小六分之一。】托身得地,生长在岱宗之前;先天元气使它同金石一样坚固。生死约定便有三万岁,暑寒也不必计数二千年。向上参入碧落,超越群木;向下深插根柢,直达九泉。不是凭恃才力来傲视世人,而是因为难以为世所用,反而获得了天性保全。不知是哪一年哪一代得到这样的身躯,躲过秦朝,经历汉代,一直到今天。刚强正直,不怕雪霜艰苦;短促的光阴中,还能眼看桃李迎来春天。时时有寿山景色赏心悦目,世间没有优秀匠人敢挥斧砍伐。上天特意留下它,深有用意;它将成为明堂栋梁,承当万钧重任。长寿啊,这些树木得到久远的年岁;直到今天,仍随日月分辨明暗。最小的孙枝横斜而坚奇,长生的香叶不因荣枯而改变。树干有龙腹虎脊般的形态,雷霆迅雷轰鸣,仿佛助它长啸。命分赋予无人向造物主询问,朝生暮死的菌类实在可怜。树木之中本来就有非凡的材料,挺直的树干直排云霄,力量尚未衰竭。一年只增加很少的粗广,三人合抱才足以围住树身。严冬大雪时,阴影更加青翠;六月无风,寒意自然袭来。坐在那里笑看园林中的红花紫花,背阴处憔悴,向阳处盛开。岱宗余下的润泽,生发出清峻雄奇之气。雷雨劈裂山崖而起,柏树如龙却不肯放飞腾跃,归向瀚海,所以故意留下夭矫的身姿。高峻山峰的影子摇映御路,昭示众望;翠色锁住天门,关闭九重。应当笑那老松晚节有亏,接受雨雹覆护,却受宠于秦始皇的封禅。杞、梓、楩、楠等良材,无穷无尽。各处反复生长,又反复消磨。时光迅疾流逝,挺拔坚贞的枝节又能如何?我已经同山灵约定,要常常健在;永远和月影一起婆娑。等到泰山磨损成砺石、大海缩成衣带时,才看见云孙后代长成碧玉般的枝柯。遗憾我的诗才没有涌泉般的才思,却喜爱您的高节直上碧空。月明风细时,霜鹤长鸣;日暖雨晴时,紫烟升起。棋局中棋子的声音不时打破寂静,石床清幽,正可享受高枕而眠。苍苔布满地面,没有尘土足迹;谁能在这里安置一榻,度过晚年?鲁地两位先生离去后不再回来,无人来此共同徘徊。想乘着明月看龙蛇般的树影,醉倒在清酒和文章的杯中。深翠的树冠像帽子一样悬挂,风吹白发;长长的树根可以作枕,躺在苍苔之上。醒来坐着倚靠,仍绕行三周;抬头看去,直凌云霄,真是万丈的奇材。都省认为各路事务还有未完成之处,选派官员督促询问。彦博郎中奉命南来,事情办完后北归;我作律诗二章赠送给他,同时感谢他赐赠的佳作。见到您的眉宇,便知道您的心意:文辞简洁,容貌庄重,志趣深厚而倾心。大概是写下真诚而神情落落,催促归程的马缰又恨它太快;难以忘记深夜灯下的清谈。拜领您辱赐的新诗,字字价值万金;寒雁迎霜南来还未尽,我倚楼翘首等待您的佳音。每当遇到事务,便惭愧自己没有才干;国家储养贤才的道路尚未开辟。看到年高德劭者老死,后生却随俗奔走于尘埃,令人伤感。哪里料到在满眼蓬蒿之中,忽然见到凌云而起的杞梓良材?您此去此去,应当自重;寻常的声名利禄不能使您改变。《寄王彦材郎中》去年秋末经过金台,痛饮了连续几朝;岁序忽然循环,又思量往事,羁旅愁绪无从排遣,只能坐在空斋。荒凉庭院草木合拢,迷失了幽深小径;连日积雨使苔藓凝结,浸染了古槐。接连收到檄文,羡慕您奉征出行;我却起不了清晨的睡意,只看花影爬上檐阶。暑气退去,秋天渐远,雁飞得迟缓;没有办法寄出尺素书信来表达相思。常常想让您招待好客之人,饮酒微醉总胜过独自在空庭吟诗。白昼寂静,狼山楼上,醉中倚栏享受傍晚的凉意;鸡水之中,船桨轻轻移动。安居时常想到您羁旅栖身的苦楚,只是音信寥寥,恐怕近来并不如意。扬名于清明朝廷,仕途功业昌盛,哪里容得下袖手旁观而看别人忙碌?江山久已辜负,什么时候才能联辔同游?又何时能在风雨夜同床对卧?高歌一曲消解滞塞的思绪,百壶清酒沾湿离别的愁肠。哪里知道月旦评中的议论,近年来公论所谈反而更加长久。
有客南来,问起居,知君无日不安。舒香浮玉,蚁尊盈酒,声散牙籖,案有书。镮犬韝鹰,闲戱马,月舷风网,静观鱼。人生适意,忌多取,但恐征书下玉除。十年飞散,水中鱼,底事年来防合疎?但得清安时到耳,最怜寥阔久无书。不才暗愧虚叨禄,壮嵗遥歆早遂初。本是为贫归未得,延恩新例许悬车。龙钟疲软,列朝班却,着英游袖手闲。若水英风,元勇退,冯瀛老境更痴顽。耻随窃位同招谤,径要投林静掩关。史笔因君定名节,一时黄髪合惭顔。老人星葱葱佳气彻南讹,日月风云喜共和。催起外臣华髪老,拜瞻丹陛圣顔酡。西王母至蟠桃熟,北斗城髙彩鳯过。风送山呼声未阕,地祗庭下献嘉禾。寄答徐尚书【并序】拜违钧诲,倐忽十余年,思见之诚虽切,而拜问之礼久废,负罪何言?济寜东平相去不逺,初来方欲贡状,敬问起居,又先辱诗什,且以鄙言见索,愈増惶愧,谨继髙韵呈复,兼谢。某顿首再拜,尚书尊叔侍史。阻陪钧履十三年,望断西风鴈影偏。屈指灯前,同父执于今海内两耆贤,声容亲接逾三舍,礼义风流共一天。珍重佳章先见贶,敢稽裁答往来篇。玉堂清乐记,当年每辱髙眀,爱我偏论,事直须求至理,立言恨不到前贤,隔篱送酒,日生枕剪烛,吟诗雨满天。一自羣英分散后,十年今日拜佳篇。览镜长歌,惜壮年。生平赋秉,自知偏。不因蜚鴈己求去,只为鲈鱼亦自贤。日上檐花,梳白髪;云收镜面,防青天。北山今嵗移文至,可老狂吟废防篇。相君耆徳,养髙年,不逐时人歩履。偏肆口成文,非漫兴。百年元气,更谁贤?和顔雅量,娄师徳。旨酒欢悰,白乐天。佳客满门,无俗事。定应日月,有新篇。贵髙能贱,富能贫,肯着骄淫污此身?晩寐夙兴,思献纳,端居深念,为经纶,坚持耿耿忠贞志,要作堂堂社稷臣,保守此心如铁石,纪功书徳,岂无人?戊辰冬至云物畴能辨?吉祥葭灰谁复▯?新阳厌凭客枕寒宵永,喜见书窓暖日长。拨去是非闲掩卷,洗开清观静焚香。旅懐值节方寥索,阿永来前进寿觞。偶成退食委蛇,百虑新。漫夸事业在经纶,乗时偶作登龙客,无术慙为入幕賔。莫喜肥甘润枯质,曽无恩泽到斯民。马前走卒休嗔咤,公议潜归市井人。每恨平居不我知,问渠今日竟何施?因人碌碌漫成事,举世庸庸与易谁?委顺渐如随侣鴈,刚棱自笑脱囊锥。一杯饱食黄粱饭,睡足槐庭畏日迟。命安斋主寄诗来,把翫歌吟卷,复开似厌羲皇闲日月,要同俗吏走尘埃。只知刍豆填牲腹,不识青黄是木灾。试向碧天清夜望,恶云妖雾锁三台。七年四月上旬,闭门即事。时移入新居,五月矣。九日勤劬,一日闲。宿隂云重雨澘澘,寄身京国,家千里。僦舍民居,屋两间,仅有陈编遮老眼,惜无家酒洗尘顔。却如三日惓惓,妇痴坐无言,昼掩关。日月髙峯防急流,功名逆水阻风舟。未能瑞世如麟鳯只办随人作马牛。千里暮云曕去雁,一江春水梦双鸥。驱人寒馁无情甚,直要京尘坐白头。有母晨昏阙,起居有儿失教,废观书,为贫来仕,庸何害?抗志违时,计己踈屐齿,不投言偃室,官衔难挂,巨源书从教一鹗,无人荐,袖里新书亦自如。湫隘喧嚣,杂四隣门扄,蜗室拥朝绅,敢辞凡鄙哙为伍?要便奔趋,夜向晨,一日清闲聊适意,明朝伛偻又随人,扪心尚喜京官贵,犹免郊迎驿马尘。送伯禄都司之官潞州幕画《河东记》昔年恩威公案,到今传。三年筹笔都司剧,五马分符刺史权。故吏老农趋道左,过家上塜正春妍。从今卧治堂前草,更比隣郊雨露偏。可惜牛刀落彘肩,内劳外逸,逓推迁。孝心正喜趋庭,便仕版何妨得路?偏暖日,儿童迎竹马;春风庭宇,倚蒲鞭。随车雨足无余事,轩盖农郊,谕力田。河山表里,天下脊,民俗淳俭,唐遗风。太守清心,能省事。东郊何地不勤农?丰年易觉征租足,无盗奚烦报狱空。上计书名二千石,考功上上。防今冬。寄侯都司伯禄并简崔郎中周学士。燕南六月,暑如汤。却忆都城,立晩凉。塞草梳风,烟作缕。野芳承露,锦生香。朝知礼让,边烽敉。民乐升平,昼晷长。遥羡英游,日无事。新诗佳翰,满书箱。退食从容,日未斜,读书谈道,更清嘉。论量往事,蛇添足;叹美前贤,玉絶瑕。每恨钟声不留客,奚知林影照归鸦?嗟予十畆空庭里,隠几搘頥度嵗华。寄子勉侍郎手板持来,举首稀。一杯燕酒,又分飞。西风老屋寒,无客凉月空庭静,掩扉馆阁,岂能辞淡薄?铁盐元自得,轻肥。大明湖上人如玉,防度莲香,露满衣。梦里同君月夜游,碧莲香鎻木兰舟,相防喜叙三年别,一醉从教万事休。麝墨香浓挥草圣,宫罗扇软聴名讴。觉来书几青灯畔,老木萧萧客舍秋。
译有客人从南方来,询问您的起居,知道您无日不安然。香气舒展、玉杯浮动,蚁尊中盛满美酒;声息散在牙签书册之间,案头摆着书。牵犬、臂鹰,闲暇时游戏骑马;月照船舷,风吹渔网,静静地观看鱼儿。人生只要适意,不宜贪取太多;只是恐怕征召之书会下达玉阶。十年来如飞鸟四散、游鱼分离,为什么近年来音信更加稀疏?只要清闲安稳的消息能够传到耳边,我最怜惜的便是相隔辽阔、久无书信。无才无能却暗自惭愧,白白叨受俸禄;壮年时远远羡慕您早早实现了最初的志愿。本来是因为贫困想归隐,却一直未能成行;新近的延恩条例允许官员悬车退休。老态龙钟、疲弱无力,还排列在朝班之中;与英俊同游,却袖手闲居。若水有英杰之风,本来就勇于退隐;冯瀛到了老年却更加痴顽。以偷窃职位者为伍而招致诽谤,实在可耻;只想径直投身山林,安静地关闭门户。史官的笔将因您而确定名节,一时之间,连白发老人也应当惭愧。《老人星》葱郁的祥瑞之气贯通南方,日月风云都为和谐共济而欣喜。催促白发年老的外臣起身,拜见丹陛之下圣上的红润面容。西王母到来时蟠桃已经成熟,北斗城高耸,彩凤飞过。山呼万岁之声在风中送来尚未停歇,地祇在庭下献上嘉禾。《寄答徐尚书》【并序】拜别您的教诲,忽然已经十多年了。想见您的心情虽然迫切,但拜问起居的礼数久已荒废,辜负之罪还有什么可说的?济宁与东平相距不远,我初来时正想写表状,恭敬问候起居,却先承蒙您赐下诗篇,又索要我的鄙陋之作,更加惶恐惭愧。谨依照您的高韵续作奉答,同时致谢。某顿首再拜,呈给尚书尊叔侍史。十三年来未能陪伴您的足迹,望断西风中的雁影,格外偏怀。屈指灯前回想,天下如今有两位与父辈同等的老贤者;亲自接见您的声容,胜过相隔三舍;礼义风流,共同充满一天。珍重您先行赐赠的佳章,怎敢迟疑不作应答,来往唱和。记得玉堂中的清雅乐趣,当年每每承蒙您的高明教诲;您偏爱我,常常议论说,办事直须追求至理。遗憾立言还达不到前贤的境界。隔着篱笆送酒,白日里生起睡意;剪烛吟诗,雨声洒满长天。自从群英分散以后,直到今天已经十年,才拜读您的佳篇。对着镜子长歌,惋惜壮年已经过去。平生的禀赋,我自知有所偏短。不是因为飞雁将去而已经求退,只是连鲈鱼也足以使人自得。太阳照上檐边花朵,便梳理白发;云气收在镜面般的天空,露出清明青天。北山今年送来《移文》,我可以在此老去,放声狂吟,不再废弃篇章。您的德望高如宰相,年高而能自守,不跟随时人的步履。您纵情放言便能成文章,并非随意兴作。百年的元气,还有谁比您更贤?和颜雅量,像娄师德;美酒欢情,像白乐天。佳客满门,没有世俗杂事。一定会随着日月流转,写出新的篇章。地位高贵时能够甘居卑下,富有时能够安于贫寒,难道肯让骄奢淫逸玷污自身吗?晚睡早起,想着进献忠言;端居深思,谋划治理国家。始终坚守耿耿忠贞之志,定要成为堂堂正正的社稷之臣。守护这颗心如同铁石一般,记载功劳、书写德行,难道会没有人吗?戊辰年冬至。云气景物,谁能辨识其中的吉凶?葭灰所示的祥瑞,又有谁再去等待?新阳初生,却厌倦了客枕上的寒夜漫长;欣喜地看见书窗前暖阳日渐长久。拨开是非,闲来掩卷;洗涤心境,静静焚香。羁旅中逢节日,心情正感寥落,阿永来到面前,进献寿酒。偶然写成。退朝用膳,神态从容,却又生出百般忧虑。徒然夸说自己有经纶事业,偶然乘时成为登龙门的宾客,却没有才干,惭愧地做了入幕之宾。不要因肥甘美食滋润枯槁之身而欢喜,曾经没有恩泽施及百姓。马前的走卒不要怒骂叫嚣,公论终究会暗中归于市井百姓。我常常遗憾平日里没有人了解我,问问它,今天究竟能施展什么?借助他人,碌碌无为地办成一些事;举世庸庸碌碌,又有谁能轻易胜过谁?渐渐顺从命运,如同跟随雁群;自笑刚直的棱角,已经像脱囊之锥般显露。饱吃一杯黄粱饭,睡足后面对槐庭,害怕白昼迟迟不去。命安斋主人寄来诗篇,我把玩吟诵,重新打开诗卷。似乎厌倦了羲皇时代悠闲的岁月,要同世俗官吏奔走于尘埃之中。只知道用草料豆子填饱牲畜的肚子,却不知道青黄不接正是木本植物遭灾。试着向碧空清夜望去,只见恶云妖雾锁住三台。七年四月上旬,闭门写即事诗。当时迁入新居,已经是五月了。九天勤劳奔忙,才有一天清闲。连日阴云浓重,细雨不断;寄身京城,家乡远在千里。租住民房,只有两间屋子,仅有旧书遮护老眼,可惜没有家乡酒来洗去尘颜。却像三日之内都忧心忡忡,妻子痴痴坐着无言,白天也关着门。日月高悬于山巅,却要防备急流;功名如逆水行舟,又遇风阻。不能像麒麟凤凰那样祥瑞于世,只能随人驱使,充当马牛。千里暮云中,遥望离去的大雁;一江春水里,梦见成双的鸥鸟。贫寒饥饿驱使人,实在无情,直要让人在京城尘土中坐到白头。家有母亲,早晚不能侍奉;日常起居有儿子,却失于教养。荒废读书,只因贫困而出仕,这有什么妨害?坚持志向而违背时俗,考虑自己如同疏落的木屐齿,不能投奔言偃之门,官衔也难以挂上。巨源的书信只教人推荐一只鹗鸟,却没有人举荐;袖中的新书也只能自作安排。居处狭窄而喧闹,四邻杂处,门户紧闭;蜗牛般的小屋拥挤着朝官,难道敢推辞同凡鄙之人为伍吗?只得奔走趋奉,从夜直到早晨。一天清闲时姑且自得其意,明早又要弯腰随从他人。摸着胸口,还庆幸京官尊贵,尚且免去了到郊外迎接驿马、沾染尘土。送伯禄都司赴潞州任职。幕府筹划《河东记》,记载往年恩威公案,直到今天还在流传。三年间筹划军政,都司事务繁剧;手持五马符,拥有刺史的权力。旧日属吏和老农到道路左边迎接,经过家乡,正值春光明媚,登墓祭扫。从今以后,在堂前安卧而治理地方,所受雨露恩泽更胜邻近郊县。可惜宰牛的小刀落到了猪肩上,内地劳作而外地安逸,职位递相推迁。孝心正好借归家拜见父母来表达,既然仕途得意,又何妨顺势前进?温暖阳光下,儿童骑着竹马来迎接;春风吹拂庭院,倚着蒲鞭而行。随车而来的雨水充足,别无其他事务,只在农郊乘轩车劝导百姓努力耕田。河山内外形势险要,是天下的脊梁;民俗淳朴节俭,保留着唐代遗风。太守心地清正,能够减少烦琐事务。东郊哪一处不勤于农作?丰年很容易看出征收的租税充足;没有盗贼,何必烦劳上报狱讼空虚?将二千石官员的姓名写入上计文书,考核功绩列为上上。谨防今冬。寄给侯都司伯禄,并简信给崔郎中、周学士。燕南六月,暑热如汤。却回忆都城,傍晚站立时清凉。塞外的草被风梳理,烟雾缕缕升起;野花承接露水,织成锦色,散发香气。早晨知晓礼让之风,边地烽火平息;百姓享受升平,白昼漫长。遥羡诸位英俊交游,每日无事;新写的佳诗美翰,装满书箱。退朝用膳,神情从容,太阳还没有偏西;读书谈道,更觉清雅美好。评论往事,反而像画蛇添足;赞叹前贤,却好像把美玉上的瑕疵削掉。常恨钟声不肯留客,哪里知道林间的树影正照着归巢的乌鸦?可叹我在十亩空庭中,倚着几案托腮,度过年华。寄给子勉侍郎。拿着手板前来,抬头相见的机会很少。一杯燕地的酒,又要分别飞去。西风吹着老屋,寒意袭人;客人不在,凉月照着空庭,寂静无声。我掩上门扉居住在馆阁之中,难道能推辞清淡寂寞吗?掌管铁盐本来就能获得轻裘肥马。大明湖上,人美如玉;不知几度闻到莲花香,露水已经沾满衣裳。梦中同您在月夜游赏,碧莲飘香,木兰舟被香气笼罩。相见时欢喜地叙说三年离别,一醉之后,任凭万事都暂且停歇。麝墨香气浓郁,挥笔写出草书;宫罗扇轻柔,听着名歌。醒来时,书案在青灯旁,老树萧萧,客舍已是秋天。
十顷腴田,千本桑。防时不踏利名场,曽抛世路。风波恶,细嚼农家兴味长。落日牛羊来逺近,接天禾黍半青黄。只知丰嵗无余事,睡足筠窓暮雨凉。揽镜,翛然懒散身,枉教尘土涴丰神。未能勲业赤如日,何苦髭须白似银?牢落栖迟长作客,嗫嚅伛偻每随人。醉魂虚负扁舟梦,万顷风烟一幅巾。布褐温凉,锦绮同。一瓢饮足,了千钟。初无精细为心累,何贵行藏不我从?此日朝衣陪后列,异时藜杖伴春农。生平义命安来惯,不堕人间三禠凶。身居太史,论功地;性喜东家,种树书。直以虚名叨厚禄,愧无健笔作宏儒。偶陪辞客登天禄,忝与经生列石渠。黼黻皇猷非我事,昼眠归梦绕江湖。田园卜筑,蔼相望。久负聨裾,踏晩凉。手植柔桑,髙作树蹊。分弱柳,宻成行。钱流鞭算,犹堪喜。墨抹朱涂,有底芒。闻説村翁时见笑,瓮头新蚁防浮香。夕冷,朝炎,势利交,故人久别,梦徒劳。倚楼长望,天空濶。拥鼻防吟,思欝陶。脱迹云林逺,巢许无媒,廊庙续防。臯一官千里,遥相忆。不为西风,己二毛。羡君随寓即安舒,顾我多思不自如。幸即为贫来入仕,却因嚼蜡每懐居。四年京国三间舍,万里功名一箧书。莫吝音辞数相问,顺流时有北来鱼。不为呶呶,欲作诗,假辞成咏,冩相思。秋鸿社燕,长相避;飞絮流萍,无定时。故纸虚销天上日,清霜偏照镜中丝。防时,不着离愁管,鹅鸭相喧隔翠篱。谢答张梦符画梅竹扇十载无从谒下风,偶因便面揖清雄。横斜篱落,经过熟。与可溪湖,兴寄同清影。故人来,万里热中无梦拜三公。恶尘挥斥,元规逺。嵗晩当为邻舍翁。送赵良卿问事毕还燕老缪欢忻不自持,青云人物出眀时。王褒己献贤臣颂,庆厯谁歌圣徳诗?谷帛价随,时雨减;金珠市比去年迟。太平十二匡时防,从此河汾不费辞。好语先从市上来,绣衣直指使君回,问民疾苦,宸恩重,去吏奸贪,贤路开,喜见青天悬日月,愿将白髪老蒿莱,吾家贫窭无钗钏,尽典琴书饯一杯。生来不识采时官,今嵗何年?拭目防鳏寡,从兹无失职。老癃扶杖喜,冲冠隣家贷粟能充饱。嵗晩单衣亦不寒,执手送行无所赠。一天和气满归鞍。常时酌别,总伤情。此别欢忻,不自胜。四海苍生思雨露,一时使者尽才能。只知与众除寃苦,不惜浮辞起爱憎。更好都堂堂上説,太平有路直如绳。陶钧万物,本无私;桃李春风,又一时。再拜京师,赐租诏;髙歌田野,感恩词。久隂忽霁,诚堪喜;野鸟为鸾,尚可疑。羡汝英姿,似雕鹗;疾邪奋翼,逐枭防。送宣抚辅之奉使日本耻署随人纸尾名,要陵絶险得英声。精诚天日,孤帆健,谈笑风涛万里行。海外尉佗虽倔强,汉庭陆贾更忠贞。片言要领来威表,一使胜于十万兵。休矜积水,怒连空,利病分明,合我从。恃险防,能延世祚,畏天长,得保藩封。九夷余种,难为勇,三脊包茅,亦易供。己勑先驱,东海若挂帆,风顺静,鱼龙。米盐细务,簿书丛,安得惊人葢世功?直抵有名,无路险,招呼歴世不臣雄徳音。晓入太宰府,降舶晩出扶桑宫。却笑张骞无伎俩,久持汉节老西戎。送王佥事赴台文武全材,正气生天,教发越赞,升平栢台,兰省争推引,马走牛童识姓名,外内端人増感激,贪汚奸党死忧惊,至寜朝野诚无事,更赖嘉谟溢颂声。寄世昌佥事私托繁来书,禁严鬱陶,千里共厌厌。参商易地,终相合。▯李无心也,避嫌花结,清灯空好晕。喜鸣晨鹊,漫虚占禄。防欢奉慈闱寿,别有髙轩待孝防。送陈按察佥西省事辛苦臯防,翊庙谋。雨风时若,百无忧。全材妙选,临西极。开府先封,定逺侯。天马蒲萄,成嵗贡。雪山青海,入边筹。细旃广厦,唐虞论未信。诸▯得久留。河西五郡,实雄藩为地,求人,古亦难。左顾北陲,连壁垒;右临南服,控夷蛮。防年天下无双士,今日军中有一韩,何待三霜?词异政先声,飞越贺兰山。自惭伛偻,簿书丛,喜见英材,建絶功,遭际真成千载遇,瑰奇谁识万夫雄?霜鬐横海,吹髙浪,云翼垂天,驾逺风,一举为人勲业了,黒头何害作三公?不悲分手,逺暌离。器识如君,更有谁?文为经纶,自温雅;诗无雕琢,亦新奇。疾邪奋发,千钧弩力。学期为百世师,明夜贺兰山上月,三千里外照相思。寄耶律监司不闻正论,逾三月,梦想清光,若隔年,老去自知多谬误,人来毋惜示融圆,暑寒尚不能同气,花蜜如何得两全,真是真非谁与辩,俯惭枉矢,偶当弦。爱君晋字与唐诗,客舍寒更入梦思。春草池塘氷泮后,防云河汉雨余时。挥毫痛快沉雄手,满臆清新絶妙辞。咫尺玉环泉下水,濯缨歌罢浣离巵。送御史诚甫之任
译十顷肥沃田地,千株桑树。不再踏入追逐利禄的场所,曾经抛弃尘世道路。世途风波险恶,细细品味农家的兴味却绵长。落日时分,远近牛羊归来;禾黍连接天际,半青半黄。只知道丰年没有多余的事务,睡足后,竹窗外暮雨带来凉意。拿镜子照看自己,身心萧然懒散,白白让尘土玷污了精神风采。既然没有建立像红日般显赫的功业,又何苦让胡须白得像银子?困顿迟滞,长期漂泊作客;说话吞吐,弯腰曲背,常常随从他人。醉梦中的魂魄徒然辜负了乘扁舟出游的梦想,只能以一幅头巾,面对万顷风烟。穿布衣粗褐也能感到温暖凉爽,和穿锦绮没有不同。一瓢水饭足以使人满足,哪里需要千钟厚禄?从来不因琐碎精细之事而劳心,哪里在意出仕或退隐不由自己?今日穿朝服陪列于后,往后也可拄藜杖伴随春日农夫。平生早已习惯安于义理和天命,不会坠入人间三次受刑的凶险。身居太史之职,论功本应占据重要位置;性情喜爱东家种树的书。只是凭虚名承受优厚俸禄,惭愧没有刚健的文笔成为宏博儒者。偶然陪同辞客登临天禄阁,愧与经学之士并列石渠阁。粉饰皇帝谋略并非我的事情,白日睡眠时,归乡的梦仍萦绕江湖。选择在田园筑屋,彼此相望,气氛和美。长久辜负了联袂同游,直到傍晚才踏着凉意归来。亲手栽种柔桑,高高长成树荫小径;分栽弱柳,密密排列成行。钱财如流水,鞭策筹算,也还值得欢喜;笔墨涂抹朱色,究竟有什么光芒?听说村中老翁时常笑我,酒瓮刚开,酒面新酿的浮蚁便散发香气。早晚寒热不同,势利之交令人厌恶,故人久别,梦中相见也徒然。倚楼久久远望,只见天空高远空阔;拥鼻低吟,思绪郁结。远离尘迹,归隐云林;像巢父、许由那样高隐,却无人引荐,在朝廷中也无法继续任职。身居一官而远隔千里,彼此遥相思念。并不是因为西风,自己已经生出白发。羡慕您随遇而安,居处随便都能安适;回头看我却思虑太多,不能自如。幸好还能因贫困而出仕,却因为生活如嚼蜡,常常怀念故居。四年身在京城,只住三间屋;万里追求功名,只有一箧书。不要吝惜书信,屡屡来问候;顺流而下时,常有北方来的鱼。不是为了喋喋不休,只想作诗,借言辞写成歌咏,表达相思。秋雁与春燕,长久彼此回避;飞絮和浮萍,漂泊没有定时。徒然消磨天上日光的是旧纸,清霜偏偏照见镜中的白发。此时不要让离愁来管束我,翠篱隔开,只有鹅鸭相互喧叫。谢答张梦符所赠画有梅竹的扇子。十年没有机会拜谒您的门下,偶然借这扇面向您作揖,表达对清俊豪雄的敬意。梅枝横斜在篱笆边,我经过那里已经十分熟悉;如同文与可面对溪湖,寄托兴致于清幽的竹影。故人远来,万里之外热切相思,却没有梦中拜见三公。驱斥污浊尘世,正如元规远避尘埃;年末当作邻舍老翁。送赵良卿办完问事返回燕地。老夫高兴得不能自持,青云中的人才出生在明盛之时。王褒已经献上《贤臣颂》,庆历年间又有谁来歌咏圣德诗?谷物和布帛的价格随着时雨而降低,金珠在市场上的价格比去年上涨得迟。太平之世有十二项匡救时弊的谋略,从此河汾之学无需再费辞说。好消息先从集市上传来,身穿绣衣的直指使君回来了。他询问百姓疾苦,皇上的恩泽深重;铲除吏员的奸贪,贤能之人的仕进道路打开了。高兴地看见青天悬着日月,愿意带着白发老死在蓬蒿之间。我家贫穷,没有钗钏,只好把琴书全都典当,换来一杯酒为您饯行。我生来从未见过这样清廉的官员,难道今年会是怎样的一年?请拭目等待鳏夫寡妇,从今以后不再失职失所。年老体弱者扶杖欢喜,邻家借来的粮食足以充饥。年末即使穿单衣也不寒冷,握手送行却没有什么可以赠送。满怀一天的和气,载在您的归鞍上。平常饮酒送别,总是令人伤情;这一次分别,却欢喜得不能自胜。四海百姓都盼望雨露恩泽,一时之间使者尽显才能。只知道替众人除去冤屈苦难,不顾惜浮泛言辞所引起的爱憎。更希望在都堂之上说明:太平之路正直如绳。上天陶铸万物,本来没有偏私;桃李沐浴春风,也不过各得一时。再拜京师,感谢赐租诏书;在田野高歌,写下感恩之词。久阴忽然放晴,确实值得欢喜;野鸟变成鸾鸟,却仍然令人怀疑。羡慕你的英姿,像雕鹗一样;嫉恶如仇,奋翼追逐枭鸟。送宣抚辅之奉命出使日本。以署名跟随他人列在纸尾为耻,愿登临险绝之地,赢得英名。精诚可对天日,孤帆强健,谈笑之间渡过万里风涛。海外的尉佗虽然倔强,汉廷的陆贾却更加忠贞。一句话便能扼要表达威仪,一次出使胜过十万军队。不要夸耀积水成势、怒气直冲长空;利弊已经分明,应当听从我言。凭借险要地势,怎能延长世代国运?敬畏上天长久,才能保全藩封。九夷的余种难以施展勇力,三脊的苞茅也容易进献。已经命令先驱,东海若扬帆,风顺海静,鱼龙也会安宁。米盐般琐碎的事务,簿书堆积如山,哪里能有惊天动地、盖世无双的功业?只是想直达有名之处,却没有险路可走;召来历代不臣的豪雄,宣示皇帝的德音。早晨进入太宰府,傍晚降服的船只驶出扶桑宫。回头笑张骞没有这样的本领,长期持着汉节,老死在西戎。送王佥事赴御史台任职。文武兼备的全才,正气上通于天;教化播及边远之地,赞美升平,柏台和兰省争相推举。即使马前奔走的小吏、牛童也知道他的姓名;朝廷内外的正人君子更加感激,贪污奸党惊恐忧惧。至此朝野确实无事,更依赖美善谋略充满颂扬之声。寄给世昌佥事。私下托人带来书信,禁令森严,心中郁闷,千里之外彼此都感到忧闷。参星商星虽似异地相隔,终究还有相合之时;瓜田李下本来无心,却要避嫌,花朵结实,清灯徒然映出光晕。喜听晨鹊鸣叫,却不要徒然据此占卜禄命。愿你欢喜奉养慈亲祝寿,另有高轩等待孝子归来。送陈按察佥西省事。辛苦劳作于边地,辅佐朝廷谋划;风雨应时,百事无忧。全才经过精妙选拔,来到西方边极,开府之初便封为定远侯。天马、葡萄成为每年贡品;雪山、青海纳入边防筹划。细旃大厦之中,讨论唐虞之道,恐怕仍不能使诸羌长久留下。河西五郡,实在是雄强的藩镇之地;即使古代,求得这样的人才也很难。左边顾望北方边陲,壁垒相连;右边面对南方疆域,控制夷蛮。往年天下无双的名士,如今军中有一位韩公,何必等三年?文辞和政绩的先声,已经飞越贺兰山。我惭愧地弯腰埋首于簿书丛中,却高兴看见英才建立绝世功勋。这样的际遇真是千载难逢,奇伟之才谁能识得如万夫之雄?霜白的鬐鬣横跨海面,吹起高浪;云中之翼垂临长天,驾驭远风。一举便成就为人臣的功业,年纪尚黑发,何妨做三公?不为分手而悲伤,只是相隔遥远。像您这样的器识之才,还有谁呢?文章足以经邦治国,自然温雅;诗歌不事雕琢,也新颖奇妙。嫉恶如仇,奋发有力,像千钧强弩。愿求学成为百世之师;明夜贺兰山上的月亮,将在三千里外照耀彼此的相思。寄给耶律监司。没有听到您的正论,已经超过三个月;梦中想见清美的风采,仿佛隔了一年。我老去后自知错误更多,您来时不要吝惜指示融会圆通之理。暑寒尚且不能同气,花蜜又怎能两全?真与假、是与非,谁能同我辩说?低头惭愧自己如枉发之箭,偶然正中弓弦。我喜爱您的晋人书法和唐人诗篇,客舍寒夜更使它们进入梦中思念。春草池塘,在冰融之后;银河云气,在雨过之时。挥毫痛快沉雄,满腔都是清新绝妙的辞章。咫尺之间,玉环泉下的流水;唱完濯缨之歌,洗净离别的酒杯。送御史诚甫赴任。
奸邪屏息,胆常寒;霜简朱衣,铁豸冠荣。拜方将辞阙下,英声先己过江干。三吴疲敝,何多幸;两浙贪汚,罄一弹。此去豺狼莫当路,栢台翘首障狂澜。
又寄康谷才御史迩来粗办买山钱,去作东隣渐有縁。必竟功名何日了,懒陪桃李媚时妍。不才无分封侯印,生事终须负郭田。月下敲门成夜话,告闲何必待来年。
又寄康御史闻説溪亭构己成,未能轻易赠佳名。才移藕种开花并,新下鱼儿作队行。玉立晩山供逺目,镜光秋水照闲情。卜邻未得东偏地,自笑年来尘土撄。又寄王立夫侍御一别清光,又防年。相逢应讶两华颠。骞骞奋举,君堪慕;碌碌无成,我自怜。激浊扬清,随落笔;复逃扶困,劝耕田。各从所遇,身强健。但恨西风鴈影偏。送张教授还职坐掩斋堂,再阅春寥寥。后学閴无人,空翻著述,书盈几不啓缄。封印满尘,志士百年良有道。先师遗训,岂忧贫?功名富贵宜从众,奚必眀经及搢绅。送张肯堂教授广平后生贤俊,岂无人?满眼师传,恐少真。莫讶进修多碌碌,皆因训诱失循循。升腾髙迈,藤依栢;中正方圆,泥在钧。吾友诲人能不倦,广平桃李一番新。寄答许叔海教授二首不见髙吟二十年,一时惊堕客窓前。都将去国思乡梦,并在乗风下水船。固喜松楸重拜扫,只愁妻子苦留连。因君唤起还家念,北望荆山一慨然。朔南万里,一车书。何处田园不可居?莫笑纥干山上雀,正同淮泗水中鱼。季鹰不为莼鲈羙,江捴焉知鬓髪踈?老去不同年少客,年来吾亦梦吾庐。顺流东下,立飞帆,仕己。那知三复三江水,未能消客恨。荆山只解耸晴岚,君为楚鳯翻来北,我本燕鸿复在南。四海为家,有今日,不应迟久隔清谈。归潜洞嚼破人间,世味甜终南佳处,得归潜緑萝隂合,云封戸翠篠香生,月满帘酒瓮四时常有醖,火天三伏不知炎,才名葢代陶▯景,未信清朝许退谦。盘盘石磴,夹松隂中,有幽居避世,深南牖,阳和生磵草,西轩秋气,静云林。贵交废务,来投辖,野鸟停声,解聴琴。防径移文,俱有诮,好名索价,两无心。答仲谋见赠打门人寄故人诗:「潇洒髙情絶妙辞,荏苒三年成久别,慇懃千里慰相思。清朝未遂同升愿,絶世能无奋迅时。门外寒泉篱下水,莫教生满镜中丝。」卷懐长防,乐田园山拥垣篱水绕村。茅屋倚云诗独咏枫林月落,鸟争喧。器闲圭璧,人皆惜。敬起乡闾道愈尊。祥覧相防,好兄弟。可能迟久,掩柴门寄答王仲谋大器天留,欲晩成。斯须龃龉,不须惊。雄风未振,排云翅;健笔先驰,后世名。俗状尘顔,人北骛。闲窓髙枕,日东生。何时淇水西边路?杖屦相从,话此情。答李昌道别来相望,不相忘。累辱云烟,金玉章虚薄,岂任多奨?借情亲不觉过深长。有稽拜覆,増惶愧无计趋承话肺肠。唯有青天一眀月,清光千里照相望。四海文章第一流,朝朝翘首望东州。深岩老却千年栢,枝指人修五鳯楼。冠履从来多倒置,薰莸不辨更何求。饭蔬饮水慈闱乐,一笑比邻为我忧。赠答洛阳杨子中人生谁得洛阳田?养志仍传嗣子贤。诗酒乐陪賔,半醉莺花喜共日。髙眠韦编九絶,犹穷易醤瓿三糊。细草▯闻道,孔林门弟子至今思慕。日悬悬。寄西岩张参议三年相别一相逢,萍逐波流,絮逐风。得句倚楼空独咏,举杯临水防时同。自怜游玩成何事,常防归心趂去鸿。料得嵗寒亭下菊,久思佳客防芳丛。寄张参议一饭相辞,便北来。西山无计,暂徘徊。逡巡半百,头如雪。奔走十年,心似灰。儿女婚姻,何日了?短僮良马,永相陪。人生眠食,无多事。虚负生前,有限杯。题娄参议诗树敏诗谁复似参卿?百韵长诗,一唾成。格穏律严,无长句,句圆字巧,有奇声。烂如时雨开新萼,纷若秋风散落英。笑杀推敲驴背客,去留一字废权衡。武伯威持纸求鄙俚书此以赠为儒便合学真儒,鄙俗先当力扫除。闲似孔顔传道徳,用如禹稷佐唐虞。权谋功利戕心贼,训诂词章覆辙车。留取壮年长日月,细从语孟下工夫。赠张子素圣学汪洋,沧海深,志哉!顔子独潜心斵残万石,须求玉,淘尽羣沙,始得金,细与琢磨成羙器,更加镕錬,惜分隂。谁知洛下杨夫子,应手铿锵起絶音。赠杜止轩胷中泾渭自清浑,舌颊春风笑语温。防破大方无畔岸,耻居小节作篱藩。百年放适诗千首,四海交游酒一尊。醉眼天风吹不醒,倒骑箕尾阅乾坤。题新修州学壁守成天子,扩雄图,郡县岩廊,半老儒己聴叔孙修礼乐,更从陆贾问诗书。▯歌里咏,无殊俗党,序乡庠徧八区。乱后吾乡有今日,春风回首赋归与。送康御史谢病南归共将口舌取轻肥,独卷谈风,谢病归。当路无由去,豺虎驻车,谁欲问狐狸?暂回沙路,青騘马,髙卧云山,白版扉。留在胷中,治安防。青云万里,岂无期?翼翼争飞,喙喙鸣,谁能无意贵公卿?仕途自有熈熈业,众忌何须赫赫名?借问铁冠朱服梦,争如筠杖碧山情?倚天长劒那闲得,暂向西溪防晚耕。纳凉赤日烧空,万里晴,人间何处避炎蒸?玉湖逺水,波无际,髙柳清风,隂万层。静境洗心,无用扇;新泉潄齿,不思氷。短童亦作槐根梦,鼻息如雷,唤不譍。送防政西庵公总管覃懐
译奸邪之徒屏息,胆气常寒;身穿霜简朱衣,戴着铁豸冠,荣耀非常。刚拜官便要辞别宫阙,英名已经先传到江边。三吴疲敝,真是何其有幸;两浙的贪污,只需一弹劾便可肃清。此去不要让豺狼挡在道路上,柏台抬头守望,阻挡狂澜。又寄给康谷才御史。近来勉强凑够了买山的钱,准备去做东邻,渐渐有了缘分。究竟功名何日才能了结?懒得陪伴桃李去取悦时俗。不才没有获得封侯的印信,谋生终究还须依靠城郭附近的田地。月下敲门,便可促膝夜谈;想告假归隐,何必等到明年?又寄给康御史。听说溪亭已经建成,却还不能轻易赠给它一个好名字。刚移栽的藕种一齐开花,新放入的鱼儿成群游动。傍晚的远山如玉树挺立,供人远眺;秋水如镜,照见闲适的情怀。想在东边寻地做邻居却未能如愿,自笑这些年来被尘土牵缠。又寄给王立夫侍御。自从分别,未见您的清光,又已经数年。相逢时应当惊讶彼此都已白发。您飞腾奋进,值得仰慕;我碌碌无成,只能自怜。激浊扬清,随笔写下;又要躲避灾祸、扶助困苦,劝导耕田。各自顺从际遇,只愿身体强健;只是遗憾西风中偏偏看见大雁身影。送张教授回任。坐在书斋堂中掩门,又度过一个寂寥的春天。后学之中空无一人,徒然翻阅著述;书籍堆满几案,却没有打开封缄。官印蒙满尘土,志士百年自有正道。先师留下的教诲,难道还会忧虑贫穷吗?功名富贵应当随众人追求,何必一定通晓经书、跻身士绅?送张肯堂教授到广平。后生中的贤俊,难道会没有人吗?满眼都是师传,只怕缺少真正的人才。不要惊讶进修者多么碌碌无为,都是因为教训诱导不能循循善诱。升腾高迈,须像藤依附柏树;中正方圆,也须借泥土陶钧。我的朋友教人从不疲倦,广平的桃李又将焕然一新。寄答许叔海教授二首。二十年没有听见您的高吟,一时之间,诗篇惊落在客窗之前。把离开故国、思念家乡的梦,全都放在乘风顺流而下的船中。固然高兴能重新拜扫祖墓,只是忧愁妻子儿女苦苦挽留。因为您的来信唤起归家的念头,向北望着荆山,不禁慨然。从北到南万里,只带一车书。哪里没有可以居住的田园?不要笑纥干山上的雀鸟,它正如同淮水、泗水中的鱼儿。季鹰并不是为了莼菜鲈鱼才归去,江总又怎会知道自己鬓发已经稀疏?老去后不同于少年游子,近年来我也常梦见自己的草庐。顺流向东而下,站在飞快行驶的帆船上,仕途已经如此。哪里知道反复面对三江之水,也不能消除客愁。荆山只会耸立晴日山岚;您如楚地凤凰,翻飞来到北方;我本是燕地鸿雁,又回到南方。四海可以作为家乡,如今既有这样的机会,就不应长久隔绝而不能清谈。归隐潜洞。看透并咀嚼尽人间滋味,终究还是终南山的佳处最好。归来后,潜居在绿色萝藤的浓荫中,云气封住门户;翠竹飘香,月光照满帘子。酒瓮四时常有新酿,三伏酷暑也不知道炎热。才名盖世如陶弘景,却不相信清明之朝会允许自己退隐谦让。盘曲的石阶夹在松荫之中,有幽静居所可以避世;深邃的南窗,能看见阳和催生涧草;西轩充满秋气,云林寂静。显贵朋友放下公务前来,想请主人留客;野鸟停止鸣叫,也懂得听琴。移文警告此路,人人都有讥刺;以好名声索取身价,彼此都无此心。答复仲谋见赠之作。有人敲门,寄来故人的诗:‘潇洒高尚的情怀,写成绝妙的辞章;岁月渐渐流逝,三年竟成久别;千里之外殷勤寄信,慰藉相思。清明的朝廷尚未实现共同升迁的愿望,绝世才华难道没有奋飞显达的时候?门外是寒泉,篱下有流水,不要让它们在镜中催生满头白发。’ 收卷胸怀,长久安居,乐在田园。山拥围墙,水环村庄;茅屋倚着云气,独自吟诗。枫林月落,鸟儿争相喧叫。宝器闲置如圭璧,人人都爱惜;恭敬地起身,乡里的道德声望更加尊崇。吉祥地观看彼此,都是好兄弟。也许迟早会关上柴门。寄信答复王仲谋。大器是上天留待晚年才成就的,暂时有些困顿,不必惊慌。雄风尚未振起,排云之翼还未展开;健劲的文笔先行驰骋,后世声名终会建立。世俗的姿态、尘土般的面容,只能在人群中奔走;闲窗高枕,太阳却从东方升起。什么时候能走上淇水西边的道路?愿拄杖穿屐相从,共同谈说这份情怀。答李昌道。分别以来彼此遥望,却没有彼此相忘。屡屡蒙您寄来如云烟般的金玉文章,我才疏学浅,哪里承受得起如此多的奖誉?借着亲厚情谊,不知不觉说得过于深长。有所迟误,谨拜谢复信;增加惶恐惭愧,却没有办法赶去奉承,倾诉肺腑。只有青天上一轮明月,以清光照耀千里,使彼此遥望。文章冠绝四海,属于第一流;我日日翘首,盼望东方州郡。深山岩穴使千年古柏老去,树枝指向人们修建的五凤楼。冠帽和鞋履向来常常颠倒,香草和臭草也不能辨别,还能追求什么?吃蔬菜喝清水,享受慈母之乐;和邻人相视一笑,他们反而替我忧愁。赠答洛阳杨子中。人生中谁能拥有洛阳的田园?涵养志趣,又传有贤能的嗣子。以诗酒为乐,陪伴宾客;半醉中看莺花,共享春日之喜。高枕而眠,读韦编三绝的经书;仍要穷究《易》理,哪怕把竹简翻烂。精细研究玄妙学问,孔林门下的弟子至今仍然思慕。日光长久高悬。寄给西岩张参议。三年分别才相逢一次,像浮萍随波、柳絮随风。得了佳句,倚楼独自空吟;临水举杯,也不知何时才能同饮。自怜游玩终究成了什么事,常常担心归心赶上南飞的大雁。料想岁寒亭下的菊花,已经久等佳客来到,共赏芳丛。寄给张参议。只吃一顿饭便告别,随即向北而来。西山无计可归,只能暂时徘徊。年近半百,头发已经如雪;奔走十年,心灰意冷。儿女婚姻,何日才能办完?愿有短小童仆和良马长久相伴。人生不过睡眠饮食,没有多少事情;却虚度了有限的一生和杯中之乐。题写娄参议的诗树。论敏捷作诗,谁还能像参卿?百韵长诗,一口气便能写成。格调稳妥、音律严整,没有冗长句子;句子圆转、字字精巧,发出奇特声韵。灿烂如及时雨催开新花,纷纷如秋风吹散落英。可笑那些在驴背上苦苦推敲的客人,竟为一个字的取舍废弃权衡。武伯威拿纸来求我写粗浅文字,写下这些赠给他。既然做儒者,就应当学习真正的儒道,先努力扫除鄙俗。闲暇时应像孔子、颜回那样传道明德;施展作用时应像禹、稷那样辅佐唐虞。权谋功利会戕害心灵,琐碎训诂和辞章也可能重蹈覆辙。要珍惜壮年,延长人生的光阴,细细从《论语》《孟子》上下功夫。赠给张子素。圣贤之学浩瀚如海,深不可测。志向坚定的颜子独自潜心钻研,砍削粗石般的顽材,必须寻求其中的玉;淘尽群沙,才能得到金。细细琢磨,成为美好的器物;还要进一步熔炼,珍惜每一分光阴。谁知道洛下杨夫子,能够随手发出铿锵绝妙的声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赠给杜止轩。胸中自有泾渭,清浊分明;谈笑之间如春风温暖。冲破世俗大道,不受边界限制;以拘守小节、筑起藩篱为耻。一生放达自适,写成千首诗;四海交游,只需一尊酒。醉眼看着天风吹拂也不会醒来,倒骑箕尾星,阅览整个乾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题写新修州学的墙壁。守成的天子扩展宏伟蓝图,郡县和朝廷中,半数都是年老儒者。已经听叔孙通修订礼乐,又跟随陆贾询问《诗》《书》。弦歌之声遍及乡里,民风没有什么不同;乡学遍布八方。战乱之后,我的家乡能有今天,回头迎着春风,只能作《归去来兮》。送康御史因病辞职南归。众人都想凭口舌取得轻裘肥马,只有您收起谈论时政的风气,称病归去。权要当道,却没有办法离开;豺虎拦住车驾,谁愿意去追问狐狸?暂且返回沙路,骑着青骢马;高卧云山,守着白板门。把治国安邦的谋略留在胸中,青云万里,难道没有再起之期?鸟儿争相飞翔,喙喙鸣叫,谁能不在意富贵公卿?仕途自有熙熙攘攘的事业,何必因为众人嫉妒而追求显赫声名?试问铁冠朱服的仕宦梦,怎比得上手拄竹杖、心恋碧山的情怀?倚天长剑哪里能闲置,暂且到西溪去看看晚耕。纳凉。烈日烧灼长空,万里晴朗,人间哪里可以躲避炎热蒸腾?玉湖远水,波涛无边;高柳清风,浓荫层层。幽静环境洗涤心灵,不用扇子;清泉漱齿,便不再想冰。小童也在槐树根下入梦,鼾声如雷,叫他也不答应。送防政西庵公总管赴覃怀。
柱础眀堂足,十年真心耿耿,老逾坚,引年不允,三章请,建节荣居,百辟先士论,民謡中外,一天恩,臣业始终全。沁园春,早东风软,花在篮舆醉梦前。杨防政生朝济为舟楫,旱为霖,四海苍生倚望深。六载中,台残夜梦,一簪华髪,济时心,芬芳异政留青简,洋溢余光照士林。朝野太平无事日,樽前难惜二疏金。一身四海系安危,消患将萌,世岂知?守正弗廻,心似铁;爱君忧国,鬓成丝。浮言莫谤,三缄口;雅量宜为,百世师。千载风流谢安石,佳名只合擅当时。十月七日南檐负暄十月朝阳,暖似春。朔荒嵗晩得兹晨。骨毛渐觉俱融浃,几杖全抛一欠伸。直以萧条淹壮志,却应和洽属闲身。徘徊顾影茆檐下,犹胜权门炙手人。八月二十日夜半梦廻梦里辞家,复到家。梦廻欹枕上,天涯空庭,老树号风,叶满耳,惊涛撼客槎。禄食不医,家四壁,旅情徒染鬓,双华。只羞梦与妻孥语,示我行堦带殻蜗。客窓梦廻睡才成梦便还乡,梦断翻愁秋夜长。圆月故临羁枕白,西风偏向客窓凉。一官报国无多补,十载离家有底忙。不是风云英气少,米盐尘冗鬓成霜。乡先生乐御史八十索诗为庆汝水波翻,沛水微老。臣朝士晩,星稀梦廻故国,惊南渡。目举新亭,又北归。谷变陆迁,有今日。鹤长鳬短,总忘机。谁思更入非熊兆?里社黄鸡啄黍肥。庆王状元八十坚辞不允,老而传几杖,恩光又十年,勇折桓文,匡故弊,力扶周孔,上经筵,功成脚底非无地,嵗晚壶中别有天,丹灶河车俱弃物,心空胎息自绵绵。塞破乾坤,享重名。玉堂东观,又尊荣。还家风采,头方黒开府词章,老更成。因事纳言,全晩节。引年谢爵,见髙情。香山如砺,泸清带。才与斯文作主盟。庆马云汉七十葛巾藤杖,曵长裾,扰扰鸡羣,老鹤孤。神贯阳精,宜炯粹;骨无隂滓,更清臞。白衣苍狗,从渠变;茗椀棊枰,足自娱。兆入非熊,十年事;休将金镊,洗霜须。古台何处聊堪洗欝懐?东风吹袂落荒台。四年北寓,人惊老;万里南賔,雁又回。故国溪山梦,花柳异乡鞍马厌风埃。黄金台下如川酒,自为苍顔一笑开。赵樊川诗不见英才杜紫薇,樊川久矣失光辉。江山秀润岂终极,人物风流莫厌希。恨不同时成并驾,却教异代得传衣。到今五百年来,数竹里重开赵氏扉。气味俱髙,出处分勿因名实不同论。谁知海底红瑶露,浑似南蛮荔子云。此日樊川赵宣抚,前身唐室杜司勲谈兵数论无人续,正要瑰奇为发源。长清晨起朝日行天,又一周。满庭词讼己啁啾,十年浊乱成凝积。一日澄清,岂易酬?当路豺狼虽暂息,倚墙蛇蝎未全收。登车揽辔平生志,奚避奸贪笑白头。寄张左丞相公书呈礼废,三年久悚,息心为百愧生。鉴照愚诚,无变易,寛容踈濶,赖髙明险夷。纯一人争羡,进退雍容,世益惊。中统大臣,今有防好,将余论赞升平。张右丞生朝同诸学士赋夷险纷更,志不渝;英襟霜凛,抗奸谀。恩非己出,怨何有?议以公行,私自无。海外春和,均煦育;席前夜半,防都俞。等闲莫作求身计,才入升平万里途。赠方奉御彦通云龙风虎,防昌辰。圣子神孙,结懿亲。智若涌泉,能慎宻。徳如良玉,更温淳。左经右史,公余晩假。寐朝衣,夜未晨。一片丹心,赤于日。凌烟图像,恐难真。满耳英名,二十年欲相亲接,念何縁?岂期附鳯攀龙,贵偶到荒城野水边,不鄙腐儒,垂欵曲,恨无长防久留连。天庭若问人间事,万里农桑,愿力田。送丁郎中致仕南归贫困多因血气衰,先生抗志独辞归,急流勇退,非今少未老,甘闲自古稀。祖道杯盘从落寞,悬车门戸尽光辉。叔孙礼乐,萧何律,孰与朝廷证是非?安车起就连三聘,致仕坚持,罄一辞,建白更张,多有法,始终进退两无疵。一时故老,存公论。七字新诗,匪我私。十月南方木揺落,东篱正及傲霜枝。满面车轮马足尘,龙钟伛偻拥朝绅。谁知苟禄尸餐日,却有辞官抗节臣。贤路不惭妨絶足,囊金尽可待嘉賔。后来纵有悬车请,终是清朝第一人。田讼有感井田既废,开阡陌,万古交争,啓讼门。朝盛暮衰,频易主,吏奸文冗,不胜寃务。开务闭,冬连夏,人是人非,祖到孙塞。破县衙,重足立,草深耒耜,倚荒原。户差有感租庸调外,事纷纭,版籍胡为,故不真?贫重富轻,犹黾勉。彼逃我代,实酸辛。身亡户絶,鬼应役;妇寡夫鳏,名累身。笃疾髙年,休赴诉,无穷寃抑,向谁申?适安堂霜满朝衣,尘满缨。防人坐享素侯荣,起居随意无朝暮。宠辱忘懐任醉醒。翠幕兰荪,柚杼织碧梧,雏鳯读书声。题诗自笑谋身拙,俯仰随人,又七龄。虎符银印照门防,梦里惊惶胆自寒。眀断急流能勇退,此心无日不清安。喜同李愿来归早,暗笑韩非苦説难。前日智囊髙阁起,团圞儿女劝加餐。命安斋睡起诗
译栋梁足以支撑明堂,十年来忠心耿耿,年老后更加坚定。请求退休虽未获准,三次上章请辞;建立旌节,荣居显位,百官都推重其士论,民间歌谣传遍内外,满天都是皇恩。臣子的事业始终圆满。《沁园春》:早晨东风柔和,花影在肩舆醉梦之前。杨防政生辰。您如舟楫济渡众人,如久旱中的甘霖,四海百姓深深倚望。六年之间,台省残破,夜梦也为之忧苦;一支簪子插着华发,仍怀济世之心。芬芳的政绩留在青史,洋溢的余光照耀士林。朝野太平无事之日,酒樽之前又怎会吝惜二疏的黄金?一身系着四海安危,灾患将要萌发时,世人哪里知道?坚守正道毫不回转,心如铁石;爱护君主、忧虑国家,鬓发因此成丝。浮言诽谤,不要说出,须三缄其口;宽宏的气量,适宜成为百世师表。千载风流的谢安石,美好的名声正应当在当时独擅。十月七日,在南檐下背对太阳取暖。十月的朝阳,温暖如春;北方荒寒之地在岁末得到这样的清晨。渐渐觉得筋骨毛发都融暖舒展,连几杖也完全丢到一旁,伸了个懒腰。只是因萧条处境耽误了壮志,却也因此能以和洽安闲度日。徘徊在茅檐下顾影自怜,终究胜过在权贵门前被炙手可热的人物。八月二十日半夜梦醒。梦里辞别家乡,又回到家中。梦醒后斜倚枕上,身在天涯;空庭里老树迎风长啸,落叶声充满耳畔,惊涛仿佛摇撼着客船。俸禄不能医治贫困,家中四壁空空;羁旅之情徒然染白双鬓。只是羞惭梦中还同妻子儿女说话,他们让我看见台阶上带着壳爬行的蜗牛。客窗梦醒。刚睡着便做梦回到乡里,梦醒反而忧愁秋夜漫长。圆月特意照着羁旅之枕,一片惨白;西风偏偏吹向客窗,带来凉意。一任官职报国,能补益的实在不多;离家十年,究竟忙碌了什么?并不是缺少风云般的英气,只是被米盐琐务困扰,鬓发已白如霜。乡先生乐御史八十岁,索诗祝庆。汝水波涛翻涌,沛水微微流淌。您早年为朝士,晚年仍有作为;星光稀疏,梦醒后思念故国,惊叹自己曾南渡。抬眼看新亭,又要北归。世事如山谷变为平陆,沧海变为桑田,如今竟到了这一天。仙鹤长、野鸭短,各自都忘却机心。谁还想着再次遇到非熊之兆?乡里社坛旁,黄鸡啄食肥美的黍米。庆贺王状元八十岁。坚决辞让却没有获准,年老后仍传下几杖之恩;皇恩光耀,又延续十年。勇于折挫桓、文,匡正旧日弊病;竭力扶持周公、孔子之道,登上经筵。功成之后,脚下并非没有可走的道路;岁晚时壶中另有天地。丹灶、河车全都视作弃物,心境空明,胎息自然绵绵不断。声名充塞乾坤,享有崇重名望;玉堂、东观之中,又得到尊荣。还乡时风采依然,头发仍然乌黑;开府之后,诗文辞章老而益精。因事进言,保全晚节;请求退休而辞去爵位,显见高尚情怀。香山如同砥石,泸水清澈如带,才华足以成为当世文章的主盟。庆贺马云汉七十岁。戴葛巾,拄藤杖,拖着长衣襟;纷扰的鸡群之中,独有一只老鹤。精神贯通阳精,应该光明纯粹;骨骼没有阴浊杂质,更显清瘦。白衣苍狗,任凭世事变化;一碗茶、一盘棋,已经足以自我娱乐。非熊之兆已经出现,十年之事即将来到;不要再用金镊子拔白发、洗濯霜须。古台 哪里还能姑且洗涤郁结的心怀?东风吹动衣袖,落在荒废的台上。四年客居北方,人们惊见我已衰老;万里之外南来的宾客,归雁又飞回去了。故国的山溪只能入梦,异乡的花柳和鞍马生活已使人厌倦风尘。黄金台下的美酒如同流水,只为使苍老的脸上绽开一笑。赵樊川诗 再也见不到英才杜紫薇了,樊川先生已经久失光辉。江山的秀美岂有穷尽,风流人物却不要嫌少。遗憾不能生在同一时代并驾齐驱,却使后世得以传承衣钵。到如今五百年间,数过竹林,又重开了赵氏的门扉。两人的气韵都很高雅,出处也各有分别,不能因为名实不同就加以评论。谁知道海底的红色美玉般的露珠,浑然像南方蛮地的荔枝云气。今日的樊川赵宣抚,前身正是唐室的杜司勋;谈论兵事的几番议论无人承续,正要以奇伟之才作为源头。长清县清晨起作 朝阳运行于天,又过了一周。满庭的诉讼已经喧闹不休,十年的混乱积重难返。要用一日澄清,哪里容易报答?当道的豺狼虽然暂时止息,靠墙的蛇蝎还没有全部收拾。登车执缰是我平生的志向,何必躲避奸邪贪吏,任凭人笑我已白头。寄给张左丞相公 书信呈上时礼数已经废弛,三年之久一直惶恐;平息心志之后,反而因百般惭愧而生。您明察我的愚诚,始终没有改变;您的宽容疏阔,全赖高明而能安然度过险夷。纯一的品德使人人争相羡慕,进退从容不迫,世人更加惊叹。中统年间的大臣,如今有防备和谋划,愿凭余论赞助太平。张右丞诞辰,与诸位学士同作 无论处于平安还是险境,志向都不改变;英伟的胸襟凛如霜雪,敢于抗拒奸邪谄谀。恩惠不是出于私己,哪里会有怨恨?议论政事按公道施行,私心自然没有。海外春意和煦,万物一同受到温养;座席之前直到半夜,防备着都俞之声。不要轻易只作求自身安逸的打算,才一踏入太平盛世,便有万里前程。赠给方奉御彦通 云从龙、风从虎,正逢昌盛的时代。圣明的子孙,结成美好的亲缘。智慧如泉水涌出,才能谨慎周密。德行如美玉,更加温厚淳朴。左手经书,右手史书,公务之余到夜晚仍借着衣襟读书,早晨还未天明就穿好朝服。那一片丹心,比太阳还红。即使把画像绘入凌烟阁,恐怕也难以真实表现。满耳都是您的英名,二十年来一直想亲近结交,却不知有什么缘分。哪里料到竟能依附凤凰、攀援蛟龙,尊贵的车驾来到荒城野水之旁;您不嫌弃我这个腐儒,垂意殷勤相待,只遗憾没有长久留连的时日。天庭如果问起人间的事情,我愿说万里农桑,只愿百姓努力耕作。送丁郎中退休南归 贫困多半由于气血衰弱,先生却意志坚强,独自辞官归去。能在急流中勇退,这并非如今少壮而未老之人所能做到;甘心闲居,自古以来就很少见。祖道饯行的杯盘显得冷落,悬车归隐的门第却满有光辉。叔孙通制定礼乐,萧何制定律令,谁能与朝廷一起证明是非?安车起身来请,接连三次征聘;您坚持退休,尽力推辞一次便罢。提出意见、改革旧制,多有成法;始终之间,进退两无瑕疵。一时的前辈老人,都保存着公论。七言新诗,并不是我的私意。十月南方草木摇落,东篱边正好赶上傲霜的菊枝。满面都是车轮马足扬起的尘土,老态龙钟、弯腰曲背地拥挤在朝廷缙绅之间。谁知在苟且求禄、尸位素餐的日子里,却有辞官而守节的臣子。贤能之路不会惭愧于妨碍无能之人,袋中金钱尽可用来等待嘉宾。后来纵然还有人请求退休,您终究还是清明朝廷中的第一人。因田地诉讼有感 井田制废除以后,开辟阡陌,万古以来争执交相发生,开启了诉讼之门。早晨兴盛、晚上衰败,频繁更换主人;吏治奸诈,文书繁冗,冤屈事务多得承受不完。官府开门又关门,冬天连着夏天;人说这个是非,祖父传到孙辈仍然堵塞不通。县衙破败,人们重叠站立;荒草深深,农具只能倚在荒原上。因户籍差役有感 租、庸、调以外,事务纷乱繁多;户籍名册为什么故意弄得不真实?贫户负担重,富户负担轻,人们还勉强支撑。别人逃亡了,却由我们代为承担,实在辛酸。本人死亡、户籍断绝,鬼魂也应当服役;妇人守寡、男子鳏居,姓名仍连累自身。重病和高龄之人,不能前往申诉;无穷的冤屈压抑,又向谁去申明?适安堂 霜露沾满朝服,尘土沾满冠缨。防人坐享着清白侯爵的荣耀,起居任意,不分早晚;宠辱都忘在心外,任凭醉醒。翠色帷幕间有兰草荪草,柚木织成的碧梧图案旁,传来雏凤般的读书声。题诗自笑谋身笨拙,俯仰之间随顺他人,又过了七年。虎符和银印照耀门庭,梦中也因惊惶而胆寒。明智地在急流中勇退,这颗心没有一天不清静安宁。庆幸与李愿一样早早归来,暗自笑韩非苦苦游说而不得志。从前的智囊如今已经高阁封存,儿女团聚,劝我多多进餐。命安斋睡醒后作诗
洹水秋风,一草亭。先声塞破大都城,直宜矫矫,劳三辟,未要区区効一鸣。士贱堪羞,拘薄宦,人间难得是髙名。年来久动,还思静。俗状尘顔,己半生。十月十六日移居新都侨寓移居,第四迁,惯移无地,不怡然依依不舍。闲书史,恋恋相随。旧席氊,连杂市防,成扰聒奔趋。官府便呼传扫除,蛛网安牀榻,留在蜗牛带殻涎。侯门甲第屡更张,赁舍那能计久长?今旦国忠笼马廐,昨朝李靖孝思堂。幸从民屋容黔突,犹胜僧牕强借牀。莫道十年无所得,家书收贮满囊箱【一作家具须当借车载,十年安信满囊箱】趵突泉积厚源深,伏洑洄。何年择地,擘山开石?根怒激,亭亭立。海气寒催,滚滚来。正喜茶▯湔玉雪,只愁风雨涌云雷。尘缨汗服,初公退。野友来临,共一杯。走天河汉,绕天周,一脉分差。此逆流比借浮云,未成雨,要令天地便行舟。六隂积气,喷无尽,万里溟源不可求。巨浸稽天,行潦水,朝盈夕涸,亦堪羞。何处伏流?防万里,择地于此,再发源。借口卧龙,喷雨雪,开关寳藏,泄瑶琨。髙能润下,洪涛逝,阳可兼隂,沸浪喧流。泽不烦天汉,水洗兵,苏旱净尘昏。送枢参娄公行【并序】仆赴官太原,前枢参娄公杜门乡居,以诗酒自娱,累以佳篇见贻。每篇大者百余韵,小者不下五七十韵,二年于兹,过数百篇。自愧鲁钝,畧无一字相报谢。今兹奋然有京师之行,不免搯擢肾肠,得五十六字以饯行轩,以答积年懃厚之万一云。辱贶佳诗数百篇,逺行寜忍,淡忘言?人非至圣,谁无过?事属明时,独感恩。每誓真心,终报国。竚防老鹤,再乗轩。朝廷亲友如林,在十手连茹,百手援。送子卿都事之官单州妙龄得路,便青云脱頴,都司逈出,尘儒术审,权精吏事,仕途横槊,张吾军随朝日月,怜多苦典郡麾,符合暂分,一曲鸣琴,堂上操要,从千载接清芬。至元四年,重阳登荆南城楼【楼名:河山万里】荆南十月,始知秋。闲上河山万里楼,呉楚防茫,平野濶。防巫开豁,大江流。宜将緑酒催清唱,勿问黄花笑白头。佳节易过,人易散。一杯凉月,更迟留。随人纸尾书衔毕,聊为佳晨,一举杯。彭泽不须求,▯莽龙山,还喜见崔嵬。诗从江水声中得,目到呉天尽处廻。三楚六朝无限事,同归野马与尘埃。秋日忆故园石为心,思铁为肠。底事年来易感伤?十载悲秋长作客,满簪华发尚为郎。侯王大拜虽无分,州郡徒劳不可忘。遥忆故园亲种柳,緑烟和雨锁新凉。华不注山歴山岩壑尽雄豪,平野孤根逈自髙。脱海青莲明寳供,倚天翠凤理云毛。三周胜负儿童戯,万古西东日月劳。不大隂深不艰险,好营别业结云巢。▯▯平波菡蓞香,一峯岚玉起中央。青莲出海便千尺,翠凤叫云今防霜。罨画楼台资外防,芙蓉城阙借清光。最宜金碧屏风逈,流水桃源白昼长。女娲补天,链云腴,偶遗一峯,投齐墟,不依乱石,徒相杂,直矗平田,只自孤。朝闻九合尊王誓,夕阅三周斩将车。问着兴亡,淡无语。夕阳寒碧上城隅。题赵伯恭母八十诗巻子服慈亲,徳业昌;母因子孝,寿延长。九旬更比八旬健,十世流传百世芳。玉茁兰芽,供几杖;锦章绮什,尽贤良。恨余袖乏平原手,大字真书戯防堂。送王子勉之闗中齐课涌为天下最,西南超拜虎符,金盈余固自纡,长防举敛由来非本心,盐价贵髙,秦俗苦粮,车艰澁,劒关深更挥鞭,算亷能手,洋溢清光照士林。立法征商,自贱夫止奸,抑末计非踈。一从▯酤求丰利,谁与财源论?复初専拜度支,领盐铁,细分缗算及舟车。羡君独有匡时策,公帑曽増,民力舒。八政无如货食,先防人心,计更知权,不因掊克,民称疾却,倚公清事不前。向日是非聴物议,迩来亷干独君贤,殷勤调度边兵,废开阔西南万里天。寄申同知闻説轩车倅广平,士农工贾总聊生。即今凿井耕田乐,他日攀辕卧辙情。亷政共夸喧众口,丰碑防见着佳声。去思一颂谁能辨,未信龚黄独擅名。十五年前识舜俞于京师,后以宦游不复聚首。舜俞今知濵州,相去不逺,邂逅有日。退食之亭,扁名多月,托义卿来求诗,故有是作。不羡元龙百尺楼,玉壶窓戸桂香浮。脱巾万里星河夜,满意一帘风露秋。照我举杯何坦率,廻头顾影笑迟留。明朝赤日红尘底,吏案来前午末休。幽人凉夜两相宜,庭宇寛闲,月落迟。杯尽壶倾,三鼓后,坐忘喧息,防人知。池莲寂寞,香时送,窓竹萧森,影缓移。风味渊明,惟李白。可怜异代,不同时。和教授兄韵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积至沧溟水,拳石崇成太华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欲知自下升髙处,真伪先须辨古今。送韩广道之燕求仕
译洹水秋风,一座草亭。先声传遍,几乎冲破大都城;只应当以矫矫之才,劳烦三次征召,不必屈身去做区区一鸣之效。士人地位低微,足以羞惭;拘束于微薄的官职,人世间难得的是高名。近年来长久躁动,如今还思求静。世俗的形状、尘俗的面容,已经伴随我半生。十月十六日迁居新都 寄居迁徙,这是第四次搬迁,已经习惯搬到无定之处,却仍然不怡然自得,依依不舍。闲暇时读书看史,恋恋不舍地相随。旧日的席褥毡垫,连同杂市防务,造成了奔走喧扰。官府便利地传呼人来打扫,蜘蛛网却安稳地留在床榻上,像蜗牛带着壳上的涎液。侯门甲第屡屡更换主人,租来的房舍哪里能计算久长?今天早晨住在国忠的马厩,昨天还在李靖的孝思堂。幸而普通民屋还能容我这个平民安身,总胜过僧窗下勉强借一张床。不要说十年一无所得,家书收存起来,已经装满囊箱。【一作:家具须当借车载,十年安信满囊箱。】趵突泉 泉源深厚,水流潜伏回旋。哪一年选择此地,劈开山石使泉水涌出?水根激荡,泉柱亭亭而立。海上的寒气催逼,泉水滚滚而来。正高兴可以用泉水洗涤玉雪般的茶具,只忧虑风雨一来便涌起云雷。沾尘的冠缨、汗湿的衣服,刚从公务中退下;野外的朋友来访,共饮一杯。水奔走如天河银河,环绕长天,只有一脉分流。这逆流好像借着浮云,尚未化为雨,却要使天地间立即行舟。六阴积聚的水气喷涌不尽,万里幽深的源头不可追寻。巨大的水面高接天际,暴雨积水虽然早晨充盈、晚上干涸,也足以令人羞惭。哪里的伏流,竟万里迢迢选择这里再次发源?借卧龙之名,喷出雨雪;打开宝藏的关隘,泄出美玉。泉水从高处润泽低处,洪涛奔流;阳气可以兼容阴气,沸腾的浪涛喧响奔流。水泽无需借助天河,清水洗涤兵尘,救济旱灾,洗净尘昏。送枢参娄公出行【并序】我赴任太原时,前枢参娄公闭门居乡,以诗酒自娱,屡屡把佳作赠给我。每篇长的有一百多韵,短的也不少于五七十韵,两年来已有数百篇。我惭愧自己鲁钝,竟没有一个字能够回报致谢。如今娄公意气奋发,将要前往京师,我不免搜刮心肠,写得五十六字为他的车驾饯行,以答谢多年深厚情意的万分之一。承蒙您赐给我数百篇佳诗,您将远行,我哪里忍心淡忘而不言?人不是至圣,谁能没有过错?事情处在圣明时代,只能独自感恩。每次都发誓以真心终身报国。伫立等候老鹤,再次乘车而来。朝廷中的亲友多如树林,在众人注视之下相互荐举援引。送子卿都事赴单州任职 年少便遇到通达之路,像脱颖而出直上青云;出任都司,远远超出寻常。不要只钻研尘俗儒术,要精通权变和吏事;在仕途上横槊而行,张扬自己的军势。随着朝廷日月推移,实在怜惜你多受主持郡政之苦;暂时分别之后,愿你以一曲琴声治理公堂,接续千百年来的清美声誉。至元四年,重阳登荆南城楼【楼名:河山万里】荆南十月,才知道秋天已经到来。闲暇登上“河山万里楼”,吴楚一带苍茫无际,平野开阔;巫山一带开朗辽阔,大江奔流。应当斟上绿酒催促清歌,不要追问黄花为何嘲笑白头。佳节容易过去,人也容易离散;对着一杯冷月,更应久久停留。随人把公文末尾的职衔写完,姑且为这美好的早晨举杯。无需再去寻访彭泽,遥远苍茫的龙山仍令人欣喜,能够看见崔嵬的山势。诗从江水声中得到,目光直到吴地天空的尽头才回转。三楚六朝的无数往事,最终都归入野马般的尘埃。秋日忆故园 我的心像石头一样坚硬,肠子像铁一样刚强,为什么近年来却容易感伤?十年来悲秋,长期作客在外;簪上已经插满白发,却还只是个郎官。侯王大拜的荣宠虽无缘得到,但在州郡任职的劳苦也不能忘记。遥想故园中亲手种下的柳树,在烟雨中锁住初秋的清凉。华不注山 历山的岩壑全都雄奇豪迈,平野中孤独的山根高高耸立。它像脱离大海的青莲,明丽得如同珍宝;又像倚天的翠凤,正在梳理云中的羽毛。三次周代的胜负不过是儿童游戏,万古以来东西更替只劳烦日月。不必太过幽深险峻,正好营造别墅,结成云中巢居。茫茫平波上荷花飘香,一座山峰如岚中玉石从中央升起。青莲出海便高达千尺,翠凤向云鸣叫,今日正当霜降。彩画的楼台凭借外界景色增添姿态,芙蓉般的城阙借得清光。最适合用作金碧辉煌的远方屏风,流水桃源仿佛白昼漫长。女娲炼补天空的云脂,偶然遗下一座山峰,投落在齐地的废墟中;它不依傍杂乱的群石,只是独自耸立在平田之上。早晨听闻九合诸侯、尊奉霸主的誓言,晚上阅看三周以来斩将的战车。问起兴亡之事,它淡然无言;只有夕阳的寒碧之色升上城角。题赵伯恭母亲八十寿诗卷 您的儿子侍奉慈亲,使德业昌盛;母亲因儿子的孝行而寿命延长。九十岁比八十岁更加康健,十代流传,百世芳香。玉树般的后辈、兰芽般的子孙,侍奉在几杖之旁;锦绣文章和华美诗篇,全都出自贤良之人。遗憾我的衣袖中没有平原君那样的门客之手,只能写大字真书在堂前嬉戏。送王子勉赴关中 齐地的考课涌现出来,成为天下第一;在西南越级升授虎符。金钱盈余本来就使人舒展,长期主持征收却向来不是本心。盐价高昂,秦地百姓苦于粮食;车行艰涩,剑门关深险。更加挥鞭前进,凭清廉能干的手段,使清明的光辉洋溢于士林。制定法令征收商税,从卑贱之人开始以制止奸邪,抑制末业,并非疏忽。自从以酒业谋求丰厚利润,谁还来谈论财源?复初专门受命掌管度支,统领盐铁,细细核算钱币、舟船和车辆。令人羡慕的是您独有匡救时弊的策略,国库曾因此增加,民力也得到舒缓。八项政务没有什么比财货粮食更重要,首先要防止人心败坏;筹划更要懂得权变,不能依靠搜刮。百姓称说疾苦而退避,倚仗您的清正,事情反而不能推进。从前是非听凭众议,近来廉洁能干的只有您最贤;您殷勤调度边疆军队,使西南万里天地废除闭塞而开阔。寄给申同知 听说您的车驾辅佐广平,士农工商都暂且获得生计。如今百姓凿井耕田,享受安乐;将来一定会有攀住车辕、卧在车辙前挽留您的深情。廉政受到众口共同称赞,丰碑也将出现,刻下美好的声誉。离任后思念您的颂歌,谁能说清?我不信龚遂、黄霸能够独自专享美名。十五年前我在京师结识舜俞,后来因宦游四方不再相聚。如今舜俞任滨州知州,彼此相距不远,重逢应当有日。退食之亭题名已经多月,托义卿来求诗,所以作了这首。不羡慕元龙的百尺高楼,玉壶般的窗户间飘浮着桂花香。解下头巾,在万里星河的夜色中,满心享受一帘秋风和露气。月光照着我举杯,何等坦率;回头顾影自笑,为迟迟不肯离去。明天又将在赤日红尘之下,官府文案来到眼前,直到午后也不得休息。幽居之人与清凉夜色两相适宜,庭院宽阔闲静,月亮迟迟落下。酒杯已空,酒壶已倒尽,三更之后坐忘喧闹,仿佛没有人知道。池中莲花寂寞,时时送来香气;窗边竹子萧瑟森然,影子缓缓移动。论风味,陶渊明只有李白可比;可惜生在不同时代,不能同时相逢。和教授兄的诗韵 面对废墟坟墓会兴起哀思,在宗庙中敬仰这些人物;千古不磨灭的是内心。细小的水流积聚起来,最终成为沧溟大水;拳头大的石头堆积起来,最终成为太华山峰。简易平实的功夫最终能够成就宏大事业,支离破碎的事业终究会沉浮不定。想知道从低处升到高处的方法,首先必须辨明古今的真伪。送韩广道赴燕地求仕
仕路寛容,十二车安仁,何苦赋闲居?俊才自有连城价,羙誉何劳荐鹗书?祖道乡人争饯送,到京朝士共吹嘘。岂同常例论资考?一举青霄更有余。送王艾琬求仕白首穷经,漫苦辛;片言中节,便青云。羡君落笔文如锦,抵掌愚儒甑满尘。尽防英才驾奇气,更将长防张吾军。何须吏部门前去,富贵从今恐逼人。雨不必多,及时者为甘霖。五月十五日夜半,急雨破梦,喜而不寐,得七言律诗二章。积水盈陂,复满塘。麦秋已毕,稻抽秧。年丰有望,村村乐。农事无妨,处处忙。行旅不赍长路米,有司申葺万斯仓。缅思喜雨亭中客,一赋于今字字香【但使贫民无缺食,不辞破屋屡移牀,亦纪实也】秋冬不雨,到中春,垅麦黄芽起,旱尘输贩,乘时祈涌,贵贱贫无防救,饥民谁知?一雨连三日,走逐羣巫,谢大钧。愚俗岂知,皆帝力,年年丰稔,太平人。寄李运副鑛山燋阜,炽红炉;鲁缟齐纨,走贩夫袖手。计然三致富,笑人浪走;百狂图,莺花南陌,饶心赏;鹰犬西山,足自娯。肯慰老懐,多酿酒;到家弥月,恣欢呼。和杜茂仲韵因以勉之长松千尺,不凡材,大匠相逢,用自谐。贞节要经风雪苦,妖容耻与杏桃偕。万牛廻首难为力,百鸟和鸣识此怀。顾我期君久如此,可能黄髪老寒斋。妙龄光景,日升东,莫学衰翁老更慵。吾道如弦,当迈往;异端小术,不须攻。掩闗却扫,终身计;举足追风,万里踪。用舍行藏,聴天命,不妨种子作髙松。万秋节大燕万国珪璋拜紫宸,八荒同染御香新。河山覆际乾坤阔,草木恩霑雨露均。圣子神孙森玉树,虎臣文士曵朝绅。日车烜赫中天驻,圣寿宜过万万春。圣寿祝辞海南遗老祝遐龄,要助嵩呼,万嵗声。玉殿珠帘,云瑞合。金盘仙掌,露华清。百王起舞,衣冠伟。万国来同,剑佩明。圣寿绵绵,天地并。年年酺饮,乐升平。玉露金风,八月秋。万年佳节,瑞烟浮。光揺天上双龙阙,香满云间五凤楼。永日再中,符企望与天同寿。万歌讴,小臣愿献南山领,长从衣冠拜冕旒。退食自警防书才解,细披寻,心眼昏花,力不任。却恨少时痴騃态,早无逺到,老成心,虽知改悔,归来晩,犹胜荒迷陷没深。白髪似霜,心似铁,公余正好,惜分隂。送和之之官割剥奸赃四十年,逃亡破屋,带荒田中,天日月无私照,六合风雷改化权,烜赫外台,分数路肃清汚俗,寄羣贤,从今农里开门睡,不聴追胥夜取钱。寄常提领君璋还燕行,李太匆匆,厚意招邀,愧未从。去国离家,非得已,赏心乐事,最难逢。属官身世,真庸保;自富生涯,埒素封。羡杀陶朱,能润屋,日髙睡足,尽从容。佚老堂胡子行年五十有九,谬任提刑之责,故终篇有此聨佚老堂主人,余不识也。托昌道提学索鄙语,故赋是诗。人生七十,老而传举世区区,未息肩。识破黄粱梦,如此闲梳白髪,乐翛然。四围书籍,千忧散;满眼儿孙,五福全。应命题诗,还自笑。衰年才读《吕刑》篇。白石榴开彻朱明,畏日长。绛英翻作雪,芬芳。氷肌玉骨凉,无汗。月殿霓裳洗,淡妆。带露折来消暑气,倚栏看罢失炎光。红裙婢子那知爱,拟冩清姿访赵昌。响篁扇应手清风,满意生。随风吹落,舜弦声。吃喉解道,不奉诏,强项那能噤弗鸣?颇似铿锵奏金石,无劳吹鼓迈秦筝。班姬幽恨,诗难尽,暗向骚人诉不平。寄廉平章秋毫无犯,诫狂贪;清彻瑶崖,及万儋。得众岂多?羊太傅论功,奚下杜征南?平生不识眀珠贵,有口空缄薏苡惭。按堵江淮,农事了,不妨书帙照黄柑。题王指挥赐龙头玉拄杖诗巻敬友王侯四十年,忠贞志操,老弥坚;险夷武勇,皎如日;诚实始终,能动天。汤武得臣,劳圣虑;伊周他日,出羣贤。捧持玉节,皇恩重;灵寿何人,可比肩?即事感懐香通鼻息,熟黄粱梦,觉槐隂畏日长。言直更当从欵曲事来,宜道细商量。莫将闲笔添蛇足,勿用灵名号智囊。记取周生老成语,快心事过必成殃。挽杜止轩人生良苦,百年身,万古双眉不放颦。巨眼仰天,非正色;欢悰无日不阳春。神奇腐臭,何多幸?蝼蚁公侯,共一尘。八十康强,谈笑了一襟收。我泪沾巾。答姜中丞拂云归袖,谢华轩。四海髙闲,静乐园。文雅风流,孔北海。賔朋杂遝,赵平原。得诗梅坞,松窓下。无意蜂衙,蚁穴边。人道黄台新乐府,只容元李叩篱藩。登禹城驿台门诗赤日红尘,浆汗翻。禹城门上,一慿栏。邑居户寡,市声寂。驿使人稀,传吏闲。暂喜得凉,思困卧。却因驰驿,强加餐。举头忘却炎蒸苦,放眼东南看泰山。重午前一日新居冩懐六年清洁玉堂,人不识喧嚣市井尘。明月良宵,深院静緑隂晴昼,大槐新。轻闲责任,惊忧少。枯淡交游,语话真。今日黄粱炊灶畔,戎夷胡越共为邻。静坐
译仕途宽广而宽容,安仁乘十二车,也何苦赋闲居住?俊才自有价值连城的身价,美好的声誉哪里用得着推荐荐鹗的书信?乡人为你举行祖道,争相饯行;到京城后,朝士也会共同为你吹嘘。岂能像通常那样只论资历和考核?一举便直上青霄,还大有余地。送王艾琬求仕 白首穷究经书,徒然辛苦;一句话切中要害,便可直上青云。羡慕你落笔成文如锦绣,击掌之间便使那些愚陋儒生的甑中积满尘土。尽管有英才驾驭奇伟气概,更将长剑张扬自己的声势。何必还到吏部衙门前求取功名,从今以后富贵恐怕会逼近于你。雨水不必太多,能够应时而降的才是甘霖。五月十五日半夜,骤雨冲破睡梦,我高兴得不能入睡,于是作七言律诗二章。积水盈满池塘,又把水塘灌满。麦收的季节已经结束,稻秧抽出新苗。年成丰收有望,村村都欢乐;农事没有耽误,处处都在忙碌。行旅之人不必携带长途粮食,有司也申令修葺各处粮仓。遥想喜雨亭中的那位客人,他的一篇赋直到今天仍然字字芬芳。【只要贫民不缺粮食,即使多次搬床、住破屋也不推辞,这也是记载实情。】秋冬不下雨,一直到了仲春,田垄上的麦子黄芽初起;旱尘阻塞运输,趁时祈求降雨,贵贱贫富都没有办法救济,谁知道饥民的苦难?一场雨连续下了三天,人们奔走追随群巫以谢大钧。愚昧的风俗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皇帝的力量,年年丰收,人人都是太平之民。寄给李运副 矿山和焦土像烧红的炉子,鲁地的缟、齐地的纨使贩夫也袖手旁观。计然屡次致富,笑那些徒劳奔走的人;百般筹划,南陌的莺花足以让人尽情欣赏,西山的鹰犬也足以自我娱乐。愿以多酿美酒来慰藉老怀,回到家中满一个月,尽情欢呼。和杜茂仲诗韵并勉励他 千尺长松,是非凡的材料;遇到大匠,便自然能够成材。贞节必须经历风雪的苦难,妖艳的姿态以与杏花桃花为伍为羞。即使万头牛回首,也难以撼动它;百鸟齐声和鸣,也懂得它的心志。请看我希望你长久如此,难道能到头发黄白还老在寒斋吗?年少时光正如太阳从东方升起,不要学衰老的翁老了还更加懒惰。我们的道理像弓弦一样正直,应当奋发前进;异端小术,不必费力攻治。闭门谢客,是终身的打算;举步追风,留下万里的踪迹。出仕或退处、行止或隐显,听凭天命;不妨培植后代,使他们成为高大的松树。万秋节大宴 万国的圭璋之臣拜见紫宸殿,八方都染上新鲜的御香。河山覆盖之处,天地广大;草木均沾恩泽,如同受到雨露滋润。圣明的子孙排列如玉树,勇武之臣和文士拖曳朝服。太阳般的车驾光明赫赫停在中天,圣上的寿命应当超过万万年春。圣寿祝辞 海南的遗老祝愿圣上长寿,要助声高呼万岁。玉殿珠帘之间,祥云瑞气聚合;金盘仙掌之上,露华清莹。历代帝王都起舞,衣冠显得伟盛;万国前来会同,刀剑玉佩闪耀。圣上的寿命绵延不尽,与天地同在;年年举行酺饮,共享升平之乐。玉露金风吹来,正是八月的秋天。万年佳节,瑞烟浮动。阳光摇曳在天上两座龙阙之间,香气充满云间五凤楼。白日重新居中,祥符寄托着与天同寿的愿望。万民歌唱,小臣愿献上南山之寿,长久随百官向皇帝拜见。退食后自我警戒 公文才解开,细细翻阅,心眼昏花,精力已经不能胜任。只恨年轻时痴愚的样子,早早没有远大成就和老成的心。虽然知道改悔,但归来已经晚了;仍胜过沉陷在荒谬迷乱之中而不能自拔。白发像霜,内心像铁;公务之余正好用功,只可惜光阴。送和之赴任 奸吏贪赃剥削了四十年,逃亡者和破屋散落在荒田中;天、日、月无私地照临,四海风雷改变了教化的权力。显赫的外台官员分别肃清各路污浊风俗,寄望于群贤。从今以后农家可以开门安睡,不再听见追捕差役夜里来取钱。寄给常提领君璋 还要往燕地去,李太匆匆相邀,深厚的情意使我惭愧未能从行。离开国家、离开家乡,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赏心乐事最难相逢。身为属官,身世实在平庸;自己经营生涯,也相当于拥有素封之富。真羡慕陶朱公,能够使屋室富足,日头高了还睡得充足,尽情从容自在。佚老堂 我胡子年五十九岁,错误地担任提刑之职,所以诗的末篇有这一联。佚老堂的主人,我并不认识。托昌道提学索求鄙作,因此写了这首诗。人生七十岁,年老而能传名,世人仍在区区奔忙,从未停下肩头的负担。看破黄粱一梦,如今闲适地梳理白发,快乐而自在。四周都是书籍,千般忧愁消散;满眼都是儿孙,五福俱全。奉命题诗,反而自笑,衰老之年才读《吕刑》篇。白石榴 朱明时节的花已经开尽,白日炎长。深红的花英翻作白雪,芬芳四溢。冰肌玉骨般清凉,没有汗意;像月宫霓裳经过清洗,妆容淡雅。带着露水折来可以消解暑气,倚栏看罢,仿佛失去了炎热的光芒。红裙婢女哪里懂得欣赏,想要描写这清丽姿态,去拜访赵昌。响篁扇 扇子一挥便生清风,心中十分满意。随风吹落,仿佛传来舜帝五弦琴的声音。即使触犯喉舌也要说出道理,既不奉诏,强项之人又怎能闭口不鸣?很像铿锵地演奏钟磬金石之乐,无须吹鼓,也胜过秦筝。班姬的幽怨,诗歌难以写尽,只能暗暗向诗人诉说不平。寄给廉平章 对百姓秋毫无犯,告诫那些狂妄贪婪之人;清正澄澈如瑶崖,恩泽达到万儋。取得众人的拥护,难道还不多吗?论功劳,怎会在羊太傅之下,难道能低于杜征南吗?平生不懂珍珠的贵重,有口却徒然因为薏苡之谤而惭愧闭缄。江淮安定,农事已经完成,不妨展开书卷,在黄柑的映照下阅读。题王指挥获赐龙头玉杖诗卷 我敬重王侯,已有四十年;您的忠贞志操,到老年更加坚定。无论险境还是平地都勇武有为,光明如日;诚实始终如一,足以感动上天。商汤、周武有这样的臣子,劳烦圣上思虑;将来像伊尹、周公一样,在众多贤者中脱颖而出。捧持玉节,皇恩深重;灵寿之杖又有谁能与你相比?即事感怀 香气通入鼻息,正做着黄粱熟透的梦,醒来才觉得槐树阴下白日漫长。话说得正直,更应当从委婉曲折的事情入手,仔细商量。不要拿闲笔画蛇添足,也不要借神奇名号自称智囊。记住周生老成的言语,快意之事一旦过去,必定成为灾殃。挽杜止轩 人生实在艰苦,百年一身;万古以来,双眉从未舒展。巨大的眼光仰望苍天,却不是正色;欢悦之情无日不像阳春。神奇与腐臭,哪一样不是偶然的幸运?蝼蚁与公侯,最终共同归于一抔尘土。八十岁仍康健强壮,谈笑之间收束一生襟怀,我的泪水沾湿了手巾。答姜中丞 拂云而归的衣袖,感谢华美的车轩。四海之中清高闲适,有一座静乐园。文雅风流如孔北海,宾朋纷至沓来如赵平原。诗篇在梅坞、松窗之下得到;没有心思理会蜂衙、蚁穴之边。人们说这是黄台的新乐府,只容许元稹、李绅叩响篱笆门。登禹城驿台门诗 赤日照着红尘,浆水和汗水翻涌。我倚在禹城门上,凭栏远望。城邑居民稀少,市声寂静;驿使稀少,传递文书的官吏也清闲。暂且高兴得到清凉,原本想困倦地躺下;却因为还要奔驰驿路,勉强加餐。抬头便忘却炎热蒸人的苦楚,放眼向东南看泰山。重午前一日新居写怀 六年来在清静洁净的玉堂中任职,不为喧嚣市井的尘土所知。明月照着美好的夜晚,深院静谧;绿荫笼罩的晴日里,新槐树茂盛。清闲而责任轻,惊忧很少;交游枯淡,谈话却真实。今天黄粱正在灶边炊煮,戎夷胡越之人都成了邻居。静坐
万变来前,不动心;湛如秋月,自清深。两岐白黒,朝还暮;六合尘埃,古到今。海市蜃楼,更起灭;风花泥絮,防升沉。迩来世味,俱曽嚼;一刻闲情,抵万金。送王善庆北行呈侍御飞卿壮年飞奋,经纶志千里,悬悬父母心,固愿便亲供养。米敢为跃冶不祥,金无施不可,才堪惜较短量长,议更深自有栽培桃李手。嵗寒台栢贮清隂。赵留判八十田园成趣,子孙贤,致仕归来,又十年。惊见时官皆逸进,怕临乡饮少齐肩。体癯神旺,人争羡。虎伏龙升,别有传。今嵗篱根种松栢,更从毫末见参天。
州廨瑞鳯图瑞鸟千年不一来,天风吹翮落山隈。物难常见,宜为怪祥;出非时,反召灾。照耀丹青遗影在,扶揺九万斫云开。摩挲石刻求真迹,风雨无情渍緑苔。赵公泉泠泠清莹,细涓涓灌,彻园蔬到药田。抱瓮浇畦,惭我拙;发源成委,羡君贤。静留明月浮丹桂,深凿方池养碧莲。石烂海枯千万祀,佳名才唤赵公泉。赵侯智士,喜流水,自亲畚锸,开云根源,髙润下,恩波逺,势阻宅忧,地脉尊,不用桔橰,忙俯仰,肯随杯勺便,清浑等闲,只放潜蛟势,只恐云雷半夜翻。奉和耶律监司柳溪别墅韵市声己逺,溪声大。万柳风烟,出奇态。上客华筵,罨画中。锦鞯玉勒,鸎花外。人希召伯,播清风。树比甘棠,有遗爱。山城灯火,夜归来。竹马儿童,引飞盖。长清县作府州司县无良吏,词讼纷纭,千万端。鹤短鳬长,谁与辩?泾清渭浊,两相谩。经年累嵗,随衙苦虐,寡欺孤,饮恨寃。按察征眀,随马去。倒悬急转,防时寛。得雷董二公书,因以成咏,兼寄舍弟绍明。日月昏防,四十春,天开英主,御昌辰,圣功神武,雄千古,徳化人文,灿一新,草木自今多雨露,乾坤无复混风尘,友于为记,情亲话壮嵗,声名要自振。塔吉甫透月岭仲谋作记并诗久闻塔氏蓄奇峯,一记形容在目中。奄鲁跨齐,盘泰岱;千岩万窍,倚崆峒。蒸腾云雨,神功具限;隔晨昏气象,同正笑庄生齐小大。又从絶顶,月生东。寄子勉分手卢沟又嵗余,别来不得半行书,虎符未摄新交宻,雁字先从故友踈。渭水緑波晴舣棹,樊川红树晚停车。从教富贵相忘久,时冀人来问起居。辅岩王文甫堂南月桂花王氏堂前月桂花,嵗无虚月不纷葩,清香暗度如脐麝,紫艶光生夺海霞。盛暑隆冬,从荏苒,野桃山杏漫交加。偶因草木求征騐,盛徳如君有防家。寄康经歴国来万事纷纭,尽偶然。弃非愚鄙,用非贤。风云无路,纡长防。日月流光,惜壮年。蹭蹬蹉跎,明镜里。讴歌慷慨,缺壶边。老当益壮,英雄事?何物区区,负郭田。寄文玉徳贞枢府二经歴卧病荆南两嵗,过老来事业更蹉跎。喜同疲叟西成乐,坐阅长江东逝波。粗着陈言消永日,恨无佳酒发髙歌。玉京亲友如相问,楚水枫林两鬓皤。吊钮祜禄平章生逢昌运,踏亨衢。满月丰神,七尺躯。气压万夫,轻一芥。眼髙四海,笑羣愚。虎韬未尽,罗英畧。台鼎重登,籍逺谟。惆怅冠军楼下,水作声呜咽,满江湖。送髙书吏之大都儒术通,方吏业,公有才如此,岂终穷?轻张汗漫,垂天翼,稳跨扶揺,万里风。同仕分飞,伤睠睠;草诗祖饯,惜匆匆。鳯凰池上,休相忆。告老将为田舍翁。哀诗人杨春卿违奉清谈两月强,岂期微疾作膏盲?百年不为谋生累,一语无遗便坐亡。阅世惊廻黄巻梦,骑龙还返白云乡。从今洼下经行路,忍泪慵过旧草堂。寄张周卿监察拜辱佳诗,报未曽痴鸦无力趂云鹏,称誉过分,徒増愧懃。厚多情,可服膺。华月流空,见顔色;余霞散绮,慕才能。年来鄙迹,无劳问。秃鬓衰容,一老僧。自贻闲庭幽独,乐从容。细细踈帘,暗度风。一曲浩歌,时自悦。数章新韵,与谁同?暑残凉嫩,髙空碧叶。薄林疎晚照,红壮嵗本无经济学。正宜萧散,卧儒宫。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七元胡只遹撰五言絶句题赵子昂画石林丛篠不踵王右丞,不参文湖州,幽深写新意,木老荒山,秋江臯接河濒,新梢已拂云,石田不敏,树▯屑杂荆榛,巨幅厌豪放,片纸发纎巧,寸余歳寒姿,生意自妍好。东坡写竹石,防戯亦幽闲,落笔得全竹,敢作画工防?竹影不难写,要与竹同神。所知桃李妍,安能比此君。
题小隠图富贵为人诎,廻视妻妾羞,躬耕得温饱,歳宴亦优游,危坐松石下,长啸来松风。王侯与蝼蚁,究竟谁雌雄?醒吟泰山月,醉卧泰山云。万钟不可召,亦足张吾军。人生失一官,直欲不可活,谁能抱雄才,终老甘藜藿?好名,人所同喜,逢人所共,先生独何心?不愿为世用,鸟兽不可隣,斯人吾愿与。将身落荒山,一啸同巢许。
译万般变化来到面前,内心也不动摇;心境澄澈如秋月,自然清明深远。黑白两端朝夕变换,四海尘埃从古至今不息。海市蜃楼不断出现又消灭,风中落花、泥上飞絮也有升沉。近来世间滋味我都曾亲自品尝;片刻闲适的心情,抵得上万金。送王善庆北行,呈给侍御飞卿 壮年奋发飞腾,有治理天下、志在千里的抱负;父母的心却时时悬念,当然希望你就近侍奉供养。不要因为才华锋芒外露而招致不祥,金钱没有什么不能施用;你的才干足以取长补短,谋划更应当深沉,自有栽培桃李的人。岁寒时节,台柏积贮着清凉的树阴。赵留判八十寿 田园已经自成情趣,子孙又贤良;退休归来,已经过了十年。惊见当时的官员都安逸显达,担心参加乡饮时很少有人能与你并肩。身体虽瘦,精神却旺盛,人人争相羡慕。虎伏龙升,另有一番传承。今岁在篱根种下松柏,更要从细小的苗头看它长成参天大树。州衙瑞凤图 瑞鸟千年也不一定来一次,天风吹动羽翼,落在山角。这样的事物难以常见,或许应当视为怪异的祥瑞;若在不合时宜之时出现,反而会招来灾祸。照耀在丹青上的遗留形影还在,扶摇直上九万里,劈开云层。抚摸石刻寻求真迹,只可惜风雨无情地使它沾染绿色苔痕。赵公泉 泉水清冷明澈,细流涓涓,灌溉遍及园中蔬菜直到药田。抱着水瓮浇灌田畦,使我惭愧自己的笨拙;泉水发源后汇流成川,更羡慕您的贤能。静静留下明月映照丹桂,深深开凿方池养育碧莲。即使石头朽烂、海水枯竭,经历千万年祭祀,这个美名仍只叫作赵公泉。赵侯是有智慧的人,喜爱流水,亲自拿着畚箕铁锹,开掘云根使泉水发源。水从高处润泽低处,恩波流传久远;地势阻隔宅忧,地脉因而尊贵。不用桔槔汲水,忙着俯仰劳作,岂肯随便用杯勺取水?清浊都可任意取用,只让潜藏蛟龙般的水势放开;只怕云雷在半夜翻涌起来。奉和耶律监司柳溪别墅诗韵 市井的声音已经远去,溪流的声音更加响亮。万株杨柳笼罩在风烟中,呈现出奇异的姿态。贵客在华美宴席上,仿佛身处彩画之中;锦鞯玉勒的骏马,在莺花之外驰行。人们少见召伯那样的贤者,却传播着清风;树木可比甘棠,留下了爱民的恩德。山城灯火之中,夜里归来;骑竹马的儿童,引着飞驰的车盖。长清县作 府、州、司、县没有贤良的官吏,诉讼纷纭,千头万绪。鹤腿短、野鸭腿长,谁来为它们辨明?泾水清、渭水浊,双方互相欺骗。经年累月,随着官衙受尽苦虐;弱者受欺,孤独者受害,只能含恨怀冤。按察使征召明察之人,跟随马匹离去;倒悬的危急终于迅速转圜,百姓也将有宽缓之时。收到雷、董二位公的书信,于是作诗一首,并兼寄给舍弟绍明。日月昏暗,已经四十春;上天开启英明的君主,驾临昌盛的时代。圣人的功业和神武,雄视千古;德化与人文,灿然一新。草木从今多承雨露,天地不再混杂风尘。友爱兄弟,请记住这些事;情意亲切地谈论壮年往事,声名终究要靠自己振作。塔吉甫《透月岭》,仲谋作记并作诗。早就听说塔氏收藏着奇异的山峰,一篇记文便把它的形态描绘得如在眼前。它高跨奄鲁,盘踞泰岱;千岩万窍,依傍崆峒。云雨蒸腾,神奇的功力无所不在;山中隔着晨昏而呈现不同气象,也正可笑庄生把大小看成同等。又从绝顶望去,月亮正在东方升起。寄给子勉。在卢沟分别又过了一年多,分别以来竟没有收到半行书信。虎符尚未掌管,新交却日益亲密;雁字先从旧友那里变得疏远。渭水绿波晴日里停船,樊川红树傍晚时停车。任凭彼此富贵而长久相忘,只希望时时有人来问候我的起居。辅岩王文甫堂南的月桂花。王氏堂前的月桂花,一年之中没有一个月不繁盛开放。清香暗暗飘来,如同脐麝;紫色花朵的光彩生发出来,胜过海上的霞光。无论盛暑隆冬,它都从容开放;野桃山杏徒然交相杂乱。偶尔从草木上寻求征验,像您这样德行盛美的人,自会有贤能的后代。寄给经历康国来。世间万事纷繁复杂,全都出于偶然。被弃置并不是因为愚陋,得到任用也未必因为贤能。风云际会却无路可走,只能曲折地度过漫长岁月。日月流逝光阴,令人惋惜壮年。困顿蹉跎,都映在明镜之中;慷慨放歌,却只能在缺口的壶边。年老了反而应当更加壮志凌云,这是英雄的事业吗?区区一块城郭外的田地,又有什么值得背负的?寄给文玉、德贞二位枢府经历。卧病荆南已经两年,年老以后事业更加蹉跎。欣喜地和疲惫的老者一同享受秋收之乐,坐看长江向东流去的水波。勉强写些陈旧的话来消磨漫长白日,只恨没有美酒来激发高歌。玉京的亲友如果问起我,就说我在楚水枫林之间,两鬓已经斑白。悼念钮祜禄平章。生逢昌盛的时代,踏上通达的仕途。满月般丰美的神采,七尺高的身躯。气势压倒万人,把微小之物看得如芥草;眼界高越四海,笑看群愚。虎韬尚未用尽,便网罗英才谋略;重新登上台鼎高位,留下深远谋划。只是惆怅冠军楼下,江水呜咽作声,声满江湖。送高书吏到大都去。儒学通达,方才又精通吏业;您有这样的才干,难道终究会困穷吗?轻轻展开张开的广大羽翼,垂向天空;稳稳驾驭扶摇而起的万里长风。同在仕途却各自分飞,令人伤感依恋;草草写诗为您饯行,又惋惜行色匆匆。到了凤凰池上,请不要相互思念;我将告老还乡,做一个田舍翁。哀悼诗人杨春卿。违背约定,未能奉陪清谈,已经两个多月,哪里料到小病竟成了致命之疾?一生没有被谋生之事拖累,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突然去世。阅尽世事,惊见自己从黄卷书梦中醒来;仿佛骑龙返回白云之乡。从今以后,经过低洼道路和旧日行处,怎忍含泪懒懒走过那座旧草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寄给监察张周卿。承蒙您赐下佳诗,尚未曾回信。痴鸦无力追赶云鹏,您的称誉过分了,只徒然增加我的惭愧。您的深厚多情,实在值得铭记在心。华美的月亮流照长空,令人见到您的风采;晚霞散开如锦,更令人羡慕您的才华。近年来我的卑微行迹,不劳您过问;只不过是秃鬓衰容的一个老僧罢了。自我赠答。闲静的庭院幽独清寂,乐得从容自在。细细的疏帘间,暗暗吹入清风。一曲浩歌,时时自我陶然;几章新诗,又能与谁同赏?暑气将尽,凉意初生,天空高远,碧叶清明。稀疏的树林透出晚照,红色的岁月本来没有经世济民之学。正适合在儒宫中萧散闲卧。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七,元胡只遹撰,五言绝句。题赵子昂所画《石林丛篠》。不步王右丞的后尘,也不参学文湖州;以幽深的境界写出新的意趣。老树在荒山中,秋江连接着河岸;新竹梢头已经拂过云端。石田不敏,树木错杂,荆棘丛生;巨幅画厌弃豪放,片纸却显出纤巧。竹子即使只有一寸,也有岁寒不凋的姿态,生机自然妍美。东坡画竹石,防戯也幽静闲适;落笔便画出完整的竹子,难道敢自比画工吗?竹影并不难画,难的是要和竹子有同样的精神。那些桃李只知争妍,怎么能与这位君子相比?题《小隐图》。富贵使人屈身,回头看见妻妾也觉得羞惭;亲自耕作而得到温饱,年终也能优游自得。端坐在松树山石之下,长声呼啸,迎来松间清风。王侯和蝼蚁,究竟谁是雌雄?清醒时吟咏泰山之月,醉后卧在泰山云中。即使万钟俸禄也不能召我出仕,也足以壮大我的志气。人生若失去一个官职,便直想活不下去;谁能怀抱雄才,甘愿终老于粗食蔬菜?喜爱名声,是人人共同的心情;逢人便寻求声名,也是世人共同的做法。先生您独自怀着怎样的心意?不愿为世所用,便与鸟兽不能相邻;我愿意同这样的人交往。让自己落入荒山,一声长啸,和巢父、许由作伴。
跋韩渥书常爱欧阳询▯结无比伦,不意韩公手雍容解写真。七言絶句丁亥元日门帖子白髪萧萧覆领巾,今年六十一,年人日髙坐受乡邻贺,随例门开,万象春。人道今年本命年,侧身修行,合拳拳吉凶悔吝生乎动。一静由人,匪自天。戊子元日门帖子逺思深念,漫伤神;痛饮狂歌,亦损身。三叶韦编,香一炷;坐防花柳,与时新。癸未元日门帖子提封广袤一千里,桑柘阴中十五城,谨守郡符,无异政,静同田里,乐升平。欢声,去歳逾前歳,常赋今年减去年,此外不须生过望,卖刀买犊,防耕田。新令儒医皆立学,跻民仁寿,圣贤心,汉唐良吏,吾难及,清俭公亷,念念深。四维际海,好江山,整顿经纶,亦不难。闻道调元,换新手,休谈范富与欧韩。蚕连氷浴,寒无病;桑长明条,不附枝。田妇田夫,宜努力。更谁二月,卖新丝?我虽不是垅头儿,惯读《▯风》七月诗,欲徃劝农还驻马,恐将长语夺民时。里胥不听,夜催钱;文吏何须抱案眠?寄语逋逃,早还业。今年仁政胜前年。白髪翛然,六十翁,眼将昏暗,耳将聋,编民案吏,毋相绐。卓茂年来,道愈公。陌上东风,气渐和。墙阴残雪,已无多。官仓粮足,牛肥腯。伫听鸣鞭,击壤歌。酒禁渐来,无败徳;奸人戮尽,少残民。更教吏政,清如水。从此升平,万万春。
题王晋卿画猿鹿图长林丰草,水泠泠。野兽无人,各称恉。好去云山更深处,虞官网罟益纵横。山猿跳踯,夸轻黠;野鹿闲驯,意自如。慧者何如?痴者福。朝三暮四,弄羣狙。玉堂偶成瓠篱蔬圃,雨余香。林影蝉声,午梦凉。一日闲情,如两日。阅书终帙,未残阳。引行,藜杖伴闲书。鹤骨亭亭,影亦癯。忽听传呼,声渐逺。相君归,自没阶趋。赐书草檄,事全稀。人静庭深,昼晷迟。时有闲人持巻轴,例从纸尾索题诗。马闲伏枥,卧空阶;仆枕槐根,鼻殷雷。我亦将心肖秋水,翠涵天影净无埃。不谈王道,不谈兵,不着无能,较有能,更笑庄周夸解事,强将篱鷃拟云鹏。
题射猿图窃民嘉菓,践民田,奸黠轻跳,不可怜。机穽罝罗,莫能制,难逃裂石响,惊▯。应▯龙虎,毙乌号,可笑。孙生欲遁逃,百步悬针,能破的。泰山元不大,秋毫。
题雪涧闲猿图防桥驴背未回,温剡水孤舟雪浪翻。自古髙人例无定,荒山清夜听寒猿。幽深惨淡,战祁寒。万籁无声,静夜防。赤日市,防筝笛。耳茫然,过耳欲谁看?俗务呶呶,久倦听;夜深穷谷,雪猿鸣。罢吟倚杖,三更后;满耳清哀,无此声。倚笻静听,见幽情隔磵。风传呌月,声明镜不湏重。洗耳野懐空濶,六根清。景随题号,一时新尘坌空,慙巻里人。莫讶画师无俗笔,定应巣许是前身。一从脚踏利名塲,梦里林泉去路长。开巻题诗记前事,西山留宿赞公房。考槃诗思一何深,鸟兽同羣岂夙心?只恐野猿惊漫去,夜寒清啸伴孤吟。
译跋韩渥书法。我常常喜爱欧阳询结体严密、无与伦比的书法,却没想到韩公亲手所写,竟从容而又能传写真形。七言绝句。丁亥元日门帖。白发萧萧,覆盖着领巾;今年六十一岁。年逢人日,高坐接受乡邻的祝贺;按照惯例打开门,万物都呈现春意。人们说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我当侧身修行,处处谨慎。吉凶悔吝都由行动产生;一动一静取决于人,并不是出于上天。戊子元日门帖。远远思念,深深牵挂,徒然伤神;痛饮狂歌,也损伤身体。翻阅三叶韦编,焚上一炷香;坐看花柳,随着时令一同更新。癸未元日门帖。封疆广阔,纵横一千里;桑树柘树的浓荫之中有十五座城。我谨慎守护郡守之符,没有特殊的政绩;安静地和乡里百姓一样生活,共享太平。欢声比去年超过前年,通常的赋税今年又少于去年。此外不必产生过高的奢望,只管卖掉刀剑、买来牛犊,准备耕田。新法令规定儒生和医者都设立学校,以使百姓达到仁厚长寿的境界,这正是圣贤的心意。汉唐的良吏,我难以企及;清廉节俭、公正廉明,我时时牢记在心。四方疆域都濒临大海,拥有如此美好的江山;整顿经世治国的事业,也并不困难。听说调和元气、治理天下已有新人手,就不要再谈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和韩琦了。蚕在冰水中浴洗,也不会受寒生病;桑树长出明亮的枝条,不旁生枝杈。田间妇女和男子,都应当努力;还有谁会在二月就卖掉新丝呢?我虽然不是田垄上的农夫,却习惯诵读《豳风·七月》诗。想前往劝农,走到一半又停住马,恐怕长篇说教会耽误百姓的农时。里胥不肯听从,夜里催逼钱财;文吏又何必抱着案卷睡觉?请转告逃避赋役的人,早日回来恢复本业。今年的仁政胜过前年。白发飘然,我是六十岁的老翁;眼睛将要昏暗,耳朵将要失聪。编入户籍的百姓和办理文案的吏员,都不要相互欺骗。卓茂这些年来,品德更加公正。田间小路上东风吹来,天气渐渐和暖;墙阴下的残雪已经不多。官仓粮食充足,牛长得肥壮。伫立着等待听到马鞭声,唱起击壤歌。酒禁逐渐推行,不会败坏德行;奸人杀尽,百姓少受残害。再让官吏的政务清澈如水。从此天下太平,万万年如春。题王晋卿所画《猿鹿图》。长林丰草之间,水声泠泠;野兽没有人驱逐,各自称心自在。还是快到云山更深处去吧,虞官的罗网只会更加纵横密布。山猿跳跃腾挪,夸耀轻捷机敏;野鹿闲适驯顺,神意自然自在。聪明又能怎样?愚痴反而是福。朝三暮四,不过是在戏弄群猴。在玉堂偶然写成。葫芦篱笆和蔬菜园里,雨后香气袭人。树林的影子和蝉声,使午梦清凉。一日的闲情,仿佛有两日那么长;读完一卷书,太阳还没有落山。引着前行,藜杖伴着闲书。身形如鹤骨般挺拔,影子也显得清瘦。忽然听见传呼声,声音渐渐远去;宰相归来,我便自行走下台阶趋迎。蒙赐书信,草拟檄文,公务全都十分稀少。庭院深处人迹安静,白昼的日影走得很慢。时常有闲人拿着卷轴来,照例从纸尾请求题诗。马闲卧在马槽里,伏在空阶上;仆人枕着槐树根,鼾声如雷。我也将心境比作秋水,碧水涵映天空,清净得没有尘埃。不谈王道,也不谈兵事;不写无能之人,也不比较谁更有能耐。更可笑庄周自夸懂得万物,硬把篱笆间的小鸟比作云中的大鹏。题《射猿图》。偷食百姓的佳果,践踏百姓的田地;奸猾机敏,轻快跳跃,实在不可怜惜。机关、陷阱和网罗都无法制服它,难以逃过裂石般的弓弦声和惊人的箭矢。箭一响,龙虎般的力量便被射杀,乌号弓也显出威力,真是可笑。孙生想逃遁,哪知百步之外悬针般的箭也能射中目标。泰山本来并不算大,秋毫却极其细小。题《雪涧闲猿图》。骑驴走过桥还没有回来,温剡水上孤舟中的雪浪翻涌。自古以来的高人本来就没有固定行止,只在荒山清冷的夜里听寒猿哀鸣。幽深惨淡,正遭受严寒;万籁无声,静夜更显空寂。热闹的市集上,笙箫筝笛声喧;到了这里耳中茫然,满耳声音又有谁来欣赏?世俗事务的喧嚣絮叨,听久了早已厌倦;深夜在穷谷中,却听到雪地寒猿的鸣叫。停止吟咏,倚杖而立,已过三更;满耳清冷哀声,再没有这样的声音。倚着竹杖静静聆听,隔着山涧看见幽深的情致。风把猿猴对月的叫声传来,声音清亮得如明镜,不必再擦拭。洗净耳朵,野外胸襟空阔,六根都清净了。景色随着题名而焕然一新;尘土喧嚣漫空,实在惭愧自己只是卷中之人。不要惊怪画师没有世俗的笔墨,他一定是巢父、许由的前身。自从一脚踏入功名利禄的场所,梦中想回到林泉的道路就变得漫长。打开画卷题诗,记下往事:曾在西山赞公房中留宿。考槃之诗的情思是多么深沉,和鸟兽同群难道是我早先的心愿吗?只怕野猿受惊而远远离去,在寒夜里以清啸陪伴我独自吟咏。
题猿戱图老猿作戯,岂真诚?一食驱牵,百态生。安得人心不寒馁?自谋自鬻,总无情。驵侩、倡优拥市,▯一狙百戯,鼓阗阗。人生伎俩,亦如此。巧作奸回,各自贤。题遗山赠刘济川诗巻【济川实齐王豫之孙也】遗山诗笔已堪珍,况复谆谆説庆门?掩巻再思,当自重。防家世世是王孙。成身固不由门望,到防名家足润身,承借庆源宜力学,不应长作白衣人。题《梁氏无尽藏诗巻【斗南之孙家藏】衣冠人物,兰亭防,楼观溪山,辋口庄。忍向牛童问遗迹?野泉分水,下寒塘。细阅梁侯自序,辞故家簮绂,见当时无情刼火,犹忠厚。留在金陵五咏诗。抱持手泽,索题诗,愧乏佳言,咏孝思,烜赫家声,终有日,刼灰焦火,尚堪追。兴衰无刻不推迁,消尽繁华到野田。留在贤孙嗣前业,入云髙第防他年。升平富贵,尽风流。风满珠帘,月满楼。独有文章更堪贵,履声无处不瀛洲。荷舟丝竹,复牲醪。刘、沈、应、徐,杂谢、曹,惟有梁家无尽藏。清风如水,月轮髙。日炙堂楣,锦半嫣。春雷羯鼔,震华筵。满前珠翠,留银烛。明月清风,不直钱。风流雅集,冠当时;一代名卿,尽有诗。多少金盘荐,华屋浮云流水,竟谁知?深陵髙谷,不须伤留。在佳篇名,益彰一字。新诗双白璧,锦囊瑶轴为深藏。为学工夫,恨不多,断编残简,费研磨,到头于世俱无用。法律诗书,较防何?题刘仲修悠然亭诗十首滹水西来,始发源。鳯山如画,倚秋寒。门前万里如林路,防见行人得好官。何事居家最称心?故园亭榭喜登临。十年梦想云山,供樽酒无人亦自斟。惯擕上策,上青云,不作趦趄伛偻人。寄语山灵,毋白眼。倦防时,戴华阳巾。紫髯翛散,拂秋风;逺目悠悠,数去鸿。勘破一生,能适意;山林钟鼎,味初同。太白、渊明,总一身休,将出处较比。隣宻云未作,西郊雨要与前贤继絶尘。右持云液,左霜螯,坐觉元龙气味豪。醉卧黄茒檐下,月枕元平与鳯山髙。万顷风烟,指顾间,夕阳西下,水云闲。竹窗松径,无人到。莫放庸儿见一斑。残阳淡淡,鸟飞还。亭上幽人未掩关,勿为纷华嗟索寞。防当拄笏防西山。万世都将静里防,悠然独酌一杯残。逺懐耿耿,无人语。新月林梢,生暮寒。亭为新诗已得名,防时擕手上峥嵘。一花一草堪题咏,不惜挥毫赋晩晴。题严东平忠止亭十一絶海岱雄藩,五十城舆台,半作贵公卿。西风吹去豪华梦,留得丹心一寸明。鲁王忠节,日争光嗣,世宜如汶泗长。莫把闲庭作归隠,要同终始郭汾阳。千里桑麻,十万兵。列侯谁复与争荣?半途身退,仍何憾?传到谦恭好弟兄。忠心一片,老弥坚,不为身闲自弃捐。闻道荆州新内附,壮懐无夜不筹邉。开国成家,奕世侯。天恩未许永归休,丹诚不逐繁华歇。自有元龙百尺楼。圣恩封拜,不遗才;幕府军容,次第开。朝请十年,今改过?岂同寒士老蒿莱。大臣报国,无多巧,进退升沉,有一忠疑恠。茅亭多种竹,要防直节贯霜风。角巾私第,不忘君;昨是今非,徳日新。万事人间,总如此。豪华落尽,见天真。四筵朱履映华簮献謟呈谀,恐未深。马革裹尸,男子事;向来柔妬莫轻心。贱士修身,可动天;贵臣悔过,合安全。一亭虚白,藏忠俭;松竹那能滞壮年。作诗题榜,匪要名。心静身闲,意自诚。只作故侯,终老去也。知原不累髙情。题汴州二贤堂一代斯文,百世师;仙风道骨,仰威仪。同来同徃,同祠宇;千载如生,滏水湄。谪仙人对坐,忘身谁与?髙风觧写真,记得龙眠出尘手。白莲社里见斯人。渊明擕手陆道士,再到人间。又防时,却恨吾身生太晩无縁闻道,徃从之。好贤奚止似缁衣,词翰珍藏,夜梦思图画,恐难传逺久,竹林松迳起新祠。白头自笑説文章,丹灶慙无却老方。早晩还鄕闲杖屦,一炉香火二贤堂。无题七十衰翁,与世踈闲,心永日共安舒。却縁当路怜愚直,时有人求介绍书。昏衰敢不慎许可踈散竟能谁重轻?周道从来直于矢,并驱九轨尽寛平。髙下洪纎,无弃物,兼收并蓄。庙堂权固,知沧海能容物;昏耄胡为,敢荐贤。书判、身言已失人,况将末法委沙尘?只凭胷次悬明镜,黒白妍媸总识真。神游八表,鳯麟姿。造物无私,却有私。种秀千年,犹旦暮。何妨异代不同时【按:此下六首似题画诗,原本列入无题,疑误,谨识扵此】龙眠髙趣,惜英材。谁问先贤与后来?霁月光风,同一处。写留人世,洗尘埃。毎爱髙风莲社图,当时果有此容无?龙眠何处曽相遇?梦破三生,向日吾。黄尘扰扰,万蚍蜉,世事防何,同一沤?珍重画图,联杖屦,免劳神梦覔从游。雪压茅庐,风满林。野鵶寒,鴈共昏阴。画师暗隠无穷意,何处渔舟不可寻?万里清江一叶舟,月华西去水东流。伤心不见鲁连子,何物人间万戸侯。
译题《猿戏图》。老猿作戏,难道是真心的吗?为了得到一口食物而受驱使牵引,于是生出百般姿态。怎样才能使人心不再因饥寒而恐惧?各自谋生、各自出卖技艺,总归都没有真情。经纪人、倡优拥挤在市集上,一只猴子演百般把戏,鼓声震天。人生的伎俩也正是如此,各自巧妙地作奸行诈,还各自以为贤能。题遗山赠刘济川诗卷【济川实际上是齐王豫的孙子】。遗山的诗笔已经值得珍藏,何况又殷切地谈说庆门之事?合上诗卷再三思量,应当自我珍重;毕竟我家世世代代都是王孙。成就自身本来不由门第声望决定,成为名门之后也足以润泽自身。承继祖先的福源,更应当努力学习,不应长久做一个白衣平民。题《梁氏无尽藏诗卷》【斗南的孙子家藏】。衣冠人物,汇聚在兰亭;楼台山水,宛如辋口庄。怎忍向牧牛童子询问遗迹?只见野泉分流,流入寒塘。细读梁侯的自序,他辞别了故家的簪绂,也见识了当时无情的劫火,却仍然保持忠厚。金陵留下的五咏诗还在。捧着先人的手泽,请求题诗;惭愧缺少美好的言辞,只能吟咏孝思。显赫的家声终究会有重振之日,即使经历劫火焚烧的灰烬,也还值得追念。兴衰没有一刻不在推移变迁,繁华消尽,终于变成荒野田地。愿贤能的孙辈继承前人的事业,来日登上凌云的高第。太平盛世的富贵,全都风流美好。风吹满珠帘,月光照满高楼。唯独文章更加可贵,履声所到之处,无不如同瀛洲仙境。荷花舟上演奏丝竹,饮用美酒;刘、沈、应、徐诸家,夹杂着谢、曹诸家。唯有梁家的无尽藏,清风如水,月轮高悬。阳光照在堂前屋檐,锦绣花色半已嫣然。春雷般的羯鼓震动华美的筵席。满眼都是珠翠,只留下银烛;明月清风,却不值一文钱。风流雅集,冠绝当时;一代名卿,都有诗作。多少次用金盘进献美食,华屋却终如浮云流水,究竟有谁知道?深陵变成高谷,不必为留下的事物悲伤;佳篇题名,更使一字彰显。新诗如同两块白璧,应珍藏在锦囊和瑶轴之中。做学问的功夫,遗憾在于不够多;断编残简,耗费心力研读。到头来对于世事全都没有用处,法律和诗书相比,又有多大差别呢?题刘仲修《悠然亭诗》十首。滹水从西边流来,正是源头;凤山如同图画,倚着秋日的寒意。门前万里道路如林,人人都能遇到行人而获得好官。居家时什么事最称心?故园的亭台楼榭,令人喜爱登临。十年来一直梦想着云山,只需备好酒,即使无人也能独自斟饮。我惯于携带上策,直上青云,不做局促弯腰之人。寄语山中神灵,不要白眼相看;疲倦时,戴上华阳巾。紫色胡须疏散飘拂,拂过秋风;放眼远望悠悠,数着飞去的大雁。看破一生,只要能够适意;山林生活与钟鼎富贵,滋味原来相同。太白、渊明,总归是一身兼有,不必比较出仕与退隐。邻近的密云还没有形成,西郊的雨却将至;应当接续前贤,超越尘俗。右手拿着云液酒,左手拿着霜螯,坐着便觉得陈元龙般的气概豪迈。醉后卧在黄茅屋檐下,以月亮为枕,元平与凤山一样高。万顷风烟,转眼之间尽收眼底;夕阳向西落下,水天云影闲适。竹窗松径,无人来到;不要让庸俗之人见到其中一斑。残阳淡淡,鸟儿飞回;亭上的幽人还没有关门。不要因为繁华而感叹寂寞,正应当拄着笏板远望西山。万世都将在静谧中得到观照,我独自悠然饮尽一杯残酒。遥远的怀想耿耿在心,却无人可以交谈;新月从林梢升起,生出傍晚的寒意。亭子已经因新诗而得名,什么时候都可以携手登上高峻之处。一花一草都值得题咏,我不吝挥笔写下晚晴景色。题严东平《忠止亭》十一绝。海岱一带的雄藩,有五十座城,属官中有一半成为贵公卿。西风吹散豪华的梦,只留下寸心丹赤而明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鲁王的忠节,与太阳争光;后世子孙应当像汶水、泗水一样长久。不要把闲置的庭院当作归隐之处,要始终如一地效法郭汾阳。千里之地种满桑麻,拥有十万兵马。列侯之中还有谁能与您争荣?中途退身,又有什么遗憾?只把谦恭美德传给友爱兄弟。一片忠心,到了老年更加坚定,不因身处闲散便自我抛弃。听说荆州新近归附,壮阔的胸怀没有一夜不筹划边防。开国成家,世代都做侯爵。上天的恩典还没有允许您永远归休,丹心不会随着繁华消歇;自然会有元龙那样的百尺高楼。圣上的恩典封赏任用,不遗漏有才之人;幕府的军容依次展开。做朝请大夫十年,如今难道要改变了吗?岂能和寒士一样老死在蒿莱之中。大臣报国,没有多少巧妙办法;无论进退升沉,都只有一片忠心。茅亭多种竹子,要看它们挺直的节操贯穿霜风。戴着角巾居于私第,却没有忘记君主;昨天是这样,今天又不同,德行日日更新。人世间万事总是如此,豪华落尽,才显出天然本真。满座朱履映照着华美的簪笏,阿谀奉承恐怕还不够深。马革裹尸,是男子汉的事业;过去那些柔弱嫉妒之心,不要轻视。卑贱之士修养自身,也可以感动上天;显贵之臣悔过,理应获得安全。空寂的亭子收藏着忠诚节俭,松竹哪里能使壮年之志停滞?作诗题写匾额,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心境安静,身体闲适,意念自然真诚。只做一个故侯,终老而去;由此可知,原本不会损害高雅的情怀。题汴州二贤堂。一代斯文,百世师表;具有仙人的风度和道者的骨格,令人仰望其威仪。同来同往,同在一座祠宇;千年之后仍如同活着,位于滏水之滨。谪仙人相对而坐,忘却自身,又有谁相伴?高尚的风神被描写真切,记得那是龙眠出尘的手笔。在白莲社中,仿佛见到了这样的人。陶渊明携手陆道士,再次来到人间。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呢?只恨我出生得太晚,无缘听闻道理、前去追随他们。爱好贤者,哪里只是像《缁衣》所说的那样;珍藏他们的文章手迹,夜里梦中还想把他们画出,只恐怕难以长久流传远方。竹林松径间,已经建起新的祠堂。白头之时自笑还在谈论文章,惭愧丹灶中没有返老还童的药方。早晚回到故乡,闲时拄杖穿鞋;二贤堂中供一炉香火。无题。七十岁的衰老翁,与世俗疏远而闲散,整日心中安宁舒适。却因为当权者怜惜我的愚直,时常有人来求我写介绍信。昏聩衰老,怎敢不谨慎应允或拒绝?疏远散漫,究竟又有谁能衡量轻重?周道向来直如箭矢,九轨并行,尽是宽阔平坦。无论高下、洪纤,都不遗弃任何事物,兼收并蓄。朝廷权力稳固,知道大海能够容纳万物;既然已经昏聩老朽,为什么还敢举荐贤才?书判、身言等方面已经失去选人标准,何况还把末法交付给尘俗?只凭胸中的明镜,黑白美丑全都能辨识真实。神游八方,具有凤凰麒麟般的姿态。造物主本来无私,却又仿佛有所偏爱。千年才孕育出的秀异,仍如同朝夕之间。又何妨身处异代、不能同时相逢?【按:以下六首似为题画诗,原本列入《无题》,疑有错误,谨在此记下。】龙眠具有高雅的情趣,可惜英才难得。谁还问先贤和后辈?清朗如雨后月光、和煦如春风的风神,同在一处;把它描写留在人世,洗涤尘埃。我常常喜爱《莲社图》中所描绘的高士风范,不知当时果真有这样的容貌吗?龙眠居士曾在何处与他们相遇?一梦破灭三生,回望往日的我。黄尘中纷纷扰扰,万千蚂蚁般的人们奔忙,世事究竟算什么,不过同一泡沫罢了。珍重这幅画,拄杖穿鞋联袂而游,也免得劳神在梦中寻访同游之人。大雪压着茅屋,寒风充满树林。野鸦声寒,群雁在昏暗的阴云中相伴。画师暗中寄托着无穷的意趣,何处没有可寻的渔舟呢?万里清澈的江面上只有一叶小舟,月光向西而去,江水向东流淌。令人伤心的是再也见不到鲁连子那样的人,世间还有什么万户侯值得羡慕呢?
题赵禹卿匏▯斋田收白黍,能供酒;架满黄鸡,可代蔬。饮食箪瓢,能醉饱也,胜弹铗叹无鱼。有客敲门,起自开,敝裘羸马,满风埃。一瓢醇酒,聊相问,知自黄粱梦里来。人道陶潜得趣,髙归来已厌折腰劳。何如不见官仓粟,便醉秋风蟹两螯。人生眠食,不虚言。短鷃长鹏,且莫论。最喜心闲,百无事。呼儿日,在掩柴门。小亭饮罢,上髙防。花栁村墟,照眼开。为向溪头渔子道:「直须风雨始归来。」客荆南忆平阳廵按感懐去年七至走荒山【按察平阳赵县】今歳荆南控百蛮,南北东西成防事,鬓毛又比向来斑。又廵按即事口号罢农失业,镇随衙调,发行移乱似麻。听讼谁能,使无讼?圣师愿学鲁东家。提刑职分刷稽违,剖决如流,尚恐迟五载十年,出头苦下民寃抑,有谁知?细民情伪,岂难明?黠吏般调,起讼争,巻若牛腰,不能决。片言折狱,反堪惊。烦文虚检,奸顽吏错判,乔批糊突,官宣化承流,到如此翻,言照刷不从寛。昭明条画,谨钦依,更向何人禀例?为钞法可怜,虚十倍,忍令奸滑恣贪欺【觧库妄増金银价值,收买金银诸人交易文契,不以钞为则,止写诸物,不书价直】圣恩雨露,恤逃民;虐吏科摊,见累身。当匠、当军及当站,代当重纳,寔艰辛。年深歳久,不通推贫富髙低,防变移,官吏坐观,恬不问,妄増擅减,在鄕司。监临主典共偷钱,举世无言;问罪愆,不劾不弹,谁任责?无人合在察司前。题雪谷横披图【有序】炎暑炎溽,余方退食。僦舍挥汗如雨,友人赵祥卿擕雪谷横披来,曰:“此贺真笔也。”地古天荒,岩深木老,雪迷谿谷,行旅艰苦。涸阴沍寒之气,凛凛逼人,不觉烦汗之去体。至于糊涂霮防,如董元;削古瘦硬,如许道宁。则非余所知也。祥卿曰:“然,请书以为防尾。”至元十年六月望,武安胡只遹观。焦墨髙攒,鐡树林雪,岩氷谷冷,云深横涂竪抹,无多力散作▯防,万里阴。以画名家,数贺真雪山横幅,意尤新。题诗正倦,三庚暑凛凛,寒威来逼人。
译题赵禹卿匏瓜斋 田里收获了白黍,足以供酿酒;架上挂满了黄鸡,可以代替蔬菜。粗茶淡饭也能让我吃饱喝醉,胜过弹剑而叹息没有鱼吃。有客人敲门,我起身亲自开门;只见他穿着破旧的皮衣,骑着瘦马,满身风尘。一瓢醇酒,姑且与他相问,想来他也是从黄粱梦中醒来的人。人们说陶潜懂得人生的趣味,高高兴兴归来,早已厌倦了弯腰侍奉的劳苦。哪里比得上不再领取官仓的俸禄,便在秋风中醉啖两只螃蟹呢?人生不过睡眠和饮食,这并非虚言。短腿的鹌鹑和高飞的大鹏,暂且都不要谈论。最令人喜爱的是内心清闲,百事无扰;只管呼唤孩子,日日关掩柴门。在小亭中饮酒完毕,登上高处。花木柳树和村落田野映入眼帘,一派开阔明丽。我向溪头的渔夫说道:‘一定要等到风雨来时才回来。’ 客居荆南,追忆平阳巡按,抒发感怀 去年七次奔走于荒山之间【按察平阳赵县】,今年又在荆南统辖百蛮。南北东西到处奔波,尽是公务,鬓发又比从前更加斑白。再次巡按时即事口号 农民失去职业,镇日随着衙门差遣,发文、传移纷乱如麻。审理诉讼,谁能做到使人没有诉讼?我愿学习圣师鲁东家。提刑的职责是查核纠正违法失职,剖析裁决应当像流水一样迅速;还怕迟延五年十年,案件才得以出头,而受苦的是下面百姓的冤屈,有谁知道呢?小民的真情和伪饰,难道很难明察吗?狡猾的吏员从中挑拨,制造诉讼争端。案卷堆积得像牛腰那么高,却不能裁决;有时只凭片言便断狱,反而令人惊惧。烦琐的文书和空泛的检验,奸顽的吏员又错误判决,强作批语,含糊混乱。官府宣布教化、承接政令,竟反复到了这种地步;言说考核稽查,却从不宽待。昭明法令条文,谨慎敬奉依行;又该向什么人申报旧例呢?纸钞法实在可怜,虚报价值竟达十倍,难道能任凭奸猾之徒肆意贪污欺骗吗【解库妄自增加金银价值,收买金银的各种交易文契不以纸钞为准,只写物品,不写价钱】?圣上的恩惠如雨露,抚恤逃亡的百姓;残暴的吏员却强行摊派,使他们自身屡受牵累。充当工匠、士兵以及驿站差役的人,代人承担差役还要重重缴纳,实在艰辛。年深日久,既不根据贫富高低重新推定,也不随情况变更迁调;官吏坐视不管,安然不问,任意增加或擅自削减,都在乡司那里发生。监临和主典共同偷盗钱财,举世却无人发言;遇到应当问罪的过失,既不弹劾也不举发,谁来承担责任?没有人应当到察司面前负责吗?题《雪谷横披图》【有序】炎热而湿闷的暑天,我正退食休息。租住的房舍中汗流如雨,友人赵祥卿带着《雪谷横披》来,说:‘这是贺真所画。’此地古老荒远,山岩幽深,树木苍老,积雪迷漫溪谷,行旅十分艰苦。阴寒凝结的气息凛冽逼人,不知不觉间,烦热的汗水便从身体上消失了。至于朦胧迷濛的画意像董元,削峭古拙而瘦硬像许道宁,那就不是我所能辨识的了。祥卿说:‘既然如此,请您写下来作为画尾。’至元十年六月望日,武安胡只遹观赏。焦墨画出的山峰高高攒聚,铁一般的树林披着白雪;山岩结冰,谷中寒冷。深云横涂竖抹,剩余不多的笔力散开,化作玄冥般的阴暗,绵延万里。贺真以画闻名,我多次见到他的雪山横幅,意境尤其新奇。题诗时正感疲倦,正值三伏暑天,却觉得凛凛寒威逼近人身。
陈元达鎻树諌图一寸山河,百战功。龙疲虎困,服羣雄。不思祖考艰难业,忍为滛荒一旦空。忧国忧君,不顾身,甘心取死。逆撄鳞,一时患失,逢迎子,赧汗交流,愧直臣。奸邪百欲,惑君心;女色迷人,祸更深。败徳损身,无限事;佞臣安忍,助荒滛。直言逆耳,怒飞扬;任顗含羞,吐谏章。不意贤妃能引过,从容廻喜,活忠良。从人舍已古来难;猛虎无情,敢犯顔惟有至诚,心一寸可通,金石可移山。智明见祸,如救火;好内忘身,在眼前。四后汚滛,子遭弑,覆宗絶祀,欲谁怜?四海元当奉一人力,穷庶合恤,疲民爱君,谁似陈元逹?甘为朝廷▯此身。崇防别馆,又离宫,财匮民残,孰与供?不是谏臣求美誉,阿房垂鉴有遗踪。敦朴为先,宗庙福逢。迎媚合,岂忠臣?身将鐡鎻纒宫树,死諌千年有防人。侈心一啓势难回。汉主雄威,走电雷。到防忠臣,元有用。天顔还为直言开。防黄粱梦图,虞城裴主簿家藏,画手颇佳。迷人厚利,复髙名,一梦终天,唤不譍。我亦邯郸道中客,醉魂虽醒,尚懵腾。秩崇禄厚,防全身。万古黄粱梦里人,不向急流求勇退,只言黄屋忌功臣。百端幻化,总非真。珍重人间现在身。蜂蚁市朝,皆画笔。梦中説梦,更痴人。毎过邯郸,王化店崇岗西上吕公祠,到今三十年来事,回首真成黍一炊。避祸求安,共此心累。人身口,古犹今。写真垂诫,谁能辨?郿坞藏金,深复深。大亨诗人佳画,加以诗僧贞庵来请题,因漫兴五絶。万古桃源,小有天,仙家鸡犬,白云邉,隔迷山海,无寻处。一幅传真,得郑防。风送飞花,锦浪舟。鲈鱼新得,酒新篘。醒来似记渔樵説,辛苦当年定逺侯。谁挿青旂照碧流?山家市井亦深幽。但将鱼酒相酬对,此外人间万事休。鸭緑溪光青黛山,溪山不放酒家闲,泛流回棹,来时路,家在云烟缥缈间。读书胷次静无尘,万树云山下笔新。流水泛花船载酒,三生曽是武陵人。防大定奎画诗巻六宫严肃,圣恩融,贵贱都无僭妬凶。四海雍熙,家道正。麝烟余泽,蔼芳秾。经筵讲散,二南诗锦幕,椒房荐寿巵,一洗谷风淫薄,恶六宫花草亦雍熙。霓裳按舞,太滛昏灯暗,长门亦少恩。一曲乐歌堪讽咏,可能二主与同论。题王晋卿驸马画着色,王维妙入神,后身细宻,弄清新,天台路返,三生梦岸,夹桃花,锦浪春。有感毎以至诚,翻召怨欲,为苟合耻。廻心何时,谢絶人间事?茅屋云山,深复深。题韩滉牧饮牛图【有序】贞元二年,关中仓廪竭,禁军或自脱巾呼于道曰:「拘吾于军而不给粮,吾罪人也。」上忧之甚,防韩滉运米三万斛至陜,李泌即奏之。上喜,遽至东宫谓太子曰:「米巳至陜,吾父子得生矣。」时禁中不酿,命于坊市取酒为乐,又遣中使谕神策六军军士,皆呼万歳。漕运江淮,防若神笑,谈繁剧,拥朝绅,谁知三昧?陶钧巧,又在溪桥野水春。抚摩两浙,不论兵画里,农家乐太平。般米入门三万斛,岂徒防戯悦闲情?
译陈元达锁树进谏图 一寸山河,是百战取得的功业;龙已疲惫,虎也困顿,终于使群雄臣服。难道不思念祖先艰难创立的事业,忍心因为一时荒淫而使它毁于一旦吗?他忧虑国家和君主,不顾自身性命,甘愿以死相取。即使触犯君王逆鳞,一时担心获罪而失去宠信,也不肯迎合君王;想到这些,真使人羞愧汗流,愧对直臣。奸邪之徒千方百计迷惑君心,女色又使人沉迷,祸患更加深重。败坏德行、损害身体的事情无穷无尽,佞臣怎么忍心还去助长荒淫呢?直言逆耳,君王怒气飞扬;任顗含着羞惭,吐露谏章。没想到贤妃能够替君王承认过失,使他从容间转怒为喜,救活了忠良。使别人舍弃自己,自古以来就很难;即使面对猛虎般无情的君王,敢于冒犯威严的也只有至诚之心。一寸真心能够相通,连金石也能感动,山岳也能移转。有才智的人明白祸患将至,便像救火一样急切;沉溺内宠而忘掉自身,祸患却已近在眼前。四位皇后污秽淫乱,儿子又遭弑杀,宗族覆亡、祭祀断绝,想让谁来怜悯呢?四海本来都应当奉戴一人,穷困的百姓也应得到怜恤;使疲惫的百姓爱戴君主,谁能比得上陈元达?他甘愿把这副身躯献给朝廷。大肆修建别馆,又增置离宫,财力枯竭、百姓残破,谁来供给这些费用?这不是谏臣为了求取美名;阿房宫已经留下了可供鉴戒的遗迹。应当以敦厚朴实为先,宗庙才能得到福佑。迎合媚上,哪里算忠臣?他把身体用铁锁缠在宫树上,至死进谏,千年之后仍有这样的人可供凭吊。奢侈的念头一旦开启,势头便难以挽回。汉主威势雄强,行动如电如雷;到了忠臣进谏时,元来仍有作用,君王的脸色也终于因直言而转变。题《黄粱梦图》,虞城裴主簿家中收藏,画手颇为高明。迷恋世间厚利,又追求崇高名声,一场梦直到终天也叫不醒。我也是邯郸道上的旅客,醉梦之魂虽已醒来,仍然昏昏沉沉。官位尊崇、俸禄丰厚,以为足以保全自身。万古以来都是黄粱梦中的人,不肯在急流中勇于退身,只说帝王的车驾忌惮功臣。百般变化幻灭,总都不是真实。还是珍重人世间如今这副身躯。蜂蚁般的朝廷和集市,全是画笔所造;在梦中谈梦,更是痴人。每次经过邯郸,从王化店向崇岗西行到吕公祠,算来至今已有三十年往事;回头看去,真如同一炊黄粱那样短暂。人人都想避祸求安,却共同背负着这种心灵的劳累。人的身体和口腹,自古至今都是如此。画像垂下训诫,谁能辨识其中真意?郿坞中藏着黄金,深藏得又深。大亨是一位善于作诗、长于绘画的人,又有诗僧贞庵前来请我题写,于是即兴作五首绝句。万古以来的桃源,仿佛小小的洞天;仙家鸡犬,在白云边。隔着迷蒙的山海,无处可以寻觅。一幅画传出了真实景象,得自郑防。风送来飞花,锦缎般的江面上停着舟船。新捕得的鲈鱼,配上新酿的酒。醒来仿佛还记得渔夫樵夫的谈说,想起当年辛苦的定远侯。是谁插起青色酒旗,映照着碧绿的流水?山村市井也幽深清静。只管以鱼和酒相互酬答,除此之外,人世间的一切事情都暂且休论。鸭头绿的溪水映着青黛色的山,溪山之间不让酒店闲置。泛舟顺流,回转船桨,沿着来时的道路归去;家在云烟缥缈之间。读书使胸中清静无尘,面对万树云山,下笔便有新意。流水之上花影浮动,船中载着酒;三生以前,我曾经是武陵人。题大定奎画诗卷 六宫庄严肃穆,圣恩和融;贵贱之间都没有僭越、嫉妒和凶恶。四海安和,家道端正;麝香烟气留下的恩泽,芳香浓郁地弥漫着。经筵讲论结束,二南的诗篇如锦绣;椒房中献上寿酒,彻底洗去《谷风》所说的淫薄之风,六宫中的花草也同样显得和乐。奏起《霓裳》并按节起舞,过分淫靡,灯火也昏暗;长门宫中也少有恩宠。一曲乐歌足以讽咏,难道能把这两位君主与贤明之主相提并论吗?题王晋卿驸马画 设色画法如王维一样妙入神境,后来的笔法细密,又显得清新。天台山路归来,仿佛三生梦中的彼岸,桃花夹岸,春水如锦。有感 我每每以至诚相待,反而招来怨恨和欲望,把苟且迎合视为可耻。什么时候才能回心转意,谢绝人间的一切事务?茅屋隐在云山深处,深而又深。题《韩滉牧饮牛图》【有序】贞元二年,关中的粮仓已经枯竭,禁军中有人自行脱下头巾,在道路上呼喊:‘把我拘在军中却不给粮食,我是有罪的人啊。’皇上为此十分忧虑,适逢韩滉运送三万斛米到陕,李泌立即上奏。皇上很高兴,急忙到东宫对太子说:‘米已经运到陕地,我们父子可以活下来了。’当时宫中没有酿酒,便命令到坊市取酒来作乐;又派中使告诉神策六军的将士,众人都高呼万岁。漕运江淮的米粮,功效仿佛神灵相助;面对繁重的事务,朝廷士绅拥挤而来,谁知道其中的奥妙?陶钧万物的巧妙,也正在溪桥野水的春色之中。抚慰两浙之地,不必在兵事上费心;在画中便能看见农民享受太平的欢乐。把三万斛米运进门来,难道只是供人游戏、取悦闲情吗?
题花鸟图金防风,露青衣,鸟花有幽香,啄有声。祖考江山,明似画,畧无一笔入经营。风流文采,欲人知,花鸟工夫,善出竒。当日谏官,无一语,君王宜画鳯来仪。圣明动止,总成文。不用丹青,妙入神。解办体元,天地巧。一花一草,总生春。五云香里,熙春阁锦绣,华夷不作图。白髪韩州,雪如席,悔将淫巧费工夫。题宋髙宗题唐太宗墨迹天日之表,龙鳯姿,文绥武定,见当时后王题防,知瞻仰,播越江淮,两鬓丝。题米友仁墨迹出竒尚气,米襄阳怒,虎飞龙不可当;柔懦友仁,来防化法衣,传到雪溪堂。气禀髙卑,既不齐,才能巧拙,自云泥。屋中架屋,何难悟?愈费工夫,势愈低。题王澹游墨迹雪溪巨浪涌山丘,衣带余波及澹游。千古髙情王子敬,不从形似绍风流。题双杮堂题评佳什满箱囊,安用荒诗作后章?诗尾欲求三百颗,主人毋谢未经霜。珍木名花,品固多,因人物重,奈渠何?到今五柳陶家宅,髙节清名,永不磨。不将桃李占庭阴,久澁方甘种柿林。孝子顺孙宜保防,传家要识汝翁心。题郭先生阅庵声利醉人,浓似酒;荣枯戯物,沸于羮。一轩不受黄尘汚,谁似先生老眼明?读《易》琅琅,了一编掩书,袖手坐翛然。痖人食蜜,无言説。坎井寒蛙,自一天。外观物理,入无穷;内照灵防,万虑空。瞑目坐来,无一事。索诗徴画,太痴翁。题江山小景图【有序】佳画小而大,俗画大而小。世之横披、巨幅、长廊、髙壁,位置虽危濶,而气韵分裂,卑浅不足以起人之观览。晋卿作小景,髙广一便面,而岩壑幽深,浦溆平逺,江楼耸峙,渔舟晩集,有千里无穷之胜槩。盖规模王摩诘,而温润天成,不及也。想像王家寳绘堂,古今神品入珍藏,工将妙思传新法,更比前贤蔚有光。细宻工夫,气象雄幽,深平逺意无穷,都将大地山河影移入团团璧月中。玉轴牙籖足自娱,兴来防戯写新图。不须画史求名字,一字谁言撼大蘓。墙外名园,楼外山馆,甥恩渥,醉挥翰,为言巻上题诗,客休作酸寒画子防。前宋江山画不成,当时谁与子争衡?而今特与南冠防,不见新亭泪已倾。富贵迷人,醉不醒;风流一念,了平生。可怜黼黻皇猷,笔只向丹青要得名。攀龙附鳯蚤簮缨;落笔闲情,得趣深。却笑范寛何钝滞,穷深涉险老山林。
题太白扪月图谪仙还山,今防春碧。天秋月想,丰神休从画笔论工拙。巻尾留诗,亦可人。人间万事,一秋毫。醉墨淋漓,宫锦袍。自是黄尘留不住,洞庭湖濶,月轮髙。抱持明月,挟飞仙,唾玉喷珠,落九天。何处蓬莱,水清浅?西风开彻,万青莲。长衫破,防读书生,莫怨人防。一芥轻,夜静长庚望,丰采玉牀消得,御杯盈。史院冬日临余晋字,读唐诗未咏,朱程义理辞,惟有牙籖经济策,蠧鱼尘冷,罥蛛丝。
题四皓闲适图挟书酷律未能除,母氏强梁,嗣子迂。一饭紫芝,歌一曲。且将闲适养微躯。泽民,致主不逢辰,肯着风波陷此身?饭饱日长,无俗客,偷安输与四闲人。
题舍馆壁四皓图百歳髙年,四海名。汉廷风起,紫芝馨。到今盛徳,令人慕。不动声容,帝业宁。
题四皓图才听羣雄洗暴秦,溺冠又复得斯人。前星幸有仁柔色,难免长安陌上尘。白髪萧萧,脱乱亡,更谁将梦到黄粱?太平日月,伤难遇,本亦无心,薄赵王。垂垂鹤髪下安车,汉业何烦口舌扶?惊喜再三调防语,髙皇元不骂真儒。子房髙智,陈平策不及,君王废嫡心足,入汉庭储嗣定,始知名节服人深。
题顾亮山水图焦墨糢糊,信手成。知君求意,不求形。犹胜俗软临摹手,元气淋漓,堕杳冥。
题李次徴山水图江生酷爱辋川图,梦寐云山宅一区。展巻未终,还自笑:「黄尘辛苦,白髭须。」
防子期听琴图悦心初不愿人知,不意知音得子期。无奈良朋先去世,一临弦索,一吁嘻。絶艺休嗟少识真人能有徳自多邻一声击磬深沉意,门外宁无荷蒉人。声随念起,指随心,谛听沉潜,得趣深。俗画那能知此意?直须身世在登临。
译题花鸟图 金色的秋风,露水沾湿青衣;鸟与花都带着幽香,鸟啄食时发出声响。祖先留下的江山明丽如画,几乎不须经营,便自然呈现。风流文采,本来想让后人知道;花鸟画的功夫,也善于出奇。当日的谏官竟无一言,君王应当画凤凰来仪,以作讽谏。圣明之人的一举一动,总能成就文章;不必依靠丹青,也妙入神境。懂得调和天地本元的巧妙,一花一草总能带来春意。五彩祥云的香气中,熙春阁富丽如锦绣,华夏与夷狄都不必另作图画。白发的韩州,积雪如席,后悔曾把工夫耗费在淫巧之上。题宋高宗题唐太宗墨迹 有如天日的仪表,龙凤般的姿态;文治绥靖、武功安定,从当时后王的题跋中可以看见。知道人们对他瞻仰,却又播迁奔走于江淮之间,两鬓已经如丝。题米友仁墨迹 米襄阳出奇而尚气,怒势如虎飞龙舞,不可阻挡;米友仁则柔和温婉,把这种画法传承下来,流布到雪溪堂。人的禀赋有高有低,本来就不相同;才能有巧有拙,也如云泥之别。屋中再架屋,有什么难以领悟的呢?越是费尽工夫,气势反而越低下。题王澹游墨迹 雪溪中巨大的浪涛涌向山丘,余波甚至波及澹游。千古以来有王子敬那样的高雅情怀,不拘泥于形似而承继风流。题双柿堂 题咏评论的佳作装满箱囊,哪里用得着把拙劣的诗作写在后面?诗尾想求三百颗柿子,主人不要因为尚未经过霜打而推辞。珍贵树木和名花,品类固然很多;但因人物而增重,又能把它怎么样呢?直到今天,陶潜五柳宅的高尚节操和清白名声,仍永远不会磨灭。不要让桃李占据庭院的树荫,苦涩日久之后才甘甜,所以种下柿子林。孝子顺孙应当珍重守护,传家更要懂得你们先人的心意。题郭先生阅庵 声名利禄醉人,比浓酒还厉害;荣枯得失戏弄人,比沸腾的羹汤还喧闹。一间轩室不受黄尘污染,谁像先生这样拥有清明的老眼呢?朗朗读《易》,读完一编便合上书,拱手安坐,悠然自得。像哑人吃蜜,虽有甘味却无法说出;又像坎井中的寒蛙,只能看见自己的一片天地。向外观察事物的道理,进入无穷境界;向内照见灵明本性,万般忧虑都空了。闭目坐下便无一事,却还来索诗求画,真是太痴的老翁。题《江山小景图》【有序】好的画作虽小而境界广大,庸俗的画作虽大而境界狭小。世间的横披、巨幅、长廊、高壁,位置虽然高大宽阔,但气韵支离破碎,卑浅得不足以引起人观赏。晋卿画小景,高不过一幅便面,然而山岩沟壑幽深,水边洲渚平远,江楼高高耸立,渔舟傍晚聚集,具有千里无穷的胜景。大概规模取法王摩诘,而温润自然、浑成天就之处,还比不上他。想象王家宝绘堂中,古今神品都收入珍藏;画工将奇妙的构思传为新法,更比前代贤者增添光彩。笔墨工细,气象雄奇而幽深,深远平旷的意趣无穷,全都把大地山河的影子移入一轮团团的璧月之中。玉轴牙签足以自我娱乐,兴致来时便随意写成新图。不必向画史寻求姓名,一个字又有谁能说撼动了大苏呢?墙外是名园,楼外有山馆;承蒙甥辈厚恩,醉中挥笔,并说要在画卷上题诗。客人不要把我当作酸寒的画匠来讥笑。前宋的江山即使画也画不成,当时有谁能与您争高下?如今特意与南冠之人相对,却不见新亭之泪已经倾洒。富贵迷惑人,使人醉而不醒;风流的一念,便耗尽一生。可怜那装饰皇帝功业的文采,笔墨却只向丹青中求取名声。早早攀附龙凤,便簪缨加身;落笔只是闲情,却能深得其中趣味。反而笑范宽为何如此迟钝凝滞,偏要在穷深涉险中老于山林。题太白扪月图 谪仙归还山中,今日正是春色碧翠。秋日的天空与月色想必清朗,精神风采不必从画笔工拙来评判。画卷末尾留下诗篇,也很可观。人世间的万般事情,都小得像一根秋毫。醉意中的墨色淋漓挥洒,仿佛穿着宫锦袍服。黄尘自然留他不住,洞庭湖宽阔,月轮高悬。怀抱明月,携带飞仙;吐出的如玉如珠,纷纷落向九天。哪里有蓬莱,难道水已经清浅?西风吹来,彻底舒展开万朵青莲。长衫破旧的读书人啊,不要怨恨人世。自身轻如一芥,夜静时仰望长庚星;这样的风采如玉床般清洁,也足以承受御赐的酒杯盈满。史院冬日 面对我所临写的晋人书法,读唐诗却还未吟咏,也未论朱熹、程颐的义理文章;只有牙签所标的经世济民之策,已被蠹鱼蛀蚀,冷落得蒙尘结蛛丝。题四皓闲适图 带着书本,严酷的法令仍未能废除;吕后强悍,太子又迂弱。一餐紫芝,唱一支歌,姑且以闲适来保养微薄的身躯。想要泽被百姓、辅佐君主,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运,哪里肯陷入风波而葬送自身?吃饱饭,白日漫长,又没有俗客来扰;偷得安闲,胜过那四位闲适之人。题舍馆壁四皓图 四位老人享有百岁高龄,也享有四海声名。汉廷风云骤起,紫芝芬芳。直到今天,他们盛大的德行仍令人仰慕;不动声色、不改容貌,便使帝业安定。题四皓图 刚听说群雄洗荡暴秦,淹死项羽之后,又得到了这四位贤人。幸好太子有仁厚柔和的气色,却难免在长安街巷中蒙受尘土。白发萧萧,脱离乱亡之后,还有谁会把梦做到黄粱一炊呢?太平的日月实在难遇;本来无心于此,却薄待了赵王。鹤发垂垂的四位老人乘着安车而来,汉朝的基业哪里还需要靠口舌扶持?他们再三调和言语,既惊又喜;高皇帝原来并没有责骂真正的儒者。子房的高明智慧、陈平的谋略都比不上他们;君王废黜嫡子的心意已经满足,四人进入汉廷,储嗣于是确定,这才知道名节感服人心是多么深。题顾亮山水图 用焦墨模糊地信手画成。知道您追求的是意境,而不是形似。仍然胜过那些庸俗柔弱的临摹匠手,元气淋漓,仿佛坠入幽冥。题李次徴山水图 江生酷爱《辋川图》,梦中也想着云山之间的一所宅院。画卷还未展开完,便又自笑道:‘在黄尘中辛苦奔波,竟熬白了胡须。’ 题子期听琴图 内心喜爱的境界本来不愿让人知道,没想到竟得到知音钟子期。无奈好友先我而去世,如今每次临弦抚琴,便只能长声叹息。绝艺不要叹息少有人识,真正有德之人自然会有许多知音。深沉的意趣随着一声击磬传出,门外难道不会有背着蒉筐的人吗?声音随着意念而起,手指随着内心而动;仔细倾听其中的沉潜之意,便能得到深厚的趣味。世俗的画作哪里能懂得这种意味?必须把身世置于登临山水之中才行。
题仗节图皇皇使节,久弥坚,一死防来不直钱。辛苦郝经,今徤否?蛮烟瘴雨,十三年。朝为梁将,暮唐臣。富贵繁华,得防春。唤起冯瀛,九原梦无穷。惭愧鬼为隣。嬴颠项蹶,论功臣,雍齿、丁公果孰亲?赐死封侯,翻乃尔?到头忠义不亏人。跖犬犹能死,吠尧人生安忍失持操?到今凛凛忠贞节,霜气横空太华髙。至元十五年九月二十三日,赏翟侯虚锦亭芙蓉。淡白轻红,宫様妆。醉容醒态,巧低昂。天寒翠防,娇无頼。珍重微云,防晓霜。芙蓉临水,四围栽,正要佳宾数徃来。不用石家金步障,天教着色画屏开。露冷霜寒,江树空。西风开到,锦芙蓉。浑如晋武平南后,越女吴姬满六宫。荆土藩篱尽,此花北人初见,入惊夸贵,无贱有真堪惜,回首西风化彩霞。吊宋海卯耆旧年来似晓星,先生又复閟泉扄。可堪执绋都门道,老树悲风不忍听。自从风树鼓余哀,毎遇髙年去复廻,一老憗遗,天不许,忍防旌旐向泉防。士林相向,惨无言。挽断灵车,不返辕。頼有五株丹桂树,慰人光彩照髙门。逹人去住,本来轻;后学悲伤,失老成。丽泽莹深,九筵在衣冠;余泽俨如生。少日才华逈出,羣老来空学得天真。临行却恨无人问,观化于今第防廵。丙吉问牛喘天时人事,宻相符。失序乖和,理不诬。阘冗下材,那觧此防?囬抵掌笑,公迂。下宜万物,上承天,凛凛长忧覆餗愆,肯作区区救时相?米盐细务,过,年年。襟灵重厚,智深逺。汉业中兴,责莫逃。岂为一牛劳?致问鬬争杂讼,漫呼号。鸡晨犬戸,各争能;百职那宜分重轻?不是孝宣知此理,贱人贵畜,向谁明?见防知著,惧天灾,忧国真诚,宰相材。坐受干封,诳君语?何人清夜望三台。中秋有懐少时最喜逢佳节,未到晨钟已不眠。何事如今成懒散?只将羁思度年年。寒食芳时,静掩门。朱明佳节,卧南薫。慇懃细赏中秋月,拥鼻清吟了夜分。青天素月照佳时,独立空庭学咏诗。千里遥怜小儿女,团圞北望更相思。
息轩雪行二图著书满屋,不医贫;妻怨,儿悲,愧此身倦。仆羸,骖山,路恶,歳寒,风雪逺投人。雪迷山径,转荒村,负约田家,老瓦盆。不是书生多强项,犹胜炙手傍权门。
题雪谷晓行图不忧烽火照函关,不为苍生计,未安身口,累人良可笑。直须同犯五更寒。毎爱蓝关画里身,万山氷雪一孤臣。题诗剩为奸谀故,当日元和尚有人。五月朔休暇午窗睡起离骚读罢,咏陶诗,忧喜殊情,孰我师?留住汨罗江上月,缓移花影上东篱。
天际归舟图彭蠡秋连万里江,夕阳天影入防茫。子昂袖有如神笔,移入鹅溪咫尺长。
武元直风雨回舟图万里清江一叶舟,渔家家住乱山头。百年不识红尘梦,风雨何妨钓碧流。武公胷臆净无尘,喜见江湖懒散人。醉墨淋漓风雨笔,只应张翰是前身。马足车音,耳倦听。桃源何处,棹歌声?斜风细雨,扁舟兴。不意丹青,却画成。
王侯所藏风雨回舟图水冷,羣鱼不上钩。直须风雨始廻舟。世间名利真何物?勇退无人向急流。木石浑如许,道宁郭熙平逺,不多争,谁知宦逹功名兴,解写江湖万里情。髙气难将,世利拘进为卿相,退樵渔,贯之想亦英豪士,笔底风涛任巻舒。读书终身,而不知道,不识自巳面目,故有此作。圣人先得我心同,万语千言要汝通。心上眼前长错过,却于纸上漫劳功。
秋江待渡图天际归帆,万里流夕阳,人影立沙洲。我生半世黄尘路,羡杀烟波一钓舟。
题枫江晩渡图秋入江枫,万叶红。季鹰归兴,满帆风。人生适口鲈鱼鲙,勇退真成盖世雄。
读范蘓二子传范雎才入穰侯府,蔡泽辞家已。膏车得失,明明相倚伏。弹冠接踵,竟何如?敝貂歳月苦毵毵,金印归来日,醉酣空使后人哀。六国破,家亡国买,狂谈。
题烟江归棹图万里青江一叶舟,那知尘世不王侯?隔江唤是鸱夷子,归棹如飞不少防。
译题仗节图 堂堂使节,历久而更加坚定;即使一死,也不能用金钱来衡量。辛苦了,郝经,如今还健在吗?在蛮烟瘴雨之地,已经十三年了。早晨还是梁朝的将领,晚上便成了唐朝的臣子。富贵繁华,得意如春。唤醒冯瀛吧,九泉之下的梦境无穷;惭愧竟让鬼魂作了邻居。嬴氏覆亡,项羽败亡,论及功臣,雍齿和丁公究竟谁更亲近?赐死与封侯,反而竟是如此颠倒吗?说到底,忠义之人不会亏待自己。跖的狗尚且能够至死不改地为主吠叫,人生又怎能忍心丧失操守?直到今天,忠贞的气节仍凛然可见,霜气横贯长空,正如太华山高耸。至元十五年九月二十三日,赏赐翟侯虚锦亭的芙蓉。花色有淡白和浅红,像宫中式样的妆饰。醉态和醒态交相显现,姿态巧妙地低昂。天气寒冷,翠色的屏障守护着它,娇柔而任性。珍爱这片微云般的花色,抵御拂晓的霜。芙蓉花临水而立,四周栽满,正好让佳宾们往来观赏。不用像石崇家那样设置金色步障,天造的色彩自然如画屏般展开。露水冷、霜气寒,江边树木空寂。西风吹来,锦芙蓉开放。全然像晋武帝平定南方之后,越女和吴姬充满六宫。荆地的藩篱全都如此,这种花北方人初次见到,进入眼中便惊叹夸赞;没有低贱之处,实在值得珍惜。回头看去,西风中它化作彩霞。悼念宋海卯。旧日的老人近年来如晓星般逐渐凋零,先生又闭锁在黄泉之门。怎能忍心在都城门道上为您执绋送葬,老树间悲凉的风声也不忍听闻。自从风吹树木,激起我无尽的哀痛,每逢高年长者离去又回来悼念;一位老人还想留下,苍天却不允许。怎忍看着旌旗和灵幡朝向泉台。士林中人彼此相对,悲惨得说不出话来。挽住灵车,车轮却不再回转。幸好还有五株丹桂树,慰藉人心,光彩照耀着高门。通达之人对于来去本来就看得轻;后学却因失去老成之士而悲伤。丽泽般的学问深厚,九筵之上仍有衣冠人物;留下的恩泽庄严如生前。年轻时才华远远超出众人,群老年人到来后,才空自学得天真。临行时却遗憾无人询问,直到如今才不过是观看万物化迁、反复巡行。丙吉问牛喘。天时与人事,彼此严密相合。秩序失常、和气乖违,其中的道理并非虚妄。像我这样庸碌下等的才材,哪里能理解这些呢?回头拍掌大笑,只笑丙吉迂阔。下要调养万物,上要承接天意,长久怀着覆餗之愆的凛凛忧惧,难道肯做区区只救一时的宰相吗?米盐之类的琐碎事务,反而年年过问。胸襟厚重,智慧深远。汉朝中兴的大业,责任没有谁能逃避。难道只是为一头牛操劳吗?所以才询问斗争和杂乱诉讼,却徒然呼喊。鸡司晨、狗守户,各自争说自己的才能;百官职守怎能分出轻重?若不是孝宣帝懂得这个道理,把人看得轻、把牲畜看得贵,又向谁说明呢?从细微征兆便知道显著后果,因此畏惧天灾;忧虑国家,确实是宰相的才具。坐受干封,难道是在欺骗君王吗?还有谁在清冷长夜仰望三台星呢?中秋有所怀。年轻时最喜欢逢到佳节,还没到晨钟时分就已经睡不着。为什么如今竟变得懒散了?只是年复一年地排遣羁旅中的愁思。寒食正是芳菲时节,静静地掩上门。朱明的佳节,躺卧在南薰风中。殷勤细细欣赏中秋的月亮,拥鼻清吟直到夜半。青天上的素月照着佳节,我独自站在空庭中学着吟诗。遥隔千里怜念年幼的儿女,大家团圆后向北遥望,更加彼此思念。《息轩雪行二图》。满屋都是著作,却不能医治贫困;妻子埋怨,孩子悲伤,惭愧自己疲倦无能。仆人羸弱,骖马登山,路途险恶,岁时寒冷,只得在风雪中远行投宿于人家。大雪迷失了山路,转入荒村,辜负了田家的约请,只能面对老旧的瓦盆。并不是书生特别倔强,但也胜过靠近权门、炙手可热的人。题《雪谷晓行图》。不是因为忧虑烽火照耀函关,也不是为了苍生谋划;自身和家人的生活尚且没有安定,反而连累别人,实在可笑。只好一直共同冒着五更的严寒。常常喜爱画中的蓝关行旅身影,万山冰雪中只有一位孤臣。题诗只不过是为了奸邪谄谀之事;当日的元和尚也有人称道。五月初一休假,午窗睡醒。读完《离骚》,又吟咏陶渊明的诗,忧喜之情各不相同,谁能做我的老师?让汨罗江上的月亮停留片刻,缓缓把花影移上东篱。《天际归舟图》。彭蠡湖的秋色连接着万里江面,夕阳和天空的倒影映入苍茫水色。子昂袖中有一支神奇的笔,把万里景象移入鹅溪尺幅之中。《武元直风雨回舟图》。万里清江上只有一叶小舟,渔家的家就在乱山之中。一生都不知道红尘中的梦境,风雨又何妨,仍可在碧绿的江流上垂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武公胸襟清净,不染尘埃,喜爱看江湖上懒散自在的人。醉后挥墨淋漓,画成风雨之势;他应当就是张翰的前身。听惯了车马声,耳朵已经疲倦。桃源究竟在哪里,只有船桨歌声可寻?斜风细雨之中,正有乘小舟的兴致。没想到丹青竟把它画了出来。王侯所收藏的《风雨回舟图》。水冷了,群鱼不上钩。只有等到风雨来临才回舟。世间的功名利禄究竟算什么?勇于退隐,却没有人愿意奔向急流。画中的木石浑然天成,仿佛道宁、郭熙的平远山水,不必多加争论。谁知道那些显达于宦途、追逐功名的人,也能理解江湖万里的情怀。高尚的气节难以使世俗利益拘束;若进取便可做卿相,退隐便可做樵夫渔人。贯之想来也一定是英豪之士,笔下的风涛任意卷舒。终身读书,却不知道道理,也不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所以写下这篇作品。圣人早已先得到了与我心相同的道理,千言万语只在于让你通晓。心中和眼前常常错过,却偏偏在纸上徒然耗费功夫。《秋江待渡图》。天边的归帆横在万里江流上,夕阳映照着水面,人的身影站在沙洲。我半生走在黄尘道路上,羡慕极了烟波中的一叶钓舟。题《枫江晚渡图》。秋意进入江边枫树,万片叶子都红了。季鹰归乡的兴致乘满帆秋风而来。人生只求适口的鲈鱼脍,能够勇退,才真是盖世的英雄。读《范、苏二子传》。范雎刚进入穰侯府,蔡泽已经辞别家人。车子装满油,得失却明明彼此相依相伏。弹去冠尘、接踵而来的人,最终又怎么样呢?破旧的貂裘随着岁月变得稀疏破敝;佩着金印归来时,醉意酣然,却只能徒然使后人悲哀。六国覆亡,家破国亡,却还以狂言空谈。题《烟江归棹图》。万里青江上只有一叶小舟,哪里知道尘世中还有什么王侯?隔江呼唤的想必是鸱夷子,归舟如飞,丝毫不肯停留。
题张公佐江山归棹图遥岑寸碧,有无中;逺水长空,一色同。写尽江湖萧散意,前身应是陆龟防。叠嶂深岩,得趣偏要从平逺弄风烟。枯株拳石,无多巧,展尽清江万里天。形似非难,意趣难休。将细宻入惊防,赏音却有张公佐。唾墨秋风,江水寒。读史有感君臣髙枕卧,金城螗臂,何人敢弄兵?白面书生夸解事,一篇险语泪纵横。汉庭卿相,自伊周年少新人,枉任忧鵩鸟入门,声未絶。可怜晁氏议,安刘。徙薪曲突,岂无人?烂额焦头,反上宾。逺虑安能同近效?只宜主父曵朱轮。题赵按察四子名字巻轴许可毫厘,不少容一言,谁得?左山公赵侯四嗣,新名字坐防鹏抟,万里风。教子提孩,以义方;灵椿齐吐,四枝芳。乃翁辛苦,求名意要见,云梢万尺长。命名立字,例夸矜责,实谁人肯服膺?铭耳铭心,更铭骨,我知四子不虚称。泯泯纷纷,老此生。谁能四海早知名?题诗巻尾非誉佞,洗耳云霄听一鸣。清选髙张,待孝良鴈行。云影防飞扬,潞川剩有千寻木。准备凌霄,四桂堂。多男已是人生福,那更龙驹映鳯雏?到底草间留不住,早教从学近皇都。南溟鹏鸟,北溟鹍,云海三山,入吐吞。却笑吾儿豚犬耳,身长痴騃,懒譍门。读髙祖传有感吕政余防不可除,天开赤帝,定神区,皇图不有,衣冠力如,意纷争起,禄嬃。读大学中庸有感而作本是自家元有物,圣人提过眼前来,犹然疑讶,非吾有,珍重天工,愧不才。防,宋人李昭珙勑牒韩、富、欧、唐、赵、王诸公署纸尾。三咏徂徕,庆厯诗一时,贤俊玉无疵。魏公识量如天日,不许先生絶妙辞。邪正从来不两全,阳竒阴耦,数先偏,终于党锢相攻击,无事升平,共防年。古今铨调防纷更,黜陟贤愚,岂易平安得君心如止水,浊泾清渭,自分明。休夸陶铸得人才,更把黄尘老眼开。不为利囬能有防,只知相与反相排。防雪斋字轴长沙庭幕久无宾,今日升堂始有人。从此休夸七星帖,千金一字合藏珍。防唐段思审画拓跋他悉罗等射羱羊图【画尾题云:景龙二年秋七月奉诏写蕃人拓跋他悉罗等射羱羊图。朝散大夫行工部尚书兼楚州长史宫苑勾供奉叚思审写】百战神功,定八区。太宗洪业,付防躯。羱羊一箭,何多羡?自有蕃王职贡图。肥城官吏擅科逃戸县俸秋税,有感而作二首。人生莫作小民身,千种饥寒,万苦辛。逃屋银粮,幸蠲免,不堪酷吏,笔如神。破屋逃亡,人未还。徴粮县帖下,柴关恩威,究竟谁为主?劝课农桑,亦厚顔。夜半酒醒客懐牢落,久无聊,痛饮狂歌,殢酒瓢。不料更深,梦初醒,一灯孤影,更萧条。半牀行李,半牀书,一片闲心静有余。四海澄清,乐无事,不须辛苦慕登车。自感才觧读书,无眼力,始能立事;少心神,追思少壮不努力,老作寻常庸暗人。题王琇睡猫图二首爪利牙刚,目有光,威驱羣防,逺奔藏。买鱼穿柳,恩俱报。睡足花阴,春昼长。软金红绶照,衔蝉萱草丛前,石竹邉,唤杀玉人,呼不省,更教移入画图传【一作梦随彩笔弄痴妍】
达磨只履西归图传舎投胎计,巳非弃如敝屣,复何疑?只将只履西归去,防是山僧摆落时。东来未了,复西飞。明月寒枝,定孰依?就是化身千百亿,争如动静两忘机。
题文防图蚁羶、蝇血、厌朝昏,揖让谁人与共?论惊见画图文,防客闭门。鄕饮乐春温。
颉利可汗图可汗氊帐卓平沙,寒入强弓力倍加,坐听唐家第三主,口脂靣药醉宫花。
张果老匣出白驴图孰匪乘风御气?身何须妖术诳时人?鼎湖就得骑龙去,犹恐终为异物隣。
题一笔百物图万物生消,一气中。春风无意,费青红。画师窥破天公巧,不用间关细▯工。
牧牛图太平万象各成欢,牧竖羣牛亦可观。雨后一鞭春事了,緑杨烟草水云寛。
秋山清晓图一天清爽入秋山元气淋漓墨未干声利醉人如午梦直须拄笏凭危栏
息轩行客关山图半生南北,驿尘黄。画里关山,厌路长。何日中原三万里,桑麻鸡犬不离鄕。﨑岖山路,不容车,何处驱驴应逺输?汉卒开邉三十万,一升米价一升珠。或行水际,或林端巇崄,关山行路难。好被画中人,却笑三千里外一资官。望陟危关,日未升;下关投宿,暝烟生。都来尺楮,无多地;写尽行人,万里情。过统幕地髙五月,似秋天。便与东南防子偏,漠漠山川,日光薄。始从土屋防炊烟。
译题张公佐《江山归棹图》。远处山峰只呈现寸许青碧,隐约有无之间;远水与长空一色相连。把江湖上萧散自在的情意写尽了,画家的前身应当是陆龟蒙。重重山嶂、深邃岩谷,偏偏要从平远景致中表现风烟之趣。枯树和拳石,没有多少雕琢,却展现出清江万里、长天无尽。描摹形貌并不困难,表现意趣却难以穷尽。把细密之处融入惊人的神韵,真正懂得欣赏它的,恰有张公佐。泼墨如秋风,江水也仿佛寒冷起来。读史有感。君臣高枕而卧,以为金城坚固,像螳臂挡车一般,谁敢兴兵?白面书生夸口说自己懂得政事,一篇危险的言论却使泪水纵横。汉廷的卿相,自从伊尹、周公以来,年少的新进之人接连出现,徒然担忧鵩鸟飞入家门,哀声还未断绝。可怜晁氏提出安定刘氏的议论。事先迁走灶旁的柴薪、改正烟囱,难道没有人吗?等到额头烧烂、头发烧焦,反而奉为上宾。长远的忧虑怎能同眼前的功效相比?只适合让主父偃拖曳朱轮。题赵按察四子名字卷轴。即使有毫厘之差,也不能稍稍容许一句话;谁能做到呢?左山公赵侯的四位嗣子,新取的名字坐等大鹏展翅,乘万里长风而上。从孩子幼小时便以合乎义理的方法教导他们;灵椿一齐吐芳,四枝都散发香气。父亲辛苦求取功名的心意,是要看见他们如云端树梢般长到万尺。给孩子命名立字,按惯例夸赞称许,实际上有谁肯真正铭记奉行?铭刻在耳边,铭刻在心中,更铭刻在骨髓里;我知道这四个孩子的美称并非虚妄。世事昏暗纷乱,我就这样老去一生。谁能让四海之人早早知道名声?在诗卷末尾题诗,并不是为了谄媚赞誉,只是洗净双耳,听云霄间的一声鸣叫。经过清要的选拔,高高张扬,等待孝良如雁行般并进。云影使它们飞扬,潞川还剩下千寻高木。准备凌驾云霄,光耀四桂堂。儿子多本来就是人生的福气,更何况龙驹映衬着凤凰雏?终究不能让他们留在草野之间,早早教他们从学,接近皇都。南溟有鹏鸟,北溟有鲲,云海和三山都吞吐在它们之间。却笑我家的孩子不过像猪狗罢了,身体虽长大却痴呆,懒得应门。读《高祖传》有感。吕政遗留下的祸患仍不可消除,上天使赤帝降临,安定神州。皇图若没有衣冠士人的力量,怎能成就?意气纷争由此兴起,禄利也随之而来。读《大学》《中庸》有感而作。这本来就是自己本有的东西,圣人只是把它提到眼前来;我却仍然疑惑惊讶,以为不是自己的。珍惜上天的造化,只惭愧自己没有才能。[原文题首“防”字疑误],宋人李昭珙给韩、富、欧、唐、赵、王诸公所署勑牒的纸尾。三次歌咏徂徕,庆历年间的诗篇一时汇集,贤俊如美玉般无瑕。魏公的见识器量如天日,却不允许先生的绝妙文辞失传。邪与正自古不能两全,阳奇阴耦,命数先已有偏向;最终党锢之人彼此攻击,太平无事之年也共同防范。古今选官调任的制度屡经纷繁更改,贬黜和升迁贤愚,哪里容易做到公平?只要君心如止水,浊泾与清渭自然分明。不要夸耀陶铸人才的本领,更不要让满面黄尘的老眼重新睁开。若不是为利禄回转,怎会有这种局面?只知道彼此亲近,最终却彼此排斥。《防雪斋字轴》[题名中“防”字疑误]。长沙的庭院帷幕长久没有宾客,今天登堂才开始有人来。从此不必夸耀七星帖了,这一字价值千金,理应珍藏为宝。[题名及画尾题中“防”字等疑有讹误]唐代段思审所画《拓跋他悉罗等射羱羊图》。画尾题写道:“景龙二年秋七月,奉诏绘写蕃人拓跋他悉罗等射羱羊图。朝散大夫、行工部尚书兼楚州长史、宫苑勾供奉叚思审绘写。” 历经百战建立神奇功勋,安定八方疆域。太宗的宏大功业,托付给后世身躯。一箭射中羱羊,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自有蕃王前来朝贡的图景。肥城官吏擅自向逃户征收县中的俸禄和秋税,有感而作二首。人生不要生作小民,千般饥寒,万种苦辛。逃亡之家的银钱粮税,幸而可以蠲免;却受不了酷吏,笔下仿佛有鬼神般厉害。房屋破败而逃亡,家人还没有回来。催征粮税的县帖已经下到柴门,究竟是谁在施恩、逞威、掌握权力?还厚着脸皮劝导督促农桑。半夜酒醒。客居中的胸怀寥落,长久无聊,只能痛饮狂歌,沉溺在酒瓢之中。没料到夜已深沉,刚从梦中醒来,面对一盏孤灯和自己的身影,更觉得萧条。半张床放着行李,半张床放着书,心中一片闲适宁静,余裕有余。四海清平,乐得无事,不必辛苦羡慕登车入仕。自我感慨。才懂得读书,却没有眼力;刚能办事,又缺少心神。回想年轻时不努力,老来便成了平庸昏暗的普通人。题王琇《睡猫图》二首。爪子锋利,牙齿坚硬,眼中有光,威势驱赶群鼠,使它们远远奔逃躲藏。买鱼穿过柳林,恩情都要报答。睡足之后卧在花阴里,春日白昼漫长。柔软的金色和红色绶带映照着它;它卧在衔蝉、萱草丛前和石竹旁。把玉人呼唤得声嘶力竭,它也不醒,只好再把它移入画图流传。[一作:梦随彩笔弄痴妍。]《达磨只履西归图》。传说中的投胎之计,已经不是把身体弃如敝屣,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只是穿着一只鞋向西归去,想来正是山僧摆脱尘累的时候。从东边来还没有结束,又向西飞去。明月照着寒枝,究竟应当依傍谁?即使化身千百亿,又怎比得上把动与静都忘却、没有机心。题《文防图》[篇名疑有讹字]。蚂蚁的腥膻、苍蝇的血气,令人厌恶地度过朝夕;有谁能与我共同讲究揖让礼法?论道时惊见画中的文士,宾客便闭门不出。乡饮之乐,正值春日温暖。《颉利可汗图》。可汗的毡帐立在平沙之上,寒气侵入,强弓因而更加有力;坐在那里听着唐家第三位君主的事,却沉醉于宫中女子的口脂面药和宫花。《张果老匣出白驴图》。谁不是乘风驾驭元气?身体何必靠妖术来欺骗世人?在鼎湖若能骑龙而去,仍恐怕最终只是与异物为邻。题《一笔百物图》。万物的生长与消亡,都在一气之中。春风本来无心,却费力催开青红花色。画师看破了天工的巧妙,不用辗转费力地细细描绘。《牧牛图》。太平时代万物万象各自欢悦,牧童和群牛也值得观赏。雨后挥过一鞭,春日的农事便告完成;绿杨、烟草、水色和云影都显得宽阔。《秋山清晓图》。满天清爽之气进入秋山,元气淋漓,墨迹仿佛还未干。声名利禄使人沉醉,如同午间的一场梦;只应拄着笏板,凭倚高栏远望。《息轩行客关山图》。半生奔走南北,驿路尘土飞扬。画中的关山,使人厌倦道路漫长。什么时候中原三万里之内,桑麻茂盛、鸡犬相闻,再也不必离乡?崎岖的山路容不下车辆,哪里去赶着驴子运送远方的物资?汉军曾开拓边疆,动用三十万人,结果一升米的价格竟如一升珍珠。有时走在水边,有时走到树林尽头的险峻处;关山道路实在难行。幸好画中的人仿佛在笑三千里之外那个微薄的官职。望着险要关隘登攀时,太阳还没有升起;下关投宿时,暮烟已经升起。全都画在尺幅纸张上,占地并不多,却写尽了行人行走万里的情怀。经过统幕。这里地势高,五月时仍像秋天。于是同东南的戍卒一样偏远,山川一片空旷,阳光微弱。直到这时才从土屋中看见炊烟。
华亭夜归图鱼跃鸢飞,自一天;直须幽寂,始知禅。无穷江月,江风底,不用纶竿搅夜眠。江水泠泠,江月明。縠纹轻浪,尽船行。息轩袖里无尘,笔防破山僧此夜情。题郭忠恕画三首青泉白石,緑杨风,细草芊芊。逺近同放,饱牛羊来下。夕人间至乐,两村童。羊牛肥腯,柳阴眠。沙白溪青,羃晩烟。县吏不来,租税办。直须衰暮,始归田。异人胷次粟,三山天地,淋漓醉墨间,却笑临摹窘邉幅,漫揺长舌话荆关。八蛮来朝诗文身雕额,阻南荒;稽颡来观,上国光。日月中天,千万祀。越裳荣染,汉庭香。牂牁、越嶲不须开,坐享年年职贡来,厚徃薄来,防圣▯。从今南海净无埃。芝蟾砚滴毛頴尘生,砚沼干,芝阴蟾口吐清寒。可怜润色工夫苦,吏部文章不姓韩。不属私家,不属官。玉芝香里,且偷安。夤縁曵履,陶▯后要,并牺尊象鼎防。索形大冶,不祥金犹在云间。食月心,可笑文人得余润。一时褒美,若为深。夏鼎形模物,怪多老蟾见弃,腹空膰。赵君防戯间,陶铸多少文房得寳歌。长生酒老人致语:「语将防,万歳声揺,万歳山更进,长生一杯酒。五云西北望,天顔。」光凝仙掌,金盘露色映蟾宫,玉桂香。天寿余恩,沾八极;百官齐拜,万年觞。长寿香至治馨香,彻九天,天风吹落御炉烟。更防散作人间瑞,共祝吾皇万万年。髙压龙涎,品格新玉,堦金鳯吐氤氲。日髙不逐西风散,低覆神都结庆云。
读汉武帝传丹砂百煑作黄金,万里风波弱水深。五谷弃捐如粪土,受谩方士益甘心。马骑飞控追风,不动尘,弃衔脱镫,忽投身,不将新伎呈竒险,难称吾皇万寿春。人如飞虎,马如龙。龙虎奔腾,疾若风。擐甲据鞍,男子事。比观诸艺,似为雄。使棒诗一梃雄威,敌百夫;防如风雨,敢前驱。太平朝野无余事,不得君王丈二殳。击搏推敲未易工,防身旋转耳生风。今逢四海为家日,一笑供余倚舍东。汶上早起小童初睡甜如蜜,老子无眠苦夜长。气血盛衰情好异,披衣三起月如霜。百官花万国懽心,奉一人;天顔笑语,发春温。六宫佳卉,明于锦;齐挿乌纱,贺圣恩。冉冉清香拂鬓,华帽檐欹压,锦交加,醉归缓辔,沙堤路夹道争防御,宴花。
题盘谷图幽人避世,去飘扬。吏部文章,蔚有光。秣马膏车,何太晩?却从炎瘴,防朝阳。不能,钟鼎不山林,苟禄尸官,谤议深,退食归来,诧妻妾,岂知羞?泣已沾襟。过鎗竿岭地形西北倚云端,枪岭危途更曲盘。马足不知髙防许,囬头井底瞰南山。
防韩文公问大颠图休言万象总虚空,因果轮回却不穷。识取乾坤真造化,年年花柳自春风。从君髙妙説天人画是真空,眼内尘一防,长明灯不灭。人生安可絶彞伦。
题龙阳李徴君招隠图尸居龙见,致徴书,应聘归来,反故居。▯学一编,香一炷,臂鸡肘柳,总从渠。形骸土木,号龙阳,晦迹渊深,名益彰。观化一廵蝉蜕去,云山留,在读书堂。浮云流水,百无情游戯韦编,似近名。世俗那能知此意?竟从蓍草问枯荣。目疾有感未能闻道,头成雪;才解观书,眼已花。留取草堂闲日月,好香名酒送生涯。卓行竒勲愧已无,髙情逺韵亦卑汚。狗偷防窃尘埃里,暮四朝三了壮图。
八仙图欢声喜气彻蓬莱,闻上君王万寿杯。今古仙凡那有间,羽衣鹤氅莫徘徊。万里斯须,鹤背风骈,肩齐谒大明宫。仙家淡薄,无多愿,长在君王覆帱中。题龙眠山阴图米南宫题其后宣尼解説周公》《易》《孟子》,能言大舜心,莫讶龙眠识前哲,三生雅席,防山阴。后贤尚友,慕前贤,异代何妨数百年?同气同声,定相似。我将诗画李龙眠。清雄竒伟,米南宫髙气,无人可与同。天与龙眠李居士,正如古栢倚长松。
五客图青溪风外,出花前,饮啄飞鸣,各一天。何似髙梧,写孤鳯徳音?五采一身全。
明妃出塞图自矜絶色,冠诸宫,不着黄金买画工。説与明妃:「莫惆怅!」世间防蔽,更无穷。妍丑分明在笔端,陛辞垂泣漫辛酸。画师知以钱为计,安敢深期不面谩。两龙雄策在山河,一女区区可结和。若使张敖得天下,六宫脂粉只愁多。
防徽宗画渊明夏居图政和天子喜多能,书画文诗要得名。民愠兵骄,岂无事?却从闲适慕渊明。细咏渊明《孟夏诗》:「此身与物共熙熙」,熙春阁上,清风起,正是征人渴死时。
题赤壁图星汉文章,王佐才,江山如画,为公开。只今月白风清夜,定有神灵数徃来。寄侯伯禄许公度二郎中人人南宦,富金珠,唯听行轩,积异书,玉轴牙籖,三万巻,肯分余帙到堂虚。
译《华亭夜归图》。鱼跃鸢飞,各自处在一片天地;只有幽静寂寥之中,才知道什么是禅。无尽的江月和江风相伴,不必用钓丝搅扰夜里的睡眠。江水泠泠作响,江上月色明亮。轻柔的水波荡漾,船只都在前行。息轩袖中一尘不染,笔墨仿佛画破了山僧今夜的心情。题郭忠恕画三首。青泉、白石、绿杨和风,细草茂盛,远近景物同样舒展;肥壮的牛羊下来吃草。人间至乐,就在两个村童之间。羊牛肥壮,躺在柳阴下睡觉。沙滩洁白,溪水青碧,傍晚烟霭笼罩。县吏不来,租税已经办妥;直到年老衰暮,才回归田园。奇异之人的胸中自有丘壑,三山天地淋漓地融在醉墨之间;却笑临摹者困于边幅,只能徒然摇动长舌谈论荆浩、关仝。八蛮来朝诗。身上刺青、额头雕饰,来自南方荒远之地;如今叩头前来观看上国的光辉。日月高悬中天,历经千万年。越裳因荣耀而染香,汉庭也因此增添芬芳。牂牁、越嶲不必用兵开拓,安坐便可享受年年送来的贡品;应当厚往薄来,以防圣意受到损害。从今以后,南海一带清净无尘。芝蟾砚滴。毛笔久置不用,积满尘埃;砚池也干涸了,灵芝的阴影下,蟾蜍口中吐出清冷之气。可怜我在润色文章上下尽苦功,吏部的文章却不是韩愈那样的名篇。它不属于私人,也不属于官府;在玉芝的香气中,姑且偷得安闲。夤缘求进,拖着鞋履;陶渊明之后,还要……,并列着牺尊、象鼎。在大冶中索取形制,虽是不祥之物,金子仍在云间。以食月为心,文人得到一点余润,实在可笑;一时之间加以赞美,若说它深意何在,却未必可知。这是夏鼎的形制,器物多奇异;老蟾也被弃置,腹中空空。赵君在戏谑之间陶铸出多少文房珍宝,值得歌咏。长生酒。老人致辞说:“请举杯祝颂,万岁之声震荡;万岁山也更加增高。请饮这一杯长生酒。向西北望去,五彩祥云之间,正可望见天颜。” 光芒凝聚在仙掌之上,金盘中的露水映照着蟾宫,玉桂散发芳香。天子的长寿恩泽余及八方;百官一齐下拜,举起万年寿觞。长寿香。至高的治世馨香直达九天,天风吹落御炉中的香烟。还愿它散作人间的祥瑞,共同祝愿我们的皇帝万万年长寿。香气高压过龙涎香,品格如新玉一般;台阶上的金凤吐出氤氲香气。太阳升高也不能使它随西风散去,反而低低笼罩神都,凝结成庆云。读《汉武帝传》。把丹砂煎炼百次制成黄金,却不知万里风波、弱水深险。把五谷抛弃如同粪土,受方士欺骗还甘心情愿。马骑。飞驰着控马追风,不惊起尘土;抛下马衔,脱掉马镫,忽然纵身跃起。不拿新奇的技艺来呈现奇险之状,便难以称颂吾皇万寿之春。人像飞虎,马如游龙;龙虎奔腾,快如疾风。披甲据鞍,是男子汉的事业;等看遍各种技艺,似乎这才称得上雄健。使棒诗。一根铁棒威势雄强,可以抵敌百人;挥舞起来如风雨,敢于冲锋在前。太平时代朝野没有别的战事,竟用不上君王赐的丈二长殳。击打、搏斗、推敲,尚且不容易做到精妙;舞棒旋转时,耳边只听风声。如今正逢四海一家的时代,姑且一笑,供我倚在舍东观看。汶上早起。小孩子刚入睡,甜美如蜜;老人却无法入眠,苦于长夜漫漫。气血盛衰不同,心情爱好也各异;披衣起身三次时,月光已经冷白如霜。百官花。万国怀着欢悦之心,奉侍一人;天颜含笑说话,散发出春日般的温暖。六宫的美丽花卉,比锦绣还明艳;百官一齐插在乌纱帽上,庆贺圣恩。花的清香袅袅拂过鬓发,华美帽子的帽檐斜压下来,锦绣交相辉映。醉后骑马缓缓归去,沙堤道路两旁,夹道争相护卫宴赏之花。题《盘谷图》。隐士避开尘世,离去而飘然自得。吏部的文章,文采蔚然有光。喂饱马匹,涂好车轴,为什么这样晚?却要从炎热瘴疠之地,前往朝阳。既不能归隐,便身处钟鼎之家而不能在山林;苟且求禄,尸位任官,招来的诽谤议论很深。退朝用膳归来,还要向妻妾夸耀,哪里知道羞耻?泪水已经沾湿衣襟。经过枪竿岭。地势向西北倚靠云端,枪竿岭的险路更加曲折盘旋。马蹄不知已经登高了多少,回头看去,仿佛从井底俯视南山。题韩文公问大颠图。不要说万物总归虚空,因果轮回却永无穷尽。要认识天地真正的造化,年年花开柳绿,自然就是春风。听从您的高妙议论,天地人三才之道,画的确实是真空;眼中尘埃一点也没有,长明灯永不熄灭。人生怎么可以断绝人伦常道呢?题龙阳李征君《招隐图》。平日隐居如尸,偶尔显现如龙;接到征召的诏书,应聘归来,返回故居。一卷玄学书,一炷香;像抱着鸡肘、拄着柳枝一样,任凭他人安排。把形骸视如土木,号称龙阳;踪迹隐藏得深,名声反而更加显著。观察万物变化后,一巡之间便如蝉蜕般离去,只留下云山和读书堂。把浮云流水视作百无牵挂,游玩于《韦编》之间,仿佛又接近了名声。世俗之人哪里能懂得这种心意?最终还是要从蓍草中询问荣枯。目疾有感。还没有能够听闻大道,头发已经白如雪;刚刚懂得读书,眼睛却已经昏花。留下草堂,消磨闲暇的岁月;以好香美酒来打发一生。卓异的品行和奇伟的功勋,我已经惭愧地说不上有;高尚的情怀和深远的韵致,也同样卑污。像狗偷鼠窃一样混迹尘埃之中,把壮大的志向消磨在朝四暮三的反复变化里。八仙图。欢声喜气直达蓬莱,听说已经献上祝君王万寿的酒杯。古今、仙界和凡间哪里有什么间隔?身穿羽衣、披着鹤氅的人不要徘徊。万里路程不过片刻,仙鹤背上风势相连,众人并肩一同拜谒大明宫。仙家生活淡泊,没有多少愿望,只愿长久处在君王覆盖保护的恩泽之中。题《龙眠山阴图》,米南宫题写于图后。宣尼能够解释周公、《易》和《孟子》,却能说出大舜的心意。不要惊讶龙眠认识前代贤哲;三生以来的高雅席次,仿佛都在山阴。后代贤人把前代贤人当作朋友来敬仰,仰慕前贤;即使相隔不同朝代,数百年又有什么妨碍?气息相同,声音相应,必定彼此相似。我将用诗和画来赞颂李龙眠。清峻雄奇而伟岸,米南宫的高尚气概,没有人能够与之相同。上天赐予龙眠李居士,正如古柏依傍长松。五客图。青溪风中,花前飞出;饮水啄食、飞翔鸣叫,各自占有一方天地。哪里比得上高大的梧桐,描写孤凤的德音?五彩羽毛全都具备。明妃出塞图。自恃容貌绝美,冠绝诸宫,不肯用黄金买通画工。对明妃说:“不要忧愁!”世间被蒙蔽的事情更多无穷。美与丑分明地决定在画笔之端,辞别宫阙时流泪,徒然辛酸。画师知道以钱财为计,哪里敢真正期望不以貌取人、不欺骗呢?两条龙般的雄才谋略关系着山河,一个女子却只能勉强用来结成和亲。假如张敖得到了天下,六宫中的脂粉女子只会嫌多。题徽宗《画渊明夏居图》。政和年间的天子喜好多种才能,书法、绘画、文章、诗歌都要借此求得名声。百姓怨愤,士兵骄横,难道没有事情可做吗?却偏偏从闲适生活中仰慕陶渊明。细细吟咏渊明《孟夏诗》中的“此身与物共熙熙”:熙春阁上清风吹起,正是远行征人渴死的时候。题《赤壁图》。文章如星河般灿烂,具有王佐之才;江山如画,都是为公而展开。如今月白风清的夜晚,一定有神灵往来数次。寄给侯伯禄、许公度二位郎中。人人都向南方做官,富有金珠;只有听任车轩经过,积聚奇异书籍。玉轴牙签的书有三万卷,肯不肯分一些书卷送到我空虚的厅堂?
秋香晩蝶图花鸟多从富艶防,画师何事苦幽寒?三生曽作陶家客,饮食先生苜蓿盘。物类朋从,各有时。冷香寒翼,淡相宜。脱巾漉酒人,何在?三咏先生九日诗。翠鸟金盆,百卉香锦屏华屋,好风光。须臾风雨,成尘土。开到东篱,花傲霜。傲寒枝上,晓霜严。蝴蝶飞来,过短檐。莫厌芳丛香吐浅,百花蜂蜜为谁甜。
防芦鴈图沙汀孤鴈正思朋,回首云间嘹唳声。黄苇风前,水荭露不惊。寒角起,江城。云水江湖万里寛,飞鸣闲适有余欢。冥冥不是人间物,岂是无心比鳯鸾。南唐李后主题诵经廻向帖滛丽新词不絶声,世间福乐岂无情?便能正觉如梁武,谁救防城不解兵。寄韩云卿都事柏台六月,午风寒,雪压西山,腊未残。闻道杜门,公退后,地炉无火,酒缾亁薪如丹桂,米如珠。老马那能,粟有余。自古霜防,例如此。一襟清白,要安舒。灵芝草同頴嘉禾花正开,瑞云甘露到枯荄。一枝纎软,灵光润,宜逐商顔四皓来。不许,幽兰擅紫庭,防情呈瑞,吐芳馨,照人五色,浮嘉瑞,何事南华説楚萍?
晋王射鴈图虎搏龙拏,盖世雄。鉄翎鸣镝,六钧弓。锦囊三箭,傅家了。立马西风,数过鸿。
三毒图毒恶相逢,似宿讐,并吞糜烂,死忘羞。细观徃古,人间世,更比三虫处下流。画工立意,亦能新。三毒凶锋,别有神。害物防身,垂鉴戒。争如仁瑞写麒麟。
题霜入枫林图惊起羣鸥,一叶船,千岩红树,水浮天。潇然吹去黄尘梦,坐我秋江落照边。不才只合把鱼竿,碌碌居官不自安,忽喜枫江落吾手,移时无事,画中防。
题冦莱公挿竹图忠贞汗雨湿弓房,一箭星驰挞览亡。后土皇天自明鉴,竹枝生死两无伤。无根枯竹,发新娟。尽道忠贞可动天,辛苦雷州老司户。立朝安用直如▯大雨反风,禾尽起;云开,衡岳鳄鱼迁。更防冦相,青青竹人。力穷时,亦有天。偶成磈磊胷中,十万兵,故从皁枥,黙无声。惊回九合诸侯梦,一曲髙歌,获上卿。举选科,亡弃实才,纷纷诡售,起蒿莱,谁知牛口寒?防▯一论,齐疆万里开。小白雄开,五覇原一时,贤相炫乘轩,只知国富兵强,术不向尊周,挂一言。
青梅水仙图水仙清影,映青梅,云里双鬟,步月来。只欠玉人吹玉笛,更无尘梦到天台。
梅图影落氷绡,万尺长坡,仙已为细商量。顔色已足,意未足。十里西湖,一树香。写水僊涪翁歌罢,简齐诗肯放?来人更措辞,不见清姿,见图画。依然清露月西时。铜雀瓦砚水飞尘髓,挿丹铅,百錬逾旬,恐未坚。若换此心,扶汉祚,金縢太甲有长编。题赵録判所造星丸漏万古天行,一转丸。陶唐而下,孰能官?苦心人,遇文明运数,防飞星了控抟。举世皆从气血行,谁将性徳复天明?醉生梦死百年内,辜负乾坤赋最灵。赠牡丹主张子玉锥刀名利竞纷拏,小圃幽庭静植花。更比丹延多异种,不离市井得仙家。诗书衾枕萦香雾,篱落轩窗结绮霞。洗尽满城尘土气,莫辞培养长新芽。
风雨归庄图青林寂寂,草芊芊,千缕烟蓑任醉眠。不是催归,风雨急,一声芦管夕阳天。长林丰草,犊初▯憙,雨奔风疾,若飞一幅。太平闲日月,非因输税苦,催归。戴松、韩滉,竟谁工?借问三生田舍翁,不似李唐风雨笔?示忙,还示不怱怱。
题立雪待渡图渔翁何处醉归眠?雪压长江穏系船。唤杀行人殊不应,朔风吹耸冻吟肩。贺厐徳甫得雄徳甫中年得子,亲戚故旧无不欢庆。乞名于紫山野老,名之曰喜孙,从众心也。仍以二十八字歌之,异日字説当称情,设辞姑以是为张本云。人生最喜晩生,儿掌上温,明玉一枝,名曰喜儿从众喜,异时字説有新辞。题东坡墨迹龙眠爱公才有神,写生如生,遗后人真迹于今那可得?偶逢石本,亦堪珍。题靳复亭诗二首桑间濮上,久哇滛,更向何传得正音?辛苦河东靳夫子,七弦师旷草堂深。苦心初不愿人知,何地重逢钟子期?安得昌黎风雨笔,一诗先赠頴琴师。寄韩云卿经厯二首老废篇章,与简书交游,应讶太情疎。人来口得平安报,何异云鸿继锦鱼。秋涧安车附起居,春和杖履,计安舒老癃情况,难相报。秃髪经旬不一书。迓鼔竹马曽迎旧使君,幸逢圣诞,拜佳辰。至和鼔舞儿童乐,翠葢青衫一様新。老癃幸遇太平辰,不似儿童乐更真。好向画图留舞态,至元二载万年春。
士雷小景图漠漠青田,白鹭飞。桃花流水,武陵溪。笔端逺意,无人识。更在残阳西,复西。细宻工夫,意度寛。桃花锦浪,水云闲。人生防度,鲈鱼脍。开巻题诗,亦厚顔。相扑二首满前丝竹,厌繁浓,勾引眈眈,角抵雄,毒手老拳,毋借让,助欢鼔勇,兴无穷。臂纒红锦,绣裆襦,虎抟龙拏,战两夫。自古都人,元尚气,摩肩累迹,隘康衢。题琼花八仙花图诗玉天仙并蘂珠仙,萼緑宫妆,孰后先?谁向东风争?八九万红千紫,媚春妍。
译秋香晚蝶图。花鸟大多趋向富丽艳美,画师为什么偏偏苦心描绘幽冷?你前三生曾做过陶家的客人,吃的是先生盘中的苜蓿。万物各有同类相伴,也各有适合自己的时节。冷香和寒翼,清淡而相宜。那位脱巾漉酒的人在哪里?吟咏陶先生的九日诗三首吧。翠鸟在金盆旁,百花的香气如锦绣般充满华屋,真是好风光。可是顷刻之间风雨来临,便化为尘土;花开到东篱,仍以傲霜自持。在傲寒的枝头上,清晨霜气严重;蝴蝶飞来,越过低矮的屋檐。不要嫌芳花丛中香气吐得浅,百花酿成的蜂蜜又是为谁而甜?题芦雁图。沙洲上的孤雁正在思念同伴,回头听见云间传来嘹亮的雁鸣。黄苇在风前摇动,水荭上的露珠也不受惊扰;寒角声响起,江城显得更加清冷。云水之间的江湖万里宽阔,飞翔鸣叫,悠闲自在而欢乐有余。幽冥高远之处并不是人间之物,难道它是无心拿来与凤凰相比吗?南唐李后主题写的诵经回向帖。淫丽的新词歌声不断,世间的福乐难道没有情味吗?即使能够像梁武帝那样获得正觉,又有谁能挽救防城而不懂用兵呢?寄韩云卿都事。柏台六月,正午的风却很寒冷;西山积雪深压,腊月还没有过去。听说您闭门不出,办公退下之后,地炉没有火,酒瓶也干了。柴薪贵如丹桂,米贵如珍珠。老马哪里还能有余粮?自古以来的霜雪,大概就是这样。只要一襟清白,便可安然舒适。灵芝草。同穗的嘉禾正开花,祥云甘露降临枯根。一枝纤细柔软,散发灵光而滋润,应该随着商山四皓一同到来。不让幽兰独自占据紫庭;真情显现祥瑞,吐出芬芳,照耀出五色,浮现美好的瑞兆。为什么《南华经》却要说这是楚国的浮萍呢?晋王射雁图。像虎搏龙擒一般,有盖世的雄姿;铁翎箭射出鸣镝,张开六钧强弓。锦囊中三支箭,傅家事业已经完成;立马在西风中,数着飞过的大雁。三毒图。毒恶之物相逢,仿佛积有旧仇;彼此吞并,直至糜烂,死了也不知羞耻。仔细观察往古和人间世,竟比三虫还要处在下流。画工构思立意,也能够翻出新意。三种毒物凶恶的锋芒,各自有不同的神态;它们伤害万物,也警戒自身。哪里比得上仁瑞所画的麒麟呢?题《霜入枫林图》。惊起成群的鸥鸟,一叶小船漂行;千山岩岭的红树与水面相接,仿佛水天浮动。潇洒的秋风吹走黄尘中的梦,让我坐在秋江落日的光影旁。我没有才能,只适合拿着鱼竿;碌碌做官,自己也不得安宁。忽然欣喜枫江落入我手,片刻之间无事可做,便安坐在画中。题寇莱公插竹图。忠贞之心汗湿弓房,一箭如流星飞驰,使挞览灭亡。大地皇天自然明察鉴证,竹枝无论生死,都不受损伤。没有根的枯竹,竟发出新鲜美丽的枝叶。人人都说忠贞可以感动上天,辛苦了雷州的老司户。立身朝廷,为什么一定要正直得像弓弦一样?大雨过后风向反转,禾苗全都挺立起来;云层散开,衡岳的鳄鱼迁走。再看寇相那青青的竹子,人在力量穷尽之时,也仍然有上天相助。偶然写成。胸中积聚着十万兵马,所以甘愿处在马厩中,默默无声。惊醒九合诸侯的旧梦,唱一曲高歌,便获得上卿之位。举行科举选拔,却抛弃真正的人才;许多人纷纷用诡诈手段求取功名,从民间寒微之处崛起。谁知道牛口所受的寒冷?一篇议论传开,便使齐国疆域万里大开。小白雄才大略,使齐国霸业兴起,五霸原本也只是一时;贤相炫耀乘轩的荣耀,只知道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却没有向周天子表示尊崇,只挂在口头上一句话。青梅水仙图。水仙清丽的身影映照着青梅,云中的两个鬟髻女子踏着月色而来。只差一位玉人吹奏玉笛,再没有尘世的梦境能够到达天台。梅图。梅影落在冰绡般的画面上,延展到万尺长坡;仙人已经为此细细筹划。颜色已经足够美,情意却还未满足;十里西湖,只有一树梅香。画水仙。涪翁歌唱完了,简斋的诗难道肯放过吗?后来的人再加以措辞,也看不见清美的姿态,只看见图画。依然是清露映照、西月在天的时节。铜雀瓦砚。水飞尘髓,插入丹砂和铅;经过百炼,超过十天,恐怕还不够坚固。若能换掉这颗心,用来扶助汉朝国运,那么《金縢》、太甲的故事便会留下长篇。题赵录判所造星丸漏。万古以来天道运行,如同一丸转动;陶唐氏以后,谁能掌管它?苦心经营的人,若遇到文明盛运,便能如飞星般操控旋转。世上所有人都随着气血运行,谁能使本性和德行恢复到天明的状态?在百年之内醉生梦死,实在辜负了天地赋予人的最灵明之性。赠牡丹主人张子玉。人们纷纷争逐锥刀般的微小名利,只有在幽静的小圃庭院中安静种花。这里的奇异品种更多,即使身处市井,也能得到仙家般的乐趣。诗书和被褥枕席都萦绕着香雾,篱笆、台榭、窗户间凝结着绮丽的彩霞。洗尽满城尘俗之气,不要推辞培育它们,使新芽长久萌发。风雨归庄图。青林寂静,青草茂盛;披着千缕烟雾般的蓑衣,任凭醉后安眠。不是有人催促归去,而是风雨来得急;一声芦笛响在夕阳映照的天空。长林丰草之间,小牛刚刚欢跃;雨势奔涌,风势迅疾,仿佛飞驰在一幅画中。太平时代的闲暇岁月,并不是因为缴纳赋税的困苦而催人归去。戴松、韩滉,究竟谁更擅长?请问三生以来的田舍老翁,难道不像李唐时期描绘风雨的画笔吗?显出忙碌,却又显出并不匆忙。题《立雪待渡图》。渔翁在哪里醉后归来睡觉?雪压着长江,他安稳地系住船。任凭行人怎样呼唤也毫无回应,朔风吹得冻僵的吟诗双肩高耸。贺庞德甫得子。德甫中年得子,亲戚故旧没有不欢喜庆贺的。于是请我紫山野老为孩子取名,命名为“喜孙”,顺从众人的心意。又用二十八字写成诗歌,日后若作字说,当会称合情意;姑且先以此作为张本。人生最令人欢喜的是晚年得子,孩子在掌上温存可爱,如一枝明玉;取名叫“喜儿”,顺从众人的喜意,日后写字说时还会有新的文辞。题东坡墨迹。龙眠喜爱苏公的才华,画写生物能画得如同真的一样;后人如今哪里还能够得到他的真迹?偶然遇到石刻拓本,也值得珍藏。题靳复亭诗二首。桑间濮上,淫靡之声已经很久了,又向哪里能够传得到正音?辛苦了河东靳夫子,在幽深的草堂中成为七弦琴的师旷。苦心经营本来不愿让人知道,又在哪里能够重新遇到钟子期?怎能得到昌黎那样描写风雨的笔,先写一首诗赠给颖琴师呢?寄给韩云卿经历的两首诗 我年老废弃文章,连书信往来也疏远了,你应当惊讶我太过疏懒。有人来口头传报平安,这与云中鸿雁接续传来锦鱼书信又有什么不同呢?秋天从涧边乘安车来问候,春日则扶杖漫步;料想你安适地调养老病的情形,却难以相互通报。我的秃发已经十多天没有写成一封信了。迎鼓 孩子们骑着竹马曾经迎接旧日的使君,幸逢圣诞,来拜贺这美好的诞辰。随着太平和谐的鼓声起舞,儿童们欢乐无比;翠盖、青衫全都焕然一新。我这老病之人有幸遇到太平盛世,不像儿童那样的欢乐反而更加真切。最好把舞蹈的姿态留在画中,这是至元二载万年之春。题士雷小景图 青田一片迷蒙,白鹭飞翔;桃花随流水而去,正是武陵的溪水。笔端流露出的深远意趣,没有人能够理解;更在西边的残阳之外,又更向西去。用笔细密而下工夫,意境宽阔。桃花映着锦缎般的浪花,水天云影都很闲适。人生【字有疑】鲈鱼脍。打开画卷题诗,也实在厚着脸皮了。相扑二首 面前满是丝竹音乐,已经厌烦了过于繁复浓艳的声色;勾引起人们虎视眈眈地争斗,角抵之士显出雄健。毒手老拳,不必彼此谦让;借助鼓声振奋勇气,兴致无穷。手臂缠着红锦,身穿绣花短襦;像虎搏龙拿一般,两名壮士交战。自古京城人原本就崇尚意气,摩肩接踵,脚印相叠,把大道都挤得狭窄了。题琼花、八仙花图诗 玉天仙和蘂珠仙,穿着萼绿宫的妆束,究竟谁在前、谁在后?是谁向东风争艳?八九万朵红花千般紫色,都在争相媚春斗妍。
雨霁山行图树林沃若,如膏沐;晴岚翠润,烟光凝画里。行人应见笑,簿书尘土日相仍。
题李潜画马图天骨开张,八尺龙,李潜何处得英风?汧阳冀北非无马,满眼驽骀,枉费工。
龙眠猿惊马图恼乱狙翁,梦不成,又将良骥等闲惊。孙生且莫夸奸防,饥防灯前作队行。题显宗墨竹抚军监国,富才贤,大定承平三十年,忠孝心如贯霜竹。一枝和露染秋烟。青宫闲暇,喜芳晨,静与秋筠细写真。一片忠贞,人莫识,不教心醉百花尘。王母桃天赐吾王万顷春,人间天上庆佳辰。碧云扶下青鸾驭,重献蟠桃防度新。霞髓蒸花,瑞气浮。西风结实,八千秋。天恩特赐,君王寿。曼倩何人,敢重偷。
题韩干下槽马图朝越晡燕,未定论,可能伏枥,度晨昏,八荒未尽提封限,奋鬛天闲,秣饲恩。
题鹌鹑图无人原野,不惊飞;禾黍秋风,八月时。却恨当年写真手,五云不画鳯来仪。低昂丛薄,露风清。只欠求朋▯▯声,唤起故庄田野兴。压圏佳谷,乐西成。
再题鹌鹑图拘囚幸脱,小儿拳,禾黍秋风,大熟年所校无多,争一粟,光肥只办饱鹰鹯。鬭虾蟆龙驯虎伏,喜明时。两部何分,公与私?胀腹瞠瞠,夸勇决也。须来戯鳯凰池。不须作气,腹空膰圣徳如春,万物和。月白风清,秋水濶。相将好去,沐恩波。此兴准备挂冠,后西郊草堂以悦闲适。作文写字与吟诗,老去情懐总不宜读《易》一篇,无所咏渊明诗句,稼轩词。题王侯所藏长生殿图四首政治开元三十秋,主明臣直,两相投。一从偃月堂中计,直蹈君王到聚麀。奸邪苟可悦君心,不计邦家祸浅深,只见荒滛解亡国乱机,千古竟难寻。建成、元吉已难堪,更欲谁人讲?二南情在人间,果何物?灭天絶地,不知惭。日暗深宫,夜向分,只知私语,更谁闻?就无长恨,新词在。孝子慈孙,不可文。小儿爬竿休慿口舌慢矜夸防取当场戯险家。劒鞘髙竿斜复正,喧声百万动京华险艺呈来,巳数回。弄人鼓笛,莫相催。当筵一博,天顔喜。百尺竿头,穏下来。诸宫调谈锋衮衮,决悬河,嚼徴含宫,格调多。唱到至元供奉曲,篆烟风细,蔼春和。古人陈迹,不须言;圣代文章,合剩传。留着才情,风调曲缓,歌中统至元年。太平鼓板三弄,桓伊声正和。猛风白雨,战新荷。歳丰民乐,君恩重。不让梨园法曲歌。乐音先自得佳名,万寿筵前乐太平,更倩东风扶醉袖,一时繁剧防新声。
村居图不知鹰犬网罗忧,迟日春风麦垅头,写出无人闲态度。崔生胷次亦深幽。
塞闗雪霁图朔云边雪黯闗山,缰蹴鸣駞马未鞍。六月南薫,汗如雨,好开横幅洗炎顔。
玉泉垂钓图多恨长安不可亲,形留心徃欲求伸,谁知咫尺京城畔,却有山间林下人。
秋江晩霁图汨没黄尘三十年,此心无日不林泉。开图似梦还非梦,坐我秋江万里天。
岳麓幽居图人人对画慕幽居,防语髙闲,汉二疏歌罢,新诗了无事,黄尘白髪竟趦趄。
题泛海图越商巴贾,锦防开,异贷竒珍,万里来。不羡黄粱梦中客,长途羸马满风埃。
刘子防野桥春水图居民三四,倚垂杨,春水溪桥,緑渺茫。梦破燕南千里路,解鞍欹枕待黄粱。仙翁阅世两甲子,目光百里分秋毫,更向丹青示游戯,防茫林影照江臯。
题四钓图不能干羽格三苖,不助天和,舞九韶,余事区区,何足慕?只宜黄髪老渔樵。
春江晩渡图青山隠隠,夕阳红。渡口争舟,满意风。画史曽为长路客,笔端行李见匆匆。题山谷珎翰梦破黄庭,瘗鹤铭,飘飘舞袖,任纵横。世间较短量长,手岂识先生法外情?
题郭千里秋江小景图红入江枫,两岸霜鴈行残照,影防茫。都来尺楮无多地,楚尾吴头,万里长。
闲书寒天刚直,浩然气吐,作盘施未雨,龙金国百年,论笔力一时,缩手让清雄。
题温公与刘道原书先哲交游意最真,雍雍辞气见情亲。只今风俗何衰薄,白髪相看等路人。
题阮籍醉归图醉眼逢人不下驴,防回把酒笑三闾。据鞍正作羲皇梦,那记人讥礼法踈。
子期善听图弦声美恶,即心声。只有钟期识此情。四海同声,筝笛耳。斯人一去,向谁鸣?龙眠画渊明义熙甲子,有斯人,李白丰神,是后身不遇,龙眠髙世手,纷纷俗笔,岂能真?
题唐明皇观棊图治平虽久不忘兵,日日霓裳羯鼓声。天寳错来非一着,尚从脂粉较输赢。
题张骞乘槎图奉使西夷二十年,同行三百,一身全。期君事逺,无穷罪。又作兹行,欲诳天。
题安梦图声利迷人,死不醒。槐根寓説,亦髙情。流行坎止,皆归命。防得人间万事轻。题老子出关像哲人已欲居九夷,先生髙驾还西之二圣,中原不留迹,却从图画悯当时。
题南华问龟图元龟老鹤,淡相亲。丹颊厐眉,百歳身。懒过商岩,覔园绮。到头终是利名人。
防射钓图斜倚长弓,把钓竿,波心得隽,望云间,眼前山泽无穷利,肯学书生袖手闲。
译雨霁山行图 树林滋润茂盛,好像刚用油膏沐浴过;晴日的山岚青翠润泽,烟光凝聚在画中。行人看见了应当发笑,我却日日仍被簿书和尘土缠绕。题李潜画马图 天生骨骼开张,是八尺高的龙马;李潜从哪里得到这样英逸的风神?汧阳、冀北并不是没有良马,只是满眼都是驽马,白白耗费了功夫。龙眠猿惊马图 搅扰了猕猴老翁,使它不能成梦,又把良骥轻易惊动。孙生暂且不要夸说自己的机巧,饥猿在灯前成群结队地走动。题显宗墨竹 抚军监国,富有才华贤能之士;大定承平已经三十年,忠孝之心如经霜的竹子一般坚贞。一枝竹子带着露水,染着秋日的烟霭。青宫闲暇,喜逢芳美的清晨,静静地对着秋竹细细描写真容。一片忠贞之心,世人没有谁能识得;不肯让心灵沉醉于百花般的尘俗之中。王母桃 上天赐给我王万顷春光,人间天上共同庆贺这美好的诞辰。碧云托着青鸾车驾降临,再次献上新结的蟠桃。霞光般的精髓蒸腾成花,祥瑞之气浮动;西风吹来,结出果实,经历八千秋。上天特别赐予君王长寿,曼倩是什么人,竟敢再次偷取呢?题韩干下槽马图 早晨越过山岭,傍晚停在燕地,行止还没有定论;难道就可以伏在槽边,度过早晚?八方疆域还没有全部纳入版图,它却奋起鬣毛,在天子的马厩中享受秣饲之恩。题鹌鹑图 原野无人,鹌鹑也不惊飞;秋风吹过禾黍,正是八月时节。只是遗憾当年写真之人,没有把凤凰来仪画入五彩祥云之中。鹌鹑在草丛间低头抬头,露水与秋风清凉。只缺少求朋的【字有疑】声,把故园田野的兴致唤醒;丰收的谷物压满田畦,享受西成的乐事。再题鹌鹑图 幸而脱离拘囚,摆脱了小儿的拳头;秋风吹禾黍,正是大熟之年。所得到的并没有多少,却要争夺一粒米;光鲜肥壮,也只求能喂饱鹰鹯。斗蛤蟆 龙驯服、虎伏倒,正因身逢清明时代而欢喜。两部蛤蟆有什么区别,是公还是私?它们胀着肚子,瞪大眼睛,夸耀勇猛果决;还须到凤凰池来嬉戏。不必鼓足气势,肚子本来是空的;圣德如春天一样,使万物和谐。月色洁白,秋风清爽,秋水宽阔;我们相伴离去,好好沐浴皇恩。这番兴致准备挂冠归隐,往后在西郊草堂中享受闲适。作文、写字和吟诗,年老以后这些情怀总觉得不相宜;只能读一篇《易》,吟咏陶渊明的诗句和辛弃疾的词。题王侯所藏《长生殿图》四首 政治仿佛开元三十年那样,君主英明,臣子正直,君臣两相契合。自从采纳偃月堂中的计谋,便一直把君王引向聚麀之乱。奸邪之人只要能够取悦君心,便不计较国家祸患的深浅;只看见荒淫能够造成亡国的祸机,这种事千古以来竟难以寻得。建成、元吉已经令人难以忍受,竟然还想让什么人来替他们辩解?《二南》的情意存在于人间,究竟是什么东西?灭绝天地,却不知道惭愧。太阳隐没在深宫,夜色将近中分,只知道私下耳语,又有谁听见?即使没有长恨,新的词章也在那里;孝子慈孙,不可把它写成文章。小儿爬竿 不要凭口舌慢慢夸耀,小心在当场表演这危险的技艺。剑鞘般的高竿时斜时正,喧闹的声音震动京华。危险的技艺已经表演过好几回;耍弄人的鼓笛,不要再催促。在筵席上表演一场博戏,使天颜欢喜;到了百尺竿头,也稳稳地下来。诸宫调 谈论的锋芒滔滔不绝,像决开悬河;咀嚼五声,含蕴宫调,格调很多。唱到至元年间供奉的曲子,篆香烟气随微风轻动,春和之气蔼然。古人的遗迹,不必再说;圣明时代的文章,正应当流传下去。留下才情和风调,曲调舒缓,歌唱着中统至元年间的盛世。太平鼓板 三次演奏,正如桓伊的声音和谐。猛风夹着白雨,敲打着新荷。年岁丰收,百姓欢乐,君恩深重,不逊于梨园的法曲歌唱。乐曲的声音本来就获得了美好的名称,在万寿筵前演奏太平之乐;又请东风扶助醉人的衣袖,一时繁盛热烈,奏出新的声调。村居图 不知道鹰犬和罗网的忧患,趁着春日漫长、春风和暖,来到麦垄头;画出了无人之境的闲适情态。崔生胸中的境界也深邃幽远。塞关雪霁图 北方的云和边塞的雪使关山昏暗,马嚼环作响,骆驼和马还没有上鞍。六月南风吹来,汗水如雨;正好展开横幅,洗去炎热的面容。玉泉垂钓图 我对长安有许多遗憾,却不能亲近它;身虽留在这里,心却奔向那里,希望得到施展。谁知就在京城咫尺之旁,竟还有山林泉下的隐逸之人。秋江晚霁图 我沉沦在黄尘中已有三十年,此心没有一天不向往林泉。展开画图,仿佛是梦,却又不是梦;让我坐在秋江万里的天地之间。岳麓幽居图 人人面对这幅画都羡慕幽居生活;听说汉代二疏的歌声唱罢,写成新诗便无事可做,而自己在黄尘白发之中终究徘徊不前。题泛海图 越地的商人、巴地的贾客,打开锦囊;异国货物和奇珍异宝,跋涉万里而来。不羡慕黄粱梦中的富贵客,只见长途上瘦马满身风尘。刘子防野桥春水图 居民只有三四户,倚着低垂的杨柳;春水环绕溪桥,一片绿色渺茫。梦醒后面对燕南千里路,解下马鞍,斜倚枕头等待黄粱梦。仙翁阅历世事已有两个甲子,目光能看百里,细微之处也分辨得清楚;又在丹青中展示游玩之意,迷蒙的林影映照着江边高地。题四钓图 不能用干羽使三苗归服,也不能辅佐天和、舞奏九韶;其余琐事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只适合做白发苍苍的老渔樵。春江晚渡图 青山隐隐,夕阳鲜红。渡口人们争着上船,尽情享受和风。画师曾经是走遍长途的旅客,笔端显出了行囊匆匆的情状。题山谷珍翰 从《黄庭经》和《瘗鹤铭》的梦境中醒来,衣袖飘飘,任意纵横挥洒。世人只会比较长短、衡量高下,哪里懂得先生超越法度之外的情怀?题郭千里秋江小景图 红色染入江边的枫树,两岸霜雁排成行,残阳下影子迷蒙。总共不过尺幅的纸面,却画出了楚尾吴头、绵延万里的秋江。闲书 寒天刚健正直,浩然之气喷薄而出;作盘施未雨,龙金国百年,论及一时的笔力,只能收手退让于清峻雄健之作。题温公与刘道原书 先哲之间的交游情意最为真挚,温文和谐的言辞中显出亲密情感。如今的风俗为什么这样衰败浅薄?白发相对,竟像陌路之人。题阮籍醉归图 醉眼朦胧,遇见人也不下驴;回头拿酒来笑三闾大夫。伏在马鞍上正做着羲皇时代的美梦,哪里还记得别人讥笑自己不守礼法?子期善听图 琴弦声音的美与恶,就是内心声音的表现;只有钟子期懂得这种情意。四海之内若都发出同样的声音,便只剩筝笛之耳;这个人一去,还向谁弹奏呢?龙眠画渊明 义熙甲子年间,有这样的人;李白的丰神,是他的后身。不遇到龙眠那样超越尘俗的高手,纷纷世俗画笔,哪里能够画得逼真?题唐明皇观棋图 天下太平虽然长久,却没有忘记用兵;日日都是《霓裳》与羯鼓之声。天宝年间的错误并非一着棋,竟还要凭脂粉来比较输赢。题张骞乘槎图 奉命出使西方夷地二十年,同伴三百人,只有一身得以保全。希望你把远方的事务办好,不要留下无穷罪过;如今又进行这样的出行,难道还想欺骗上天?题安梦图 声名利禄迷惑世人,直到死也不能醒悟。槐树根下寄托人生的寓言,也算是高雅的情怀。顺势而行、困厄而止,都归于命运;这样才会使人把人间万事看得轻些。题老子出关像 哲人已经想要居住在九夷,先生却驾车向西而去;二圣在中原不留下踪迹,后人只能从图画中怜悯当时的处境。题《南华》问龟图 元龟和老鹤,淡泊地彼此亲近;红润的面颊、庞大的眉毛,都是百岁之身。懒得经过商山去寻找园绮,到了最后仍旧是追逐利名的人。防射钓图 斜倚着长弓,手持钓竿,在水波中心寻求收获,仰望云间;眼前山泽有无穷的利益,哪里肯学书生那样袖手清闲?
题四时代谢图一幅横披,画四时笔端新意,防人知光阴飞鸟,人间世辛苦,黄尘两鬓丝。
题东坡石菖蒲赞人好墙,乌亦有情。那堪心画,更心声无穷。大药堪题咏,独为菖蒲细发明。防元遗山与怡轩先尘张仲文教授书帖「此书致问,我先人四海交游,分最亲。开巻未终,双泪落。丰神更比梦中真。赠伶人赵文益富贵贤愚,共一尘。万红千紫,竞时新。到头谁饱黄粱饭?输与逢场作戯人。抹土涂灰,满面尘,难猜公案。这畨新世间,万事谁真假?要学长安陌上人。题雪中防琴图十首太素乾坤,自一天乘风来访玉壶仙都将。一曲桃花水,写入泠泠十二弦。醉骑白鳯散氷花,醒防瑶琴玩歳华。却笑阳春太粗俗,余音飞作赤城霞。仙人琴瑟,无尘土,洗心洗耳,氷雪清。可怜师旷,真庸手,促轸调弦,学鳯鸣。雪满长松,月满轩。氷壶楼阁,跨山巅。琴声吹醒黄尘梦,不到瑶防五百年。玉宇琳宫,万里寛。风生毛骨,怯清寒。休将九奏钧天乐,轻着庸儿洗眼看。琴声未了,步虚声巳得。卢敖游太清,尘土涴人。王子晋,碧桃花底学吹笙。僊家香火,白云间坐看琼花,泛碧澜。不为鸣琴有成约,懒揺吟佩玉▯寒。青衣童子抱琴随白鹤来迎,恠暮迟欲向松间问前路,茶烟一缕起门楣。不廻剡棹,不骑驴拄杖,敲门亦自娱。取次徃还,成故事。出尘清兴,防仙图。厌听云间碧玉箾,寳徽声散,海翻涛,从教玉女天花落,乱防龙鸾,白锦袍。
译题四时更替图 一幅横披画着四时,笔端有新意;【字有疑】人知道光阴如飞鸟,人世间辛劳困苦,黄尘已经染白两鬓。题东坡石菖蒲赞 人喜爱墙,乌鸦也有情。哪里承受得了心中作画,更有无穷的心声。大药足以题咏,唯独为菖蒲细细阐发其意义。题元遗山与怡轩先尘张仲文教授书帖 这封信是来问候的;我的先人与四海朋友交游,其中情分最为亲厚。打开书卷还没有读完,两行眼泪已经落下;信中人的丰神,比梦中见到的还要真实。赠伶人赵文益 富贵、贤能、愚钝,最终都归于一抔尘土。万红千紫争相追逐一时的新艳。到头来谁能吃饱黄粱饭?还不如输给那些逢场作戏的人。抹土涂灰,满面尘土,实在难以猜透其中的公案。这一番新的人世间,万事究竟谁真谁假?还不如学长安街上的普通人。题雪中鼓琴图十首 太初般的天地浑然一体,独自乘风来到玉壶仙都的天上仙人那里,弹奏一曲《桃花水》,把它写入泠泠作响的十二弦琴。醉中骑着白凤,驱散冰花;醒来面对瑶琴,欣赏岁月。却笑《阳春》太过粗俗,余音飞化成赤城的霞光。仙人的琴瑟没有尘土,洗净心灵,也洗净耳朵,如冰雪一般清澄。可怜师旷也只是平庸之手,急促地调弦,学着凤凰鸣叫。白雪铺满长松,月色照满轩窗;冰壶般的楼阁跨在山巅。琴声吹醒黄尘中的梦,却到不了瑶台五百年。玉色的天宇、琳琅的宫殿,万里空阔;风吹得毛骨悚然,害怕清寒。不要把九奏钧天的音乐轻易演奏给平庸小儿洗眼观看。琴声还没有结束,步虚的声音已经传来。卢敖遨游太清,却被尘土玷污;王子晋在碧桃花下学习吹笙。仙家的香火在白云之间;坐看琼花,泛舟碧澜。不因为鸣琴已经有约,便懒得摇动吟咏时佩戴的玉饰,任其发出清寒之声。青衣童子抱着琴,跟随白鹤来迎接;奇怪天色已晚,想要到松林间询问前路,一缕茶烟从门楣边升起。不回转剡溪的船桨,不骑驴,也不拄杖敲门,却自得其乐。随意来往,竟成为故事;这是出尘的清雅兴致,正是一幅仙人图。厌烦听云间碧玉箫的声音;宝徽琴声散入海中,仿佛波涛翻涌。任凭玉女从天上落下花朵,纷纷扰扰,龙凤交错,映着白锦袍。
李升朝元图地狱天堂有是言,鸾声鹤背画朝元,后人遂学飞升术,枯槁山林不自寃。当时大小李将军着色山林妙入神,歳月消磨俱不见,朝元图子更堪珎。诗余防绛唇【赠妓】风度髙闲,水仙花露,幽香吐。等闲尊俎,细听黄金缕。命薄秋娘,梦断霓裳舞。黄梅雨,燕俦莺侣,那解芳心苦。太常引【寄王提刑仲谋】七年分袂一相逄倐南北又匆匆。白髪两衰翁,纵握手浑如梦中。共山如画,洹溪如练,空防度春风。觞咏防时同,休直待功名景钟。前调【为王奉御夫人寿日】庆门华冑防千秋更名。父早封侯,天性自贞柔。立闺范,并州应州。一杯千歳,嫩凉时节,暑气雨前收。寿酒劝金瓯,记歳歳西风画楼。西江月【读通鉴唐太宗踣魏征碑有感而作】晩食甘于粱肉,徐行穏似轩车,直须朝暮苦驰驱,指望凌烟髙处。前日丰碑旌表,今朝贬窜妻孥。喜为正直,怒奸谀,自古忠臣良苦。南鄕子【宿武安李仲威家因营▯事】梦破五更头,万虑阕,心不可收。忧世忧心,无限事,多忧自笑,元龙百尺楼。寒叶雨声稠,百蛰无声,已暮秋。一歳又从流水去,悠悠。明日田家酒,百瓯。前调【咏李通甫秋扇】新様玉珑▯徧赐轻凉满汉宫。记得班姬拈彩笔,恩隆写入新诗,字字工。残暑又西风动,是经年箧笥封,只欠一枝霜后叶,殷红点破团团璧月空。鹧鸪天【甥孙以红叶扇索乐府】露冷霜寒,百卉腓。容光来,与菊花期。雪香睡足,青春梦。晩节随时,始衣绯。流水逺,夕阳迟。秋山敛黛,让晴晖。醉魂不逐西风散,璧月瑶宫晩更冝。江城子【夜饮池上】摩诃池上,水风清,露零零,月华明,玉簟铢衣,清影照闲情。一曲洞仙歌未阕,霜叶满鳯凰城。醉魂轻举上青防,閟仙扄,堕沧溟,散作秋香,无语话三生。安得青莲同把酒,挥醉墨问枯荣。水调歌头【招友人饮】人处六函内,蚊睫一防尘,忽忽数十寒暑,驹隙等逡廵。礼乐衣冠缚束,文字功名汨没辱宠,万悲忻雅意,竟谁了?含恨入荒闉。笑缁黄夸解脱,保天真,将心自游溟漠,屈蛰不生春。气化也应归尽,云影白衣苍狗,何处驻阳神?莫听三家语,来作醉鄕民。前调【赏白莲招饮】妖娆厌红紫,来赏玉湖秋。亭亭水花凝竚,万斛冷香浮。初讶西风静婉,又似五湖西子,相对更风流。翠润寳钗滑,重整玉搔头。泛云腴,歌白雪,卷琼瓯。尊前共花倾倒,一醉洗间愁。屈指秋光能防,歌咏太平风景佳处,合迟留。更倩月为烛,散髪弄扁舟。前调【宴乐】呜咽,洞箫里,皓齿艶歌声,同声同气相应,双鳯一时鸣。春昼,沉香火底,凉月碧桃花下,握手共谁听?有酒且勿醉,细倩玉纎倾。白髭须縁底事,为愁生。尊前怨思,儿女向我诉▯情。东第贵官,鼓吹北里市尘,筝笛适意各忻荣。老耳未聋瞆,日日饮升平。前调【庆翰长生朝】千古大名,下五福,防人全,相如妙龄,词赋一降,冠羣贤,姓字家传户説,丰表芒寒,色正星日,丽青天,朱服赤墀里,緑髪玉堂仙。忽西风,吹梦破,海成田,冥冥造物,云龙风虎,又夤縁两代,斯文盟主,百载中朝元老,雅望更谁先?好借金莲烛,寿酒要如川。木兰花慢【赠歌妓】话兴亡,千古试聴取,是和非。爱海雨江风,娇莺雏鳯,相和相催。泠泠一声,徐起坠梁尘,不放采云飞。按止玉纎,牙板细倾,万斛珠玑。又如辨士遇秦仪,六国等儿嬉,防捭阖,纵横东强西弱,一转危机。千人洗心,倾耳向花梢,不觉日阴移。日日新声妙语,人间何事颦眉?前调【酬宋链师赠梅】爱清香踈影,问谁识歳寒心?称月底溪桥,水邉篱落,雪后园林,仙家亦怜幽独。羡玉堂温水,静相寻写影,华光醉墨招魂,和靖清吟。陶潜官罢杜门,深门客欲谁临?谢擕酒扶花,敲门见过,一洗尘襟,挥毫径酧雅意,拚醉来忘却雪盈簪,更结松筠髙防,从渠桃李繁阴。前调【元夜宴王三舍人宅有火塔松灯之乐】爱玲珑,红玉光照,夜满庭春,更翠焰浮空,朱明射月,和气留人。河东上元佳节,念客懐,谁与作情亲?喜二三更雅集,清欢满意,慇懃人生元夜防畨新,贤主亦佳賔。尽月转参横,香残烛烬,犹胜芳晨。团圞膝前儿女,放杯行到手,莫辞频。灯火家庭,此夕明朝,世务红尘。前调【题倪都运南塘莲社】
译李升《朝元图》地狱和天堂有这样的说法,鸾鸟之声响在鹤背之上,描绘群仙朝拜元始天尊。后人于是学习飞升之术,在枯槁山林中也不自觉冤屈。当年大小李将军以设色山林画得神妙入神;岁月消磨,作品都已不复可见,而这幅《朝元图》更值得珍爱。诗余(词) 《绛唇》:赠歌妓 风姿高雅闲适,如水仙花沾着露水,吐出幽幽香气。随意摆下酒席,细听歌声。命运薄幸的秋娘,梦已断,霓裳舞也无从再跳。黄梅时节的雨啊,燕子伴侣、黄莺朋友,哪里懂得她芳心中的苦楚。《太常引》:寄给王提刑仲谋 分别七年后才相逢,转眼又匆匆分在南北两地。如今都已白发苍苍,是两个衰老的翁,纵然握手相见,也浑如梦中。共同面对如画的山、如白练的洹溪,却只能徒然辜负春风。什么时候才能一同饮酒吟咏?不要只等到功名如景钟般显赫时才相聚。前调:为王奉御夫人祝寿 庆贺华贵的家门和显赫的血统,愿传续千秋。父亲早年便封侯,她天性贞静柔和,成为闺门的典范;她应当像并州、应州那样美好。一杯寿酒祝愿千岁,在初秋微凉、暑气被雨水收尽的时节。举起金杯劝饮寿酒,记住年年西风吹拂画楼。《西江月》:读《通鉴》中唐太宗踣魏征碑一事有感而作 晚些吃饭也甘美胜过粱肉,缓缓行走安稳得像乘坐轩车;却只应当早晚辛苦奔波,盼望有一天登上凌烟阁的高处。前日还立碑旌表,今日便遭贬逐,连妻子儿女也受牵连。可见喜欢正直,恼怒奸谀,自古忠臣都如此艰苦。《南乡子》:宿在武安李仲威家,因办理安葬之事 五更时梦醒,万般忧虑一齐涌来,心绪无法收拾。忧虑世事,也忧虑内心;事情无穷无尽,忧多了反而自笑,像陈元龙登上百尺楼。寒叶上的雨声密集,百虫寂然无声,秋天已经将暮。一年又随着流水逝去,悠悠无尽。明日到田家饮酒,喝它百杯。前调:咏李通甫的秋扇 新制的玉扇精美玲珑,遍赐宫中,带来满宫清凉。还记得班姬拿起彩笔,感念恩宠深厚,把它写进新诗,字字精工。残暑将尽,西风又起;这扇子却已经整年封藏在箱笥中,只差一枝霜后的红叶,鲜红地点破空中的团团璧月。《鹧鸪天》:外甥孙拿红叶扇来索求乐府词 露冷霜寒,百花凋残。容光焕发,又到了与菊花相约的时节。像雪一样的香气睡足了,青春的梦也已醒来;到了晚年,顺应时令,才开始穿上绯色衣裳。流水遥远,夕阳迟缓;秋山收敛黛色,让晴光照耀。醉后的魂魄不随西风飘散,璧月照耀的瑶宫,到了夜晚反而更加宜人。《江城子》:夜饮池上 摩诃池上,水风清凉,露水零零,月光明亮。玉席上,穿着轻薄衣衫,清幽的身影映照着闲适的情怀。一曲《洞仙歌》还未唱完,霜叶已铺满凤凰城。醉魂轻轻升上青天,关上仙门,坠入沧溟,化作秋日的香气;无言诉说三生之事。怎样才能同青莲居士李白一起举杯,挥笔写下醉中之墨,追问荣枯呢?《水调歌头》:招朋友饮酒 人处在天地六方之内,不过像蚊子睫毛上的一点尘埃,匆匆几十年寒暑,也不过如骏马从缝隙间疾驰而过。礼乐、衣冠把人束缚,文字和功名使人沉没,受尽屈辱宠辱;万般悲欢和高雅情怀,最终又有谁能真正了结?只能含恨进入荒僻的城邑。可笑那些僧道夸说已经解脱,保全天真,把心神自在地放游于空旷之境,却像蛰虫一样不能在春天复苏。气化终究也会归于尽头,云影变幻如白衣苍狗,阳神又能停留在什么地方?不要听三家之说,来做一个醉乡里的百姓吧。前调:赏白莲招饮 厌弃了红花紫花的妖娆,来欣赏玉湖秋色。亭亭的水花凝立,万斛清冷香气漂浮。起初惊叹西风静美婉转,又仿佛五湖中的西施,相对而立,更显风流。翠色润泽,使宝钗滑落,只得重新整理玉簪。泛饮美酒,歌唱《白雪》,斟满玉杯。席前与花一同倾倒,痛饮一场洗去尘间忧愁。屈指一算,秋光还能停留多久?歌咏太平盛景和美好之处,正应当多留一会儿。再请明月作烛,披散头发,驾一叶扁舟游荡。前调:宴饮作乐 呜咽的声音从洞箫中传出,皓齿美人的艳歌响起;声调相同、气韵相应,仿佛两只凤凰同时鸣叫。春日白昼,在沉香火旁,在清凉的月色和碧桃花下,握手共听,又有谁来相伴?有酒暂且不要醉,请让纤纤玉手慢慢斟酒。白胡须究竟因为什么而生?都是忧愁所致。酒席前的怨思,儿女们向我诉说衷情。东第的贵官,北里市尘中的鼓吹,筝笛各自适意,人人欢欣荣耀。我的老耳还没有聋坏,日日饮享太平。前调:为翰长庆祝生日 千古以来的大名,配享五福,愿一切福分都具备。像司马相如少年轻才俊、文章一出便冠绝群贤;姓字家传户诵。仪表丰美,光芒逼人,品格如星日般正大,照耀青天。身穿朱衣,立在朱红宫阶之中,黑发飘逸,如玉堂中的仙人。忽然西风吹来,吹破一场梦,海水变成桑田。冥冥中的造物主安排云龙风虎,又使两代结下因缘;成为一代文坛盟主、百年朝廷元老,清雅声望还有谁能居先?且借金莲烛光,祝寿酒如川水般丰盛。《木兰花慢》:赠歌妓 谈论兴亡,请听我试说千古的是非。喜爱海雨江风,娇莺幼凤相互应和、相互催促。清亮的一声歌唱,徐徐响起,仿佛震落梁上尘土,使彩云也不肯飞走。按住玉指,轻敲牙板,细细倾吐万斛珠玑。又像善辩之士遇到张仪,六国都成了儿戏;纵横捭阖,使东强西弱,一转之间便扭转危机。千万人洗心革面,侧耳朝向花梢,不觉日影已经移动。日日都有新奇美妙的歌声和言语,人间还有什么事值得皱眉呢?前调:酬答宋链师赠梅 喜爱梅花的清香疏影,却问有谁懂得它在岁寒中的心意?它适合月下溪桥、水边篱落和雪后园林;即使仙家也怜惜它的幽独。羡慕玉堂中温润的水色,静静寻找梅影来描写;华光醉墨可以招来梅花的魂魄,和靖先生也曾清吟梅花。陶潜辞官后闭门不出,深宅之中还有谁来拜访?不如带酒扶花,敲门来访,一洗尘俗胸襟;挥笔直接酬答高雅情意,宁愿醉倒,忘却簪上积满的白雪。再结交松竹这般高洁的朋友,任凭桃李繁茂成荫。前调:元宵夜在王三舍人宅中宴饮,享有火塔松灯之乐 喜爱玲珑的灯火,红玉般的光芒照耀,夜色充满庭院,宛如春天;翠色火焰浮在空中,朱红的光辉映照月亮,和暖之气留住客人。河东正值上元佳节,想到客居的情怀,又有谁与我亲近相伴?高兴地在二更三更举行雅集,清幽欢乐尽如心意。人生的元宵夜难得如此新鲜,贤主人也是佳客。直到月转参横,香尽烛灭,仍胜过春日清晨。儿女们团团围坐在膝前,传杯递酒到了谁手中都不要推辞。家庭灯火今夕明亮,明日还要面对世务红尘。前调:题写倪都运的南塘莲社
倚西风,闲在谈,清影玉亭亭。问幽苦,芳心何时解语?脉脉盈盈,秋香欲无还有。似自怜,不嫁惜娉婷。好在芙蓉城阙,梦回罗袜尘生。多情争似总无情,残照又西倾。怕去去,兰舟露凉烟冷,月落参横。沙鴈也能留客,倩溪光相照,晩妆明。缓按梁州丝竹,听翻白苎新声【庐山社兰亭防后,世图画题咏至今传玩不絶也。乃知前代樽殂风流,犹为人永永景慕。其于善行名言,丰功▯烈,谁得而废之?去歳夏,仆以从百官之后,走上都间。南塘白莲,雅某诸名公皆赋乐章,自以不得一继余韵为恨。今年秋席上,运使倪公复寻旧盟,仆忝与賔末,谨赘一阕,庶防异日得附南塘莲社之故事云】前调【春日独防西溪】爱西溪花柳,红灼灼,緑隂隂,更细水园池,修篁门巷,一径幽深。春风一声,啼鸟道韶华,一刻抵千金。飞絮防丝,白日忍教寂寞消沉。我来无伴,独幽寻,髙处更登临。但白髪衰顔,羸骖倦仆,防度长吟。人生百年,适意喜,今年方始遂归心。醉引壶觞,自酌放歌,残照清林。前调【留题济南北城水门】歴雄都大邑,厌车马市尘,深爱歴下风烟,江湖郛郭,城市山林,人家水芝香里,防万屏千嶂,变清阴,无问买山髙价,休论寸土千金。偶因王事,惬闲心,佳处更登临,万斛泉珠,四围岚翠,一洗尘襟,强齐覇图陈迹,但华山平野,耸孤岑。今夕髙筵清赏,明朝驿骑骎骎。前调【殷献臣伯徳孝先奉使日本索诗送行得此三阕】要声名洋溢,须涉险立竒功,尽万里沧溟,鱼龙吹浪【按此调前段应九句,今考大典所载"鱼龙吹浪"句下阙二十二字,与前后同此调者不合,既无别本可校,谨仍其旧】海若能如十万兵,雄明年春暖,际天东,佳报定先通。看倭氏称藩,虾夷稽颡,异服殊容,都人聚肩,重足喜,归来朝拜大明宫。寄语三吴百越,休夸江水连空。壮骊歌,慷慨望天际,送君行。眇月窟,张骞雪山,殷侑虚擅英名,忠肝落落如铁。要无穷渤澥,伛长鲸,笑指扶桑,去路等闲风浪,谁惊?士当一节了平生,羞狗苟蝇营,仗雷电神威,风云圣算,何徃无成?佳声定随潮信,报东夷重译觐来庭。好个皇朝盛事,毋忘纪石蓬灜。百年湖海气,得初効处,囊锥更緑鬓朱顔,雄姿英发,光射征衣,丈夫喜伸知巳,感宸恩深重,此身防虎节,才辞北阙,丹诚巳落东垂。中天雨露彻,偏禆只欠海诸夷,好敷悉丁宁,慇懃感悟六解疑危,旸隅普霑王化,更洗心懐徳,径来威一降,功名事了,清衔史册腾辉。前调【庆翰长八十】应飞熊,佳兆年,共徳两俱髙。论少日,才名遐龄,劲节合擅中朝。文章在公余事,快笔端云海,卷风涛四海名卿竒士,百年齐入钧陶。笑将经济让儿曹,万事一秋毫。享内相尊荣,金莲画烛,宫锦朝袍,投壶雅歌,文防尽百杯春色,醉仙桃。好为升平强健賔从,东岱南郊。摸鱼儿【玉簪】问秋香都在何许?堂隂暮,凉风露空圆。不费司花巧,玊立幽闲,丰度如欲语,似【按原本阙二字,无别本叅校,谨仍旧以志阙疑】一襟清苦,愁千缕。长门夜雨,更月暗灯昏,水沉烟烬,寂寞▯窻户。慿谁问?见弃《宣和花谱》,应为孤髙自误。升平枕上温柔梦,不到琳宫仙府,仍为汝待安排。软金罗幕重遮防,秋霜良苦。怕清夜无人,天寒翠袖,孤影更衰素。
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巻八元胡只遹撰序
篆韵序六艺自折▯之后,去圣人千八百年,礼乐射御皆废,所存者书数而巳嬴秦以降,政烦文冗,日趋乎苟简。大篆减而为小篆,再削而为▯,为楷,为草。字至于草,则荒唐无法之极,承讹习谬,莫知其非。于此有人焉,防流讨源,耻同卑近,舛错正较三代彛鼎金石遗文,孔圣断简直升乎伏羲苍颉之堂,正定以为成书。吾于今两浙都转运通议李侯见之矣。侯于是学参前倚,衡藩墙置笔逾三十年,可谓苦心豪杰之士。将板本以行,凡欲识字者,当家置一编,学者以今阅古,等而上以古视今,变而下。侯之有力于字学,夫岂浅鲜哉?
某年月日序
又序字画始于鸟迹科斗,再变而详悉为大小二篆,又变而减削为▯,又变而省易为楷,又变而破碎为行,又变而放肆寄影为草。鸟迹科斗冺灭巳乆,于今得见古人作字之由,符许慎之説文,独頼小大二篆。近世士大夫公论,复是书者,秦一李斯,唐一李阳氷金朝党竹溪,寥寥二千载得三人焉。其为艺也,何其艰哉!仲常郎中读书涖政之暇,手书小篆三十余家,刻梓以传世。进道进技,不务苟简,处心力学,岂浅浅哉!异时攀驾前贤,赏音者奚虑无人?虽然,苟无阳氷碧落一碑,竟为风雨摧剥,终不为世所重。要知奇珍异寳,不可以不讲其主名。某年月日,胡只遹题。
译倚着西风,闲坐谈笑,望见清影下玉一般亭亭的莲花。问那幽深的苦意,芳心何时才能解语?含情脉脉,盈盈欲语;秋香似有似无。仿佛自怜身世,不肯出嫁,惋惜自己的娉婷姿态。幸好还有芙蓉城阙;梦醒时罗袜踏尘而来。多情又怎能比得上总是无情?残照又向西边倾斜。只怕将要离去时兰舟上露冷烟寒,月落参横。沙洲上的雁也能挽留客人,请溪光照映晚妆,使它更加明丽。缓缓奏起《梁州》的丝竹,听新唱的《白苎》曲。(庐山白莲社、兰亭集会之后,世间图画和题咏至今仍流传不绝,也因此可知前代饮酒宴集的风流,仍使后人长久景仰。至于善行名言、丰功伟烈,谁能使它们废弃呢?去年夏天,我随百官之后奔走于上都之间。南塘白莲,雅某等诸位名公都作了乐章,我遗憾自己没能续写余韵。今年秋天宴席上,运使倪公又重寻旧日盟约,我有幸列在末席,谨作一阕,希望将来能够附入南塘莲社的故事。) 前调:春日独游西溪 喜爱西溪的花柳,红花灼灼,绿荫浓浓;又有细水园池、修长竹林、门巷和一条幽深小径。春风一吹,鸟儿啼鸣,宣告美好春光;一刻时光抵得上千金。飞絮纷纷,白昼怎忍让它寂寞消沉地过去。我来时没有同伴,独自幽游寻访,又登上高处远眺。只是白发衰颜,瘦弱的马和疲倦的仆人,也只能多次长吟。人生不过百年,能够适意欢喜;今年才开始遂了归隐之心。醉中提着酒壶酒杯,自斟自饮,高声放歌于夕照清林之间。前调:留题济南北城水门 走遍雄伟的都城和大邑,已经厌倦车马和市井尘嚣,却深爱历下的风烟。这里兼有江湖、城郭、城市和山林,人家处在水芝香气之中,万屏千嶂变成清幽的浓荫。不要说买山需要高价,也不要谈寸土价值千金。偶然因为公务来到这里,正好舒展闲适心情;美景之处更值得登临。万斛泉水如珍珠,四周山岚苍翠,一洗尘俗胸襟。勉强追想齐国霸业的陈迹,只有华山平野上耸立着一座孤峰。今夜设高筵清赏,明日驿马又将飞驰。前调:殷献臣伯德孝先奉使日本,索诗送行,作此三阕 想要声名远播,必须经历险阻、建立奇功;跨越万里沧溟,任凭鱼龙掀起巨浪。海若即使能统率十万兵马,也要等到明年春暖、天际东方,佳音一定会先传来。看倭氏称藩,虾夷叩头,服饰相异、容貌不同;都城百姓聚肩而立、重足欢喜,等你回来朝拜大明宫。寄语三吴百越之地,不要夸说江水与天空相连。唱起壮烈的骊歌,慷慨地望向天边,为你送行。遥远的月窟、张骞走过的雪山,殷侑的英名却不能徒然虚负;忠肝耿耿如铁。要横渡无穷的渤澥,向长鲸俯身,笑指扶桑;去路上寻常的风浪,谁会惊惧?士人应以守持一节了却一生,羞于狗苟蝇营。凭借雷电般的神威和风云般的圣算,哪里会有不能成功的事?美名一定随着潮汛传来,报告东夷经过重重翻译入朝觐见。好一个皇朝盛事,不要忘记把它刻在石上、记于蓬瀛。纵横湖海百年的豪气,终于得到初次施展的地方;囊中锥锋使绿鬓朱颜更显英姿,雄姿焕发,光彩照在征衣上。大丈夫欣喜于知己,感念皇恩深重;此身将执掌虎节。刚刚辞别北阙,一片丹心已经落向东方边陲。上天的雨露普遍降临,只差海上诸夷尚未受到偏沾。应当把一切情理反复说明,使他们诚心感悟、解除疑惧危难;让旸谷海隅普遍沾受王化,再洗心怀、感戴德泽,直接前来归降。功名之事完成,清美的名声将在史册上发出光辉。前调:庆祝翰长八十寿辰 应验飞熊的吉兆,佳运与美名并至,德行和功业两样都高。回想年轻时,才名远播,坚贞劲节,正应在朝廷中独擅声誉。文章只是公余之事,下笔却能卷起云海、翻动风涛,使四海名卿奇士一并进入陶铸之中。笑着把经邦济世的重任让给儿孙,万事都视为秋毫。享受内相的尊荣,点燃金莲画烛,穿着宫锦朝袍;投壶作乐,高歌雅唱,文士们尽饮百杯春色,醉如仙桃。愿做太平盛世中康健的宾客,游赏东岱南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摸鱼儿》:玉簪 问秋日的香气究竟在哪里?堂屋树荫将暮,凉风吹来,露珠圆润。不必劳烦司花之神巧加安排,玉簪花幽独挺立,风姿仿佛欲言,又似乎带着一襟清苦,愁绪千缕。长门宫中夜雨不断,月色昏暗,灯火将灭,水沉香烟已尽,窗户间一片寂寞。凭谁去问?你被《宣和花谱》弃置,或许正因为孤高而自误。太平盛世枕上的温柔梦境,到不了琳宫仙府,却仍要为你安排。柔软的金罗帷幕层层遮护,秋霜实在冷酷。只怕清冷长夜无人相伴,天气寒冷,翠袖单薄,孤独的身影更加衰败素淡。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八,元代胡只遹撰序 《篆韵》序 六艺自从衰败以后,距离圣人已经一千八百年,礼、乐、射、御全都废弃了,保存下来的只有书和数而已。暴秦以后,政务烦琐、文辞冗杂,日益趋于苟且简略。大篆减省成为小篆,又进一步削减成为隶书、楷书、草书。文字发展到草书,便荒诞无章法到了极点,承袭错误、习染谬误,却没人知道它们不对。在这种情况下,有人追溯源流,不屑与卑近之学为伍;把三代彝器、鼎器、金石遗文中的错讹一一订正,使孔圣遗留下来的残简直上溯到伏羲、苍颉的境界,并加以校定编成此书。我如今在两浙都转运通议李侯那里见到了这部书。李侯在这方面学习深入、倚重法度,设置书斋、置笔研习已经三十多年,可称得上苦心孤诣的豪杰之士。他将要刻板刊行此书,凡是想识字的人,都应当家家置备一编;学习者可以用今文字阅读古文字,再由古文字反观今文字,逐层变化而下。李侯对于文字学的贡献,难道是浅薄微小的吗?某年某月某日作序。又序 字形笔画起源于鸟迹和蝌蚪文,后来演变得更加详备,形成大篆、小篆;又演变为减省的隶书,再演变为简便的楷书,又演变为破碎连写的行书,最后演变为放纵寄意的草书。鸟迹、蝌蚪文消失已久,如今要了解古人造字的由来,符合许慎《说文解字》学说的,只有大小二篆。近世士大夫公认能够复兴篆书的,秦代有李斯,唐代有李阳冰,金代有党竹溪,漫长的二千年间只有这三个人。作为这种技艺,是多么艰难啊!仲常郎中在读书理政之余,亲手书写三十多家的小篆,刻板流传后世。他增进学问和技艺,不求苟且简略,专心用力学习,难道是浅浅的吗?将来攀附前贤、并驾齐驱,欣赏理解他的人难道会没有吗?不过,假如没有李阳冰那块《碧落碑》,最终被风雨剥蚀,也就不会受到世人的重视。所以要知道,奇珍异宝不能不考察它的主人名号。某年某月某日,胡只遹题。
怀逺公诗序两汉之君知为政官人之要者,其孝宣乎?宣帝之言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故二千石有治理效,酬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盖百姓之休戚利病治乱向背,二千石实任其责。有天下者以民为本,本固则庶政百职无不具举。二千石之择人,可不慎欤?孝宣其贤矣哉!我朝典郡官,中外公论贤冠一时者,以彰德达噜噶齐怀逺公为称首。公防古贵族,祖考门阀英伟婵嫣,有耳者皆知之。侍御东鲁王公肯堂,明鉴赏,慎许可,作古风三章以为赠,裒美其德政。本郡士大夫以见善不能扬,竟为人所先,乃赓唱迭和,铿玉锵金,锦绮绚烂,然皆称情设词,无溢美牵强巻轴如臂。将次以甲乙,某以老缪,不可以衰耗辞。窃自思惟,昏耄健忘,既不能追踪絶足以成韵语,可不见善如不及,而畧无一言。偶乘平旦气识少暂清明,再读三咏,不觉击节叹赏曰:「非若是之雄章杰句,不足以发扬怀逺公之盛德恵政。非怀逺之盛德恵政,不足以信实是诗,照映一时,传诵于后世。」既喜圣朝典郡择人之精,又喜怀逺公生禀间气,天姿之髙迈如此,又喜郡贤之于人之有徳,若巳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喜一得三,輙忘鄙陋,而为之序。至元辛卯秋七月十有八日平旦,武安胡只遹书。
髙吏部诗序诗学至唐为盛,多者数千篇,少者不下数百,名世者几百家。观其命意措辞,则人人殊,亦各言其志也。裁之以义理、性情,则浅深髙下,自有等级。故东坡有“郊寒岛瘦,元轻白俗”之评。王荆公工于诗者也。《百家诗选》后贤以谓后五巻非前五巻之比,精粗固有间矣。或者又谓今人诗律唯学晚唐,我朝吏部尚书河东髙公链诗,力追前人。先生为翰林学士,尝曰:“吾之诗,唐诗也。”元李、曹、杜诸人亦多称道其许可论议具备于元遗山之送行、曹南湖之《壬辰小藳》二序,又一时诸名公之诗什。其子逺甫辑公平日篇什,板行于世,求序于不肖。继志述事,可谓孝矣。窃尝思韩文公之自许曰:“使世无孔子,予不当在弟子之列。”斯言也,人无敢非之者,盖自见之明,所以自信笃。先生之言诗自序巳竟,其谁曰不然?愈见先生之言为不妄,不肖尚何言哉!逺甫曰:“斯论即序也。”
许氏棣华堂诗序木有本则有榦,有榦则有枝。枝繁则为美,木独枝则近于枯株矣。韩文公则自谓两世一身,形单影只,伤痛之甚也。枝不能离榦,枝披则榦伤,木之情也。幸而枝繁,天厚其生,无水火斧斤之祸,而妄自披离,人不为妖怪,吾不信也。人非草木,身也者,亲之枝如自厌荣盛,离父母逺兄弟,反天地,亲亲友爱之性相雠,胥怨不相往来,草木禽兽之不若,犹谓之人可乎?郑伯克段,得罪于圣笔,恶名终天地。司马牛以手足之不仁,忧不欲生,岂邈然无情也哉?吾友许公叔海,天资孝友,一弟分飞于兵乱,存没两不相知者六十年。一日燕居深念,一黄冠师,苍顔华髪来相谒,问其姓则同,呼其童名则唯诺而惶骇,询其支体之可騐者,一一脗合,究其嵗年则不差,父母六亲,乡党邻里,凡可记忆者亦皆符契。二人恸哭絶而复苏,恍若长梦之觉,此身之再生也。居数月,欲使复初则曰:「不孝以乱离孤苦,逃死避难,着道士服,因自戕其身,人道之常,殆不可返。」桑榆晚景,翕合于絶望,何幸如之!煕熙怡怡,手足废而复完,枝叶披而复荣,相贺者门不絶宾。诗什成巨轴,号其堂曰《棣华》。孝弟之诚,相感相应,诚百年之盛事。许氏子孙繁衍,世世义居,居之瑞庆,奚啻厚薄俗而荣一乡哉!感吾身之孤枝,伤叔世之薄恶,不能无一言。至元庚寅,武安胡某序。
送蘧录事诗序遇奇疾而后见良医,细民寃苦失职而后思良吏。夏殷周厯年千八百嵗,史册所书者君德相业。汉承暴秦,代残虐以寛仁,而史传循吏。然则三代之治,岂无循吏哉?圣神当宁,甘露时雨,润泽普徧,坎井桔橰难为功也。彰德当南北要冲,邮传送迎,百倍他郡,饮食车马之费,徴索应期之劳,日不暇给。于斯时也,市防熙熙,不烦不扰,公务办而民安和,岂非亲民之官得其人欤?录事蘧公国寳,在任三年,无废事,无寃讼,不媚上凌下,权衡不入吏胥手,可谓干局者也。秩满得代,士民攀辕,祖饯民有咏歌,士有诗什,吾其能已于言乎?孔子曰:「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然诸公之篇章,非妄言也。察行亷者,当细询之。
译《怀远公诗序》两汉君主中,懂得治理国家、任用官员要领的,大概是孝宣帝吧?宣帝说:‘百姓能够安居田里而没有叹息忧愁,是因为政治公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和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难道不是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吗?’所以二千石官员有治理成效,便用玺书予以勉励,增加俸禄、赏赐黄金。百姓的安乐与忧患、利益与弊病、治世与乱世、拥护与背离,二千石官员实在承担着责任。拥有天下的人以百姓为根本,根本稳固,各项政务和百官就没有不兴办的。二千石官员的选任,能不慎重吗?孝宣帝真是贤明啊!我朝任用治理郡州的官员,在朝廷内外公认一时最贤能的人中,彰德达噜噶齐怀远公首屈一指。怀远公是蒙古贵族,祖先和父辈门第显赫、才德卓异,凡有耳朵的人都知道。侍御东鲁王公肯堂,鉴识明察而慎重许可,作古风三章赠给他,汇集赞美他的德政。本郡士大夫认为见到善行却不能宣扬,竟让别人抢在前面,于是接连唱和,声音如玉石金器般铿锵,文采如锦绮般绚丽;但都切合实情、措辞得当,没有过分夸饰和牵强,卷轴多得像手臂一样长。将要按甲乙次序编排,我年老荒谬,不能以衰朽为由推辞。私下想,我昏聩衰老、容易忘事,既不能追随绝足名家的脚步写成韵语,难道可以见到善行却像赶不上它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吗?偶然趁清晨精神稍微清明时,再读这三首诗,不觉击节赞叹道:‘若不是这样雄伟杰出的篇章,就不足以发扬怀远公盛大的德行和惠民政绩;若不是怀远公盛大的德行和惠民政绩,也不足以使这些诗确实可信,照耀一时,流传后世。’我既为圣朝任用贤能官员治理郡州的精审而高兴,又为怀远公天生禀赋奇异、天资高迈如此而高兴;还为郡中贤士对有德之人如同自己拥有其德、对贤才圣人由衷喜爱,仿佛出自自己口中而高兴。一件事得到三重喜悦,于是忘却自己的鄙陋,为这些诗作序。至元辛卯秋七月十八日清晨,武安胡只遹书。《高吏部诗序》诗学到了唐代最为兴盛,多的有数千篇,少的也不下数百篇,名闻天下的诗家有几百家。看他们构思立意、遣词造句,各人都不同,也各自表达自己的志趣。用义理、性情来裁量,深浅高下自然有等级。因此苏东坡有‘郊寒岛瘦,元轻白俗’的评论。王荆公是擅长作诗的人,《百家诗选》刊行后,后来的贤者认为后五卷不能和前五卷相比,精粗确实有差别。又有人说,当今人的诗律只学习晚唐;我朝吏部尚书、河东高公链的诗,却竭力追赶前人。先生任翰林学士时曾说:‘我的诗,就是唐诗。’元代的李、曹、杜等人也多称许他的诗;有关他的论议和评价,完备地记载在元遗山的送行序、曹南湖《壬辰小藳》二序以及当时诸位名公的诗篇中。他的儿子远甫辑录父亲平日的诗篇,刊板流传于世,向我这个不肖之人求序。继承父志、述写父事,可以说是孝了。我曾想到韩文公自许说:‘假使世上没有孔子,我不应当列在孔子的弟子之中。’这句话没人敢非议他,大概是因为他自我认识明白,所以自信深厚。先生自己为诗集所作的序已经说尽了,谁还会说不对呢?我越发看出先生的话并非虚妄,我这个不肖之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远甫说:‘这番议论就是序文了。’ 《许氏棣华堂诗序》树木有根本,才有树干;有树干,才有枝条。枝条繁茂,树木才美;树木如果孤零零没有枝条,就近似枯株了。韩文公曾说自己两代单传,形单影只,这是极其悲痛的说法。枝条不能离开树干,枝条披散,树干也会受伤,这是树木的常情。幸好枝条繁茂,上天厚待它的生长,没有水火斧斤之灾,却无缘无故自相披离;如果人不认为这是妖怪,我是不相信的。人不是草木,人的身体就是父母的枝条;如果厌弃自身的荣盛,离开父母、远离兄弟,违背天地赋予的亲亲友爱之性,彼此仇视怨恨、不相往来,比草木禽兽还不如,这还可以称为人吗?郑伯克段,得罪于圣人之笔,恶名流传天地终古。司马牛因为兄弟不仁而忧愁得不想活了,难道他是毫无感情的吗?我的朋友许公叔海,天性孝顺友爱;有一个弟弟在战乱中离散,生死两不相知,竟有六十年之久。一天,他闲居深思,来了一个头戴黄冠、面色苍老而头发花白的道士。问他的姓,竟与自己相同;呼唤他童年小名,他唯唯应答而又惶恐惊骇。再询问身体上可以验证的特征,一一吻合;追问年龄,也没有差错;父母、六亲、乡党、邻里以及凡是还能记得的事情,也全都相符。两人痛哭,哭得昏死过去又苏醒,恍如从长梦中醒来,正是这个身体获得了第二次生命。过了几个月,想让他恢复本来身份,他却说:‘我因战乱离散、孤苦无依,为逃避死亡和灾难,穿上道士服,因而亲自残毁了自己的身份;这是人世常情,大概已经无法恢复了。’在暮年将尽之时,兄弟终于合聚,绝望中忽然得到这样的幸事,哪里还有比这更幸运的呢?兄弟和睦欢悦,原已残缺的手足重新完整,披散的枝叶重新繁茂;前来道贺的人家门口宾客不断。诗篇结成巨大的卷轴,把堂名题作《棣华》。孝友的真诚彼此感应,实在是百年难得的盛事。许氏子孙繁衍,世世代代合族而居;这种居处的祥瑞庆幸,哪里只是敦厚风俗、荣耀一乡而已呢?我感伤自己如同孤枝,痛惜叔父一代风俗的浅薄败坏,不能不说上几句话。至元庚寅年,武安胡某作序。《送蘧录事诗序》遇到奇怪的疾病之后,才知道良医可贵;百姓遭受冤屈、困苦、失去职业之后,才思念贤良的官吏。夏、殷、周历时一千八百年,史册所记载的,是君主的德行和宰相的功业。汉朝承接暴秦,以宽仁取代残虐,于是史传中有循吏。那么,三代的治理难道没有循吏吗?圣明的君主居于朝廷,甘露应时、雨水及时,恩泽普遍润及四方;在这种时候,坎井和桔槔便难以显示功劳了。彰德处于南北交通要冲,邮驿传递、送往迎来,比其他郡多出百倍;饮食车马的费用、按期征取供应的劳苦,使人每天都没有闲暇。在这样的时期,市井熙熙攘攘,却没有烦扰;公务办妥,百姓安宁和睦,难道不是亲民官员任用了合适的人吗?录事蘧公国宝任职三年,没有荒废的事务,没有冤屈的诉讼;不谄媚上司,不欺凌下属,权衡裁决不落入吏胥之手,可以说很有才干和办事能力。任期届满,得到替代官员,士人百姓都牵挽车辕挽留;为他饯行时,百姓作歌,士人作诗,我难道能停止不说吗?孔子说:‘如果有人受到赞誉,他一定有经过实际考验的地方。’各位的诗篇并非妄言,考察廉能之人,应当仔细询问。
韩耀卿异花诗巻序韩侯耀卿治濬州之明年,至元丁亥夏五月二十日,所居后圃异卉脱土,孤挺而起,似笋无箨,茎圆紫翠,防蒨不数日,髙二丈余,其端吐花,若新莲出水未开状,又一二日,萼叶分披,散为五花,花六出,修嫩如萱,色正白,脉理蒸红,香若兰荪,花开日遂有举儿之喜。异防兹花,虽多识博闻,逺游广览之士,亦莫之见,莫能名焉。噫!感隂阳赞化育,以和致祥,以德动神明,福祉以类而应,岂偶然哉?州郡之职,守土牧民之官也。恵政浃洽于民心,明德荐享乎社稷,隂阳和,风雨时,百谷用成,至和至顺之气,充塞盈溢,不一而足。麟子凤雏,奇葩异蕊,同气而应。然则韩侯之德政,不言而可知矣。大抵善恶祸福之报,毁誉恩怨之声,苟有可以欺一时,天地神明不可诬也。桑无附枝,麦秀两岐,禾异亩同頴,方之韩侯,行年六十有二,仁及于民,天报之以子,又以异花光馨其瑞,庆足以追配古人。花数五,五男之兆欤?天之报施善人,虽影随形而响应声,不若是之昭昭也。善政者,尚监兹哉?不善者,能无动于中乎?工画者写生于巻轴,长于歌诗者惜赞咏之一言,吾不信也。紫山胡某序以记其嵗月云。
郝孝子诗巻序受于天,根于心,不学而能者,孝也。然而圣门髙弟如曽参、子游、子夏,而以孝为问;孟懿子、孟武伯亦以孝为问。圣人之教人谆谆焉,以孝为先。其见于《孝经》《语孟》六经,前后百有余章。孟子推广孝弟之极致,则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巳矣。”事亲若曽子,不敢自以为孝,而曰:“如参也,直养者也。”以是观之,孝岂易能哉?故孔子以养犬马、服劳、具酒食,深警乎游、夏。圣人去世千八百年,门弟之学于师,师之传授乎门弟;父之诏子,君之择臣者,果何事耶?为师虽于《语孟》六经中讲解圣贤之孝行,不过寻章摘句,随注按疏,资空谈而已。世变若是,民不兴行,卓然以孝闻于官府,得旌表门闾之荣,安阳郝泰其人也。邦人能诗者乐道之,喜称之,遂成巻轴。呜呼!人之成德,必由父兄之训诲,师友之讲习,学校之教养,耳闻目见,朝薰暮沐,习与性成,庶勉于善。如郝某者,皆无资借,以孝自勉,得名于世,可尚也巳。因读诗人赞咏,起予悲慕,姑以赘辞为羣诗之序。紫山野老书。
朱氏诗巻序学业専攻,积乆而能,老于一艺,尚莫能精。以一女子,众艺兼并,危冠而道,圆颅而僧,褒衣而儒,武弁而兵,短袂则骏奔走,鱼笏则贵公卿,卜言祸福,医决死生。为母则慈贤,为妇则孝贞,媒妁则雍容巧辨,闺门则旖旎娉婷。九夷八蛮,百神万灵,五方之风俗,诸路之音声,往古之事迹,厯代之典刑。下吏汚浊,官长公清,谈百货则行商坐贾,勤四体则女织男耕。居家则父子慈孝,立朝则君臣圣明。离筵绮席,别院闲庭,鼓春风之瑟,弄明月之筝。寒素则荆钗裙布,富艳则金屋银屏。九流百伎,众美羣英,外则曲尽其态,内则详悉其情。心得三昧,天然老成,见一时之教养,乐百年之升平。惜乎吐林莺露兰之余韵,供终目之长鸣。虽可一唱而三叹,恐非所以惜芳年而保遐龄。老人言耄,醉墨欹倾,因冠羣诗,以为写眞之序。又庶几效欧阳文忠执史笔而传伶官也。
斡哩监司诗巻序民俗之于吏政,缄黙而无诗也,乆矣。不惟无诗,虽一歌一謡,无有也。所以然者,非举国之人如顽石枯木,无恶死好生之情,无是是非非之心,亦非为政者举事中理而絶无可议,遂自至于无言也。盖恶不可胜言也。且言之则获罪防祸,闻之者不惟不知惩戒,而反生怨致怒,以稔其恶,此其所以无言也。执政者,民抱痛苦而不知;为郡县者,恣其凶恶而不畏。哀哉!至于为士者,是非义理之不知,好善恶恶之不公,而清议亦废。其见于诗什者,例皆庆官饯行、生朝不情、过誉虚美之浮辞俚语,实无足取。邵康节谓“只从删后更无诗”,岂空言哉?某人过彰德,赠土主达噜噶齐三诗,士大夫从而和之,遂成巨轴。市井田亩之人,咏其言,歌其德,莫不欢忻鼓舞。况白髪老儒,思见善政之万一者耶?某年月日,某谨序。
译《韩耀卿异花诗卷序》韩侯耀卿治理濬州的第二年,至元丁亥年夏五月二十日,他所居宅后的园圃中,奇异的花卉破土而出,独自挺立,像竹笋却没有笋箨;茎秆圆润,呈紫翠色,鲜艳夺目。没过几天便长到二丈多高,顶端吐出花来,像新莲出水而尚未开放的样子。又过一两天,花萼和花叶分开披展,散成五朵花;每朵花有六片花瓣,修长柔嫩如萱草,颜色纯白,纹理间蒸腾着红色,香气像兰草蕙草。花开放的那天,恰好传来生男孩的喜讯。这样的奇花,即使是见多识广、远游博览的人,也没有见过,没人能够为它命名。唉!感应阴阳、辅佐化育,以和气招致祥瑞,以德行感动神明;福祉按照同类相应的道理到来,难道是偶然的吗?州郡官员,是守护土地、牧养百姓的官。惠民政绩充分深入民心,光明德行荐享于社稷;阴阳调和,风雨按时,百谷因此成熟。至和至顺的气象充塞盈满,征兆不止一种。麒麟之子、凤凰之雏,奇花异蕊,也会同气相应。这样看来,韩侯的德政不用说也可以知道了。大体说来,善恶祸福的报应、毁誉恩怨的声名,即使可以欺骗一时,也不能欺骗天地神明。桑树不生旁枝,麦穗一茎两岐,禾苗异田而同穗;拿这些祥瑞与韩侯相比,他年已六十二岁,仁德施及百姓,上天以赐子报答他,又用奇花的光彩芬芳显明祥瑞,这份庆幸足以追配古人。花朵共有五朵,是五个男孩的征兆吗?上天报答善人,虽然如影随形、如声相应,也没有像这样昭然明显的。施行善政的人,难道还不应以此为鉴吗?不施善政的人,能够内心毫无触动吗?擅长绘画的人会把这花写生在卷轴上,长于歌诗的人会舍得不写一句赞美歌咏的话吗?我不相信会这样。紫山胡某作序,以记载它的年月。《郝孝子诗卷序》孝是从上天禀受、根植于内心、不待学习便能做到的品德。然而圣门高弟如曾参、子游、子夏,都曾以孝请教;孟懿子、孟武伯也曾以孝请教。圣人教导人谆谆不倦,把孝放在首位。它见于《孝经》《语孟》和六经,前后有一百多章。孟子把孝悌推到极致,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像曾子那样侍奉父母,他也不敢自认为孝,只说:‘像我曾参,只是在培养自己罢了。’由此看来,孝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所以孔子以仅仅养犬马、替人服劳、备办酒食来深切警戒子游、子夏。圣人去世一千八百年,弟子向老师学习,老师向弟子传授;父亲训诫儿子,君主选择臣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作为老师,即使在《语孟》六经中讲解圣贤的孝行,也不过寻章摘句,依照注释疏解,凭借空谈而已。世道变化到了这种地步,百姓不能兴起实践孝行;而安阳郝泰却以孝闻名于官府,得到旌表门闾的荣耀。乡人中能作诗的都乐于称道、喜爱赞美他,于是汇成一卷。唉!人的成德,必定来自父兄的训诲、师友的讲习、学校的教养,耳闻目见,早晚熏陶,习惯与本性一起形成,或许可以勉力向善。像郝某这样的人,全都没有什么可以凭借,只能以孝自我勉励,却因此闻名于世,实在值得称许。我因读到诗人的赞咏而产生悲感和仰慕之情,姑且增写几句话,作为这些诗的序。紫山野老书。《朱氏诗卷序》专门学习一种技艺,长期积累才能有所成就;即使终身钻研一门技艺,也未必能够精通。如今一个女子,却兼通各种技艺:戴高冠而讲道,剃圆头而为僧,穿宽衣而为儒,戴武冠而为兵;穿短袖便迅速奔走,持鱼笏便如贵公卿;能占卜祸福,能由医术判断生死。做母亲便慈爱贤淑,做妻子便孝顺贞洁;做媒人便雍容善辩,居闺门便姿态婀娜、容貌娉婷。九夷八蛮、百神万灵,五方风俗、各路声音,往古事迹、历代典刑;下至污浊小吏、清廉官长,谈到百货便如行商坐贾,勤于四体便如女织男耕。居家时父子慈孝,立朝时君臣圣明。离筵绮席、别院闲庭,可以鼓奏春风般的瑟,弹弄明月般的筝。贫寒时戴荆钗穿布裙,富贵艳丽时住金屋、用银屏。九流百艺、众美群英,对外能极尽描摹形态,对内能详尽体察情感。她心领神会,天然老成,展现了一时的教养,享受百年的太平。可惜她吐露出林莺和露兰般的余韵,供人终日长久听闻;虽足以令人一唱三叹,却恐怕并非珍惜芳年、保全长寿的办法。老人年老昏聩,醉后落笔倾斜,因此把这些诗置于卷首,作为传神写照的序。又希望能够仿效欧阳文忠执掌史笔、为伶官作传。《斡哩监司诗卷序》民俗与官吏政务之间,沉默无诗,已经很久了。不只是没有诗,即使一首歌、一支歌谣也没有。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全国百姓都像顽石枯木一样,没有厌恶死亡、喜爱生存的感情,也没有辨别是非的心;也不是执政者所做的一切都合乎道理,完全没有可议论之处,因而自然归于无言。其实,是恶行多得说不尽。况且一旦说出来便会获罪遭祸,听到的人不但不知警戒,反而产生怨恨和愤怒,使恶行更加滋长,所以才没有人说话。执政者不知百姓正抱有痛苦,治理郡县的人任意施行凶恶而无所畏惧。可悲啊!至于读书人,不懂是非义理,不能公正地喜善恶恶,清议也随之废弃。他们写在诗篇中的,通常都是庆贺官员、饯行、祝寿等不合真情的浮夸词语和俚俗话语,实在没有值得取法的。邵康节说‘自从删定之后便再没有诗了’,难道只是空话吗?某人经过彰德,赠给土主达噜噶齐三首诗,士大夫也跟着唱和,于是汇成巨卷。市井百姓和田野农夫,吟咏他的言语、歌唱他的德行,无不欢欣鼓舞,何况白发老儒,更希望看到善政的一点一滴呢?某年某月某日,某谨作序。
崔雄飞父学圃亭诗序樊迟请学圃,吾夫子谓之小人,此人人之所知也。洛阳崔某以名其亭,何也?是心也,又非固执者之所能知也。好名而不务实,古今之通病也。惟君子为能耻声闻之过情,观其取名也廉,知其务实也笃。唐韩文公以退为字,宋朱文公以晦自号,是二大贤之于德,日进而不止,死而后巳,缉熙光明,如日升天而恒中也。今之人父名其子,师名其门,弟朋友名其堂宇,例取美称,求其实则不啻氷炭之相反,徒使为弟子者日骄日矜,废学败德,非子弟者自坏,为父兄师友者坏之也。先进后进之范模,謟妄若是,然则其于自待自负,也可知已。余虽昧平昔,定非抱瓮滞陋桔橰俯仰之人也。其子某,河南北道按察使书吏,知父之志,得诗于诸名士,携巻相过,似欲得言于不肖,故以鄙见冠其端云。
彰德路得雨诗序奉天牧民,德莫先于诚敬。诚敬莫切于悔过。天以生物为心,政失则旱干水溢为灾。遇灾而惧,反求诸已。凢遇夫病民者,勇于改悔,必敬必诚,则民悦而天意顺,乖戾消而和气应矣。至元癸已夏五月,六月不雨,民有旱之忧,物价增贵。路官恊议曰:「炎日如火,六旬无雨,则饥馑荐臻。痛自克责,以祈泽。」于是同寅恊恭,斋戒沐浴,设坛于郭西道宫,请谒真人文公达,诚致恳以尽祷祀之法。投文于洹水之渊,太行青白二龙洞,列百神位于祭所,香烛茶菓,百物所须,总判黄公以月俸供具。朝夕叩首百拜,昼夜不离坛下。不五日而雨,明日又雨,越一日又雨。不惟西成无虞,而二麦播种,复有来嵗之望。此无他,敬诚悔过之明效大验也。
书曰:「施实德于民,一雨可以活五十万口,何恵之能此欤?」合郡士夫掇舆人之颂,为之歌诗。紫山野老为之序。
黄氏诗巻序女乐之百伎惟唱説焉,一姿质浓粹,光彩动人;二举止闲雅,无尘俗态;三心思聪慧,洞达事物之情状;四语言辨利,字真句明;五歌喉清和圆转,累累然如贯珠;六分付顾盼,使人人解悟;七一唱一説,轻重疾徐,中节合度,虽记诵闲熟,非如老僧之诵经;八发明古人喜怒哀乐忧悲愉佚言行功业,使观听者如在目前,谛听忘倦,惟恐不得闻;九温故知新,闗键词藻时出新奇,使人不能测度,为之限量。九美既具,当独步同流,近世优于此者,李心心,赵真,秦玉莲,今黄氏始追踪前学,可喜可喜。持巻轴乞言,故谕之如此,仍以七言四句歌之:沥沥泠泠万斛珠,清和圆滑啭莺雏。阿娇生在开元日,未信传呼到念奴。
优伶赵文益诗序醯盐姜桂,巧者和之。味出于酸醎辛甘之外,日新而不袭故常,故食之者不厌。滑稽诙谐,亦犹是也。拙者踵陈习旧,不能变新,使观听者恶闻而厌见。后世民风机巧,虽郊野山林之人,亦知谈笑,亦解弄舞娯嬉,而况膏腴阀阅、市井丰富之子弟?人知优伶发新巧之笑,极下之欢,反有同于教坊之本色者。于斯时也为优伶者,亦难矣哉!然而世既好尚,超絶者自有人焉。赵氏一门昆季数人,有字文益者,颇喜读知古今,趋承士君子,故于所业耻踪尘烂,以新巧而易拙,出于众人之不意,世俗之所未尝见闻者,一时观听者多爱悦焉。遇名士则必求诗文字画,似于所学有所自得巳精,而求其益精,终不敢自足骄其同辈。吁!如斯人者,伶人也,尚能进进而不已。窃有感五季唐庄宗之世,享大名无实学,居要职者无实材,声闻过情,不自以为耻,以至九流百工莫不皆然。圣人所谓「觚不觚者」,又不可以枚数。然而无有责其废事而不胜任者,无有讥其有名而无实习。熟见闻以为当然,优伶贱艺也。谈谐一不中节,阖座皆为之抚掌而嗤笑之。屡不中则不徃观焉。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责备优伶而不责贤者,可笑也。夫可哀也夫。
译《崔雄飞〈父学圃亭〉诗序》樊迟请求学习种植园圃,我的老师孔子说他是小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洛阳崔某却用它给自己的亭子命名,为什么呢?这是他的用心,又不是拘泥字面的人所能理解的。喜爱名声却不务实,是古今通病。只有君子才会以名声超过实际为耻;看他取名谦下,就知道他务实深厚。唐代韩文公以‘退’为字,宋代朱文公以‘晦’自号;这两位大贤在德行上日日进步,从不停歇,直到死后才止息,光明盛大,如同太阳升天、永居中天。如今的人,父亲给儿子取名,老师给学馆取名,弟子朋友给堂宇取名,往往都选取美称;考察实际,却与美称如冰炭相反,只会使做弟子的日益骄傲自满,荒废学业、败坏德行。不是子弟自身败坏,就是父亲兄长、老师朋友把他们带坏了。前辈后辈的榜样竟谄媚虚妄到这种地步,那么他们如何自我要求、自我夸耀,也就可以知道了。我虽然平素昏昧,却绝不是抱着水瓮、停滞鄙陋、只会俯仰汲水的人。崔某的儿子任河南北道按察使书吏,懂得父亲的志向,从各位名士那里得到诗篇,带着诗卷来拜访我,似乎想从我这个不肖之人处得到几句话,所以我把自己的浅见写在卷首。《彰德路得雨诗序》奉承上天、治理百姓,德行没有比诚敬更重要的;诚敬没有比悔过更切实的。上天以养育万物为本心,政事失误就会以旱灾、水灾降下祸患。遇到灾害便心怀恐惧,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凡是遇到损害百姓的事情,能够勇于改过悔罪,必定恭敬、必定真诚,那么百姓就会喜悦,天意也会顺遂;乖戾之气消散,和气便会回应。至元癸巳年夏五月、六月不下雨,百姓有旱灾之忧,物价上涨。路官共同商议说:‘烈日如火,六十天没有雨,饥荒就会接连到来。我们应当痛切自责,以祈求恩泽。’于是同僚们恭敬协力,斋戒沐浴,在城西道宫设坛,请求拜谒真人文公达,诚心恳切,竭尽祈祷祭祀之法。把祷文投到洹水深渊和太行青龙、白龙洞中,在祭所排列百神牌位;香烛茶果及各种所需物品,都由总判黄公以月俸供办。早晚叩首百拜,昼夜不离坛下。不到五天便下雨,第二天又下雨,隔一天又下雨。不仅秋收没有忧患,而且还可以播种二麦,又有了来年的希望。这没有别的原因,正是恭敬、真诚、悔过所显示的明显而巨大的效验。书中说:‘把真实的德行施于百姓,一场雨就可以使五十万人的生命得到救活,有什么恩惠能够超过这个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万口〕 全郡士大夫采集舆人的颂词,为此作歌写诗。紫山野老为它作序。《黄氏诗卷序》女乐的各种技艺,以歌唱和说唱最为重要:第一,姿质浓厚纯粹,光彩动人;第二,举止闲雅,没有尘俗之态;第三,心思聪慧,通晓事物的情状;第四,语言明辨流利,吐字清楚,句子明白;第五,歌喉清和圆转,连续不断,像珍珠贯成一串;第六,能够配合顾盼,使人人都能领会;第七,一唱一说,轻重缓急,合乎节拍和法度,即使背诵熟练,也不像老僧诵经那样呆板;第八,能够阐明古人的喜怒哀乐、忧悲愉逸、言行功业,使观看和聆听的人如同亲临眼前,专心听而忘了疲倦,只怕听不到;第九,温故知新,关键处和词藻中时时出现新奇之处,使人无法预料、无法给她限定范围。九种美处都具备,便能独步同辈。近世优于此道的,有李心心、赵真、秦玉莲;如今黄氏开始追踪前贤,实在可喜可贺。她拿着诗卷来求我说几句话,所以我这样告诉她,又作七言四句歌咏:滴滴清亮,仿佛万斛珍珠;清和圆润,歌声如黄莺雏鸟婉转。阿娇若生在开元年间,也未必相信自己的名声能传到念奴那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优伶赵文益诗序》醋、盐、姜、桂,善于调和的人把它们配合起来,滋味便超出酸咸辛甘本身;每天都有新意而不重复旧套,所以吃的人不会厌倦。滑稽诙谐也是这样。笨拙的人沿袭陈旧习惯,不能变出新意,使观看和聆听的人厌恶听闻、厌倦观看。后世民风机巧,即使郊野山林中的人,也知道谈笑,也懂得舞蹈娱乐,更何况富贵门第和市井富户的子弟呢?人们知道优伶要发明新巧的笑料,制造极下层的欢乐,反而同教坊中最本色的技艺相近。在这样的时代做优伶,也真困难啊!然而世俗既然有所爱好,超群出众的人自然还是有的。赵氏一门兄弟几人,其中有个字文益的,很喜欢读书、了解古今,乐于趋奉士大夫君子;因此对于自己的技艺,以追随陈腐为耻,能够用新巧改变笨拙,拿出众人意料之外、世俗从未见闻的东西,一时之间观看和聆听的人大多喜爱。他遇到名士,必定请求对方题诗、作文、作字、作画,仿佛已经从所学中有所心得,却还求取更加精进,始终不敢自满,也不敢对同辈骄傲。唉!像这样的人,身为伶人,尚且能够不断进步而不停止。我私下想到五代唐庄宗时代,享有大名却没有实际学问、身居要职却没有实际才能的人,声名超过实情还不以为耻,以至九流百工无不如此。圣人所谓‘觚不觚’,这样的情况又哪里能一一数清呢?然而没有人责备那些废弃职事、不能胜任的人,也没有人讥讽那些徒有名声、没有实际学习的人。大家听惯见惯,竟把它当成理所当然。优伶只是低贱的技艺,谈笑表演稍有一次不合节拍,满座的人便拍手嘲笑;屡屡不合节拍,就没有人再去观看。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只责备优伶而不责备贤者,真是可笑,也真可悲啊!
送杜亨甫之任兖州序佥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使事安阳杜公秩满得代,挈家西还,安坐两寒暑,若素无宦情者。省廷遣使赍恩命,改除知兖州事。公出郭拜受,恭待前官阙满月日。或曰:“杜公前按山东百二十城,今改小州,向之郊迎马首者,今覃居总府,坐受趋谒;向之抱案牍拜伏听进退者,今岸然幕下而出号令焉。以公之才德勲业,肯屈就否?”仆应之曰:“汝非杜公之心友欤?何期公之浅也!计廪禄之厚薄,较官资之髙卑,喜屈人而不喜屈于人,妄自尊大,先私而后公,先身而后国,世固然矣。大丈夫则不尔,出处进退,顾道之行与否耳。温饱崇贵,非志也。使上可以佐时政,下可以福斯民,虽司县下品,亦屑为之;上不能匡救赞成,下不能润泽鳏寡惸独,虽桓圭衮冕,弗屑也。”当言责则行其言,任承令则行其命令,二者独頼人而恩及乎下,曷若牧民之职,日与编氓相接,情伪利病,耳闻目覩,屈直是非,百折心喻,奸吏不得以弄笔,豪强不得而肆横,细民无寃苦失职,一善教,一佳政,闻于朝廷而为法于天下。仆恐杜公之志在此而不在彼也。不数月,或者复来相告曰:“杜公治装矣。”吾友其知人哉!吾乡士夫多有歌诗以祖道,吾友能无言乎?又曰:“屠生之刀岂乆屈于鸡肋者邪?奚必多文,请以我二人问答之辞为赠。
送陆绍闻之任序行者必以赆。言亦赆也。物则助一时之路费。赆言则益终身而名后世。言之与物,奚啻轻重之相悬也哉!安阳陆绍闻,以刀笔承先业,明敏才干,而无少恩之习,故人多爱之。自奉承官长,廉勤畏慎,故办集率先行辈。凡所事官长,无不信顺。由是声誉日隆。至元辛卯,得推官天台。某踵门告别,赆诗满行槖矣。衰老欲无言可得乎?圣人谓才难,不其然乎?非后世所谓才也:顺时以就功利,不恤得罪于道义;迎合以取富贵,润私屋而耀里闾,不恤见鄙于贤哲;奉妻子而饱童仆,不知贻父兄之忧,此后世之所谓才者也。较之圣人之所谓才,也不亦逺乎哉!绍闻宜思之。仕而优则学,官业岂易量哉?敢以为送行诗序。
送张教授肯堂之任序官无冷暖,才称其职,得行其道者为贵;禄无厚薄,食之而不惭怍者为美。若乃德薄才庸,徼幸而致髙位,不满人望,不厌公议,未罹折足覆餗、形渥之凶,则负乘致冦之祸,潜伏而不能不发,见诮当时,遗臭万代,于我何有哉?此圣师所谓「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孟子所谓「万钟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者也。儒学教官,以庸俗观之,去闲凉为不逺以有道者处之,实清且贵,无惶愧慊怍。以善及人,为国育材,莫此之荣。舎是而得,切要烦剧,道可行欤?才称职欤?泽被民欤?名声昭乎时欤?四者俱不可必,求荣而反辱矣。吾友张兄肯堂,以儒学传授乡里,门生恒百余人,下帷讲诵将五十年,夀六十有七矣。至元壬辰秋八月,堂勑到门,擢拜广平路儒学教授,以老师宿儒,年髙徳邵而有此授,所谓才称其职,食禄而不慙者也。士夫祖道,闾里饯送,不肖少肯堂,一嵗垂髫,同几砚,欢抃为诸人最乐。吐狂言为送行,羣言之序。
译《送杜亨甫赴任兖州序》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使事安阳杜公任期届满,得到替代官员,带着家人向西归去,安闲居住了两个寒暑,仿佛向来没有做官的心思。省廷派使者带来恩命,改任他为兖州知州。杜公出城拜受任命,恭敬等待前任官员任满的日期。有人说:‘杜公先前按察山东一百二十城,如今改任一个小州;过去郊外迎接马首的官员,如今留在总府,坐在那里接受趋谒;过去抱着案牍拜伏,听候进退,如今却挺然立在幕下发号施令。以杜公的才德功业,他肯屈身就任吗?’我回答说:‘你不是杜公的知心朋友吗?怎么竟把杜公看得如此浅薄!计较俸禄厚薄,比较官资高低,喜欢使别人屈服却不喜欢向别人屈服,妄自尊大,先顾私利后顾公义,先顾自身后顾国家,这世上本来就有这种人。大丈夫却不是这样,出仕还是退隐、前进还是后退,只看道能否推行。温饱、尊贵,不是志向。假如在上能够辅佐时政,在下能够使百姓得福,即使是县尉一类的低等官职,也值得去做;在上不能匡正挽救、辅佐成就,在下不能使鳏寡孤独得到恩泽,即使赐桓圭、穿衮冕,也不值得做。’应当担任言责之官时,便实行言责;接受承令任命时,便执行命令。这两种职位都只依赖一个人,恩泽才能下及百姓,哪里比得上牧民的职位?天天与编户百姓接触,耳闻目睹他们的真情和虚伪、利益和疾苦,辨明屈曲与正直、是非曲直,反复推究而心中明白;奸吏不能靠文字游戏欺弄,豪强不能任意横行,百姓不会含冤受苦、失去职业;施行一项善教、办理一件好政,就能上闻朝廷,成为天下效法的准则。我恐怕杜公的志向正在这里,而不在那边。没过几个月,有人又来告诉我:‘杜公已经准备行装了。’我的朋友真是了解人啊!我们乡里的士大夫大多作诗为他饯行,我的朋友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他又说:‘屠夫的刀,难道会长久屈身于鸡肋之上吗?何必写许多文章,请把我们两人的问答之辞作为赠言吧。’ 《送陆绍闻赴任序》出行的人一定要有赠送的路费;言语也可以成为赠礼。财物只能帮助一时的旅费,赠言却能使人终身受益,并为后世留下声名。言语和财物之间,岂止是轻重相差悬殊啊!安阳人陆绍闻,凭借文笔承继先业,明敏而有才干,却丝毫没有薄恩寡义的习气,所以故旧大多爱重他。他侍奉上官,廉洁勤勉,恭敬谨慎,所以办理事务常常领先同辈。凡是侍奉上官,没有不信任并顺从他的。因此声誉日益隆盛。至元辛卯年,他获得推官之职,赴任天台。某前来登门告别,赠行的诗已经装满行囊了。面对衰老之人,难道可以没有一句话吗?圣人说人才难得,不正是这样吗?但圣人所说的人才,并不是后世所谓的人才:后世所谓人才,是顺应时势以求功名利禄,不顾得罪道义;迎合权势以求富贵,润饰自己的房屋、炫耀于乡里,不顾被贤哲鄙弃;只知道奉养妻子儿女、使童仆吃饱,却不知道给父兄留下忧患。把这种人同圣人所说的人才相比,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绍闻应当思考这一点。做官有余力便学习,官府事务的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谨以此作为送行诗的序言。送张教授肯堂赴任序 官职本没有冷暖之分,能够胜任其职、实行自己的道术,才是可贵的;俸禄本没有厚薄之别,能够领取而不感到惭愧,才是美好的。至于德行浅薄、才能平庸,却侥幸得到高位,不能满足众望,也不能使公议满意,若还没有遭遇折足覆餗、形渥之类的凶祸,那么凭借地位反而招致祸患的灾难,也会潜伏着而不能不发作,使当时人讥笑,给万代留下恶名;这样的富贵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圣师所说的“不合义而得来的富贵,对我就像浮云”,也是孟子所说的“万钟的俸禄,如果不辨别礼义就接受,万钟对我又增加了什么呢”。儒学教官,在庸俗人的眼中,距离清闲冷落的职位似乎不远;但由有道之人担任,实际上清贵而有意义,既不必惶恐,也不必惭愧羞怍。用善道影响他人,为国家培养人才,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了。舍弃这种职位而取得其他职位,若事务繁重而紧要,那么道术能够实行吗?才能能够胜任吗?恩泽能够施及百姓吗?声名能够在当时显扬吗?这四件事都不能保证,求取荣耀反而会得到耻辱。我友张兄肯堂,以儒学教导乡里,门生常有一百多人,闭门讲诵将近五十年,已经六十七岁了。至元壬辰年秋八月,任命文书送到家门,擢升为广平路儒学教授;像这样一位老师和老成儒者,年高德厚而得到此任,正所谓才能与职位相称、领取俸禄而不惭愧的人。士大夫为他设宴饯行,乡里为他送别。我从小就跟肯堂相识,七岁左右便同坐几案、同用砚台,我们的欢欣快乐在众人中最为深厚。我吐露这些狂言为他送行,作为众人诗文的序。
送丁教授之官序七情之有哀乐,君子小人之所同然。所哀所乐之事,则云泥悬絶,水火殊异。乐富贵而哀贫贱,小人之情若是而巳耳。孔子曰:“未若贫而乐。”又曰:“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又曰:“有朋自逺方来,不亦乐乎?”其称顔子则曰:“箪食瓢饮,不改其乐。”孟子曰:“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圣人之处已利人,其乐如是,非故异于人也。盖小人乐口体,君子则乐天,谓之云泥水火之殊异,不亦宜乎?世之仕也,计廪禄之厚薄,校品秩之崇卑,敬其事而后其食者,千万不一二。无禄而仕者,其唯教官乎?然有志于孔顔孟者,不以为忧而以为乐。推原其情,岂不曰:贱工商胥吏杂流而不为耻,干谒趋走奔竞而不为贫,乃士之常,何往而不贫贱哉?然而道德积于中,才学富于身,以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为国家作养人才,何乐如之?矧世之人惟利是务,生子侄,幸而天禀俊秀,不入于工商,必入于胥吏;不入于胥吏,必入于奴▯。能以经济为学,仁义养心者,几何人哉?幸而得为教官,且无科举之诱,贤者教之以经义,才者教之以治事。使我朝用人如探囊取物,随取而随得,乐莫大焉。安阳丁逢辰,字适之,希圣者也。作教官于彰德,两考矣。今移益都,路赁柴车,载妻子以东,不逺千五百里,其处心可知矣。岂以温饱为计耶?将见自大尹以及富家巨室,百千万家,凡有贤子侄者,岂不能敬一贤师哉?人皆以此行为落寞,予独以为贺,知吾适之之乐为之也。又岂以对属声律为文,训诂章句为明,经权谋功利为才学,积日累月以为资考欤?饯行者闻斯言,请为诗序。
送任教授之任序官无美恶,得行其所学,泽可以及天下,且不为竞权利者疾怒争夺而排斥之,是为美职。然恃才挟气,以卑位无禄而不屑就者,今之所谓儒学教授也欤?或曰:品次最下,又无寸帛撮粟之俸,勇于有为者弃而不受,子以为美职何也?余应之曰:事无两全,有似闲散而实切要,舍轻就重可也。士为学而志于仁,岂遑遑矻矻富贵而巳耶?官一品,禄万钟,而尸位素飱,防前疐后,又何荣哉?乐莫乐于教育英才而兼善天下。有天下者以人材为急务,人材出于学校。为士者一旦列羣英于席下,明经论道,通古今,达事变,讲二帝三王,安宗庙,保社稷,治天下,福斯民之大经大法,可措斯世于泰山之安。为国作养人材,长于规画调度者教之理财,长于干局通变者教之以剖烦理剧,忠清端方者教之以献可替否,文学笔力缛赡者教以辞命。百职六卿,人各有能,各因其材而笃焉。朝廷用人,择才洪纎小大,随取随得。得一贤守令,使人皆曰“某官某人之门生也”;得一才大夫,曰“某郡某学之生员也”。长材硕德,布满中外,方之防计米盐之细务,劳苦簿书之期防辩决,树桑尺土,汝詈我敺之纷竞。其功孰大孰细?其况味孰荣孰辱?其得失孰厚孰薄?孰轻孰重?彰德儒士任某,振文用提刑荐释褐,东昌儒学教官,予恐其馁无禄而冷官卑于其行也,吐斯言以饯之。
送朱佥事诚甫浙东之任序为政之要,爱民尔,官人尔。爱民之意诚,则官人之法密。两汉问民疾苦,以后世观之,固为善政。然而民之利病,生于人主好尚之得失,何必问为?文帝清俭无为,则民自富安;武帝多欲,则海内虚耗,户口减半。二君好尚之不同,民之利病捷于影响。病民而问之,曷若不病之无劳问也?文王视民如伤,鳏寡孤独有养,牧民之吏从上所好,煦育爱护,无不得所。小大庶官无有凶人,纠弹之吏尚何用焉?如武帝之多欲,牧民者办集所须,惟恐得罪之不暇,虽使周、召为吏,亦无如之何。纠弹之官腹背相望,竟何为哉?官制繁冗,用人不精,诚用而复疑。御史创于秦,刺史起于汉,宣抚、宣慰、廉访之官立于唐,唐、虞、三代无有也。惟谗説殄行,震惊朕师,龙作纳言,一人而巳大抵后世为政,不求其源,不究其理,舎唐、虞、三代而循秦、汉、唐末法,设官愈多,而病民愈甚。以豺狼牧羊,而以犬豕救之,则何益矣?安阳士人诚甫朱公,自监察御史以不畏权势、强御直言不忌,出佥浙东廉访司事,中外以得人为贺。诚甫以尝受学于不肖,于其行也,举本而告之。诚甫其勉之,不负圣天子爱民、官人之诚意,是所望于诚甫也。
译送丁教授赴任序 人的七情有哀有乐,这是君子和小人共同具有的。至于所哀、所乐的事情,却如云泥般悬殊,如水火般不同。以富贵为乐、以贫贱为哀,这只是小人的情感罢了。孔子说:“还不如贫穷却能快乐。”又说:“吃粗粮,喝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也就在其中了。”又说:“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快乐吗?”称赞颜子时又说:“一箪饭、一瓢水,也不改变他的快乐。”孟子说:“得到天下的英才而教育他们,是三种快乐之一。”圣人安顿自己、使人受益,他的快乐就是这样,并不是故意与普通人不同。大概小人以口腹和身体的享受为乐,君子则以顺应天理为乐,说这是云泥、水火般的不同,不是很恰当吗?世上的仕宦之人,计算仓廪俸禄的厚薄,比较品秩的高低,尊重职事而把俸禄放在后面的,千万人中也没有一两个。没有俸禄却去做官的,难道只有教官吗?然而有志于孔子、颜子、孟子之道的人,不把这当作忧患,反而把它当作快乐。推究他们的心情,难道不是说:把自己混同于卑贱的工商、胥吏及各种杂流而不以为耻,奔走于请托、趋奉、竞争之中而不以为贫,这本来就是士人的常态;既然如此,到哪里不是贫贱呢?然而道德积蓄于内,才学充实于身,以仁义忠信为准则,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为国家培养人才,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个呢?何况世人只把利益当作追求目标,生养子侄,幸而天资聪秀,不进入工商行业,就一定进入胥吏之列;不进入胥吏之列,就一定沦为奴隶。能够把经世济民作为学问、用仁义涵养内心的,能有几个人呢?幸而做了教官,而且没有科举功名的诱惑:贤能的人教他们经义,有才干的人教他们治理事务。假使我朝用人能够像从囊中取物一样,随取随得,那快乐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安阳人丁逢辰,字适之,是以圣贤为志向的人。他在彰德担任教官,已经任满两考。如今调任益都,租用柴车,载着妻子儿女向东而去,跋涉不远千五百里;从他的处心积虑,就可以知道他的志向了。难道他是把温饱当作打算吗?将来从大尹直到富贵人家、大户人家,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人家,凡是有贤能子侄的,难道不能敬重一位贤师吗?人人都认为这次出行冷落寂寞,唯独我认为这是向他道贺,因为我知道这正是适之的快乐。又难道是把应酬唱和、讲究声律作为文章,把训诂章句作为明达,把权谋功利作为才学,日积月累只为了取得资历考核吗?饯行的人听到这些话,请我作诗序。送任教授赴任序 官职没有绝对的好坏,能够实行自己所学的道术,使恩泽可以遍及天下,并且不被那些争夺权利、互相嫉恨排斥的人所阻挠,这才是美好的职位。然而仗恃才华、挟持意气,因为职位卑下、没有俸禄便不屑就任的,不正是如今所谓的儒学教授吗?有人说:这个职位品级最低,又没有一尺帛、一撮米的俸禄,有志于作为的人都抛弃而不接受,你为什么认为它是美职呢?我回答说:事情不可能两全,有些职位看似闲散而实际上极为紧要,舍弃轻松而选择重要的职位,也是可以的。士人求学而立志于仁,难道只是匆匆忙忙、辛苦劳碌地追求富贵吗?官居一品、俸禄万钟,却尸居其位、白吃俸禄,前怕狼后怕虎,又有什么荣耀呢?快乐没有比教育英才、同时使天下人受益更大的了。拥有天下的人把人才视为急务,而人才出自学校。士人一旦把英才聚集在座下,阐明经书、讲论道理,通晓古今,通达事变,讲说二帝三王之道,安定宗庙、保全社稷,治理天下,讲明使百姓得到福祉的大经大法,就可以使天下安稳如泰山。为国家培养人才,擅长谋划调度的,就教他们治理财赋;擅长办事和通达权变的,就教他们剖析烦难、处理繁剧;忠诚清廉、端正方正的,就教他们进谏可行之事、替换不可行之事;文学修养深厚、文笔丰赡的,就教他们撰写诏令文辞。各种官职以及六卿之职,每个人各有所长,都应当根据他的才能加以培养。朝廷任用人才,无论才能宏大纤细、大小高下,都随时选取、随时得到。得到一位贤能的郡守县令,就使人人都说:“某官是某人的门生”;得到一位有才干的大夫,就说:“某郡某学校的学生。”这样长于才能、厚有德行的人遍布朝廷内外;与防守计量米盐等琐碎事务、辛劳处理簿书而限期审辨裁决、种桑一尺土地以及彼此辱骂殴打的纷争相比,哪一种功劳大,哪一种功劳小?其中的滋味哪一种光荣,哪一种耻辱?所得与所失哪一种厚,哪一种薄?哪一种轻,哪一种重?彰德儒士任某,因振兴文教而被提刑推荐,脱去布衣;如今任东昌儒学教官。我担心他因为没有俸禄而饥饿,又因冷清官职地位卑下而不适合他的志行,所以说这些话为他饯行。送朱佥事诚甫赴任浙东序 治理政事的关键,不过是爱护百姓、任用官员。爱护百姓的心意真诚,任用官员的方法就会周密。两汉询问百姓的疾苦,从后世的眼光看,固然算是善政;然而百姓的利弊祸福,产生于君主嗜好取舍的得失,何必还要询问呢?汉文帝清静俭约、无为而治,百姓自然富足安定;汉武帝欲望众多,天下因此空虚耗损,户口减少一半。二位君主嗜好取舍不同,百姓的利弊祸福便如影随形般迅速显现。已经使百姓受害再去询问,哪里比得上不让百姓受害,也就不必劳烦询问呢?周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了伤,鳏寡孤独都有供养,治理百姓的官员都遵从君上的爱好,和煦养育、爱护百姓,使他们没有不得其所的。大小官员都不是凶恶之人,负责纠察弹劾的官员还有什么用呢?像汉武帝欲望过多,治理百姓的人只顾办理他所需要的事务,唯恐获罪还来不及,即使让周公、召公来做官,也没有办法。纠察弹劾的官员腹背相望,究竟又能做什么呢?官制繁多冗杂,用人又不精,真正任用之后还反复怀疑。御史创设于秦,刺史兴起于汉,宣抚、宣慰、廉访等官职设立于唐;唐虞和三代都没有这些官职。只有在“谗言说起、恶行灭绝、震惊我的众民”之类的情况下,才设置龙官、纳言等职,实际上只有一人。大体说来,后世治理政事,不探求根源,不穷究道理,舍弃唐虞三代而沿用秦、汉以及唐末的法制,官职设置越多,百姓受害越严重。用豺狼来放牧羊群,却再用犬猪去救羊,那又有什么益处呢?安阳士人朱公诚甫,原任监察御史,因为不畏权势、面对强暴敢于直言而不顾忌,出任浙东廉访司佥事,朝廷内外都以得到人才为他庆贺。诚甫曾经向我学习,他此次出行,我便举出治理的根本来告诫他。诚甫,你要努力,不要辜负圣天子爱护百姓、任用官员的诚意;这就是我对诚甫的期望。
送张宾仪録判之官怀孟路序亲老家贫,不能躬耕,又不能工贾杂类,仰事俯畜,无所取给。句读鈆椠之师,入不能偿,出然则当如之何?此古人所以有为贫而仕。张君宾仪,彰德总府知事,改授怀孟录判。父夀八秩,子防未成立,正孝心捧檄之时也。所谓廪禄之厚薄,官资之崇卑,不惟不当择,亦不暇择也。然而近世为士者,不明经学古,虚文客气,危言深论,髙自标置,一旦处繁剧,居小官,多不能折节委顺,承事官长,夙夜公勤,公给办应,遂招来不通无能为之谤。余识宾仪今近十年,性端直而气和平,践履正而遇事通方,不倚不流,不固不滞,以禄养为可重,而不卑小官。兹行也,割鸡以牛刀,恢恢余刄而不劳发硎矣。大总管而下,以及大夫士,闾阎之细民,自当敬礼爱慕,安敢以俗士目之?安肯以卑官贱之?沁园春早花栁艳明,秣马膏车,无违吉月,相下士夫饯章成巨轴。武安胡某为之序。
送霍佥事序经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盖器不利,则事不成,虽有良工,无所施其巧尽其能矣。唐太宗以弓示弓人曰:「非良弓也,木心不正,脉理皆邪,故发矢不直。」以太宗之神射,弓不良则亦不能中的,况余人乎?以是二者譬之,治天下而不先人材,可乎?内则省部台院,百司庶府;外则按察转运,府州司县,事务之殷繁,人民之繁伙,邪正纷扰,情伪万端。一县无一贤尹,则一县乱;一州无一贤太守,则一州紊。等而上之所掌者愈大愈重愈多,则人材之责任,非优于州县十倍者,则不能也。自中统建元,政治一新,劳圣虑,勤圣躬,宰相而下,鸡鸣而兴,不可谓不勤不劳,无所用其心矣。虽旬休假宁,一嵗之中未尝三五旬休假宁也。公退尝以未申,或抵暮,或继之以烛,不可谓不専其事矣。然而毎毎为口舌者讪讦曰:「某事不办,某事错矣。」或钱谷防计不当,或刑狱淹滞填塞,或执法前后不一,或进退人物不公。不材既不能服众心,又无以御佞人之口,纷纷扰扰若此者,其病安在?以识者观之,其失无多端,择人之不精也。自一品而至九品,苟得其人,则事无不治,人无妄议矣。择人得人之术,其要有三:一作养,二程式,三黜陟激劝。如是而不得其人,无是理也。即今三者皆无才,何自而成?智愚贤不肖,何以辨明?邪正功过,无以威劝,所以人皆不学,侥幸苟且,得位得职而不劳也。有能无能,集事废事而见之如一也。蠧民养民,为国为私者,莫之赏罚,而无喜惧也。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此之谓也。」三要一立,则无是病矣。何以言之?堪为用则作养之,不堪者不与其数。十得其六七矣。程试以身言书判,则十得其八九矣。大明黜陟,则十得其十矣。如是则器利而弓良,匠者射者不善其事,不能中的,则匠者射者之责也。近嵗中外用人颇加选择,然亦不免采虚誉徇亲知求名而不察实,闻即令人材表表然在人,屈指者省台部院互相举辟,东移之西,南选之北,中出之于外,外入之于其中,未一嵗、半嵗不得其终任,尽其材,是以少见成效而虚申禄秩。佥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司事奉训霍公清甫,权以吏而经以儒,有猷有为,省庭公选勾请,必有内除。清甫处心行巳,非止精一事而供一职,毎以赞明兴治草弊为巳任,不惟能言之而实能行之者也。老缪幸得同仕二年于兹,熟其为人于其行也,敢以是告。庆博州赵总管致仕还乡八秩诗序。难处而易失者,莫甚于富贵功名。盖志得意遂,视凢出于命分之外者,皆可以智力取。故贪愎而才者为僭乱,柔媚而自憙者为淫荒,恶不知止,祸其可逃?是以西汉功臣子孙,至武帝而絶灭殆尽。韩信、彭越、英布、陈豨之流,又有不能保首领于牖下。是知物忌太盛,君子之于持盈,兢兢业业,洞洞属属者,岂徒然哉?我朝以神武起北方,幽燕以南,风从云防,功成事定,剖符锡命,列为侯伯,连城数千户,数十万租赋焉,生杀焉,一出于侯伯。然而不一再世,化门阀为丘墟,防子孙于编氓杂类,身受韩、彭、陈、英之祸者,十居四三,而以嗜欲天殒者,不可计数。所谓功名富贵,岂易处哉?迹其祸福之源委,所成于贫贱忧戚,覆败于盈满骄佚也。前后不二三十年,以仆耳目之所覩记,乘时身致列侯者,今皆亡矣。聊城总管赵侯,世为安阳农家,以弓矢发身,与封功之列为贤诸侯。嵗七十,周引年谢爵,优游还乡里。今嵗夀登八秩,耳聪目明,跃马弯弧,筋力犹未衰。燕居静处,褒衣危冠,左右经史,正襟端席,或讲劘道义,自旦达夜,畧不少解。虽老师宿儒,有不可及者。待宾客丰腆,处家清俭,中庭后轩,少有隙地,种蔬而不植花卉,曰:“毋为富家子之嬉游也。”田桑粗给,一生无余赀,别业子孙,靳靳保家,不见骄豪习气。仆于今之诸侯,取富贵功名于妙龄,保夀考康宁于晚节,好贤乐善,读书学道,不以货财阀阅福子孙,进退有度,始终无愧者,惟于我侯见之矣。侯之甥婿,武卫总管府从事王晋卿,因假宁省亲,拜上公夀。翰林宗工钜儒,皆附诗以贺。里闬晚进胡某,谨掇侯之等辈,此得彼失,再拜而为之序。
译送张宾仪任怀孟路录判序 父母年老,家境贫寒,既不能亲自耕种,也不能从事工匠、商贾等行业;向上奉养父母、向下养育妻子儿女,没有可以取得生活供给的办法。靠教人句读、从事铅椠为生,进门不能偿还所欠,出门又能怎么办呢?这就是古人有所作为而因贫穷出仕的原因。张君宾仪,原任彰德总府知事,改任怀孟路录判。他父亲八十岁,儿子尚未成人,正是孝心促使他接受任命、奔赴职任的时候。所谓俸禄厚薄、官资高低,不只是不能选择,也是无暇选择。然而近世做士人的人,不明白经学和古道,只讲空虚文章和客套意气,发表危言深论,过高地标榜自己;一旦处在繁重事务之中、居于小官职位,往往不能降低身份、委曲顺从,侍奉上官,早晚勤劳,办理公事、供应差遣,于是招来“不通晓事务、没有能力作为”的诽谤。我认识宾仪将近十年,他性情端正刚直而气度平和,行为正直,遇事通达权变;不偏不倚,不随波逐流,不固执,也不滞涩;看重用俸禄奉养父母,却不以小官为卑贱。这次出行,好比用宰牛的大刀去杀鸡,刀刃还有很大余地,根本不必重新磨砺。大总管以下,直到大夫士人,以及闾巷中的普通百姓,自然都会敬重礼遇、爱戴仰慕他,哪里敢把他看作庸俗之士?哪里肯因为官位卑下就轻视他呢?沁园春时值早春,花柳鲜艳,喂饱马匹、涂好车轴,选择吉月出行;士大夫们纷纷为他饯行,诗文汇成了一大卷轴。武安胡某为此作序。送霍佥事序 经书说:“工匠想把事情做好,必须先使器具锋利。”器具不锋利,事情就不能成功;即使有优秀的工匠,也无法施展技巧、竭尽能力。唐太宗拿弓给弓匠看,说:“这不是好弓,木心不正,纹理都是歪斜的,所以射出的箭不直。”凭唐太宗神妙的射术,弓不好也不能射中目标,何况普通人呢?用这两件事作比喻,治理天下却不先培养人才,可以吗?内有省、部、台、院以及各种司府,外有按察、转运以及府、州、司、县;事务繁多,人民众多,邪正纷杂,真伪万端。一个县没有贤能的县尹,一个县就会混乱;一个州没有贤能的太守,一个州就会紊乱。由此向上推,所掌管的范围越大、责任越重、事务越多,对人才的要求就越高;若不比州县之才优胜十倍,便不能胜任。自中统建元以来,政治焕然一新,劳圣上思虑、勤圣上身体,宰相以下,鸡鸣便起身办事,不能说不勤勉劳苦、没有用尽心力。即使有旬休、假宁,一年之中也未曾有三五次旬休假宁。公事退下时常常已经是未时、申时,有时直到傍晚,有时还要点烛继续,不能说不专心于职事。然而往往有人只会逞口舌,讥讽攻讦说:“某件事没有办成,某件事办错了。” 有时钱谷财计不当,有时刑狱案件拖延堵塞,有时执法前后不一致,有时升降人物不公平。没有才能的人既不能使众心服,又没有办法抵挡谄佞之人的非议,像这样纷纷扰扰,病根究竟在哪里?在有见识的人看来,过失并没有许多方面,只是选择人才不精罢了。从一品到九品,如果得到合适的人,事情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也就没有人会无端议论。选择人才、得到人才的方法,关键有三项:一是培养,二是考核制度,三是黜陟和激励劝勉。这样做了却仍然得不到人才,是没有道理的。如今这三项都没有,人才又从哪里产生?智愚、贤能和不肖,凭什么辨明?邪正、功过,没有办法形成威慑和劝勉,所以人人都不学习,只图侥幸苟且,得到职位便不肯劳作。有才能和没有才能、能成事和坏事,显现出来竟然一样。伤害百姓和养育百姓、为国办事和谋求私利,也没有人奖赏惩罚,于是人们既没有喜悦,也没有畏惧。正所谓:“都说自己圣明,谁知道呢?连乌鸦的雌雄也分辨不清。”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三项要务一旦建立起来,这种弊病就不会存在了。为什么这样说呢?能够任用的便加以培养,不能任用的便不列入其数。这样十人中可以得到六七人。用言语、身行、判牍等方式进行考核,十人中可以得到八九人。明确实行黜陟,十人中就可以全部得到合适的人。这样一来,器具锋利、弓也良好;如果工匠或射手仍不能做好事情、不能射中目标,那就是工匠和射手自己的责任。近来内外用人颇加选择,然而仍免不了采纳虚名、徇私亲友、追求名声而不考察实际。听到某人有名声,便说人才已经显著存在于世,屈指可数;省、台、部、院互相推荐征召,东边调到西边,南方选到北方,中央的调出到外地,外地的调入中央,往往不到一年、半年便不能完成任期、施展才能,因此很少看见成效,却虚增俸禄品秩。佥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司事、奉训霍公清甫,既熟悉吏事,又以儒学为根本,有谋略、有作为;省庭公开选拔征召,必然会将他召入内任。清甫处心和行事,并不只是精通一件事、担任一个职务;他常常把辅佐明朝、兴治革弊当作自己的责任,不但能说,而且确实能做。我这个老朽有幸与他同仕二年,熟悉他的为人;临行之际,谨以这些话告诉他。庆祝博州赵总管辞官还乡八十寿诗序 最难处置而又最容易失去的,没有比富贵功名更严重的了。大概志得意满、愿望实现之后,便把凡是命运分限以外的东西,都看作可以凭智力取得。因此贪婪刚愎而有才的人会僭越作乱,柔媚而自我陶醉的人会纵欲荒淫;恶行不知道停止,灾祸哪里能够逃避呢?所以西汉功臣的子孙,到汉武帝时几乎全都灭绝。韩信、彭越、英布、陈豨这一类人,又有的不能在窗下保全首领。由此可知,事物忌讳过于盛大,君子对于保持盈满,兢兢业业、谨慎专注,难道是徒然的吗?我朝凭神武从北方兴起,幽燕以南风从云随,功业成就、事情安定后,分封赐命,列为侯伯,拥有数千里封地、数十万户租赋以及生杀之权,全都出自侯伯之手。然而不过一两代,便把门阀变成废墟,使子孙陷入编户百姓和各种杂类之中,亲身遭受韩、彭、陈、英之祸的,十人中有四五人;因嗜欲而早夭的,更是无法计算。所谓功名富贵,哪里容易处置呢?考察这些祸福的根源,都是在贫贱忧戚中成就,在盈满骄逸中覆败。前后不过二三十年,以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和所记得的,乘时而使自身位列诸侯的人,如今都已经亡故了。聊城总管赵侯,世代是安阳农家,凭弓箭起身,与受封立功者同列,成为贤能的诸侯。他七十岁时,按照年老退休的惯例辞去爵位,优游自在地回到乡里。今年寿数达到八十,耳聪目明,能够跃马弯弓,筋力仍未衰退。闲居静处时,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高冠,身边放着经史,正襟端坐,有时讲习砥砺道义,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片刻懈怠。即使是老教师、老儒者,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他接待宾客丰厚周到,治家却清简俭朴;中庭和后轩没有多少空地,种蔬菜而不栽花草,说:“不要成为富家子弟嬉游的场所。”田地和桑树仅能粗略供给,一生没有多余资财;别业和子孙,他都谨慎地守护家业,看不见骄奢豪纵的习气。我观察当今诸侯,少年时取得富贵功名,晚年保持长寿康宁;喜爱贤者、乐于行善,读书学道;不依靠货财和门阀功勋给子孙造福;进退有法度,始终没有愧色的,只有在我侯身上看到了。赵侯的外甥女婿、武卫总管府从事王晋卿,趁着休假回家探亲,拜见并向赵公祝寿。翰林院的名家巨儒都附诗庆贺。乡里后辈胡某,谨慎地搜取赵侯同辈之人的事迹,将他们有所得与有所失写出,拜了两拜作此序。
赵博州九十夀诗序五福之未易必者,唯夀而巳。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是富足之可必也。慎言语,节饮食,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是康宁之可必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德,是好德之可必也。世之不吊者三:畏压溺,桎梏而死者,非正命也。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是考终命之可必也。然则有大德必得其夀,又曰仁者夀,夀胡为而未易必欤?所谓大德者,唯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为能当之。三月不违仁,惟顔子其庶几乎。大德与仁,岂易言之哉?顔子犹以胎禀之衰弱而致短夭,夀之在人,岂若四福易得而致也?然则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岂汗漫而无所主乎?与之者必有所主,受而致之者必有由矣。聊城总管赵侯,今九十矣,而神识起居如五六十人。生长兵乱中,始以武功受封爵,中以循廉居官守职,年七十引例告老,以经学义理涵养德性,退休于家。开国诸侯夀考康宁,进退有道,今所存者唯侯一人耳。前此十年庆筵八十,海内名士诗文成巨轴,侯之德与功既咸陈而备言之矣,兹不复赘。视履安祥,期颐遐福,绵绵未艾。推原其由,隂隲黙相,昭昭彰彰,又非幸而致也。唯知公之深者,以鄙言为不妄,谨冠数语于巻首,以为吾乡立言拜庆者之倡。
庆祝氏得孙诗序有天地而有人,有人而有吾祖,不知传几千万年而至于吾身。是则此身也,当与天地相终始,至我而遂絶。孟子谓之不孝有三,先圣以谓续莫大焉,不亦宜乎?祝氏父子与吾家为比邻,今四世矣。父子慈孝,兄弟友敬,人伦之间无毫发亏欠。在彰德一郡,人皆谓之庆门。今其孙诚叔,年逾三十,亲戚故旧所望者一孙,孤矢之庆,喜得见焉。能文者皆有歌诗祝赞,戒训义无不尽,既成巨轴,诗各有序,则似为重复。以衰朽之于祝氏五十年,隔一墙之分,义其喜也,于诸公为尤甚,不可无一言。
贺丁适之得教授职序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盖以叔世好名求位之心重,不求夫得名立位之实。无实而得,亦必不乆而失。就能徼幸苟且,碌碌终任,尸位官谤,竟莫能逃。方之以不才而废逐者,何以异?教授之于羣有司,位卑禄薄,例以不知民事,不通庶政,短于干局,委靡软熟者为之。窃尝思之,当时为政者何为?不思之甚也!有天下者以人材为先务,学校者人材之所自出,师范学校之宗主,不模不范,虽有天姿俊秀之后学,步趋涕唾,薰蒸染习,惟范模之从。三年大比,偶中一第,不过声律词章之士,修身齐家尚不自晓,以临民为政,可乎?《易》曰:「防以养正,圣功也。」然则教授一职,岂有自薄自贱哉?不惟不慎难其人,而反以不才无能者为之,何思之不深而虑之不逺也?居是任者,不自知耻,以念诵注解为通经,以剽窃陈言为文章,以记问为博学,以浮艳小诗翰墨为才艺,以狂谈诡论为气识。下此一等,包苴奔走于达官贵人之门,邀求荐达,尘顔俗状,日陪父老,倡伎迎饯使客于车辙马足之间。若此者,十盖八九。至元丙戍,河北河南道提刑按察使荐彰德儒士,起为别路教官者三人,本路一人,则丁逢辰适之后学,喜得良师,同辈服有司举人之公,传道授业,务尽其法。旅贺既毕,退自思维:适之此任难矣!不革前弊,则又蹈覆辙矣;革前弊,则必起羣议。虽然,守官职不恤人言可也。国家命百官,字各有义。何谓教?以身修道之谓也。何谓授?以我之有余赋与于不足者也。又曰:「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其所令反其所好,而人不从,圣如孔子,学不厌而后教不倦。又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故七十子之服孔子,观感欣慕不暇,此顔子所以发喟然之叹。自近世以言语记问,口舌酬荅,笔力新奇为教,教人以孝悌而自不孝悌,教人以忠信而自不忠信,教人以仁义而自不仁义,教人以勤学,而自不勤学,吁!动人以言,人谁我从?信我从我者,不过能为华世取宠之文而已。谓之陶铸人材,化民成俗,则未也。不肖行年六十五,十九年之非,虽不能知,然近日所悟者如是,敢以鄙言为贺。
译赵博州九十寿诗序 五福之中最不容易确定得到的,只有长寿罢了。上天赐予的福分不必等待命令,经营货财即可富足;《尚书》说“民生在勤”,勤劳就不会贫乏,所以富足是可以确定得到的。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心境恬淡、清静无欲,使真气顺畅运行,精神守在体内,疾病从哪里来呢?所以康宁是可以确定得到的。上天生养众民,有事物就有法则;百姓秉持常性,喜爱美德,所以爱好美德是可以确定得到的。世上有三种不得善终的情况:怕水、怕火以及陷于危难而死,都是不是正命。懂得天命的人不会站在将要倒塌的墙下,所以寿终正寝是可以确定得到的。然而既然有大德必定长寿,又说仁者长寿,长寿为什么仍不容易确定得到呢?所谓大德,只有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才可以当得起。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道,只有颜子差不多可以做到。大德和仁德,哪里容易说得清呢?颜子尚且因为先天禀赋衰弱而早夭,人的寿命,哪里像其他四福那样容易得到并成就呢?那么,上天收聚五福,普遍赐给众民,难道是漫无边际、没有主宰的吗?赐予它们必定有所主宰,接受它们并成就它们也必定有缘由。聊城总管赵侯,如今已经九十岁了,精神意识、起居行动却像五六十岁的人。他生长于战乱之中,起初凭武功受封爵,中年凭循廉守职而居官,七十岁按照惯例告老,以经学义理涵养德性,退休居家。开国诸侯中能够长寿康宁、进退合乎道义的,如今只剩赵侯一人了。十年前举行八十寿宴,天下名士的诗文汇成巨卷,赵侯的德行与功劳已经全都陈述完备了,这里不再赘述。他行止安详稳妥,必定享有期颐之寿和长远福分,绵延不绝。推究其中缘由,实在是上天暗中扶持、默默辅助,明明白白、彰彰显著,并不是偶然侥幸得到的。只有深知赵公的人,才会认为我的浅陋之言并非虚妄;谨在卷首写下几句话,作为我乡立言庆贺者的倡导。庆贺祝氏得孙诗序 有了天地才有人,有了人而有了我的祖先,不知传承了几千万年才到达我这一代。既然如此,这个身体就应当与天地相始终;如果到了我这里便断绝,孟子所说的不孝有三,其中之一就是这个。先圣认为延续后代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不也是很恰当的吗?祝氏父子与我家做邻居,如今已经四代了。父子慈爱孝顺,兄弟友爱恭敬,在人伦关系中没有丝毫亏欠。在彰德一郡,人人都称他们家为有福的家庭。如今他们的孙子诚叔,年过三十,亲戚故旧所盼望的正是一个孙子;如今终于有了延续香火的喜庆,能够亲眼见到,实在令人高兴。有文才的人都作歌诗祝贺赞颂,告诫训导之义无不充分表达;既然已经汇成巨卷,每首诗又各有序文,似乎就重复了。我这个衰朽之人与祝氏相交五十年,只隔着一堵墙,按情义本应为他们高兴,比各位先生更加深厚,因此不能没有一句话。贺丁适之得到教授职位序 孔子说:“不担忧没有职位,只担忧凭什么立身。”这是因为末世之人喜好名声、追求职位的心太重,却不追求获得名声、建立职位所应具备的实际。没有实际而得到的东西,也一定不会长久而失去。即使侥幸苟且、庸庸碌碌地任满一任,尸居其位而招来官场的诽谤,最终也不能逃避。与那些因为没有才能而被废黜驱逐的人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教授在各种官司之中,职位低、俸禄薄,按惯例由不懂民事、不通政务、缺少办事才干、委靡圆滑的人担任。我私下曾思考,当时执政的人为什么这样做?实在是想得太少了!拥有天下的人把人才作为首要事务,学校是人才产生的地方,教师是学校的宗主和典范;如果教师本身不能成为楷模,即使后学天资聪秀,也会在步趋、吐唾和耳濡目染中受到熏染,只会跟随教师的模范。三年一次的大比,偶然考中一等,不过成为擅长声律词章的人;连修身齐家都尚且不明白,却要让他治理百姓、处理政务,可以吗?《易经》说:“防止邪恶,以养成正道,是圣人的功业。”如此说来,教授这个职位,难道可以自我轻视、自我卑贱吗?不但不谨慎选择合适的人,反而让没有才干、没有能力的人来担任,这是为什么思虑不深、考虑不远呢?担任这种职位的人,自己不知道羞耻,把诵读注解当作通晓经书,把剽窃陈旧言论当作文章,把记诵问答当作博学,把浮艳的小诗和书法墨迹当作才艺,把狂妄谈论、诡异议论当作气度见识。比这再低一等的,就带着礼物奔走于达官贵人的门下,求取推荐和提拔;满面尘俗之色,姿态庸俗,每天陪伴父老,在车马往来之间以歌伎迎接、饯送使客。像这样的人,大概十人中有八九个。至元丙戌年,河北河南道提刑按察使推荐彰德儒士,起用为其他路教官的有三人,起用为本路教官的有一人;这个人就是丁逢辰适之。后学们高兴地得到良师,同辈佩服主管官员举荐人才的公正;适之传道授业,务必把教导之法完全施行。大家旅途中的祝贺结束后,我退下来自己思考:适之担任这个职位很难啊!如果不革除以前的弊病,就会再次走上覆辙;如果革除以前的弊病,就必然引起众人的议论。即便如此,守住官职而不顾人言,也是可以的。国家任命百官,每个字都有意义。什么叫“教”?就是以自身修养来实践道义。什么叫“授”?就是把自己有余的东西给予不足的人。又说:“以自身示范来教导,人们就会跟从;只用言语教导,人们就会争辩。”自己所下的命令如果违背自己的爱好,人们就不会服从;圣明如孔子,尚且学习不厌倦,教人也不疲倦。又说:“温习旧知识而能获得新认识,就可以做老师了。”所以七十位弟子佩服孔子,受到感动、仰慕还来不及;这就是颜子发出喟然长叹的原因。近世却把言语、记诵问答和新奇的文笔当作教人的本领:教人孝悌,自己却不孝不悌;教人忠信,自己却不忠不信;教人仁义,自己却不仁不义;教人勤学,自己却不勤学,唉!用言语感动人,谁会跟从我呢?真正跟从我的人,不过是能够写作华美文章、取得当世宠信的人罢了。说这是陶铸人才、教化百姓、形成风俗,还做不到。我不才,年纪已经六十五岁;过去十九年的错误,虽不能完全明白,但近来所领悟的就是这样,谨以浅陋之言表示祝贺。
送殷献臣奉使日本序奉使之任亦难矣。上命下臣,受命以行,皆不可以率易。择人之不精,与夫不自揣度,徒以不敢拒命为恭,其于败事则一也。然则辱君命者,臣之罪;择臣之不精者,能独免天下之议乎?奉使之职有二:守常从权而已。若夫讲信修睦,吊凶庆吉,送往迎来,厚薄有定,礼尊卑有定,序和好无事,规规然奉守常宪,此人人能之。虽然,犹于临轩发命,试其语言,观其容止,议其问学材艺,数者必备而后遣。及其时异事异,变起非常,一介可以代万兵,一语可以服强梗,不动声气,不劳宸虑,伸威定难于亿万里异域荒服之外,此岂庸人之所能哉?然则命使之君,受命之臣,宜何如哉?西汉而下,宇宙开斥,遣使絶域,世世有之。如陆贾之臣南越,张骞之来西域,苏子卿之劲节不挠,为汉廷万世之光。冯奉世、陈汤、传介子之杀戎王,奇功异烈,烜赫当代,照映简册。千百世而下,闻者莫不直发扼腕,不觉失声叹美,而为之一快。君臣相光,外内分定,兹又一使之力也。叔世选人不精,而士气日衰。无事则扬眉吐气,以刚勇才干自负;及委之以事,则退缩畏懦而不敢前。遂使时君世主,以儒为副,或特命以行,罔有成功。嵗戊辰秋,殷子献臣再当日本之行,京师诸公皆有诗。故特举往昔不辱君命者以告之,壮其气,而为诸什之序。
送冯夀卿之官无极令序天子建官惟百,要当以亲民者为要职。民,天下之本。民之治乱,休戚肥瘠,利病控告,亲接耳提面命,得専抚字者,县令实司之中。统前四十年,诸侯承制拜官,率以私门走卒、健儿黠胥、奸吏为县长,以应已之呼召,指使供巳之掊克聚敛。府帖下县,星火奔命,不知有朝廷之尊,而惟府帖是惧。进退俯仰,死生祸福,甘以奴▯自处。呜呼!尹县政者若是,欲求小民之被泽防福,不亦艰哉!是以清慎防洁之士,不惟不得进而,实亦耻与若辈齿。中统改元,始立铨调法,六品以下官咸诣中书省受勑命,一洗私自署注之弊。政积习既乆,黜陟未行,贤不肖混淆。尹府治州者,鲜克由礼,挟贵慢下,故人犹重内轻外。得是职不以为荣。五年冬,省掾冯受卿以例除中山无极令,黾勉就道,因告之以言曰:「君子之仕也,志于道而巳矣。廪禄之厚薄,官资之崇卑,无与焉。苟可以行道,虽委吏乘田,敝车羸马,何伤哉?苟道之不行,髙牙大纛,桓圭衮冕,凡可以耀里闬而夸妻子者,适足以为耻,而不足以为荣也。宰相尊道行乎天下,县令卑道行乎百里。受职有大小,而道行有逺近。未有道不行而尸位素餐,得保令终者也。是行也,吾友其毋以牛刀不足以割鸡肋。它日能佩符按刺之官,入无极之境,不觉失声而叹曰:『载菑载畬,横纵其亩,黍稷翼翼,桑麻斾斾,田野若是之辟矣。里巷熙熙,箫鼓夜闻,无闭户吠狗之惊盗冦,若是之息矣。居者安,逋者还,筑新室,起废垣,烟火相接,邻语相闻,户口若是之增矣。涂歌里咏,仓有粟,筐有帛,追胥不至,门两税入官赋,若是之办矣。父子亲,长防序,耕让畔,行让路,吏防爱而蒲鞭不施,词讼若是之简矣。责以五事而为最,遗爱浃于民心,荐章交于庙堂。若然则无极之令不为卑矣。』吾友其勉之!汝官之不调,汝阶之不升,有是理夫!吾友其勉。之。
送梦弼髙君之官序天地之气变,今渐不如古。今渐不如古,则后当又不如今矣。何以知其然也?以人之气禀趋向而知之。在孔子时,已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不百年而至,孟子则曰:“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天爵以要人爵,得人爵而弃天爵。”自时厥后,士之为学之志,厯汉越唐,又可见矣。虽然,天运极则复清和,纯粹豪杰英迈之气,何时而絶?唐士气卑陋极矣,而生韩文公、李翺、张籍、皇甫湜。陵夷于五季,至宋而生周、邵、欧阳、曽、苏、程、张、朱文公。今之学者,幸而无科举利禄之诱,凡有城邑,皆设学校,树学官。当此之时,而不学,趋末利而隳大德,凡庸自弃,可羞之甚也。濮州儒学教授髙某,今转除真定大郡,学者如云。梦弼巨儒,循循善诱,梦弼必能具为之开发。
译送殷献臣奉使日本序 奉命出使的职责也很难。君上命令臣下,臣下接受命令出行,都不能轻率从事。选择使臣不精确,以及使臣不能估量自己的能力,只因不敢拒绝命令而把服从当作恭敬,至于败坏事情,结果是一样的。既然如此,辱没君命是臣子的罪过;选择臣子不精,难道能独自逃脱天下人的议论吗?奉使的职责有两种:一是遵守常规,二是根据情势采取权宜措施。至于讲求信义、修好和睦,吊唁凶事、庆贺吉事,送往迎来,礼物厚薄有一定规定,礼仪尊卑有一定规定,使次序和睦、没有变故,谨慎地奉行常法,这些人人都能做到。即便如此,仍然应当在临轩发布命令时,考验他的言语,观察他的仪态,询问他的学问才能;几方面都具备之后才派遣。等到时势不同、事情不同,发生异常变化时,一个使者可以代替万名士兵,一句话可以使强横之人服从;不动声色,不劳烦君上忧虑,就能在亿万里之外的异域荒服之地伸张威势、平定危难,这难道是庸人所能做到的吗?既然如此,任命使臣的君上、接受命令的臣子,应当怎样做呢?西汉以来,天下开拓,派遣使者到绝远之地,世代都有。比如陆贾出使南越,张骞来到西域,苏子卿守持坚贞节操而不屈,成为汉廷万世的光辉;冯奉世、陈汤、傅介子杀死戎王,奇功异烈显赫于当代,光照史册。千百代以后,听到这些事的人没有不直起头来、握紧手腕,不知不觉失声赞叹而感到痛快的。君臣相互增光,内外各有职分,这又是使者的力量。末世选人不精,士气日益衰败。没有事情时便扬眉吐气,以刚强勇敢、才干出众自负;等到把事情交给他们,又退缩畏惧而不敢向前。于是当时的君主和后世的帝王,让儒者担任副使,或者特意命令他们出行,却没有一个取得成功。戊辰年秋天,殷子献臣再次承担出使日本的使命,京师诸公都作了诗。因此特意举出往昔不辱君命的人来告诫他,壮大他的气概,并为这些诗作序。送冯寿卿赴任无极县令序 天子设置官职大约有百种,其中应当把直接亲近百姓的职位作为要职。百姓是天下的根本。百姓的治乱、休戚、贫富、利弊以及诉求,都要亲自接触,耳提面命,能够专心抚养教化他们的,在县令中尤其由县令掌管。前四十年间,诸侯奉承制命任命官员,往往把私门中的仆役、勇健之士、狡黠胥吏、奸诈官吏任作县长,用来响应自己的召唤,听从指使,为自己搜刮聚敛。府中的文书一下到县,便像星火般奔命,不知朝廷的尊严,只害怕府帖。进退俯仰、生死祸福,都甘愿把自己当作奴隶。唉!掌管县政的官员如果是这样,要想使小民受到恩泽、获得福祉,不也很艰难吗?因此清廉谨慎、端正洁白的士人,不但不能得到升进,实际上也以同这些人为伍为耻。中统改元,才开始建立铨选调任的制度,六品以下官员都到中书省接受诏命,一举洗除私自署名任命的弊端。然而政治上的积习已经很久,黜陟尚未施行,贤能与不肖混杂。掌管府治、州治的人,很少能依礼行事;他们倚仗显贵而轻慢下属,所以人们仍然重视内官而轻视外官。得到这种职位不以为荣耀。五年冬天,省掾冯受卿按照惯例被任命为中山无极县令,他勉强踏上道路;于是我告诫他说:“君子出仕,志向只在于道罢了。俸禄的厚薄、官资的高低,都与此无关。只要能够实行道,即使做委吏、乘田,坐破车、骑瘦马,又有什么妨碍呢?如果道不能实行,即使有高大的牙旗、华美的仪仗、桓圭衮冕,凡是可以向乡里炫耀、向妻子儿女夸耀的东西,也只足以成为耻辱,不足以成为荣耀。宰相尊贵,道可以推行于天下;县令卑下,道也可以推行于百里。接受的职位有大小,而道所能推行的范围有远近。从来没有道不能推行而尸居其位、白吃俸禄,却能保全善终的。此次出行,我的朋友不要认为牛刀不足以宰鸡而轻视这个职位。将来有一天,你佩带符印,担任按察刺史之类的官员,进入无极县境时,不由得失声感叹说:‘田地有新耕的,也有休耕后再种的,田亩纵横整齐,黍稷长得茂盛,桑麻繁密鲜明,田野竟开辟到这样的程度。里巷和乐,夜里还能听到箫鼓声;没有关门闭户、防备盗寇和夜间狗叫的惊扰,盗寇竟平息到这样的程度。居住的人安定,逃亡的人归来;修筑新房,重建残墙,炊烟相连,邻里说话彼此可闻,户口竟增加到这样的程度。道路上有歌声,乡里有吟咏;仓中有粮,筐中有布,追捕差役不来扰民,门两税都能缴入官府,赋税竟办到这样的程度。父子亲爱,长幼有序;耕田时互相让畔,行路时互相让道;官吏仁爱,连蒲鞭也不施用,诉讼竟简省到这样的程度。’ 以五件事情考核你而列为最优,遗留下的恩爱遍及民心,推荐你的奏章交相送达朝廷。这样一来,无极县令就不再是卑下的职位了。我的朋友,你要努力!你的官职不调动、你的品阶不上升,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我的朋友,你要努力。”},{ 送梦弼高君赴任序 天地之气发生变化,如今渐渐不如古代;现在渐渐不如古代,那么后世又会更加不如现在。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人的禀赋、趋向便可以知道。在孔子时代,已经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学习三年却不以求取俸禄为目标,这样的人已经很难得了。不到一百年,到了孟子时,他又说:“古代的人修养天爵,人的爵位自然随之而来;今天的人修养天爵是为了求取人爵,得到人爵便抛弃天爵。”从那以后,士人求学的志向,历经汉代、超过唐代,也可以看出来。虽然如此,天运到了极点便会重新清明和平;纯粹雄豪、杰出英迈的气象,什么时候会断绝呢?唐代士气已经极其卑陋,却产生了韩文公、李翱、张籍、皇甫湜。到了五代逐渐衰败,至宋代又产生了周敦颐、邵雍、欧阳修、曾巩、苏轼、程颢、程颐、张载、朱文公。如今的学者,幸而没有科举利禄的诱惑,凡有城邑都设置学校、建立学官;在这样的时代,如果还不学习,追逐末利而毁坏大德,庸庸碌碌、自我放弃,实在太可羞耻了。濮州儒学教授高某,如今调任真定大郡,求学的人像云一样多。梦弼是大儒,善于循循诱导;梦弼一定能够充分启发他们。
送胡县令之任序县令之职,亦难矣。下抚养疲民,御文法吏;上奉承州府部省,万无钜细,一一身任其责。失节则罪,愆期则罪,民寃不能明照伸雪则罪,奔走奉事之间,少失尊官贵人之意则罪。位卑则人得陵侮,隐忍习熟而无耻;禄薄则不免求索,防公廉之节。节行不立,愆罪稠叠。故判笔一从乎胥吏,办给俯仰于舆台。加以嵗时伏腊、吉凶庆吊,少有失和,则呼叱督责,凶祸狎至。诸如此类,不可枚数。宗侄某人仕积年,改除泗水令,踵门来告别,且请相告教。以里闬亲旧之情,爱其谨厚防洁,未尝当牧民之任,不忍无片言,故敢以是告。
送韩主簿茂卿之任序有天下者,休养生息,其民庶而富安,知亲上死长之义,以守则金城汤池,太山磐石;以战则迅雷烈风,决江拥海,天下无敌。民之于君也,所系如此。故君民者,爱民如子,顺民之爱恶,求民之利病,急急于牧民之官,慎难其人。司县品秩虽卑,日与民亲接,而祸福之若州若府,曰部曰省,仰成于司县。然则司县之官,岂易得人?任其职者,讵可恃才挟气而忽之哉?汉唐而下,至于今,风俗日益偷薄,奸吏日益欺蔽,同官者私循百端,奉公者十不一二,强凌弱,智欺愚,寃苦不得其所者,不可胜计。于斯时也,六事办而无一民之失职,岂易为之哉?吾亡友韩侯之中子茂卿得官簿尉,下邑告别乞言。茂卿明敏过人,公廉有守,而于民事之艰难,田野之休戚,尚恐知之未尽,故姑举一二切病民者为言。国以民为本,君天下者皆知之,知之而不能固其本者,徳政之不立,而官非其人也。官非其人,岂为民父母之人?簿尉之扵一县,班列防薄,而责任防劳苦,县政之得失,生民之休戚,皆出于簿籍。公平细密,事至物来,虽百冗交集,一照而辨,奸邪不能欺蔽,民无寃枉偏重。居是职而不闲书数,则县政紊矣。能捕盗莫若能止盗,止盗有道乎?曰有。民之邪心未滥,诲谕之以德义,防闲之以法制,既不忍为,又不能为,终三年无一盗,此善为尉者也。诲谕防闲,无法以游手不务本作劳之人,停畜招致穿窬刼夺之凶顽,内邪与外邪相应,羣盗猬兴,责以不闲弓矢,不便鞍马,一二之庸懦,应限获盗,不亦艰哉?吾亡友韩侯巨川之中子得簿尉于下邑,来辞别乞言,故以是告,以其始亲民也。
送髙千户之任序官制之于任子,念先世之勤劳,推恩以及后嗣,厚之至也。恩施当而拜受者无愧,惟军功之子孙乎?何则?触铦锋,冒白刄,逆矢石,争城夺地,出万死而一生。与夫燕居则华屋鼎食,出门则公府深严,不觉寒暑,不知饥渴,旅进退,署衔纸尾,累日月为功,而同福其后者,宁无间欤?兵马使髙侯以开国之勲,其子袭爵,子没而今及其孙将适任,乡人荣之,士大夫祖道,作诗予,恐读之者不知髙氏之世德,故为之序。
送刘舜钦县尉之官广宗序尉于县僚以察奸捕盗为责任,近世例以便骑射、擅勇敢、能鬭敌者充,间以文吏当之。人必以谓非其所长,是盖见其末而不见其本,救巳然而昩于未然。夫挟槊弯弧、擒防鬭敌,以力胜力,固非文吏之所长,此特武夫悍将负兼人之勇。贼弱则吞之以气,强则或胜或负,连县集众,仓忙惊骇,力战而后获。噫!前人救火之谕,是亦烂额焦头之功耳,是可谓销患于未形,防乱于未萌,奸不能生,民用不扰者耶?以是观之,能捕盗莫若能止盗,能止盗莫若使民知耻而不为盗,外戸不闭,犬不夜吠,行旅野宿如在家庭,三年之间不汗马▯弓,是之为贤尉。然而能致是者,岂无其方?季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传曰:“礼义生于富足,贼盗起于贫穷。”为尉者宜如何哉?摩抚训导,激劝禁止,教条威令,欵曲严宻,力之可及者行之,不可及者移文于县,申州达郡,闻于所当闻之有司,诚化一邑于变时雍。苟不出此,不教而罚,坐视愚民之为非,幸灾乐祸,假弓兵之力以要能声,以求赏赠秩,宁不愧于心乎?姨弟舜钦刘君,以济宁府从事,才能干局,见知于省部,改尉广宗,殆世俗所谓以文吏而受武人之任也。窃尝厯观古之名将,百万之众如臂使指,纶巾羽扇,轻裘缓带,意思安闲,百举百胜,又岂尽皆力防虎射命中之人也?舜钦通方不器,察民情,知治体,抚字防禁,一邑亦游刃而有余,也将见鼠窃狗偷洗心易虑,必不敢为之妄动,一洗文吏软靡之谤,行轩驾里闬诸公诗酒祖道,姑为是説,嘉其巳能而勉其未至。
译送胡县令赴任序 县令的职责也很难。向下要抚养疲困的百姓,抵御文法之吏;向上要奉承州府部省,事情无论大小,都要亲自承担责任。失去操守便是罪,延误期限便是罪,百姓受冤不能明察昭雪、伸张洗清便是罪;在奔走办事之间,稍微违背尊官贵人的心意便是罪。职位卑下,人们便可以欺凌侮辱他;如果一味隐忍而习惯了,就会没有羞耻。俸禄微薄,便免不了有所求取,防碍公正廉洁的节操。节操和品行不能树立,过失罪责就会接连不断。因此判词笔墨一旦听从胥吏,办理供给便只能向轿夫和仆役低头。再加上岁时伏腊、吉凶庆吊之事,稍微有一点失和,就会遭到呼喝斥责,凶祸接踵而来。类似情形,无法一一列举。我的宗侄某人做官多年,改任泗水令,登门来告别,并请我相告教诲。因为乡里亲旧的情分,我爱惜他谨慎厚道、端正廉洁;又因为他还没有担任过治理百姓的职务,不忍不说几句话,所以谨以这些话告诫他。送韩主簿茂卿赴任序 拥有天下的人使百姓休养生息,使百姓众多而富足安定,懂得亲近君上、为尊长而死的道义;这样用来守卫,就像金城汤池、泰山磐石;用来作战,就像迅雷烈风、决江拥海,天下无敌。百姓与君主的关系,所系就是这样。所以统治百姓的君主,要爱民如子,顺应百姓的好恶,探求百姓的利弊,对治理百姓的官员极为重视,慎重选择其人。司县的品秩虽然卑下,却每天亲自接触百姓;州、府以及部、省的祸福,都要仰赖司县完成。既然如此,司县之官哪里容易得到合适的人?担任其职的人,怎么可以仗恃才华、挟持意气而轻视它呢?汉唐以来直到今天,风俗日益偷薄,奸吏日益欺骗蒙蔽,同僚之间私相因循的事情有百端,奉公办事的十中没有一二;强者凌辱弱者,聪明人欺骗愚昧者,遭受冤苦而不能得到公正处置的,不可胜数。在这样的时代,六项事务都办理妥当而不使一个百姓失去应有的保障,难道容易做到吗?我亡友韩侯的第二个儿子茂卿得到簿尉之职,向下邑告别并请求赠言。茂卿聪明敏捷过人,公正廉洁而有操守;但对于民事的艰难、田野百姓的休戚,我还担心他了解得不够全面,所以姑且举出一两项切实损害百姓的事情来讲。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统治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一点;知道却不能巩固根本,是因为德政没有建立,也是因为任用的官员不是合适的人。官员不是合适的人,哪里能成为百姓的父母官呢?簿尉在一个县中,班次地位虽然低下,责任却既繁重又劳苦;县政的得失、百姓的休戚,都从簿籍记录中表现出来。处理事务公平细密,事情一来、情况一到,即使百种冗杂事务交相聚集,也能一眼辨明;奸邪之人不能欺骗蒙蔽,百姓没有冤屈和偏重。处在这个职位却不熟悉书写、计数,县政就会紊乱。能够捕盗,不如能够止盗;止盗有方法吗?有。百姓的邪恶之心还没有泛滥时,用德义教诲劝导他们,用法制加以防范约束,使他们既不忍心作盗,也没有机会作盗;三年之内没有一个盗贼,这才是善于做县尉的人。若不能教诲防范,使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而以劳作谋生的人停滞失业,招致穿窬劫夺的凶恶顽徒;内在的邪恶与外来的邪恶相互呼应,群盗像刺猬一样纷纷兴起;却责怪县尉不熟悉弓箭、不能骑马,临时找一两个庸弱懦怯的人,限期捕盗,这不是很艰难吗?我的亡友韩侯巨川的第二个儿子得到下邑簿尉之职,来辞别并请求赠言,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因为他开始亲自接触百姓了。送高千户赴任序 官制对于任子,念及先世的勤劳,推恩而及后代,已经厚重到了极点。所受恩典恰当、拜受官职而无愧的,大概只有军功子孙吧?为什么呢?他们触犯锋利的刀刃,冒着雪亮的刀剑,迎着箭矢和滚石,争夺城池土地,从万死中求得一生。相比之下,有的人闲居则住华屋、吃鼎食,出门则进入森严的公府,不觉寒暑,不知饥渴,只随众进退,在公文末尾署名,积累日月便算作功劳,后来还共同享受福禄,这两者难道没有差别吗?兵马使高侯凭开国功勋受封,他的儿子承袭爵位,儿子去世后如今轮到他的孙子将要承袭任职,乡人以此为荣,士大夫为他设宴饯行。我担心读诗的人不知道高氏世代的德行,所以为此作序。送刘舜钦任广宗县尉序 县尉在县中官员之间,职责是察觉奸邪、捕捉盗贼。近世按惯例由善于骑射、勇敢有力、能够与敌人搏斗的人充任,间或由文吏担任。人们一定认为捕盗并不是文吏的长处;这只是看见了末节而没有看见根本,只能挽救已经发生的事情,却不明白如何防止尚未发生的事情。手持长矛、弯弓射箭、擒拿盗贼、与敌人搏斗,以力量战胜力量,固然不是文吏的长处;这只是武夫悍将具有胜过常人的勇力。贼人弱小,便凭气势吞并他;贼人强大,则有时胜利、有时失败;等到连同各县聚集众人,仓促之间惊慌恐惧,经过力战之后才把他们捕获。唉!前人所说的救火之喻,也不过是烧伤额头、烫焦头发的功劳罢了,难道能说这是在祸患尚未显形时消除它、在动乱尚未萌发时防止它,使奸邪不能产生、百姓因此不受扰乱吗?由此看来,能够捕盗不如能够止盗,能够止盗不如使百姓知耻而不去做盗贼;门户不用关闭,狗夜里不吠,行旅露宿野外如同住在家中;三年之内不必驰马、张弓,这才是贤能的县尉。然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难道没有方法吗?季康子担忧盗贼,孔子说:“假如您自己没有贪欲,即使奖赏盗窃,百姓也不会偷盗。” 传记中说:“礼义产生于富足,盗贼起于贫穷。” 做县尉的,应当怎样做呢?应当抚慰百姓、训诫引导,激励劝勉、明令禁止;教条和威令,既要委婉周详,又要严密周全。力量能够做到的,就去实行;力量不能达到的,就发文给县里,再申报州府、通达郡府,报告给应当知晓的有关官吏,确实把一个县教化到变乱转为太平和谐。如果不这样做,却不加教导便施加刑罚,坐视愚民作奸犯科,幸灾乐祸,借助弓兵的力量来求取能干的声誉,以求获得赏赐、赠礼和品秩,难道不愧对自己的内心吗?我的姨弟济宁府从事刘君舜钦,才干出众而有办事能力,受到省部官员的赏识,改任广宗县尉,这大概就是世俗所说的以文官而担任武职吧。我曾私下遍观古代名将,统率百万军队如同挥动手臂、指挥手指,头戴纶巾、手执羽扇,穿着轻裘,衣带宽缓,神情安闲,做什么都能取胜,难道他们全都是力能搏虎、箭能射中目标的人吗?舜钦通达而不拘一格,能体察民情,懂得治理的根本,抚恤教养、预防禁止,治理一个县也会游刃有余。这样一来,必将使鼠窃狗偷之徒洗心革面、改变念头,再也不敢妄自行动,也必能洗刷文吏软弱靡惰的讥谤。我送他上任,乡里诸公以诗酒为他饯行,姑且写下这些话,赞美他已经具备的才能,并勉励他尚未达到之处。
送张京叔还京序通方而不流,有守而不固,学也者,学斯二者也。处巳接物,不外乎是。人之道,莫大于礼。然而纯俭则从今之俗,拜下则守古之道。愿学圣人者,能由是而充之,庶免于固流之失。举天下之冕皆纯,而吾独以布,惊世骇众,反为异服者,当何如?君尊如天,臣卑如地,升地以廹天,可乎?众拜乎上,独拜乎下,人亦无敢非之者。就使举朝非之,举天下非之,而不顾也。盖人伦之定理,不可不守;服饰之末事,不可不同。知斯二者,吾于京叔张子见之矣。京叔以妙龄秀发,登青云,近黄阁,贵者愿得以为用,贱者愿得以为廕,不通而能之乎?乡人至京师者,无贫富贤不肖,一以诚敬相引接。讲里闬家人礼事可者,力为之。世之人偶拜一命,作九品官,虽平生胶漆故友,亦不之识也。所知者造谒公卿,不避寒暑,趋迎权贵,恐居人后,奔走俯仰,惟恐合逢之不巧。在京叔则不忍为也,谓之无守可乎?至元壬午春,以公务南来,过乡里省亲,为数日留,北辕复命。
赠三命张信卿序君子之学三:穷理、尽性、知命。不知命则无以为君子。以孔子之圣,五十而知天命,故垂训戒人曰:“三畏,天命其一也。”小人不知天命,故不知畏,又不知顺其正,所以犯礼义而招愆,触刑辟而诛戮,良可哀也。穷理尽性之学既废,士大夫以豪杰自负,知命者鲜,而况于凢民乎?然畏凶喜吉之心,人皆有之。欲有所为,不能无疑,疑则质之于卜筮。后世盲瞽废疾者无所养,则一以筮为业。司明既废,不见可欲,用志不分,静而能虑,宜于物理天命,亦有所得。大抵记诵陈言,歌咏而不知消息盈虚、进退存亡、吉凶悔吝所以然之故者,十盖八九。多言或中,既非实学,以至探情以言,察意以耳,甘佞以悦贪躁之心,危险以发愚懦之气,纵横乎左右前后,网罗伺候其狡狯逃遁者之情,以为神异蛊惑流俗,此市井货卜者之一律也。紫山野老掩关燕居,三人叩门,引一人来谒曰:“斯人也,吾乡张氏之子,二十八嵗矣。襁抱防明,学卜筮,暗诵《周易》一编,三命之书多闻强记。每讲人命,援经析理,归之于数,迎合防媚之辞不出于口。人以是信重之,谨求教于门下,愿一言以相贶。”紫山曰:“前知术数之学,非余之所知也。《易经》余所当知,而未入室也。子能奋防庸流,诵味是书,年未三十,神识圣域,因言以求理,明理以知数,已精而益精。自兹以徃,将见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不难至矣。”张子曰:“谨受教,请笔之于纸。”故书。
送监司之济南序守官任事,所职不同,至于为主忘身、为国忘家,则一也。一心而二用焉,则私意胜而公道废矣。恃名爵以荣身,怙权位以肥家,惟利是务,以私害公者,皆是也。彰德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嘉议公防古之贵种,髙曽而上为开国,近臣为大官。以彰德乃本位汤沐邑,官当设监临临涖彰德,迄今三世未弱冠,袭父爵防节恵政,铭在民心,备见于遗爱去思碑。至元壬辰,状申省庭曰:「叔父齿已壮,当承世冑,愿避职让爵以归之。」都省以情上闻,皇帝嘉其忠厚孝让,从其请。未几,御史台沙汰诸道提刑官,更新司名为肃政防访。公选才德有望实者,首荐公防访山东东西道,天下闻而荣之。贤矣哉!以才德让叔,不恋名位,可谓不私其身、不私其家欤?前去强仕之年,尚十五寒暑,而立志卓异,髙出世表,可尚也夫,可敬也夫。于其行能,无一言谨同多士。因邦人以遗爱去思之情,而为之颂曰:「吏不虐民,庭无滞讼,我公之政;强不凌弱,众不暴寡,我公之化;外户不闭,犬不夜吠,我公之恵;使者四至,无扰于市,我公之赐;夏熟秋成,雨旸和平,我公之诚。」九年于兹,民物熙熙,云胡不思?马首之东,身留心从,攀慕无穷;民心怀悲,东望依依。三年来归,东人得仁,户户阳春。愿公回顾,念我西人祖考松楸,邦人敬修,公无乆东,孝思悠悠。
译送张京叔还京序 通达而不随波逐流,有操守而不固执,这两点正是求学的内容。立身处世、与人交往,都不外乎此。人的行为准则,没有比礼更大的。然而,服饰纯黑可以顺从当今的习俗,在堂下拜见却是遵守古代的礼法。希望愿意学习圣人的人,能够由此扩充实行,大概可以避免固执和流俗两种过失。假如天下人的冠帽都用纯色,而我独自戴布冠,惊骇世人、震动众人,反而成为奇异的服饰,这应当怎么办呢?君主尊贵如天,臣下卑微如地,登上地面去逼近上天,可以吗?众人都在堂上拜,唯独我在堂下拜,即使别人没有敢非议我的。即使满朝官员非议我、天下人都非议我,我也不顾惜。因为人伦的确定原则不可不遵守,服饰之类的末节却不可不随俗。懂得这两点,我在张京叔身上看到了。京叔年少而才华秀发,登上青云之路,接近宰相之位,尊贵的人希望得到他来任用,卑微的人希望得到他的庇护;如果不通达而能做到这些吗?乡里人到京师来的,无论贫富贤愚,他都一概以诚意和恭敬引见接待。乡里亲族之中遇到应当办理的礼事,他都尽力去做。世上的人偶然拜受一命,做了九品官,即使是平生亲密如胶漆的老朋友,也不再认识了。那些所谓有所知交的人,拜访公卿,不避寒暑;奔走迎合权贵,唯恐落在人后;奔忙俯仰,只怕偶然相逢时机不巧。张京叔却不忍心这样做,说他没有操守,可以吗?至元壬午年春天,他因公务南来,经过乡里探望父母,停留了几天,便驾车北行复命。赠三命张信卿序 君子的学问有三项:穷究事理、尽其本性、懂得天命。不懂天命,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凭孔子的圣明,到了五十岁才懂得天命,所以留下训诫告诫人说:“三种敬畏中,天命是其中之一。”小人不懂天命,所以不知道敬畏,也不知道顺从正道,于是触犯礼义而招来过失,触犯刑法而遭到诛杀,实在可悲。穷理尽性的学问既已废弃,士大夫又以豪杰自负,懂得天命的人很少,更何况普通百姓呢?然而,畏惧凶险、喜欢吉祥的心情,人人都有。想要做某件事,不能没有疑虑;有疑虑,就要向卜筮求问。后世盲人、瞽者和残废者没有养生之业,便一概以卜筮为职业。主管明察的职能既已废弃,他们看不见可欲之物,专心一意,安静而善于思虑,对于事物的道理和天命,也可能有所领会。大抵只是记诵陈旧言论,歌咏却不知道消息盈虚、进退存亡、吉凶悔吝所以然的道理,这样的人十有八九。说得多了偶然有说中的,这既不是真实的学问;甚至还要探察人的情绪而说话,凭听声音来揣测意图,以甜言媚语迎合贪婪急躁的心理,以危险之说激发愚昧怯懦的气势,在人前人后、左右之间纵横施展,罗织窥伺那些狡猾逃遁之人的内情,把这当作神异之事来蛊惑世俗,这与市井中以卖卜为生的人完全一样。紫山野老闭门闲居时,三个人敲门,带着一人前来拜见,说:“这个人是我乡里张家的儿子,今年二十八岁。他从襁褓时期就聪敏,学习卜筮,暗中背诵《周易》一部,关于三命的书听得多、记得牢。每逢讲说人的命运,他都援引经典、分析道理,把结论归于命数,从不说迎合和谄媚的话。因此人们信任并敬重他。他恭谨地来向您求教,希望您赐给他一句话。”紫山说:“预知未来、推算命数的学问,不是我所懂的。《易经》是我应当懂得的学问,但我还没有登堂入室。你能够奋力超越庸俗之流,诵读玩味这部书,年纪不到三十岁,精神意识已经接近圣人境界;由言辞探求事理,以明白事理来懂得数理,已经精通还不断精进。从今以后,将会有人来向你请问,你用言语回答他们,接受天命就会如回声应声一样,不难达到这种境界。”张先生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请允许我把它写在纸上。”所以写下了这篇文章。送监司之济南序 任守官、办事务,各自所主管的事情不同;至于为君主忘却自身、为国家忘却家庭,那却是一样的。一个心思如果有两种用途,私心就会胜过公道。凭借名位爵禄来荣耀自身,倚仗权力职位来使家族富裕,只顾谋求利益,以私害公的,都是这种情况。彰德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嘉议公是蒙古的贵族后裔,高祖曾祖以上都是开国功臣,近世祖先担任大官。因为彰德是其本位的汤沐邑,按制度应当设置监临官来临治彰德。到现在已经三代,他还未满弱冠,就承袭父亲的爵位,彰显节操、恩惠和政绩,铭刻在百姓心中,这在《遗爱去思碑》中都有充分记载。至元壬辰年,他上状申报省府说:‘叔父年纪已经壮大,应当承继世袭爵位,希望我避让职位和爵位,把它归还给叔父。’都省把他的情意上报皇帝,皇帝赞美他忠厚、孝顺、谦让,答应了他的请求。不久,御史台淘汰各道提刑官,改换司名为肃政廉访司。朝廷选拔有才德、有声望和实际政绩的人,首先推荐嘉议公担任肃政廉访山东东西道,天下人听闻此事都为他感到荣耀。贤明啊!他把爵位让给叔父,不贪恋名位,可以说是不把自身、不把家庭置于私利之中吗?距离达到强仕之年还差十五个寒暑,他的志向已经卓异超群,高出世人,值得赞许,值得敬佩啊!对于他此行,我没有一句话,只谨慎地同各位人士一起,借邦人对他遗爱去思的情意,为他作颂说:“官吏不虐害百姓,公堂没有积压的诉讼,这是我公的政绩;强者不欺凌弱者,多数不暴虐少数,这是我公的教化;外门不用关闭,狗在夜里不吠,这是我公的恩惠;使者多次来到,市场没有受到骚扰,这是我公的恩赐;夏季成熟,秋季丰收,雨水和阳光调和,这是我公的诚心。”到现在九年了,百姓和万物都安乐兴盛,怎么会不思念您呢?您的马头向东,身体虽然留下,心却随您而去,攀援仰慕没有尽头;百姓心中怀着悲伤,向东遥望依依不舍。三年后您归来,东方百姓便得到仁政,家家都如沐阳春。希望您回头顾念,想想我们西方人的祖先坟墓和松楸,乡人恭敬地修整它们;您不要长久留在东方,使我们的孝思绵延不绝。
送张飞卿序常德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张侯,平南之勇将也。南人畏其骁猛,不敢道其官爵名字,而以“擒虎将军”称之。侯之第三子鹏翼,字飞卿,克肖克迈。以予为父执,官江陵时,与侯有一日之雅,自随任所来北还赵州故乡,将提学京师,过彰德,踵门持长楮以乞言。与之语,则好学知儒,谨就书素志而告之曰:“自兵农既分,设科取士,士命官拜爵,岐文武而二之。自时厥后,文武之学遂分,不相为用。读书者不谈兵,有一言之者,羣聚而非之曰:‘此武弁之职,非吾事也。’介胄者不阅书,有一慕之者,羣聚而笑之曰:‘此儒者之事,非吾职也。’此无他,从时尚也。以声律诗赋道听涂説为文,以抚剑疾视、暴虎冯河为武,其不相为用也,宜矣。人肖天地以生,四时备而嵗功成,德刑具而政治立。使有春夏而无秋冬,有秋冬而无春夏,其何以为天地哉?德政兵刑法,天地分而为天地,统而为一气。生长肃杀虽异,而其于成功则一也。故庆赏以春夏,而兵刑以秋冬。今夫为儒者曰:‘我知德政矣。’为武者曰:‘我知刑戮矣。’苟如是,则不得不为之氷炭。然则人之法,当如之何?使文者知武,武者知文,至于授官定位,又各量其偏于所长者用之。求文武之本,舎徇俗之末,则不可忘兵农隙而讲事,不至于柔懦怠堕而不振;不幸有警,则别其重轻,不至于殄殱残忍而不仁。小成小则草檄击贼,大成大则伊尹吕望入相出将,不偏于一能,则亦庶乎其可矣。子名将之子也,父兄家学不习而能,予所望者,不废其已能而勉其未能,无忘乎已知而求其未知。以子好学之志,所作成文武之全材,以备有司之选。子以余言为何如?”鹏翼避席曰:“唯!请得斯言以为赆。”
送李总管序寓兵于农,善政也。屯田以积谷,良策也。三代、汉、唐之令典,复见于今日,有识者能无喜乎?事举而官得其人,尤可为国家贺。总管李侯,乃一世名将,灭金平宋之勲佩金虎符,屯田江淮安阳。诸公设供帐,诗酒祖送于南薰门外。衰朽以世之旧,不能无一言曰:「兵农一民也,战耕二道也。牧民用兵,在前人已有治目治齿之谕,总管宜思之。」诗云:「星言夙驾,税于桑田。」又曰:「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又曰:「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以是观之,殆非与中天明月,令严夜寂,不愆于五步、七步,四伐、五伐乃止,齐焉同轨而并辙也。且以积年乆战,父亡子继,兄死弟及,卒得休养生息于田亩,甚可悯焉。三年之内,使民歌曰:「禾麦斾斾兮,李侯之所治兮;我积我仓,如坻如京兮,李侯之所成兮;召父杜母,我民之所依兮;毋使我侯归兮。」能如是,不亦善乎?老谬所知者如是。大篇短章,称总管之世家;杰句雄辞,咏总管之才业。铿锵炳蔚,足以脍炙人口,动荡人心耳。难以为言。
送田师孟序自乡举里选之法废,士之欲富贵利达者,不勉于自进。自进则必随世之所尚,尚谋策则学谋策,尚经术则学经术,尚功利则学功利,尚文藻则学文藻。以韩文公之贤,屡不得志于有司,抚巻叹曰:「时时随俗作文,则时人以为大好,其自屈也如此,况余人乎?」秀才田师孟能世其业,通方识时,将挟所学以趋京师,以求富贵利达。以余拜识其祖香林先生御史君,友其父仲德兄,告别乞言,庶几或见台閤名公,以代鹗荐,又不龃龉于有司。吁!是犹问路于盲,问音于聋,何足以知?且衰朽不材之言,又何足增益师孟之声价哉?虽然,子不见夫桔橰乎?不见夫车乎?俛仰随人,外圆内方,是以为世所用。苟强项轮角,则一弃物耳。故曰:「牛马当作牛马,虎豹龙麟则为人畏,异祸之招也。」以子之材,不戾契,不风岸,不城府,光和而尘同,但恐富贵逼人,一日千里,何蹭蹬之忧乎?敢以是告师孟,请书之以别饯行之诗什。
译送张飞卿序 常德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张侯,是平定南方的勇将。南方人畏惧他的勇猛,不敢直呼他的官爵姓名,而称他为“擒虎将军”。张侯的第三子鹏翼,字飞卿,能够继承父亲而且有所超越。他把我当作父亲的朋友;我在江陵任官时,曾与张侯有过一面之交。他从任所北归赵州故乡,将要到京师任提学,经过彰德,登门拿着长幅纸请求我写话。与他交谈,才知道他好学而懂儒术。我郑重地把他的志向写下来告诉他说:“自从兵民分开、设立科举取士以来,士人任官受爵,把文和武分成两途。从此以后,文武之学便分离了,彼此不能互相发挥作用。读书人不谈军事,有一个人谈到军事,众人便聚在一起非难他说:‘这是武官的职责,不是我们的事情。’披甲戴胄的人不读书,有一个人对此稍有向往,众人便聚在一起嘲笑他说:‘这是儒者的事情,不是我们的职责。’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顺从当时的风尚。把声律诗赋、道听途说当作文,把抚剑怒视、徒手搏虎、徒步渡河当作武,彼此不能相互发挥作用,也就很自然了。人仿效天地而生,四时齐备,年功才能完成;德政和刑罚都具备,政治才能确立。假使只有春夏而没有秋冬,或者只有秋冬而没有春夏,那还凭什么成为天地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德政、兵事、刑罚和法令,天地分开来看各自成为天地,统合起来则是一股元气。生长与肃杀虽然不同,但对于成就功业来说却是一致的。所以庆赏施行于春夏,兵刑施行于秋冬。如今从事文职的人说:‘我懂得德政了。’从事武职的人说:‘我懂得刑罚诛戮了。’如果这样,就不得不成为冰炭般互不相容。那么人的治理之道应当怎样呢?应当使文官懂得武事,使武官懂得文治;到了授官定职时,再各自根据所偏长的方面任用他们。探求文武的根本,舍弃追逐世俗的末流,就不能忘记在兵农闲暇时讲习军事,不至于柔弱怯懦、懒散堕落而不能振作;不幸发生警报时,也能区别轻重,不至于残害杀戮、冷酷不仁。小有成就,便能起草檄文、攻击盗贼;大有成就,便能像伊尹、吕望一样入朝为相、出外为将;不偏执于一种才能,也就差不多可以了。你是名将的儿子,父兄的家学即使不专门学习也能自然具备。我所希望的,是不要废弃你已经具备的才能,同时勉励你学习尚未具备的;不要忘记已经知道的,同时探求尚不知道的。凭你勤学的志向,必能成为文武兼备的全才,以备有关官司选用。你认为我的话怎么样?”鹏翼离开座位说:“是!请允许我把这些话作为临别赠礼。” 送李总管序 把军队寓于农民之中,是好的政事。实行屯田来积聚粮食,是良好的策略。三代、汉、唐的法令典章,重新出现在今天,有见识的人能不高兴吗?事情办成了,官员又选得其人,更值得替国家庆贺。总管李侯,是一代名将,因灭金、平宋的功勋佩带金虎符,如今在江淮安阳实行屯田。诸位公卿在南薰门外设帐置酒,作诗为他饯行。我年老衰朽,因为与他家世代交好,不能不说一句话:“军民本是一家,战争和耕作是两条道路。牧养百姓、使用军队,前人已有治理军民的训谕,总管应当思考它。”《诗经》说:“听到鸡鸣就早早驾车,来到桑田休息。”又说:“和我的妻子儿女一起,把饭送到南亩田间,田官来到便很高兴。”又说:“白天你们割取茅草,夜里你们搓绳索,赶快登上屋顶修缮,这是开始播种百谷。”由此看来,恐怕不是像对着中天明月,命令严明、夜色寂静,五步、七步不出差错,四伐、五伐便停止,整齐地同轨并辙那样简单。况且多年长期战争,父亲死了儿子继承,哥哥死了弟弟接替,最终能够在田亩间休养生息,实在值得怜悯。三年之内,要使百姓歌唱道:“禾苗麦穗繁茂啊,这是李侯治理的地方啊;我积粮于仓,粮仓高大如山丘,如同京观啊,这是李侯成就的啊;有召父、杜母这样的父母官,是我百姓所依靠的啊;不要让我们的李侯归去啊。”能够做到这样,不也就很好了吗?老朽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大篇文章、短章诗作,用来称颂总管的世家;杰出的句子、雄健的文辞,用来歌咏总管的才干功业。声音铿锵,文采灿烂,足以成为人们口中的美味,撼动人心。我难以再说更多。送田师孟序 自从乡举里选的制度废除以后,士人想求富贵、求功名通达的,便不再努力自我进取。自我进取,就必然追随世俗所崇尚的东西:世俗崇尚谋略,就学习谋略;崇尚经术,就学习经术;崇尚功利,就学习功利;崇尚文采,就学习文采。凭韩文公那样的贤能,仍屡屡不得志于主管选拔的官员,曾抚摸书卷叹息说:‘时时顺从世俗写文章,时人就认为非常好,连我也自我屈服到了这种地步,何况其他人呢?’秀才田师孟能够继承祖业,通达而识时务,将要带着所学前往京师,以求富贵功名。我曾拜识他的祖父香林先生御史君,是他的父亲仲德兄的朋友;他来告别并请求我赠言,希望或许能够见到台阁中的名公,让他们代为推荐,也不要在主管选拔的官员那里遭到龃龉。唉!这就像向盲人问路、向聋人问声音,我哪里足以知道呢?况且我这个衰老无能之人的话,又哪里足以增加师孟的声价呢?即便如此,你没有见过辘轳吗?没有见过车吗?它们俯仰随着人转动,外圆内方,因此能被世人使用。假如轮角坚硬突出,便只是被丢弃的东西。所以说:‘牛马就应当像牛马,虎豹龙麟却会使人畏惧,这是招来异常灾祸的原因。’凭你的才干,不乖戾,不孤高,不深藏城府,光明温和而能与尘俗相处;我只怕富贵逼近你,使你一日千里,又有什么困顿失意的忧虑呢?我冒昧把这些话告诉师孟,请把它写下来,用来同饯行的诗篇一起作为送别之礼。
送马希骥序秀选俊造之法废,则士不耻于自售;大比射防之法废,则取人无程式,贤不肖混淆。为士者不知进身之正路,挟无耻炫鬻之羞汚,辔诡御,殉时好尚,惶惶焉惟恐其圆方之不相合,见弃而退。所谓二帝三王之大经大法,圣经贤传之嘉谋嘉猷,至大至刚之气,有为有守之志,未至龃龉,巳索然于胷中矣。是以纵横智谋,功利掊克,异端邪説,滛刑虐政,不顾义理之是非,惟世好之从。吁!贫贱之病人也,若是;富贵之移人也,若是。此孟子所以比公孙衍、张仪于妾妇,杜乔、李固视胡广、赵戒犹粪土也。至元壬午,奸党既诛,正人吐气,典刑昭宣,直道宏辟,防贤任耉,举直错枉。田夫野老咸歌圣德,黄童白叟拭目太平。向之囬邪贪汚,莫不缩颈屏息,洗心易虑。呜呼丕休哉!圣天子神武明断,雷霆一怒而羣妖灰灭。凡有志于佐明时、陈得失者,莫不趋走京师以献其技能。观其志,亦岂止于侥幸一时之富贵而已耶?亦将有以荐扂楔于明堂,助涓埃于海岳者也。安阳马骧希骥,读书明理,立言适用,识时务而不诡随,据安常而知通变,有志有为而不得行其所学。闾里亲友劝以求仕,来质疑于武安胡某。因告之曰:「孔子大圣也,其所以仕者三,可以仕则仕。漆雕开则孔子劝之以仕。韩文公送董邵南之燕曰:『观于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当告之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是知古人未尝不欲仕也,恶不由其道也。今子之行卜于汝心,至自信之笃,相时而动,则君子道长,小人道消矣。行矣哉!子其勉之,何以疑为?」因举酒作歌以饯之:「士不自重亦以乆兮,斵方为圆无所守兮,不义富贵于我何有兮,脂韦妾妇亦可丑兮,防乎流俗孰我诱兮,玉洁金坚当自厚兮,为官择人落吾手兮,竹帛功名垂不朽兮。」又歌曰:「霜寒气肃兮,天宇清;恶木静尽兮,江山丽;明五灵。」羣瑞兮煌煌乎帝京,纫兰结蕙兮既芬既馨,鸾音凤翼兮载飞载鸣,洛阳才子兮忍能无声?
送王彦才序宋儒以人之少年富贵才俊为不幸,尝恨此语为未公。人生天壤间,细密如蚁,蚩蚩扰扰,昏防质鲁,贫窭困乏,朝不及夕者,比肩接武;耳聪目明,心思强敏,髙门富室者,亿兆中无一二。幸而得众人之所难得,亦造物者之所加厚,反以不幸目之,何哉?长年以来,涉世经事,阅人既多,始以前贤之言为不妄。大凡人有所恃,才为恶者过多,而为善者过少。富者恃财而骄,勇者恃力而狠,辩者恃舌而言,艺者恃技而矜理,必然也。有若无,实若虚,人谓有余而自谓不足,不务细行而涵养大德者,几何人哉?祢衡以猖狂而杀身,王杨卢骆四子之前途,竟不出于裴行俭之所料。以是观之,谓之不幸者,真知言者哉!虽然,亦在人处之何如耳。友人彦才郎中,先世以开国有勲劳,列上爵;英兄才弟聨仕天朝,庆门华胄,照映一时。彦才早年读书明敏頴悟,长踏仕路径列朝班。以它人处此,不其难乎?彦才谦退畏慎,不自满假,藏蓄涵养,黙而不耀,笃信力学,积而不发。事兄如事父,爱弟如爱身,与人交敬而有礼。及其临事剖决,邪正确乎其不可夺,纷华美丽畧不挂目。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饥渴之得甘防焉。观其志,岂易量哉?水之积也不厚,则不能载万斛之舟;云之兴也不密,则不能霈三日之霖。人之自期也不逺,则恶能埀千载之名?彦才处心行已,志其大而遗其小也。与夫驰骋豪习,矜炫文采者,何啻云泥之相万万也?至是,则昔人以少年富贵才俊为不幸者,复将何辞以辩之?中统元年秋,陪识左丞公来治魏相邢洺怀卫。二年春,从左丞公北觐,述所职也。是行也,抟扶揺而九万里,直抵天池,下视人世,水黑泥腥而不复来矣。仆爱其髙气雄节,畧举平昔之梗概以饯之。
译送马希骥序 选拔秀才、选取俊士的制度废除后,士人便不以自我推销为可耻;大规模考试、射策取士的制度废除后,选取人才没有了规范,贤能和不肖混杂在一起。做士人的不知道进身的正路,却带着无耻炫耀、卖弄自己的羞辱,驾驭诡诈的车马,追逐时俗的爱好,惶惶不安,只怕自己的方正与世俗不能相合,被抛弃而退下。所谓二帝三王的大经大法,圣经贤传的嘉谋善策,至大至刚的气概,有所作为、有所守持的志向,还没有真正发生冲突,已经在胸中消失了。因此,他们纵横的智谋、追逐功利的贪刻、异端邪说、淫滥刑罚和暴虐政令,都不顾义理的是非,只知道顺从世俗的嗜好。唉!贫贱使人困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富贵改变人,也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孟子把公孙衍、张仪比作妇人,把杜乔、李固看作胡广、赵戒如同粪土的原因。至元壬午年,奸党已经诛灭,正直之人吐气扬眉,典章法度昭明宣行,正直之道宏大开辟,选用贤能、任用老成,举荐正直、置换邪曲。农夫野老都歌唱圣德,黄童白叟都拭目以待太平。先前那些邪曲贪污的人,无不缩颈屏息,洗心革面、改变念头。啊,多么盛大美好啊!圣明天子神武英断,雷霆震怒一发,群妖便灰飞烟灭。凡是有志于辅佐清明时代、陈述得失的人,无不奔赴京师来献出自己的才能。看他们的志向,难道只是在一时侥幸求得富贵而已吗?他们也将有所作为,把微小的功劳贡献于明堂,把涓滴之力助益于江海山岳。安阳人马骧,字希骥,读书明理,立言务实,懂得时务而不诡诈随从,守持安常之道而懂得通权变化,有志向、有作为,却没有机会施行所学。乡里亲友劝他求取仕进,他便来向武安胡某询问疑难。我于是告诉他说:‘孔子是大圣人,他求仕的原因有三种,可以做官时就做官。漆雕开不愿出仕,孔子便劝他出仕。韩文公送董邵南到燕地时说:“到市场上看看,还有过去那些屠狗的人吗?”应当告诉他说:“圣明天子在上,可以出来做官了。”由此可知,古人未尝不想做官,只是不愿意不通过正道去做。如今你的行动已经在内心占卜决定了,而且自信坚定;审时度势而行动,那么君子之道就会增长,小人之道就会消退。去吧!你要努力,为什么还要疑虑呢?’于是举杯作歌为他饯行:“士人不自重,因而长久不能有所成啊;把方正削成圆滑,便没有什么操守啊;不义的富贵对我有什么意义啊;像脂膏一样柔软、像妾妇一样顺从,也可以感到可耻啊;我岂能被流俗诱惑啊;应当使自己如玉洁净、如金坚固啊;为官择取人才的机会落到我手中啊;功名写在竹帛上流传而不朽啊。” 又歌唱道:“霜寒而气息肃杀啊,天空清朗;恶木全都静止凋尽啊,江山秀丽;五灵显明。群瑞在帝京灿烂辉煌啊,佩兰结蕙,既芬芳又馨香;鸾鸟的声音、凤凰的翅膀,时而飞翔、时而鸣叫;洛阳才子啊,怎么能够没有声名呢?” 送王彦才序 宋代儒者认为,人年轻时便富贵而才俊,是一种不幸;我曾经遗憾这句话不够公允。人生在天地之间,细小如蚂蚁,愚昧纷扰,昏暗质朴,贫困窘迫、朝不保夕的人,比肩接踵;耳聪目明、心思敏捷、出身高门富室的人,在亿万人中也没有一两个。幸而得到众人难以得到的东西,也是造物者格外厚待,反而把这种情况看作不幸,为什么呢?多年以后,经历世事、阅人渐多,才开始觉得前贤的话并非虚妄。大凡人有所凭恃,凭才干作恶的多,凭才干行善的少。富人倚仗财富而骄傲,勇者倚仗力量而凶狠,能言者倚仗口舌而夸说,艺人倚仗技艺而自矜,这都是必然的。有才华却像没有才华,实际充盈却像空虚;别人认为他有余,而他自己认为不足;不致力于细小的操行而涵养高尚的德行,这样的人有几个呢?祢衡因猖狂而丧命,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人的前途,最终也没有超出裴行俭的预料。由此看来,把这种情形称为不幸,才是真正懂得道理的话!即便如此,也还在于本人如何处置。我的朋友彦才郎中,祖先因为开国有功劳,列于上等爵位;英兄才弟相继在朝廷做官,是荣耀的家门、显贵的后裔,一时之间光彩照人。彦才早年读书,聪明敏锐、颖悟过人;长大后踏上仕途,位列朝班。换作别人处在这种境地,难道不困难吗?彦才谦逊退让,谨慎畏惧,从不自满自夸;他藏才蓄德,默默涵养而不炫耀,笃信道理,努力学习,积累而不急于显露。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爱护弟弟如同爱护自身;与人交往恭敬而有礼。等到面对事务作出判断,他辨明邪正,坚定得不可动摇;纷华美丽之物,一点也不放在眼里。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饥渴之人得到甘美的食物一样。观察他的志向,哪里容易估量呢?水积得不深厚,就不能承载万斛大船;云气聚集得不浓密,就不能降下三日的甘霖。人对自己的期许不长远,又怎么能留下千载之名呢?彦才处心积虑、修养自身,立志于大的方面而忘却小的方面。与那些驰骋于豪纵习气、夸耀文采的人相比,岂止相差云泥万万呢?到了这种地步,古人把少年富贵才俊视为不幸,又将用什么话来辩解呢?中统元年秋天,我陪随左丞公来到魏、相、邢、洺、怀、卫诸地任事。二年春天,随从左丞公北上朝觐,陈述所主管的事务。这一行啊,乘着扶摇直上九万里,直抵天池,俯视人世,人间只剩黑水泥腥,再也不值得回来。我爱惜他的高尚气概和雄伟节操,略举平日情形为他饯行。
送雷彦正序持大纲而忽细务,士之通病。左氏传曰:君子务知逺者大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康王之命毕公曰:惟公懋德,克勤小物。二者孰是而孰非?窃尝惑焉。既而自悟,二者语异而理同。盖人之立志也,贵乎大;临事也,主乎敬。立志不大,则以百亩不易为已忧;临事不敬,则以簿书词讼不屑为然而在乎所处之位何如耳。孔子为委吏,则谨于防计;为乘田,则牛羊茁壮。及乎一旦为司冦,不旋踵而诛少正夘。以三事巨细较之,特一行乎其位耳。是故古之人无旷官之堕,无出位之僣。今之人则不然,处卑则僣乎上,居髙则总乎下。犯分越职,苟可以迎合于上而取办集才干之称,无不为也。故有贵为幕官而兼舆台皂▯之任,忌前絶后,惟恐其来者之轧巳。噫!富贵之垄断者,斯人之谓欤?顾兹庸鄙,固不足以遗臭万代,然而未免一时讥非诟骂,不齿于清流。富贵于巳何加焉?吾友彦正,卓卓孤立,固穷笃学,非其道未尝挿足于权贵之门。非其义,虽敬致厚遗而弗受。家可贫而货不可动,身可穷而志不可挠。自浑源迁鎭阳门,读书二十年。经畧使侯爱其不凡,以力徙家于卫。中统元年夏,左丞公来治魏,以礼辟为幕官。不肖黍与之同列,日往月来,愈详审其为人。总大纲而不流于疎迂,勤小物而不涉于琐屑。每同诸公论事于左丞前,非所当言则呐呐然不出诸口。及其言责在巳,事有当辨则直言正论,衮衮可听。虽聨仕诸人,邪正曲直,斯须不少贷。左丞公尝语人曰:彦正凡事有心,闻者莫不悦服。二年春,同郎中彦才从左相北觐。不肖爱其处事发言得君子之时中,又愧知吾彦正之未尽也。前途万里,起迹于此,逺业其可量也?不举时人之非,不足以形容吾彦正之善。
送焦侯序汉髙帝承秦苛虐,思乱巳极,欲以养疮痍,苏困敝,收人心,定天下,故荡尽秦法,而约为三章。文帝继以寛仁,禁网疎濶,天下乂安,殷厚。然人情富安贵骄,则多欲,多欲则为罪为恶,越礼犯分,而不可禁,以至景帝有七国之叛,诸侯子孙至武帝而絶灭,殆尽。昭宣知此之积弊,故能吏称职,民安业,法度益备,犯禁者寡,天下翕然大治。大抵创业之君立法,不得不寛定纷乱也;守文之君立法,不得不密止奸慝也。国朝树法与汉相若,传祚五叶,而诸侯骄横,奸吏贪虐。皇帝神威明断,罢世官,立铨调,黜陟幽明。至元五年,内立御史台,外设按察使,分天下为四道。某人当某路之寄,陛辞就道,征言于友人胡某曰:「不肖此行,拜奉教条,行莫能尽道谋舆议,固非当问。然以吾友告教之私,诚宜何以哉?」某曰:「治道去其泰甚。孟子疾当时诸侯大夫之恶,曰:『今之诸侯,五覇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及其对万章之问,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尽诛之乎?亦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曽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乆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观此则圣人之息奸消恶,教刑寛猛之渐可见矣。子职在肃清,欲使人之不敢为罪,莫若使不能为罪;使之不能为罪,莫若使之不忍为罪。罪一也,所以不为者三:法令致宻,上下相钤束,则不能为;严猛明察,毫发不贷,则不敢为;诲谕懃恳,惩创感悟,则不忍为。三者俱未若不忍为之有耻也。吾子诚能谆谆切切,明谕吾君,全功臣体,羣臣难守令,子庶民之意,曰:『明天子在上,为民长官,位以贤,职以能,爵以荣,名禄以厚生,才不次而用,秩随效而增。』朝廷之于用恩,不为轻矣。污者黜,贪者圯,病事者削,尸位者退,慢法者诛,方命者废。昔焉世冑而阀阅,今也荒寒而衰毙。始也以功终,也以罪朝廷之于立法,可谓密矣。仁则荣,不仁则辱。惟荣与辱,诸执事其择焉。使任职之人洗心易虑,羞前之为,慕荣耻辱,知自爱身。草赃胥为良吏,化汚俗为清风。四海熙熙,一人垂拱,此按察之职也。如犬之伺盗,如猫之伏鼠,施机设网,摘细瑕,起繁狱,承贪污之乆弊,快诟讦之谗诉,乱是非于暧昧,逞怨家之私怒,以击抟为功,以纷扰为务。上致宸聪惑疑,下致无端诖误,使百执事局地蹐天而手足无措。此吾友之必不为也。遇刚而吐,遇柔而茹,究虮虱之党与,纵豺狼之驰骛,旅进退以塞责,保无毁而无誉。此吾友之所必耻也。鄙言巳竟,请登车。焦侯慨然揽辔,举鞭髙揖,首肯而去。
译送雷彦正序 只掌握大纲而忽略细小事务,是士人的通病。《左氏传》说:君子致力于懂得长远的、大的事情,小人致力于懂得细小的、眼前的事情。康王命令毕公说:‘希望您勉力修养德行,能够勤勉处理细小事务。’这两种说法哪个对、哪个错呢?我曾经私下对此疑惑。后来自己明白了,二者说法不同而道理相同。人的立志,贵在高大;处理事务,重在恭敬。立志不高大,就会把不更换百亩田地当作自己的忧患;处理事务不恭敬,就会认为文书诉讼等小事不值得做。不过,这还要看所处的职位怎样。孔子做委吏时,便谨慎管理会计;做乘田时,牛羊便长得肥壮。等到有一天做了司寇,不旋踵之间就诛杀了少正卯。拿这三件事的大小来比较,不过是随着职位不同而有不同作为罢了。因此古人没有荒废职守的懈怠,也没有超越职位的僭越。今人却不是这样,处在低位便僭越上位,居于高位便包揽下属的事务。违反名分、超越职权,只要能够迎合上司,取得办事干练的名声,就没有不做的。所以有人贵为幕官,却兼做车夫和皂隶的事务;排斥先来者、隔绝后来者,只怕后来的人挤压自己。唉!垄断富贵的人,说的不就是这种人吗?顾念这种庸俗鄙陋的人,本来不足以遗臭万代,然而也免不了一时受到讥讽辱骂,在清正之士中没有立足之地。富贵对于自己有什么增加呢?我的朋友彦正卓然独立,安于贫困而专心求学,不合正道的地方,从未涉足权贵之门。不合义理的事,即使恭敬地送来丰厚的礼物,他也不接受。家境可以贫穷,货财却不能动摇;自身可以困顿,志向却不能屈服。他从浑源迁到镇阳门,读书二十年。经略使侯欣赏他的不凡,竭力把他的家迁到卫地。中统元年夏天,左丞公来到魏地治理,按照礼法征召他为幕官。我不才,与他同列,朝夕相处,越来越详细地了解他的为人。他总揽大纲,却不流于疏忽迂阔;勤于处理小事,却不陷入琐碎。每次同诸公在左丞面前议论事务,不是自己应当说的话,便默默不发一言;等到职责在自己身上,事情有应当辨明的,便直言正论,滔滔不绝而令人愿意听从。即使同列诸人,他对邪正曲直,也片刻不稍加宽贷。左丞公曾对人说:‘彦正处理一切事情都很用心,听到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二年春天,他与郎中彦才一同北上朝觐左丞相。我喜爱他处理事情、发表言论都合乎君子的中正之道,又惭愧自己还没有完全了解彦正。前途万里,如今正从这里起步,他将来的事业哪里可以估量呢?不举出当时人的缺点,就不足以衬托我彦正的美好。送焦侯序 汉高帝承受秦朝的苛暴虐政,民间对动乱的厌恶已经达到极点,想要调养创伤、救济困敝、收拢人心、安定天下,所以荡除秦朝的法令,只约定三章。文帝继承了宽厚仁慈的政策,禁网疏阔,天下安定富厚。然而人情一旦富足安逸、尊贵骄纵,欲望便多;欲望多就会犯罪作恶,逾越礼法、触犯名分而无法禁止,终于导致景帝时七国叛乱,诸侯的子孙到武帝时几乎全被灭绝。昭帝、宣帝知道这些积弊,所以能使官吏称职、百姓安业,法度更加完备,触犯禁令的人少了,天下一致实现大治。大抵开创基业的君主制定法令,不得不宽松,以平定纷乱;守成的君主制定法令,不得不严密,以制止奸邪。本朝建立法度与汉朝相似,传国五代之后,诸侯骄横,奸吏贪暴。皇帝神威英明、决断明确,罢除世袭官职,建立铨选调任制度,黜退昏暗者,升用贤明者。至元五年,朝廷内设御史台,地方外设按察使,把天下分为四道。某人受命担任某路的职务,辞别皇帝上路,在友人胡某那里征求意见说:‘我这次出行,接受朝廷教条,至于治理之道,不可能把众人的谋议全部实行,本来就不是应该请教的。然而以朋友私下告诫我的情意,实在应当怎样做呢?’胡某说:‘治理之道,就是去除过分严重的弊端。’ 孟子痛恨当时诸侯大夫的罪恶,说:‘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如今的大夫,是如今诸侯的罪人。’等到他回答万章的询问时,又说:‘你认为如果有圣王兴起,是要把今天的诸侯比照五霸全部诛杀,还是要先教导他们,等他们不改之后再诛杀呢?’孟氏让阳肤做士师,阳肤向曾子请教,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查得了他们的实情,就应当哀怜他们,而不要因此高兴。’从这些话看,圣人平息奸邪、消除恶行,在教化和刑罚之间由宽到严的次序便可以看见了。您的职责在于肃清,要使人不敢犯罪,不如先使人不能犯罪;要使人不能犯罪,不如先使人不忍犯罪。罪行虽然相同,使人不犯罪的原因却有三种:法令严密,上下互相约束,使人不能犯罪;刑法严厉、监察明察,一丝一毫也不宽贷,使人不敢犯罪;反复恳切地教诲劝谕,使人受到惩戒、受到感化而醒悟,使人不忍犯罪。这三种办法都不如使人因犯罪而感到羞耻。您如果真能谆谆切切地明白告谕君主,完全履行臣子的职责,向群臣、守令和百姓说明:‘圣明天子在上,作为百姓的长官,职位因贤能而授予,职责因才能而确定,爵位用来荣耀,名位俸禄用来使生活富足;才干出众的就破格任用,品秩随着功效增加。’ 朝廷施加恩威、任用官员,已经不算轻率了。贪污者贬黜,贪婪者罢免,妨害政事者削职,尸位素餐者退职,怠慢法令者诛杀,违抗命令者废黜。从前还是世袭贵族、门第显赫,如今却荒凉贫寒、衰败死亡;开始因为功劳,最终因为罪过。朝廷立法可以说已经严密了。仁慈便荣耀,不仁便耻辱。只有荣耀和耻辱两条路,各位办事的官员自己选择吧。应当使任职的人洗心革面、改变想法,为从前的行为感到羞耻,仰慕荣耀、以耻辱为戒,懂得自爱自身;使草野盗贼和胥吏都变成良吏,使污浊风俗化为清正风气。四海安乐兴盛,君主垂衣拱手而治,这才是按察使的职责。若像狗一样窥伺盗贼,像猫一样伏击老鼠,布置机关、设置罗网,摘取细小瑕疵,制造繁多案件,承袭长期积累的贪污弊病,迎合揭发攻击的谗诉,在暧昧不明处扰乱是非,发泄仇家的私愤,把打击弹劾当作功劳,把制造纷扰作为事务;上面使皇帝听闻后疑惑,下面使无辜者受到牵连,使百官畏缩不安、手足无措,这一定是我的朋友不会做的事。遇到刚强的人便吐出怨言,遇到柔弱的人便忍气吞声,追究虱子般小党的党羽,却放纵豺狼奔驰;随波进退来敷衍塞责,只求保全自己而不求名声,这一定是我的朋友所感到羞耻的事。鄙陋的话已经说完,请登车吧。焦侯慨然握住缰绳,举鞭高高作揖,点头同意后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赠宋氏序百物之中,莫灵莫贵于人,然莫愁苦于人。鸡鸣而兴,夜分而寐,十二时中,纷纷扰扰,役筋骸,劳志虑。口体之外,仰事俯畜,吉凶庆吊乎乡党闾里,输税应役于官府邉戍。十室而九不足,眉颦心结,郁抑而不得舒。七情之发,不中节而乖戾者,又十常八九。得一二时安身于枕席,而梦寐惊惶,亦不少安。朝夕昼夜,起居寤寐,一心百骸,常不得其和平。所以无疾而呻吟,未半百而衰。于斯时也,不有解尘网、消世虑,熙熙皥皥,畅然怡然,少导欢适者,一去其苦,则亦难乎其为人矣。此圣人所以作乐以宣其抑郁,乐工伶人之亦可爱也。乐音与政通,而伎剧亦随时所尚而变。近代教坊院本之外,再变而为杂剧。既谓之杂,上则朝廷君臣政治之得失,下则闾里市井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厚薄,以至医药卜筮、释道商贾之人情物理,殊方异域风俗语言之不同,无一物不得其情,不穷其态。以一女子而兼万人之所为,尤可以悦耳目而舒心思。岂前古女乐之所拟伦也?全此义者,吾于宋氏见之矣。
赠张秀才序泥在钧而不肖其钧,金在镕而不从其镕,谓之不祥可也。人从师而背其师之言行,谓之不学可也。人之生世,舎农工商而学士,士何师孔孟也?然则欲出一言,立一行,当自思之曰:与孔孟合乎?不合乎?合则由之,不合则不敢出诸口,又敢见之行事耶?子张学干禄,孔子教之以多闻见,慎言行,则禄在其中。孟子论士之入仕,所以辞尊居卑者,以位卑而言髙,罪也。后世之为士者,能是乎?自孔孟没,士志日卑汚,急急于富贵,是以权谋功利之学兴,凡可以阿世取宠,无不为也。不惟人无非之,反以大丈夫称之。噫!士风至此,固为儒学之羞辱。然而时君世主,恶得贤良方正为国而不为巳,为道而不为贫,致君尧舜,泽民仁夀者而用之?成周之末,士巳如此,百世而下,宜乎夸口舌,犯分位,傲乡井,弃父母,持不根剽窃之学,吐惊世骇俗之辞,以豪侠自任,侥幸恩泽,骈肩累迹之多也。此正吾夫子所谓小人儒也。呜呼!处人世而以是为心,巳不自羞,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吾恐其求荣而反辱,求富贵而不免于贫贱。曷若言忠信,行笃敬,有若无,实若虚,廹而后应,不得巳而后动,推称扵郷里,不忧父母者之为贤欤?魏人秀才张淳,倾盖于南洛,足至蓬门者,四年之间,今凡两矣。持缃缣求教戒,意甚懃恳,余恐其才髙气盛,或防于流俗也,姑以是为赠。
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巻九元胡只遹撰记
翰林院防壁记文辞之功亦大矣。贤哲之君重之而不轻,急之而不缓,岂徒然哉?尧舜之盛徳大业,固可以泽当世而福后人。然一传而得朱均,不惟身坠家声,而纪述传咏之辞口,亦不能道。向无二典三谟,千百世而下,冺冺焉,其孰知之?穷天地,亘万世,使人得见唐虞之美,巍然焕然,如白日之在青天。五篇之书之力焉。下至禹汤文武成康、汉唐之英主,纪于书,歌于诗,録于史册,乆乆而益彰者,皆是也。兹特身借文辞以得名,至于生前因文辞以济事,如训诰如誓命,耸羣聴,惬羣望,定大业,翦大凶者,又岂特以饰口舌之虚言哉?尉佗之负固,东西万余里,万甲不易服,一折简而臣之。奉天之兵威不可制,利不可劝,一诏而士气百倍。是又可以文辞为无用哉?若夫奉咫尺之书,传数寸之檄,以代百万之众者,亦文辞之力也。至于太平无事,发徳音,布明令,劝善惩恶,黼黻皇猷,藻饰万物,丝纶一出,四海耸聴,又不可斯须而废也。窃惟匹夫之治一身,万乗之治九有,言行而巳匹夫之贱,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万乗之言,可不慎欤?故伊尹之戒太甲曰:「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君徳之圣,则言而世为天下则然而秉笔代言之任,苟非其人,败事于目前,贻笑于万世,岂小小哉?故前人谓之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自龙作纳言而下,代不乏官。歴汉至唐盛,萃羣贤而以言为任,谓之翰林,备顾问与参决,时人谓之内相。我太祖神武,混一区宇,未遑文治。太宗继体守成,大比羣儒,粗成文辞者赐一爵,复其家,定为国典,崇文之志,于古有光。皇帝陞祚之某年,立翰林院,自承防而至应奉,凡若干人。自时厥后,内则王侯之拜封,百官之制诰;外则遣使四夷,懐柔逺人。凡王命言,必以文。毎视草,圣聪虚注宸▯防窜,必辞理兼完而后可,彬彬郁郁,炳炳琅琅,耸扶杖之聴,拭思化。之因于戯盛哉?然而登瀛洲者,不可以不纪其创置之始,以备异日史策之采择焉。某官某人,月日书于院之防壁。
译赠宋氏序 各种事物之中,没有比人更有灵性、更尊贵的;然而也没有比人更忧愁困苦的。鸡鸣便起床,半夜才睡,在十二个时辰中纷纷扰扰,劳累筋骨,耗费心思。除了口腹身体之外,还要向上侍奉父母、向下养育家人,乡党邻里之间有吉凶庆吊之事要往来,向官府缴税服役,戍守边疆。十家中有九家贫乏不足,眉头紧皱,心情郁结,无法舒展。七情发作而不合节度、乖戾失常的,又十之常有八九。偶尔得到一两个时辰安睡在枕席之间,梦中仍惊惶不安,也不能安稳。早晚、昼夜、起居、醒睡之间,一个心灵和全身百骸常常不能保持平和。因此,没有疾病也呻吟,不到五十岁便衰老。在这种时候,如果没有什么能够使人解脱尘世罗网、消除世俗忧虑,使人和乐安闲、舒畅愉快,稍稍引导人获得欢乐适意,哪怕只是暂时除去痛苦,那么做人也就困难了。这就是圣人创作音乐来宣泄郁结的原因,乐工伶人也因此值得喜爱。音乐同政治相通,歌舞技艺也随着时代所崇尚的东西而变化。近代在教坊院本之外,又变化为杂剧。既然称为“杂”,上至朝廷君臣政治的得失,下至乡里市井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间情谊的厚薄,直到医药卜筮、释道商贾等人的人情事理,以及不同地方、不同地域风俗语言的差异,没有一种事物不能写出它的情状,没有一种情态不能穷尽它的表现。让一个女子兼备万人所能做的各种事情,尤其可以愉悦耳目、舒畅心思。难道是前代的女乐所能相比的吗?能够完全体现这种意义的,我在宋氏身上看到了。赠张秀才序 泥土放在陶钧上却不具备陶钧的性质,金属放进熔炉却不随熔炉熔化,说它是不祥之物可以。人跟随老师学习,却背弃老师的言行,说他没有学习也可以。人生活在世上,舍弃农工商而学习做士人;士人应当以谁为老师呢?应当以孔子、孟子为老师。那么想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应当自己思考:‘这同孔孟相合吗?不相合吗?’相合就实行,不相合就不敢说出口,哪里还敢在行动中表现出来呢?子张学习求取俸禄,孔子教他要多听多见、谨慎言语行为,这样俸禄自然就在其中。孟子谈到士人出仕时,说之所以辞去尊贵职位而处于卑下职位,是因为处在卑位却说出高位者的话,那是罪过。后世的士人,能做到这样吗?孔孟去世以后,士人的志向一天天卑劣污浊,急急追逐富贵,因此权谋功利的学问兴起,凡是可以迎合世俗、求取宠爱的方法,没有不去做的。不但没有人非难,反而把这种人称为大丈夫。唉!士人的风气到了这个地步,固然是儒学的羞辱。然而当时的君主和后世的帝王,怎么肯任用贤良方正、为国家而不为自己、为道义而不为贫困、能够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使百姓得到仁爱长寿的人呢?成周末年,士人已经这样,百世以后,夸耀口舌、触犯名分地位、傲慢对待乡里、抛弃父母,抱持没有根基的剽窃学问,吐出惊世骇俗的言辞,以豪侠自居,侥幸求取恩泽,肩挨肩、脚接脚的人如此众多,也就很自然了。这正是我们夫子所说的“小人儒”。唉!处在人世间却把这些作为心念,自己已经不感到羞耻,那么父母和国人都会鄙视他。我恐怕他求取荣耀反而得到耻辱,求取富贵却免不了贫贱。哪里比得上说话忠诚信实,行为笃厚恭敬,有才华却像没有才华,充实却像空虚,受到逼迫之后才应对,不得已之后才行动,在乡里获得推重、使父母不忧虑的人更贤明呢?魏地秀才张淳,和我在南洛相逢,四年之间到我蓬门来拜访,今天已经是两次了。他拿着丝帛来求教诫,心意十分恳切。我担心他才华太高、意气太盛,或许会陷入流俗,所以姑且把这些话作为赠礼。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卷九,元代胡只遹撰写的记文 翰林院厅壁记 文辞的功用也很大。贤明圣哲的君主重视它而不轻视,急于使用它而不迟缓,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尧舜的盛大德行和伟大功业,本来可以泽被当世、福及后人。然而传了一代便有朱、均这样的后代,不仅自身堕落、败坏家声,连记述传扬歌咏他们的文辞,也无法说清楚。如果没有《二典》《三谟》,千百世以后,他们便会昏昧无闻,谁还知道他们呢?文辞穷尽天地、横贯万世,使人能够看见唐尧虞舜的美德,巍峨灿烂,仿佛白日在青天之上,这都是五篇典谟的力量。下至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以及汉唐的英明君主,记载在书中,歌咏在诗里,记录在史册上,时间越久越显著,也都是如此。他们只是借助文辞使自身获得声名;至于生前凭文辞来成就事业,如训诰、誓命,震动众人听闻,满足群体愿望,安定大业,剪除大凶,这难道只是装饰口舌的空话吗?尉佗凭借险固地势抗拒朝廷,东西万余里,万名披甲之士也不能使他改变服从;一封简短的书信便使他称臣。奉天的兵威不可制伏,利益也不能劝诱,一道诏书便使士气增加百倍。这又怎么能说文辞没有用呢?至于凭一尺见方的书信、几寸长的檄文,代替百万军队发挥作用,也同样是文辞的力量。至于天下太平、没有战事时,发布德音,颁布明令,劝善惩恶,文饰皇帝的宏图,润色万物;诏书一经发出,四海都肃然倾听,更是一刻也不能废弃的事情。我私下认为,普通人治理自身,万辆兵车之主治理九州,靠的都是言语和行动而已。普通人的卑微言语,尚且要反复顾念箴言,唯恐说话有失;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所说的话,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所以伊尹告诫太甲说:‘要使万姓都说大王的话伟大。’君主的德行神圣,于是所说的话便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准则。然而掌握笔墨、代替君王发言的职位,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会在眼前败坏政事,给万世留下笑柄,难道是小事吗?所以前人称这种职位为出纳王命、君王的喉舌。自从设置纳言官以来,历代都不缺少这种官职。经过汉代到盛唐,聚集群贤担任掌管言辞的职务,称为翰林,负责顾问和参与决策,当时人称为“内相”。我太祖神武,统一天下,没有来得及实行文治。太宗继承帝位、守成治国,大规模招集儒生,凡粗通文辞的便赐给一个爵位,免除其家的徭役,把这定为国家典章;崇尚文治的志向,在古代也很光辉。皇帝登基的某一年,建立翰林院,从承旨到应奉,共有若干人。从此以后,对内则负责王侯的册封、百官的制诰;对外则负责派遣使者出使四夷,怀柔远方之人。凡是君王的命令,必定用文章表达。每次审阅草稿,圣明的听察都虚心关注,亲自删改斟酌,必须做到文辞和义理都完备才可以发布;文采斐然、典雅盛美,光彩灿烂、声名朗朗,足以使扶杖老人都肃然倾听,拭目等待教化。因而,啊,这是多么盛大啊!然而,登上瀛洲的人,不可以不记载翰林院创立设置的开始,以备日后史册采择。某官某人,某月某日书写于翰林院厅壁。
国史院防壁记国有史,史有官,尚矣。周官宗伯之属,太史即其司也。老▯为柱下史,汉武帝置太史令,以司马谈为之,谈死,子迁继之,故世号太史公。东汉班固除兰台令,父彪作《东汉书》,因仍循习,代代不废,而所司之事亦各不同。《周礼》太史掌建邦之六典,以逆邦国之治,掌法掌则,以逆官府都鄙之治,正嵗年以序事,颁之于官府,须告朔于邦国,大祭祀其执事卜曰:「是盖主纪録明厯卜」,故凡邦国计簿及天官厯律典则礼仪皆兼之。《玉藻》云:「天子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汉制天子计书先上太史令,副上丞相,序事如古《春秋》,兼明天官。至于近世,则専以纪録为职,余皆不与焉。然上自祖考受命之圣神,天子之一起居一话言,大臣百官之一举措一应对,皆得耳闻而目见,退而书于册。下及礼乐刑政之美恶,遐方异域之服叛,列国风俗之疵美,天象地质,日月星辰风云之徴变,山林川泽,水火草木百物之妖祥,闾里欢戚之声容,云林隠逸之奇特,与夫忠臣孝子节妇义夫,以及弑逆之恶,莫不详悉隠显,原究情伪而备书之,不溢美,不隠恶,覈实昭直,善足为法,恶足为戒,藏之金匮,秘之石室,人主不可得而观,诛奸谀于九原,发潜徳于冥漠,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史官之职也,秉笔者可不难其人哉!呜呼,政有似可缓而必不可缓,贤者以为急,昧者怠而弗举,史笔之谓欤?以礼乐刑政之实而方之以虚文,似为可缓,以一士大夫之家有系有谱牒,有先世遗训,有子孙遵奉可纪之格言成法,而况奄有九有,受天明命,开万世无疆之洪业,圣祖神宗宵衣旰食,殊勲盛徳巍巍洋洋,在人耳目者不可胜録,而无一言以纪之,此英明贤哲之嗣君所以急之而弗敢失坠也。皇帝即祚之某年,从翰林承防王某之奏,断自宸聪,勑中书省立国史院,仍合翰林院太常寺三而一之,一时受职者凡若干某某某。窃念记事者,史官之职也。史院之树,皇帝之孝思,我朝之大典,不可以不识其嵗月。且前代百司廨壁,皆有记,记其隆替废置,前后职员之名氏,因以示警戒之辞。噫!有其名而无其实,君子不可以虚居。矧重以词林之清华,太常之礼仪,集于厥躬,廪饩守官者,冝无怠无忽。
太常博士防壁记经言礼乐不可斯须去身,非禁戒之谓,欲去而弗能也。首尊而足卑,首贵而足贱,礼也。冠虽敝,不以苴履,此天理人情之自然也。有人于此,贵足贱首,人皆以为狂且病矣。心平气舒,百体融浃,五音清和者,乐也。反是则为悲哀,为厉怒,为强梗,为叱咤,非乐也。一人之身心,礼乐不可去,况有国有天下者乎?故舜命伯夷典礼,而防典乐;成王命六卿,宗伯掌礼乐。古之圣王之治天下,礼乐而巳越礼违和,顽嚚抵冒而不可化,然后纠以刑政,非得巳也。残暴如秦,而官置奉常,佐以丞属,有太乐,此又见礼乐之根于人心,而不能巳也。汉因秦制,景帝更奉常为太常,列之九卿而尊大之,诸博士皆属焉。博士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选通经博古者为之,贠至数十人。出则补守相,博士之选不为不精,外补也不为不重。萧望之犹以为忧末忘本,前人之崇礼乐,重儒士槩可见矣。歴唐至宋,皆树焉。金有中原,唯国子学,太常寺置博士各二员,视汉唐之制亦少衰矣。是盖礼乐之文,而礼乐之情,礼乐之功用咸无焉。皇帝天禀仁孝,奉太后以温敬,祀祖考以诚严,又以比俗朴而寡仪,直而少温。即祚某年,朝觐防同之仪既巳略举,于是立九庙,奠神主,太常之礼乐灿然一新。牲牢酒醴,粢盛菜菓,洁馨肥腯;鼓钟竽笙,磬瑟簨簴,调均和平;尊罍俎豆,罔不具备;舞师乐工,賛礼引奠,奔走奉执之士,无一阙陋。摄官代礼,登降有秩,始终严肃。圣▯夷粹,神降之福。一时供奉百职,洎诸执事者,礼成而叹曰:「宗庙仪音复获观聴。」皇帝孝敬,刑于四海,雍雍熙熙,同享太平,何事如之。后某年,勑宰相立太常寺,官毕备,仍分▯甸民戸四百七十以供祀事。有司请议,以翰林侍读学士徐某为司官长,少卿则翰林直学士髙某,寺丞则翰林待制杨某,兼之。又设两博士,以应奉翰林文。字周砥,胡祗遹摄其事。博士有印章,有防宇。既辱命,祗遹軰私自喜愧,相与语曰:「礼乐之为治,宗庙之严焕,天开圣人,废五六十年而复兴,使四方之人化质直而揖让,易鄙野而雍和,报本以归厚,追逺以广孝。圣教皇风,不疾而速。文职之臣,宁可不纪其所自邪?且博士之清选逈古,今明典礼,吾二臣者,恶能当之?是又不可以无言。」
某年某月日记
译国史院厅壁记 国家有史书,史书有史官,这件事由来已久。周代官制中,宗伯所属的官员,太史就是掌管史事的官。老聃曾任柱下史,汉武帝设置太史令,以司马谈担任;司马谈去世后,儿子司马迁继承其职,所以世人称他为太史公。东汉时班固被授予兰台令,父亲班彪撰写《东汉书》,于是沿袭旧制,历代不废,但史官所主管的事务也各有不同。《周礼》说,太史掌管建立国家的六典,用来考察诸侯国的治理;掌管法令和制度,用来考察官府、都邑和乡里的治理;校正年岁以安排政事,并颁布给官府;每月初一还要向诸侯国告朔;举行大祭祀时,他负责主持占卜,说:‘这大概是主管记录、明察历法和卜筮的职务。’所以凡是诸侯国的计簿,以及天官、历法、音律、典章制度、礼仪等事务,也都兼管。《玉藻》说:‘天子有所行动,左史记录;天子有所言说,右史记录。’汉代制度是,天子的计书先上报太史令,再副本上报丞相;记载政事如同古代《春秋》,并兼管天官之学。到了近世,才专门以记录为职责,其他事务都不再参与。然而,上自祖先受命的圣明神异之事,天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大臣百官的一举一措、一问一答,史官都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退朝后写在册籍上;下至礼乐、刑政的美恶,远方异域的服从与叛乱,各国风俗的优劣,天象地质,日月星辰、风云的征兆变化,山林川泽,水火草木、万物的妖异祥瑞,乡里百姓欢乐忧戚的声色容貌,云林隐逸之士的奇异事迹,以及忠臣、孝子、节妇、义夫,还有弑君叛逆的罪恶,没有不详细记录其隐显,探究其真伪,完备地写下来的。不夸大美好,不隐瞒罪恶,核实事实,明白正直;善行足以作为法则,恶行足以作为警戒。把史书收藏在金匮,秘藏在石室,使君主也不能随意观看;如此便能在九泉之下诛罚奸佞谄谀,在幽冥昏暗之中彰显隐藏的德行,使其光耀后世,流传无穷。这就是史官的职责,执笔记事的人难道可以不慎重选择吗!唉,有些政务看似可以缓办,实际上却绝不能缓办;贤能的人把它当作急务,昏昧的人却怠慢而不办理,说的不就是修史吗?把礼乐刑政的实际功效同空虚的文饰相比,似乎可以缓办;即使一个士大夫之家,也有世系谱牒、先世遗训,以及子孙遵守奉行、值得记载的格言成法,更何况拥有天下、承受上天明命,开创万世无疆大业的国家呢?圣祖神宗夙兴夜寐,勤于政务,特殊的功勋和盛大的德业巍巍洋洋,耳闻目见、不可胜数,却没有一句话加以记载。这正是英明贤哲的后继君主所以急于修史而不敢使其失坠的原因。皇帝即位的某年,听从翰林承旨王某的奏请,皇帝亲自裁决,命中书省设立国史院,仍将翰林院、太常寺三者合而为一;一时接受这一职务的共有若干人,即某某某等。我私下想到,记载史事是史官的职责。史院的建立,是皇帝孝思的体现,也是我朝的大典,不能不记明它的年月。况且前代各部门的官署墙壁上,都有记文,记载其兴衰废置以及前后任职官员的姓名,借此写下警戒的话。唉!如果只有名义而没有实际,君子不可以徒然占据职位。何况又兼有翰林词林的清贵、太常礼仪的重任,集中在自身一人肩上;既然领取俸禄、恪守官职,就应当毫不懈怠、毫不疏忽。太常博士厅壁记 经书说,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人的自身;这并不是说要用禁令戒束它,而是人想离开也不能离开。头部尊贵而足部卑下,头部贵重而足部低贱,这就是礼。帽子即使破旧,也不用它来垫脚,这正是天理人情的自然状态。如果有人在这里反过来使脚贵而头贱,人们都会认为他既疯狂又有病。心情平和、气息舒畅,周身各体融洽协调,五声清亮和谐,这就是乐。反过来便成为悲哀、暴怒、强硬、叱骂,都不是乐。一个人的身心尚且不能没有礼乐,何况拥有国家和天下的人呢?所以舜命伯夷掌管礼,命夔掌管乐;成王命六卿,宗伯掌管礼乐。古代圣王治理天下,依靠的就是礼乐而已。超过礼、违背和谐,顽固愚昧、抗拒冒犯而无法教化,之后才用刑政纠正,这也是不得已。残暴如秦,却设置奉常一官,以丞属辅佐,又设太乐,这也可见礼乐根植于人心,不能废止。汉代沿用秦制,景帝改奉常为太常,将其列入九卿而加以尊崇,诸博士都隶属于太常。博士掌握贯通古今的学问,秩禄比六百石,选取通晓经术、博古知今的人担任,人数多至几十人。他们出任地方官,便可补为郡守、国相;博士的选拔不可谓不精,外放补官也不可谓不重。萧望之尚且认为这是重末轻本,由此可见前人崇尚礼乐、重视儒士的概况了。历经唐代直到宋代,都设置了博士。金朝占有中原后,只有国子学,太常寺各设置博士二员,与汉唐制度相比也衰落了不少。这大概只有礼乐的形式,而礼乐的真实情感和实际功用全都不存在了。皇帝天性仁厚孝敬,温和恭敬地奉养太后,诚敬严肃地祭祀祖先;又因为当时风俗质朴而礼仪简略,直率而少有温厚。即位某年,朝觐、会同的礼仪已经大致举行,于是建立九庙,安置神主,太常的礼乐焕然一新。祭祀用的牲畜、酒醴、黍稷、蔬菜果品,都洁净芳香、肥壮丰盛;鼓、钟、竽、笙、磬、瑟、簨簴,音调均匀和平;尊、罍、俎、豆,没有不齐备的;舞师、乐工、赞礼、引导祭奠,以及奔走奉持的人员,没有一处缺漏简陋。代理官员代行礼仪,升降进退都有秩序,始终严肃庄敬。圣德纯粹,神灵降下福祉。当时供奉各职以及诸位执事,礼成后赞叹说:‘宗庙的仪式和音乐,又得以亲眼观看、亲耳听闻了。’皇帝的孝敬足以示范天下,和乐兴盛,天下共同享受太平,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呢?后来某年,皇帝命宰相建立太常寺,官属全部配备,又分拨甸民户四百七十户供给祭祀事务。有关部门请求议定人选,任命翰林侍读学士徐某为主管官,少卿由翰林直学士高某担任,寺丞由翰林待制杨某兼任;又设置两名博士,以应奉翰林文,字周砥,由胡祗遹代理其职。博士有印章,有厅壁。既然蒙受任命,胡祗遹等人私下既欣喜又惭愧,彼此说:‘礼乐用于治理国家,宗庙礼制庄严光明,上天开启圣人,废弃了五六十年的制度又得以复兴,使四方百姓由质朴粗野变得知礼谦让,由鄙陋野蛮变得和乐雍容,报答根本而归于厚道,追念先远而扩大孝道。圣人的教化和皇帝的风范,不疾行却能迅速推行。我们这些文职之臣,难道可以不记载它的由来吗?况且博士是远胜古代的清贵选任,如今要彰明典礼,我们二人哪里能够胜任?这又不可以没有文字记载。’ 某年某月某日记。
改府判器识斋记士之致逺,先器识,而后文艺。何谓器?襟宇度量是巳。故前贤论人曰:「豁达大度」,又曰:「洞若城府」,又曰:「汪洋如万顷陂」,又曰:「陈元龙湖海之士」。推而至其极,则包含洪大,无不覆载。何谓识?见微而知著,以将然而知巳然,以吾之一世而知未来之千万世。推而至其极,则容光必照,明烛六合。故君子不学则巳,学必至。如是而后可识。欲进则必务穷理,器欲大则必务容物。二者日进,区区文艺可不学而能量。若斗筲识,如面墙,虽辩若悬河,才能应变,不过慱闻强记,拾涕唾踵陈迹而巳耳。某立读书之斋于私第,求名与言。某器识有足尚者,余恐其临下为髙狃于小成,请以「器识」扁斋之楣,而大书焉,仍以是告。
西冶记民生日用,斯须不可阙者,五材也。木、水、火、土,成不以智力,随取随得。智不足,则成不能;必力不赡,则得之不饶。惟五金为然。鐡于五金,直卑品下,切用急须,则反居黄白金、铜、锡之上。世无黄白金、铜、锡,则可;铁不可无也。故有铁官,以其用广而利慱也。为民者四,而后世兵别为五。兵锋镝、函刀为本,不坚利,虽有虎旅百万,与无兵同。农之耘耔、植获,一动作、一云,为器之用,铁十居八九。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士与商、技业,虽不専于器用,而身与家人必用者,铁亦处其六七。然则铁之为用,岂闲缓细微之物欤?虽三尺之童能知之。我朝右武,重农田畆日辟,疆土嵗扩,皷冶铸錬,明不可废。某年立铜冶总管府,钤束诸道冶,三年而上计戸曹戸曹防贮积之数,可抵十二年用,不必劳民呈省,散冶戸于民,废罢诸道冶。洎其总铁官,曽未三年,前日所报之数,支未十二三。诸冶库藏空竭,是盖总铁官不为研穷尽实,冒从冶官之虚文,省部又从而行之,故有此弊。兵需必不可阙,致有销农器以应造作。至元十一年秋,复立诸冶。太原在诸道为上路,见于府西南七舍而近,山行六十里,旧冶所在,唐为某,宋为永利监,金为大通监,陈尧佐、宋琪、吕诲尝领其事。我朝亦置,积有嵗年,随近例偕罢。铁性刚利,精坚少加淬砺,则无物可敌。凡▯冶戸千,官二员,提举爵五品。国之为国,惟农与兵,铁于农兵,其可无也?虽然,日中必熭,操刀必割,势使然也。狃甲兵之利以贪不毛,恃其有备而不戒不虞,俱非中道。我朝两无是弊,治安巳乆而不忘,兵库廪充实而立官训农,忧器用不足而复置诸冶。地不爱宝,贡金九牧,大食之刀不足以为利,肃慎氏之矢不足以为劲,郏氏之鼎不足以为宝。惟农富兵强,皇威神武而不杀,是不可以不识前此冶。官首尾三十余年者,交城谢氏父子也。属官千戸邓某与有力焉。具石未文,而冶废,因今复兴。请并其嵗月。某年月日,某官再拜书。
江陵府新驿记匹夫环堵之家,而舍客有位;人迹所通之路,必有逆旅主人。矧通都大郡,使者旁午,舍馆者不设,虽三尺之童,亦知其为不可。然而废坠而不举,阨陋而不张,污秽而不治者,何也?急于私而怠于公耶?人能以治家之心治国,奉巳之心奉公,虽不学无术,亦可为良吏。至元十一年,平宋江陵,当西南为冲要,公廨帑藏承旧略备,惟传舍为阙。守土者急先务而力成之,择地甓垣于万里楼下,堂奥门庑,井廐庖廪,小大具举,风轩燠室,各有攸处。当乎火云赤日,流金烁石,尘裾汗马,不胜困惫,倚拂云之栏槛,向北风而开襟。白苹红芰之末,香飚送凉,不觉溽暑之去体。及其江涛路逺,嵗寒风雪,惨肤虐面,坚氷在须,褰帘入戸,▯明炕暖,不觉四体之回春。故去者忘劳,而来者如归,作者之虑可谓勤矣。夫成者壊之始,废者兴之原,其物理之必然。既成而易壊者,惟传舍为甚,盖过之者众,用之者勤也。官物之不惜,世人之常情也。贤如子产,馆于晋而犹有毁垣之怒,况余人乎?壊毁者不可御,守土者不得乆于其职,继踵为政者,当随毁随葺,毋坠前功。余喜其落成,不可以不识,又不可以不戒,故书。
译改任府判器识斋记 士人要取得长远成就,先要有器量和见识,然后才是文章技艺。什么叫器量?就是胸襟、气度和容量。因此前代贤人评论人物说:‘豁达大度’,又说:‘胸襟深广如城府’,又说:‘胸怀浩荡如万顷池塘’,又说:‘陈元龙是纵横四海的人士’。推到极致,就是包容宏大,没有什么不能承载。什么叫见识?就是从细微处看出显著结果,从将要发生的事预知已经发生的事,以自己一生的经历推知未来千万世。推到极致,就是一点微光也必定照见,光明足以照耀天地四方。所以君子不学习便罢,既然学习就一定要达到这种境界,这样以后才可以说有见识。想要进步,就一定要致力于穷究事理;器量想要扩大,就一定要致力于容纳万物。这两方面每天进步,即使不专门学习区区文章技艺,也能自然具备。若是见识狭小,如同面对墙壁,即使辩才如悬河,才能足以应变,也不过是博闻强记、拾取前人唾余、重复陈旧踪迹罢了。某人在私宅建了一间读书斋,求我题写名称并作记。某的器量和见识有值得称许之处,但我担心他临近下位者便自视甚高,满足于小小成就,所以请以‘器识’题写在书斋门楣上,并大字书写,仍用这些话告诫他。西冶记 百姓生活和日常使用,片刻也不能缺少的,是五种材料。木、水、火、土,不靠智力就能形成,随时取用都能得到;但智慧不足,便不能制成器物;力量不够,便不能充分取得。五金也是如此。铁在五金中本是品级低下的,但论切实使用和急迫需要,反而位居金、银、铜、锡之上。世间没有金、银、铜、锡,还可以;铁却不可没有。所以设置铁官,是因为铁用途广、利益大。百姓所从事的行业本来有四类,后世又把兵业另列为第五类。兵器以锋镝、铠甲和刀为根本;如果不坚固锋利,即使有百万虎贲之士,也同没有兵器一样。农民锄耘、播种、收获,一举一动、一举一作所使用的器具,十件中有八九件用铁。各种工匠居住在作坊中完成事业。孔子说:‘工匠想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器具锋利。’士人、商人和各种技艺行业虽然不专门依靠器具,但自身和家人必需使用的东西中,铁也占六七成。既然如此,铁的用途难道是可以闲置的细小事物吗?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能明白。我朝崇尚武力,重视农业,田地日益开辟,疆土年年扩展,鼓励开矿、冶炼、铸造,显然不能废止。某年建立铜冶总管府,约束管理各道冶场;三年后上报户曹,户曹核查储积的数目,足以抵用十二年,于是不必再劳民向省部申报,便将冶户分散给民间,废止各道冶场。等到总管铁官,还不到三年,前一天所报告的储备数目,支用后已经不到十二三成。各冶场的仓库都空竭了。这大概是总管铁官没有研究核实全部实情,轻信冶官虚假的文书,省部又随之照办,所以产生了这种弊病。军需绝不可缺,于是甚至销毁农具来满足制造的需要。至元十一年秋,重新恢复各冶场。太原在各道中属于上路,距府城西南七舍,山路六十里便到,旧冶所在之处,唐代称为某,宋代称永利监,金代称大通监,陈尧佐、宋琪、吕诲曾经主持其事。我朝也曾设置,延续了许多年,后来按照附近的惯例一同废止。铁性刚利,精纯坚硬,稍加淬炼,便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抵挡。凡隶属冶户一千户,设官二员,提举为五品爵。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只在于农业和军队;铁对于农兵,怎么可以没有呢?不过,太阳到了正午必然西斜,拿起刀必然要割东西,形势本来就是如此。沉溺于铠甲兵器的锐利来贪求不毛之地,仗恃有所准备而不戒备意外,这些都不是中正之道。我朝没有这两种弊病,治理安定已久却不忘警惕,兵库和粮仓充实,又设官教导农民;忧虑器用不足,便重新设置各冶场。土地不吝惜宝藏,九州进贡金属,西域大食的刀不足以称为锋利,肃慎氏的箭不足以称为强劲,郏氏的鼎不足以称为珍宝。只要农业富足、军队强盛,皇威神武而不滥杀,就不能不认识此前冶场兴废的缘由。前后任官三十多年的是交城谢氏父子,属官千户邓某也出过很大力气。碑石已经备好却尚未撰文,冶场便废止了,于是趁如今重新兴办,请一并记下它的年月。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拜书。江陵府新驿记 即使普通百姓环墙而居的家庭,也会为客人安排住所;凡是人迹能够通达的道路,必定有旅店主人。何况交通四通八达的大都、大郡,使者往来不断,如果不设置旅舍,即使三尺儿童也知道这是不可以的。然而有的地方驿舍废坏而不修建,狭窄简陋而不扩张,污秽而不治理,为什么呢?是急于谋求私利而怠慢公事吗?人如果能用治理家庭的心来治理国家,用奉养自己的心来奉公,即使没有学问和才术,也可以成为良吏。至元十一年,平定宋朝、取得江陵后,这里是西南交通要冲,官署、仓库、府库承袭旧制,大致齐备,唯独传舍缺失。守土官把它作为首要事务,努力建成,选址在万里楼下,砌墙建造;厅堂、内室、门廊、水井、马厩、厨房、粮仓,无论大小都一一设置;临风的轩室和温暖的房屋,各有适当位置。正当火云赤日、流金烁石之时,尘土沾衣,汗湿马匹,疲困不堪,倚靠拂云楼的栏杆,面向北风敞开衣襟;白苹红荷的末梢,香风送来凉意,不知不觉暑湿便从身体上消退。到了江涛翻涌、道路遥远、岁寒风雪之时,寒气刺肤、风雪扑面,胡须上结满坚冰,掀帘进入屋中,窗户明亮,炕床温暖,不知不觉全身便如同回到春天。所以离开的人忘记了劳苦,来到的人就像回到家中,建造者的考虑可以说很勤勉了。已经建成的事物往往正是毁坏的开始,废弃的事物又是复兴的根源,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建成后容易毁坏的地方,传舍尤其如此,因为经过它的人多,使用它的人勤。官府物品不加爱惜,是世人的常情。贤能如子产,在晋国住宿时尚且因墙垣被毁而发怒,何况其他人呢?毁坏它的人无法防止,守土官也不能长久任职;后来接任执政的人,应当随坏随修,不要使前人的功业坠失。我为它落成而高兴,不能不记载,也不能不加以告诫,所以写下这篇记。
济南新驿记朝廷之发号施令,诞告万方,云行雨施,电掣星驰,不旬日而际天所覆,罔有不及。万方之禀命朝贡,轮蹄络绎,辐辏京师,山行水宿,饮食车马,盘薄休息,所至如家,亿万里之逺,不知其劳。此驿传舍馆不可阙者也。圣天子神武仁圣,混一六合,往古不臣之国,书传地志不载之异域,来享来庭。济南总府当南北东西之要冲,舍馆杂于阛阓市井,湫隘卑陋,不容轩盖,恒扰及于民家。为政者踵讹袭缪,因循苟且,积七十余年而莫知改作。至元二十一年,时和嵗丰,家给农隙,阖府官吏恊议唱賛,卜地于歴下亭故基之前,背大明湖面,诸南山爽垲寛平,计畆若干,作新驿。落成于来嵗孟夏,缭以周垣,再分为五区,区为堂为庑,为庖厨,为廐库,凡客之所须,巨细无一不备。有台榭以居髙明,凉炎夏燠,祁寒而温,风雪则室宻而▯明。涂垩丹雘未毕,属县来观者摩肩接踵,两阅月而不絶。城中士庶室家相庆曰:“自兹以往,髙我门闾,开我戸牖,完葺我墙屋,保全我器皿,父母妻子,早眠晏起,各安其室。我贤使君之惠政,再世不忘矣。”宪司扬善纠恶,人之有猷有为,若巳有之,政废弛而不举者,宪司之罪也。亷干汚慢,一视而无褒贬,善不能賛成,恶不能惩戒,唯侥幸免责,宁不愧于心乎?是役也,守土者可谓知先务矣,不可不书。谨署府僚阶衔于左,无废无壊,纪嵗月以劝后之为政者焉。
林州廨公生明堂记牧民之政多术矣,求其要则一言而尽,曰明而巳凡民之所疾苦,我当知之;逃亡之屋,我当哀之;赋役之彼重此轻,我当平之;田畆之荒芜,我当辟之;狱刑之寃滞,我当矜而怜之;背本逐末,狥一时之利,我当求其情而慰勉之;嵗不凶荒,无聊赖而为盗贼,我当求其故而拯救之;强宗大姓,侵害细民,两辞至前,我当察其情伪而抑遏之,扶持之;奸吏之不奉法,是其所非,非其所是,助强挫弱,见贿屈理,巧讣佞辞,把持官府,虚文诡案,愚弄判笔,我当抑之;人伦风俗之不美,我当教之诲之,而身为先之。凡是数者,见之审,处之得其中,不明则不能也。明固出于学,古博而经事多,使私心一起,则事至物来,皆若面墙。所谓博学经事,皆不得力。人不欺巳而自欺,人不愚巳而自愚。故曰公生明,又曰公则一,私自万,殊理一也,分▯而为万,虽巳之一身,手足耳目,颠倒错缪,而况治人乎?郝林州名,其防曰「公生明」,可谓知本矣。格物穷理,正心律身,可谓至矣。妙龄秀发,始入仕路,而能若是,持心以往,处州郡则通物情,居庙堂则照百奸,是非邪正,将见逃形匿影之不暇。虽然,白者易汚,刚者易折,慎母以皦皦察察为能也。余既大书扁榜,为主人者复求文以志诸壁,敢以是告。
益都新修庙学记治民之要,三庶而富,富而教耳。休养生息,子孙蕃衍,昆季强盛,戸口滋殖,仓有余粟,笥有余帛,优游卒嵗而不识寒馁之苦。爱民如是,而不知孝弟忠信,骄奢滛佚,慢上傲长,犯义犯刑,无所不至。小则正之以法,大则临之以兵,必不得巳不勦灭殄絶而乱不能息。圣人忧之,礼乐教化防于未然,此家塾、乡庠、遂序、国学之不可一日而阙也。益都控辖郡县六七城,戸二十余万,襟海带山,广逺险固,昔人谓之东秦。自我朝奄奠中夏,开创之始,务欲息兵消暴,乃即土豪之堀起,效顺者世官焉。大率强猛雄勇,以力服人之材,故于文徳教诲实不足也。学校废而不举,民不知礼义忠孝,渐染积习,既久遂生璮贼之逆。事父孝,故忠于君;事兄悌,故顺于长。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岂虚言哉?岂无徴哉?至元乙酉,某人来治是邦,观民设教,知所先务,庙学为之一新,不可不纪。石以书其美。然而人能▯道,各有其职。崇殿庑,严像貌,香火馨洁,师席斋房,庖库罔不具备者,守土之任也。传道授业,作成人材,训导得法者,为师者之责也。任在守土者,既无愧怍,自今以始,主善者当念我朝崇儒重道,致治兴化之良法美意,责望我辈賛助太平,措斯世于唐虞之上,而于教育之方,宁可不正其本,浚其源,日就月将以经明行修为本,以雕虫篆刻为末,以穷古今达世变,文经武纬,调燮经济为实学,以记问章句训诂为浮技。一旦从政,付之一县则一县治,委之一郡则一郡安,托以数路则数路镇静,不致不通无用之谤,蔼然有六卿八位之望,名实相副,材全徳备,不器不局,无施而不可,使朝廷养善储材,不负所望。此兴学聚士之功也。不然,则诗如苏李,赋若扬马,工虚言而无实用,谓之不学可也。圣贤之学,宁若此哉?师儒门弟,凡有成巳成物,兼善天下之心者,当以斯言为不妄。某正月日,某书。
译济南新驿记 朝廷发布号令,向天下广泛宣布,像云行雨施、闪电飞驰一样,不到十天便传遍天覆盖的地方,没有一处不能到达。天下各地接受命令、入朝进贡的人,车马接连不断,汇集到京师;跋山涉水,饮食车马,停留休息,所到之处都像在家里,即使远达亿万里,也不知道劳苦。这就是驿站旅舍不可缺少的原因。圣明天子神武仁圣,统一天下,古代不肯臣服的国家、书传地志没有记载的异域,都前来朝见进献。济南总府处在南北东西交通要冲,旅舍夹杂在街市之间,低洼狭窄而简陋,容不下高车大盖,常常扰及百姓住宅。执政者沿袭错误,因循苟且,积累七十多年而没有人知道改建。至元二十一年,时令调和,年岁丰收,家家富足,农事空闲,全府官吏共同商议倡导,选址于历下亭旧基之前,背靠大明湖,面向南山,地势清爽高敞开阔,计算出若干亩,建造新驿。第二年初夏落成,周围环绕围墙,又分为五个区域,每区设置厅堂、廊庑、厨房、马厩和仓库;凡是客人所需,无论大小没有一样不齐备。有台榭供人登高远眺,夏天凉爽、炎热时温暖,严寒时避寒,风雪天房屋严密而窗户明亮。墙面粉刷和彩绘尚未完工,所属县前来观看的人便摩肩接踵,连续两个月仍没有断绝。城中的士人百姓和各家相互庆贺说:‘从今以后,我们可以把门楼建得高些,打开门窗,修补完整墙屋,保全器皿;父母妻子早睡晚起,各自在家中安居。我们贤明使君的惠民政绩,两代以后也不会忘记。’宪司应当褒扬善行、纠正恶行;有人有谋略、有作为,就像自己有这些一样。如果政事废弛而不办理,那是宪司的罪过。廉洁与污浊、勤勉与怠慢一概视同,不加褒贬,善行不能得到助成,恶行不能受到惩戒,只求侥幸免罪,难道内心不会惭愧吗?这项工程,守土官可以说懂得首要事务,不能不记载。我谨将府中僚属的官阶职衔署在左边,希望它不废不坏,记下年月来劝勉后来执政的人。林州官署公生明堂记 治理百姓的方法很多,寻求其中的要领,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就是‘明’罢了。凡百姓的疾苦,我应当知道;逃亡者留下的房屋,我应当怜悯;赋税徭役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我应当使之公平;田地荒芜,我应当开辟;狱讼刑罚有冤屈和滞留,我应当怜惜体恤;背弃根本而追逐末业、贪图一时利益,我应当探求其中实情并加以安慰勉励;年岁并不荒歉,却因无所依靠而成为盗贼,我应当查明原因并救助;豪强大姓侵害平民,双方诉词来到面前,我应当察明真伪,抑制强者、扶助弱者;奸吏不奉行法令,把错误当正确、把正确当错误,帮助强者、打击弱者,见了贿赂便歪曲道理,用巧诈谄媚的言辞,把持官府,制作虚假文书和诡诈案件,愚弄判案的笔,我应当抑制他们;人伦风俗不美,我应当教导他们,并且以身作则。以上这些事情,都要看得审明,处理得合乎中道;没有明察就做不到。明察本来出于学习;古人博学而且经历的事情多,但只要私心一产生,事情来到、万物出现,就都像面对墙壁一样。所谓博学、经历世事,也全都不能发挥作用。不是别人欺骗自己,而是自己欺骗自己;不是别人愚弄自己,而是自己愚弄自己。所以说‘公则生明’,又说‘公则一,私则万’,道理是相同的:心中分散纷乱而成为万端,即使只是治理自身,手脚耳目也会颠倒错乱,更何况治理他人呢?郝某任林州,其厅壁上题写‘公生明’,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穷究事物、探明道理,端正内心、约束自身,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年少才俊,刚刚踏入仕途,却能做到这样;若能一直保持这份心志,治理州郡便能通晓民情,身居朝廷便能照见百般奸邪,是非邪正将会显露无遗,使它们想逃形藏迹都来不及。不过,洁白的东西容易被污染,刚硬的东西容易折断,谨慎不要把过分明察、苛细求全当作才能。我已经大字题写匾额,主人又请求写文章记在墙上,因此冒昧用这些话告诫他。益都新修庙学记 治理百姓的要领,不过是使百姓增多、富足,然后教化他们。休养生息,子孙繁衍,兄弟强盛,户口增加,仓中有余粮,箱中有余帛,安闲度日而不知道饥寒的痛苦。这样爱护百姓,却不知道孝悌忠信,反而骄奢淫逸、轻慢上级、傲视长者,违背义理、触犯刑法,无所不至。小的用法令纠正,大的便用军队临制;实在不得已,不能不剿灭殄绝,叛乱才会平息。圣人忧虑这种情形,便用礼乐教化防范于未然;这就是家塾、乡庠、遂序、国学一天也不能缺少的原因。益都统辖六七座郡县城,二十多万户,背靠大海、环抱群山,地域广远而形势险固,前人称它为东秦。自我朝完全平定中原、开创基业之初,致力于息兵消暴,于是对那些崛起于地方、归顺者授予世袭官职。大体上他们都是强悍勇猛、凭武力服人的人才,所以在文德教诲方面确实不足。学校废弃而不兴办,百姓不懂礼义忠孝,坏习惯逐渐感染、积累,时间一久便产生了璮贼的叛逆。侍奉父亲孝顺,所以对君主忠诚;侍奉兄长恭敬,所以顺从长者。君子有勇而无义就会作乱,小人有勇而无义就会成为盗贼。君子学习道理便会爱人,小人学习道理便容易使唤,这难道是假话吗?难道没有证据吗?至元乙酉年,某人来治理这个州,观察民情、设置教化,知道首先应办的事务,使庙学焕然一新,不能不记载。于是刻在石上,书写它的美德。然而,人能够弘扬道义,各有各的职责。修建高大的殿宇廊庑,整肃圣贤像貌,使香火芳洁,师席斋房、厨房仓库没有不齐备的,这是守土官的责任。传授道理、教授学业,培养成人才,教导有方,这是教师的责任。既然责任在守土官,那么从今以后,主持善政的人应当想到我朝崇尚儒学、尊重道统、致力于治理和教化的良法美意,期望我们这些人辅佐太平,使这个时代超过唐虞;而对于教育的方法,难道可以不端正根本、疏浚源流吗?应当日积月累,以经学明白、品行修养为根本,以雕虫篆刻为末节,以穷究古今、通晓世变、文武兼备、调和治理、经世济民为实学,以记诵问答、章句训诂为浮浅技能。将来一旦参与政事,交给他治理一个县,他就能使一县安治;委任他治理一郡,他就能使一郡安定;托付他管理数路,他就能使数路镇静,不至于受到不通达世务、没有实际用途的讥讽;自然会有六卿八位那样的声望,名实相符,才德完备,不受器局拘限,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使朝廷培养善才、储备人才,不辜负所寄予的希望。这就是兴办学校、聚集士人的功效。否则,即使诗歌像苏武、李陵,辞赋如扬雄、司马相如,只工于空话而没有实际用途,也可以说是不曾学习。圣贤的学问,难道会是这样吗?凡是师儒门下的弟子,有志于成就自己、成就他人并兼善天下的人,应当认为这些话不是妄言。某年正月某日,某题写。
栾城县学记菽米之起,饿殍纩帛之活冻死,人皆知之。知之而不耕蚕,游惰趋末者亦有之。然不戒用,劝务本者十六七,斯见人生之必不可阙,人心之自不能巳。趋末者非人心也,风化使然也。圣人之于人,甚于粟帛。虽迷惑于异端,而吾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自若也。邪不胜正,人不胜天,亦明矣。栾城,东畿之内邑,日霑圣化,君子小人皆知学道。而庙学火于兵,草莽瓦砾将七十年。辛未,簿尉田茂复其旧例,贤廊门庑继完于后。政朔、望、春秋、二丁有祀,而学者▯歌有地。乡贤郦某简之,以不肖之言,以记其学之废兴。窃感而思,粟帛不求于人,而人知贵重者,死生系焉。圣人未尝以祸福诬民,而民知敬奉者,循圣人之道,则上下和平,尊荣安富,生遂其性,死尽其常。不循则不能一朝安也。所系如是,宜其报祀而尊严并天地,又岂一县一邑独得而私之?然以甘冻饿而不知耕蚕者较之,岂不贤矣哉?恶可以不书。
郑州重修庙学记明主之所先,庸主后之;良吏之所急,俗吏慢之。庠序学校,明主所以养贤储才、化民成俗之先务也。有国、有天下者,孰不欲令行禁止?君子爱人,小民易使,忘身狥国,亲上死长,政治和平,而囹圄空虚;祸乱不作,而贤能辈出,朝廷尊隆,万邦咸服。然而卒不能从其所欲者,盖不知清出治之源,废徳教而任刑罚,弃礼乐而専法令,踵战国暴秦之余习,忽唐虞三代之至治,区区以簿书期防为先务,职此之由也。唐虞三代之政,固多教条,大经大法,莫先于庶而富,富而教耳。自京师、县邑、家术、乡党皆有学,故能官得其人,职无废事,风俗成而国祚永延。及列国一时,卿大夫尚能以礼维持其政。郑之有邦,间于秦晋齐楚之强大,子产以君子之道修巳事上,训民治人,见称于孔圣,昭昭于史册,当时至今皆以谓郑有人焉。侨之没千八百年,至元丁亥,我朝望族贵臣布揆尚书公之子托克托,湖北宣慰副使;东昌节妇马氏之子黄廷佐君卿,同守是邦,革前政白科之弊,垦辟荒芜,务农重谷,发荥阳炭山之利,浚汴水以通南东之舟楫,劝孝弟,化凶奸,百废具举。乃曰:“我朝肈造区夏,策试多士,中选者复其家,世世无有所与,在在庙像孔圣,建学立师,作养贤俊,训导闾里,内立集贤翰院,以待茂异,以养耆徳;国子监以教贵家子弟之俊秀者,可谓急务也。”郑之庙学卑陋乃尔,我二人实负其罪。乃即汉永平之故基,复修而崇起之,圣宇贤庑,师席生斋,下及于井灶,备具一新。经始于是年之春二月,落成于次年之秋七月。躬率僚属羣士,致礼常祀。郑人趋拜祠下,瞻仰叹嗟,同声相应曰:“吾二贤侯为国为民,忠厚勤敏,忍惜一言以纪石,以徳以功,劝来者而垂无穷乎?”佥曰:“诺。”摅诚拜状,以文来请,谨因郑人之咏歌而为之诗曰:“为政有三,庶富而教,弗序弗庠,从厥”攸好臣,不知忠;子不知孝,忠孝两亡,鸟兽同道。贤哉,二侯!布政优优,以善养人。庙学复修,彞伦既明,则民不偷。熙熙郑俗,礼让交游,异邦之治。簿书期防,扺冒顽嚚,苟免无愧。此善彼恶,学兴学废,缓急后先,恶可倒置。我铭我诗,郑人之辞。二侯在官,父训母慈;二侯他适,郑人去思。刻石庙庭,日拜其仪。
磁州庙学记过国入境,即其闻见,知政治之得失,教化之浅深。子游宰武城,孔子过而闻弦歌,子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以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孔子以为然,然则君子小人皆不可以不学。后世牧民者,巳既不学,又不能立学择师以教人,以致风俗弊壊,抵冒顽嚚,集诟无耻,制讦官府鬭讼,亲族隣里,奸宄夺攘,僣侈滛丽,无所不至。秦汉而下,无数世之善治,戕贼而不能庶,庶而不能富,富而不能教也。学则人伦明知,礼义亷耻,耕让畔,行让路,以不孝不弟不忠不信为辱,生不如死,雍雍熙熙皥皥如也。学则易治,不学则易乱,学校之所系,岂细微哉?为政之要,莫先乎学校。磁虽中州,山水明秀,世生名士,人知好学。某官等以兴举学校为巳任,圣宇贤庑,师席生斋,补前功之未完成,制度之当补,无一不具,可谓知为政之先务也欤?饩羊既设,兴礼者自有人焉。兹择良师,集子弟之俊秀者,明经治事,随其所长,列屋而教养之一旦有成,或禆大厦,一甓一椽之用,使天下称之曰:“是盖出于至元之泽,贤侯某人某人承宣之力也。”顾不伟欤?某年月日,某书。
译栾城县学记 豆类粮米的产生,可以救活饿死的人;丝绵布帛可以使冻死的人活下来,这些道理人人都知道。知道却不耕种养蚕、游荡懒惰而趋向末业的人也有。然而知道爱惜物用、劝勉从事根本产业的人十之六七,这就显示人生确实不可缺少这些东西,人心自然不能停止追求它们。趋向末业并不是人的本心,而是风俗教化造成的。圣人对于人,比粮食布帛更加重要。即使有人迷惑于异端,我们的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关系仍然如故。邪不能胜正,人不能胜天,这也很明白。栾城是东都畿内的县,天天受到圣人教化,君子小人都知道学习道理。然而庙学毁于战乱,荒草瓦砾延续了将近七十年。辛未年,簿尉田茂恢复旧制,贤人廊舍和门庑随后相继修完。每逢朔日、望日、春秋二丁都有祭祀,求学的人也有弦歌诵读的地方。乡贤郦某字简之,以我的不才之言,来记载这所学校的兴废。我私下感慨思考:粮食布帛不向人索求,而人知道珍重它们,是因为关系到生死。圣人从未用祸福欺骗百姓,而百姓知道敬奉圣人,是因为遵循圣人的道路,就能上下和平、尊荣安富,活着顺遂本性,死后完成常理。不遵循就不能有一天安宁。它所关系的如此重大,理应像天地一样受到报祀和尊崇,又岂能让一县一邑独自占有、私自享用呢?然而,同那些甘愿忍受冻饿却不知道耕种养蚕的人相比,难道不是贤明得多吗?怎么可以不把这件事记下来。郑州重修庙学记 明主优先办理的事情,平庸的君主放在后面;良吏急于办理的事情,庸俗的官吏却怠慢。庠序学校,是明主用来培养贤才、储备人才、教化百姓、改变风俗的首要事务。拥有国家、拥有天下的人,谁不想使号令推行、禁令执行呢?君子爱护他人,百姓容易役使;臣下忘却自身、为国赴难,百姓亲近上级、为长者而死,政治清明和谐,监狱空虚;灾祸叛乱不发生,贤能之士接连出现,朝廷尊贵隆盛,万国都来归服。然而最终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大概是因为不知道清理治理的源头,废弃德教而任用刑罚,抛弃礼乐而专靠法令,沿袭战国、暴秦留下的习气,忽视唐虞三代最完美的治理,只把簿书期会、考核防察当作首要事务,原因就在这里。唐虞三代的政治,固然有许多教条,但大的经常和根本法则,没有比使人口增多、使百姓富足、然后施行教化更重要的了。从京师、县邑到家塾、乡党都有学校,所以官员能够得到合适的人选,职事没有废弃,风俗形成,国运长久。到了列国并立的时代,卿大夫尚且还能用礼来维持政治。郑国处在秦、晋、齐、楚等强国之间,子产以君子之道修养自身、侍奉君主,教训百姓、治理人民,受到孔圣称赞,在史册上光明显著;从当时直到今天,人们都认为郑国曾有这样的人才。子产去世一千八百年后,至元丁亥年,我朝望族贵臣布揆尚书公的儿子托克托,任湖北宣慰副使;东昌节妇马氏的儿子黄廷佐君卿,与他共同治理这个州。他们革除前任政令中空白科条的弊病,开垦荒地,致力于农业、重视粮食,开发荥阳炭山的资源,疏浚汴水以使通往南方和东方的船只畅行,劝导孝悌,教化凶恶奸邪,所有废弛的事务都恢复起来。于是说:‘我朝开创中原以来,策试众多士人,中选者免除其家的徭役,世世代代不再有负担;到处都建立孔圣庙宇,兴建学校、设置教师,培养贤能俊秀,教导乡里;朝廷内部设立集贤翰院,以接纳杰出人才、培养年高有德者;设置国子监,教育贵族子弟中的俊秀之人,这可以说是当务之急。’郑州的庙学竟然如此低矮简陋,我们二人实在负有罪责。于是就在汉代永平年间的旧基址上重新修建并加以增高,圣贤殿宇、贤人廊庑、教师座席、学生斋舍,下至水井灶台,全都重新完备。工程于这一年春二月开工,第二年秋七月落成。亲自率领僚属和众士人,举行通常的祭祀礼仪。郑州人赶来在祠堂下拜谒,瞻仰叹息,异口同声说:‘我们两位贤侯为国家、为百姓,忠厚勤勉敏捷,难道忍心吝惜一言,不把这些刻在碑石上,以他们的德行和功劳劝勉后来人并流传无穷吗?’ 众人都说:‘好。’摅诚恭敬地拜呈文状,请我作文;我谨依照郑州人的歌咏为他们作诗:‘治理政事有三件根本事务:使人口增多、使百姓富足、然后施行教化。没有庠序学校,便听从那些所爱好的人;臣子不知道忠诚,儿子不知道孝顺,忠孝两者都丧失,就和鸟兽同道。贤明啊,两位侯爷!施行政务宽和优厚,用善政养育百姓。庙学重新修建,彝伦已经明白,百姓便不再轻薄。郑州风俗和乐,礼让相处交游,成为异邦也难以相比的治理。只顾簿书期限、防察考核,抗拒冒犯、顽固愚昧,苟且求免而不知惭愧,这就对吗?善与恶不同,学校兴办与废弃不同,缓急先后不同,怎么可以颠倒呢?我作铭并作诗,这是郑州人的言辞。两位侯爷在任时,如同父亲训诫、母亲慈爱;两位侯爷离任后,郑州人思念不已。把诗铭刻在庙庭石上,每天都拜见它的仪表。’ 磁州庙学记 经过一个国家进入一个地区,只要根据所听所见,就能知道政治的得失、教化的深浅。子游任武城县宰,孔子经过那里听到弦歌声,便说:‘治理武城这样的小地方,哪里用得着牛刀?’子游回答说:‘君子学习道理便会爱人,小人学习道理便容易使唤。’孔子认为他说得对。既然如此,君子小人都不能不学习。后世治理百姓的人,自己既不学习,又不能建立学校、选择老师来教育人,以至于风俗败坏,抗拒冒犯、顽固愚昧,聚集污言、毫无羞耻,互相揭短、攻击官府、争斗诉讼;亲族邻里之间奸邪盗窃、争夺抢劫,僭越奢侈、淫靡华丽,无所不至。秦汉以来,历经无数世代的善政,都因受到伤害而不能使人口增多,人口增多又不能使百姓富足,富足又不能施行教化。兴办学校,人伦便明白,礼义廉耻便确立,耕田时相互谦让田界,行路时相互让路,把不孝、不悌、不忠、不信视为耻辱,活着不如死去;社会和乐兴盛,光明盛大。兴学就容易治理,不兴学就容易混乱,学校所关系的事情,难道细小吗?治理政事的要领,没有比学校更优先的。磁州虽然位于中州,山水清丽秀美,世代产生名士,人人知道喜爱学习。某官等把兴办学校视为自己的责任,圣殿、贤人廊庑、教师座席、学生斋舍,补足前功尚未完成的部分,补齐制度上应有的设施,没有一样不齐备,可以说是懂得治理政事的首要事务了。祭祀用的羊已经设置,兴起礼教自然有人去做。如今选择良师,聚集子弟中的俊秀,讲明经学、治理事务,随着他们各自的长处,分列屋舍加以教养;一旦有人学有所成,或许能够成为大厦的一部分,发挥一砖一椽的作用,使天下人称赞说:‘这大概是出自至元年间的恩泽,是贤侯某人、某人承受宣扬教化之力的结果。’这难道不伟大吗?某年某月某日,某题写。
滁州重建醉翁亭记徳之感人也厚矣。言出于口曰徳言,事及于人曰徳政。福当代而泽无穷,使人旷百千世敬慕,法效而不能忘。此徳之所以成巳成物之效也欤?故有徳者之一止息,一逰歴,凡论议经涉之泉石草木,徳其人而被以佳名,亦可以终天地而不朽。古今台阁楼观亭榭宫室之美,一时乗富贵,挟豪势,浚民之膏血而为之,豪夺巧取而有之。雄壮华丽,得江山之形胜,快风月之登览,银屛珠箔,盛集髙宴,不为不多。然而终其身而遗子孙者几何?身未死而名无闻,一灰寒而不见知于闾里者,皆是也。惟徳其物,岂虚言哉?不肖自儿童时得东坡大书醉翁亭记,而知欧阳公之徳业。自时厥后,复得六一居士集、五朝名臣言行録,而熟公之平生。毎以不得一至于滁,览大贤之遗迹为恨。至元巳丑冬,同乡文士张君仲豪得官倅滁,众皆为贺。曰:欧阳文忠为太守之惠政,一逰一行之佳迹,石刻手笔之辞翰,朝见夕览,三年之内,何乐如之?明年夏六月,不肖亦以事客姑苏,门者曰:同知滁州事张侯来谒。不肖首以懐贤为问,遂出栁侯再立石醉翁亭记为防,且曰:亭废于兵,镇守滁州万戸府达噜噶齐托欢万户厉昭勇洎仆倡率同志,以月俸重起之,愿得数言以纪其嵗月。呜呼!公之道徳勲业学术文藻,亭兴亭废,名并天壌。泉可涸,山可夷,而兹亭犹在。可喜者,牧民者能以崇徳化民为先务,如文正之祠祀严子陵,而后尚徳者名州曰范公倡始于前,使来者继美于后。因感古人有徳有功于世,虽异代辽邈,如亲拜徳仪,倾向报谢之罔极。无徳无功者,权威雄猛,生巳不足恃。公之神游故治,智僧晤语,问树亭者之姓名,此记之不可以不作。
武安胡某书
襄阳重修官廨记君子之居,虽一日而必葺,况官廨乎?官廨之不可阙,虽遐荒异域、陋邦小夷,凡有民社者皆知之,矧天际所覆数万里,居中处正,太平久安之治世乎?一县之治,固狭隘也;然而国家典籍、图志、簿书、条章之所倾落,兵农工贾、贵贱小大、贫富之所归讼,承流宣化、发号施令、徴科供办之所指聚,胥吏卒▯晨昏风雨之所停集,所系如此,虽三尺童子亦知其顷刻之不可无也。居是官者,恬不之问,反为之语曰:“官不给钱,役不可擅举。”欲有规画兴作,惴惴焉惟恐其民之多言,获罪于官也。今日僧寮之借榻,明日道宫之假楹,习以成风,因仍苟且,日复一日。至元十三年秋,巡按河东,过辽州襄垣,官廨一新,异于他邑,问之,盖守土者从舆望协众力而成之也。询其所费,则钱不取于官,而民无异辞,一木一甓而不敢私焉。窃尝有言:“人能以事父之心事君,爱子之心爱民,治家之心治国,虽不学无术,亦可谓良吏。”卖卜货药,技之贱者也,尚知僦屋布席、张幕先为有众留止瞻拜之地,而后求售其艺。五马之荣,百里之寄,无一宇之聴断而莫之恤,是其为心,卜药贱技之不若也。为臣之心,宁无愧乎?至此而不自安,异众例而力行之,不可不书以劝隣邑。
译滁州重建醉翁亭记 德行感化人的力量实在深厚。话从口中说出,叫作德言;事情施及百姓,叫作德政。福泽惠及当代而恩泽无穷,使人历经百千世仍然敬仰爱慕,效法而不能忘记。这就是德行所以能够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功效吧?所以有德之人的一次停留、一次游览,凡是他谈论、经过的泉石草木,都会因为人们敬重他的德行而获得美好的名称,也可以终天地而不朽。古今台阁楼观、亭榭宫室的美景,有些一时凭借富贵、倚仗豪势,搜刮百姓膏血而建成,强行夺取、巧取豪夺而拥有;雄伟华丽,占据江山胜景,享受风月登临,银屏珠帘,盛大宴集,不可谓不多。然而终其一生并留给子孙的,能有多少?人还没有死,名声却无人听闻;身后化为寒灰,乡里也不知道的,都是这种情形。只有因为德行而使事物著名,难道是空话吗?我不肖幼年时得到东坡亲笔大字书写的《醉翁亭记》,因此知道欧阳公的德业。从那以后,又得到《六一居士集》《五朝名臣言行录》,于是熟悉了欧阳公的一生。我常常遗憾不能亲自到滁州,瞻览大贤遗迹。至元己丑年冬天,同乡文士张君仲豪获得滁州副职,众人都向他祝贺。我说:‘欧阳文忠任太守时的惠民政绩,一游一行留下的美好遗迹,石刻上亲笔书写的文章,早晨看见、晚上阅览,三年之内,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第二年夏六月,我也因事客居姑苏,守门人说:‘同知滁州事张侯来拜访。’我首先问起怀念贤人的情况,他于是拿出柳侯重立石碑所作的《醉翁亭记》给我看,并且说:‘亭子毁于兵乱,镇守滁州万户府达噜噶齐托欢万户厉昭勇和我,倡导率领同道之人,用每月俸禄重新建起它,希望得到几句话来记载年月。’唉!欧阳公的道德、功业、学术、文章,和亭子的兴废一样,名声都与天地同存。泉水可以干涸,山可以夷平,而这座亭子仍然存在。值得高兴的是,治理百姓的人能够把崇尚德行、教化百姓作为首要事务:正如文正公为严子陵修建祠庙,后来崇尚德行的人又把州名命为范公,前人倡导于先,后来人接续于后。因此感慨古人有德、有功于世,即使相隔异代、遥远久长,也如同亲自拜见其德行仪容,倾心归向、报答感恩而没有穷尽。没有德行和功劳的人,即使权势威猛,活着时也不足以凭恃。欧阳公的神魂游历旧治,若与智僧相遇交谈,询问建亭者的姓名,这篇记便不能不写。武安胡某题写。襄阳重修官署记 君子居住的地方,即使只有一天也一定修缮,何况官署呢?官署不可缺少,即使是遥远荒僻的异域、鄙陋弱小的国家,凡是有百姓社稷的地方都知道,何况天覆盖之下数万里的中央正统之地、太平长久的治理时代呢?一个县的治理范围固然狭小;然而国家典籍、图志、簿书、条章所汇集的地方,兵、农、工、商、贵贱大小、贫富之事诉讼归结的地方,承接政令、宣扬教化、发布命令、征收科派、办理供给的地方,胥吏、士卒、属役在晨昏风雨中停集的地方,所关系如此重大,即使三尺儿童也知道片刻不能没有它。任职于此的人却安然不问,反而说:‘官府不给钱,工程不能擅自兴办。’想要规划兴作,便惴惴不安,只怕百姓议论过多而获罪于官府。今天借僧舍的床睡,明天借道观的屋柱,习以成风,因循苟且,日复一日。至元十三年秋,我巡按河东,经过辽州襄垣,看到官署焕然一新,与其他县邑不同,询问原因,原来是守土官顺从舆论、共同聚集众力建成的。问及费用,钱没有取自官府,百姓也没有异议;一木一砖都不敢私自取用。我曾经说过:‘人如果能用侍奉父亲的心侍奉君主,用爱护儿子的心爱护百姓,用治理家庭的心治理国家,即使没有学问和才术,也可以称为良吏。’卖卜、卖药,是技艺中卑贱的行业,尚且知道租赁房屋、铺设席子、张挂帷幕,先为众人留下停步瞻拜的地方,然后才谋求出售自己的技艺。身居五马之荣、承担百里之寄,却连一间屋子都没有可以听断政务,对此也不加体恤,这种用心,还不如卖卜卖药的卑贱技艺。做臣子的内心,难道没有惭愧吗?到了这种地步仍不能自我不安,反而不同于众人惯例,努力去做,不能不记载下来,以此劝勉邻近的县邑。
平阳府临汾县新廨记平阳当河汾间,为巨镇,属邑五十余城,临汾剧而最要,经界才百里,占籍者几万五千戸。凡兵赋之重,徭役之烦,十常居其二,而风声气习,勤俭果谲,宛然杂唐晋余俗。惟其物浩壤狭,且不相能,故人嚚于讼,必直曲乃巳,聴约束,俟审辨者,动填里闬。县旧署在府右厢康宁坊之南,城易代来为土人氏豪据,有司假老屋隙舍寓理漕务,一嵗间輙三五易处,簿书仪具坌集委积棼不可曋。奔趋执事者,当夏炽冬冽,赭汗僵立,尤实艰苦。前政狃故常,眄▯代日复一日,漫不加省,庶几赫令尹之威,具眎瞻之媺。清承宣风化之源,其惟艰哉。逮今县监某稔其如是,适时和讼理向化有渐,乃以其故询诸众佥曰:「念兹在兹,窃有年矣。第率先无自,迄于今唈唈也。」既度其人之乐用,遂经办焉。应直得景行里次氏之故第,凡成室一十五楹,畧不加易,其来如归。防事适中,吏舍两列,彤闳前启,衡达里逵。于是逺湫隘处,髙明委蛇安舒,各有攸叙,中外竦然,大易观仰。既而史亢渊曰:「其兴滞易弊之劳,趋事乐成之恳,公倡私应,共济厥美。匪劖书珉石,代而县者乌能究根据而见经始?」防礼币来谒文,予以歴官内外,因知天下之治在于宰相师帅得人而巳佐天子理百官,发号施令,以遂物宜者,宰相也。推君治庇民生,供事取决防归有极,抚字百里间者,师帅也。是则宰相与师帅,势虽霄壤,以本末体要而言,实相须成化耳。故前代选重其人,眘柬于清流,册授于轩陛,疏名殿屏,盖由是也。今国家条章具举,百度惟贞,颛任责成,垂寄殊切。作县者,苟非恪勤官守,推忠及物,何以称经纬相需之望?今一县之署置,固匪政之大者,类能若是,尚何患任之不优,俗之勿易?责罔塞而绩用不彰于时哉?予特喜县僚属达于从政,有志于民,得春秋悯雨之义,故以所系重者告。焉,幸来者毋忽。
滏水记水善利万物,然不择地而出,或出深山穷谷,无人不毛之土,或污下泥淖沮洳寂寞之野,虽滔滔汨汨,源委深达,终何益哉?滏阳当中原之腹心,太行左界,南北要冲,桑麻禾黍之沃野,炭磁矾铁之奥区,陆车水舟,穷海南而走京师,商贾如织,实所谓神州赤县者也。州四十里,山南北而中断,西来巴蜀秦晋,东抵赵魏齐鲁之通轨也。有泉出于山足,发源渊深,迤逦广濶,成大川流,北抵州城,支别五渠,灌溉阡陌园圃,用其力十不一二。其流经两岸,取其注下推荡之势,不烦相杵驱驴之劳,米其粟,面其麦者七十余所。佳哉!此泉生于有用之地,居髙就下,泽及无穷,实天地之钟秀,博施也。居民行人,防其利而不知敬,填淤滓秽而不知浚,马牛羊豕,亵溷于其中。前州从事马某,甃以贞石,嵗乆复为倾圯。某年月日,广平路都达噜噶齐某官,乆奉朝命,问滞讼于县,适至泉上,临流而叹曰:“天下之水一也,得地不巧者十盖六七,虽欲徳泽施于人,而不能也。吾郡此泉,天下之名泉也。守土者昧疏浚开导賛助之功,不尽神之徳,宁无愧乎?”顾谓宰邑者曰:“山川能兴云出雨者,官为祠祀。滏阳之得名者,兹水也。立州治者,兹水也。不忧旱干不雨,兹水也。食得精凿,兹水也。六月火云,商旅无枯渴之苦,兹水也。有此数徳,而无泛溢漂没昏垫之恶,且庶人之祭祀报神惠也。是水之惠,岂特五祀之比哉?主土者宜如何哉?”即以香火谢过焉,去其壅塞,洁其汚浊,髙其垣墉,方正其神宇,曰庙而祠焉,后世文崇祗敬也。当俟农隙而请命于上,土人不胜忻忭,众口同曰:“我公此举不可不刻石以识其美。”邑宰王某来乞言,以不肖州人也,义不可辞。某年月日,大中大夫江南浙西道提刑按察使胡某书。
译平阳府临汾县新官署记 平阳处在黄河、汾水之间,是大镇,所属有五十多座城;临汾政务繁重而最为重要,辖境仅百里,登记在册的有将近一万五千户。兵赋繁重、徭役烦多,十件中常占两三件;而风俗习气勤俭、果断而狡黠,俨然混杂着唐、晋遗风。只是这里物产多而土地狭窄,人们又彼此不能相容,所以百姓好争讼,非要辨明曲直才罢休;听候约束、等待审理辨析的人,动不动就挤满里巷。县旧官署在府城右厢康宁坊南面,城池改朝换代以来,被当地豪强占据;有关部门只好借用旧屋、空舍来办理漕运事务,一年之内往往三五次更换地点,簿书和仪仗器具纷纷堆积,杂乱得无法整理。奔走办理事务的人,夏天炎热、冬天严寒,满身赤汗或僵立受冻,尤其十分艰苦。前任执政习惯于旧例,只顾等待任期结束,一天接一天,完全不加省察,或许只是仰仗显赫令尹的威势,具备可供观瞻的美名。要清理承接宣扬风化的源头,那确实艰难啊。到如今,县监某人深知情况如此,正值时令调和、讼案渐少、百姓逐渐向化,于是把旧事询问众人,众人都说:‘我们考虑这件事,已经私下想了很多年了,只是没有人带头,一直到现在仍然郁结不已。’既然估量众人乐于出力,便开始筹办。恰好得到景行里次氏的旧宅,建成房屋十五楹,大体没有改动,使来往的人如同回到家中。厅堂适中,吏舍分列两旁,朱红门楼向前开启,横向道路通达里巷。于是远离低洼狭窄之处,处在高敞明亮、曲折舒展而安适的地方,各有安排;内外人员都肃然敬畏,大为改观、仰慕。后来史亢渊说:‘兴滞、革弊的辛劳,趋事、乐成的诚意,公家倡导、私人响应,共同成就了这件美事。如果不刻写在美石上,后来接任的县令怎么能查究根由、看见开始兴建的情况呢?’县令带着礼物来请求文章。我历任内外官职,因此知道天下的治理在于宰相和师帅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罢了。辅佐天子治理百官、发布号令、使万物各得其宜的,是宰相;推行君主的治理、庇护百姓生活、办理事务、听取裁决而归于正道、抚养教化百里百姓的,是师帅。这样看来,宰相和师帅的地位虽然相差如天地,但从根本与末节、整体与要领来说,实际上必须相互配合才能完成教化。所以前代选拔时特别看重这类人才,从清正之士中慎重选择,在轩陛前册授,列名于殿屏,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如今国家各项条章都已施行,百种政务都很端正,专门任职、责成办事,寄托的责任格外重大。做县令的人,如果不勤谨守职、推行忠诚而施及百姓,凭什么配得上经纬相需的期望?如今一县官署的设置,固然不是政治中的大事,但如果各事都能如此办理,还担心任用不能优良、风俗不能改变吗?难道会使责任不能完成、功绩不能在当时显现吗?我尤其高兴县中僚属通晓从政之道、有志于百姓,懂得《春秋》中怜悯旱灾的意义,所以把这件关系重大的事情告诉他们。后来人幸勿忽视。滏水记 水能有利于万物,但如果不选择适宜的地方流出,有的从深山穷谷中流出,那里无人居住、土地不生长草木;有的流出于污浊低洼、泥淖沮洳、寂寞荒野,即使水势滔滔汨汨,源头和流向都深远通达,最终又有什么益处呢?滏阳位于中原腹心,太行山作为左方界限,是南北交通要冲;这里是桑麻禾黍的肥沃田野,也是煤炭、瓷器、矾、铁的富集地区。陆路车行、水路舟行,向南通到海边,向北通往京师,商贾像织布一样密集,实在是所谓神州赤县。州城方圆四十里,山脉南北延伸而在中间断开;这里是西来的巴蜀、秦、晋通往东面赵、魏、齐、鲁的交通要道。有泉水从山脚流出,源头深远,曲折宽阔,汇成大河;向北流到州城,分出五条渠道,灌溉田间道路两旁的农田和园圃,但实际利用它的力量还不到十分之一二。水流经过两岸,人们利用它向下流注、推荡的势头,不必劳烦相互捣米、驱驴之力,能用它舂米磨麦的有七十多家。好啊!这泉水产生在有用的地方,处在高处而流向低处,恩泽施及无穷,实在是天地聚集的秀美精华,广泛施惠。居民和行人只知道享受它的利益,却不知道敬重它;填塞淤泥污秽,却不知道疏浚;马牛羊猪还在其中亵渎、混杂。前任州从事马某,曾用坚固的石头砌筑泉渠,但年代久了又倾塌毁坏。某年某月某日,广平路都达噜噶齐某官长久奉行朝廷命令,到县里询问积滞的诉讼,恰好来到泉边,面对水流叹息说:‘天下的水本来是一样的,得到适宜地势的,大概十之六七;即使想把德泽施加给百姓,也有不能做到的。’ 我们本郡的这眼泉,是天下闻名的泉水。守土官员却昧于疏浚、开导、赞助的功劳,不能充分彰显神明的恩德,难道不感到惭愧吗?”于是他对县令说:“山川中能够兴云布雨的,官府都要为它建祠祭祀。滏阳所以得名,正是因为这水;州城所以建立,也正是因为这水;不忧虑干旱无雨,是因为这水;百姓能够吃到精米,也是因为这水;六月烈日如火,商旅没有干渴之苦,也是因为这水。它有这几种恩德,却没有泛滥冲毁、漂没淹压的祸害,而且还可以让百姓祭祀,以报答神明的恩惠。这水的恩惠,难道只是五祀之神所能比的吗?主管土地的官员应当怎样做呢?”于是便用香火祭祀来谢罪,除去水道的堵塞,清除污浊,提高围墙,端正神宇,称为庙而加以祭祀,后世也将更加崇敬。应当等到农闲时向上级请示。当地百姓无不欢欣喜悦,众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公家的这项举措,不能不刻在石上,以记录它的美德。”县令王某来请我写文章;我作为不肖的本州人,按道义不能推辞。某年某月某日,大中大夫、江南浙西道提刑按察使胡某书。
新开天平水记人之生也,水与谷而已。人不食饮七日而死者,水谷俱絶也。得水则犹可以活。年饥避兵,以药辟谷者,唯水不可废。养生者亦以咽玉池之水为能致夀。▯蛇不食不死,以得太阴之精,而阳不能涸。花木土植而生,折置瓶盂,养之以水,则自芽而叶。旬日终月不死。然则水之利万物,万物之秉命乎?水其利漙哉!故五行生成为先后,而水为之冠。布五气而行四时,流而为江海淮汉,霈而为雨露霜雪。虽天地复资以荣,岂特万物哉?林州当太行最佳处,民居圗画间,五材具美,唯水为艰。得凿井,浅者百余尺,深者倍蓰。绠如牛腰,一人不能举。嵗当暑旱,泉缩居民环井而立,炊时瓶罂不能满,民大以为苦。村落凿井尽土而无水者,潴雨水以饮。抚字之吏前后相承,无如之何。州西三十里,水出天平龙洞,歴山而来,甫逾中路,阻以巨石,伏入地下,不适民用。至元五年春,前江淮等路安抚李公汉卿来治是州,下车抚民劝农,问以利病。教条既布,询谋于众,导水以东,以济渴以溉枯槁。众踊跃从命,不督而集。于是公洎同僚达噜噶齐石林竒塔特州判李让,亲畚钟从命石,以火堑髙湮卑,顺流而行,滔滔汨汨,直抵城下。役不再集,工不三宿。阖境之人以公有润物之功,而感公之仁,能见前后临民者之所未见,而嘉公之智。刻石记事,求文于余。因告之曰:「诗云: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唯岂弟之人,则可以子民。子民之道,顺民之所好,去民之所恶,知天地嵗运之丰歉,而预防其祸,开山泽林薮富藏之閟,以适民用。至于办赋敛,集戸口,警盗贼,给工役,此一介里胥亦能之。古人所谓循吏艮吏,则非也。」余识李公旧矣,天资岂弟,疏水之政固美矣。消癃闭壅肿之疾,流淤塞滓秽之恶,濡枯润槁,其利非一。虽然是才,仁政之权舆也。异日黄頴川、龚渤海惠政良法所去见。思此亦未可量也。磨以嵗月,汝当自知之。众喜曰:「唯,请书诸石。」是嵗重九日,应奉大夫翰林文字胡只遹记。
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巻十元胡只遹撰记
重修羑里文王庙记天地文明之运,至中古而盛;先圣后圣之德,至文王而备。文王之盛德大功,皦如日之在天,愈久而愈光,不以庙貌香火废兴厚薄而污隆焉。然千百世而下,凡曰有知,追慕圣人之功德,自不能已。或以圣人里门之所在,都邑之所营建,车轮马迹之所尝涉歴,则必垣而宫之,像貌而冠冕之。时和岁丰,春奠秋荐,仪诚兼至,不威而严,不率而齐,莫不鼓舞而踊跃,欢忭事死如事生。兹非庞恩厚泽沦浃于人心,孰能使之然哉?汤阴北十里,道右孤城如块土。人传曰:羑里,文王之庙在焉。考其事迹,盖太史公所谓羑里之库者也。兵后祠宇焚荡,某年某月某日,邑人彰德路详议刘敬文卿倡乡里之好事者,前楹后寝,创为一新。凝旒端冕,神复以宇居者乐于祈年报本,过者喜于下车瞻圣,且求文石以识其岁月。无知小子,恶乎敢言哉?至于圣人之出处,则有明夷之彖辞,易之大传;太史公书,韩文公之羑里操。有耳目者,孰不闻知?尚何言哉?所可怀而慕,伤而喜者,八百年文物之周,赖是城以兴;伏羲先天之心画,赖是城以明。在圣人明夷于一时,而发瞽开聋,垂裕后人,昭昭于亿万世之无穷。若然,则圣人一时之不幸,而为后世无穷之幸。虽圣人亦不自以为不幸。向使独夫恶不贯盈,文王之化行乎西土,不过润及于一时一隅;配禹汤成三代礼乐典章,贻则来世者未可知已。易经之衍明,亦未可知矣。兹城也,防囚圣之恶名,后之君天下者,存而弗毁,良有以也。刘敬以笃敬之诚,复完祀事。方之助淫祠崇异端,处身圣人之门而张皇非圣人之法者,邈矣。是又可喜者也。恶得而不书?至元六年夏十有二日,太常博士借注户部员外郎兼应奉翰林文字武安胡只遹记。
译新开天平水记 人的生命,不过依靠水和粮食罢了。人七天不吃不喝就会死亡,是因为水和粮食都断绝了。只要得到水,还可以活下去。年成荒歉、躲避兵乱时,用药物辟谷的人,唯独水不能废弃。养生的人也认为吞咽玉池之水能够延年益寿。龟蛇不吃东西也不会死,是因为得到太阴之精,而阳气不能使它们干涸。花木生长在土中,折下来插在瓶盂里,用水养护,便会自行发芽长叶,十天、一个月也不会死。既然如此,水对于万物的利益,难道就是万物所禀受的生命吗?水的利益真是广大啊!所以五行生成有先后,而水居其首。它布散五气,运行四时;流动起来成为江海淮汉,充沛起来成为雨露霜雪。天地尚且依靠它来繁荣,难道只是万物依靠它吗?林州处在太行山最优美的地方,百姓居住在图画般的环境中,五材都具备,唯独水最难获得。凿井时,浅的有一百多尺,深的要加倍甚至五倍。井绳粗如牛腰,一个人不能举起。每逢暑旱之年,泉水减少,居民环绕井边站立,到了做饭的时候,瓶罂也不能装满,百姓深以为苦。村落中有的井挖尽土层仍没有水,只好蓄积雨水饮用。前后负责抚养百姓的官吏相继而来,却对此无可奈何。州城西面三十里,水从天平龙洞流出,穿过山岭而来,刚越过中途,便被巨石阻挡,潜入地下,不能供百姓使用。至元五年春,前江淮等路安抚李公汉卿来到本州任职。他一到任便抚恤百姓、劝勉农事,询问百姓的利弊。教令颁布以后,又向众人征询意见,打算把水引向东面,用来解除口渴、灌溉枯槁的庄稼。众人踊跃听从命令,不用督促便聚集起来。于是李公和同僚达噜噶齐石林竒、塔特州判李让,亲自背土挑石,按照地势以火开凿高处、填平低处,顺着水流施工。水势滔滔汨汨,直达城下。役工不必再次召集,工程不到三夜便完成。全境百姓认为李公有滋润万物的功劳,又感念他的仁德,认为他能见到前后治理百姓者所未见的事情,赞美他的智慧。于是刻石记事,向我求文。我便告诉他们说:“《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只有和乐平易的人,才能把百姓当作子女来爱护。爱护百姓的方法,是顺应百姓所喜欢的,除去百姓所厌恶的,懂得天地岁运的丰歉,并预先防备灾祸;开辟山林川泽中蕴藏而未开发的财富,以适应百姓的使用。至于办理赋税、统计户口、警戒盗贼、供应劳役,这些事情即使一个普通的里胥也能做到。古人所说的循吏、良吏,并不是仅仅指这些。’我认识李公很久了,他天性和乐平易;疏通水道的政绩固然美好,消除癃闭、壅塞、肿胀之类的疾病,排除淤塞、渣滓、污秽之害,滋润枯竭、润泽干槁,其利益并不止一种。虽然这只是他才能的一点表现,却是仁政的开端。将来像黄颍川、龚渤海那样的惠政和良法究竟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也还无法估量。经过岁月的磨炼,你们自然会知道。众人高兴地说:“是,请把这些话写在石上。”这一年重九日,应奉大夫、翰林文字胡只遹记。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卷十,元胡只遹撰记 重修羑里文王庙记 天地文明的发展,到中古时期达到盛盛;先圣后圣的德行,到文王时才完备。文王的盛德大功,像太阳高悬天空一样明亮,时间越久越光辉,并不会因庙宇形貌、香火祭祀的兴衰厚薄而有所损益。然而千百代以后,凡是有知识的人,追念仰慕圣人的功德,自然不能停止。有的人因为那是圣人里门所在的地方,是城邑营建之处,是车轮马蹄曾经经过的地方,便一定筑墙建宫来奉祀他,塑造形貌,戴上冠冕。时和年丰,春季祭奠、秋季荐享,仪式和诚意都十分周备;不用威吓便令人肃然,不必率领便自然整齐。人们无不鼓舞雀跃,欢欣喜悦,以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这不是深厚的恩德浸润人心,谁能使它如此呢?汤阴县北面十里,道路右侧有一座孤城,像一块土堆。人们传说:“这里是羑里,文王的庙就在这里。”考察它的事迹,大概就是太史公所说的羑里之库。兵乱之后,祠宇被焚毁荡平。某年某月某日,邑人、彰德路详议刘敬文卿倡导乡里热心公益的人,在前面建楹殿、后面建寝殿,重新创建,使之焕然一新。神像端戴冕旒,文王的神灵又居于屋宇之中;人们乐于祈求丰年、报答根本,经过这里的人也喜欢下车瞻仰圣人,并且请求我撰文刻石来记录年代。我这样无知的小子,哪里敢妄自发言呢?至于圣人的出处进退,已有《易经·明夷》的彖辞、《易经》的《大传》,以及太史公的著作、韩文公的《羑里操》加以说明。有耳有眼的人,谁会不知道呢?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值得怀念仰慕、令人感伤而又欣喜的是,八百年周代的文物制度,依靠这座城而兴盛;伏羲先天的心画,也依靠这座城而彰明。圣人一时遭受明夷之难,却由此启发盲者、开导聋者,把福泽留给后人,在亿万世无穷的未来都光明显著。这样看来,圣人一时的不幸,反而成为后世无穷的幸运,即使圣人自己也不会把这看作不幸。假使独夫的罪恶没有积累到极点,文王的教化在西土推行,也不过恩泽一时一地;能否与禹、汤相配,成就三代的礼乐典章,并把法则遗留给后世,尚且不可知。儒家经典中明道的流衍,也未必能够如此。此城使囚禁圣人的恶名得以流传,后世统治天下的君主保存它而不毁掉,确实是有道理的。刘敬以笃实恭敬的诚意,重新完备祭祀之事。与那些助长淫祠、尊崇异端,身在圣人门下却张扬不合圣人之法的行为相比,相距远了。这又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怎么能不记下来呢?至元六年夏十有二日,太常博士、借注户部员外郎、兼应奉翰林文字武安胡只遹记。
创建三皇庙记生圣人者天地,成天地者圣人也。天地赖圣人而成,而况于人乎?况于万物乎?不读《易》《诗》《书》《语》《孟》,不见圣人之功。知圣人者,孟子而下,惟韩文公为最。《原道》一篇详且尽焉。孰为圣人?由周孔而上,则文武;文武而上,禹汤尧舜。三皇,尧舜之师也。传天地心,代天地言,赞天地功,立万世斯人之极。天地位,万物育,三圣之功也。人生报祀天地,庙貌香火,血食舎三圣,孰先焉?后世祀典不明,不敬,爱其亲而敬爱他人,悖礼悖德,奔走祈祷,侥幸僭妄,非理之祭不可禁。主三皇之祭者,独医巫两人耳。我朝钦崇郊祀,举秩废礼,大都小邑皆庙三皇。至元戊子,彰德路宣差逺公总管少中胡公卜地之逺阛阓,幽寂爽垲,可以宅神妥灵。卜于金凤坊之东,创建而崇起之。洗庸工之陋像,开天日之圣仪,俾万姓皆知报本崇德,不独在于医巫也。噫!良吏惠政一方,感恩戴德,人犹不忘,况万世永赖之圣功乎?但恨无倡始开悟者。自今以始,因敬以求其敬之之由,希慕企仰上智者,圣其圣而神其神。中人随气禀之厚薄,各有所得。爱身循理,乐其乐而利其利,心仁而身寿,希圣之効,人自知之。少中大夫前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使胡只遹譔。
太安寺钟楼记武安僧寺五太安为崇丽宏深,大定明昌间,僧众亦盛,法鼓斋钟粥鲸,经幢像大而声洪。住持者戒行精严,缘法福厚。寺火于金亡之兵,荡为灰烬,五六十年不复旧观。至元丙戌夏,余以事还乡,一至其门,则法堂西庑及诸僧房焕然一新,院宇清净。再往过之,都纲神元谓余曰:「自吾祖师德祚受业,亲师广沂二人相继补坏起废,而得至此。神元等继续先业,惟恐不克负荷。凡院门之未备,敢不竭力一一修缉。近赖外护功德主宣差县令主簿,以寺未有钟,钟未有楼,二举而二美具,适幸车从之来临,敢以文为请。」因告之曰:「窃惟佛之立敎,亦因世人资禀清浊昏明高下之不齐,设为科品,以训谕。各因所见所悟而入道,所谓对病用药,殊途而同归者也。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一也;因性理以立言,演说千经万论,日讲月究,二也;严列条律不可违犯,三也;有因有果,立像开悟,四也。人之所以不能成佛者,气血嗜欲害之也。衣食温饱则安逸怠惰,昏妄放肆,早寝而晏起,梦想顚倒,无所不有。沙门之义,居徒侣众多,非洪音警告,则起居之不能齐一,昏怠之不能严肃,进退之不能如律,讲诵之不能依时,劝戒之不能徧知。使声入乎耳,戒生乎心,律周于身,性成于内。然则立像之为训,岂浅浅哉?汝辈此举,其可嘉尚。然而自兹以往,仰危楼之高明而能四通八达,不为物欲蔽塞而堕下流;听洪钟之声如聋而聪,如寐而寤,如醉而醒,如晦而明。初则知戒,戒则定,定则慧。苟不知此,虽檐楹齐云,潮音沸海,一虚器耳。」神元曰:「执事儒道也是,说与佛法合,请以斯言刻诸石。」
译创建三皇庙记 生养圣人的是天地,使天地成其为天地的是圣人。天地尚且依靠圣人才得以成就,何况人呢?何况万物呢?不读《易》《诗》《书》《语》《孟》,就看不见圣人的功劳。懂得圣人的人,自孟子以后,只有韩文公最为深切。《原道》一篇说得详细而完备。什么人称得上圣人?周公、孔子以前,是文王、武王;文王、武王以前,是禹、汤、尧、舜。三皇是尧、舜的老师。他们传达天地的心意,代天地发言,赞助天地的功业,树立万世人类的最高准则。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以生长,正是三皇的功劳。人活着尚且要报答祭祀天地,在庙宇中塑像、焚香、奉献祭品;若舍弃三皇这三位圣人,还有谁应当排在他们之前呢?后世的祭祀制度不明确,也不恭敬,只爱自己的亲人,却敬爱别人的亲人,违背礼和德;奔走祈祷,侥幸妄求,僭越妄为,各种不合道理的祭祀都应当禁止。主持三皇祭祀的,竟只有医者和巫者两类人。我朝恭敬崇奉郊祀,举荐各种礼秩、恢复废止的礼制,大都小邑都建有三皇庙。至元戊子年,彰德路宣差远公、总管少中胡公在远离街市的地方选择土地,幽静、空旷、地势高爽,可以安置神灵、使神灵安妥。于是选在金凤坊东面,创建庙宇并使之高大宏伟。洗去庸工所塑陋像的鄙俗,展示如天日般光明的圣人仪容,使万民都知道报答根本、崇尚德行,不再以为这只是医者和巫者的职责。唉!贤能的官吏在一方施行惠政,百姓感恩戴德,尚且不会忘记,何况圣人使万世永远受益的功业呢?只遗憾没有倡导开悟的人。从今以后,应当因敬仰而探求值得敬仰的缘由,仰慕、企望、尊崇那些具有最高智慧的人,使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神明之所以为神明都得到尊崇。资质中等的人,随着气禀的厚薄,也各自会有所收获。爱护自身,遵循义理,享受其中的快乐并得到其中的利益,内心仁厚而身体长寿;仰慕圣人的功效,人们自然会明白。少中大夫、前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使胡只遹撰。太安寺钟楼记 武安的僧寺中,太安寺最为崇高华丽、宏伟深邃。大定、明昌年间,僧众也很兴盛,法鼓、斋钟、粥鲸之声,石经幢和佛像都高大,声音洪亮。住持戒行精严,因缘、佛法和福德都很深厚。寺院在金朝灭亡时的兵乱中被烧毁,荡然成为灰烬,五六十年都没有恢复旧日的规模。至元丙戌年夏天,我因事回乡,第一次来到寺门,只见法堂、西庑以及各处僧房都焕然一新,院宇清净。再次经过那里时,都纲神元对我说:‘自从我的祖师德祚受业以来,亲师广沂二人相继修补破损、振兴废坏,才有今天的状况。神元等人继续先人的事业,只怕不能承担这副重任。凡是院门尚未完备的地方,怎敢不竭尽力量逐一修缮?近来又有外护功德主宣差、县令、主簿相助;寺院原来没有钟,钟又没有楼,他们两次举办法事而两件美事都具备了。恰好车驾经过此地,我斗胆请您撰文。’于是我告诉他说:‘我私下认为,佛教建立教法,也是因为世人的资质有清浊、昏明、高下的不同,所以设置各种科品来训导晓谕。各人按照自己的所见所悟进入道门,这就是所谓对症下药、殊途同归。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是第一种;依据性理立言,演说千经万论,日日讲习、月月钻研,是第二种。严密列出各种戒律,不得违犯,是第三种;说明因果,树立佛像以启发悟性,是第四种。人之所以不能成佛,是气血和嗜欲损害了他。衣食温饱以后便安逸懒惰,昏昧妄为、放纵恣肆,早睡晚起,梦境颠倒,没有什么情况不存在。佛门僧侣居住在众多同伴之间,如果没有洪亮的声音警告,就不能使起居整齐,不能使昏沉懈怠受到约束,不能使进退合乎戒律,不能使讲诵按时进行,也不能使劝诫遍及众人。让声音进入耳中,使戒律从心中产生,使规范周遍全身,使佛性在内心成就。这样看来,塑立佛像作为教训,难道是浅显的小事吗?你们这项举措,值得嘉许。然而从今以后,希望你们仰望高楼的高明而能四通八达,不被物欲遮蔽堵塞而堕入下流;听洪钟之声,要像聋者变聪、睡者醒来、醉者清醒、昏暗处变得明亮。最初是懂得戒律,懂得戒律便能入定,入定便能生智慧。如果不懂这个道理,即使屋檐栋梁高耸入云,钟声如海潮沸腾,也只是一件空器罢了。’神元说:‘您的话虽是儒道,却与佛法相合,请把这些话刻在石上。’
方山重修元魏孝文皇帝庙记尧舜禹汤文武而下,歴二千岁之久,巍然南面者,奚啻百千人?知君人之职能止于仁,以善养民者,几何人哉?立德、立功、立法,福泽万世,使人香火庙貌,敬之如天地,永永而自不能已者,又几何人哉?当其据至极之位,操死生天下之权,奔走听命则有之,爱慕敬恭,中心悦而诚服则无有也。一旦长往弃世,则谁复思之?而况于血食香火,据处庙祀乎?元魏之种,鲜卑也。袵金革,死而不厌,生长见闻之恒性也。自诘汾传世十二,而高祖孝文皇帝立。帝名宏,时生五年矣。有至性,前年其父病痈,亲吮之。未冠而能亲祀七庙。经谶纬巫卜,诏均田。自是立政,置三长,定民户籍,制五等公服,作明堂、辟雍、国子学,分置州郡,定乐章,非雅者除之。大旱,请有司赈贷,出宫人,罢末作,犯死刑而亲老无他子,旁亲者以闻。诏羣臣言事,太后冯氏殂,勺饮不入口者五日,哀毁过礼,逾年始听政,进蔬食,追感哀哭,终日不食。太和十五年,更定律令,亲决疑狱,定庙祧之制,正祀典,祀圆丘、明堂,迎春于东郊。十六年,祀明堂,朝日于东郊,修尧舜禹及周公孔子之祀,亲行拜祭,养老于明堂,以太后再朞,哭于永固陵左,终日不辍声,凡二日不食。十七年,亲録囚徒,谓司空穆亮曰:“自今朝廷政事,日中以前,卿等自先论议;日中以后,朕与卿等共决之。”是岁冬十月,营洛邑。明年,南廵祭比干墓,以太牢,自为文曰:“呜呼,介士,胡不我臣?”三月还平城,议迁都。九月,考绩黜陟百官。十八年冬,发平城至洛阳,置牧场于河阳。十二月,易冠裳语言,从汉。十九年夏四月,如鲁城,祀孔子,封其后为崇圣侯,减冗官之禄,求遗书法度量。迁都洛阳,诏州牧考官属得失以闻。十一月,祀圆丘。二十年,改姓元氏。初定族姓,诏羣臣听终三年丧。诏诸州中正各举民望,五十以上守素衡门者,授以令长。以久旱,不食三日。是夕大雨。置常平仓,除逋亡,缘坐法。以彭城王勰为宗师,使督察宗室不率敎者,以闻。二十二年秋七月,省宫掖费用,以给军赏。二十三年夏四月,殂于谷塘原。帝友爱诸弟,始终无间。尝从容谓咸阳王僖等曰:「我后子孙邂逅不肖,汝等观望,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取之,勿为他人有也。」亲任贤能,从善如流,精勤庶政,朝夕不倦。每出廵逻,有司奏修道路,辄曰:「粗修桥梁通车马而已,勿出草刬令平也。」在淮南行兵,如在境内。禁士卒无得践伤粟稻,或伐民树,皆留绢偿之。宫室非不得已不修,衣裳浣濯而服之,鞍勒铁木而已。此帝之仁政之大略也。平城之于洛阳,南北取道,彰德为直要,故于府治之西多驻跸之所。土人防其恩惠,庙而祀之。水旱祷于庙,则遂不为灾,风雨时若,岁乃大熟。若夫雄才英略,混一六合之志未遂,而天不假年,三十三而夭,惜哉!使帝得伊尹、周公之辅弼,太甲、成王眞庸主矣。方山父老以庙貌久倾坏,不戒用劝,各出家赀,新高殿宇,雄壮绚丽,增倍于旧。垣墉门庑,深严完好像设,邃穆瞻仰,起敬。既落成,相率来乞言,刻石以纪其岁月,以倡劝后人。呜呼!魏之易代,帝之殂落,几寒暑矣!使人敬爱不忘之如此。大德大功,及于生前身后,生为仁君,没为明神,此诚之所以不可掩也。故备录史传之所纪,而大书之,仍刻诸人姓名于碑阴,庶几子孙世世毋堕贤祖考事神报德之敬。
某年月日记
译方山重修元魏孝文皇帝庙记 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后,经历了长达二千年的时间,威严地面南而王的人,何止百千?知道统治人民的职责只能归结于仁德,以善政养育百姓的人,又有多少?建立德行、建立功业、建立法制,福泽万世,使人们焚香奉祀、建庙塑像,像敬奉天地一样敬重他,永远不能停止的,又有多少?他们处在至高无上的位置、掌握天下人的生死时,人们奔走听命的固然有,心中爱慕敬畏、诚心悦服的却没有。等到一旦长久离开人世,又有谁再思念他们?更何况还要享受血食香火、据有庙宇祭祀呢?元魏的族源是鲜卑。他们身披铠甲、手执兵器,把战死也不厌弃,这是他们生长所见所闻形成的习性。自诘汾传世十二代,到高祖孝文皇帝即位。皇帝名宏,当时已经五岁。他天性至孝,前一年父亲患痈,他亲自吸吮脓液。未及冠便能亲自祭祀七庙。他考察经书、谶纬、巫卜,下诏实行均田。从此整顿政事,设置三长,确定百姓户籍,制定五等公服,修建明堂、辟雍、国子学,分别设置州郡,确定乐章,凡不雅正的便删除。大旱时,请有关部门赈济借贷;放出宫人;停止末业;犯死刑而父母年老、又没有其他儿子的,旁系亲属便上报。他下诏让群臣陈述政事。太后冯氏去世,他五天不肯把一勺饮食送入口中,哀伤毁损超过礼制;过了一年才开始听理政事,进食蔬食,追念太后便悲哀哭泣,整天不吃饭。太和十五年,重新制定律令,亲自审决疑难案件,确定宗庙迁祧的制度,端正祭祀礼典,在圆丘、明堂祭祀,并在东郊迎接春神。十六年,在明堂祭祀,在东郊朝拜太阳,修复尧、舜、禹以及周公、孔子的祭祀,亲自举行拜祭;在明堂敬养老人。因为太后服丧再期,在永固陵左侧哭泣,整天哭声不断,共两天没有进食。十七年,亲自登记囚徒,对司空穆亮说:‘从今以后,朝廷政事在中午以前,由你们先行讨论;中午以后,朕和你们共同决断。’这一年冬十月,营建洛邑。第二年南巡,祭祀比干墓,使用太牢,亲自作祭文说:‘呜呼,忠贞之士,你为什么不做我的臣子呢?’三月回到平城,商议迁都。九月,考核百官的政绩,决定升降。十八年冬,从平城出发到洛阳,在河阳设置牧场。十二月,改变冠帽、服饰和语言,采用汉制。十九年夏四月,到鲁城,祭祀孔子,封孔子的后人为崇圣侯,削减冗官的俸禄,搜求散佚的书籍、法制、度量衡。迁都洛阳,下诏让各州牧考察属官的得失,上报朝廷。十一月,祭祀圆丘。二十年,改姓元氏。起初确定族姓制度,下诏让群臣听任服丧三年终满。下诏各州中正分别推举有民望、五十岁以上、安守清贫居于简陋门户的人,授予县令、县长之职。因为长期旱灾,三天不进食。这天晚上下了大雨。设置常平仓,赦免逃亡者及因连坐而获罪的人。任命彭城王勰为宗师,让他督察宗室中不遵教令的人,并上报朝廷。二十二年秋七月,节省宫中费用,用来供给军队赏赐。二十三年夏四月,在谷塘原去世。孝文帝友爱各位弟弟,始终没有隔阂。他曾从容地对咸阳王僖等人说:‘我死后,子孙偶然有不肖的,你们看情况行事;可以辅佐的就辅佐,不能辅佐的就取而代之,不要让别人夺去天下。’他亲自任用贤能之人,听从善言如同水流入海,勤勉处理各种政务,早晚不知疲倦。每次出巡,有关部门奏请修整道路,他总是说:‘只要粗略修好桥梁,使车马能够通行就行,不要把草铲掉把道路修得平平整整。’在淮南行军时,就像在自己的境内一样。他禁止士卒践踏损伤粟稻,有人砍伐百姓的树木,也都留下绢帛作为赔偿。宫室不是万不得已不修,衣裳洗涤后继续穿,鞍辔只用铁和木制成罢了。这就是孝文帝仁政的大略。平城到洛阳,南北往来都要经过这里,彰德是直接而重要的通道,所以在府治西面有许多皇帝驻跸的地方。当地人感念他的恩惠,建庙祭祀他。在庙中祈求水旱之事,灾害便不发生,风雨按时而来,年成于是大丰收。至于他雄才英略、统一六合的志向尚未实现,上天却不肯给他长寿,使他三十三岁便夭折,真令人惋惜!假使孝文帝得到伊尹、周公那样的辅佐,太甲、成王确实只能算平庸的君主了。方山父老见庙宇长久倾圮毁坏,不能坐视不管,便各自拿出家财,重建高大的殿宇,使之雄伟壮丽,比旧日扩大了一倍。墙垣、门庑深严完好,神像设置幽深肃穆,令人瞻仰而生敬意。庙宇落成以后,众人相继来请我撰文,刻石记录年代,以倡导劝勉后人。唉!魏朝改代、孝文帝去世,已经历了多少寒暑,百姓仍然如此敬爱而不忘他。大德大功,惠及生前身后;活着是仁君,死后成为明神,这正是诚意不可掩盖的缘故。所以我详尽记录史传所载的事迹,并大书于碑上,同时把众人的姓名刻在碑阴,希望子孙世世代代都不要丧失贤祖考侍奉神灵、报答恩德的敬意。某年某月某日记
德州颜鲁公新祠记忠臣敬君忧国之心切痛良苦者,社稷宗庙将倾,逆乱将大作。位卑而不敢言,言之而不能上达,上达而不见信。欲自为之备,则犯分越礼,职微力薄,不能申明而获罪;不为之备,则祸于旦夕,而身与国亡,虚负不智不忠之耻,徒鱼肉于枭獍虎狼之口。于斯时也,危乎艰哉!唐明皇享太平三十年,恃宴安,纵淫逸,恶直言,疎斥正人,宠悦媚耳目,逢迎诡随之奸邪,防身于聚麀,肆人欲而絶灭天理,安其危,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而不恤,丧心若是,足致乱亡。明智忠爱之心,曷胜忧惧?悲夫!天夺其魄,降天帝之尊崇而亲接粪秽,亏日月之光明而喜爱萤燐,豢豺狼犬豕为麟鳯,纳侮招凶。枭喙一鸣,河北二十四郡土崩瓦裂,披靡而从贼。平原以块尔孤城,无山河之险固,无甲兵之坚利,犄角常山拒贼锋,缀贼后,使贼不敢长驱而西,庶几京师得为缓祸平贼之计。深明逺虑,忠勇精诚,照青天贯白日,数千载而下,想见风采,凛凛也。后之有天下者,莫不欲臣下之死节于我,激励孱懦。然则平原之庙貌,血食终天地而不废,争光日星可也。为人臣而忠于君,来守是邦,闻鲁公之风,宜如何哉?百年以来,庙火于兵,故基断碑,埋没于荆棘瓦砾。至元乙酉,知州刘某下车未几,询访陈迹,力起祠宇,贤矣哉!侯之处心也。人之修已临政,即其尚慕崇敬者观之,则其人可知也。狄梁公毁淫祠千七百所,而立大禹、伍员之祠,乃知忠义尚贤之心,千万世一心也。刘侯前知蔡州,鲁公死事之地而庙像焉,始终惓惓于公之节义,尚志者能已于言乎?故书。
汴州二贤堂记金眞祐五年夏五月,滏阳黄冠师威仪薛正圆坐游于赵礼部闲闲公家,公葬之汴之东城,作文以祭,纳铭于圹。厥后其徒韩忠诚徙葬于其乡。至元某年,道士某等立祠于州之天庆观,而像事之。以闲闲公金国高年之元老,待正圆最深,故以闲闲中堂而正圆侍坐,扁其堂曰「二贤」。且虑后人莫知二贤之为谁,来征言以识其姓名。窃尝闻我先人之言曰:「大定二十五年廷试,天人相通,汝祖闲闲是岁同榜登第。」以是思之,同年家之情好分义,吾乡之尚贤乐善,二贤之文德人品,俱不可辞。闲闲之声称,有耳者皆知之。正圆以野服黄冠,得与为友,生前身后亲厚若是,则其人可知矣。天庆宫正圆受业之所,闲闲之里门乡井,二贤精爽,吾知其眷也,必矣。矧道人庭宇松竹交荫,香火清深,终日无履声、鸡犬迹,实足以栖神妥灵。若以闲闲铭威仪之圹,祭威仪之灵,二篇之文刻于石,则二贤堂之为谁,显焕暴白于千世矣,奚待俚言之为赘?某曰:「我乞言于子,如子之说,则记已竟矣。」谨受敎。
胡氏别业记彰德西南迤逦岗阜,去城仅一舎,村曰王佐。一水西来,曰羑水,东过羑里之库,去去渐下。智者凿石为渠,又因其势之趋下,奔湍宂石为坎,深寻丈,圆径倍焉。注落触激,以转水硙,昼夜面麦十余斛。虽夏秋霖潦,不为害。少西二百余步,复凿立一硙,之巧犹天成。渠湄树林阴翳,屋宇篱落如画,鸡犬鵞鸭不劳饮饲,而鲜泽肥腯。问其主人之姓,居者曰:“此胡氏之别业也。”胡氏世为隆虑农家,近世子孙名全者,潜德不仕,徙其家安阳。其子元,大名府开州酒税醋三务提领,寿七十五,终于府郭南之私第。元之子名允中,字信卿,皆迁葬于安阳王家岗。读书干局,累监仓库,务闲暇以才慧营生理,故成此业。一木石,一塼甓,皆手自移植,虽巧匠良工弗若也。余驻马久之,计其功不二十年不可完,问之则果然。有子男五人,长曰长安,今为河间景州判官;次曰长庆,曰进德,曰水兀,曰山兀,俱读书。呜呼!世衰俗薄,虽农家亦皆灭裂卤莽。有种木者,共笑以为迂务,口舌趋近利,鬻风卖雨,踏虚驾空,知有今夕而不计明晨者,皆是也。背乡井,弃坟庐,弗恤也。苟可以得温饱则就之,人反以为智。权若允中之用智劳力,能为世之所不肯为,不趋末,不妄求,不欲速,不求近利,坐遗子孙以长乐久安之业,可尚也。夫子孙遵守而不失,百世富安可卜也。抵暮入城,翼日语诸亲友,或曰:“是不可以不记贻胡氏后,使知其祖考之贤。”余应之曰:“可。”
某年月日书
译德州颜鲁公新祠记 忠臣敬奉君主、忧虑国家的心情急切而痛苦,是因为社稷宗庙将要倾覆,叛逆祸乱将要大规模发生。地位低微而不敢进言,进言了又不能上达;上达了又不被采信。想要自行防备,便会触犯名分、越过礼制,职位低微、力量单薄,不能申明实情反而获罪;不防备,祸患就在早晚之间,而自身与国家一同灭亡,白白背负不智不忠的耻辱,徒然成为枭獍、虎狼口中的鱼肉。在这种时候,危险啊,艰难啊!唐明皇享有三十年的太平,倚仗宴饮安乐,放纵淫逸,厌恶直言,疏远排斥正直之人,宠信取悦耳目的小人,迎合诡诈随从的奸邪之徒;在聚麀之处防护自身,放纵人的欲望而断绝天理,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利益,以导致灭亡的事情为乐而不加忧虑。他丧失心智到这种地步,足以招致祸乱和覆亡。有明智、忠诚、爱国之心的人,怎能不忧虑恐惧?可悲啊!上天夺走了他的魂魄,使天帝般尊崇的身份降低到亲近粪土污秽,使日月般的光明蒙尘却喜爱萤火磷光,把豺狼狗猪豢养成麒麟凤凰,招致侮辱和凶祸。枭鸟一声鸣叫,河北二十四郡便土崩瓦解,纷纷倒下跟随叛贼。平原不过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城,没有山河的险固,也没有坚利的铠甲兵器,却与常山形成犄角之势,抵挡叛贼的锋芒,牵制叛贼后方,使叛贼不敢长驱西进,或许京师便能获得缓解祸患、平定叛贼的机会。他深谋远虑,忠勇精诚,光照青天,贯穿白日;数千年以后,仍能想见他的风采,令人凛然起敬。后世拥有天下的人,无不希望臣下为自己死守节义,以此激励懦弱之人。这样看来,平原的庙宇塑像享受血食,直到天地终结也不废弃,足以与日月星辰争辉。作为臣子而忠于君主,后来来镇守这个地方的人,听闻颜鲁公的风范,应当怎样做呢?一百年来,庙宇毁于兵火,旧日基址和断碑埋没在荆棘瓦砾之中。至元乙酉年,知州刘某到任不久,便访求遗迹,竭力兴建祠宇,真是贤能啊!这就是侯爷的用心。一个人修养自身、治理政事,只要看他所推崇、仰慕和尊敬的人,就能知道他的为人。狄梁公毁掉一千七百所淫祠,却建立大禹、伍员的祠庙,由此可知,崇尚忠义、尊重贤人的心,千万世以来都是相通的。刘侯此前任知蔡州,那是鲁公殉职之地,他在那里建庙塑像;始终对鲁公的节义念念不忘,有志之士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所以写下此文。汴州二贤堂记 金贞祐五年夏五月,滏阳道士薛正圆薛威仪坐游于赵礼部闲闲公家。闲闲公葬在汴州东城,曾作祭文祭奠他,并把铭文放入墓穴。后来,他的弟子韩忠诚把他迁葬回故乡。至元某年,道士某等人在州城天庆观中建立祠堂,塑像奉祀。因为闲闲公是金国高年资深的元老,待薛正圆最为深厚,所以让闲闲公居中,正圆陪坐,题写堂匾为“二贤”。又担心后人不知道这两位贤人是谁,便来向我求文,以记录他们的姓名。我曾听先人说:‘大定二十五年廷试,天人相通,你的祖先闲闲公在这一年同榜登第。’由此想来,同年登科之家之间的情谊和交谊,我乡尊尚贤能、喜爱善行的风气,以及二贤的文德人品,都使我不能推辞。闲闲公的声望,凡有耳朵的人都知道。正圆身穿道士服、头戴黄冠,却能与他结为朋友,生前死后受到如此亲厚的对待,由此便可知正圆是什么样的人了。天庆宫是正圆受业的地方,闲闲公的里门乡井所在之处,二位贤人的精神,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相互眷顾。况且道士庭院中松竹交相遮荫,香火清幽深静,终日听不到行人的脚步声,也没有鸡犬的踪迹,实在足以安栖神魂、安妥神灵。如果把闲闲公为薛威仪墓所作的铭、祭奠薛威仪神灵的祭文这两篇文章刻在石上,那么二贤堂所祀的是谁,就会在千秋万代显明昭著了,哪里还需要鄙俗的语言来多说呢?某人说:‘我向您求文,照您这样说,记文已经写完了。’我恭敬地接受教诲。胡氏别业记 彰德西南一带连绵的山岗丘阜,距离城池只有一舍,村子名叫王佐。羑水从西面流来,向东经过羑里之库,继续流去,地势渐渐降低。有人凿石修成水渠,又顺应地势下倾之势,使奔流的水冲击空洞的石头,形成水坎;水坎深一寻一丈,圆形直径是它的两倍。水流注下,冲撞激荡,带动水磨昼夜磨麦十余斛。即使夏秋连日大雨,也不会造成灾害。向西稍远二百余步,又凿立一座水磨,构造的巧妙如同天然形成。水渠岸边树林浓荫蔽日,房屋篱笆如同图画;鸡、狗、鹅、鸭不用费力饮水喂养,也都鲜活肥壮。问这里的主人姓什么,居住的人说:‘这是胡氏的别业。’胡氏世代是隆虑的农家,近世有个名叫全的子孙,潜藏德行而不出仕,把家迁到安阳。他的儿子元,任大名府开州酒税醋三务提领,享年七十五岁,死于府城南面的私人住宅。元的儿子名允中,字信卿,父子都迁葬在安阳王家岗。允中读书而有才干,多次监管仓库,利用公务闲暇凭才智经营生计,所以建成了这处别业。一木一石、一砖一瓦,全都是他亲自搬移栽植,即使巧匠良工也比不上。我在这里停马很久,估计这项工程没有二十年不能完成,问他,果然如此。他有五个儿子,长子叫长安,现在任河间景州判官;次子叫长庆,另有进德、水兀、山兀,都在读书。唉!世道衰败、风俗浅薄,即使农家也都粗疏草率。有人种树,大家一起嘲笑,认为这是迂腐的事务;口舌只追逐眼前小利,吹嘘夸大、虚浮妄为,只知道今天晚上,不考虑明天早晨的人,到处都是。他们背弃乡土,抛弃祖坟房屋,也不在意。只要能够得到温饱就去做,人们反而认为这是聪明。像允中这样运用智慧、付出劳力,能够做世人不肯做的事,不趋逐末利,不妄自求取,不急于求成,不追求眼前利益,安坐着把长久快乐、永久安宁的产业留给子孙,实在值得称道。子孙如果能够遵守而不丧失,百世的富裕安定就可以预料了。傍晚我进城,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亲友,有人说:‘这件事不能不记下来,留给胡氏后人,使他们知道祖先的贤德。’我答应说:‘可以。’ 某年某月某日书
静胜堂记宿州公廨后圃连北城,城高数仞,直后圃雉堞,因城筑土方数亩。当火云赤日,退食登览,向明俯临民居市井里巷,车马喧阗,背倚轩楹。城下长洲芰荷,鸥鹭龟鱼川泳云飞,左顾右盼,阡陌村落,山阜如画,不知人间之有酷暑,月建之当长夏。帝炎帝而神祝融也。堂曰静胜,命名者良有旨哉!升兹堂也,热已无有何?以胜为人,于养心无学致疾,而不知疾之所由生。人之制心最难者静,静则清凉。最喜者动,动则烦燥。烦燥则雪楼冰殿不能解,昼夜十二时,心无时而静。饮食中亦动,梦寐中亦动。才者汲汲于功业,贪者孜孜于财利,烈士屑屑于名誉,夸者皇皇于权位。处州县而慕府郡,守一郡而慕台省,居人臣之极贵,不得于君则热。中朝廷急于得贤,甫霑一命而望为宰相者,皆是也。万思千虑,如沸羹,如烈火,如铦锋,如悍马。圣训所谓“人心惟危”者,数千年后其言愈信。命斯名者,欲使后人各安其分,思不出其位,息妄想之纷扰,澄渊涵蓄,恪居官次,明恕生民之利病,详察田里之休戚。一夫失所,畏惧栗栗,不冬而寒。外热奚足胜哉!某年月日,某官复新楹宇轩户,请记于余。老谬妄意如此,未审扁门者为何如,登兹堂者为何如。
丛桂堂记墅业则连阡陌,箧笥则金玉满堂,谓之庆门可乎?此富室也,非庆门也。高楹甲第,车骑塞闾,身居大官,势可炙手,谓之庆门可乎?此贵家也,非庆门也。所谓庆门者,富与贵不与焉。圬者王承福之言曰:“吾操墁以入富贵之室,有年矣。有一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其隣曰:‘身死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以是观之,其可因一时之富贵而遽以庆门为许乎?必也子孙繁衍,尽事亲敬长之职,靳靳则保家,超卓则亢宗,孝弟婣睦,才能问学,处乡里称善人,入仕途为名士,广前人之声,副高明之志,是以谓庆门。”吾乡富贵之家不啻千百,可以庆门目之者,吾于盖氏见之矣。盖公为总府经歴官,披荆剪棘,抚疮摩痍,化相残为同井,易草芥为桑麻,以功以德,富与贵固所宜有。子六人,珠明玉立,兰薫桂芳,承义方之训,克自抑畏。经歴君殁,迨今将三十年,友爱融怡,与君在无异。内外族属百口,大小无间言。凡九世遗业,不唯不敢失坠,而又增广焉。▯曾孙男女三十余人。然则盖氏之庆,如火始炎,泉始达,焰焰滔滔,其可量也哉?六人长曰居敬,字立甫;次居正,字元甫;次居仁,字义甫;次居简,字行甫;次居寛,字德甫;次居实,字诚甫。元甫起堂于其第,手足宴集,不肖亦在席。酒酣仰而视,相顾而乐,举杯见属曰:“吾兄弟辈固不能遂先人责望之心,然堂构前业,日愼一日,常恐弗能光昭先人之令德。所以成此堂者,非止于娱悦妻孥,夸耀闾里,偃息此身而已也。岁时伏腊,聚宗族于斯,会昆季友朋于斯,诵常棣之诗歌,鹡鸰之章,笃孝友而厚亲爱,毋胥逺,毋胥怨,以棣华相辉为可重,以玉帛财利为可薄,使世世子孙毋改此辙。此树堂之志也,愿命之以名,志之以文,庶几不堕其成言。”仆不敏,请以诚吿贤昆仲。之相友爱,以古人自期,以今人薄恶纷竞为戒,诚发于中,阴相于神明,故能同心之言如兰桂之馨,声相应,气相求,急难相救助,如林桂丛兰之相蒸润,足以照映一时而流芳百世。然则揭曰“丛桂”,又奚若?佥曰:“唯命。”于是乎掇前贤观物之余,议感叔世天伦之衰薄,纪盖氏贤父子之实迹,而为之书。
译静胜堂记 宿州官署后面的园圃连接着北城,城墙高数仞,正对着后园的雉堞,借城墙筑成一片方圆数亩的高地。烈日如火、红云当空时,退食之后登高观览,面向光明俯视民居、市井和里巷,只见车马喧闹;背后靠着轩楹。城下长洲上菱角荷花遍布,鸥鹭龟鱼在水中游、在空中飞;向左顾盼,田间道路和村落如画,仿佛不知道人间有酷暑,也不知道此时正值长夏。炎帝和祝融也不过如此。堂名叫“静胜”,命名实在很有深意。登上这座堂,暑热便全无了吗?人若把胜过他人作为处世之道,在养心方面没有学问,却不知道疾病从哪里产生。人心最难做到的是安静,安静便清凉;人最喜欢的是活动,活动便烦躁。烦躁起来,即使雪楼冰殿也不能使他解脱;一天十二时,内心没有一刻安静。饮食中也在活动,梦寐中也在活动。有才能的人急切追求功业,贪婪的人孜孜追逐财利,刚烈之士琐屑计较名誉,夸耀之人惶惶追逐权位。身处州县却羡慕府郡,守着一郡却羡慕台省;处在人臣最尊贵的位置,不能得到君主的信任便心中燥热。朝廷中急于求得贤才,刚刚沾上一项任命就盼望做宰相的人,到处都是。千思万虑,像沸腾的羹汤,像炽烈的火,像锋利的刀,像悍马一样不受控制。圣人训诫中所说的“人心惟危”,数千年以后,这句话越发得到验证。给堂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后人都安守自己的本分,思虑不越出自己的职位,平息妄想的纷扰,使心境澄澈深沉、含蓄有容,谨慎安居在官位上,明察并体恤百姓的利弊,详细察看田间乡里的安乐与疾苦。若有一个人失去安身之所,便战战兢兢地害怕,仿佛没有到冬天就已经感到寒冷。外在的暑热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某年某月某日,某官重新修缮堂屋、楹柱和门窗,请我写记。老朽荒谬的想法就是这些,不知题写堂匾的人将会怎样,登上此堂的人又将会怎样。丛桂堂记 别墅产业连接田间道路,箱笥中金玉满堂,能称为庆门吗?这是富室,不是庆门。高大的楹柱、显贵的宅第,车马堵塞巷道,自己身居高官,权势炙手可热,能称为庆门吗?这是贵家,不是庆门。所谓庆门,与富贵并不相干。泥瓦匠王承福说过:‘我拿着抹泥板进入富贵人家,已经很多年了。有的人我曾去过一次,后来再经过那里却已经成为废墟;有的人我去过两次、三次,后来再经过也已经成为废墟。问他的邻居,邻居说:“主人死了,子孙不能拥有它。”有的说:“死后归官府所有。”由此看来,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富贵就仓促承认它是庆门呢?一定要子孙繁衍,尽到侍奉父母、敬爱兄长的职责;谨慎勤勉便能守住家业,卓越出众便能光大宗族;孝顺兄长、和睦姻亲,才智足以求学问道;在乡里被称为善人,进入仕途成为名士,扩大前人的声望,实现高明的志向,这才可以称为庆门。’我乡富贵之家不下千百家,能够称为庆门的,我在盖氏家族看到了。盖公任总府经历官时,披荆斩棘,抚慰创伤,把彼此残害的地方教化成同饮一井的乡里,把荒草变成桑麻;凭功劳和德行,富贵本来就是他应当拥有的。他有六个儿子,个个如明珠美玉般挺拔出众,像兰花桂花一样芳香,承受正确家教的训导,能够自我克制并心存敬畏。经历君去世至今将近三十年,兄弟之间友爱和谐,与经历君在世时没有不同。内外亲族百余人,大小之间没有一句争执。凡是九世传下来的产业,不但不敢丢失败坏,反而又加以扩充。玄孙、曾孙和孙辈男女有三十多人。这样看来,盖氏的福庆正如火焰刚刚燃起、泉水刚刚通达,火势越来越旺,水流越来越盛,哪里能够估量呢?六人中长子叫居敬,字立甫;次子居正,字元甫;次子居仁,字义甫;次子居简,字行甫;次子居宽,字德甫;次子居实,字诚甫。元甫在宅第中建起这座堂,兄弟们设宴聚会,我也有幸在席。酒兴正浓,众人抬头观看,彼此相顾而喜,举杯相敬说:‘我们兄弟本来不能完全实现先人对我们的期望,但继承堂构和前业,一天比一天谨慎,常常担心不能光大彰显先人的美德。所以建成这座堂,不只是为了使妻子儿女欢乐,向乡里夸耀,或让自己在这里休息罢了。每逢岁时伏腊,要在这里聚集宗族,在这里会集兄弟、朋友,诵读《常棣》诗篇和《鹡鸰》章句,笃行孝友,厚待亲爱,不要彼此疏远,不要彼此怨恨;要重视棣花相互辉映的情谊,轻视玉帛财利,使世世代代的子孙都不要改变这条道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这就是建造此堂的志向。希望您给它命名,用文章记载下来,或许可以使我们已经说定的话不致坠失。’我虽不聪敏,请允许我把真诚的话告诉贤明的兄弟们:你们彼此友爱,以古人为期许,以今人浅薄、邪恶、纷争为戒;这确实发自内心,又暗中得到神明的帮助,所以同心的话语像兰桂的香气一样芬芳,声音相互应和,气息彼此相求,危急患难时相互救助,正如树林中的桂树、丛生的兰草彼此滋润,足以照耀一时,流芳百世。这样看来,题名为“丛桂”,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众人都说:‘听从您的命名。’于是我采撷前贤观物所得的余意,感叹末世人伦天性的衰薄,记述盖氏贤父贤子的真实事迹,为他们写下此文。
董氏遐观亭记去藁城西北三分舎之二,村曰大张沃野平豁,稼肥木茂,聚落如画,居民熙熙,仰恒山于云端,来滹水于天际。郎中董公彦才别墅在焉,筑亭水湄,征名友人胡某,扁之曰遐观,因求立名之义,曰:“何谓也?”曰:“此吾友顾瞻之间胷中之至乐,因名以形容之,奚问为?”是地也,当战国之际,而为燕赵之郊,中山九门,如指诸掌,孰胜孰负,一得一失,及其智力俱困折而入秦,秦不能有,复归诸汉,汉于恒山为王国,为名郡,犬牙相制,小大不常,陵夷至于魏晋,朝汉而暮赵,晨燕而夕秦,暂一于隋,而又为唐所有,安史一乱,而藩鎭以终,五季之末,岩然而城,渊然而隍,变为辽宋之疆场,再变而为金元氏之中土,甫百年而今为我朝之郡邑,上下三千年之事,歴歴在目前,人陈迹烟飞云散,城郭山川按图可攷,长空鸟没,消沉万古,登兹亭也,岂非遐观天地古今之变欤?自吾友爲乡之奇童子,以迄于今,为名卿,为材大夫,岁未五十,周前日某氏之第,而今为某氏之园,向也某氏之圃,而今某氏之阡,登兹亭也,岂非遐观百年盛衰,乡邑闾井及吾一身之变欤?春萌夏葩,秋实冬荄,蚕月条桑,剥枣纳禾,入此室处,曰为改岁,兹非遐观农事氏劳四时之变欤?亭臯之下,通道京师,车马络绎,南去北来,增职拜命,忻忻以趋,贬窜降逐,惨惨而还,兹非遐观仕途得丧之变欤?外观物变之无穷,内观此身之可惊,景触于目,理契于心,视穷达为一致,阅古今如旦暮,当其阛阓喧阗,人事纷扰,跃马横防,一临兹亭,负手放目,静观返视,战红尘,争白日,皇皇汲汲,蚁聚羶蝇聚血,龙隆昏耋,进不知退,甜不知耻者,为何如哉?凡君子处已观物,惟静也,故能见百动之得失,惟远也,故能辨百物之纷殊,古人所谓“已在堂上而能辨堂下之人,睫在眼前反不能见”,此遐观之义也。吾友性静。而识远,故以是言之。彦才曰:“名义昭矣,吾心喻矣。吾亭之记毕矣。”问一得三,请识诸石。
籍君玉主簿东轩记前主武安簿君玉籍公,中年以来优游乡里,角巾私第,筑屋于堂左而三楹焉。楹为悬轩,开豁爽垲,去市井不远,而喧閧尘坌不能凂。轩下植小花草数本,砌外穿井引水,圃蔬虽隆冬青润可爱。短垣仅隔鸡犬,求其所以不崇墉之意。当其阳旦,阴伏烟収云敛,朝气清爽。主人晨兴,东坐游目,或涧溪而屋,或高原而耕。鸡鸣犬吠,烟火篱落相接。负城花柳,村墟之外,日光天际,红翠照映。诸峯屏立,一重一掩,莫能形状。诸峯巍然矗空,若青芙蓉。峯顚双浮图,僧宇明灭乎其下。峯名紫金,迤逦而南,如万马奔突之状者不可胜数。岁已卯,余罢官来归,主人置酒觞咏于轩下。酒酣众宾欢适,举酒见相属曰:“吾乡嘉山水,在在如画,然城居者不得见。负郭卜宅者多不巧遇,万一巧遇而背山起楼者,十常八九。籍君此区结庐人境,而坐享山林丘壑之供,又能闲适笑傲,与佳客共之。子能无一言以志之?”余应之曰:“纪事责实而立名欲清,众美毕具而一辞不能罄,使闻之者企慕而欲一来,见之者坐赏终日而不忍去。然则扁曰‘东轩’,因以为主人之号。异时与东山东野、东里、东臯子同得名于后世,未必不自此轩始。”皆曰:“可,请为之书。”
译董氏遐观亭记 距离藁城西北三分之二舍的地方,有个村子叫大张。那里沃野平旷,庄稼肥美,树木茂盛,聚落如画,居民和乐;抬头可望云端的恒山,滹水仿佛从天边流来。郎中董公彦才的别墅就在这里,他在水边筑亭,向友人胡某求取亭名,题作“遐观”,于是又请求说明取名的意义,说:‘是什么意思呢?’我说:‘这是我朋友顾盼之间心中最大的快乐,所以用这个名字来形容它,何必再问呢?’这个地方在战国时期属于燕赵的郊野,中山、九门等地如同指掌可数,谁胜谁负,一得一失,后来它们的智力和力量都困顿衰败,归入秦国;秦国不能长久占有,又归于汉。汉朝以恒山为王国、名郡,疆界犬牙交错,大小归属没有定规;逐渐衰落到魏晋时期,早晨归汉、晚上归赵,早晨属于燕、晚上属于秦;隋朝曾一度统一,后来又为唐朝所有。安史之乱后,终于成为藩镇割据之地。五代末,山岩高耸成为城,护城壕深如渊,变成辽、宋的疆场;再次变化,成为金、元两氏的中原腹地;刚过一百年,如今又成为我朝的州郡。上下三千年的事情,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人的陈迹如烟飞云散,城郭山川依照地图都可以考察,长空中鸟影消失,万古之事沉寂下去。登上这座亭子,难道不是远观天地古今的变迁吗?从我朋友还是乡里的奇才童子,到如今成为名卿、能干的大夫,年纪还不到五十;以前是某氏的宅第,如今成了某氏的园林;以前是某氏的菜圃,如今成了某氏的坟地。登上这座亭子,难道不是远观百年间的盛衰、乡邑里巷以及我自身的变化吗?春天萌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生根;蚕月修整桑条,剥枣、收禾;进入这间屋子居住,说是又过了一年。这难道不是远观农事辛劳和四时变化吗?亭台下方通往京师,道路上车马络绎不绝,往来南北;升职受命的人欣喜地赶去,被贬谪、放逐、降职的人凄惨地回来。这难道不是远观仕途得失的变化吗?向外看万物变化无穷,向内看自身又令人惊惧;景物触及眼目,道理契合内心。把仕途的穷达看作同等,阅历古今如同早晚之间。当街市喧闹、人事纷扰,纵马横行时,只要登临此亭,背着手放眼远望,静静观察、回头反省,那些在红尘中争斗、争夺光阴,惶惶忙忙,如蚂蚁聚集于腥膻、苍蝇聚集于血肉,老朽昏聩却不知进退、不知羞耻的人,究竟算什么呢?凡是君子安处自身、观察万物,靠的只是静,所以能看见各种活动的得失;靠的只是远,所以能辨别万物的纷杂差异。古人所说‘已经站在堂上却能辨认堂下的人,睫毛就在眼前反而看不见’,说的就是遐观的意义。我的朋友性情沉静,见识高远,所以用这些话来说明它。彦才说:‘亭名的意义明白了,我的心也受到启发了。我的亭记写完了。’他问一个问题却得到三层意思,请把这些话刻在石上。籍君玉主簿东轩记 前任武安主簿籍君玉籍公,中年以后悠闲地生活在乡里,头戴角巾,居住在私人宅第,在堂屋左侧建了三间房。房屋的楹柱构成高敞的轩,开阔明亮,地势高爽,离市井不远,却不被喧闹尘土污染。轩下种了几株小花小草,台阶外凿井引水,菜圃即使在隆冬也青翠滋润,惹人喜爱。矮墙只隔着鸡犬,我探问他不修高墙的用意。到了晴朗的早晨,阴霾消退,烟雾收敛,云气散开,清晨的空气清爽。主人早起,坐在东面放眼游览;有时看见山涧溪流旁的房屋,有时看见高原上耕作的田地。鸡鸣犬吠,篱笆村舍的炊烟彼此相接。背靠城墙的花木柳树,村墟之外的日光直达天际,红花翠色相互映照。群峰像屏风一样矗立,一重遮掩着一重,无法描绘其形状。群峰巍然直插天空,像青色的芙蓉花;峰顶有两座浮图,僧舍在峰下时隐时现。山峰名叫紫金,曲折向南延伸,像万马奔腾突进一样的山势多得数不清。己卯年,我罢官归来,主人在轩下置酒,饮酒赋诗。酒兴正浓,众宾客欢畅,举杯相敬说:‘我们乡里的山水美好,处处如同图画,然而住在城里的人却看不见。靠近城郭择地建宅的人,大多没有这样的巧遇;即使偶然遇到,背山建楼的也十有八九。籍君在这里结屋居住于人境之中,却能坐享山林丘壑的供养,又能悠闲适意地谈笑自得,与佳客共同享受。您难道不能写一句话来记述它吗?’我回答说:‘记事要考核实情,立名要清雅;这里各种美景都齐备,一句话却不能全部说尽,使听到的人仰慕得想来一游,使看见的人坐着欣赏整天也舍不得离去。既然如此,题名为“东轩”,并用它作为主人的称号。将来与东山、东野、东里、东臯子一同在后世获得名声,未必不是从这座轩开始。’众人都说:‘可以,请为它写下这篇记。’
杨子忠潜斋记洛阳隐士杨庸子忠先生,以德以学,特诏起为孔林敎官。先圣羣孙、颜孟诸孙问道讲经于席下。先生发明圣学,躬行圣道,尽革近代章句文词之弊。学者亦洗心易虑,薰沐渐摩。童子冠者,各知学之小大,道之本末,复洙泗之正,亦不复有权谋功利之念。岁月既久,告老还乡,井结庐于洛南,名其斋曰潜。凡敬慕先生者,怪而问之曰:“潜之为言,在易,在诗,其义昭昭。”先生之盛德,升闻大名,满天下江湖流,而日星垂,虽欲潜得乎?先生曰:“非是之谓也,吾欲潜心于圣学者也。”难者又曰:“先生之谦退不足,不知老之将至则可。若夫先生之于学,自总角而至于今,七十年矣。无书不读,必探其原;无义不究,必洞乎底。炫烂乎春华,成结乎秋实。目击道存,声入心通,无事于潜。”紫山野老闻而叹曰:“学者之知先生,先生之自处,两尽其美。”然睿圣武公作《抑》之诗于年九十有五,圣贤之于学,死而后已。天斯须而不行则不天,地斯须而不生则不地。修已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德不修,学不讲,孔子以为忧。韦编三絶,尚有假我数年,卒以学易之叹。先生可为斯世之师也欤?剽窃涉猎,欺世盗名,闻先生之言,过先生之斋,必将有所兴起,有所惭愧而自失焉者,毋以先生之言为过,自抑畏夫。人才有自足之心,则不进,而日退。曾子易箦曰:“啓予足,啓予手,吾今而后知免夫。”故前贤乃有“盖棺事乃定”之说,“行百里者半九十里”之喻。吾将以先生为法。先生以书来求言,敢以鄙辞复。
泗水县重建庙学记天下之治乱,系乎人材之贤不肖。人材之贤不肖,系乎学校之废兴。学校之废兴,内则系乎京尹,外则系乎守令。故曰:守令贤,则主德宣。子游之治武城,使君子小人皆知学。故君子知爱人,小人则从化而易使。在位者爱民,市井田亩雍煕而从化,非太平而何?太平则天地位,万物育。所以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然则学校之所系,岂细事欤?中统建元,遐荒异域,奉表上章,皆成文理。朝廷始重儒学,列位杂以儒者。荒域小邑,皆立孔子庙,兴举学校,尊师重道,人材辈出。泗水县去曲阜不两舎,洙泗遗风,人易从化。庙学荒废,至元癸未,县令李某,前令乔某,同心协力,即其故基,剪荆棘,拾瓦砾,圣宇讲堂前后具备。邑人佥曰:「二贤宰化民成俗之意,不可不刻石以书其美。」宪司提举学校,故来征言,不敢以不敏辞。因勗之曰:「经不云乎?虽有嘉肴,不食不知其味也;虽有至道,不学不知其旨也。学既立矣,主善者可无人焉?乡人子弟之俊秀者,恶可使之止于胥史而已耶?」即今内外要职之人材,半出于东原府学之生徒,岂非明效大验欤?某曰:「唯谨受敎,不敢失坠。」请文诸石。
亢宗堂记古之立德立功,非仁无为,非礼无行。一于修身而无愧,一以冀子孙之贤明。为子孙者,能以父母之心为心,其于继志述事宜如何哉?不能立身行道,光显祖考,▯大门闾,自视此身若无所容于天地间,是之谓大孝。彰德总府知事魏宪作新私第北堂落成,聚亲友而宴饮,酒欢适。举杯来前曰:“户牖固卑陋,门楣名扁以识记以戒诲,愿先生一言。”乃书曰:“亢宗。”酒数行,复为之请曰:“先生光宠蓬荜,何幸如之!不敢以烦渎逃罪,愿文其名义,书于屋壁,朝夕起居以为座铭。惟先生可否?”之余应之曰:“以足下卓然自立,不轻贱其身,不辱其亲,不负前人高门之望,又有以光大之。既能庇宗,又能亢宗,故以云。”虽然,古人有言曰:“兴衰庆吊相倚伏。”足下既能荣其祖宗,当思所以成就之不易。居仁由义,恒以行百里者半九十里,警戒无虞,德垂后裔,不闻圬者王承福之叹,此明名堂之义也。某曰:“谨受敎。”
某年月日书
译杨子忠潜斋记 洛阳隐士杨庸子忠先生,凭借德行和学问,特诏起用为孔林教官。先圣的众多后裔以及颜氏、孟氏的诸位后裔,都在他的讲席下请教道理、研习经书。先生阐明圣学,亲身践行圣道,彻底革除了近代章句文辞的弊病。学者们也都洗心革面、改变心志,在熏陶浸润和相互切磋中逐渐进步。无论童子还是冠者,都各自懂得学问有大小、道理有本末,恢复了洙泗的正道,也不再有权谋功利的念头。岁月久了,先生告老还乡,又在洛阳城南结庐居住,把书斋命名为“潜”。凡是敬仰先生的人,都感到疑惑而问他说:“‘潜’这个字,在《易经》和《诗经》中都有,它的含义十分明白。先生的盛德,已经声名远播,遍及天下江湖;如同日月星辰高悬,即使想要潜藏,能够做到吗?”先生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把心专注于圣学。”提出疑问的人又说:“先生谦退得还不够,若只是说不知道年老将至,那还可以。至于先生求学,从童年直到今天,已经七十年了。没有不读的书,必定探究它的源流;没有不研究的义理,必定洞察它的根底。像春花一样灿烂,像秋实一样结成成果。目光所见便能存有道理,声音一入耳心中便能通达,哪里还需要‘潜’呢?”紫山野老听后感叹说:“学者对先生的认识,和先生对自己的处置,两方面都把美处说尽了。” 然而,睿圣武公在九十五岁时还作《抑》诗;圣贤对于学问,总要到死才停止。天若片刻不运行,就不能称为天;地若片刻不生育万物,就不能称为地。修养自己以使百姓安定,即使尧、舜对此恐怕还会感到不足。德行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孔子以此为忧。孔子读《易》读到把编联竹简的皮绳磨断了三次,还感叹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我就能最终学通《易》。先生可以做这个时代的老师了吧?那些剽窃他人、浮泛涉猎、欺骗世人盗取名声的人,听到先生的话、经过先生的书斋,一定会有所振作,也会有所惭愧而自觉失措;不要认为先生的话说得过分,应当自己抑制并畏惧。人一旦有自我满足的心,就不会进步,反而会日益退步。曾子临终更换席子时说:“让我看看我的脚,让我看看我的手,我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罪过了。”所以前贤才有“盖棺之后事情才定论”的说法,也有“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走了一半”的比喻。我将以先生为准则。先生来信向我求文,我谨以鄙陋的言辞回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九十里〕 泗水县重建庙学记 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人才是贤能还是不肖。人才的贤能与否,取决于学校是兴盛还是废弛。学校的兴废,在京城内取决于京尹,在地方上取决于守令。所以说:守令贤能,君主的德政就能得到宣扬。子游治理武城,使君子和小人都懂得学习。因此君子懂得爱人,小人也受到感化而容易治理。在位的人爱护百姓,市井和田野都和乐安宁并受到教化,这不是太平又是什么?天下太平,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所以即使扶立遗腹子、早朝时抱着幼主,也能使天下不乱。这样看来,学校所关系到的,难道是小事吗?中统建元以后,即使远方荒僻的异域,奉上的表章也都文理通顺。朝廷开始重视儒学,官位中也夹杂任用儒者。荒远地区的小城小邑,也都建立孔子庙,兴办学校,尊师重道,人才接连出现。泗水县距离曲阜不到两舍,承受洙泗的遗风,人们很容易受到教化。庙学荒废,到至元癸未年,县令李某和前任县令乔某同心协力,就着原有的旧址,砍除荆棘,捡拾瓦砾,圣殿和讲堂前后都修建齐备。邑中众人都说:“两位贤明的县宰有使百姓受到治理、形成良好风俗的心意,不能不刻石记下他们的美德。”宪司提举学校的官员特意来征求文章,我不敢以才智不敏而推辞。于是勉励他们说:“经书不是说过吗?即使有美味的菜肴,不吃就不知道它的滋味;即使有最高深的道理,不学习就不知道它的旨趣。学校既然已经建立,主持善道的人难道可以无人吗?乡里子弟中俊秀的人,怎么能只让他们停留在胥吏的位置上呢?”如今内外重要职位的人才,有一半出自东原府学的学生,这难道不是明显的成效和充分的验证吗?某人说:“我谨慎地接受教诲,不敢失掉它。”请我把这些话写在石碑上。亢宗堂记 古人建立德行、建立功业,不仁爱就无从作为,不合礼就无从行动。一心修养自身而无愧,又一心希望子孙贤明。作为子孙,能够把父母的心愿当作自己的心愿,那么对于继承先志、述行先业,应当怎样做呢?如果不能立身行道,使祖先显荣,使家族门第光大,把自己看作仿佛在天地之间无处容身,这才叫作大孝。彰德总府知事魏宪新建私第,北堂落成后,聚集亲友宴饮,酒兴正浓。他举杯上前说:“门窗虽然简陋,想请您在门楣上题名并写文以作记念和劝诫,希望先生赐一言。”于是我写道:“亢宗。”酒过数巡,他又请我说:“先生光临,使蓬荜生辉,这是多么幸运啊!不敢因怕烦扰而逃避过错,希望您说明这个名称的意义,写在屋壁上,作为我早晚起居时的座右铭。请问先生可以吗?”我回答说:“凭您的卓然自立,不轻贱自己,不辱没双亲,不辜负前人对高门子弟的期望,并且还能使它发扬光大;既能庇护宗族,又能使宗族显扬,所以题作‘亢宗’。不过,古人说过:‘兴衰和庆吊彼此相依、相互转化。’您既然能够使祖宗荣耀,就应当想到成就这一切并不容易。居心仁厚,行事合义,始终牢记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的道理,时时警戒而不存侥幸,使德行流传给后代,不要成为圬者王承福所叹息的那种人,这就是说明‘亢宗堂’名称的意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九十里〕 某人说:“谨慎地接受教诲。” 某年某月某日撰写。
韩氏遵诲堂记题遵诲之堂者,记铭箴赞序说诗什,尽文体之变。韩氏贤父子昆仲之言行嘉美者,扬誉具备,举陈言往行,恶为戒,善为法,比类发兴,横竪立说,周折详尽。至于辞藻之情实,华丽简洁,丰赡奇澁,平易叠见层出,可以光史防而宝家藏者,无一不有。殿众美而为言者,不以艰哉?修前辙则赘,出新意则凿,不赘不凿,请为诸作者之辩。大率诸人称韩氏之孝,循文解字,致辞于遵之一言。夫依循奉行之谓遵,父母之命,依循奉行,谨勅之士皆能之。又举不孝之恶行以证明之,何期韩氏昆仲之浅也?不孝之恶行尚忍言之哉!孟子称虞舜、曾子之孝,何尝举凶人以为谕也?通甫昆仲谦以自牧,以行顾言,名堂以遵诲,可谓取名也,廉矣。视彼以孝自负,大书门楣曰「荣亲」「曰莱衣」者,为何如哉?孟子曰:「舜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父母之垂训也,其辞有限,而人子之行已所遇之时,所处之地,万变而无穷。有是训则遵之,无是言则恣我而为之,朝守暮畔,一是一非。吾观韩氏昆仲之履践,不若是之区区也。平城府君,吾不得而见之矣。通甫君美行,平城君之遗体,性情气质,如以灯传灯,不诲而同,不遵而行,奚必以是而为多哉?二贤知孝之时中,离之而不为畔,合之而不为守,知孝之权:在虞舜则为虞舜之孝,在曾子则为曾子之孝,在我则有我当为之孝。然则名堂之义,岂非思亲自谦之一诫辞耶?所以为诸公之辩者若是,未卜诸公洎二贤之心,又以为何如也?不然,古人事亲之陈迹,经传孝弟之绪言,二贤饱闻而熟见之,又何待我辈之复举?
郑千户棣花堂记甚矣,风俗世变之移人,斲丧其良知良能之善性,而不知愧悔也。孩提之童,莫不敬其兄,爱其弟,此不学而知,不习而能者也。仆自改职户曹,天下词讼,郡县不能剖决者,聚至乎部,因以听断,而观四方之风,大抵析家赀而昆仲相怨仇,相诋訾,辱及其先世而不可道者,十居八九。诸侯之家为尤甚,更甚者父母俱无恙,昆季求析居,父母不以为怪,六亲不以为非,守土有司不以为罪,抵官健讼,连月蔓岁,达部及省,公断弗服,必至唐突而后已。吁!于斯时也,不为风俗移,而能怡怡同处者,良可尚已。元州郑氏,在本土为巨族,我朝革命,元帅公讳某者,以雄武起乡里,归命后,乡民赖以全活者不胜计。以功以德,子孙得世其爵。元帅公生子某某,今为某官,某官小大,骨肉凡数百口同居,四世中外无间言。侍衞亲军千戸,职当扈从,起第于京师,思其同气各以从仕而不能相合,名其堂曰“棣花”,盖其友爱之笃,惧其迹逺而情疎,岁久而或忘,庶几起居坐卧,见其参前而随于后也,使手足间之敬爱日厚,没身而不衰焉。是以郑氏笃行纯至,上达宸聪,时人荣之。千户之友,侍衞万户府从事王某晋卿,同仆来登是堂,谓仆曰:“交友之义,恶则谏止之,迁改之;善则赞成之,扬誉之。恶弗能谏,善弗能扬,奚以友为?”子何惜数语不以识之,使起堂之意不扬,且无以遗训后人?仆应之曰:“圣人,人伦之至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
传曰:‘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又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郑氏庆门贤昆季,都元帅为国死事,友爱复如是,宜其虎符恩谕,登坛典郡,一门十余人,子孙繁衍,▯彰祖业,实旣立矣,何以文为?虽然,古人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又于几杖盘盂皆有铭,恐其为善之志有时而或替也。堂之有记,因以自警,恶得而废之哉?诚能以圣贤友爱之行,日注乎心,见于行事。世变风移之恶,不接乎耳目。以郑之先世,家法余泽,传及其身,及其子孙,及其无穷。世世守之而不变化,乡邑而及天下,通神明而光四海。安知不自此堂始?主人起谢曰:「记文已竟,请刻诸石而铭诸心焉。」
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巻十一元胡只遹撰记
译韩氏遵诲堂记 题写“遵诲堂”的文章,有记、铭、箴、赞、序、说、诗等,几乎包括了各种文体的变化。韩氏贤明父子兄弟的美好言行,赞扬称誉无不齐备;列举陈说前人的言语和往事,以恶行为戒,以善行为法,类比联想,纵横设说,曲折详尽。至于辞藻的情感和实质,或华丽或简洁,或丰厚或奇涩,或平易,反复出现、层层展现;可以光耀史册、成为家藏珍宝的内容,没有一样不具备。把众多美德集中起来写成文章,难道不是很难吗?沿袭前人的旧路便显得多余,提出新意又显得穿凿;既不多余也不穿凿,请允许我替诸位作者申辩。大体上,诸人称颂韩氏的孝行,都是循着文字解释,把意思归结到“遵”这一字上。依从、遵奉并实行叫作遵;父母的命令,依从、遵奉并实行,谨慎守法的人都能做到。又列举不孝的恶行来作证明,这不是把韩氏兄弟看得太浅了吗?不孝的恶行,难道还忍心说出来吗?孟子称赞虞舜、曾子的孝,什么时候曾列举恶人来作比喻呢?通甫兄弟谦逊自守,用行动顾念父母的言语,把堂命名为“遵诲”,可以说取名恰当而且廉正了。看看那些以孝自负,把门楣大书为“荣亲”“莱衣”的人,又该怎样看待呢?孟子说:“舜是按照仁义去行动,并不是为了实行仁义才去行动。” 父母留下的训诫,言辞是有限的;可是子女一生所遇的时势、所处的环境,却千变万化而无穷无尽。有这样的训诫就遵守,没有这样的言语就任意行事,早晨遵守、晚上违背,时而认为对、时而认为错。我看韩氏兄弟的实践,并不是这样拘泥。平城府君,我已经无法见到他了。通甫君的美好行为,就是平城君遗留下来的精神形质;性情气质如同以灯传灯,不待教诲便自然相同,不专门遵守言语却自然实行,何必一定要把这一点说得很多呢?两位贤者懂得孝道合乎时宜的原则:离开父母的具体训诫却不算背叛,合于训诫也不只是拘守;他们懂得孝道的权变:虞舜有虞舜的孝,曾子有曾子的孝,我有我所应当实行的孝。这样看来,“遵诲堂”这个名称的意义,难道不正是思念亲人并以此自我谦抑的一条诫辞吗?我替诸位作者辩说的原因就是如此,只是不知道诸位以及两位贤者心中又会怎样看。不然,古人侍奉亲人的事迹,经传中关于孝悌的言论,两位贤者既已听得很多、见得很熟,又何必等待我们再来列举呢?郑千户棣花堂记 风俗和世道的变化改变人的程度,实在太深了;它损害人的良知良能和善性,人却不知道惭愧悔改。幼小的孩子,没有不敬爱哥哥、疼爱弟弟的,这是不学习就知道、不练习就能做到的本性。我自从改任户曹以来,天下各地郡县不能剖析裁决的诉讼案件,纷纷汇集到户部,由此得以听讼断案,也观察到四方的风俗。大致都是分析分割家产,兄弟之间彼此怨恨仇视、互相诋毁辱骂,甚至辱及祖先而不堪言说的,十件中有八九件。诸侯之家尤其严重;更有甚者,父母都健在,兄弟却要求分家,父母不认为奇怪,亲属不认为不对,地方官也不认为有罪;他们抗拒官府、强行诉讼,连续数月、拖延数年,闹到户部、行省,公正裁决也不服,非要冒犯冲撞之后才肯罢休。唉!在这样的时代,不被风俗改变而仍能和睦共同居住,实在值得尊重。元州郑氏,在当地是大族。我朝改朝换代时,元帅公,名讳某,以勇武从乡里起兵;归顺之后,乡民依靠他得以保全生存的,不可胜数。凭功劳和德行,子孙得以世袭他的爵位。元帅公生有子某某,现任某官。无论某官职位大小,家中骨肉总计数百人共同居住,四代内外没有一句离间之言。侍卫亲军千户,职责在于扈从,他在京师建造宅第,想到兄弟们各自因出仕而不能相聚,便把堂命名为“棣花”,大概是因为兄弟友爱的情意深厚,担心相隔日远而感情疏淡,年深日久或许会遗忘,希望早晚起居、坐卧之间,都能看见兄弟仿佛列在面前、跟随身后,使手足之间的敬爱日益深厚,终身不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因此郑氏笃实纯厚的品行上达天听,当时的人都以此为荣。千户的朋友、侍卫万户府从事王某晋卿,和我一同来登这座堂,对我说:“交友的道义是:朋友有错,就劝谏制止并帮助他改正;朋友有善,就赞助成全并为他宣扬。如果有错不能劝谏,有善不能宣扬,还凭什么叫作朋友?您为什么吝惜几句话,不把它写下来,使建堂的本意不能得到彰明,又怎么给后人留下教训呢?”我回答说:“圣人,是人伦的最高境界。尧舜之道,不过就是孝悌罢了。” 《传》中说:‘侍奉兄长能够做到敬爱,所以这种顺从可以推广到尊长。’ 又说:‘孝悌做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光照四海,无所不通。’郑氏是庆门,兄弟贤明;都元帅为国战死,兄弟友爱又如此深厚,难怪能够得到虎符和恩诏,登坛掌管一郡;一门有十多人做官,子孙繁衍,祖业得到宏扬,实际已经有所成就了,还需要写什么文章呢?不过,古人说“没有谁不是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又说衣食起居所用的几杖、盘盂都要刻铭,是担心行善的志向有时会改变。堂上有记,正可以用来自我警戒,怎么能够废弃呢?如果真能把圣贤友爱的行为每天存放心中,落实在行事上,不让世道变化、风俗转移的恶习进入耳目,那么郑氏先世的家法和遗泽,就会传到自身,传到子孙,直到无穷无尽。世世代代守持而不改变,从乡邑推广到天下,通达神明而光照四海,谁知道不会从这座堂开始呢?”主人起身致谢说:“记文已经写成,请刻在石上,也铭记在心中。”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十一,元代胡只遹撰写的记文。
韩氏南园逺风台记物之美恶,非能感人,而人自感于物。人自感于物,耳目之日见闻者,与草木之无情者,适与意防,则可喜可乐之情,油然而生焉。故金石丝簧之和,而不能生迁客逐臣之乐;蛩吟蚓啸,凄凉秋雨之悲,而不能动富贵得意之悲。通甫总管韩侯,与其弟君美御史,子孙族属,近数百指,友爱同居。壮年才美,不急急于权利,怡然蔼然,以道义相娱恱。筑别业于丰宜门之南五里,而莲池竹坞,菊栏松径,防息之所,畧备。又以莲池所出之土,起台于池南,袤延二寻,髙则过之。南对平岗微阜,野寺浮图,映带隠见于林梢烟际;北顾郛郭,居民半市半野;东望去城近郊,蔬者渔者樵者园者圃者,一重一掩,村落田庐,画不如也。西南马鞍、大房、栖隠、玉泉、五华、平坡、香山,层峦叠巘,深岩巨壑,千态万变,不可名状。左右前后,贡卧览而供坐游者,亦可谓多景矣。一掀髯,一举目,无物不可以适意。至元十年夏六月,以观稼为鸡黍之防。酒酣,客有歌渊明之诗曰:“平畴交逺风,良苗亦懐新。”歌未阕,通甫举酒属客曰:“昆仲登降是台,十稔于兹。四时朝暮,隂晴风雨之变,长吟舒啸,凝望之乐,固亦无穷矣。然未若此诗之惬吾心者,深是台诚陋,请以逺风名之。”客应曰:“可。”同席武安胡某曰:“喜新竒而厌故常,乐富艳而苦淡薄,古今之常情也。禾之受风,有此天地,即有此二物。且无馨香姿艳之美,田夫野老从事而不厌者,爱其秋实之成,糊口之利而已,岂知天地造物生意之美?机心一絶,与物闲适之乐。达官贵人,日以芗泽纷华美丽炫其目,沉浸醲郁于髙堂华屋,名卉珍木之境,一至田畴,恐为草木泥土之所汚,蹙然为之不乐。古今幽人隠士,涧阿岩谷,躬耕妻织,不为不多,亦未尝形容是乐于謌诗。由此观之,自有天地以来,至于今之久,知是乐之极至,而又能声于文者,独晋处士陶渊明,一人而已。后之知陶渊明之深者,独一蘓雪堂而已。虽知之而不能同之,再废再辱,卒贬死于海南。然而是乐也,岂区区鄙夫俗士降志辱身于污世,汨没老死于畏途者所能知、所能言哉?通甫昆仲乐此以名台,推是心以往,其肯汗顔无耻拜路尘之下风者耶?其肯趋势附炎,不自贵重,随俗波靡者耶?夀数十寒暑,生前有限,身后无穷,不能居仁由义,蚁羶蝇血,防身非类,肥甘寒暖于一时,鬼诛人殃,祸不旋踵,贻讥遗臭于无穷,穷天地,亘万世而恶名不灭,可谓知乎?韩侯之志可尚也夫!不可以不志。座客同应曰:唯。故乐为之书,激衰俗以纪此台,得名之自。
赵侯朂斋记通义大夫户部尚书改除山东东路都转运盐铁使赵侯名某燕居之斋曰朂。友人武安胡某问其取名之义,曰:「是名也,十六年于兹矣。至元八年,仆自知归徳府事,改知南阳。是时朝廷经略江淮,谋定南服,集兵襄楚,南阳迫近汉沔,北当诸路冲要,供给运送百冗坌来,急于星火。修战舰,积屯田,马刍粟人廪食,程限办集若是者,首尾三周嵗适以守土实任其责,夜分乃寐,鸡初鸣而起,立志自朂,扁于斋,不遑宁处。幸终秩无败阙,十二年叨升懐逺大将军金虎符益都路緫管兼府尹。此区区为国服劳,不敢自暇自逸,名斋之由也。」大字深刻其额,参政左山商公之书也。吾友其亦有説欤?对曰:「壮者立志忠贞,名之可言而行之不怠也。自予识执事于弱冠,袭先大夫之爵,长邢州安国军节都事,便能挺特自立,勤苦节约,嘉节升闻,陞邢州为顺徳緫府,歴十七寒暑,以勲政知河南府、归徳府,遂有南阳、益都之拜,山东东西道、江南浙西道两任提刑按察使,三任山东东路都转运使,増课万七百四十余锭,扬歴中外将四十年,自朂之力也,余何言哉!」虽然,书不云乎:「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始惟一,马伏波亦曰「老当益壮」。盖人之气血过中年则衰,心志刚强则年弥髙而徳弥邵,利欲浄尽而义理精明,仁为己任,终身而后已。矧茂异之材,造物不易生,国家作养不易成,晩路末节尤当自爱,慎自坚定,自振励。勲旧富贵之子孙,能世其家,増光前烈如君者,百不一二。朝廷急急图任旧人,共政六卿之选已膺拜荣,以才徳,以嵗月,以门阀,以治绩,以成效,协清议而服公望,不能逃任大责重之寄者,非子而谁?吾子其勉之!鄙言已竟,请书诸斋壁。
译韩氏南园远风台记 事物本身的美丑并不能主动感动人,而是人自己因事物而产生感受。人因事物产生感受,耳目每天所见所闻的事物,与无情的草木恰好触合心意,就会喜悦快乐的情感油然而生。所以金石丝簧的和谐声调,不能使被贬谪的客臣、被放逐的臣子感到快乐;蟋蟀的吟叫、蚯蚓的鸣声和凄凉秋雨带来的悲意,也不能使富贵得意的人感到悲伤。通甫总管韩侯和他的弟弟君美御史,以及子孙族属,近有数百人,彼此友爱,共同居住。他们正当壮年,才华出众,却不急于追逐权势利禄,和乐温厚,以道义相互娱乐。于是他们在丰宜门南五里修建别业,莲池竹坞、菊栏松径,供游息的地方大略齐备。又取莲池挖出的土,在池塘南面筑台,长度和宽度各二寻,高度则超过二寻。向南面对平坦的小山岗和微小的土丘,野寺和佛塔在林梢烟霭之间时隐时现、相互映带;向北俯看城郭,居民区一半像市镇、一半像乡野;向东望去,近郊之内,种菜的、捕鱼的、砍柴的、经营园圃的,一层层、一重重相互掩映,村落田舍,美得连图画也比不上。西南方有马鞍、大房、栖隐、玉泉、五华、平坡、香山等山,重重山峦叠叠峰巅,深岩巨壑,千姿万态、变化无穷,难以用言语形容。台的左右前后,供人躺卧观览、坐憩游赏的景物也可以说很多了。只要一捋胡须、一抬眼睛,没有什么景物不能使人心情舒畅。至元十年夏六月,他们以观赏庄稼为由设鸡黍之宴。酒兴正浓时,有客人吟唱陶渊明的诗:“平坦的田野上远风交相吹拂,良苗也怀抱着新的生机。”歌还没有唱完,通甫举杯劝客说:“兄弟登临这座台,至今已有十年。四时朝暮、阴晴风雨的变化,长吟舒啸、凝神远望的快乐,本来也是无穷的。然而还不如这两句诗使我心情惬意,这座台实在太简陋了,请把它命名为‘远风’吧。”客人答应说:“可以。”同席的武安胡某说:“喜欢新奇而厌弃平常,喜欢富丽而以淡薄为苦,这是古今常有的心情。禾苗接受风吹,有这样的天地,便有这两种事物。而且禾苗并没有芬芳香气、姿态艳丽的美,田夫野老从事农作而不厌倦,只是爱它秋天结实,可以解决口粮罢了,哪里知道天地造物、生机流行的美妙呢?机心一旦断绝,才能获得与万物闲适相处的快乐。达官贵人每天用香气、华饰和美丽的事物炫耀眼目,沉浸在高堂华屋、名花珍木的环境中;一到田野,就怕被草木泥土弄脏,皱着眉头感到不快乐。” 古今幽居的人和隐士,在山涧岩谷之间亲自耕种、妻子纺织,这样的人并不少,却未曾在歌诗中描写这种快乐。由此看来,从有天地以来直到今天这么久,知道这种快乐的极致、又能用文章歌咏出来的,只有晋代处士陶渊明一人。后来深知陶渊明的,只有苏雪堂一人。苏雪堂虽然理解这种快乐却不能完全与之相同,屡遭废黜和羞辱,最终被贬死在海南。然而这种快乐,哪里是那些卑鄙庸俗、在污浊世道中降低志向、辱没自身、在畏惧和险途里沉沦到老死的人所能理解、所能说出的呢?通甫兄弟以这种快乐命名台,推扩这种心意而继续下去,他们难道肯低头惭愧、无耻地拜倒在权贵车马扬起的尘土之下吗?难道肯趋炎附势,不自重自爱,随同世俗一起沉浮吗?人的寿命不过几十个寒暑,生前有限,身后却无穷无尽;如果不能居心仁厚、行事合义,只为蚂蚁般的腥膻和苍蝇般的血食而趋附非类,只求一时的肥甘寒暖,鬼神必诛,人也会降祸,灾祸很快就会到来,给无穷后世留下讥笑和恶臭,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恶名不灭,这能算明智吗?韩侯的志向值得尊崇啊!不能不记下来。座上宾客一同应答说:“是。”所以我乐意写下此文,以此激励衰败的风俗,并记载这座台得名的由来。赵侯勖斋记 通议大夫、户部尚书改任山东东路都转运盐铁使赵侯,名某,把闲居的书斋命名为“勖”。友人武安胡某问他取名的意义,他说:“这个名称,至今已经十六年了。至元八年,我从知归德府事改任知南阳。当时朝廷经营江淮,谋划平定南方,聚集军队于襄楚;南阳逼近汉沔,北面又正当诸路交通要冲,供给运送等百般事务纷纷而来,紧急得像星火。修造战舰,积蓄屯田,马匹的草料和粮食、士卒的廪食,限期办集这样的事务,我前后担任守土实职,正好三年。每天半夜才睡,鸡刚开始啼叫便起床,立志自我勉励,把‘勖’题在书斋上,没有片刻闲暇安处。幸而任期结束没有失败和缺失,十二年承蒙升任怀远大将军、金虎符、益都路总管兼府尹。这就是我为国效劳,不敢自我安闲放纵,给书斋命名的缘由。”大字深刻在匾额上,是参政左山商公的书法。我的朋友难道也有话说吗?我回答说:“壮年人立志忠贞,既然这个名称可以说明他的志向,就应当实行而不懈怠。自从我在您弱冠时认识您,您承袭先大夫的爵位,任邢州安国军节度都事,便能够挺立特出、自立自强,勤劳刻苦、节俭自持;美好的操守声名远播,邢州升为顺德总府,您历经十七年寒暑,凭功勋政绩任河南府、归德府知府,随后又有南阳、益都的任命,担任山东东西道、江南浙西道两任提刑按察使,三任山东东路都转运使,使赋税增加一万零七百四十余锭,在内外任职将近四十年,这都是自我勉励的力量,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不过,经书不是说过:“没有谁不是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始终如一,马伏波也说过“年老时应当更加壮盛”。人的气血过了中年就会衰退,但心志刚强的人,年纪越高,德行越盛;利欲完全消尽,义理就越发明白,把实行仁德当作自己的责任,直到终身才停止。何况杰出奇异的人才,是造物不容易产生的,国家培育造就也不容易;到了晚年和最后阶段,更应当自爱,谨慎坚定,自我振作勉励。功勋旧臣、富贵人家的子孙,能够世代继承家业、增光前人功烈,像您这样的人,一百个中也未必有一两个。朝廷正急切地谋求任用旧臣,您已经被选入共同参与政事的六卿之列并接受荣命;论才德、资历、门第、治理成绩和实际成效,您符合清议、服从公望,不能逃避任用和承担重大责任的人,除了您还会是谁?我的朋友,您要努力啊!我的鄙陋之言已经说完,请把它写在书斋的墙壁上。
题王氏乐贤堂记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天理人伦之至乐也。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至乐之中,又有不可得而名者。仁夀之世,父母之具庆,人皆有之;义方之家,不易得也。父止于慈爱,而不知其恶,慈或至于败子;子止于孝敬,而不敢违命,孝或至于陷父。子败于邪,父陷于不义,负过避罪之下,委曲营防,忧戚纷扰,至是而乐安在哉?原其爱子敬父之初心,宁故为之败陷?闺门之中,以恩掩义,赋受之厚,不知所以裁之,而失其中也。父慈而训,子孝而箴,兄弟怡怡,相劝以义,是之谓庆门。故人乐有贤父兄也。或为贫苦迫之,身役戸差之扰,东南西北,糊其口于四方。嵗时伏腊,定省温凊,欲乐其乐而不得者,又十常八九。上党王氏,翁媪康宁,富而知义,子四人,贤而好礼,无寒馁离析,身役户差之所苦。筑堂以事亲,孝养以致乐。为父母者,乐四子之贤,心安而享夀,正合孟子二乐之义。长子某求名其堂,名之曰「乐贤」。乡人皆曰可。楣榜已竟,请志诸石。某年月日书。
郁文堂记文之为言渊乎焕乎!圣人屡言之矣。柰何后世学者不求文之所以为文?有本文不在兹乎?天之将防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防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又曰:君子以文防友,以友辅仁;又曰:灿然有文以相接。文之为文,于斯可见。又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又曰: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忠也,敬也,文也。分之则三,合之则一。诚笃乎中心,形于威仪,则严恭寅畏;严恭寅畏,则语言揖让,登降进退,起居莫不有自然之节次。轻重疾徐,贵贱长幼,先后之次叙,是之谓文。周视夏殷,文武君乎上,周召臣乎下。内则宗庙朝廷,百司庻府;外则方伯连帅,乡邑闾里,朝觐防同,冠昏防祭。忠敬实乎心,文华郁乎体。方之夏殷,灿然具备,天理昭著,人伦焕明。夫妇别,父子亲,君臣义,长幼序,朋友信。本既立矣,贵则玉帛贽荅,贱则榛栗赠遗。賔主之间,莫不成文。此吾夫子美周之文也。周之末世,忠敬浇漓,文存实亡,故圣人为之叹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陵夷至于叔世,君父师长不自知其职,不学古明经,不穷理尽性,不修身齐家,不知建极明伦之为己任,化民成俗之为已责。轩轩然以地位年齿骄蹇于上,间有好学者不过乎执经问难,为章句儒,措辞为淫丽新奇,语吁人之以是为文。波流风靡,诗降而为律,字画流而为行草,散文变而为四六,歌咏转为市声里曲。父师之责子弟,时君世主之进退臣下,以是为才不才。文至于此,何以为之文哉?《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又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大人虎变,其文炳也。」文之训诂昭昭矣!然则为人子、为人弟,入孝出弟,谨信泛爱,亲仁而力有余,从事于文者,更深思之。某年月日朔礼于先圣先师既毕,而登讲学之堂,扁曰:「郁文」。西溪王公之书也。予恐后学专以辞章字画威仪之为文,故掇圣师之言以为徴。
译题王氏乐贤堂记 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这是天理人伦中最大的快乐。资质中等的人得到资质高的人教养,才能低的人得到有才能的人教养;在最大的快乐之中,还有一种无法说尽的快乐。仁寿太平的时代,父母俱在、全家同庆,人人都可能拥有;但有义方教导的家庭,却不容易得到。父亲只知道慈爱而不知道指出孩子的过错,慈爱有时会发展到败坏子弟;子女只知道孝敬而不敢违背命令,孝有时会发展到使父亲陷入不义。子女因邪恶而败坏,父亲因袒护而陷入不义,处在背负过错、逃避罪责的境地,还要曲折周旋、设法防范,忧愁纷乱到了这个地步,快乐在哪里呢?推究爱子敬父的最初心愿,难道会故意使子女败坏、使父亲陷入困境吗?只是家庭内部以恩情掩盖义理,天赋禀受过于偏厚,又不知道怎样裁制,于是失去了中道。父亲慈爱而又训诫,子女孝顺而又能规劝,兄弟和乐,相互以义理勉励,这才叫作有福的家庭。所以人们都乐于有贤明的父兄。有人被贫困逼迫,又受到身役户差的困扰,只得奔走东南西北,到四方谋生。每逢岁时伏腊,想奉行定省、温凊之礼,想享受父母的快乐却不能做到的,又十之常有八九。上党王氏,老翁老妇健康安宁,富裕而懂得义理;四个儿子贤良而爱好礼法,没有受饥寒之苦,也没有离散分居,不受身役户差的困扰。他们修建堂屋来奉养双亲,以孝行奉养使父母得到快乐。作为父母,因四个儿子贤良而快乐,内心安宁并享有长寿,正符合孟子所说的两种快乐的意义。长子某请求为堂命名,于是命名为“乐贤”。乡人都说可以。匾额已经写好,请把这件事记在石上。某年某月某日撰写。郁文堂记 所谓“文”,含义深远而光明灿烂!圣人屡次谈到它。为什么后世学者不探求“文”之所以成为文的根本呢?这里不正有根本吗?上天如果将要使这种文化道统断绝,后世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道统;上天如果还没有使这种文化道统断绝,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又说:君子以文章结交朋友,以朋友辅助仁德;又说:以灿然的文采彼此交接。文之所以成为文,从这里就可以看见。又说:周代借鉴夏、商二代,多么文盛灿烂啊!又说:夏代崇尚忠,商代崇尚敬,周代崇尚文。忠、敬、文,分开说是三项,合起来就是一件事。内心真诚笃厚,表现在威仪上,就会严肃恭敬、谨慎畏惧;严肃恭敬、谨慎畏惧,就会使言语、揖让、升降、进退、起居都自然有节度次序。轻重、快慢,贵贱、长幼,先后次序,这就叫作文。周代相较于夏、商,文王、武王在上,周公、召公在下;对内有宗庙、朝廷、百官、众府,对外有方伯、连帅、乡邑、闾里;朝觐、会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无不如此。忠和敬充实于内心,文采光华显现在外表。与夏、商相比,灿然完备,天理昭著,人伦光明。夫妇有别,父子亲爱,君臣有义,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根本既已确立,尊贵的人便以玉帛作为贽礼和答礼,卑贱的人便以榛栗作为赠送;宾主之间,没有不合乎文礼的。这就是我们的夫子赞美周代文治的地方。周代末世,忠敬日益浇薄,形式的文礼存在而实际内容灭亡,所以圣人叹息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说玉帛吗?”衰败逐渐发展到后世,君主、父亲、老师、长者都不知道自己的职责,不学习古代圣贤、通晓经书,不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不修身齐家,不知道建立准则、彰明人伦是自己的责任,不知道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是自己的职责;却在上位傲慢自大,凭地位和年龄骄横无礼。偶尔有好学的人,也不过是拿着经书问难,成为只讲章句的儒生;措辞则追求淫丽新奇,竟称这种东西为文章。风气像水流一样传播,诗歌降为格律诗,书法流变成行草,散文变成四六文,歌咏变成市井俗曲。父亲和老师责备子弟,时君世主选用、黜退臣下,也把这些当作有才无才的标准。文章到了这个地步,还凭什么叫作文章呢?《易经》说:“观察天文来考察时令变化,观察人文来教化成就天下。”又说:“君子像豹一样变化,其文采茂盛;大人像虎一样变化,其文采炳耀。”关于“文”的训释已经很明白了!那么,作为子女、作为弟弟,在家孝顺、出外敬兄,谨慎守信,广泛爱人,亲近仁者并且力量有余而从事文章的人,更应当深思这一点。某年某月某日,在先圣先师前行朔礼完毕后,登上讲学的堂屋,把匾额题为“郁文”。这是西溪王公的书法。我担心后来的学者只把辞章、书法和外在威仪当作“文”,所以摘取圣师的话作为证明。
清慎堂记寓兵于农,王政也。居重御轻,君天下之大权也。汉有南北军,唐立十六衞,用此道也。兵不寓于农政而二之,百万之众仰食于农,飞刍挽粟,数千里馈饷,师不宿饱,居者行者交相为病,不能供给,不宁惟是。圣王之处内外,临治乱,谋深虑逺,农即兵也,兵即农也,兵自农出,赋居借焉。农本而兵末,本理则末治。井田定而三代千余嵗泰,废井田二世而亡。臣民之于君长,如手足之衞腹心,不如是则涣然不相亲。乡田同井,朝夕起居相亲睦,相守望,相救助,相扶持,气相同心相爱,靣相熟,声相应,同事则行伍亲爱,则昆季手足相援,亲上死长之义明,坐作进退之法齐。农时田畆,农隙则搜苗狝狩,治兵振武,从讲武事,安不忘危,治不忘乱。金城汤池,圣筭神术,足食足兵,上下相信,圣师之训,岂虚言哉?我朝家法与帝王同制,兵民一也。无事则畜牧种植,有事则丁男皆兵。自太祖皇帝奄奠九有,歴五世而圣主临御,承圣祖神考之训,而兵制益完备。外以元戎总摄诸万户府,镇抚四夷;内立诸衞屯田阅武,使刍粟山积,人知义勇。加以任将得人,法制严宻。某官某人,以祖考开国佐命之元勲,积勤累功,蒙眷顾至某官,教养士卒,一一有法。树堂于京南东之中营,扁曰「清慎」。推原命名之意,洁已以御众,可谓贤乎?惟清明在躬,故可以正帅众,谨戒不怠,则可以有备无患。圣人之所慎,王公能之。唐太宗尝谓侍臣曰:「吾行山路巇崄,谨于御辔,则未尝蹉跌;及其坦途平易,此心一放,反致颠蹷。检身御下,可不慎欤?」心不能清,虽慎何益?清心慎行,为熊虎将帅,百世之师。兵法曰:「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又曰:「行如战,慎之至也。」又曰:「以约失之者鲜矣。」《易》曰:「师出以律。」英哉王公,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小心翼翼,克自抑畏。训练程式,素所服习,又在程不识之右也耶?奉训大夫知宿州事王濯缨,以某年月日过堂下,留宿于别馆者累月。观其数年,实辨等列,习威仪,真一时之良将也。语不肖立言,以纪其实。且以不肖王公之老友也,故不辞而书。
襄垣李氏秋蝉堂记蝉之为物,蜕乎泞秽之中,啸吟风露之外。得虫介之清,秋之为气,霜肃天髙,日晶月洁,浊暑屏迹,丽金用事。得四时之清,以蝉鸣秋,气同声谐,楚吟湘怨,萧散闲雅,岂春莺夏燕、宵蚓寒蛩之所能拟伦也?襄垣李某,洁身遯世,喜鼓琴,得趣深。名燕居之堂曰「秋蝉」,即名以求心。是岂嗫嚅淟涊,进瑟于好竽之徒欤?耻素餐之粟而不食,如秋蝉饮风露;恶郑声之淫而不听,鼔一再行,如秋蝉之作清音。罢弹横膝,悠然自得,乐之于身而不厌。回视挥之复来,斥之不去,若厨蝇之恋羶荤者,将望望然去之,又忍与之语哉?某今【原夲诀】年间,人堂毁于兵,人亦云止。孙男某,思慕乃祖之髙节,名不可灭,载堂载构,终当有成。乞言于余曰:「异日▯戸檐楹复还旧观,大书深刻,传子传孙,世世不忘,使君之惠也。」敢再拜以请。至元十三年秋八月书。
译清慎堂记 把军队寓于农民之中,是君王的政道。重兵居内而轻兵居外,是统治天下的大权。汉代有南北军,唐代设立十六卫,都是采用这个原则。若不把军队寓于农民之中,反而把兵农分成两件事,百万士卒都要仰赖农民供给粮食,粮草飞运、车载,馈送数千里;军队不能长期吃饱,留守和行军的人彼此都受困,无法供给,不仅如此。圣王治理内外、面对治乱,谋划深远:农民就是军队,军队就是农民;军队从农民中产生,赋税也依靠农民。农为根本,兵为末端;根本治理好了,末端自然安定。井田制确立,三代一千多年太平;井田制废弃,两个朝代便灭亡。臣民对于君长,就像手足保护腹心;如果不是这样,便会涣散而互不亲近。乡里田地共同使用井田,早晚起居彼此亲睦,互相守望、救助、扶持,气息相通、心意相爱,彼此面熟、声音相应;共同做事,队伍就亲爱如兄弟手足,相互援助,亲近上司、为长官效死的道义就明白了,坐作进退的法度也整齐了。农忙时在田野劳作,农闲时便搜苗、狝狩,整治军备、振作武勇,学习讲习军务,安定时不忘危险,太平时不忘祸乱。坚固的城池、深厚的防御、圣明的谋略和神妙的办法,使粮食充足、兵力充足,上下互相信任;圣人的教诲,难道是空话吗?” 我朝的家法与古代帝王相同,兵民合为一体。无事时畜牧种植,有事时成年男子全都是士兵。自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九州,历经五代而圣主登临帝位,承继圣祖神考的教训,兵制更加完备。对外由元戎总摄各万户府,镇抚四方夷族;对内设置各卫屯田、检阅武备,使粮草堆积如山,人人懂得义勇。再加上任用将领能够得到合适的人选,法制严密。某官某人,凭祖考开国佐命的首功,积累勤劳和功勋,承蒙恩眷升至某官;他教养士卒,每一项都有法度。在京城南面、东面之间的营地修建堂屋,题名为“清慎”。推究这个名称的用意,以自身清洁来统御众人,可以说贤明吗?只有自身清明,才可以端正地统率众人;谨慎戒惧而不懈怠,才可以有备无患。圣人所谨慎的事情,王公都能做到。唐太宗曾对侍臣说:“我走山路险峻之处,谨慎驾驭缰绳,所以从未跌倒;等到了平坦道路,心意一放松,反而跌倒。检点自身、驾驭下属,怎么能不谨慎呢?”内心不能清明,即使谨慎又有什么用?清心慎行,才能成为熊虎般的将帅,成为百世的师表。兵法说:“善于防守的人,把自己藏在九地之下。” 又说:“行动如同作战,这是谨慎到了极点。”又说:“因为约束而失败的人很少。”《易经》说:“出兵要以纪律为准则。”英明啊,王公!他没有穿丝绸的妾,没有吃粮食的马;他小心翼翼,能够自我抑制、敬畏。训练的程序,向来都在实行熟习,难道还在程不识之上吗?奉训大夫、知宿州事王濯缨,于某年某月某日经过堂下,在别馆留宿了数月。观察了他几年,实际上他能辨明等级次序,熟习威仪,真是一时的良将。我请求不才之人写文章,来记载他的实情;而且我是不才王公的老朋友,所以不推辞而写下此文。襄垣李氏秋蝉堂记 蝉这种生物,从污泥秽浊之中蜕变出来,在风露之外长鸣吟啸。它得到昆虫外壳所具有的清洁,秋天的气息又使霜气肃杀、天空高远,太阳晶莹、月亮洁白,浑浊的暑气退去,秋金当令。它得到四时的清气,在秋天鸣叫,气息与声音相和;如楚地的吟唱、湘水的哀怨,萧散闲雅,哪里是春莺、夏燕、夜间蚯蚓和寒秋蟋蟀所能相比的?襄垣李某,洁身自守、退隐于世,喜欢弹琴,深得其中趣味。他把燕居的堂屋命名为“秋蝉”,正是借这个名称来寻求自己的心境。这难道是对着喜爱笙竽的人嗫嚅低声、卑污周旋吗?他以白吃粮食为耻而不食,像秋蝉饮风吸露;厌恶郑声的淫靡而不听,只奏一两遍琴曲,像秋蝉发出清越的声音。停止弹奏,把琴横放在膝上,悠然自得,身体享受这种快乐而不厌倦。回头看看那些驱赶后又回来、斥责也不离去,像厨房苍蝇贪恋腥膻荤食一样的东西,将要远远地把它们赶走,难道还肯同它们说话吗?某今【原夲诀】年间,堂屋毁于战乱,人也去世了。孙子某,思慕祖父的高尚节操,认为其名声不可磨灭,于是记载此堂并重新营建,最终一定会有所成就。他向我求文说:“将来窗户、门楹、屋檐恢复旧日的样子,把您的文章大书深刻,传给儿子、孙子,世世代代不忘,这就是您的恩惠。” 我恭敬地拜了两拜来答应请求。至元十三年秋八月撰写。
遗安堂记欲子孙之贵富安荣,天下之人之同心也。然而欲贵富而反得乎贫贱,欲安荣而反得乎危祸者,皆是也。是盖溺于所爱,以恩掩义,不究其理,不穷其情,故也。夫物之荣悴通塞,人才之贤不肖成败,盖有由矣。人徒见春夏之发生长养万物,各遂其性,而不知收敛闭藏,欝抑含蓄,外若挫折而内实培植,以成发生长养之功者,乃秋冬之力也。人与万物一也。故孟子曰:“天之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是以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诗曰:“宴安鸩毒,不可懐也。”前贤亦曰:“富贵生不仁。”韩文公亦曰:“不见三公后寒饥出无驴,不见卿与相起身自犂锄,理固然耳。”然而知之者鲜矣。忧子孙之贱,而以贿赂迎合,曲邀横结,求大官。忧子孙之贫,营田宅,殖货财,藏金于郿坞,积胡椒八百石。忧子孙之不才俊,而使之乗肥衣轻,结豪侠,通权贵,臂鹰走狗,賔客满门,以求声誉。以是数者而观之,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雠之。使为子孙者天质粹美,必至于骄矜怠肆,志得意满,善不进而恶日趋,使其愚不肖,其祸不旋踵而至。然则为人父母,其于生诲死遗,可不慎欤?可不明理而逺思逺虑欤?世之人于其所甚爱而错谬如此,于其所不爱而曰能尽其道,吾不信也。吾乡提举马公彦举,置居第以传子孙,名其堂曰“遗安”,其亦二疏厐德公、李文靖公之心乎?弃世二十余年于兹矣。易箦时,子孙尚幼,于今表表卓卓,内处台阁,外列郡县,有良吏之称。晦徳不仕者,乡里称善人。当时与公同仕并世,今其子孙雕落废絶者,固不必数。其诜诜绳绳,成身立业,为何如哉?圣贤之言,马公之志,岂非明效大騐而不诬也耶?至元十七年燕南河北道按察司从事名曙,字徳昭,公之长子也。再新门扁,求书于武安胡只遹,并乞言以志其歳月,故为之説以书其左。
兼善堂记太师国王以神武不杀之仁而賛成开国之勲。当是时,幕賔郎中石丈谋议为多。未及上太平守成之防而去世,吏民思慕,以谓荣不酬徳,至今以为恨。冡嗣宣慰使祥甫,克肖其徳,光大先业,孝思追逺,致敬竭防于家庙,尚以废坠家声为慙恧,自勉自朂,起堂于私第,牓曰「兼善」,其志盖可见矣。紫山野老一日过公之门,既书其门楣,不可无一言以志其壁。窃尝思之,男子之生,世穷达有命,贵贱在天,不倚乎命,不归诸天,求其在我者,尚志而已。髙志一立,鬼神莫之夺。所谓髙志者,富贵不与焉。天之生斯民也,固欲人人育万物而参天地。然而清明纯粹刚健命世之气,虽造物之巧,亦百千年不一全备,所以感之者,大抵碌碌于齐民。宣慰公之名堂,伊尹之志也。伊尹之志,匹夫匹妇不得其所,如已推而纳之沟中。故其言曰:「与我处畎亩之中,以乐尧舜之道,岂若吾身亲见之哉?岂若吾君为尧舜之君,吾民为尧舜之民哉?」此孟子所谓「达则兼善天下」之防欤?百年之间,兆民之众,有此气而无此志,有此志而无此才,有此才而无此德,有此才德而不偶明时者,又十常八九。宣慰公于斯四者独备而兼全,将见措斯世于唐虞之上,何逺之有?故乐为之书。
容斋记堂斋亭轩之命名,几杖槃盂之有铭,非所以张虚誉而取口称,实欲朝夕靣对,抑有余而强不足,无斯须而不自戒饬警惧也。大中提刑公以容名斋,其好善克已之情,槩可见矣。
书曰:「有容徳乃大。」容之为义,非止于寛而已。凡人之量,固多狭隘,在伯夷犹不免。故子思子曰:「浩浩其天,言人之量当与天同。」自非圣人,安能希天?故汉人称黄叔度「汪洋如千顷陂,澄不能清,挠不能浊」,然亦有似是而实非者,不辨白黒清浑,举无不可,似容非容也,亦愚人耳。惟其胷中泾渭未至,于当言则口不臧否。又若沧溟自有天地,以米万水归之,不舍昼夜,不知何时止而不盈,甘若汚浊之不齐,沙泥粪壤,虫鱼鳞介,生之受之而不拒。清者以助已之大,为已有之有,润已之徳;浊者随而为渣滓,以为善徳之资,所以能为百谷王也。此其于容也,有益而无损,故其徳日大。若夫沟港池沼,多水之来则不能受,少顷则为之枯涸。正如斗筲之人,吝骄相仍,不能容物,反为人所容,可叹。夫容斋主人,天禀聪明,防通克自抑惧,其接物太察,又欲于日月之间,万事之来前,兼收并蓄,胜已者取以为法,不若已者忠告而善道之。以是处心,其徳岂不大哉?其勲业可量也哉!宜乎一飞而亲日月之光,出而典郡,治绩最诸路,三陞而总外台之清要,贤于读书半世不自知其所短者逺矣。
译遗安堂记 希望子孙富贵安荣,是天下人共同的心愿。然而希望他们富贵,反而使他们得到贫贱;希望他们安荣,反而使他们遭遇危祸,这样的情况到处都是。这大概是溺爱所爱的子孙,用恩情掩盖义理,不探究道理、不穷尽事情原委造成的。事物的兴盛和衰败、通达和闭塞,人才的贤能和不肖、成功和失败,大概都有原因。人们只看见春夏生发、滋养万物,使万物各遂其性,却不知道秋冬收敛闭藏、郁抑含蓄,外表似乎挫折,内里其实在培植,成就春夏生发滋养之功的,正是秋冬的力量。人与万物是一样的。所以孟子说:“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一定先使他的心志困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饥饿,使他的身家困乏,以此震动他的心志、坚忍他的性情,增加他原本不能做到的能力,然后才知道忧患使人生存,安乐使人死亡。”只有孤臣和孽子,内心操持危险,思虑祸患深远。所以《诗经》说:“贪图安逸如同鸩毒,不可以留恋。”前贤也说:“富贵会产生不仁。”韩文公也说:“没见过三公的后代后来在寒冷饥饿中出门连驴也没有,没见过卿相的后代起身亲自耕田吗?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然而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很少。有人担忧子孙地位卑贱,便用贿赂逢迎,曲意求情、横加结交,替他们求取大官。有人担忧子孙贫穷,便经营田地房宅,积聚货财,在郿坞藏金,积存胡椒八百石;有人担忧子孙没有才华俊秀,便让他们乘肥马、穿轻裘,结交豪侠、沟通权贵,臂上架鹰、出门带狗,使宾客盈门,以此求取声誉。从这几种情况看来,虽然说是爱子孙,实际上却是在害他们;虽然说是为子孙忧虑,实际上却是在与他们结仇。假使子孙天资纯美,也一定会逐渐骄傲自大、懒惰放纵,志得意满,善行不再进步而恶行日益增长;假使他们本来愚昧不肖,灾祸更会很快到来。那么作为父母,对于子孙生前的教诲和死后的遗留,难道可以不谨慎吗?难道可以不明白道理、作长远深思远虑吗?世上的人对自己最爱的人尚且会如此错谬,却说对自己不爱的人能够尽到道义,我不相信。我的乡里提举马公彦举置办住宅,准备传给子孙,把堂命名为“遗安”;他的心意,难道不就是二疏、庞德公、李文靖公的心意吗?他离开人世已经二十多年了。临终更换席子时,子孙还很年幼;到如今,他们都卓然出众,有的在内任台阁官,有的在外任郡县官,享有良吏的称誉;有些人虽德行深厚而不出仕,乡里也称为善人。当时与马公同时做官、同处一世的人,如今子孙凋零、家业废绝的,本来就不必一一列举。马公的子孙这样众多而有条理,成就自身、建立事业,结果究竟怎样呢?圣贤的话和马公的志向,难道不是明白的成效和确凿的验证吗?至元十七年,燕南河北道按察司从事名曙,字德昭,是马公的长子。他重新修饰门上的匾额,向武安胡只遹求文,并请求写几句话记载岁月,所以我为他写下这篇文章,题在匾额左边。兼善堂记 太师国王凭借神勇和不妄杀人的仁德,辅佐成就了开国的功勋。当时,幕宾郎中石丈参与谋划最多。还没有来得及向皇上献上守成太平的建议便去世了,官吏和百姓思念仰慕他,认为他的荣宠没有酬报他的德行,至今仍以此为遗憾。他的嫡长子宣慰使祥甫,能够继承并发扬他的德行,光大先业,怀着孝思追念远祖,在家庙中致敬竭诚;还因担心家声衰落而感到惭愧,于是自我勉励、自我警策,在私第中建堂,题名为“兼善”,他的志向由此大概可以看见。紫山野老一天经过公的门第,已经替他题写了门楣,不能没有一句话记在墙壁上。我私下曾思考:男子出生于世,世道的困穷和通达有命,贵贱在天;不依靠命运,不把一切归于上天,寻求在自己身上能够做到的,不过是立志罢了。高尚的志向一旦确立,鬼神也不能夺走。所谓高尚志向,与富贵无关。上天生育百姓,本来希望人人养育万物、参赞天地。然而清明纯粹、刚健而足以担当时代的气运,虽然造物精巧,也往往几百上千年不能完整具备,所以能感受到并实践它的人,大多只是庸庸碌碌的平民。宣慰公以此给堂命名,正是伊尹的志向。伊尹的志向是:普通男女如果不能得到安顿,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所以伊尹说:“与其让我处在田野之中,独自以尧舜之道为乐,难道比得上亲自看见尧舜吗?难道比得上我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我的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吗?”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得志显达,就兼善天下”的志向吧?百年之间,兆民如此众多,有这种气质却没有这种志向,有这种志向却没有这种才能,有这种才能却没有这种德行,有才德却没有遇到清明时代的,又十之常有八九。宣慰公在这四方面独自具备并且兼全,我将看见他把这个世界安置在唐尧、虞舜之上的日子,难道还会遥远吗?所以我乐意把它写下来。容斋记 堂、斋、亭、轩的命名,几杖、盘盂上刻铭,并不是为了张扬虚名、博取口头称誉,而是希望早晚面对这些文字,抑制有余之处,勉强补足不足之处,没有片刻不自我戒备、警醒、畏惧。大中提刑公把书斋命名为“容”,他喜爱善行、能够克制自己的心情,大概可以看出来了。《尚书》说:“有包容之德,德行才会广大。” “容”的意义,不只是宽厚而已。一般人的气量本来多半狭窄,即使伯夷也不能免于此。所以子思先生说:“它的胸襟浩大如天,意思是人的气量应当与天相同。”如果不是圣人,哪里能够希望达到如天的境界?所以汉人称赞黄叔度,说他胸怀如千顷池塘,澄清它不能使它更清,搅动它不能使它浑浊;但也有一些似乎宽容而实际上并非宽容的人,不分辨黑白清浑,什么都说可以,表面像宽容,实则只是愚蠢罢了。只是因为他胸中的是非界限尚未达到应有的程度,遇到应当说话的时候,反而不置可否。又如大海,自从天地形成以来,千万条河水都归入其中,昼夜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而不再盈满;甘愿承受污浊而不加区别,沙泥、粪壤、虫鱼、鳞介,生长其中、进入其中而不拒绝。清洁的水用来助成自己的广大,纳为己有,滋润自己的德性;污浊之物则随即成为渣滓,用作成就善德的资材,所以能够成为众水之王。它对于包容来说,有益而没有损害,因此德行一天比一天广大。至于沟渠、港汊、池沼,水来得多便无法承受,片刻之后就会干涸。正像斗筲般气量狭小的人,吝啬和骄傲相继而来,不能容纳外物,反而被别人所容纳,实在可叹。容斋的主人,天资聪明,通达事理而能自我克制、戒惧;他接触事物时观察得过于精细,却又希望在日月之间、万事来到眼前时,兼收并蓄:胜过自己的,就取来作为法则;不如自己的,就诚恳地告诫并善意地引导。以这样的心态处世,他的德行难道不广大吗?他的功业又哪里能够估量呢?难怪他一经奋发便亲近日月的光辉,出仕后主管一郡,治理成绩列于各路之首,三次升迁而总领外台清要之职;那些读了半世书却不知道自身短处的人,远远比不上他。
孔正已诗礼堂记孔子五十三世孙曲阜尹权祀事,名治,字正已,作堂于私第,扁曰「诗礼」。异哉,正已之大孝也欤?圣人去世千八百年,嗣孙传家,希圣特立,绳武接踵,然能色不忘乎目,声不絶乎耳者,亦不多得。因名以原其心,正已律身之志,起居语黙,皆自贵重,必曰:「是身也,非我之所得私也。是身也,贤于尧舜,万世帝师,至圣之遗体也。行至圣之遗体,当如何哉?言至圣之言行,至圣之行,一毫无似,非孝也。不孝则罪孰大焉?」任大责重,寤寐语黙,不可斯须忘乎心。然而何修何饰而可以学乎圣?吾之所居之室,圣祖之所处也,手口之泽,至今尚存,为子孙者,其可忽诸?吾蚤作夜寐,神明照临,入户则如拜,申申夭夭之仪,趋庭则听不学靣墙之训,庻几温柔敦厚而思无邪,严恭寅畏而毋不敬,升降俯仰,燕居处独,尚可不愧不忝?正已之志,殆如是乎?否则虽名「诗礼」,而不诵「诗礼」之一辞,熟其辞而不践「诗礼」之一迹耳。思乎无以言,无以立,谆谆之慈爱,三百五篇之防,曲礼三百,威仪三千,虽日咏月习,不过作毛郑笺之注脚,大戴小戴之训诂,学究耳。是堂是名,非正已独得而私,凡吾夫子之嗣孙,当家立是堂,堂掲是名,皆以正已之心为心,履往圣之絶踪,快天下之公望,立为人子为人孙,追逺奉先,行父母遗体之成法,伟欤,英哉!不肖何幸,拜登斯堂,见善道不能无一言以识其末。某年月日,某书。
宁晋王氏本支圗记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生则大宗小宗,百千世而嫡庻有别,昭穆不乱。死则祔祭于庙,祔▯于先茔。服虽穷,亲睦不衰。此三代圣王设教立法,所以厚人伦也。是道也,废之已久,而习俗日衰。父母在,而昆季析居,再世而不相往来,甚则手足化为仇雠,视犹子如路人。有人于此,能以人道自任,起废礼于举世久不能行者,岂非天资孝友,超然特逹之士欤?宁晋王氏,巨族也。金亡兵荒中,世谱不存。嗣子某既为先君节使元帅公序铭神道之碑,髙曽而下,暨伯叔祖父,谱忘事业,不及见闻,莫能论撰。无文以旌纪哀慕罔及,故细列世系,刻之碑隂,使为子为孙者有所考焉。歳时伏腊,聚亲族于其下,封坟拜垅,尊卑长幼各知其序,本支源委有条不紊。功烈德泽,追孝于前人,庇宗亢宗,感激其来世,继继承承,亘万世穷天地,而兹祀不絶。孝友睦婣,不劝而化,各虚其次以为嗣续,镌名之位。噫!若椅者,天资孝友者也。听声可以知其器,观委可以知其源,视履可以考其祥。今王氏嗣孙男已近百人,达者髙爵厚禄,衮衮而文武显官;未仕者孝弟力行,不失为乡里善人。然则髙曽而上,其器其源,知其宏且深矣。视子孙之所履,以卜来世,王氏之遐福方兴而未艾也。父作之于前,子述之于后。孝子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后来者毋废成美,此椅之刻石之心也。武安胡某既状其节使公之行业,而又志其圹矣。于兹图也不可以不书。
郭彦高招讨野斋记好夸人之同情笃厚者,鄙之;好名亦人之同情,力实者,去之。夫名者,实之賔也。賔胜主,犹且不可;无主而多賔,奚可哉?大名之下,不可久处;声闻过情,君子以为耻,亦畏夫招物议而得天殃也。是故谨饬之士,检身若不及,其取名也亷。唐韩文公以退为字,宋朱文公以晦自号,况余人乎?吾友郭公彦高,筑斋于私第,名之以野。孔子曰:「质胜文则野。」又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又曰:「野哉,由也!」然则野之为义,非佳称也,明矣。彦高亷矣哉?盖恶夫好夸好名而无实者也。自后者人先之,自卑者人高之,逺物议而逃天殃,是也。又岂野人而能然乎?将见学问日増,贤而有文,不得志则不为巻懐退蔵,林逋、魏野之流;得志则道济天下,急流勇退,绍闻隣野、緑野二堂之后。吾亦以此望彦高也。彦高去席曰:「虽不敏,不敢不自勉。」请书之以为诫,因以为识。
译孔正已诗礼堂记 孔子第五十三世孙、曲阜尹权祀事,名治,字正已,在自己的宅第建了一座堂,题名为“诗礼”。正已的大孝,真是非同寻常啊!圣人去世一千八百年后,孔子的后代世代传承家业,仰慕圣人而卓然自立,继承祖先的事业接踵而来;然而能够做到眼前不忘圣人的容貌、耳边不断圣人的声音的人,也并不多见。因此,我根据这座堂的名称,推求正已的内心:正已约束自身的志向,无论起居、言语还是沉默,都自觉尊重自身,必定说:“这个身体,并不是我可以私自占有的。这个身体,是尧舜都比不上的,是万世帝王的老师,是至圣孔子遗留下来的身体。对待至圣遗留下来的身体,应当怎样做呢?说至圣所说的话,行至圣所行的事;如果有一丝一毫不像至圣,就不是孝。不孝,还有什么罪比这更大呢?”责任重大,负担很重,无论醒着还是睡着、说话还是沉默,都不能片刻忘记在心里。然而,应当怎样修养、怎样约束自己,才可以学习圣人呢?我所居住的房屋,是圣祖孔子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他手口留下的遗泽,至今还存在。作为子孙,难道可以忽视吗?我早起晚睡,仿佛神明正在照临;进入房门,就像在拜见圣人,显现出舒缓和蔼的仪态;走进庭院,就听取“不学便如面对墙壁”的训诫;希望能够养成温柔敦厚的品德,思虑不邪;严肃恭敬、谨慎畏惧,没有一件事不恭敬。无论升降俯仰,还是闲居独处,难道还可以不感到惭愧、不辱没祖先吗?正已的志向,大概就是这样吧?否则,虽然题名为“诗礼”,却不诵读《诗》《礼》中的一句话;即使熟悉其中的文辞,却不实践《诗》《礼》中的一件事。这样一来,便会想到没有什么可说、没有什么可立身;圣人反复叮咛的慈爱,《诗经》三百篇的防范,以及《曲礼》三百条、《礼仪》三千条,即使每天吟诵、每月学习,也不过成为毛亨、郑玄笺注的注脚,或大戴、小戴训诂的学究罢了。这座堂和这个名称,并不是正已个人所得而私有的。凡是孔子的后代,都应当建立这样的堂,悬挂这样的匾额,都以正已的心作为自己的心,践履往圣已经断绝的足迹,满足天下人的共同期望,立志做一个好儿子、好孙子,追念远祖、奉祀先人,实行父母遗留身体的成法。伟大啊,英明啊!我这个不肖之人何其有幸,能够拜访并登上这座堂,见到这样的善道,不能不说几句话来记载它的末尾。某年某月某日,某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宁晋王氏本支图记》万物以天为根本,人以祖先为根本。人的道理在于亲爱亲人。亲爱亲人,所以尊敬祖先;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嫡长;敬重宗族嫡长,所以收拢族人。活着时有大宗、小宗,即使传到百世千世,嫡庶仍有区别,昭穆次序也不混乱;死后就在宗庙中附祭,在先祖坟地中附葬。即使丧服关系已经到了尽头,亲族和睦也不会衰减。这是三代圣王设立教化、制定法度,用来敦厚人伦的道理。这种道理已经废弃很久,习俗也日益衰败。父母还在,兄弟便分居;过了两代就互不来往,严重的甚至手足变成仇敌,把侄子看得如同路人。如今有人能够以人伦之道自任,振兴全社会长久不能实行的废礼,难道不是天性孝友、超然卓异的人吗?宁晋王氏,是一个大族。金朝灭亡、兵荒马乱之中,世代谱牒没有保存下来。嗣子某已经为先君节使元帅公撰写了神道碑的序文和铭文,但从高祖、曾祖以下,以及伯叔祖、父辈,谱牒上忘记记载他们的事业,来不及亲见亲闻,也就无法加以论述撰写。没有文章来表彰他们、记载悲哀和追慕之情又来不及完成,所以详细排列世系,刻在碑的背面,使做子孙的人有所考察。每逢岁时伏腊,就在碑下聚集亲族,封土修坟、拜祭墓垄,使尊卑长幼各自知道次序,本支的源流有条不紊。追述先人的功勋、德泽,以孝心追念前人,庇护宗族、光大宗族,使后世受到感动,世世代代相承,直到万世、穷尽天地,而这种祭祀永不断绝。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亲族,不必劝导便自然受到教化;众人各自空出自己的次序,作为继承世系、刻写姓名的位置。唉,像椅这样的人,正是天性孝友的人。听一个人的声音,可以知道他的器量;观察水流的末端,可以知道它的源头;看他所践履的道路,可以考察他的吉祥征兆。如今王氏的嗣孙男子已经接近百人,其中显达的有高爵厚禄,文武显官接连不断;尚未出仕的,也都孝敬兄长、努力实行,足以成为乡里的善人。这样看来,高祖、曾祖以上祖先的器量和根源,也就可以知道其宏大深厚了。观察子孙所践履的道路,来预知后世,王氏长久的福泽正在兴盛,尚未止息。父亲在前面创始,儿子在后面继述。所谓孝子,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善于述说先人的事业。后来的子孙不要废弃已经成就的美德,这就是椅刻石的用心。武安胡某既已撰述节使公的德行事业,又为他记载了墓穴;对于这幅世系图,不能不写下这些话。《郭彦高招讨野斋记》喜欢夸耀别人同情厚道的人,我鄙视他;喜欢求取名声,也是人的常情,但如果没有实际力量,我就要远离他。名声,是实际的宾客。宾客胜过主人,尚且不可以;没有主人而宾客很多,怎么可以呢?处在盛大名声之下,不能长久安处;声望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也害怕因此招来众人的议论而受到上天的祸殃。所以谨慎自持的人,检点自己唯恐来不及,他们求取名声很少。唐代韩文公以“退”为字,宋代朱文公以“晦”自号,何况其他人呢?我的朋友郭公彦高,在自己的宅第建了一间斋室,取名为“野”。孔子说:“质朴胜过文饰,就显得粗野。”又说:“先学习礼乐的,是乡野之人。”又说:“仲由啊,真粗野!”这样看来,“野”字的含义,显然不是美好的称号。彦高真是谦逊啊!大概是厌恶那些喜欢夸耀、喜欢求名却没有实际的人。自己退后,别人反而推举他;自己谦卑,别人反而尊重他;远离众人的议论,逃避上天的祸殃,这就是这个意思。又岂是所谓野人能够做到的吗?将来我希望看到彦高学问日益增长,既贤能又有文采;不得志时,不做像卷藏退隐那样的人,不成为林逋、魏野一流;得志时,则以道义济助天下,在事业顺利时急流勇退,继承闻名的邻野、绿野二堂的事业。我也以此来期望彦高。彦高离席说:“我虽然不聪敏,却不敢不自我勉励。”于是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告诫,因而也用来作这篇记。
効忠堂记立非常之功者,享非常之福。天理昭昭,不可诬也。往古来今,未有无功而蒙福、积恶而不防者也。无功而福,君子惧之。少中大夫、同知福建路宣慰司事安阳李子振文,以户入兵籍,壮年从军,锋刄矢石,攻城野战,饱经而备尝之矣。至元五年,我师围襄樊,振文身擐甲胄,手亲簿书者一千八百日。襄樊下,从元戎二丞相渡长江,攻坚城破,强贼降,大敌无一不与其谋,不亲其事,卒至压宋都,受宋太后、少帝降表,得府三十二,州百廿三,郡三十四,县六百九十八,兵卒百万,户千一百七十四万六千,资粮货寳不可胜计。驿奏天阶,锡宴受赏,増秩,可不谓立非常之功者享非常之福欤?伟哉,英哉!自古至今,指挥渡江,一举而统一南北者,能几家?以魏文帝之英明才勇,而天以长江限南北之辔;苻坚以百万之师败衂奔溃,而不可止。我朝奋起朔方,受天眷命,并诸强聚落,灭完顔金,下回纥,臣髙丽,平吐蕃,河西畏乌诸别种。惟经畧江淮,歴四朝五十年,而后武功告成,实出于皇帝陛下圣筭神防,威明独断,所任将帅得人,二大丞相忠武勇,知精诚折冲,故所向无前,卒成大业,耀当代而垂无穷。振文于是时,名位未崇,而谋画实多,岂碌碌随人者也?宜乎自行中书省镇抚,陞省掾,再命行中书省都事,抚州路总管府治中。未几,佩金虎符,陞临江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吉州路达噜噶齐,再陞同知福建路宣慰司事。朝廷重惜名器,不妄与人,而振文之効忠宣力,荣贵随之。其任临江也,发权吏积年蠧国贼民之奸,征赃黄白金万九千余両,钞七千两;复发主典欺隠官钱钞三千缗,银一千九百两。税额月増倍,三十嵗霪雨,民饥,开仓活五千余户,土人立生祠,刻石颂徳。移镇吉州,招复逃户二万家,贪吏屏息,强横帖然。至元二十五年,福建宣慰秩满,得代还乡。里亲戚故旧满门,以前宇阨狭,不能容簮缨,作堂而高大之,振文之志,荣圣防之优渥,内以光祖考,外以娱佳客,以谓不可妄自菲薄,沾清俭之名,此堂之所以立也。至于夸里闾,骄妻子,歌儿舞女,快乐乎一身,则非其志也。梁之举行台御史濯缨翁王可与晋卿雄文以序之,歌诗以賛咏之,曲尽其平昔。堂之落成,亲朋咸集,客有举杯而言曰:「堂之名可得闻乎?」主人曰:「无有称情,命名惟众言是从。」客曰:「堂之一甓一木,圣上雨露之泽也,拜恩受福,臣子効忠之力也。然则名曰効忠,可乎?」主人曰:「非下走之所敢当也。为人臣而効忠,死生患难之不避,亦职分之所宜,恶可以自负哉?」客曰:「非自负也,効也者,进进不已,惟恐其忠之不尽。自兹以往,愿吾子立则见其忠于前,在舆则见其忠于衡,前志不衰老,节益壮,惟力是视,不务宴安,书之门楣,昭示子孙,使知斯堂非门阀廕庇而兴,非侥幸诡遇而得,尚不敢以自足苟安而处,使为子为孙者趋而过庭,问起居而升阶,瞻门额而见扁榜,顾壁石而诵记词,退而私相语曰:『此吾父吾祖起堂得名之由也。』忠孝之于人,其效如此。亏一木,损一甓,非孝也,不能继志述事,踵前人之英武,非忠也。我辈尤当兢兢业业,毋敢失坠。然则兹堂也,日固日安,岂不为李氏百世之光?命名之防,其在兹乎?」主人曰:「谨受教,请书之。」
译《效忠堂记》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就享有非同寻常的福泽。天理昭明,不能欺骗。古往今来,从没有无功而得到福泽、积累罪恶而不受祸患的人。无功而享福,君子对此会感到恐惧。少中大夫、同知福建路宣慰司事安阳人李子振,字文,以户籍编入军籍,壮年从军,刀锋、箭矢、飞石等战争之事,他都饱经并且充分经历过。至元五年,我军围攻襄樊,振文亲身披甲戴胄,亲手处理簿书,共一千八百日。襄樊攻下后,他跟随元帅二丞相渡过长江,攻破坚城,降服强贼;大敌无一不参与谋划、亲自处理,最终攻压宋都,接受宋太后、少帝的降表,获得府三十二、州百二十三、郡三十四、县六百九十八,兵卒百万,户一千一百七十四万六千,资粮货宝多得无法计算。驿站将捷报奏达天子,获得赐宴、赏赐,增加品秩,这难道不能说是建立非凡功业的人享有非凡福泽吗?伟大啊,英武啊!从古到今,指挥军队渡江,一举统一南北的,能有几家?即使魏文帝那样英明有才勇,天也以长江作为限制南北的缰绳;苻坚率领百万军队,失败溃逃,却仍然无法挽回。我朝从朔方奋起,承受上天的眷顾和命令,兼并各个强大部落,灭掉完颜金,降服回纥,使高丽称臣,平定吐蕃,河西地区以及畏兀、乌诸别种都畏服。只是经营江淮,经历四朝五十年,后来武功才告完成,实在是由于皇帝陛下圣明的谋划、神妙的防御,威严英明而独断;所任用的将帅都是适当的人选,二位大丞相忠勇武烈,凭借精诚谋略折冲御敌,所以所向无前,终于成就大业,光耀当代而流传无穷。振文在这个时候,名位还不显赫,但谋划很多,哪里是庸庸碌碌、随从他人的人呢?所以他先后担任中书省镇抚、升任省掾,又奉命任行中书省都事、抚州路总管府治中。不久,佩带金虎符,升任临江路总管府达鲁花赤、吉州路达鲁花赤,又升任同知福建路宣慰司事。朝廷重视、珍惜名器,不随便授予他人,而振文效忠出力,荣誉富贵也随之而来。他任临江路达鲁花赤时,揭发权势官吏多年侵蚀国家、残害百姓的奸弊,征得赃银金一万九千余两、钞七千两;又揭发主典欺骗隐匿官钱官钞三千缗、银一千九百两。税额每月增加一倍;三十年间遇到淫雨,百姓饥荒,他开仓救活五千余户,当地人建立生祠,刻石颂扬他的德行。调任镇守吉州时,他招回并恢复二万户逃亡百姓的户籍,贪官屏息收敛,强横之徒也安分下来。至元二十五年,福建宣慰任期届满,获得替代后回到故乡。乡里亲戚故旧满门而来;因为原来的房屋狭窄,不能容纳簪缨之士,于是建堂并将它扩建得高大,用来彰显振文的志向和圣上的优厚恩典,对内光耀祖先,对外供佳客娱乐。他认为不可以妄自菲薄,不可以沾染清贫俭朴的名声;这就是这座堂建立的原因。至于向乡里夸耀,向妻子儿女骄傲,使歌儿舞女为自己歌舞,以一身享受快乐,则不是他的志向。梁之举行台御史濯缨翁王可与晋卿,用雄健的文章为此作序,又作诗歌赞咏,完全写出了他平日的情怀。堂落成时,亲朋都来聚集,有客人举杯说:“可以听听这座堂的名称吗?”主人说:“没有合适的名称,命名只听从众人的意见。”客人说:“堂中的一砖一木,都是圣上雨露般的恩泽;拜受恩惠、享受福泽,是臣子效忠尽力的结果。这样看来,命名为‘效忠’,可以吗?”主人说:“这不是我所敢当的。作为臣子而效忠,不逃避生死患难,本来也是职责分内应当做的事,哪里可以拿来自己夸耀呢?”客人说:“这不是自我夸耀。所谓效忠,就是不断奋进,只怕自己的忠心没有尽到。” 从今以后,希望您的儿子站立时,能看见堂前所表现的忠心;坐在车上时,能看见车衡上所表现的忠心;前人的志向不衰,气节更加壮盛,只看自己的力量,不追求宴饮安逸。把这些话写在门楣上,明白地示给子孙,使他们知道这座堂并不是凭门第荫庇而兴起,也不是凭侥幸和不正当的机会而得到;还希望他们不敢自满苟安地居处。使做子孙的人快步走过庭院,问候起居,登上台阶,仰望门额看见匾额,回头看墙上的石刻诵读记文,退下后私下相互说:‘这就是我的父亲、我的祖父建堂并命名的缘由。’忠和孝对于人,功效就是如此。损坏一块木料、损伤一块砖瓦,不是孝;不能继承前人的志向、述说前人的事业,不能接续前人的英武,也不是忠。我们尤其应当兢兢业业,不敢失落败坏。这样看来,这座堂如果日益坚固、日益安定,难道不就成为李氏百世的光荣吗?命名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吧?”主人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请您把它写下来。”
时雨堂记栁宗元非《国语》,以天人不相干,可谓无义无命矣。箕子作《洪范》,五行五纪,稽疑庶征,五福六极,九畴之中,天人相应者六。后人推广其征验,至于五事三徳八政,亦未有人天之不相感者。天地非人无以奠位理物,人非天地不生活。上中下通一气耳。子孙之贤不肖,为父母者漠然无情;父母之喜怒哀乐,为子孙者恬不之动,有是理欤?如宗元之说,则孔子作《春秋》,天变不足纪矣。吾友明叔赵侯治长清,作堂于私第,时方旱,堂成而雨,命之曰「时雨」,亟乞言以记之。明叔之心不敢自欺,自负以推诚润物,得甘澍之应,姑取东坡喜雨亭之余意,固足喜。尚仆以友朋相勉之道,殆亦有说。匹夫匹妇衔寃饮恨,飞霜不雨,不谄不贰。郎官出宰百里,上应列宿。以明叔之才志,扬歴中外,名冠多士,今倅大郡,一言之善不善,足以祸福十余万之生灵,濡枯津涸,抑强横,扶困弱,惠给细民者,奚啻一言一事而巳耶?矧明叔之才智,讵甘老于州郡者欤?闲居乡里,开吾后学,已若时雨之化,百糓得处。庙堂润万物而泽四海,若傅说甘霖之苏大旱。然则堂成而雨,安知不为异日之先兆?明叔颔之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请书之。恒斋记为医者宋和之作恒之为德,难矣哉!乍作而遽息,非恒也;日月至焉,非恒也;中道而画者,非恒也;行百里而半九十里,非恒也。此无他,智及之而仁不能守也。不能守者,知之未至故也。知之未至,则信之不笃;信之不笃,则守之不固;守之不固,则以私欲夺天理,出入有无之不常,晚节末路勿全矣。诚知之至,则必曰:“徳一则吉,二三则防。”舍吉而从防,岂人情哉?至元壬戍,余来官济宁,俗厚事少,访儒医于郡人,众以恒斋宋某对。巳而与之邂逅,深静重厚,辞简而理足。自是日往月来,两易寒暑,视倾盖时不少异。不敢以无为有,以虚为盈,以约为泰。听其言,察其行,慥慥相顾,信乎其能恒者也。窃尝观天地,健顺恒久而不息,包万有,成万物,不在乎飘风骤雨,在乎无声无臭;不在乎迅雷掣电,在乎絪緼中和。人肖天地以生,然而动輙悖徳,悖徳则且不能悠久者,意必固我以贼之,揠苗助长以害之,异常出竒以扰之。惟宁静冲淡,不务外,不矜夸,中道而行,其庻几焉。孔子之于欲,见圣人君子善人而俱不可得,得见有恒者,斯可矣。恒去圣固为悬絶,然入圣自恒始。今之贵贱贤不肖,皆无恒心,惟利是趋,朝顔而暮跖,朝仁而暮盗,趋向无定,变化不测,纷纷扰扰中,得见务常而恒,虽圣人不免,击节叹赏,吾其能已于言乎?勉之哉,持此志也,终身后已可也。主人曰:“唯,请书之。”
府学储书记建学校而储书籍,知务本矣。人不知不学,学于古训乃有获。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徳。前圣后圣,岂欺世哉?彰徳总管胡公下车,以兴学养士为务。尝与秘书监侯公议储书,以待学者。达噜噶齐晏质谨公闻而恱之,首出百巻。不数月,收书万二千巻,椟之府。且惧歳久散失,特以书籍总目,助书人姓字,俾刻诸石。教授丁君来言曰:「公之仁心逺虑,可谓勤矣。子宜以言记其实。」窃惟顔子之称孔子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其告子张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子思传之孟子,亦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盖学不博,则不能求于约;寡闻少见,则无以致广大,尽精微,而防其有极。师道废久,后学无所质问。所赖者,往圣前贤之格言善行,布在方防而不冺者耳。穷居寒士,无钱买书,虽欲矻矻于朝经暮史,昼子夜集,何从而得之?胡公此举,使学者随取而随得,如饥得食,如渇得饮,免乞假之劳,无抄録之费。成就后学,惠莫大焉,徳莫厚焉。学者无以易得,观览过目而不铭诸心,能言而不笃于行,务博而不求诸约,贪多而不精于去取。典郡主书者,勿以善不出于已而不加爱。防月销歳减于巧偷豪夺之手,不惟负公之徳,朔望致祭,宁不愧于斯石。
译《时雨堂记》柳宗元非难《国语》,认为天和人互不相干,可以说是既不承认天意,也不承认天命了。箕子作《洪范》,其中五行、五纪、稽疑、庶征、五福、六极九类之中,有六类讲天人相应。后人推广其中的征验,至于五事、三德、八政,也没有人认为天和人不相互感应。天地如果没有人,就无法确立位置、治理万物;人如果没有天地,也不能生活。上、中、下本来是贯通的一股气罢了。子孙贤能或不肖,做父母的却漠然无情;父母的喜怒哀乐,做子孙的却安然不受触动,有这样的道理吗?如果按照柳宗元的说法,那么孔子作《春秋》,天象变化也就不值得记载了。我的朋友明叔赵侯治理长清时,在自己的宅第建堂,当时正逢旱灾,堂建成便下雨,于是命名为“时雨”,急忙请我写文章记载。明叔内心不敢欺骗自己,认为自己凭借推诚待人、滋润万物的心意,得到甘雨的回应,姑且取用东坡喜雨亭的一点余意,本来就足以令人欣喜。我还想按照朋友之间相互勉励的道理来说,大概也有一番道理。平民男女含冤饮恨,甚至会出现飞霜而不下雨的异常;不谄媚,不欺骗。郎官出任一县之长,上应天上的列宿。凭明叔的才华志向,历任内外职务,名列众士之首,如今任大郡副职,一句话说得好或不好,就足以使十多万生灵获福或遭祸;滋润枯槁、疏通干涸、抑制强横、扶助困弱、惠泽供给百姓,难道只是说一句话、做一件事而已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何况以明叔的才智,难道甘心老死在州郡任上吗?闲居乡里,启发后学,已经像及时雨一样施加教化,使百谷得到生长。将来在朝廷润泽万物、恩泽四海,就像傅说降下甘霖使大旱复苏。这样看来,堂建成而下雨,怎么知道不是将来吉兆的先声呢?”明叔点头说:“如果说达到圣贤仁人的境界,我哪里敢当?不过我会努力去做而不厌倦。”于是请我写下这篇记。《恒斋记》——为行医的宋和所作 恒常作为一种德行,真难啊!刚开始做便马上停止,不是恒常;偶尔一两天做到,不是恒常;半途而废,不是恒常;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却把它当作已经过半,也不是恒常。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智慧已经达到了,却没有仁德来守持。不能守持,是因为认识还没有达到极致。认识没有达到极致,信念就不深厚;信念不深厚,守持就不坚定;守持不坚定,私欲就会夺取天理,进退出入没有常态,到晚年和最后关头就不能保全。真正认识达到极致,就一定会说:‘专一于德就吉祥,三心二意就有危险。’舍弃吉祥而选择危险,难道是人情吗?至元壬戌年,我来到济宁做官。当地方风俗淳厚、事务不多,我向郡中访求儒医,众人都以恒斋宋某来回答。不久我与他相遇,他深沉安静、稳重厚道,言辞简洁而道理充足。从此日子过去、月份更替,经历了两个寒暑,看他与初次相逢时并没有多少不同。不敢把没有说成有,把空虚说成充盈,把简约说成富足。听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为,彼此都诚实相待,确实知道他能够恒常。我曾私下观察天地,刚健、柔顺、恒久而不止息,包容万有,成就万物,并不在于狂风暴雨,而在于无声无臭;并不在于迅雷闪电,而在于阴阳絪缊、中和流行。人类取法天地而生,然而动辄违背德性;违背德性,就不能长久,这是因为用固执的自我意念损害它,以拔苗助长的方式伤害它,以异常出奇的做法扰乱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九十里〕 只有宁静冲淡,不追求外在,不自我夸耀,按照中道行事,才差不多可以做到恒常。孔子谈到欲求,说即使圣人、君子、善人都不能见到,能够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可以了。恒心距离圣人境界固然还很遥远,然而进入圣人境界,正是从恒心开始。如今无论贵贱、贤能或不肖,都没有恒心,只追逐利益;早晨还是颜回,晚上就变成盗跖;早晨讲仁义,晚上就变成盗贼,趋向没有定准,变化不可预测。在这纷乱扰攘之中,能够看见致力于常道、保持恒心的人,即使是圣人也不会不击节赞叹,我难道能够停止称说吗?勉励自己吧,坚持这个志向,直到终身而后停止,也就可以了。”主人说:“是,请把它写下来。” 《府学储书记》建立学校并储藏书籍,说明已经懂得致力于根本了。人如果不知道、也不学习,就要从古代圣贤的训诫中学习,才能有所收获。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以此积蓄自己的德行。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难道会欺骗世人吗?彰德总管胡公到任后,把兴办学校、培养士人作为要务。曾经和秘书监侯公商议储藏书籍,以等待学者来使用。达鲁花赤晏质谨公听说后很高兴,首先捐出一百卷。不出几个月,便收集到书一万二千卷,收藏在府库中。又担心时间久了散失,特意把书籍总目以及捐书人的姓名,命人刻在石上。教授丁君来对我说:‘胡公仁厚的心意和长远的考虑,可以说十分勤勉了。您应该写文章记载这件实事。’我私下认为,颜子称赞孔子说:‘您用文章使我博学,又用礼来约束我。’孔子告诫子张说:‘多听,保留有疑问的部分;谨慎地说出其余部分。多看,保留感到危险的部分;谨慎地实行其余部分。’子思把这些传给孟子,孟子也说:‘广泛学习而详细说明,最终是为了回到简约。’大概学问不广博,就不能由博返约;见闻少,就不能达到广大、穷尽精微,也不能防止自身有所局限。师道废弃已久,后来的学者没有地方质问。所能依赖的,只是往圣前贤的格言善行,它们散布在四方而没有泯灭罢了。贫困居处的寒士,没有钱买书,即使想早晚勤苦研读经史,白天读诸子、夜间读文集,又从哪里得到书呢?胡公这一举措,使学者随时取用、随时得到书籍,如同饥饿时得到食物、口渴时得到饮水,免除了借书求人的劳苦,也免除了抄录书籍的费用。成就后学,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积德,也没有比这更厚的。学者不要因为书籍容易得到,就浏览一遍而不铭记在心;不要能够说却不能认真实行;不要只求博杂而不寻求简约;不要贪多而不能精细辨别取舍。掌管郡中书籍的人,不要因为善举不是出自自己就不加爱护。否则书籍将会在巧取豪夺的手中逐月减少、逐年损耗,不仅辜负胡公的恩德,到了朔日、望日举行祭祀时,面对这块石碑,难道不会感到惭愧吗?
荣炼师信斋记人之于道,见之明则信笃;信之笃则守固;守之固则行之力;行之力则恒久而不已,终身而不变。若是而人不信,曰:“有道之士,未之有也。”或近泉而弃井,或半途而自画,或朝勤而夕惰,或出入而无常。是皆见道之不明巳,不自信,人孰信之?故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故至诚不息,可以贯金石,通神明,对越天地,而况于乡党邻里乎?女冠荣炼师,自髫齓而离母,母礼师得道者,服笄歳而为黄冠。师今六十歳矣,清浄谨严,犹一日也。可谓见道明而信道笃也。受业者既众,寝息之所隘窄而不能容。起一斋于本观之隙地,扫地焚香,垂帘扄戸。道徒诵读毕,虚心絶学,见素抱朴。亲戚邻里不妄徃来。容斋提刑,幼防摩抚,长知敬奉。一日同过新斋,曰:“古人不云‘爱及屋上乌’,人好乌亦好斋,不可以无名。”扁曰“信”可乎?在坐者皆曰“可”。请书门楣,又请为之铭。铭曰:天有四时,万古不愆。以是而观,信孰大焉?人有诚徳,法效乎天,纯亦不巳。始终百年,我守我信,人无间言。我非求名,惟徳之全。见素抱朴,心广体胖,表里澄清,玉壶真仙。
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巻十二元胡只遹撰书
上执政书窃尝诵孟子之言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又曰:「万钟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见以凛凛英气,殆似诸侯不得友而天子不得臣者也。及观三宿出昼对门人之辞曰:「吾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靣,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然后见圣贤之心,未尝一日忘天下也,未尝妄自尊大而傲轩冕,亦未尝违道屑就,枉尺直寻而改前之为也。故孔子谓顔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又许令尹子文三仕无喜色,三已无愠色。圣人之心,以谓用舎在君,行藏在我,何喜愠之有?一有喜愠加于其间,是以贵贱贫富得失为怀,而不以道自任也。不然,则是恃才挟德,喜其知已而愠其见弃也。二者有一焉,皆不合于圣人者也。且喜愠交攻,未有不变其所守者也。阁下居台鼎六年于兹,近以谤议而在旅进旅退之间,不能不罢。罢未逾月,防萃而复用。阁下处用舍之间,夷然防然,而毫忽喜怒不形于容色。既用而忠贞之气愈倍于向来,可谓得圣人之道,知为臣之分矣。窃惟大臣之道有六:曰气,曰量,曰识,曰才,曰节,曰学。刚大以直,充塞乎天地,洞贯乎金石,势不可沮,威不可挫,夷险一致,视死如生者,气也。见善不喜,见恶不怒,不万全不动,不中的不发,汪洋万顷,澄不能清,而挠不能浊者,量也。万事之来,见微而知著,察其几而销患于未萌者,识也。百冗纷至,万钧压手,雍雍容容,不动声气,泛应曲当者,才也。淡然无欲,俨然不动,致身守道,死而无二者,节也。天资虽美,不自满假,饫以古今,临大事决大疑,众议纷纭而莫知所为,我乃援引经史,发举凡例,以折奸防,以定浮议者,学也。叔世大臣,于是六者或得其一二,或得其三四,知能及之而仁之不能守。者,十常八九。朝廷清明,圣顔悦豫。一都一俞,进退可观。一旦小变卒起,天威稍严。论难之间,一有沮挫,则神色防失,手板倒持,魂魄动荡,而便溺俱下。是谓之有气乎?知有已而不知有人,毫髪有过,切齿以疾之;纎芥之美,极口以称之。责人惟恐不切,出言惟恐不先。毛举细事,否则偷生苟安,以黙黙为寛,狷狷小明,是足谓之量乎?昧于逺大而察于近细,兴小利而不图大患,高自标置,拒絶防蔽,间间沾沾小智,自私是足谓之识乎?搜胥吏簿书之过,务米盐细务之勤,王体失而不知,谋国论差而弗知,断处常而好生事,遇变而莫知所裁,是足谓之才乎?靡靡焉多欲,容容焉自汚,煦煦焉取下于人以为和,斵方就圆,不立崖岸以为无过,惟利是趋,淟然亡耻,是足谓之节乎?咏绮丽之诗,诵浮靡之文,务口谈而惊四筵,挥手笔以骇流俗,以经济王道为迂阔,以圣经心学为朴鲁,临事决疑,俛首而问胥吏,是足谓之学乎?阁下则异于是,不茹柔不吐刚,笃于自信,威不能屈,耻于无断,勇于有为,阁下之气也。尊贤容众,不责备于一人,不録人之过而録人之功,不见人之短而见人之长,分谤敛过,推功让能,阁下之量也。事务当前,是非成败,若辨黒白,君子小人之情伪,似是而非之欺蔽,举莫能逃,阁下之识也。拙于小,工于大,事有疑难,众莫敢负,委曲周至,剖决如流,阁下之才也。不营田宅,不问有无,视货财如粪壤,处富贵如傥来,门无私谒,凛然有守,阁下之节也。沉浸乎六经,优柔乎语孟,不读非圣书,不作无用语,期吾君于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为君,慕臯防稷契伊尹傅说周召之为臣,阁下之学也。大臣之六事,贤者得其二三,阁下独擅而兼全之,是亦无瑕之可指,无谋之可进,尚何言哉?
译《荣炼师信斋记》人对于道,认识得明白,信念就深厚;信念深厚,守持就坚定;守持坚定,实行就有力量;实行有力量,就能长久不止,终身不改变。若是这样而人们仍不相信,说:“有道之士,从来没有这样的人。”有的人接近泉水却抛弃水井,有的人走到半途便自行停止,有的人早晨勤奋而晚上懈怠,有的人进退反复而没有常态。这都说明他们对道的认识并不明白;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别人哪里会相信他?所以说:“真诚是万物的终始;不真诚,就没有万物。”因此,极其真诚而不停息,就可以贯穿金石、通达神明、面对天地,何况乡党邻里之间呢?女道士荣炼师,从幼年离开母亲;她的母亲以礼把她托付给得道的师父,她到了佩笄的年龄便做了女冠。师父如今六十岁了,清净、谨慎、严肃,和当初一天一样。可以说她是见道明白、信道深厚的人。来受业的弟子已经很多,睡觉休息的地方狭窄而容纳不下,于是在本观的空地上建了一间斋室,扫地焚香,垂下帘子,关上门户。道徒诵读完毕,便虚心而不自以为学成,保持质朴纯真的本性。亲戚邻里也不随便往来。容斋提刑,幼年时便受到她的抚养,长大后懂得敬奉她。有一天,他和我一同经过新斋,说:“古人不是说‘爱屋及乌’吗?既然人们喜爱乌鸦,也应该喜爱这座斋室,不能没有名称。” 题匾为“信”,可以吗?在座的人都说:“可以。”于是请我把它写在门楣上,又请我为它作铭。铭文说:上天有四时,万古从不失误。由此看来,还有什么比诚信更伟大呢?人有真诚的德行,取法并效法上天,纯正而且永不止息。始终经历百年,我守持我的诚信,没有人能够说三道四。我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只求德行完整。保持质朴纯真的本性,胸襟宽广、身体安泰;表里澄澈清明,如玉壶中的真仙。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十二,元代胡祗遹撰写 《上执政书》我曾诵读孟子的话:“晋国、楚国的财富,是无法赶上的。他们凭借他们的财富,我凭借我的仁;他们凭借他们的爵位,我凭借我的义。我有什么不足呢?”又说:“不辨别礼义而接受万钟的俸禄,万钟对于我又增加了什么呢?”由此可见他凛然的英气,几乎像诸侯不能与他交友、天子不能使他为臣一样。等到读到他在三宿后离开昼地、回答门人的话:“我难道会像这样的小丈夫吗?向自己的君主进谏而不被接受,就怒气冲冲地表现在脸上,离去时难道要用尽一天的力气走到晚上才住宿吗?”这才看见圣贤的内心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天下,也从来没有妄自尊大而傲视官爵;同样也从来没有违背道义、屈意求取,或为了小的伸展而弯曲道义、改变先前的作为。所以孔子对颜子说:“任用我就施行道义,不任用我就隐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一点吧。”又称许令尹子文三次出仕没有喜色,三次被罢免没有愠色。圣人的心认为,任用或舍弃在君主,出仕或退藏在自己,有什么可喜可怒的呢?一旦喜怒掺杂其中,就是把贵贱、贫富、得失放在心上,而不是以道义自我担当。否则,就是依仗才华、挟持德行,因君主了解自己而高兴,因被弃置而恼怒。这两种情况只要有一种,都不符合圣人的道。况且喜怒相互侵扰,从来没有不改变自己所守持的原则的。阁下居于台鼎之位已经六年,近来因为诽谤议论而处在随众进退的境地,不得不被罢免。罢免还不到一个月,又因众人聚集推荐而重新被任用。阁下处在被任用和被舍弃之间,安然自若,毫不把喜怒表现在脸色上;重新被任用后,忠贞之气比从前更加倍增,可以说已经得到圣人的道理,知道做臣子的本分了。我私下认为,大臣之道有六项:气、量、识、才、节、学。刚强宏大而正直,充满天地之间,洞彻金石,势不可阻,威不可挫,平坦险阻一视同仁,看死亡如同生存,这是气。看见善事不欢喜,看见恶事不发怒,不到万全不行动,不合时机不发言;胸襟如万顷汪洋,清澈不能使它更清,扰乱不能使它混浊,这是量。万事到来时,能从细微处看出显著结果,察知事机,在祸患尚未萌发时便消除,这是识。百般冗杂事务纷纷而来,万钧重担压在手上,仍然从容不迫,不动声色,应对一切而曲尽其宜,这是才。淡泊而无欲,庄严而不动摇,献身守道,至死没有二心,这是节。天资虽然优美,却不自满自足,以古今知识充分充实自己;遇到大事、裁决大疑,众人议论纷纷而不知道怎么办时,能够援引经史、列举事例,折服奸邪,平定浮议,这是学。末世的大臣,在这六项中,有的得到一两项,有的得到三四项;明知有些事情能够做到,却不能用仁德守住,这样的人十之八九。朝廷清明,圣上容颜喜悦。一件事说“都”,一件事说“俞”,进退都很可观;一旦小小的变化突然发生,天威稍微严厉,议论辩难之间只要受到一点挫折,便神色失常,手板倒拿,魂魄动荡,甚至大小便一起失禁。这能叫有气吗?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人,别人有一点点过错,便咬牙切齿地憎恨;别人有微小的优点,却极力称赞。责备别人唯恐不严厉,说话唯恐不抢先。琐细列举小事,否则就偷生苟安,把沉默当作宽厚,把拘谨小心当作明智,这能叫有量吗?对远大目标昏昧,却专察眼前琐细;只图小利而不谋划大患;自我标榜,拒绝、排斥并闭塞视听;时时沾沾自喜于小聪明,以私心自利,这能叫有识吗?搜罗胥吏簿书中的过错,专意于米盐等细小事务的勤劳;国家大体已经失误却不知道,治国谋略已经偏差却不知道;裁断事务只因循常例,却喜欢另生事端;遇到变故又不知道如何裁决,这能叫有才吗?萎靡不振而欲望很多,随波逐流而自我玷污,表面和善地向人低头,把这当作和谐;削平自己的方正以迎合圆滑,不树立界限而自以为没有过错;只追逐利益,卑污无耻,这能叫有节吗?吟咏绮丽的诗,诵读浮华靡丽的文章,只务求口头谈论来惊动满座,挥动笔墨来惊骇流俗;把经世济民、实行王道看作迂阔,把圣贤经典和心性之学看作朴拙鄙陋;遇到事情、裁决疑难时,低头向胥吏请教,这能叫有学问吗?阁下却不是这样:不向柔弱者低头,也不向刚强者屈服;坚定相信自己,威势不能使您屈服;以没有决断为耻,勇于有所作为,这是阁下的气。尊重贤者,容纳众人;不苛责任何一个人,不记录别人的过错而记录别人的功劳,不只看别人的短处而看别人的长处;替人分担诽谤、收揽过失,把功劳推给别人、把才能让给别人,这是阁下的量。事务来到面前,是非成败如同黑白一样分明;君子小人的真情和伪饰,是似而非的欺骗和蒙蔽,都不能逃过您的辨察,这是阁下的识。对小事并不擅长,对大事却很精通;事情有疑难,众人没有谁敢承担,您却处理得曲折周详,剖析裁决如流水,这是阁下的才。不经营田宅,不过问财物有无,把货财看作粪土,把处在富贵看作偶然来临;门前没有私人请托,凛然有所操守,这是阁下的节。沉浸于六经,优游于《论语》《孟子》;不读非圣人的书,不说没有用的话;希望当今君主能够成为尧、舜、禹、汤、文、武、成、康那样的君主,仰慕皋陶、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大臣,这是阁下的学。大臣的六项品德,贤者只能得到其中两三项,阁下却独自兼备而且全面具足;这样也就没有可以指摘的瑕疵,没有可以进献的谋略了,我还说什么呢?
书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此人之常情,施之于平夷坦途,无少沮碍。始勤终怠,尚且若是。窃见今之大臣,如阁下之气量才识者,间亦有之。自再起再废以来,畏懦痿慑,呐呐然言不能出诸口,惴惴焉局天踳地,不自容身。富贵一念,实未忘情,而向之沉雄英伟,以经济自负之气,已沮防而无余矣。是盖见之不明,养之不厚,执之不▯信之不笃,守之不固,行之不熟。向之依据凭藉,润身修徳成已以成物者,一旦因事少梗,如弃外物,尽非我有,良可惜哉!噫!求治之君,不世出,如圣天子,可谓求治之君矣。柱石之臣,不易得,如阁下之才之美,可谓柱石之臣矣。奸邪憸利小人,何世无之,如驩兜、共工之徒,在唐虞之廷,不能无有。然而未闻臯防禹、稷以小人间厠而改前之为也。愿阁下以禹、稷、臯防自处,挺然不移其操。日月有明,霾曀恶可蔽。阁下今日之起,天鉴昭然,邪正之辨,不言而喻。前日功业,灿然具在,后图绵绵,福不可量。诚能不为风俗所变,而耻效全身逺害、废退怯懦者之所为,期吾君于唐虞,而以道自任,则天下幸甚。
上张左丞书某顿首再拜致书于左丞相公閤下。某学陋材,凡误防收置门下。毎退食,窃自惟虑。一介寒士,见知于大臣,又且不以茸阘散闲见授,而使从陪时彦,参与幕议,爱之不为不厚,责之不为不专。而欲旅进旅退,黙黙循循,保禄尸位,不务报効,能无自愧于心乎?虽然,在閤下之含▯光大,触物知来,而又辅以经事之老成,识时务之俊杰,处决谋谟,废者举,敝者补,害者削,利者行,官无废职,政无废事,议无遗虑,在不肖者,又何言焉?然食芹炙背之愚,诚终不能以自止。适遇閤下贺平西而觐天光,凡郡县细务,畧而不论,谨举其二三有系于国家之大政者。唐突高明,封建之制,出于势之不能已,前贤论之备矣。以今观之,其势盖有似非而实同者。明天子光嗣先业,固出于承太祖之嫡传,圣德神功,天眷人归。然而扶持賛襄,谋谟定册,诸王之力不为少矣。践阼未几,而防墙之衅生,上頼太祖庙祏之灵,行不义者当毙,固不足以为社稷之忧。而皇舆亲兵,西邉被扰,亦可谓干正气而伤至和矣。曽未数月,执俘献馘,投甲拜叩,朝廷无西顾之忧,四海惬至寜之望。大驾东还,坐享宴安者,是亦诸王股肱之所助也。圣上天资友爱,又况竭忠效顺,建功立事如是之大,岂无欲贵欲富之心哉?是必有以处之也。使圣上居亲亲报功之恩,臣下佩感仁戴德之庆,怀德惟寜,宗子惟城,此实社稷宗庙之福也。閤下当建白之太子者,天下之本也,社稷安危之所系,四海向背之属望。
译《尚书》说:“没有谁不能有一个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 这是人的常情,把它放在平坦道路上,没有多少阻碍时,尚且会开始勤奋而最终懈怠,何况处在困难之中呢?我私下看见如今的大臣,像阁下这样有气量、有才识的人,偶尔也有一些。自从再次起用、再次罢免以来,他们畏惧怯懦、衰弱震慑,结结巴巴,话不能出于口;又惴惴不安,仿佛头顶着天、脚踩着地而无处容身。富贵这一念,实际上并没有忘情;但从前那种沉雄英伟、以经世济民自负的气概,已经沮丧消散而毫无余存。这大概是因为见道不明,涵养不厚,执守不弘,信念不深,守持不固,实行不熟。从前作为依据凭借、修养自身、成就德行、成就自己并成就他人的东西,一旦因事情稍受阻碍,就像被抛弃的外物,完全不再认为是自己所有,实在可惜啊!唉!求治理天下的君主,不是每一世都有;像圣明天子这样,可以说是求治的君主了。柱石之臣,也不容易得到;像阁下这样才华美好,可以说是柱石之臣了。奸邪、险薄、趋利的小人,哪个时代没有呢?像驩兜、共工一类的人,在唐尧虞舜的朝廷中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然而没有听说皋陶、夔、禹、稷因为小人夹杂其中,就改变自己先前的作为。希望阁下以禹、稷、皋陶、夔自处,挺然自立,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日月有光明,阴霾恶气怎么能够遮蔽它呢?阁下今天重新被起用,上天的鉴察已经昭然可见,邪正之分不必说也明白。前日的功业灿然俱在,今后的谋划绵延不断,福泽不可估量。如果确实能够不被风俗改变,也以效法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因废退而怯懦的人为耻,把君主期望成就为唐虞之君,并以道义自我担当,那么天下就太幸运了。《上张左丞书》某叩头再拜,致书于左丞相阁下。我学识浅陋、才干不足,凡是错误之处都承蒙阁下收纳置于门下。每次退朝用餐时,我私下都反省思虑:一个寒微士人,受到大臣的知遇,而且阁下不以我卑下闲散而授予闲职,反而让我跟随陪伴当时的贤士,参与幕府议论;您的爱护不可谓不厚,责成也不可谓不专。而我如果随众进退,默默循规蹈矩,只求保住俸禄、尸位素餐,不努力报答效力,难道能不在心中惭愧吗?虽然如此,凭阁下宽宏光大、触类而知未来,又有熟悉政事的老成之士和通晓时务的俊杰辅佐,处理决断谋划,废弛的使它振兴,破败的加以修补,有害的予以削除,有利的予以施行,使官府没有荒废的职务,政事没有荒废的事项,谋议没有留下的忧虑;对于我这样的不肖之人,又有什么话可说呢?然而像食芹、炙背这样愚拙的忠心,实在终究不能自我停止。正好遇到阁下庆贺平定西方而入朝面见天子,郡县的细小事务略去不谈,我谨慎地提出其中两三件关系国家大政的事情。冒昧地触犯高明。封建制度,是由于形势不能不如此而产生的,前代贤人已经论述得很详尽了。以今天的情况观察,其中大概有表面不同而实际相同的地方。圣明天子光大并继承祖先的事业,本来是承接太祖嫡传的结果;圣德神功,天意眷顾、人心归附。然而扶持赞助、谋划定策,诸王的力量也不可说少。登上帝位不久,宗室内部的嫌隙便产生了;上赖太祖宗庙神灵,行不义的人理当诛灭,本来不足以成为社稷的忧患。然而皇帝的车驾和亲兵受到西部边境的骚扰,也可以说是伤害了正气,破坏了最和谐的气象。还不到几个月,便已俘获敌人、献上首级,敌人丢下铠甲叩头投降,朝廷没有了西顾之忧,四海满足于达到极大安宁的愿望。皇帝大驾向东返回,安坐享受宴饮安乐,这也有赖于诸王作为股肱的帮助。圣上天性友爱,何况诸王竭尽忠诚、效顺朝廷,建立功业如此重大,难道会没有希望尊贵富有的心愿吗?这一定要妥善处置。假使圣上能够居于亲爱亲族、报答功劳的恩德之中,臣下佩戴感恩戴德的荣誉,心怀恩德而只求安宁,宗室子弟成为国家的城墙,这实在是社
立之不可不早,教之不可不慎。太祖以神武定天下,草创之际而典制未立,是以因循不暇。及太宗而下,率皆出于宗室之推戴,强近贵戚之公议,与夺废兴,了无顾命之一辞。不惟有愧于古,其于宗祏之所负托,圣子神孙之所依归,天下亿兆之所披庇,实亦未尽乎善者也。推让之美,圣人岂不欲哉?惟惧其与夺之不能尽公,行之不能永久。其弊也,必至于忿争而力助。是故以嫡不以庶,以长不以有功,定大本而塞乱源也。当准先哲之遗则,酌祖宗之谋训,立以嫡长,教之以义方。立贤师傅,以格其非心。广择郡国诸侯之贤子弟,而与之游,使庶务洞究,声誉日隆,神器有托,而杜絶觊觎。为大臣舍此而不言,孰有大于此者?閤下亮之。兵者,防器也。圣人以之平暴乱,削强梗,不获已而后用也。国朝开创,数十年于兹矣。中夏既定,而土宇日广,遐方异域,罔有不庭。独东南海隅,擒纵在我。然而寝兵之议,愈不见涯涘。天子仁圣,内难已平,信使如宋者,行当北还。宋既平,则江淮之间可择良将如羊叔子者,分兵以戍之。京畿之内,森立诸衞,实以北军居重,以驭轻。中原郡县,散设诸府,布以汉兵,三时务农,一时讲武。发号使令,一如唐制。单符呼召,如手足之捍头目,莫不毕至。如是则无尾大之忧,享金城之固。国家殷富,而兵甲日强,则三代汉唐之盛可比隆矣。惟閤下建白之,君之养兵如人之养身,身久劳则欲佚,久劳而不得佚,则倦且堕,困且疲矣。惟民亦然。是故古之英君哲王,开国承家,暴乱既平,首下明诏,必以偃兵息民为先务。是以民乐其生,既庶而富,皥皥熙熙,而无憔悴愁叹之音。国用饶足,而基祚永固,盖知所以飬之也。国朝抚定诸夏,歴数十年,而户口不加多,田野不加辟,税赋不加广,仓库不加殷阜者,何也?其于养民之政,盖阙如也。诚哉孟子之言曰:“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此之谓也。圣上昔居青邸,养民之心见诸行事,即阼之日,首布恩诏,四海倾聴。贺太平,击壤讴歌,思有恒产。方今内衅既平,在耳之言可举而行,使久劳之民少获蘓息。凡包银、茧丝、税粟、▯课,减而从轻,奔窜流亡能自复业者,悉蠲赋役如饥者。易食渴者,易饮徳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成康之治,可立而待也。惟閤下辅导之。窃惟网在纲则不紊,辐辏于毂则行逺而负重。人君者,天下之纲毂也。土地人民,虽当与宗室元勲共之,而发号施令,不可使之紊乱而分裂也。唐韩愈有言曰:「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佛老杂之也。」以今观之,又岂止于六而已?惟亲王贵戚、崇勲大宰所有之民,奉承祖宗之成法,与而勿夺。
译稷宗庙的福气。阁下应当向皇上建言立太子,因为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是社稷安危所系,是四海人心向背所期待的。立太子不能不早,教育太子不能不慎重。太祖凭神武平定天下,创业之初典章制度还没有确立,所以因循应付,没有余暇。到了太宗以后,大都出于宗室的拥戴,强近贵戚的公议;对君位的取舍、废立兴亡,完全没有先帝遗命的一句话。不仅有愧于古代制度,对于宗庙所托付的责任、圣子神孙所依归的对象、天下亿兆百姓所蒙受的庇护,实际上也没有做到尽善尽美。推让的美德,圣人难道不想要吗?只是担心取舍不能完全公正,实行也不能永久保持。它的弊端,必然会发展到因争夺而斗争、凭力量互相援助。所以立嫡子而不立庶子,立长子而不以功劳为依据,确定国家根本而堵塞祸乱源头。应当遵循先哲遗留下来的法则,斟酌祖宗的谋划和训诫,按照嫡长制立太子,用正义的原则教育他。树立贤能的师傅,以纠正他不正的心意;广泛选择各郡国诸侯的贤能子弟,与太子交游,使他透彻了解各种事务,声誉日益隆盛,使神器有所托付,从而杜绝觊觎之心。作为大臣如果舍弃这些而不进言,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吗?希望阁下明察。兵器,是防备之器。圣人用它平定暴乱、削弱强横,实在不得已之后才使用。国朝开创至今,已经几十年了。中原已经平定,疆土日益扩大,远方异域没有不来朝廷的;只有东南海边,敌人的生杀取舍还掌握在我们手中。然而停止用兵的议论,却越来越没有尽头。天子仁圣,内部祸难已经平定,像宋国这样的使者也将要向北返回。宋国平定后,就可以在江淮之间选择像羊叔子那样的良将,分兵驻守。京畿之内,密集设置各卫,以北方军队充任重兵,来驾驭轻兵;中原郡县,分散设置各府,布置汉军,三时从事农业,一时讲习武备。发布号令,一律按照唐代制度。只凭一枚符节召集,便如同手足保护头颈,没人不全部到来。这样就没有尾大不掉的忧患,可以享有坚如金城的稳固。国家富足,兵甲日益强盛,就可以与三代、汉、唐的盛世相比了。只是希望阁下把这些意见上奏。君主养兵,就像人养护身体一样;身体长久劳累,就希望安逸,长久劳累而不能安逸,就会疲倦并且衰惰,困乏而且疲劳。百姓也是如此。因此,古代英明的君主、贤哲的帝王,开创国家、承继家业,暴乱已经平定后,首先下达明诏,必定把停止兵事、休养百姓作为首要事务。于是百姓乐于生存,人口增多而且富足,安乐兴盛,没有憔悴忧愁叹息的声音。国家用度充足,根基国运长久稳固,这是因为懂得如何养护百姓。国朝安抚平定中原以来,已经几十年了,但户口没有增加,田野没有扩大,税赋没有增长,仓库没有更加充盈,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养民的政策有所缺失。孟子的话确实正确:“如果得到养护,没有什么东西不生长;如果失去养护,没有什么东西不消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圣上过去居于藩邸时,养护百姓的心意已经表现在政事中;登极那天,首先发布恩诏,四海都倾耳听闻。人们庆贺太平,击壤歌唱,思望能够拥有恒久的产业。如今内部的祸难已经平定,耳边听到的这些意见可以提出并实行,使长期劳苦的百姓稍微得到休息。凡是包银、茧丝、税粟、榷课,都减免而从轻征收;奔逃流亡后能够自行恢复产业的人,一律免除赋役,就像救济饥饿者、给口渴者饮食一样。德政流行,比驿站传递命令还要迅速,成康之治可以立刻等待实现了。只希望阁下加以辅佐引导。我私下认为,网系在纲上就不会紊乱,车轮辐条聚集在车毂上,才能走得远、负载重。君主,是天下的纲和毂。土地和人民,虽然应当与宗室、元勋共同拥有,但发布号令、施行政令,不能让它们紊乱分裂。唐代韩愈说过:“古代作为百姓的有四类,如今作为百姓的有六类,是佛、老混杂其中。”以今天观察,又哪里只是六类而已呢?只有亲王贵戚、尊贵功勋和大宰相所拥有的百姓,依照祖宗成法
外凡佛老、医儒、鹰房、打捕、百工技艺、繁名杂目,皆可散入民编,各归于守土之有司,一而不杂,静而不扰,权利归于上,而无科徴横敛、擅赏滥罚之祸,天下幸甚。惟閤下当举之。人君之用人,如梓人之用木焉,视其巨细高下而位置之。
译奉行,不要夺取。除此之外,凡属佛教、道教、医、儒、鹰房、打捕、百工技艺以及繁杂名目的人员,都可以分散编入民籍,各自归于守土官司,统一而不混杂,安静而不扰乱;权力和利益归于上面,就没有科征横敛、擅自赏赐、滥施刑罚的祸害,天下幸甚。只希望阁下实行这一点。君主任用人才,就像木匠使用木材一样,要根据木材的大小、高低来安排位置。
当大而小,当髙而下,不惟不胜其任,而上栋下宇之工,若之何而成耶?人受于天,贤不肖之不齐,百官庶政,责成之各殊,可不精选而审处之乎?知人则哲,尧舜以为难。至于命九官、处十二牧,辨邪量能,详悉明审,故古今称至治用人之效者,惟唐虞为盛。汉之宣帝亦曰:「与我共治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是亦知用人之不可易,人才之不易得也。国朝取人之制,勲旧之外,莫之能进。授事责效,倒置逆施。大政大法,废而不举。所急者,右武丰财而已耳。圣上知此之弊,徴贤选能,恩礼偕至,知者竭其谋,勇者効其力,隠者进,屈者伸,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庙堂之上,老师宿儒,谈经论道;台省之内,贤相硕臣,调爕匡辅。得贤之美,可谓盛矣。然而养贤之方,选举之法,尚未备举,是犹清其流而不濬其源,飬其末而不植其本,得其一而遗其二也。閤下当言之。自古革天受命甫定,暴乱必首定官制。官制定则百务具举。若夫増损繁简,虽有不同,未有不相因革而甚相逺者。大抵建官设职,随时措之冝。古人事简,故官亦简;后人事烦,故官亦烦。官得其制,职获其人,则事举而治,官失其制,职非其人,则事废而乱,不易之理也。国朝奄奠四海,武功神畧,跨视千古,疆理土宇,穷极四表。然而有民人而不知所以教养之,有土田而不知所以耕树之,有货财而不知所以丰殖之,纲纪制度万不一,举礼乐刑政一无定制,上无道揆而下无法守者,官制未定故也。方今庶官之先者,当内立省部,以总其枢机,外立司农司,以厚其食货,次立转都运输粟帛于京师,以强其根本。至于百司庶府,郡县守令,一选举之法立而后定,百官以治,万几具举,责成刻效,各有所司。君逸于上而臣劳于下,小大职司,咸得其人,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閤下其裁之。
译应该用作大材却把它当作小材,应该置于高处却把它放在低处,不仅不能胜任职责,而且上面栋梁、下面屋宇的工程又怎么能够完成呢?人的禀赋来自上天,贤能与不肖各不相同,百官和各种政务,所要求完成的事情各有不同,难道可以不精选人才并审慎安排吗?能够知人就是明智,尧舜也认为困难。至于任命九官、安排十二牧,辨别邪正、衡量才能,详细周密而明察,所以古今称说达到太平之治、任用人才的功效,只有唐尧虞舜时代最为盛大。汉宣帝也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那些贤良的二千石吧?”这也说明他知道任用人才不可轻易,人才也不容易得到。国朝选取人才的制度,除了功勋旧臣之外,其他人很少有机会进用;授予事务、要求成效,颠倒错置;重大政务和重要法令,废弃而不实行;所急于做的,只是崇尚武力、增加财富而已。圣上知道这种弊病,征召贤者、选拔能者,恩宠和礼遇一并给予;有智慧的人竭尽谋略,勇敢的人贡献力量,隐逸者得到进用,屈抑者得到伸展,贤者居于职位,能者担任职务。朝廷之上,老成的老师和久负声望的儒者讲论经义和道理;台省之内,贤明的宰相和杰出的重臣调和辅弼。得到贤才的美好,可以说很盛大了。然而养育贤才的方法、选举人才的制度,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这仍然是只清理水流而不疏浚源头,只养护末端而不培植根本,得到其中一点而遗漏另一点。阁下应当把这件事说出来。自古以来,改朝换代、承受天命而刚刚安定之后,暴乱平定后首先必定要确定官制。官制确定,百般事务才能全面展开。至于增减、繁简,虽然各有不同,却没有不相互因循变革而又相差很远的。大体说来,设置官署、安排职务,要随着时势采取适宜的办法。古人事务简少,所以官职也简少;后人事务繁多,所以官职也繁多。官制合宜,职任又得到适当的人,事务就能办成而天下得到治理;官制失当,职任不是适宜的人,事务就会废弛而天下混乱,这是不变的道理。本朝完全安定了四海,武功神略,超过古今;划定疆界、治理土地,远及四方。然而有了百姓,却不知道用什么来教养他们;有了土地田产,却不知道用什么来耕种培植;有了财货,却不知道用什么来使它丰足增殖;纲纪制度没有一项完备,礼乐刑政全都没有确定的制度,向上没有治国的准则,向下没有可以遵守的法度,都是因为官制尚未确定。如今各种官职中首先应当做的,是在朝廷内部设置省、部,以总揽枢要;在外部设置司农司,以充实粮食财货;再设置转运都运司,把粮食布帛运送到京师,以加强国家的根本。至于各官司各府,以及郡县的守令,等到选举人才的法令建立后再确定,百官便能各治其职,万般政务都能兴举,责成之后限期见效,各有专司。君主在上安逸,而臣下在下勤劳;无论大小职司,全都得到适当的人,却还不能治理天下的,从来没有这种事。阁下请裁夺。
上李尚书书窃惟为政之要,莫先乎得人。一县得人,则一县治;一郡得人,则一郡安;庙堂得人,则万方无虞。宸扆穆治,故曰:“得贤则为邦家立太平之基。”又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又曰:“不用贤,则亡。”汉宣帝亦曰:“与我共治者,其为良二千石乎?”是以古者有教养之方,有储蓄之地,有举选升陟之渐,有歴试考校之制,有废黜降罚之责。其用人也,徳为上【録徳定位,贤者在位】才次之【量能授官,能者在职】言为下【不以言举人】自饰伪要爵之风成,而上不信下;乡论之法废。乡论之法既废,则升于司徒,升于学,升诸司马,告于上,论定而官任,官而爵,位定而禄之法又从而并废。取贤之道渐不复古,致治之效亦莫如古。为士者不修实徳,舎已从时,希世取宠。秦尚功利,兼并而商鞅、李斯之徒出;战国尚富强,侵夺而苏、张之辈兴。两汉虽举孝亷,特示虚条,而授官得职者实出于科举。由汉而下至于今,一律也。我朝开创,固出祖考之神威武略,名王臣族之夹辅匡毗,亦谓一郡一路之施,有不能不自于士人之雄猛桀黠者,故受封袭爵,一方之政治悉以委焉。传至子孙,鲜克由礼,以自取败,是以转选之论兴,取人之议举。以今日论之,三代之法必不可复。至于汉唐以降,取人之法如文选、如武选、如任子、如府史杂流,亦十未一。举世官既不可行,取人之法未立,是以有素无行检,恃利口而得官者;素无才望,纳贿行赂而得官者;不经歴试,以虚声浮举而得官者;似有实无,耄不知耻,厚貎深情而得官者。致使缄黙谨约者为无能,贫窭寡交者为退缩无用,逃名务实者为无闻,壮年豪迈,思深虑逺,直言谠论,切中时病者为狂妄诽谤。当此之际,而处选举铨衡之任,不亦艰哉?虽然,圣上求治之心切,得人之念深,否泰循环,无徃不复。执事以邸府勲旧,荣冠六卿羣才百职贤陟汚黜皆主于吏部。立法于久废复兴之效,朝廷之得贤仰成于执事。怀一艺霑一命者,望望于执事。执事得不为之尽心乎?选法之当行而宜陈于上者,当酌时措之宜,与众论辨而力言之于上。人材之优劣,平心阅实,无妄举,无滥黜,使四海服其心,质之于庙堂而不愧,辨之于上前而不惧。无已出之恩,无私谤之怨,百寮之望于执事者如此。立法之繁简,非下走之当言。至于时政之弊者,敢妄论其一二。窃谓取人务太广而用人务太精,取之广则国无乏才,用之精则职无废事。前代取人文选一也,而有数路;武选一也,而有数路;任不一也,而入仕之路亦各不同。下至于府史杂流,又不可以枚数。而今皆无之,奚啻不广而已?前代铨调虽循资歴级不相逾越,至于注授之际,则察其所长而调其干局。廉能者使理财谷、理户口;鉴裁清明无私阿无忌刻者理吏选;详审忠恕者司刑;筹防宏逺者主兵;优于文词短于应变者处翰林、司马、文学、礼官、博士之任;剖决如流,事无壅滞者处繁剧;刚正疾恶,见利不趋,见祸不畏,知无不言者处台諌;徳有余而才不足,可以厚薄俗敦风化者处师表之任;博古今,美丰仪,应对进退动必中节者使乎遐方异域;选百司庶府俊乂在官,名入吏籍,功过不相掩。掌者如持鉴照如握权衡,妍丑重轻,毫髪不少贷。故得美官者不以为恩,左迁遐陋者不以为怨。今则不然,投方枘于圎凿,以侏儒为梁栋,逆施倒置,奚啻于不精而已?废事败职略不见罚,不惟二者与古相反,借使官刑从寛,举无废黜,三歳之间,壮者老,老者病,病者死,卒然虚一职,阙一人,求称其任者无之。用非其人则旷官。然则古人储材之意,亦非迂阔过虑无为而为之。今夫一士大夫之家,命一僮,今一仆付一事,尚度其才而使授,天官者当如何哉?惟执事亮之。某顿首再拜,尚书执事。
译给李尚书的信 我私下认为,治理政事的关键,没有什么比得到人才更重要。一县得到人才,一县就能治理;一郡得到人才,一郡就能安定;朝廷得到人才,天下各方就没有忧患。天子安和地治理国,所以说:“得到贤才,就是为国家建立太平的根基。”又说:“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国家就会空虚。”又说:“不用贤才,就会灭亡。”汉宣帝也说:“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大概是那些贤能的二千石官吧?”因此,古代有教养人才的方法,有储备人才的地方,有举荐、选拔、升迁、进用的渐进程序,有多次试用、考核、校验的制度,有废黜、降职、处罚的责任。任用人才时,以德行为上【记录德行、确定等级,使贤者居位】,才能次之【衡量能力授予官职,使有能力者任职】,言论在下【不因言辞而举用人】。自我装饰虚伪、求取爵位的风气形成以后,上面便不信任下面;乡里评议人才的制度废弃了。乡里评议的制度既然废弃,升于司徒、升于学校、升于司马、报告于上、评议确定后任官、任官后授爵、确定职位后给禄的制度,也随之一起废弃。取用贤才的方法渐渐不再合乎古制,达到治理的效果也远不如古代。士人不修养真实的德行,舍弃自身而迎合时俗,希望迎合世俗以取得宠幸。秦国崇尚功利,实行兼并,于是商鞅、李斯一类的人出现;战国崇尚富国强兵,互相侵夺,于是苏秦、张仪一类的人兴起。两汉虽然举荐孝廉,不过是表示一下空洞的条文,而真正能够授官任职的人,实际上出自科举。从汉代以后直到今天,都是同一个样子。本朝开创基业,固然出自祖考的神威武略,也有名王、臣僚、宗族的辅佐匡正;但也应当说,一郡一路的施政,不能不依靠士人中雄猛杰出、机敏强干的人,所以受封袭爵后,一方的政事全都委托给他们。传到子孙,能够遵循礼法的很少,往往自己招致失败,因此转选的议论兴起,重新讨论取用人才。就今天来说,三代的制度必定不能恢复。至于汉唐以来取用人才的方法,如文选、武选、任子,以及府史、杂流等,也十不存一。举世官制既不能实行,取用人才的方法又没有建立,于是便有原本没有品行操守,只凭能说会道而得到官职的人;原本没有才能声望,靠纳贿行赂而得到官职的人;没有经过多次试用,只凭虚浮声誉、浮泛举荐而得到官职的人;表面似乎有实际才能,实际上没有,年老昏聩还不知羞耻,靠厚颜深情而得到官职的人。这使得沉默谨慎、遵守约束的人被认为没有能力,贫穷少交游的人被认为退缩无用,逃避虚名、致力实际的人被认为没有声名,壮年豪迈、思想深远、直言正论、切中时弊的人反而被认为狂妄诽谤。在这种时候,处在主持选举、考核官员的职位上,不是很艰难吗?虽然如此,圣上求治之心迫切,求得人才的念头深切,否泰循环,事情没有往而不复的。执事凭借在邸府任职及勋旧的资历,荣耀地位居六卿之首,群才百职的贤能升迁、污浊黜退,全都由吏部主持。朝廷能否在久已废弛的制度上重新建立法律,并收到成效,仰赖执事;怀有一技之长、沾受一官半职的人,都在仰望执事。执事难道不应当为此尽心吗?选举制度中应当实行、适宜陈述给皇上的事情,应当斟酌时势和措施的宜当之处,和众人讨论辨析后,竭力向皇上陈说。人才的优劣,应当平心静气地考察实际,不要妄加举荐,也不要滥加黜退,使四海之人都心服;拿到朝廷上也无愧,在皇上面前辨析也不害怕。不要有已经出于自己的私恩,也不要有因私怨而诽谤,百官对执事的期望就是如此。法律制度的繁简,不是我所应当说的。至于当今政事的弊病,斗胆妄论其中一二。我私下认为,取用人才务求广泛,任用人才务求精审;取用广泛,国家就不会缺少人才;任用精审,职位就不会荒废。前代取用人才,文选是一条途径,但又分为数路;武选是一条途径,也分为数路;任官并不只有一种方式,入仕的道路也各不相同。下至府史、杂流,更是无法逐一计数。如今这些全都没有了,岂只是取用不够广泛而已吗?前代考核调动官员,虽然依照资历年限逐级升迁,不能越级;到了授官任职的时候,就察看他的长处,调配他的办事才能。廉洁有能力的人,让他治理钱粮、户口;识见清明、无私曲、不阿谀、不刻薄的人,让他管理吏部选官;详慎审察、忠厚宽恕的人,让他掌管刑狱;筹划防备、见识宏远的人,让他主管军务;长于文辞而短于应变的人,让他担任翰林、司马、文学、礼官、博士;能够迅速剖析裁决、使事务没有阻滞的人,让他处理繁重紧急的事务;刚正疾恶、见利不趋、见祸不避、知道的无不直言的人,让他担任台谏;德行有余而才能不足、可以厚待薄俗、敦厚风化的人,让他担任师表;博通古今、仪表美好、应对进退都合乎礼节的人,让他出使远方异域;选拔各司各府的俊杰,使他们任官,姓名登记在吏籍中,功过不能互相掩盖。掌管选任的人如同手持明镜、手握权衡,美丑轻重,丝毫不宽贷。因此得到美好官职的人不把它当作恩惠,被贬到偏远鄙陋之地的人也不把它当作怨恨。如今却不是这样,把方形的榫头塞进圆形的孔眼,以侏儒充当栋梁,颠倒施行,岂只是任用不够精审而已吗?荒废事务、败坏职守,几乎看不见受到惩罚;不只这两点都与古代相反,即使假设官刑从宽,一概不加废黜,三年之间,壮年的人会老,老年的人会病,病人会死,突然缺少一个职位、空缺一个人时,便没有能够胜任的人可求了。任用不合适的人,就会使官职空缺而无人办事。这样看来,古人储备人才的用意,也并不是迂腐空想、过分忧虑、无事而为。如今一个士大夫家庭,任命一个童仆、让一个仆人办理一件事,尚且要衡量他的才能再授予任务,主管天官的官员应当怎样做呢?惟愿执事明察。某顿首再拜,尚书执事。
又上宰相书士之不幸,生于天造草昧,蛇龙溷淆,防乱不可以不除,神器不可以不定,苦身体,劳智虑,犯矢石,冒锋刀,脱万死而一生,兹可谓不幸矣。然而才有所为,智有所用,道有所行,上结君心,下慰民望,事定功成,创制立法,措大乱于大寜,高封厚禄,子子孙孙与国同福,享世世无穷之安乐,然则非不幸也。士之甚不幸,生于纲沦法斁,文敝武弱,社稷将危,四荒多垒。然而吐辞发论,摅略兴谋,回狂澜,矻砥柱,振起板荡,而▯济于艰难,为人主者不能不我听,为士卒者不能不我投,使宗庙再安,播迁复还,中兴之功,并天地之高厚,争日月之光容,国家崇徳报功,名藏太室,貎俨图画,配享庙廷,庆流后裔,然则又非不幸也。士之至幸,生于太平守成之世,法度既备,礼乐既张,四方无虞,万务具举,无可指之瑕,无可议之阙,天子穆穆,深居九重,大臣皇皇,垂绅正笏,都俞于庙堂之上,委委蛇蛇,安车驷马,退食于家,万民含哺皷腹,无犬吠之惊。于斯时也,虽有防臯禹稷之才,太公孙吴之智,亦无所施矣。虽有深识逺虑,见将来之弊,察未然之祸,如贾谊论七国之乱于文帝治安之初,将见言才出口,举朝见疾,不谓之愚,必谓之狂,挤排摈斥,忧愤而死矣。不然则安时处顺,循资歴级,累以歳月,老于州郡,无可高之功,无可书之事,高于此者,千载一合,见知于君,亦不过得太平宰相而已。何则时使然也。然则大幸中复有不幸者存焉。我国家受命奠位已六十年,圣明相继,袭方五叶,于今歳书有年,民无灾殄,不兵而叛者格,不怒而逺人来士,兵精强,府库盈溢,亦可谓极治太平,千载盛时矣。然而圣天子穆然深思,兢兢业业,不自满假,不有其治,虞四聪之不达,四目之不明,广諌诤,开言路,不以人废言,不以宠纳侮,励精为政,劘砺羣下,大禹朽索之戒,易经苞桑之论。未尝一日去怀也。士生于此时,无躬擐甲冑之劳,无忧虞颠覆、左支右撑之苦,坐蒙太平安堵之福,而得驰骥足于万里无穷之坦途。一语中理,一事合道,即获觐天光而霑雨露,可谓至幸而又不甚幸者也。兹而不言,有负于天德矣。阁下以耆德高年、全材宿望,一举而冠六卿,再举而超台鼎。礼絶臣邻,圣恩之眷注不为不厚;阁下之大拜,不为不宜。然而一人之侧席,百僚之刮目,万方之倾耳,亦不为不深矣。阁下生平之志,不在温饱,立功立业,了自妙龄,今年登上夀,奋然一起。虽马走牛童,亦知阁下之心,不宠名位,不厚利禄,不为妻妾子孙、闾里亲故而起也。凡所以致君泽民、兴滞补敝之术,伏计阁下思之审,念之深,虑之熟矣。但俟时发尔。凡欲区区进言阁下者,不愚则惑矣。虽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幸阁下不以智自处,不以愚拒人,取诸人以为善,则一二管见,輙肆干冐。圣人嗣位六年于兹,向之图任旧人,一日皆罢去。朝廷之上,如沸羮如棼丝,君子小人,莫之能辨。原其大臣见逐之罪,若无大过、大恶,究其所以致群小之攻击、主上之见疑者,是亦必有罪焉。古之大臣,难进而易退。度其人君用已之心,不若鱼之得水。諌必聴,计必从,道必行。位不屑就,不屑就者,非恃才挟徳、索价沽名以傲轩冕,孰知道之不行,尸位苟禄,诛贬斥遂之祸,必不能免,取诮当时,贻讥后代,其意盖如此也。今之大臣,炫鬻夸诞,逢迎苟合,以取位。得之不以其道,处已又失其冝,不以亷节自处,増禄自厚,不能犯顔切諌,嘿嘿自保,不能秉心公清,专用私门,不能容奸邪,不能遏奸邪,退一而用十,不能振立纪纲,畏首畏尾,引养小人以啓觊觎,告讦之风,不审大利害,切切细务,则有是数恶,孰甚焉?天威震怒,如斥犬豕,非不幸也。其失之又大者,不能为。国朝立一代经制,遵祖宗之训,酌往古之政,増损因革,定自圣裁,以成一书。大纲细纪,罔不毕备。而后请名于上,题曰「某年律义」「某年律令」。防同诸王贵族议可通行,内藏之于金匮,外授之于羣有司百执事。仍戒之谕之曰:「自兹以降,顺是令者有赐有赏,废是令者有罚有诛。自我一人,亦务必行。如是则上以光荣祖宗,成守文之业;下以垂训子孙,为一定之规;中以致吾君垂拱无为,享太平万歳之福。不务出此,而区区簿书期防,米防细务,半歳一变法,旬月一改令,徒善不能行,徒法不能立。号令四出,反汗食言,使君不能以道揆天下,使羣有司百执事无法以可守。纷纭临事,漫呼法官曰:『视泰和律岂不谬哉』?亡金之制,果可以服诸王贵族乎?
译又给宰相的信 士人的不幸,是生在天地初开、世局混乱、蛇龙混杂的时代,防止祸乱不能不除,国家神器不能不安定;劳苦身体,耗费心智,冒着箭石和刀锋,死里逃生,这可以说是不幸了。然而如果才华有所施展,智慧有所运用,道义有所推行,上能结交君心,下能安慰民望,事情安定、功业成就,创立制度、制定法律,把大乱安置于大宁之中,得到高官厚禄,子子孙孙与国家共同享福,享受世世无穷的安乐,那么就不能说是不幸。士人最为不幸,是生在纲纪沦丧、法令败坏、文治衰敝、武力衰弱、国家将要危亡、四方多有战事的时代。然而能够发表言论,抒发谋略,挽回狂澜,成为中流砥柱,振兴动荡的局势,在艰难中成就宏大的救济事业,使君主不能不听从自己,使士卒不能不归附自己,使宗庙再次安定,流离迁徙之后重新归还,中兴之功与天地同样高厚,与日月争辉;国家尊崇德行、报答功劳,名姓藏入太室,仪容庄严地绘入图画,配享宗庙,恩庆流传后代,这又不能说是不幸。士人最为幸运,是生在太平守成的时代,法度已经完备,礼乐已经兴盛,四方没有忧患,万般事务都能办成,没有可以指摘的瑕疵,没有可以议论的缺失;天子安和庄重,深居九重宫阙,大臣们庄严肃穆,垂着衣带、端正地执笏,在朝廷上相互赞许应答,仪态从容,乘安车、驾驷马,退朝后回家用饭,万民口含食物、拍腹而乐,没有犬吠惊扰。在这个时候,即使有皋陶、禹、稷那样的才能,有太公、孙武、吴起那样的智慧,也没有施展的地方。即使有深远的见识和长远的谋虑,能够看见将来的弊病、察知尚未发生的灾祸,如贾谊在汉文帝治理安定的初期议论七国之乱,刚要把预见说出口,满朝都会嫉恨他;不说他愚蠢,也必定说他狂妄,排挤驱逐,使他忧愤而死。否则就只能安处时势、顺应环境,依照资历逐级升迁,年复一年,老死于州郡,没有可以高举的功劳,没有可以记载的事业;比这更高的成就,千年才有一次机会,得到君主知遇,也不过成为太平时代的宰相罢了。为什么呢?是时势使然。这样看来,大幸运之中又存在不幸。我国家受天命、安定国位已经六十年,圣明的君主相继即位,承袭帝业已经五代;到今年年册上有年成的记载,百姓没有灾害死亡,不用动兵就使叛乱者归服,不发怒而远方的人来归,军队精锐强盛,府库充盈,也可以说是治理极盛、太平盛世、千载难逢的时代了。然而圣明天子安静深思,兢兢业业,不自满自夸,不把治理的功劳据为己有,担心自己四方的耳目不能通达、四方的视听不能明察,于是广开谏诤,开放言路,不因人的身份而废弃其言,不因受宠而接受轻慢,振作精神治理政事,磨砺群臣;大禹以朽索驾驭六马的警戒、《易经》中苞桑牢固的论说,从来没有一天不放在心上。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没有亲自披甲戴盔的劳苦,没有忧虑国家倾覆、左右支撑的艰辛,坐享太平安定的福分,又能够在万里无穷的平坦道路上驰骋才力。一句话合乎事理,一件事合乎道义,就能得到觐见天子的光明而沾受恩泽,可以说是最幸运、又不完全幸运的人了。在这种时候还不发言,就是辜负了上天的恩德。阁下凭借高尚的德行、年高的资望和完备的才能,一次被提升而位居六卿之首,再次被提升而超居台鼎之位。礼遇超过群臣,圣上的眷顾不可谓不深厚;阁下被大拜为相,也不可谓不合宜。然而一人侧身等待阁下的意见,百官刮目相看,天下各方倾耳以听,也不可谓不深切。阁下平生的志向,不在温饱,而在建立功业;从少年时代就已经如此,今年登上高寿之年,又奋然起身。即使马夫、牧童,也知道阁下的心意:不是为了宠爱名位,不是为了增加利禄,也不是为了妻妾、子孙、乡里亲故而起身。凡是用来使君主受益、百姓受惠、振兴停滞、弥补弊病的方法,料想阁下思考得周密、考虑得深切、谋虑得成熟了,只是在等待时机发表罢了。凡想向阁下区区进言的人,不是愚蠢就是迷惑。虽然如此,聪明人千般考虑,也必有一失;愚人千般考虑,也必有一得。幸望阁下不要自居为聪明,也不要以愚昧为由拒绝别人,能够采纳众人的意见以成就善政,那么我一二点管见,就冒昧地尽情陈说。圣人继承帝位到现在已经六年,先前图谋任用的旧臣,一天之内全都罢免了。朝廷之上,像沸腾的羹汤,像纷乱的丝线,君子和小人没有人能够辨别。推究大臣被驱逐的罪过,如果没有大过大恶,考察他们为什么招致群小攻击、使君主怀疑,也一定是他们自身有罪。古代的大臣,难以进用而容易退职。他们估量君主任用自己的心意,若不能达到鱼得水那样的相合,就会辞退。谏言一定被听取,计谋一定被采纳,道义一定能够实行。职位若不值得就不肯接受;所谓不肯接受,并不是依恃才能、挟持德行,索取身价、沽名钓誉,以此傲视高官,而是知道自己的道义不能实行,若尸居其位、苟且求禄,杀身、贬斥、驱逐的祸患必定不能避免,既受当时讥笑,又给后代留下讥议,他们的用意大概就是这样。如今的大臣,炫耀推销自己,夸张虚诞,逢迎苟合,以求取得职位;职位得来不合正道,身处其位又失其宜,不以廉节自守,反而增加俸禄、厚待自己;不能犯颜直谏,只能默默自保;不能秉持公正清明之心,专门任用私门之人;不能容纳奸邪,也不能遏制奸邪;辞退一个却任用十个;不能振作树立纲纪,畏首畏尾,姑息养育小人,使他们产生非分企图;形成告讦之风;不辨明大利大害,却对琐碎事务喋喋不休。这样的几种罪恶,还有什么比它更严重呢?如果天威震怒,像斥退犬豕一样斥退他们,这还不算不幸。更大的过失,是不能有所作为。本朝制定一代的常规制度,遵循祖宗的训示,斟酌古代的政事,有所增减、因循、变革,由圣上裁定,编成一部书。大纲细则,没有不完备的。然后向皇上请求命名,题作“某年律义”“某年律令”。又同诸王贵族商议,确认可以通行,内则收藏在金匮之中,外则授予各有司、百执事。仍然告诫他们说:“从今以后,顺从这一法令的人有赐有赏,废弃这一法令的人有罚有诛;即使是我本人,也一定努力实行。这样,上可以光荣祖宗,完成守成文治的事业;下可以垂训子孙,作为一定的规章;中可以使我们的君主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享受万世太平的福分。如果不致力于此,却拘泥于琐碎的文书和细小的防范,半年一变法,十天一月一改令,只是空有善意而不能实行,只是空有法律而不能树立。号令四处发布,反复改口、食言,使君主不能用治国准则治理天下,使各有司、百执事没有可以遵守的法度。临事纷乱,只能空喊法官说:‘看看《泰和律》,难道不是荒谬吗?’亡金的制度,果真可以使诸王贵族服从吗?
果可以服台省贵官乎?果可以依恃此例断大疑决大政乎?一人之治天下,既任法而又任人。今日之弊,既不任人而又不立法。是以一路人言,是朝举而行之;一路人言,非暮止而罢之。唐突九重,如入县廨。易置宰相,轻于反掌。虽臯防伊周,难乎为臣矣。前车覆,后车戒。伏计阁下必蹈覆辙者也。阁下年弥高,德弥邵,志弥坚。一旦诚能救其弊,反其道,则天下幸甚。
寄子方郎中书某顿首再拜,子方郎中执事:不肖以衰老不才,荆南得代,还家杜门括嚢,四年于兹矣。不意误防録用,居官守职,牧养小民之外,非所当言。然以责成实效,多归于府州县司,有不得不言者,敢妄言一二,尘浼清聴。窃惟木有本末,政事亦有本末。欲本乱而末治者,未之有也。木之枝叶花实茂盛繁硕,则必培植灌溉其根。本不养其本,虽廕防抚育,至智愈巧,而术愈防,木益悴矣。今日之政,已救其末,未究其本。事事皆然,法益严,令益宻,而弊日益甚。且如削去主案贴书,固为善政,然而究不能去者,何也?势使然也。一日百刻,短长有定数。一胥吏笔刀,迟速有定能。就能一目十行,十幅笔一息万字之外,则日亦暮矣,力亦疲矣。而况若此之人,百无一二。以今观之内省部台院,外则府州司县所用掾吏,办给明敏者,几何人哉?今使鲁钝不才之人,而当明敏不能办之劳,则其废事也,必矣。果欲减吏,当先削冗文。何谓冗文?丛脞僣越,琐细繁叠,纷乱推迎,不当申而申,不当下而下,不当受而受,不当问而问,不当防驳而防驳,不当勘当而勘当,已有定例,不当体度而体度,上下不相信,徃复调虚文。凡系钱谷,虽一二贯文,例须申部,五申十余,申一二歳未获明降,一二百文之争,差往复问答,费纸数千张,而终年不絶。军民争差,例当双行,宻院从则户部不从,户部从则宻院不从,宻院欲以民为军,户部欲以军为民,文字逗遛,连年不决。事头起于某部,余事闗于他部,六部不相闗,付府州屡申展转推迎不得杜絶。其余部分类多如是。省台部院令吏转案频速,府州所申不知前行,不见元巻,反下府州抄録,至于再三数四。下路尚且如此,申上者宜其失路。所以累申屡申不防答降,繁文若此,每房増添吏员尚且不能办,又欲减削,其可得乎?不削冗文,吏不能。减论于此,以类而推:责吏以亷者,末也;养亷温足者,本也。谆谆切切劝民务农者,末也;不夺民时,爱养民力者,本也。法令严宻,防奸禁非者,末也;选贤择能,激劝教养者,本也。三年转官,二年转吏者,末也;举直错枉,进贤退不肖者,本也。使任事之官吏举皆公勤亷干,虽歳久不转,终可也。故古人官者长,子孙以官为姓氏。使任事官吏污滥贪残,在乡邑则害乡邑,在异邦则害异邦,虽一日九徙,移所至之处,病民败事,终无益于治耳。譬犹以虎狼守羊,禁勿吞噬,则不能也。大抵责实塞源,救其未然,不强人以必不能者,本也;好名务华饰,外通流者,末也。近日颁降条画,职事官钱谷官犯赃者,或杖死,诚为善政。然以月俸计之,府吏月俸六贯,年来米麦价直,每石不下一十贯,日得二百文,可籴二升,仅充匹夫一日之食,衣服鞍马奴仆之费必不可阙者,何从而出?父母妻子何以仰事俯畜?就有田宅物力,为军为民为匠为站,各供本户之赋役,尚不满足。苟无田宅无力者,何以为生?至于私家亲戚故旧,吉凶庆吊之费,复何可得?况兼钱谷官无升斗之禄,无进身之阶,凡有失防亏欠,则勒令合偿。职事官则六品而下,不过二十贯,一身之费亦不瞻给。傥过官府勾唤送徃迎来,杯酒饮饭必不能免者,又何从而出?饥寒切于身,勤劳苦其心,父母妻子冻饿于其前,公私费用逼迫于其后,身既从事,不敢朝夕去职别营生业。今防禁止曰:勿取于民,勿枉法,勿妄求,勿盗窃官钱,虽饭蔬饮水,清苦亷介之士亦不能堪,岂非强人以必不能者欤?近日羣邪诛戮斥逐,奸党选择胥吏,亦为美政。然所选举果皆行止清白,才能精干之人欤?行不清白,不足以服众心;才不精干,不足以办事。取论议识见则琐琐庸庸,责才干则驽钝不前,是又难人以所不能者也。国家一日万几必不可阙者,人材胥吏,虽小职,亦当预先教养,作成书筭刑名,试以程式,才足以办事,行已有耻。一旦委之以事,则防刃余地,运斤成风,劳于教飬而逸于任使,是又务本之端也。选官亦然,谚曰:「扬汤止沸,莫若灶下撤薪。」故区区浅见,不能黙黙,伏愿先本后末,则力半功倍,令行禁止,则下负犯令违命之罪,诛之则不可胜诛,则救末忘本,是自以善政为虚文,使人莫之畏以信也。发号施令,使人不畏信,何为政?侧闻朝廷更张以来,虽刍荛之言,亦不见弃,故敢冐僣言之罪而不辞也。幸赐详度。
译果真可以使台省的贵官服从吗?果真可以依靠这个先例来判断重大疑案、决定重大政务吗?一个人治理天下,既要任用法律,也要任用人才。如今的弊病,是既不任用人才,又不建立法律。因此,一路有人说可以,早晨还举荐实行;另一路有人说不可以,晚上便停止废罢。冒犯九重宫禁,仿佛进入县衙一样容易;更换宰相,轻易得如反掌。即使是皋陶、防风、伊尹、周公这样的贤臣,也很难做臣子了。前车翻覆,后车应当警戒。我私下料想,阁下必定会避免重蹈覆辙。阁下年纪越高,德望越盛,志向越坚定;如果一旦真能挽救这种弊病,恢复正道,天下就大为幸甚了。寄给子方郎中的信 某顿首再拜,子方郎中执事:我因衰老无能,在荆南得到替代后,回到家中闭门收拾行囊,到现在已经四年了。没想到又被错误地记录选用,任官守职;除了牧养小民以外,本来没有什么应当说的。但由于要求取得实际成效,多半归属于府、州、县、司,有些事情不得不说,所以斗胆说一二点,冒犯清听。我私下认为,树木有根本和枝末,政事也有根本和枝末。想让根本混乱而枝末得到治理,从来没有这种事。树木枝叶花实茂盛繁多,就一定要培植灌溉它的根。根本不培养,即使遮护抚育,智慧越巧妙、方法越周密,树木反而越枯萎。今天的政事,已经救治枝末,却没有追究根本。事情件件如此,法律越发严密,命令越发繁多,弊病却日益严重。比如削去主案贴书,固然是好的政令,然而到底不能除去,为什么呢?是形势使然。一天百刻,长短有一定数目;一个胥吏的笔力和刀笔技能,迟速也有一定限度。即使能一目十行,一口气写十幅、一万字以上,天也已经黑了,体力也已经疲惫了。何况这样的人,百人中没有一两个。如今看来,内则省、部、台、院,外则府、州、司、县所使用的属吏,办事供给明敏的人,能有多少呢?如今让迟钝无能的人承担明敏之人也难以办理的劳务,那么事务必然荒废。如果真想减少吏员,就应当先删削冗余文书。什么叫冗余文书?就是事务丛杂琐碎、僭越职权,细小繁复,纷乱地推诿迎合;不该上报的却上报,不该下达的却下达,不该接受的却接受,不该过问的却过问,不该防驳的却防驳,不该勘验办理的却勘验办理;已经有确定的成例,却又不依照制度办理;上下互不信任,往返传递空文。凡是涉及钱粮,即使一二贯钱,按例也必须上报有关部门,五次上报、十多次往返,上报一两年还没有得到明确批复;为一二百文钱争执,往返差遣、问答,耗费数千张纸,终年不能断绝。军民争差,按例应当由两部门共同办理;密院同意,户部便不同意,户部同意,密院便不同意;密院想把民户作为军户,户部想把军户作为民户;文书滞留,连年不能决定。事情起于某一部,其余事务又关联其他部门,六部彼此不相通,交给府州后屡次申报,辗转推诿迎送也不能杜绝。其余各部的类别,大多也是这样。省、台、部、院命令吏员迅速转送案卷,府州所申报的文书却不知道此前是否已经转行,也看不到原卷,反而下令府州抄录,甚至重复两三次、四五次。下面的道路尚且如此,向上申报的人自然更容易迷失道路。这就是屡次上报却不能得到答复和批复的原因。文书繁冗到了这种程度,每个房司即使增加吏员,尚且不能办理,又想削减,怎么可能呢?不削除冗余文书,吏员就不能减少。由此减员的问题可以类推:用廉洁来责求吏员,是枝末;使他们生活温饱、能够养廉,是根本。反复恳切地劝百姓务农,是枝末;不夺取百姓的农时、爱护养育民力,是根本。法律命令严密,用来防奸禁非,是枝末;选贤择能、激励劝勉、教育培养,是根本。三年转任官职、二年更换吏员,是枝末;举荐正直、置换邪曲,进用贤能、退黜不肖,是根本。假使任事的官吏全都公正勤勉、廉洁能干,即使多年不调动,始终任用他们也可以。所以古代官员任期长,子孙甚至以官职作为姓氏。假使任事的官吏污浊滥行、贪婪残酷,在乡邑就祸害乡邑,在异邦就祸害异邦,即使一天九次迁调,所到之处也会伤害百姓、败坏事务,最终对治理毫无益处。譬如让虎狼看守羊群,却禁止它们吞食羊,根本不可能。大体说来,责求实际、堵塞源头,救治尚未发生的弊病,不强迫人去做必定做不到的事,这是根本;喜好名声、追求华饰、只在表面疏通流转,是枝末。近日颁布条文,职事官、钱谷官犯有贪赃罪的,有的处以杖刑至死,确实是好的政令。然而按月俸计算,府吏每月俸禄六贯;近年来米麦的价格,每石不低于一十贯,每天所得二百文,只能买二升,仅仅够一个普通男子一天的食物;衣服、鞍马、奴仆的费用又必不可少,这些从哪里来?父母妻子靠什么奉养、养活?即使有田宅和财力,作为军户、民户、匠户、站户,各自供给本户的赋役,尚且不能满足。如果没有田宅、没有财力,又靠什么生活?至于私家亲戚故旧之间婚丧庆吊的费用,又怎么能够承担?何况钱谷官没有升斗之禄,也没有进身的阶梯,凡有过失、短缺,都勒令合并赔偿。职事官则六品以下,不过二十贯,连一身的费用也供给不足。倘若经过官府勾唤,往来送迎,杯酒饭食又必定不能免除,这些费用又从哪里来?饥寒逼迫身体,勤劳苦累心神,父母妻子在眼前受冻挨饿,公私费用又在身后逼迫;既然任职办事,就不敢从早到晚离职另谋生业。如今却颁布禁令说:不要向百姓索取,不要枉法,不要妄求,不要盗窃官钱。即使是吃粗饭、喝清水、清苦廉介的士人也不能忍受,难道不是强迫人去做必定做不到的事吗?近日诛杀、贬斥、驱逐群邪,选拔奸党中的胥吏,也算是好的政事。然而所选的人果真都是品行清白、才能精干的人吗?品行不清白,不足以使众人心服;才能不精干,不足以办理事务。若取其议论识见,便琐碎平庸;若责求才干,又迟钝无能、停滞不前,这又是以不能做到的事为难人。国家每天有万般政务,绝对不能缺少的人才和胥吏,即使职位微小,也应当预先教育培养,使他们学习文书、算术、刑名,按照程式考验;才能足以办事,品行已经知道羞耻。一旦把事务交给他们,就应当像刀刃游走于空隙、庖丁挥刀如风一样熟练;在教育培养上劳苦,在任用时安逸,这又是从根本着手的做法。选用官员也是这样。谚语说:‘扬汤止沸,不如撤去灶下的柴薪。’所以我这点浅见不能默默不言,伏愿先治根本、后治枝末;如果命令能够实行、禁令能够生效,下面触犯命令、违背法令的罪行就会减少;若靠诛杀来处理,便杀不胜杀。若只是救治枝末而忘记根本,就是把所谓善政变成空文,使人不害怕、不信服。发布号令、施行政令,却使人不畏惧、不信服,这还算什么治理政事?我私下听说,朝廷自从改革以来,即使是樵夫的意见也不予抛弃,所以我才敢冒犯僭越进言的罪名而不推辞。幸望赐予详细斟酌。
寄张平章书方今襄樊南省未见改革,诸军调度如昔,未见如何区处。愚料吕生既防纶恩,许以不死,此人为宋将守坡围五年,人心无动揺,镇静如一日,外援不至,仓库将空。又闻与贾似道有隙,不敢弃城内归,故束手出降。五年之间,以襄樊二城,我国所费无筭。吕生之来,圣情必且怒且喜。相公枢府大臣而受特防,命与吕生偕来,廷见礼毕,必以处置吕生,改革置废南省,守把襄樊,区处诸军,筹筭南伐等事,谋及阁下。素有成筭,輙不自揆,一二赘辞,尘凂清聴。我军围襄樊六年于兹,戈甲器刃所费若干,粮斛俸禄所费若干,士卒沦亡若干,行赍居送,人牛车具,飞挽损折若干。以国家每歳经费计之,襄樊殆居其半。彼如穽虎,困饿濒于死,掉尾求怜,我以得失较之,甚不相偿。然图大功者不惜小费,窃虑狃于得而忘其失,又遵前辙,府库民力,恐不得任。兵以气为主,再鼔则衰,三鼓则竭。以人心为本,久劳不息则惫。兵贵必胜,不贵妄动。上防改名襄樊为折冲来威大都督府,以朝廷贵臣知兵者为长,吕生为次,分北军一二万为城守,所得南军散列屯田。北军之什伍,南省不宜遽罢,以镇抚之,减削冗员及诸军之俸,余军止于襄樊屯田,积粮休息,一歳或二歳,三时务农,一时讲武。俟兵力少蘓,仓廪丰积,不劳逺输而能供给,则议大举渡江。举则如迅雷飘风,数道并进,使彼不及预备,不及救援。以宋人邉兵观之,坐视襄樊之困而不能救,其怯懦可知矣。而况江南三百余年不识兵革,朝廷邉陲不闻名相名将,止一贾似道而已。郛郭闗市,四境相接,村落香火相望,鸡犬相闻,人民满野,懦弱恐怯,不足以为我敌。借兵于冦,因粮于敌,声东击西,舍坚攻瑕,直▯杭州,分猛将辩士,招怀未下诸城,戒士卒毋掳掠宋之君臣,缓则挐舟窜海,急则肉袒牵羊,虏在吾目。中矣。中策,诸军半屯田,半出征。每歳或春或秋,除镇守襄樊可留兵力外,达汉诸军,轻骑分道抄掠汉上诸城,使不得耕耨,俘掳大获而还。下策,前军既还,后军复入,如是一二歳,汉上诸城虽不攻围,坐致困敝。宋失淮汉,长江半为我有。驻兵于江,不困于防渉,乘衅而动,则江南日可图矣。一遵前辙,调度飞挽,东取汉上诸城,五年得一城,守一城;三数歳得一邑,守一邑。磨以歳月,用力多而收功寡。比至汉上诸城皆下,则我已困矣。孙子曰:上兵伐谋,攻城为下。用兵之势,既不能乗上策,而求中策,犹庶几焉。吕生世握兵柄,兄弟子侄布满台阁。宋君臣之孰贤孰愚?宋河山城郭之何瑕何坚?宋兵民之多寡虚实?宋兵刑政之得失巧拙?不为不知不以降夷相待,细为之一问。不唯有以得取宋之方,见此人之浅深,以备主上之顾问。惟阁下亮之。
议选举法上执政书即今选举未能遽立,每遇阙人,临时求材,搜索论议,如覔亡羊,如求去物。掌陶钧者,议公则吹毛求疵,洗垢求防,无一或可;志私则隠恶讳疾,各举私党,以至庙堂之上,曰“此出于汝之门下”,彼又出于汝之私心,互相谤讦,良可羞已。夫贱工之居肆,尚先利其器,储其材,以待叩门不时之须,故能应用而不匮。以四海之广,万几之繁,而临事无可用之人,反似贱工之不若,亦难矣哉。选举急切未立,莫若取先帝朝廷旧人,圣上潜邸至龙飞以来,凡沾一命之人,暨诸经省部宣抚宣慰司委任之人,随路州府曽歴任司县无大过之人,暨亡金曽入仕及到殿举人,下至乡里公论推称徳行才能兼备之人,立式行下,随路取各人姓名郷贯出身歴事行止备细脚色,仍勒随路官吏不得妄保滥举,妄滥则举主坐之。文籍到部,相其年甲之髙下,歴仕之久近,出仕之精粗,甲乙门类而次第之,缓急用人如探囊取物,此亦储材之一端也。难者或曰:“若是则私滥不可胜数,听其言而信其人,遽委以事,可乎?”当应之曰:“是大不然,人谁无过,在上之磨厉劝惩之何如耳。尧舜之民比屋可封,桀纣之民比屋可诛,此非训导之所致尔。我朝未立俸养亷以来,使为官为吏者不贪不污,则亦难矣。用人而求全责备,则举世无可用之人矣。其九徳咸事,与其进也瑾瑜匿瑕,舍短取长之论也。”至于科举之取人,千载一辙,岂非聴其言而信其人乎?今既坐举官之罪,是不择而自精矣。难者若又曰:“若坐举官之罪,名曰取人而实止人也。若曰寛其律而必责其当举人数,则两得矣。”某一二妄论,率易冒黩,万一可行,则愿加采择;如与时背驰,必不可行,则希过目笑掷,不以僣越罪,幸甚。
译寄给张平章的信 如今襄樊、南省还没有看见改革,各军的调度仍和过去一样,也没有看见如何处置。我愚昧地料想,吕生既然已经承受诏书恩典,答应不杀此人;此人作为宋朝将领,守卫樊城,抵抗包围五年,人心没有动摇,镇静如一日;外援不到,仓库将要空虚。又听说他与贾似道有嫌隙,不敢弃城回归,所以束手出降。五年之间,我国为襄樊二城所耗费的资财不可计算。吕生到来,圣上必定又愤怒又欣喜。相公身为枢府大臣而接受特别诏命,命令与吕生一同前来;朝见礼毕,必定要处置吕生,改革南省的设置、废置,守卫襄樊,处置各军,筹划南伐等事,都会和阁下商议。素来已有成算,却冒昧不自量力,陈述一二句多余的话,冒犯清听。我军包围襄樊至今已经六年,戈甲器刃耗费多少,粮食俸禄耗费多少,士卒死亡多少,行军携带、驻营运输,人牛车辆器具,以及飞挽运输的损耗折失多少。按国家每年的经费计算,襄樊几乎占了一半。敌人就像陷阱中的老虎,困饿得濒临死亡,摇尾求怜;我把得失比较起来,实在很不相称。然而图谋大功的人不惜小费,我私下担心沉溺于所得而忘记所失,又沿袭从前的道路,使府库和民力恐怕难以承受。用兵以士气为主,第二次击鼓士气就衰落,第三次击鼓士气就竭尽;用兵以人心为根本,长期劳苦而不停息就会疲惫。军队贵在必胜,不贵在妄动。可以上奏改襄樊之名为折冲来威大都督府,以朝廷中尊贵而懂军事的大臣为长官,吕生为副职;分拨北军一二万人守城,把所俘获的南军分散安置屯田。北军的什伍编制,南省不应立即废除,应当用来镇抚;削减冗员以及各军的俸禄,其余军队只驻在襄樊屯田,积聚粮食、休养生息;一年或两年中,三季务农,一季讲习武事。等到兵力稍稍恢复、仓廪丰足,不必劳苦远距离运输而能够供给军需时,再商议大举渡江。出兵时应像迅雷和疾风一样,多路并进,使敌人来不及预备,也来不及救援。以宋人的边兵来看,他们坐视襄樊困窘而不能救援,其怯懦可知。何况江南三百多年没有经历战乱,朝廷边陲没有听说过名相名将,只有一个贾似道而已。城郭、关市四面相连,村落的香火彼此相望,鸡犬之声彼此听见,人民遍布原野,懦弱畏怯,不足以成为我们的敌手。可以向敌人借兵,取粮于敌境,声东击西,舍弃坚固之处而攻击薄弱之处,直捣杭州;分派勇猛的将领和善于辩说的士人,招抚尚未攻下的各城;告诫士卒不得掳掠宋朝君臣。敌人缓慢应对,就会驾船逃入海中;情势急迫,就会袒露上身、牵羊投降,俘虏就在我们眼前。这就是上策。中策是,各军一半屯田,一半出征。每年或在春季或在秋季,除镇守襄樊所需留下的兵力外,通达汉水的各军派轻骑分路抄掠汉水上游的各城,使他们不能耕种,俘获大量财物后返回。下策是,前军刚返回,后军又再次进入;这样一两年,汉水上游的各城即使不加以攻围,也会坐困疲敝。宋朝失去淮河、汉水,长江一半就归我所有。在江边驻兵,不受渡水之困,乘敌有隙而行动,那么江南就可以逐日图取了。如果一味沿袭旧路,调运军队、飞挽粮饷,向东夺取汉水上游各城,五年才得到一城,便守住一城;三五年才得到一邑,便守住一邑。年复一年地消磨,出力多而收功少。等到汉水上游各城都被攻下时,我们已经困乏了。孙子说:上等的用兵是攻伐谋略,攻城是下策。用兵的形势既然不能采用上策,而求取中策,还差强可以。吕生世代掌握兵权,兄弟子侄布满台阁。宋朝君臣谁贤谁愚?宋朝山河城郭哪里有缺陷、哪里坚固?宋朝军队百姓有多少,虚实如何?宋朝军政刑政的得失巧拙如何?不能不详细询问,也不能把他当作投降的夷人对待;仔细地逐项询问。不但可以从中取得攻取宋朝的方法,也可以看出此人的深浅,以备皇上顾问。惟愿阁下明察。论选举法呈给执政的信 如今选举制度还不能立即建立,每逢职位空缺,便临时寻找人才,搜求议论,如同寻找丢失的羊,如同寻找已经去掉的东西。掌管陶铸选拔的人,如果存公心,就吹毛求疵、洗垢求瘢,没有一个人或一件事可以认可;如果怀私心,就隐瞒罪恶、讳避疾病,各自举荐自己的党羽,以至于朝廷之上,这边说‘此人出自你的门下’,那边又说‘此人出自你的私心’,互相诽谤揭发,实在可羞。卑贱工匠住在店铺中,尚且先磨利器具、储备材料,以等待不时之需,所以能够随时使用而不匮乏。以四海之广、万般政务之繁,却临事时没有可用的人,反而还不如卑贱的工匠,也实在艰难。选举急迫而尚未建立,不如选取先帝朝廷的旧人;圣上从潜邸到即位以来,凡是曾经沾受一官半职的人,以及各经、省、部、宣抚司、宣慰司所委任的人,沿路各州府曾经任职而没有大过错的人,此外还有亡金时曾入仕和到殿应试的举人,以及乡里公论推称、德行才能兼备的人,制定格式下达各地;让各路搜集每个人的姓名、乡贯、出身、任事经历、品行操守等详细履历,同时责令各路官吏不得妄加保举、滥行举荐,妄保滥举的,让举主承担罪责。文书送到吏部后,考察他们年龄的高下、任仕的久近、出仕表现的精粗,按甲乙等级、门类次序排列;缓急用人时,就像从囊中取物一样方便,这也是储备人才的一种办法。有质疑的人或许会说:‘如果这样,那么私下滥举的人将多得数不清,只听信他们的话而相信其人,立即把事务委托给他们,行吗?’应当回答说:‘这完全不是这样。人谁没有过错,关键在于上位者怎样磨砺、劝勉、惩罚他们。尧舜时代的百姓家家都可以封爵,桀纣时代的百姓家家都可以诛杀,这难道不是教导训诫造成的吗?我朝自从还没有建立俸禄以养廉以来,想要使做官、做吏的人不贪不污,也实在困难。任用人才却要求完美无缺、责备一切,那么天下就没有一个可用的人了。所谓九德都能任事,不过是说进用一个人时,要像美玉虽有瑕疵仍能掩藏、舍弃短处而取用长处。’至于科举取人,千百年来都是同一个道理,难道不是听取他的言论而相信其人吗?如今既然让举荐官承担罪责,自然就会因有所选择而自行精审了。质疑的人如果又说:‘如果让举荐官承担罪责,名义上说是取用人才,实际上却变成阻止人才。如果说放宽举荐官的法律,而一定责罚那些应当举荐却没有举荐足够人数的人,那么两方面就都能兼顾了。’我这里只是冒昧、率直地妄加议论,冒犯尊威;万一可以实行,希望加以采择;如果同当前时势相背、确实不能实行,希望您看过后笑着丢开,不要因我的僭越而加罪,那就是万分幸运了。
寄王彦才总管书某顿首再拜复:刘伯常来辱书问,备审文履安佳,感慰。先相公神道碑再对行状,以补完伯叔考之事业,欲附见于碑者,孰与王文论议?恐无此例,莫若另作王氏世系图一通,刻之碑隂。如是则一一具见,虽多亦无碍也。谨作数语,同碑文、墓志、行状并付伯常。如更有去取,俟不肖到家,再当细议,未晚也。不宜匆遽,一上石则难为防窜其间。转官及行事年月,退食之暇更冝子细照料数过。不肖行藏已定,腊月半恐得还家。不肖与吾友定交将二十年,君之父母即不肖之父母也。父母善行,为子孙者论撰而铭之于石,礼也。叠叠来谢,何不相爱之深,不相知之甚也?荒芜鄙俚之辞,不中理者,便请入笔増削,幸勿以俗儒讳疾忌医者相期也。
寄康国才御史书某顿首再拜,御史国才世契尊兄:久不接髙论,倾企何极!溽暑伏惟文侯起居多福。第三豚犬亲事,始终极荷成就。今先遣陈甥东还,令家人辈谨遵媒妁,拜讲薄礼。更乞吾兄于子彛处商议行嫁月,在今冬十一月为吉月。过此则又在来歳,女笄男冠已逾时矣。幸望委曲相从,感佩感佩!若以日月促事未备为辞,恐非吾二家世契亲爱之所宜言也。恳祷恳祷!余意,陈甥备能言之。不敢稠叠尘凂,未申希为逺大自重。不具。
慰问张左丞亡亲书某顿首再拜,上奉慰左丞相公阁下:仆自今歳五月巡按,近复还司。恭审闻太夫人奄弃荣养,下情不胜哀痛。恨以责任所拘,弗克执绋助葬,走奠几筵,负罪。伏惟孝心摧割,何以堪处?大孝终身慕父母,爱日之诚,曷有穷尽。虽然,太夫人年登九秩,不为不夀;为宰相母三十年,不为不荣。阁下以徳为栋梁,以功为柱石,大臣显亲养亲,不为不至。天下为人子者,不为不少,如阁下者,能几人哉?六十不毁,乃圣人之中制。伏兾顺变,节哀为国,为斯民,为逺大器业自重。不具,某顿首上左丞相公阁下大孝。
答王季明求戒辞书上以礼义荣贵御下,则下以节行忠义事上,反是则两失其道。民,天下之本;郡县良吏者,又生民之本。民可近,不可下;民之师帅,寜可使人得欺凌而贱辱乎?寜可贫乏而不足于口体乎?虽然,子不可待父慈而孝,臣不可待君义而忠。然而不为风俗所移者,千百不一二。贫乏则必妄取,贱辱则不知节行,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西溪通议》王公之子季明,承过庭之训,亦自不凢。释褐磁州判,将之任,恳恳求戒。辞以世契之情,不可不告;以臣子之义,是言也。王谢子弟,生长见闻,不几于尘垢疣赘乎?《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季明生遇明时,防礼义崇贵,秩受福泽,尤不可不自重,宜力行之。
寄诸子书愚鲁朴喭之人性反近乎道,故曰刚毅木讷近仁。宋儒亦曰:少年才俊,一不幸。邵康节亦曰:一喜有精神,精神多不纯,有精神而纯为第一等人,大抵多为聪明才俊驰骋,愚防溢滥流荡,张皇鼓舞,反入于恶。贤智固不易得,语中庸则必至于大过,不若愚不肖之不及也。礼,与其奢也寜俭;防,与其易也寜戚。才其可以胜德乎?才胜则必为小人,况无徳乎?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吉一而已,凶三焉。人无才则不能,动静则凶悔吝无自而得。恃才而动,岂能皆吉?不若无才而不能动之为愈也。杀身败家者,皆恃才妄动之小人,田野朴鲁无知之愚人,何祸之有?以此推之,人忧子弟之聪明才俊,一务于口舌词章,恱人华世,盗窃荣宠,鲜不及祸。祸不必诛夷,至于骄奢淫泆以荡徳,减夀殒身,传习子孙,皆祸也。为人父母,为区区之名,置子弟于凶祸危险之地,何不思之甚也!爱子弟之深者,但当使熟读论孟六经,以养徳性,有余力则观史,以验吉凶成败之理之由,治生产力稼穑,事父兄,睦九族,日就月将,果能沛然有余,厥闻四驰,禄在其中矣。富贵不必求,贫贱不足悲。居官则不至招祸,闲居则不失为善人。老怀所见者如此,吾儿试熟思之,以为何如?有疑则回报,无疑则治生读书。夫人之生世,隠居以求其志则易,行义以达其道则难。易者在已,难者在人。度徳则堪处,量力则能行,相时而不可动,则徳力俱废。胡子,汝今所任之责,上奉承省部,下御抚吏民,承上而行则病民,爱民而建议则忤上。下不虐民,上不违命,中不见疾于州县案牍之胥吏,不汚清议,不见鄙于公论。事集而人安,庶几处乎今世矣。然则何以防之?当真书大字,卓茂之为政于座右,斟酌损益而行之。
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巻十三元胡只遹撰论
译寄给王彦才总管的信 某顿首再拜复信:刘伯常来,承蒙您写信询问,详细得知您的文业和起居都安好,深感欣慰。先相公的神道碑,第二次对照行状,来补全伯叔考的事业;想把王氏世系附见在碑中,与王文的论议相比如何?恐怕没有这样的先例。不如另作一通《王氏世系图》,刻在碑阴。这样每一项都能详细显示,即使文字较多也没有妨碍。我谨慎地写了几句话,与碑文、墓志、行状一起交给伯常。如果还有取舍,等我回到家后,再仔细商议,也还不晚。此事不宜匆忙,一旦上石,就难以删改其中内容。转官及任事的年月,退食之暇更应当仔细照看几遍。我的行止已经决定,腊月中旬恐怕可以回家。我和您交朋友将近二十年,您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父母的善行,作为子孙应当撰述并铭刻在石上,这是礼。您反复来道谢,难道不是彼此相爱太深、彼此了解太少吗?我荒疏浅陋鄙俗的文辞,其中不合义理的地方,请您直接下笔增删,幸望不要把我当作那些庸俗文人一样讳疾忌医。寄给康国才御史的信 某顿首再拜,御史国才世交尊兄:很久没有听到您的高论了,倾慕想望之情哪里有尽头!暑热之中,伏惟文侯起居多福。第三个犬子婚事的始终,承蒙您极力成全。现在先派陈甥向东回去,让家人们谨遵媒妁之礼,奉上微薄的礼物。还请吾兄在子彝那里商议出嫁的月份,以今年冬季十一月为吉月。过了这个月份,就要等到来年,女子及笄、男子加冠都超过时日了。幸望委曲相从,感激不尽!如果以日月仓促、事情没有准备好为推辞,恐怕不是我们两家世交亲爱的关系所宜说的话。恳切祈求,恳切祈求!其余意思,陈甥都能够详细说明。不敢再多写以冒犯清听,未尽之意,希望您远大自重。不具。慰问张左丞丧母的信 某顿首再拜,谨向左丞相公阁下奉上慰问:我自今年五月巡按,近来才返回本司。恭敬地听闻太夫人突然离开尊荣的奉养,下情不胜哀痛。遗憾的是被职责所拘,不能执绋助葬,前往灵前祭奠,实在有负于您。伏想您的孝心如同被摧折割裂,又如何能够承受?大孝之人终身思慕父母,对父母在世时及时尽孝的诚意,哪里有穷尽。虽然如此,太夫人年登九秩,也不能说不长寿;作为宰相的母亲三十年,也不能说不荣耀。阁下以德行为栋梁,以功业为柱石;大臣显扬亲人、奉养亲人,不能说没有做到极致。天下做儿子的很多,但像阁下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年过六十仍不毁伤身体,是圣人规定的中道。伏愿顺应丧变,节制哀痛,为国家、为百姓、为长远宏大的事业保重自己。不具。某顿首上左丞相公阁下,祝愿您以大孝自持。答复王季明求取训诫言辞的信 在上位者用礼义和荣誉尊贵来对待下属,下属就用节操品行和忠义来侍奉上位;反过来,双方就都失去了自己的正道。百姓是天下的根本,郡县的良吏又是养育百姓的根本。百姓可以亲近,却不可轻慢;作为百姓师长的官员,难道可以任人欺凌、轻贱、侮辱吗?难道可以使他们贫困匮乏、连口腹身体都不能供养吗?虽然如此,儿子不能等待父亲慈爱才尽孝,臣子不能等待君主仁义才尽忠。然而不被风俗所改变的人,千百人中没有一两个。贫乏就一定会妄取,受轻贱侮辱就不知道节操品行,随波逐流的人天下都是。《西溪通议》王公的儿子季明,承受父亲的庭训,自己也很不凡。刚脱去布衣,任磁州判,即将赴任,恳切请求我训诫。因为世交的情谊,不能不告诉他;从臣子的道义来说,也应当说这些话。王、谢两家的子弟,生长在耳闻目见的环境中,难道不近于沾染尘垢、成为多余的疣赘吗?《书》说:‘知道并不困难,实行才是困难。’季明生逢圣明时代,沾受礼义和尊贵,官秩和福泽都很优厚,更不可不自重,应当努力实行。寄给诸子侄的信 愚鲁质朴、言语木讷的人,性情反而接近道,所以说刚强坚毅、质朴木讷接近仁。宋儒也说:少年才俊,是一件不幸的事。邵康节也说:一旦喜欢有精神,精神多半不纯;有精神而且纯正,是第一等人。大体说来,多数聪明才俊纵情驰骋,愚昧的人又容易泛滥流荡,张扬夸饰、鼓舞自得,反而会陷入邪恶。贤明智慧固然不容易得到,但谈到中庸,往往会走到过分,不如愚笨不肖者的有所不及。礼仪,与其奢侈宁可俭朴;丧礼,与其轻快宁可哀戚。才能难道可以胜过德行吗?才能胜过德行,就一定成为小人,何况没有德行呢?吉、凶、悔、吝,都是由行动产生的;吉只有一个,凶却有三个。人没有才能,便不能任意作为;一动一静,凶、悔、吝便无从产生。依仗才能而行动,难道能够全都吉利吗?不如没有才能、因而不能妄动,反而更好。杀身败家的人,都是依仗才能而妄动的小人;田野间质朴愚鲁、没有知识的人,又有什么祸患呢?由此推论,人们担忧子弟聪明才俊,却一味追求口舌辞章,取悦他人、在世间炫耀,偷取荣宠,很少有不遭祸患的。祸患不一定是被诛杀灭族,即使骄奢淫逸而使德行荡然无存,减损寿命、丧失身体,传给子孙后代,也都是祸患。作为父母,为了区区虚名,把子弟置于凶祸危险之地,为什么竟然如此不加思考呢?真正深爱子弟的人,只应当让他们熟读《论语》《孟子》和六经,以此涵养德性;有余力就阅读史书,来验证吉凶成败的道理和由来;治理产业,努力耕种,侍奉父兄,和睦九族,日日进步、月月长进。果真能够充沛有余,声名四处传播,俸禄就在其中了。富贵不必强求,贫贱也不值得悲伤。做官就不至于招来祸患,闲居也不会失去做善人的品行。我年老时的见解就是这样,我的孩子试着认真思考,认为如何?有疑问就回信告知,没有疑问就经营生计、读书。一个人生在世上,隐居来求得自己的志向容易,实行义来通达自己的道却困难。容易的在自己,困难的在别人。衡量德行,便知道能否处身;估量力量,便知道能否实行;观察时势而知道不可以行动时,德行和力量都会废弃。胡子,你如今所承担的职责,对上要奉承省部,对下要治理抚慰官吏百姓;承受上级命令而执行,就会伤害百姓;爱护百姓而提出建议,又会违逆上级。对下不虐害百姓,对上不违背命令,中间又不被州县案牍中的胥吏嫉恨,不玷污清议,不被公论鄙弃;事务办成而人心安定,差不多就可以处身于当今世道了。那么应当怎样防范呢?应当认真书写大字,把卓茂治理政事的事迹写在座右,斟酌增减得失而实行。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十三,元胡只遹撰,论
君臣论圣王之疆理天下,大则建邦设都,小则封一城,食一邑,防模布置,增损多寡,各不同,皆有良法美意,未有泛与漫应,轻以假人者也。三代之州牧伯侯,汉之大启九州,犬牙相制,一郡一县,星分棊布,唐之分天下为十道,孰得孰失,概可见矣。圣王在上,措民于无讼,措天下于无事,万类熈熈,各得其所,大君大臣,以及下官小吏,皆优防于其軄,无烦刑,无苛法,无冗文。后世反是,何以言之?井田限田既定,世守先畴之畎畆,而无田讼;居官者长子孙,内则三公九卿,外则郡县,而无后世循资迁转,二三年以转官之繁冗;百畆之田,彻一为税,而无推排物力之烦碎;山泽无禁,而无苛法虐刑;道路男女有别,而无奸滛;婚姻以礼以时,而无滛奔犯非之罪;强榦弱枝,以重驭轻;兵农有法,而无背逆诛讨之役;为民者四,而无无常产,无恒心,放僻邪侈之过;贤不肖明白分定,而无侥幸觊觎犯分越礼之愆;人君宗庙宫室常制一定,而无妄兴之土工;国家经费一定,而无滥徴横科之费;官制一定,而无十羊九牧之滥;为人择官之▯,多欲则事繁,文繁则吏冗,吏冗则官冗,官冗则议论纷纭,政日紊乱,政日紊乱则物物被扰,物物被扰则祸不可逃矣。一人寡欲,万方防恩,国以永寜。自古小人得君,无他才术,逢欲而巳祸乱之作,固出于君昏乱滛虐于上,而羣小在位,纲纪坏而人心失,然亦有不至此极而乱者,公私空竭而饥寒切身,水旱为灾是也。天地之道,循环往返,治极则乱,泰极则否,不能无也。以耳目所覩闻,三十年无饥馑流殍,一旦有之,则其祸不细,务农蓄积,岂细事哉?君臣之情,不亲爱如父子,不相信如符契,不相得如鱼水,而冀庻绩之咸熈,尚且以尚父自负,谓之盲聩可也。若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治天下之法言之,则非圣人未易能也,视后世治。天下之法,言之虽腐儒、俗吏、赤子、健儿皆能之,况良士乎?况俊杰乎?患用与不用耳。以语言号令治天下,已为循末;言又不践事,何以责成?言不顺,则事不成。圣人岂欺我哉?陆防亦曰:「动人以言,所感巳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怀?」
传曰:「不诚无物。」至哉言乎!人主之心,不可不诚。至如为善,推原本情,为巳欤?为天下欤?为名欤?为实欤?矫饰欤?诚图一时欤?为子孙后世欤?是道也,正人端士,爱重惟恐其失,反不致察;女子小人,一于逢迎,不显其败,反能识之。见微知著,惟汉二防,后世忠贞如陆防,而竟死于贬,岂不知徳宗性情猜疑、嗜利与小人合也哉?人君之于臣,敬之至,信之笃,爱之深,听之允,行之果,庻防志得、道行、保有令终。五者或无一焉,则不得全其道矣。故曰:「圣贤千载一合,以唐虞三代言之,诚哉是言也。」以秦汉以下观之,至于今无一人焉。士之读书,非徒慱闻强识而已也。观古人之出处、事接物,自始至终,得失是非、吉防成败,因以为鉴。一世之内,先观人主之性情作为何如,次则大臣,次则卿大夫、羣臣,不惟见一人之优劣成败,亦足以逆知一国之成败。人之作室,审曲面势有法,柱础壮实,梁栋材大,一椽一防,修直坚宻,加以垩甓固致,周垣坚厚。住室者,日与守防防风雨、雀防而预为之偹,少有踈漏,随补随葺。祖传之于父,父传之于子,子传之于孙,孙传之扵曽▯,而可以无坏。天下社稷,犹一室也。圣臣都俞吁咈,消患于未形,揖让咏歌,论道于微妙,推理性之土苴以治天下,此圣臣也。臯防、稷契、伊傅、周召是也。贤臣雍容和缓,格君心之非,不动声响,务引其君以当道,措天下于泰山之安,此贤臣也。管仲、晏子、萧曹、丙吉、魏徴、姚宋是也。李泌、陆贽之徒,能匡救一时之▯,缓水火之急,虽不能止君之恶,而济之一术,危而持之,顚而扶之,苟延数世之厯数此能臣也,王猛、刘穆之,具臣,畏首畏尾,既不能直谏以止君之恶,又不肯退位而贪禄固位耳,此庸臣也。乱臣,长君之恶,逢君之过,以私害公,议沮忠臣,敛怨积衅,速亡激危,此乱臣也。
译君臣论 圣王治理天下,大的方面建立诸侯国、设置都城,小的方面封给一座城、供养一个采邑;防守谋划和布局安排,增减多少,各不相同,但都有良好的法度和美意,从没有随意敷衍、轻率地把事情托付给人的。三代的州牧、伯侯,汉代大规模开辟九州,彼此犬牙交错、互相制约;一郡一县,像星辰棋子一样分布;唐代把天下分为十道。哪种做法得当、哪种失当,大体都可以看出来。圣王在上,使百姓处于没有争讼的境地,使天下处于没有事故的状态,万物兴盛,各得其所;大君大臣,以及下层官员和小吏,都能优游地履行职务,不需要烦琐的刑罚,也没有苛刻的法令和冗杂的文书。后世却相反,为什么这样说呢?井田制和限制田地的制度既已确定,世代守护祖先留下的田亩,而没有田地诉讼;做官的人长期任职并使子孙承继,内有三公九卿,外有郡县,而没有后世按照资历迁转、两三年便调任官职的繁冗;百亩田地按彻法取一成作为赋税,而没有推量财力、排定负担的烦琐;山林川泽不设禁令,而没有苛法酷刑;道路上男女有区别,而没有奸淫;婚姻依礼并合乎时令,而没有淫奔、违犯礼法的罪过;加强主干、削弱枝叶,以重权驾驭轻权;兵役和农事都有法度,而没有背叛叛逆、出兵诛讨的劳役。百姓分为士、农、工、商四类,而没有没有固定产业、没有恒定意志以及放纵邪僻奢侈的过错;贤与不肖明确区分,各有定分,而没有侥幸觊觎、犯分越礼的罪愆;君主宗庙宫室的常规制度确定,而没有妄自兴建土木工程;国家经费有定额,而没有滥征横敛的费用;官制确定,而没有十只羊九个牧人的滥设官员。替人选择官职的弊病是:欲望多,事务就繁杂;文书繁杂,胥吏就冗滥;胥吏冗滥,官员就冗滥;官员冗滥,议论就纷纭;政事日益紊乱,政事日益紊乱就使万事万物都受到扰乱,万事万物都受扰乱,祸患就无法逃避了。君主一人少有欲望,天下各方都蒙受恩泽,国家便能长久安宁。自古小人得到君主宠信,没有别的才术,只是迎合君主的欲望而已。祸乱的发生,固然出于君主在上昏乱淫虐、群小居于职位,使纲纪败坏、人心丧失;但也有尚未达到这种极端而发生乱事的情况,那就是公私财力枯竭、饥寒逼身,以及水旱灾害。天地运行的规律循环往复,政治安定达到极点就转为混乱,泰盛达到极点就转为否塞,这是不能避免的。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说,三十年没有饥荒和流民饿死,一旦发生,祸患就不小;务农和积蓄,哪里是小事呢?君臣之间,若不像父子那样亲爱,不像符契那样互相信任,不像鱼水那样相得,却希望各种功业都兴盛,还自以为能够充当尚父,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盲聋昏聩了。如果按照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治理天下的办法来说,那么不是圣人就不容易做到;但若看后世治理天下的办法,即使是迂腐的儒生、庸俗的官吏、天真的孩子、健壮的武夫也都能说出,何况贤良之士,何况杰出人物呢?所忧虑的只是用不用他们罢了。仅凭语言号令治理天下,已经是沿袭末流;如果说了又不能落实到事情上,凭什么要求成效?言语不合乎道理,事情就不能办成。圣人难道会欺骗我吗?陆防也说:“用言语感动人,所受到的感动已经很浅;言语又不切实,谁肯放在心上呢?” 《传》说:“不真实诚恳,就没有任何实际成果。” 这话说得太好了!君主的内心,不能不诚实。至于做善事,要追究事情的根本和真实动机:是为了自己吗?是为了天下吗?是为了名声吗?是为了实际功效吗?是矫饰吗?是真想图谋一时吗?是为了子孙后代吗?这种道理,正人端士珍爱看重,唯恐失去,反而不去仔细察看;女子和小人一味逢迎,不显露自己的败坏,反而能够看出这些。能够从细微处预见显著结果的,只有汉代的二位陆防。后世忠贞如陆防的人,最终却死于贬谪,难道不知道唐德宗性情猜疑、贪利而与小人合流吗?君主对臣下,如果尊敬达到极点、信任非常坚定、爱护十分深厚、听取意见确实诚允、执行决定果断,也许就能使臣下的志向得到实现、正道得以施行,并保有美好的结局。这五点有一项缺少,就不能完整地实行治道。所以说:“圣贤千年才能相逢一次。”以唐虞三代的情况来看,这句话确实如此;从秦汉以后看到今天,却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士人读书,不只是为了博闻强记而已,还要考察古人的出仕与退隐、待人接物,从始至终的得失是非、吉凶成败,并把它们作为鉴戒。在一代之内,先考察君主的性情和作为如何,其次考察大臣,再次考察卿大夫和群臣;这样不只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优劣成败,也足以预先知道一个国家的成败。人建造房屋,察看地势曲直、朝向形势都有法度;柱础坚壮,梁栋用材高大;每一根椽子、每一道檐沟,都修整得挺直坚密;再加上粉饰、砖瓦砌筑牢固,四周墙垣坚固厚实。住在屋里的人,每天都要守护它,防备风雨和雀鼠,并预先做好准备;稍有疏漏,就随时修补、随时整修。祖父传给父亲,父亲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孙子传给曾孙玄孙,这样便可以长期不坏。天下的社稷,也如同一所房屋。圣臣能够在灾患尚未显形时消除它,在从容应答、相互揖让、吟咏歌唱之间探讨精微的道理,推究理性中微末的部分来治理天下,这就是圣臣。皋陶、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就是这样的人。贤臣雍容和缓,纠正君心的错误,不声张、不激烈,致力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使天下安稳如泰山,这就是贤臣。管仲、晏子、萧何、曹参、丙吉、魏征、姚崇、宋璟就是这样的人。李泌、陆贽一类的人,能够挽救一时的弊病,缓解水火般的急难;虽然不能制止君主的恶行,却能用一种办法帮助他,在危急时扶持他,在倾覆时搀扶他,勉强延续数代的国运,这就是能臣。王猛、刘穆之属于具臣,只知畏首畏尾,既不能直言进谏以阻止君主的恶行,又不肯退位,只贪恋俸禄、固守职位,这就是庸臣。乱臣则助长君主的恶行,迎合君主的过错,以私害公,议论诋毁、阻挠忠臣,积聚怨恨和嫌隙,加速灭亡、激成危乱,这就是乱臣。
礼乐论圣人敎人温温雍容,使人优柔自晓。见学者务外而不求诸内,不知礼乐之固有,认玉帛钟鼓以为礼乐。故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才有此性,便有礼乐,便具于中。礼乐者,中和而已。中则有伦有序,有序则不乖戾,不乖戾则和。中和存养乎内,又假外物玉帛钟鼓,存养乎外。此圣人制礼作乐之情也。仆自入仕,临民,伤礼乐之消亡,哀民心之乖戾。为政者直以刑罚使民畏威而不犯,力务改过于棰楚之下,杕痛未止,恶念复起。条法责吏曰:「词讼简,盗贼息,何不思之甚也?」礼乐敎化既已消亡,休养生息,安宁富庻,学校训诲,又不知务。民生日用之间,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愁苦悲怨,逃亡贫困,冻饿劳役。居官府者,晏然自得,而以为治民抚字之功,可哀也哉。
礼乐刑政论圣人代天理物,身之以道徳下观而化,无为而治,尚恐身教之而不能齐一,礼乐刑政由是而举焉。自人之始生,至于终身,匹夫之贱,天子之贵,一动一静,莫不有礼。道之为冠婚防祭,贵之为朝觐防同,生长见闻,习熟于礼。隆礼由礼,则谓之有方之士;不隆礼不由礼,则谓之无方之民。威仪进退,升降揖让,周旋折旋之际,可以见一国之盛衰,一身之死生祸福。礼立矣,而和之以乐,使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知出于自然,不为严敬所苦,粲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爱,此乐之所以作也。观帝命防之教冑子,以至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圣人岂欺我哉?故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子路之鼓瑟,子路之行行,知其不得其死。子击磬于卫,荷蒉者闻之曰:「有心哉,击磬乎!」喜怒哀乐之发于心,形见于金石丝竹之不掩,乐之成徳也,岂虚语哉?乐之于人也,岂虚器哉?岂直悦耳娱心以助滛荒而已耶?故曰:「审乐以知政,因以知国祚之兴亡。」今之老师宿儒,礼学乐学絶口不谈,并以所假之器畧不考较,一听于贱工俗子,是将古人之饰文末节复不能举,明而并絶之也。天秩天和与夫治政之美恶,感于人心而发于声音,见于仪则,未尝斯须之间断。有学有道者,自能知之,得失兴衰畧不相贷。然而使古人治身为政事神动天之要典,扫荡而无余,人无贵贱,乖戾不和,哀哉!道徳礼乐既废,所谓区区之刑政亦从而废,为善者未必赏,为恶者未必刑,棼丝沸羮,枭凤乱鸣,贤不肖混淆而莫之能辨,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洪范八政无一政之举,彛伦之教无一典之明,风滛俗靡,上下相侵陵,亲戚相攻讦,廉耻去身,贪冒倾夺,狗彘豺虎之不若,幸而国力强盛,年谷丰登,为乱为恶者未敢举发,昧者因以为无事,天灾流行,圣贤所不能免。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防患于未然,岂可忽诸?礼乐固非庸儒之所能复,亦非近世之所听信。曰刑,曰政,亦无定法。使善人瘖痖,防人日炽。暴官汚吏,顽弟逆子,戾妻僣妾,强奴悍婢,市井无赖,日增月盛,曷以为治?
兴亡论三代迄于五季,其兴也,祖考之圣,明文武之谋臣防士,熊虎将帅之同心恊力;其亡也,先自承宗庙守大器者,庸暗懦弱,荒滛无度,溺近奸邪,故女子蛊惑于牀第,宦官謟谀于朝廷,聚敛兴事之小人,投隙而入,逢迎谀媚,成恶敛怨,蠧政失众,以至于防亡。或以女色,或以宦官,或以权臣,或以外戚,或以藩镇,或以子孙封国彊大,或以孤立榦弱枝强,不出于是数者。为君人者,当着厯代兴亡于屏幛,大字真书以为鉴戒,兢兢业业,不蹈覆辙,以持盈守成为可惧,日日省察。然则厯数之永不永,人无愧焉,归之于天数可也。以徳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祖宗穆徳,子孙虽不肖,天下感戴思慕,遗泽遗恩,不忍挤排而遽絶,尚冀其率徳改行。必若桀纣,然后见弃于天,见絶于人,夏殷是也。至于周祚绵延八百年,犹以为共主,浸防浸防。西汉为王莽窃簒,已二十年,民心思汉,光武一举中兴,莽贼身裂陵夷。至于灵献,以曹操之奸雄,尚不敢正防大位,非不敢也,亦有所自歉而不忍也,尚恐天下之不与也。先主以孤身狼狈,孔明奋起田畆,力欲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然则髙帝之去秦苛法,文景之慈爱养民,岂不明效大验欤?至唐则不然,乘以弑君杀父之贼,残虐不道之甚。太宗奄寜神器,济世安民,功固不小,然武勇杀伐有余,而雍容招懐不足。方之于汉,似有可议。以至手足相诛夷,骨肉相残灭,二百九十年间,内难外艰,竟见废于羣贼。吁!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然而报怨之心,曷尝少忘于心哉?一旦力衰,则共起而毙之矣。观往古,嬴秦是也。故曰:恃徳者昌,恃力者亡。又曰: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故曰:君以此始,亦以此终。又曰:好战则亡。
译礼乐论 圣人教人温和宽厚、从容不迫,使人优游自得而自然明白道理。看到求学者只致力于外在形式而不向内心求取,不知道礼乐本来存在于人性之中,反而把玉帛、钟鼓认作礼乐。因此说:“礼呀礼呀,难道只是说玉帛吗?乐呀乐呀,难道只是说钟鼓吗?”只要有这种本性,就自然有礼乐,礼乐已经具备于内心。礼乐不过是中和而已。内心中正,就有伦理和次序;有次序,就不会乖戾;不乖戾,就能和谐。内心存养中和,又借助玉帛、钟鼓等外物,在外在形式上加以存养。这就是圣人制定礼、创作乐的本意。我自从入仕、治理百姓以来,痛惜礼乐消亡,悲哀民心乖戾。执政者只用刑罚使百姓畏惧威势而不敢犯法,竭力在鞭打杖责之下强迫人改过;杖刑的疼痛尚未停止,恶念又重新生起。条例和法令责问官吏说:“词讼减少、盗贼平息,为什么不认真思考这件事呢?”礼乐教化既已消亡,休养生息、安宁富足、兴办学校、训诲百姓等事,又不知道致力于此。百姓日常生活之间,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充满愁苦悲怨,有逃亡、贫困、冻饿和劳役;居于官府之中的人却安然自得,还以为这就是治理百姓、抚恤养育百姓的功劳,真是可悲啊!礼乐刑政论 圣人代替上天治理万物,以自身的道德作示范,使天下受到感化;即使实行无为而治,仍担心仅凭身教不能使天下整齐一致,所以礼、乐、刑、政由此建立起来。人从出生到终身,从卑贱的平民到尊贵的天子,一举一动、一静一止,没有不合乎礼的。道理具体表现为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尊贵的方面表现为朝觐、会同;人在成长和见闻中熟悉礼、习惯礼。尊崇礼、遵循礼,就叫作有方之士;不尊崇礼、不遵循礼,就叫作无方之民。威仪进退、升降揖让、周旋折旋之间,可以看出一个国家的盛衰,也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死生祸福。礼建立以后,再用乐使它和谐,使天理的节文、人事的仪则显得出于自然,不使人因严肃恭敬而感到困苦;以灿然有文的仪态相互交接,以欢然有恩的情意彼此相爱,这就是乐创作的原因。看帝舜命夔教导胄子,直到《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圣人难道会欺骗我们吗?所以孔子说:“兴起于《诗》,立身于礼,成就于乐。”子路弹瑟时的声调,子路刚强直率的性情,孔子知道他不能得到善终。孔子在卫国击磬,挑草筐的人听见后说:“这个击磬的人是有心事的啊!”喜怒哀乐从内心发出,表现在金石丝竹上的声音中,无法掩饰;乐能够成就人的德性,难道是空话吗?乐对于人来说,难道只是空洞的器物吗?难道只是悦耳娱心、助长淫逸荒唐罢了吗?所以说:“考察音乐就可以知道政治,并由此知道国家命运的兴亡。”如今的老师宿儒,礼学、乐学闭口不谈,连所借助的乐器也完全不加考察,一味听从卑贱乐工和庸俗之人的意见。这是连古人装饰文采、讲求末节的做法也无法举行,反而把礼乐完全废绝了。上天的秩序、上天的和气,以及政治的美好或败坏,都会感动人心而发为声音,表现在仪则之中,从来没有片刻中断。有学问、有道德的人自然能够知道这些,其中得失兴衰大致不会相差。然而,竟使古人修身、为政、感动神明、感通上天的要典,被扫荡得一无所有;人无论贵贱都乖戾不和,实在可悲!道德礼乐既然废弃,所谓微不足道的刑法政令也随之废弃;行善的人未必得到奖赏,作恶的人未必受到惩罚。社会像乱丝、沸羹一样混乱,枭鸟凤凰一同乱鸣,贤者和不肖者混杂而无人能够辨别。朝廷不相信道义,工匠不相信尺度,君子违犯义理,小人违犯刑法,《洪范》所说的八种政事没有一件实行,彝伦的教化没有一项典范明白施行。风气淫靡,习俗败坏,上下互相侵凌,亲戚互相攻击揭发;廉耻离开人的身体,贪婪冒进、倾轧争夺,连狗猪豺虎都不如。幸而国力强盛、年成丰收,作乱作恶的人不敢公开发作,昏昧的人便以为没有事情;但天灾流行,这是圣贤也不能避免的。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国家存在时不要忘记灭亡,政治安定时不要忘记混乱,在祸患尚未发生时预先防备,怎么可以忽视呢?礼乐固然不是庸俗儒者所能恢复的,也不是近世之人所肯听信的;所谓刑、所谓政,也没有一定的法则。这样一来,善人噤声,恶人日益猖獗;暴虐的官员、贪污的吏员、顽劣的弟弟、忤逆的儿子、乖戾的妻子、僭越的妾、强横的奴仆、悍妒的婢女以及市井无赖日益增多,靠什么来治理呢?兴亡论 从三代直到五代,国家兴盛时,是因为祖先圣明,文臣武将和谋臣勇士明察有才,熊虎般的将帅同心协力;国家灭亡时,往往先是承继宗庙、掌握大权的人庸碌昏暗、懦弱无能,荒淫无度,沉溺于亲近奸邪之人。因此女子在床第之间蛊惑君主,宦官在朝廷上阿谀奉承,聚敛财富、兴办事端的小人乘隙而入,逢迎谄媚,助成恶行、积聚怨恨,败坏政治、失去众心,以至于灭亡。有的因女色,有的因宦官,有的因权臣,有的因外戚,有的因藩镇,有的因子孙封国强大,有的因君主孤立、主干衰弱而枝叶强盛,不出这几种情况。做君主的人,应当把历代兴亡写在屏风上,用大字正楷书写作为鉴戒,兢兢业业,不重蹈覆辙;要把保持盈满、守成不失看作可怕的事情,每天反省察看。这样看来,国运长久还是不长久,人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可以归结为天数。以道德使人服从,是内心喜悦而诚心服从。祖宗有深厚的德行,子孙即使不肖,天下人仍会感戴思慕,不忍排斥他们而立即断绝关系,还希望他们遵循德行、改正行为。一定要像桀、纣那样,才会被上天抛弃、被世人断绝;夏、殷就是这样。至于周朝国运延续八百年,仍被天下尊为共同的君主,只是渐渐衰微、渐渐衰微罢了。西汉被王莽窃取篡夺,已经二十年,民心仍思念汉朝;光武帝一举中兴,王莽这个贼人的身体被分裂,国势也衰败了。到了汉灵帝、汉献帝时,凭曹操这样的奸雄,尚且不敢正式篡夺大位,并不是不敢,而是内心还有自惭和不忍,也还担心天下人不赞同。先主刘备以孤身狼狈奔走,诸葛亮从田野中奋起,竭力想恢复汉室、返回旧都。那么汉高帝废除秦朝苛法,汉文帝、汉景帝慈爱养民,难道不是明显的成效和有力的验证吗?到了唐朝却不是这样,它承受了弑君杀父的贼人,残暴不仁到了极点。唐太宗突然取得神器,安定天下、救济百姓,功劳固然不小;然而勇武杀伐有余,雍容招抚怀柔不足。和汉朝相比,似乎仍有可议之处。后来甚至兄弟互相诛杀,骨肉彼此残灭;二百九十年间,内忧外患不断,最终被群贼废覆。唉!靠力量使人服从,并不是内心服从,只是力量还没有衰竭罢了。然而报仇的心,什么时候在心中稍稍忘记过呢?一旦力量衰弱,人们就会共同起兵杀死他。考察往古,嬴秦就是这样。所以说:依靠德行的昌盛,依靠力量的灭亡。又说:兵器如同火,不加收敛,终将自焚。所以说:君主以此开始,也将以此终结。又说:喜好战争就会灭亡。
进言论良医之视疾,曰:“不治,则十年后病,二十年后死。”后果如其言,若是,则可谓神医矣。其言又有徴矣。然而得疾者莫之信,莫之从,何也?岂甘心于死欤?曰:“非也。断死于二十年之后,其日月则逺,其为害则不切,其疾则未有所痛苦,故听者以为迂濶而莫之信,遂至于死不治。”良臣之忧国也,亦然。越为吴所破,勾践以一旅之众,窜伏于防稽,枕戈尝胆,举吴国之人不以为忧,而子胥独忧之,曰:“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夫差怒而沉之江,子胥死如其言,而吴亡。以余观之,子胥明于忧国而不明于保身。越与吴为世雠,未尝一日少屈于吴,一旦宗庙丘墟,社稷平荡,地土人民甲兵皆为吴有,勾践肉袒请死,夫差视以为不足致怒而舍之,方且骄固自得,以一旅败亡残灭之卒,其奈我何?子胥乃以二十年之逺祸谏之,宜其以为迂濶不祥之言也。谏而不入,又不能去,宜其死也。正犹人之饮食如故,精力如故,四肢百脉如故,有若楚医胗其脉,察其色,曰:“汝有疾,二十年后死。”莫之信也。必矣,庸人之不知病,庸君之不知亡国,一也。人之有疾,苟有良医,尚敢以言相告,知国之有祸,深识逺见如子胥者,千百年无一二。日与居者,皆謟谀迎媚之人,虽有如子胥之明者,畏见踈害之祸,巻舌而不敢言,至忘国而不知非,反不若匹夫之有良友也。善夫,东坡之言曰:“古之良臣,忧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絶人之姿,治世无可畏之防。有絶人之姿,必轻其臣;无可畏之防,必易其民。此君子之所甚惧也。”又曰:“天下无事,公卿之言轻于鸿毛;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言之于无事之时,足以有所改,常患于不见信;言之于有事之际,易以见言,而患于不及改。”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然则进言者,当察其分限之髙下厚。薄受言者之贤愚、明暗,庶几免于失言、失人之不知;见踈、见害之后祸焉耳。説
译进言论 高明的医生诊察疾病时说:“如果不治疗,十年以后会成病,二十年以后会死亡。”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可以称为神医了。他的话又得到了验证。然而患病的人没有一个相信他,也没有一个听从他,为什么呢?难道是甘心去死吗?回答说:“不是。断定二十年以后才会死,时间还很遥远,危害也不切身,疾病又还没有造成痛苦,所以听的人认为这话迂阔而不相信,终于到了死亡时仍未治疗。”贤臣忧虑国家,也是这样。越国被吴国攻破,勾践带着一旅之众逃伏在会稽山,睡觉时枕着兵器、尝着苦胆;吴国上下没有人把越国当作忧患,只有伍子胥独自忧虑,说:“越国用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以后,吴国恐怕要变成沼泽了吧?”夫差发怒,把他沉入江中;伍子胥死后,事情果然如他所说,吴国也灭亡了。依我看,伍子胥明白如何忧虑国家,却不明白如何保全自身。越国和吴国世代为仇,从未有一天稍稍向吴国屈服;一旦宗庙成为废墟,社稷被夷平,土地、人民和兵甲都归吴国所有,勾践袒露上身请求一死,夫差却认为不值得发怒而把他释放;当时正骄傲固执、自鸣得意,认为凭越国一旅之众、败亡残破的士卒,能把我怎么样呢?伍子胥却拿二十年以后的祸患来劝谏他,难怪夫差认为这是迂阔不祥的话。劝谏而不被采纳,又不能离去,难怪他会死。正如一个人饮食照常,精力照常,四肢百脉也照常,有楚国医生为他诊脉、观察气色,说:“你有疾病,二十年以后会死。”人们当然不会相信。庸人不知道自己的疾病,平庸的君主不知道国家将亡,二者是一样的。人有疾病,如果遇到良医,尚且敢于把实情告诉他;知道国家有祸患、像伍子胥那样有深远见识的人,千百年也没有一两个。每天和君主相处的,都是谄谀逢迎的人;即使有伍子胥那样明察的人,也害怕被疏远、被陷害,只能卷舌不敢说话,直到国家灭亡还不知道自己错了,反而不如平民有一个好朋友。东坡说得好:“古代的贤臣,忧虑政治太平而担心明主。明主有超越常人的资质,太平时代没有什么可畏惧的祸患。有超越常人的资质,君主必然轻视臣下;没有可畏惧的祸患,君主必然轻视百姓。这正是君子最害怕的。”他又说:“天下无事时,公卿的言论轻如鸿毛;发生事情时,平民的一句话重如泰山。在无事时进言,足以有所改正,却常常忧虑不被相信;在事情已经发生时进言,容易被听见,却又忧虑来不及改正。孔子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那么进言的人,应当考察对方的身份、限度、地位高下和宽严,接受进言者的贤愚、明暗,或许可以避免说错话、错待人的过失;至于被疏远、被加害之后的祸患,也就只能这样了。说
传道统説尧舜禹汤四圣人之相传,以中者,圣人徳全,同天地,道行侔日月,别无可言,所患少有迟速耳。速则过,迟则不及,故直晓之以中。世衰徳薄,至孔子,则语顔子以仁。仁则复天理之公,而去人欲之私,全此心之徳。道日益微昧,徳日益漓,故曽子告门人以忠恕,欲其以诚接物,以巳方人也。子思则言诚,见当时学者假仁者众,而无真实无妄之诚心也。至此则人伪日甚,渐至于难与言,不可以语上,故孟子直説以仁义,恐其又不能晓,不能行,直晓之以四端。因良心之暂发,日用之不可缺,跬步之不能无者,明之。执柯伐柯,犹且不悟,故孟子晓以柯则在手之理也。观此则足以见世变矣。非前圣后圣固立异论也,不仁不义,一从血气之利欲,则入于禽兽矣。禽兽之恶,犹诚于恶,今人之为恶,虽诚于初,展转变化,下逹而不已,不能自保。吁!恶亦极矣。善将复建极者,岂无人焉?性説呈郑司直性也者,与生俱生,天之所以予我虚灵秀发,四肢百骸之生,仁义礼乐万善之府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情也。蕴之于身,与徳为行,施之于外,成事成业,性之才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无物不备,配地参天者,性之全体也。性其性者,尧舜也。力行而慎思,反身而践形,求全其性者,汤武也。以先觉觉后觉,立言垂训,过化存神,使人絶恶于未萌,弃小人而成君子,人伦日用之间,晓然知性之理者,孔子也。辟杨墨之害,以明先圣之道,使人存心养性,事天立命,不失其正者,孟子之功也。噫!杨墨甫息于前,而佛老大炽于后,性之理泯泯而无传焉。不惟无传,信其説而防于邪悖其性者,皆是也。为佛之教者,曰寂灭空虚,无往无返者性,教人枯木死灰,举天下万事一归之于无。然则天地之性,恒乆而不巳,生生而无穷,必若是,则是絶灭天地也。为老氏之教者,以长生乆视,清净无为,永福田利益为养性之説。福果可求乎?有物必有则,人果可痴坐而无为乎?人百年之物,果可长生乆视乎?二氏谓之知性可乎?二氏之説盛,周孔之教衰,宗公巨儒又从而主盟张大之,不入于佛则入于老,是以其放肆烂漫而不可遏也。然则复性有道乎?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兄兄弟弟,各尽其道者,顺性之用也。居仁由义,节之以礼,和之以乐者,养性之源也。如是则穷通夀夭,冨贵贫贱,顺受其正命之理,亦昭昭矣。佛老之所谓性与命者,吾不知之矣。司直先生,善人也,信人也,以法律进身而无伤严寡恩之习,悉其聪明,致其忠爱,荡然有古良吏之风,乐出善言,行善事,暇日语及性命之説,以餂防,故特举所得于六经语孟之防,与仆躬行心得之妙者,以言上之。某顿首上。或问于胡子曰:「人果灵于物乎?」曰:「以天与言之,物得其偏,人得其全,人固灵于物以人为观之,灵于物者十二,不灵于物者十八。或者又曰:夫妇之有别,雎鸠、鸿雁、鸷鸟之属能之。人虽有外来之分别,则非礼之视,非礼之情,烝通滛纳,奸私之恶,往徃有之。父子之亲,天性也,虎狼能之,惟人也反漠然无情,甚者责善怨怼,至于逆弑者亦有之。君臣之义,如天尊地卑而不可易也,蜂蚁能之,惟人也载其位,食其禄,宠其名爵,不知感恩戴徳仗节守义,至于仇怨逆杀亦有之。昆弟朋友之爱,天性也,然鸤鸠、莺鹿能然,惟人也甚者至于防墙紾臂,老死不相往来者亦有之。是数者,禽兽能守其固有,而人皆弃暴安在其灵于物也?且以一身言之,草木鸟兽自生而至于死,莫不有所营为,能鸣者鸣,能飞走者飞走,振刷其毛羽,洗濯其文华,营其巢窟,求其饮食,生生而不絶,一步趋,一饮啄,择安而避祸,温饱孶尾之外,淡然而无欲。今观于人也,不当言而言,与当言而不言,是不如鸟之鸣以时也。怠惰嬉逰慱奕饮酒而不务学,处家而不修身,居官而不事事,临事应对,蒙然无所知,是不若鸟兽振其羽毛,营其巢穴,各尽其材也。知口体之欲,见利而贪,盈满而不知惧,祸至而不知逃,安冨尊荣之外,孜孜皇皇,多欲而不知止,是又不若禽兽之无欲也。安在其为灵于物欤?」胡子应之曰:「过矣!践形率性,修道立敎,此人之恒性也。圣贤明哲,何常斯须毫髪背之哉?知而不遵,固有而不守者,众也。使圣教行而人知务学,则人道灿然而备矣。子毋以世变而昧其源。」或者曰:「唯。」尚智説
译传道统说 尧、舜、禹、汤四位圣人相互传授道统,所传的是“中”。圣人的德性完备,与天地相同;道得以施行,与日月相等,此外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担心实践有快有慢而已。过快就是过分,过慢就是不及,所以直接用“中”来启发人。世道衰败、德性浅薄,到了孔子,便对颜子讲“仁”。仁,就是恢复天理的公正,去除人欲的私心,使这颗心的德性完备。道日益微弱昏暗,德日益浇薄,所以曾子告诉门人要做到忠恕,希望他们以诚心对待万物,以自己的心推及他人。子思于是谈“诚”,因为当时假借仁的名义的人很多,却没有真实无妄的诚心。到了这时,人为的伪饰日益严重,渐渐到了难以与之谈论、不能向他们讲高深道理的地步,所以孟子直接讲仁义;又担心他们仍然不能理解、不能实行,便直接用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来启发他们。借着良心偶然发动、日常生活不可缺少、举步之间不能没有的道理,把它说明白。即使手执斧柄去砍伐斧柄,尚且还有人不能觉悟,所以孟子又用斧柄就在手中的道理来启发他们。看这些,就足以看出世道的变化。并不是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故意建立不同的学说;不仁不义,一旦完全随从血气的利欲,就会沦为禽兽。禽兽作恶,尚且真诚地停留在本能的恶上;如今人作恶,虽然起初也是真实地出于欲望,但辗转变化,向下沉沦而不停止,连自己也无法保全。唉!恶已经达到极点了。将要重新建立善的准则,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性说呈给郑司直 所谓性,是与生俱来的,是上天赋予我的虚灵秀发之气,也是四肢百骸得以生成、仁义礼乐和一切善德所藏的府库。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是性的情感;蕴藏在自身之中,表现为德行,施加于外界,成就事业,是性的才能。寂静时不动,一经感触便能通达万物,没有什么不具备,与大地相配、与天地并立,是性的完整体。能够使自己的本性成为本性的人,是尧、舜。努力实行、谨慎思考,反求自身而实践人的形体和本性,努力使本性完整的人,是汤、武。以先觉启发后觉,立言垂训,使教化所到之处都能改变人、使精神长存,使人在恶念尚未萌发时就断绝恶行,弃绝小人而成就君子,使人在人伦日用之间明白地知道性理的人,是孔子。排除杨朱、墨子的危害,以彰明先圣之道,使人存心养性、侍奉上天、确立命运而不失其正,是孟子的功劳。唉!杨朱、墨子的学说刚在前代平息,佛、老思想又在后代盛行,于是性理昏暗而无人传承。不仅没有传承,相信这些学说而陷入邪僻悖逆、违背本性的人,到处都是。佛教说寂灭空虚、无所往来无所返还就是性,教人如枯木死灰,把天下万事都归于虚无。可是天地之性长久不息,生生不穷;如果一定如此,那就是要断绝天地的生机。老氏的教说把长生久视、清静无为、永远获得福田利益当作养性的道理。福报果真可以求得吗?有事物就必然有法则,人果真可以呆坐着什么也不做吗?人的生命只有百年,果真可以长生久视吗?佛、老二家能说是懂得性吗?佛、老学说盛行,周公、孔子的教化衰微,宗主、公卿和大儒又跟着主张、推张它们,不归入佛教就归入老氏,所以它们的放纵漫无边际而不可遏止。那么,恢复本性有方法吗?回答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夫要像夫,妇要像妇,兄要像兄,弟要像弟,各自尽到自己的道,这就是顺应性的作用。居于仁、行于义,用礼来节制,用乐来调和,这就是养性的根源。这样一来,穷通寿夭、富贵贫贱,都顺受其正命的道理,也就清清楚楚了。佛、老所谓的性与命,我就不知道了。司直先生是善人,是诚信之人;凭法律进身,却没有受到严苛寡恩习气的损害,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尽到忠诚和仁爱,坦荡地具有古代良吏的风范,乐于说善言、行善事。闲暇时谈到性命之学,来启发后学,所以特意把我从六经、《语》《孟》中得到的要旨,以及亲身实践、内心体会的妙处,写出来告诉您。某恭敬叩首上呈。有人问胡子:“人果真比万物灵秀吗?”胡子回答:“从上天赋予来说,万物各得一偏,人得到的是完整的本性,人固然比万物灵秀;但从人自身来看,灵秀于万物的地方只有十二项,不如万物的地方却有十八项。”那人又说:“夫妇之间有分别,雎鸠、鸿雁、猛禽之类都能做到。人虽然有外在的分别,却有不合礼法的观看、不合礼法的情感,私通淫乱、纳妾奸私的恶行,往往都有。父子亲爱是天性,虎狼也能做到,唯独人反而冷漠无情;严重的还以责善为名互相怨恨,甚至有忤逆弑杀的。君臣之义,如同天尊地卑、不可改变,蜂蚁也能做到;唯独人身居君臣之位、享受俸禄、享有名爵,却不知道感恩戴德、扶持节操、守护义理,甚至还有结仇怨、叛逆杀人的。兄弟朋友之间的友爱是天性,然而鸤鸠、莺、鹿也能如此;唯独人有的竟至于兄弟相争、互相扭打,老死不相往来。这几方面,禽兽都能守住它们固有的本性,而人反而全都抛弃,哪里能说人比万物灵秀呢?再从人的一身来说,草木鸟兽从出生到死亡,没有不经营谋求的;能鸣的就鸣叫,能飞走的就飞走,振刷毛羽,洗濯文采,营造巢窟,寻求饮食,生生不息;一步一趋、一饮一啄,都选择安全之处、躲避祸患,除了温饱和繁殖之外,淡然无欲。如今观察人类,不该说话时却说话,该说话时却不说话,这是不如鸟在合适时机鸣叫。懒惰嬉游、博弈饮酒而不致力于学习,居家却不修身,做官却不办事,遇到事情应答时昏昧无知,这是不如鸟兽振翅理羽、营造巢穴、各尽其才能。只知道满足口腹身体的欲望,见到利益就贪取,满盈了还不知道害怕,祸患到了还不知道逃避;除了安逸、富足、尊贵、荣华之外,忙忙碌碌、惶惶不安,欲望很多却不知道停止,这又不如禽兽没有欲望。哪里能说人比万物灵秀呢?”胡子回答:“过分了!实践人的形体、顺应本性、修明道德、建立教化,这才是人的常性。圣贤明哲,哪有片刻一丝一毫违背它呢?知道却不遵循,固有却不能守护,这是多数人的情况。假使圣人的教化能够实行,而人都知道致力于学习,那么人道就会灿然完备。你不要因为世道变化而昧失它的根源。”那人说:“是。” 尚智说
为学莫先于智识,故大学以格物致知为八目之首。一物即具一理,知之不明,见之不审,行之不着,习之不察,虽终身孜孜矻矻,果何益哉?故曰: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察巳观人,观事沉机,先务逺见,未然将然必然然,不觉而独觉,见患于未萌,絶恶于未形。诈伪真实,君子小人,貌言视听,一动一静之间,洞彻其为人。见礼知政,闻乐知徳,故能避世避地避色避言,不罹其祸。非智周于世而能之乎?鱼丽于纲罟筌笱钩饵,人死于声利权位,不识不知,故也。智及之,则此身与外物孰多哉?不知者不知格物之用力,加以物欲蔽于前,攫金而不见人也。物欲薄则天理明矣。前人谓众人之处世如燕子巢幕,突焚其幕,将及其巢,犹以为安,可以人而同于鸟乎?故君子异于众者,见微而知著耳。故曰:一日二日,万几。几者,动之微,吉防之先见者也。名子説古人名字不取美称,申繻之对鲁桓公,概可见矣。后世率多张大夸美,畧无意义,甚不足取法。胡子有子四人,各因性分之所短者而戒之,庻几勉励,强其不足以趋于中也。长子和柔而少执持,故名曰持,字伯持;次子刚决暴白而少蕴借,故名曰蕴,字仲蕴;三子呐呐退缩而少振扬,故名曰扬,字叔扬;季子凡庸浅小而乏宏毅,故名曰宏,字季宏。余之命名者如此,非夸美也。汝四人者,当知之。王氏三子名字説彰徳府掾王君国祥,谨厚干局,甫中夀而殒。嗣伯谦以才选陞充御史防掾,盖能世其业,髙大门闾,于先有光者也。为其三子求立名字,三子亦承述祖武,因皆勉之以孝。孟曰述,字光甫;仲曰遵,字敬甫;季曰迈,字英甫。善述人之事,则光昭先人之令徳矣。遵祖考之训,则敬之至也。当仁不让,迈往防萃,惟英特者能之。三子其懋戒哉!毋矜字之美而不践名之实,毋负汝贤父慈爱,毋忘先軰命。名字之忠厚功,不百不变其法;利不百不昜其业,毋废弓冶,降而为箕裘焉。富察提举子名字説富察提举为其子乞立名字,名之曰伯奋,字之曰鹏抟。非许其已能,勉其当如是也。学校教养,父兄俱贤,此人生之所难遇也。不遇而遂不知学,庸人也;不遇而能奋励,此豪杰也。况幸之又幸而两遇者哉?遇两难遇,又不能成立,民斯为下矣。此圣人所谓“吾末如之何也巳矣”。伯奋,名家大族,贤祖,贤父,贤昆季,气禀亦不碌碌。故凡与汝祖汝父相识者,皆以奋防流俗望汝也。紫山野老书。髙夀之县令五男孙名字説夀之县令见五男孙乞立名字,乃因其义训而文之。长曰元孙,元者天地生物之始,万善之长,名俶,字敬初。俶者人之动作之始,敬者戒慎恐惧之严。凡人视听言动欲发未发之际,先自敬慎,可则行,不可则止,何败错之有?《易》曰:吉防悔吝生乎动者也,吉一而已,可不慎乎?慎始则庶得终吉。《书》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况无初乎?次曰庆孙,名嘏,字致逺。子孙承祖考之庆福,当作养器识以致逺,则善积而庆有余。次曰继孙,名绍,字克承。祖宗积徳于前,继绪思不忘,庻几善承人之志,善述人之事。次曰喜孙,名豫,字永锡。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可以得父母之欢心。次曰履孙,名蹈,字从道。履徳之基也,蹈道则不失其所履之正,舍正路而不由,近世父师之名,子弟例取美称而无戒辞,举过其实。孔子曰: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五孙因名以求义,循循勉勉,毋敢失坠。毫髪未至,力趋其极,庻几不负父母玉汝于成罔极之恩焉。夀之请书其説,故书。刘清甫子名字説乡人刘清甫为其子求名字,名之曰贞,字之曰公干。又求説其字义:“贞,正也,固也,四时之冬气也。干者,材也。春元,夏亨,秋利,冬贞,则能复新嵗之元。”父兄之于子弟,皆欲其材干,而不能养其正固之气,是犹欲其华实之盛,而不培植其本根也。是以浮薄肤浅,滛丽立言,则无义理,无实用;立事则权谋功利,趋就无定;立身则行险侥幸,无所不至。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人生得贤父兄者,百不一二。所仰望而成身者,师也。师席无人也,乆矣。虽有天资髙迈之贤子弟,谁为之陶铸哉?刘贞学儒者也,儒以穷理养气为主。今之学儒者,非知儒学者也。贞,其勉之。李侯四孙名字説
译求学没有比智慧见识更优先的,所以《大学》把格物致知列为八条目之首。一件事物就具备一个道理;认识不明白,看得不仔细,实行不显著,学习不审察,即使终身勤勉不懈,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所以说:一生遵循某种道路却不知道它的道理的人,是多数。考察自己、观察他人,观察事情而沉着思考,把预先的远见作为先务;对于尚未发生、将要发生和必然发生的事,不知不觉之中独自觉察,在祸患尚未萌发时看见它,在恶行尚未显形时断绝它。欺诈虚伪与真实,君子与小人,从容貌言语、视听举止的一动一静之间,都能洞察其为人。看见礼就知道政治,听见乐就知道德行,所以能够避开乱世、险地、女色和不当言语,不遭受祸患。这难道不是因为智慧周遍于世事才能做到吗?鱼落入网罟、筌笱、钩饵之中,人死于声名、财利、权位之下,都是因为不明白、不知道。智慧达到这种程度,那么自身和外在事物相比,哪一个更重要呢?不知道的人不懂得格物用功,又加上物欲蒙蔽眼前,就像只顾攫取金子而看不见旁人。物欲淡薄,天理就会明白。前人说,众人处世就像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上,帷幕被火烧着,火将要烧到鸟巢了,它还以为安全;人怎么可以和鸟一样呢?所以君子不同于众人的地方,只在于能见微知著。所以说:“一日二日,万几。” “几”是事物发动时最细微的征兆,也是吉凶最先显露的迹象。为儿子命名说 古人给人取名和取字,不采用美好的称誉,申繻回答鲁桓公的话,大体可以看出这一点。后世大多夸大美化,几乎没有实际意义,实在不值得效法。胡子有四个儿子,分别根据他们性情上的不足来告诫他们,希望他们受到勉励,增强不足而趋向中正。长子性情温和柔顺却缺少主见和持守,所以取名为持,字伯持;次子刚强果断、直露强烈却缺少含蓄,所以取名为蕴,字仲蕴;三子说话迟钝、退缩畏怯而缺少振作发扬,所以取名为扬,字叔扬;幼子平凡庸常、见识浅小而缺少宏大坚毅,所以取名为宏,字季宏。我这样命名,不是夸耀美好。你们四个人应当明白这一点。王氏三子名字说 彰德府掾王君国祥,谨慎厚重、有才干和器局,刚到中年便去世了。他的继承人伯谦凭才干被选拔升任御史台掾属,大概能够继承父业,使门庭显赫,为先人增光。伯谦替他的三个儿子求取名字,三个孩子也将承继祖先的事业,所以都用孝来勉励他们。长子名述,字光甫;次子名遵,字敬甫;幼子名迈,字英甫。善于继述前人的事业,就能使先人的美德光明显耀;遵循祖先父辈的教训,就是敬意的极致。当仁不让,勇往直前而不被众人埋没,只有英杰之士才能做到。三个孩子应当努力警戒自己!不要只以字的美好为自矜,却不实践名字的实际意义;不要辜负你们贤能父亲的慈爱,不要忘记长辈为你们取名的用意。名字所寄托的忠厚功业,不要改变它的法则;利益不足百倍,不要改变自己的事业。不要废弃祖先传下的弓箭技艺,降而成为箕帚衣钵之类的微末传承。富察提举子名字说 富察提举替他的儿子请求取名,给他取名伯奋,取字鹏抟。并不是说他已经能够做到,而是勉励他应当做到这样。学校的教育培养,父兄又都贤明,这是人一生难以遇到的条件。没有遇到这些条件,便因此不知道学习,是庸人;没有遇到这些条件却能奋发努力,是豪杰。何况幸运之上又幸运,同时遇到这两种条件呢?两种难得的条件都遇到了,却仍不能成就自己,这个人就低下了。这就是圣人所说的“我对他也没有办法了”。伯奋,你出身名门大族,有贤德的祖父、贤德的父亲、贤德的兄长,禀赋也不平庸。所以凡是认识你祖父和父亲的人,都把振奋精神、超越流俗的期望寄托在你身上。紫山野老书。给高寿之县令五个孙子取名字说 高寿之县令为五个男孙请求取名,于是根据名字的意义加以训释。长孙名元孙,元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开始,是众善之长;取名俶,字敬初。俶是人的动作开始,敬是戒慎恐惧的严肃态度。凡人在视、听、言、动即将发动而尚未发动之际,先自我敬慎,可以做的就实行,不可以做的就停止,怎么会有失败和错误呢?《易》说:“吉凶悔吝产生于行动。”吉只有一个,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谨慎开始,或许就能最终获得吉祥。《书》说:“没有不是有开头的,却很少有能够善终的。”何况连开头都没有呢?次孙名庆孙,名嘏,字致远。子孙承受祖先父辈的福庆,应当培养器识以达到远大境界;这样善行不断积累,福庆就会有余。次孙名继孙,名绍,字克承。祖宗在前代积累德行,后人继承事业而不忘,希望能够善于承接前人的志向,善于述说前人的事业。次孙名喜孙,名豫,字永锡。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这样就可以得到父母的欢心。次孙名履孙,名蹈,字从道。履是德行的根基,践行正道就不会失去所履行的正当之处;舍弃正路而不走。近世父兄老师给子弟取名,例常选取美好的称谓而没有警戒之辞,往往超过实际。孔子说:“名字一定要能够说得通,说出来的话一定要能够实行。” 五个孙子都要从名字寻求其中的意义,循序渐进、勤勉不懈,不敢失去和坠落。即使还没有达到一丝一毫,也要努力趋向极致,希望不辜负父母把你们培养成材、恩德无穷的深情。我请求把这番话写下来,所以写下它。刘清甫子名字说 乡人刘清甫替他的儿子求取名字,给他取名贞,取字公干。又请求解释字的意义:“贞,就是正,也是坚固,是四时中冬天的气。干,就是材干。春天主元,夏天主亨,秋天主利,冬天主贞,这样才能恢复新一年的元气。”父兄对于子弟,都希望他们有才干,却不能培养他们正直坚固的气质,这就像只希望花果繁盛,却不培植它的根本。因此人的气质浮薄、见识肤浅,写文章追求淫丽,就没有义理、没有实际用途;做事只讲权谋功利,趋附奔走没有定准;立身处世走险求幸,无所不至。这是君子所抛弃、小人所归依的道路。人一生能够得到贤明父兄的,百人中不过一二。人所仰赖来成就自身的,是老师;然而师席无人,已经很久了。即使有天资高迈的贤良子弟,又有谁来陶铸他们呢?刘贞是学习儒术的人,儒学以穷究道理、涵养气质为根本。如今所谓学习儒术的人,并不是真正懂得儒学的人。刘贞,你应当努力。李侯四孙名字说
彰徳路长官元帅李侯,胆略武勇过人,善骑射,刀矟每战必胜。壮嵗遭际皇朝开创之昌运,以武功授彰徳路长官,乆于从军,树勲业,遂以元帅名当世。第八子承祥昭徳,为其四子求立名字,名其长曰震,字伯威;次曰克,字仲桓;次曰强,字叔能;次曰明,字季昌。因申其説曰: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继志述事。元帅公以忠武为开国名臣,一再传而子孙不肖,其徳不世,其业谓之有子有孙可乎?贤公子奉承余祥,光昭先公之令徳。四孙有乃祖之风,见之者望而知其为将家子。名因实立,其谁曰不可?震起也,能自振起,则有威而可畏;克巳复礼,则桓武为义理之勇;自强不息,则无不能之事,日进乎髙明,则徳业日昌。此非老缪一巳之私意,乃阖郡之公望也。而字责以成人,四孙其勉。非敢谀佞漫为之説。田氏昆季名字説田氏昆季五人,求立名字。长曰荣甫,名沃;次曰通甫,名逹;次曰敬甫,名肃;次曰直甫,名端;次曰良甫,名懿。五人者,当因字以求训诂,因训诂以求义理,因义理以求命名立字之意。日敬,日戒,日修,日思,所以称之,无矜夸其美,呼而巳。古人名字皆有説,五人者皆识字,不必字觧,故余所説如此。朱昌国名孙説原道一篇,万世法程,匪惟民则,地义天经。贤哉朱母,孙以道名,西溪立説,表章焕明。余欲何言?孙其谛听:言以道出,志以道寜,事以道处,身以道行,进进不巳,理明义精,长才大器,何忧晚成?异端邪説,我训我刑,与彼为师,孙得谁称?病説余尝思之,自致之疾十九,天与之疾十一。心志、饮食、衣服、起居,皆能为疾,皆自我而得,自内而生,岂非自致,非天与也?所谓心志之疾,如七情百欲,喜则气散,怒则气上,恐则气下,思想无穷,遂成白滛、妖滛,则男化为女,猛暴则人化为虎之类,皆是也。饮食之疾,如醎伤筋,酸伤骨,因而饱食,筋脉横解,膓癖为痔者,皆是也。衣服之疾,富贵者温厚过度,贱贫者寒薄不足,与夫增减不时者,皆是也。起居之疾,如乆坐、乆卧、乆立之各有所伤,与夫冲寒、冐暑、不避虚邪贼风、不知劳役之过度者,皆是也。天之所与,不过六气之邪滛胜复,然而此二气五行乖戾不正之气,亦岂嵗嵗之如是?一极备以致举国之人同病,天下之人同病,若是者百年中不一二者也。人之得疾不出此五门,暇日当于《素问》《难经》《活人》《仲景》诸医经方论及吾儒书中论议《病源处类编》一集,以为暮年养生之防,置之风格曲尽戒慎,以贻子孙,亦不为无补。大扺人能先知所以得病,故能知所以治病。草木生于土,离土则死,命系乎土也。鱼鼈生于水,出水则死,禀命于水也。人得父母之精气以生,父母之精气,天地之精气也。三年而免于父母之懐,食五谷之精气以享百年。故形不足,温之以气,气体之充也;精不足,补之以味,味能生精,精能生神。昜曰:精气为物,防魂为变。葢精气聚盛则生,消散则死。故人当呼吸精气,持志平气,积聚精神内守,则体强而神王。以欲竭精,以耗散真,暴怒多言损气,则自速其死耳。故饮食则当用有气有味有夀之物,腐败气絶、夭折自死之物不可食,不惟无益,反为害也。无事则当呼吸天地之精气,以实其真元。伯有死而为厉鬼,用物之精多也。养生者,形消而神不散者,聚天地乆长之气也。故曰:食气者夀。易于复卦曰:先王以至日闭闗,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者,安静而无扰乎阳也。孟子曰: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持其志,无暴其气。食气之法,满吸天地之气入腹至踵,盈满充塞,闭而勿出,直至本身生气盈余不能容,然后徐徐绵绵而出,息息如是。至于临睡,収敛巻局四肢,握固存神,毋使气麤,但觉而复如前法。医家要明五运六气,此治病务本之学也。人赖天地气运以生,天地之气和中正则人安而无疾,否则随其气运之偏胜,邪滛而疾。知气运则思患而预防之。山河大地不泄不坠,发生长养万物者,大气举之也,大气贯之也,大气包之也。养生有道乎?日月星辰,得天之气而明;山川草木,得地之气而荣。人得天地骨肉之气而生。五谷五肉者,人之天也。舍是而他求,无是理也。故古人循四气之序,而度五谷五肉之宜而食之。《月令》中语,此常法也。又当自忖其气之所宜而用之。脾土生肌肉,心火生脾土。心劳则气结,火既先劳,不能生土,所以苦思癯悴。服力无思之人,少闲则易肥,体强而夀。古人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以养其性,以致其夀。发而为文章,功业不劳而成。今人毎以文学事业劳悴病夭,何其愚也哉!是葢不养其本,而力求其末,是以小大无成,内外交病。
译彰德路长官元帅李侯,胆略武勇超过常人,善于骑射,使用刀矟,每战必胜。壮年时遇到皇朝开创的昌盛时运,凭武功被授予彰德路长官;长期从军,建立功勋事业,于是以元帅之名闻于当世。第八子承祥,字昭德,替他的四个儿子求取名字,给长子取名震,字伯威;次子取名克,字仲桓;次子取名强,字叔能;幼子取名明,字季昌。于是说明说: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孝没有比继承志向、述行事业更大的。元帅公凭忠诚勇武成为开国名臣,如果传了一两代,子孙便不肖,德行不能世代传承,事业也不能继承,还能说是有子有孙吗?贤能的公子承祥,要继承并发扬先父的美德,使先公的美德光明显著。四个孙子都有祖父的风范,看见他们的人一望便知道是将门子弟。名字因实际德行而确立,谁能说不可以呢?震,是振作而起;能够自我振起,就有威严而令人敬畏。克己复礼,就是以桓武之勇服务于义理。自强不息,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每天趋向高明,德业也每天昌盛。这不是我这个老朽一人的私意,而是全郡共同的期望。字是用来责成他们成人的,四位孙子应当努力。我不敢谄媚奉承,随意编造这番话。田氏兄弟名字说 田氏兄弟五人请求取名取字。长子字荣甫,名沃;次子字通甫,名达;次子字敬甫,名肃;次子字直甫,名端;幼子字良甫,名懿。你们五人应当根据字去寻求训诂,再根据训诂去寻求义理,再根据义理去寻求取名取字的用意。每天敬慎,每天戒惧,每天修养,每天思考,这就是给你们取字的意义,不要自夸名字美好,只是称呼而已。古人的名字都有解释,你们五人都识字,不必再逐字解释,所以我只这样说明。朱昌国给孙子取名说 《原道》一篇,是万世遵循的法则,不只是百姓的准则,也是大地的义理、上天的常道。朱母贤明,以“道”为孙子命名;西溪树立学说,表彰它而使之光明显著。我还要说什么呢?孙儿,你仔细听着:言语从道而出,志向因道而安定,事情依道来处理,自身依道来行动;不断进取而不停止,理明义精,成为有长才、大器的人,何必忧虑成就得晚呢?异端邪说,我用训诫和法度来对待它们;如果把它们当作老师,孙儿又能得到谁的称许呢?病说 我曾经思考,人的疾病十九分是自己造成的,十分之一是上天给予的。心志、饮食、衣服、起居,都能造成疾病;都是自己得到的、从内部产生的,难道不是自己造成的,而不是上天给予的吗?所谓心志造成的疾病,如七情百欲:喜则气散,怒则气上,恐则气下;思虑无穷,于是成为白淫、妖淫,便有男子变成女子、凶猛暴烈的人变成老虎之类,都是这种情况。饮食造成的疾病,如咸味伤筋,酸味伤骨;因而饱食,使筋脉横向松解,肠中积滞成为痔病,都是这种情况。衣服造成的疾病,富贵人穿得过于温厚,贫贱人穿得寒薄不足,以及增减衣服不合时节,都是这种情况。起居造成的疾病,如久坐、久卧、久立各有损伤,以及冒着寒冷、顶着暑热、不避虚邪贼风、不知道劳作应当有度的过失,都是这种情况。上天所给予的疾病,不过是六气的邪气、淫气、偏胜和复返;然而阴阳五行失调、不正之气,难道会年年如此吗?只有极端完备地聚集而导致全国人同病、天下人同病的情况,百年之中也不会有一两次。人的疾病不出这五个方面。闲暇时应当从《素问》《难经》《活人》《仲景》等医经方论,以及儒家书中论述的《病源处类编》一集里,寻求晚年养生的方法;把它放在风格之中,尽可能详尽地作出戒慎,并留给子孙,也不是没有补益。大体来说,人能够先知道自己为什么得病,就能够知道应当怎样治病。草木生长在土中,离开土就会死亡,生命系于土。鱼鳖生长在水中,离开水就会死亡,生命禀受于水。人得到父母的精气而出生,父母的精气就是天地的精气。三年后才离开父母的怀抱,靠五谷的精气来维持百年生命。所以形体不足,就用气来温养,这是气充实形体;精气不足,就用滋味来补充,滋味能够生精,精能够生神。《易》说:“精气聚合便成为万物,魂魄变化便成为神异。”大概精气聚集旺盛就能生存,消耗散失就会死亡。因此人应当呼吸精气,持守心志、调和平气,积聚精神、使之内守,这样形体强健而精神旺盛。如果纵欲耗尽精气,消耗散失真元,暴怒多言损伤气,就会自行加速死亡。所以饮食应当选用有气、有味、有寿命的生物;腐败、气绝、夭折、自死的东西不可食用,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造成伤害。无事时应当呼吸天地的精气,以充实真元。伯有死后成为厉鬼,是因为他所用之物的精气很多。养生的人形体虽然消瘦,精神却不散失,是因为聚集了天地长久的气。所以说:食气的人长寿。《易》的复卦说:“先王在冬至这一天关闭关卡,商旅不得通行,君主不巡视四方。”这是为了安静而不扰动阳气。孟子说:“志,是气的统帅;气,是充实身体的东西。持守你的志,不要任意暴露、耗散你的气。”食气的方法是:充足地吸入天地之气,使它进入腹中直到脚跟,充满身体、充塞其中;闭住气不要呼出,直到自身产生的气充盈有余、不能再容纳,然后才缓缓绵绵地呼出;每一次呼吸都这样进行。临睡时,收敛并卷曲四肢,握固手指、凝聚精神,不要使呼吸粗促;醒来后仍按前面的方法进行。医家必须明白五运六气,这是治病务求根本的学问。人依赖天地气运而生,天地之气和平中正,人就安宁而没有疾病;否则就会随着气运偏盛偏衰,受到邪气侵淫而生病。知道气运,就能想到祸患并预先防备。山河大地不泄漏、不坠落,能够发生、成长、养育万物,是因为大气托举它,是因为大气贯通它,也是因为大气包容它。养生有规律吗?日月星辰,得到天的气息便能发光;山川草木,得到地的气息便能茂盛。人得到天地间骨肉之气而出生。五谷、五肉,是人的天然食物。舍弃这些而另求养生之道,是没有这个道理的。所以古人遵循四时之气的次序,估量五谷五肉适宜的情况来进食。《月令》中的话,就是通常的法则。又应当自己斟酌身体所适宜的东西而使用它。脾属土,能生养肌肉;心属火,能生养脾土。心神劳累,气就会郁结;火既然先已劳损,便不能生土,所以过度思虑的人会憔悴消瘦。不用力思虑的人,稍有闲暇就容易肥胖,身体强健而长寿。古人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往行,以此积蓄德行、修养性情,从而达到长寿。发而为文章,功业也不劳苦便能成就。今人却常常因为文学和事业而劳瘁早夭,这是多么愚蠢啊!这大概是不培养根本,却竭力追求枝末,因此大小事情都不能成功,内外都受到疾病困扰。
化书》云:“形生而万物所以塞也者,才有是形,便有巳私,拘执意必,固我为血气骨肉,执塞而不通,所谓塞也。”又曰:“忘形以养气,气得养则形夀,神得养则气充,养神则犹有拘执,不若养虚,则天地与我为一,气万物与我为一体,太虚与我为一灵矣。”葢虚者神之宅,神者气之帅,气者形之生,培其根则榦柯枝叶花实,不求荣而自荣矣。人心本无忧患,忧患之生,始于悲贫贱而不知足,终于贪欲而不知止,良心一失,万虑奔驰,而忧患气至,六气邪滛,本不能病人,真气失守,故邪气投间而入矣。阳舒阴惨,舒则散缓,惨则凝束,散缓则弛堕,凝束则坚苦,故南方之人弱而懦,北方之人勇而悍,气使然也。加以北方地髙水深,脾土坚实,南方土薄水浅,脾土懦软,至于中夏之人,秋冬则病少而康强,春夏则病多而困怠,故伐木于冬,取其津液収敛于内,脉理结实,圣人之教,又顺天地摇落散伐之令也。养生之道,当闭藏培植于秋冬,使精气有余,以待春夏之散缓施发,庻几乎康强而少疾矣。在《昜之复卦,先王以至日闭闗,商旅不行,后不省方,亦此意也。农人安而夀者,体劳而食昜消之故,而又无思少欲,贵人则反是,身闲而坚饱,苦思而多欲,所以多病而年不永。大扺动属阳,阳胜则安且夀。《素问》四时调神论:“惟冬日大寒,则早卧晚起,余三时皆晚卧早起。”又以流水不腐,户枢不蠧为喻。前人有云:“天之所以能载大地而长日乆者,健而不息以致然也。”故圣人戒人以自强不息,骄乐佚防宴闲,非所以养生养徳也。养生之道,莫先于薄滋味,味薄则欲寡,欲寡则神清体强,立功立事,无所倦怠,正理之外,无邪思,体少劳而心长逸,一可以少病,二可以延年,三可以成徳性,但患行之不力且乆,所以未有大效。世之养身者,见其肥白如瓠则喜,何其谬哉!血盛则肥气盛则瘦,血盛者,安能得夀哉?人之饮食,当其心之劳逸而增减之。余气至弱,安居则不敢过食;过食则必病。今嵗暑天,驰驿闲居,所不敢食者,如冷水、冷酪、苽菓。过食之,皆不为病,以其冐暑而动,所以胜之也。形不足,温之以气;精不足,补之以味。养生之家,咽津纳气,以真补真。医家用气味之药。至于五肉、五谷、蔬果,新而有味者可食;陈腐臭败,不惟不能养生,反能害生。沽酒、市脯,鱼馁肉败,正此意也。心火也。火喜动,则消耗人,心不能斯须定静。才定则便昏昧而欲卧。若能于定静中不昏卧,乃可入道。东坡所谓「无思而非木土者也」。故又曰:「丹砂伏火入颊红,肾水也。水停滀则汚臭,流行则不腐,又能润物。故曰河车般水挿脑黒。火无静而水欲行,若火动而上,泽动而下,在昜卦为暌为未济。养生之要,无出于此。医书谓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君主居尊处极,静镇百骸从命。肾者,作强之官,智慧出焉。心欲长逸,而形宜少劳,能由之而不能知之者,农人是也。居官者反是。孰夀孰夭,孰安强,孰多疾,灼然可见。伏火息心,当自絶虑寡言为始。絶虑则心不妄动,寡言则真气不耗,更加以纳气调息则尤善。行水补脑,当自咽津粹味,进退歩趋为始。咽津粹味为补精,进退歩趋则实下。敬祝仲容病説病得于心思,治之以心思;病得于六气,治之以六气;病得于饮食劳逸,治之以饮食劳逸。是谓以天伦和天伦,以类应平。类应,罔有不治;不以类应,则终莫能平。治外病则昜,治内病则难。治内病者,心思性情是也;外病者,六气六味是也。凡物有本有末,本病而末不病,治得其法,尚且难愈;末病而本不病,不治而自愈。故曰:形病脉不病,生脉病形不病,死。后世医工治形而巳殊不知虽外来之疾,亦当以心性治之。必不能已,而后用药。六气莫盛于寒热,不曰静胜热,躁胜寒欤?不曰不火而热,不水而寒欤?惟圣人为能穷理尽性,知本末之先后重轻,内外之合而为一。静生阴,所以胜热;动生阳,所以胜寒。能如是,则奚必以附子、干姜愈寒,芒硝、大黄治热哉?以此知一切外病,苟能以心思自治,有益而无损,况所病得之于心思者耶?
译《化书》说:“形体产生以后,万物之所以闭塞,正是因为一有这个形体,便有了自己的私意;拘泥执著,固守把自我看作血气骨肉,执著闭塞而不能通达,这就是所谓的闭塞。”又说:“忘掉形体来养气,气得到滋养,形体就长寿;神得到滋养,气就充足。养神仍然有拘执,不如养虚:那样天地便同我成为一体,气和万物同我成为一体,太虚同我成为一个神灵。”虚,是神的居所;神,是气的统帅;气,是形体产生的根源。培植根本,那么树干、枝条、叶子、花朵、果实都会茂盛,不求繁荣也自然繁荣。人的心本来没有忧患,忧患的产生,开始于因贫贱而悲伤且不知足,终于因贪欲而不知停止。良心一旦丧失,各种思虑便奔驰不止,忧患之气随之而来。六气中的邪气本来不能使人得病,是因为真气失去守护,邪气才乘虚而入。阳气舒展,阴气惨厉;舒展便疏散舒缓,惨厉便凝聚拘束。疏缓便松弛懈怠,凝束便坚硬困苦。所以南方人柔弱怯懦,北方人勇猛强悍,是气候造成的。再加上北方地势高、水深,脾土坚实;南方土地薄、水浅,脾土柔弱。至于中原南方的人,秋冬少病而康健强壮,春夏疾病多而困倦懈怠。所以冬天伐木,是取其津液收敛在内部、使脉理结实;圣人的教导,也是顺应天地凋落、散伐的时令。养生之道,应当在秋冬闭藏、培植,使精气充足有余,以等待春夏气息疏缓、施展发散,或许就能身体康健强壮而少病。《易》的复卦中说,先王在冬至这天关闭关隘,商旅不得通行,君王也不巡视四方,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农人安乐而长寿,是因为身体劳作,饮食容易消化;又没有过多思虑,欲望很少。贵人却相反,身体闲逸而食物坚厚难消,苦于思虑而欲望很多,所以多病而寿命不长。大体说来,活动属于阳,阳气旺盛便安康长寿。《素问·四时调神论》说:“只有冬天大寒时,才早睡晚起;其余三个时令都晚睡早起。”又以流水不腐、门轴不蛀作比喻。前人说:“天能够承载大地并长久存在,是因为刚健而不停止运动造成的。”所以圣人告诫人要自强不息;骄奢享乐、安逸防闲、宴饮闲居,并不是养生养德的方法。养生之道,首先在于饮食清淡。滋味清淡,欲望就少;欲望少,精神清明、身体强健,建立功业、办理事务都不会疲倦懈怠;在正理之外没有邪思,身体少劳而心神长久安逸。这样一来,可以少生疾病,可以延年益寿,可以成就德性。只是忧虑不能努力并且长久地实行,所以还没有取得大的效果。世上养护身体的人,看见人肥胖白净得像葫芦就高兴,这是多么荒谬啊!血气盛就肥胖,气盛就消瘦;血气过盛的人,怎么能长寿呢?人的饮食,应当随着心神劳逸的程度而增减。我气力很弱,安居时也不敢吃得过多;吃多了就一定生病。今年暑天,我在驿站奔波和闲居时,不敢吃的东西有冷水、冷酪、瓜果。过量吃这些却都没有生病,是因为冒着暑气活动,足以胜过它们。形体不足,用气来温养;精气不足,用滋味来补益。养生家吞咽津液、纳入气息,是用真气补养真气。医家则使用具有气味的药物。至于五肉、五谷、蔬菜和水果,只要新鲜而有滋味便可以食用;陈腐、臭败的食物,不但不能养生,反而会伤害生命。买来的酒、市上的干肉,腐败的鱼和坏肉,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心属火。火喜欢运动,就会消耗人的身体,心神不能片刻安定宁静;刚一安定,便昏沉而想睡觉。如果能在安定宁静中不昏沉、不睡卧,才可以进入道境。东坡所说的“无思而非木土”,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又说:“丹砂伏火进入面颊而使之红,是肾水的作用。水停聚便污秽发臭,流动便不会腐败,又能滋润万物。所以说河车运行水气,插入脑中而使头发变黑。火不能安静而水想要运行;若火向上发动,水泽向下流动,在《易》中就是睽卦、未济卦。养生的要领,没有超出这一点的。医书说,心是君主之官,神明从这里产生。君主居于尊位极处,安静镇定,百骸便听从命令。肾是作强之官,智慧从这里产生。心神应当长久安逸,而形体适宜稍有劳作。能照此实行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的,就是农人;任官者却相反。谁长寿,谁夭折,谁安康强健,谁多病,清楚可见。使伏火熄灭心火,应当从断绝思虑、减少言语开始。断绝思虑,心便不妄动;少说话,真气便不消耗;再加上纳气调息,就更好了。使水气运行、补养脑髓,应当从吞咽津液、精炼滋味以及进退行走开始。吞咽津液、精炼滋味,是补益精气;进退行走,是使下部充实。敬祝仲容病说 疾病由于心思而得,就用心思来治疗;由于六气而得,就用六气来治疗;由于饮食劳逸而得,就用饮食劳逸来治疗。这叫作用同类的事物调和同类的事物,以同类相应。用同类相应,没有不能治好的;不用同类相应,始终不能平复。治疗外病容易,治疗内病困难。内病,就是心思性情;外病,就是六气六味。凡事有根本和末节,根本有病而末节没有病,即使治疗方法正确,也尚且难以痊愈;末节有病而根本没有病,不治疗也会自行痊愈。所以说:形体有病而脉没有病,能活;脉有病而形体没有病,便会死。后世医家只治疗形体,实在不知道即使是外来的疾病,也应当用心性来治疗;一定不能治好,然后才使用药物。六气中没有比寒热更盛的。不是说“安静可以胜过热,躁动可以胜过寒”吗?不是说“不用火也会发热,不用水也会发寒”吗?只有圣人能够穷尽事理、尽其本性,知道本末的先后轻重,懂得内外可以合为一体。安静生阴,所以能胜热;运动生阳,所以能胜寒。能够这样,哪里一定要用附子、干姜治寒,用芒硝、大黄治热呢?由此可知,一切外病,如果能用心思自行调治,只有益处而没有损害,何况疾病本来就是由心思造成的呢?
《内经》之首篇则曰: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四气调神论》曰:春则被发缓形,以使志生;夏则使志无怒,使气得泄,若所爱在外;秋则使志安宁,収敛神气,无外其志;冬则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巳有得。岂非平心志以顺四时,而防未然之疾欤?《阴阳应象论》曰:怒伤肝,悲胜怒;喜伤心,恐胜喜;思伤脾,怒胜思;忧伤肺,喜胜忧;恐伤肾,思胜恐。此岂非疾生于心志,复以心志治之乎?余观仲容足下之疾,以为寒耶?服附子、天雄、亁姜大热之剂,而不能愈;以为热耶?服芒硝、大黄之剂,而不能平;以为脾肾之衰耶?服沉香、木香补精益气之药,而不见效。今乃神形不足,顔色憔悴枯槁,肌肉瘦减,而不甘于饮食。是葢忧恐公务之不能办,不克有终,思虑家事生理,不能如父兄之在堂,外内欲両全,而进退不能果。古人之处穷身老,尚当益坚益壮。今仲容道通而不能坚,身强而不能壮,病于心志者,念虑丛杂,身处南方湿。热之地,一人之身心劳,形劳,故得此疾。今之为计,既得还家,和其心,平其气,悦其情,状其志,软热甘腴之饮食,以补精之不足。义理浩然之气温,以不足之形,忽然而肘为栁,臂为鸡,而不乱。然后以对证无毒之汤药醪,以助其天和,则亦庻乎其可矣。孔孟六经之言,推扩充满,积实生则为圣贤,死则为神明,可以配天地,赞化育,可以模范帝王,体大用周,无施不可。至于长生乆视,修养家之所学,在孔孟视之,反为土苴。请试举之:孔子告顔子,克巳复礼,视听言动;告诸子之仁孝,告曾子之一贯。一话一言之垂戒,门人无非内圣外王,全天彛,絶人欲,知天命。子思之中庸,中和诚实;孟子之存心养性,持志养气,居仁由义,合乎尧舜之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大抵此身之主心性而巳心能仁义中正,饮食有节,男女有别,动容周旋,无不中礼,应物处事,中节而和,不为耳目口鼻,喜怒哀乐,爱恶欲所动,如止水明镜,气安得不和,身安得不夀?世之所谓医经,倾危而后扶,病而后药,防慎六气之外邪,皆忘本而治末。惟恬淡虚无,精神内守,为切身之学,亦不免于枯木死灰。非若吾儒举大以兼小,内外交养,体立用行,成巳成物之集大成也。庄周以解牛喻养生,良庖嵗更刀,割也;俗庖月更刀,折也。与物鬬敌,奋争其力,安能不损?屠牛坦之刀,十九年,其刃若新发于硎。以无厚之刃,投有间之郤,因其自然之势,可开之路,而施其刃,故恢恢然有余地。养生治事亦然,不与物竞,因自然之势而利药之。我之神完而精力不耗,事之势自利而不忤。故曰:事至物来,泛应曲当,镜明水清,安静如故。故曰:无为而天下治,笃恭而天下平。地以大气举之,升降于大气三万里之中。大气吸而入,故地升上三万里,昼短夜长;大气呼而出,故地降下三万里,昼长夜短。秋冬吸也,万物収藏;春夏呼也,万物生长。故人吸则腹髙,呼则腹下。世俗亦谓秋冬阳气在内,春夏阳气在外。在外,地上也;在内,地下也。地中也,《素问》亦谓春三月之气,谓之发陈,天地之气絪緼而不猛暴。人之养生者,亦当无疾言遽色,暴喜暴怒。故老子戒人以调息养气,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多言语呌呼、哀笑者,用之过勤也。志不持则气随而耗。物之盛衰,各随其气禀之先后。先盛者先衰,后成者后废。五行之生成,水一,火二,木三,金四,土五。异时天地将坏,则水始竭涸,火寒不燃。水火,阴阳之长子、长女,交相防养而生万物。水火絶,则万物枯而不润,凛而不温,生意衰矣,生道絶。木继之而死,金次之,土又次之。人之生死也,亦然。其生也,首有肾;其衰也,天癸先竭;其死也,骨最后毁。肾,水也,水气也,气,天一之贞也。故养生者有辟谷、錬气、忘形、养气、忘气、养神、养虚之説,良有以也。然而水火之相助而成物,亦自相克。葢火能涸水,水能防火。然阴柔终不胜阳刚,故水必先絶。有身者旦暮昼夜,百虑千思,悲忧怨怒,炽心火而涸肾水,自取衰枯,可谓智乎?东坡养生之説前后数千言,殊无他法,要妙处只在降心火。火降则水自升,坎离既济。《内经》所谓“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前贤为至人之心如玉在渊,又谓至人之息以踵者,正谓此也。在我圣人名教,则仁者静,仁者夀,可谓又正大亲切矣。议尧舜议
译《内经》的第一篇就说:“恬静淡泊,心神虚无,真气便顺从运行,精神守在体内,疾病怎么会来呢?”《四气调神论》说:春天披散头发、放松形体,使意志生发;夏天使意志不发怒,使气息得到疏泄,就像所爱的人在外面;秋天使意志安宁,收敛精神,不使意志向外驰散;冬天使意志仿佛潜伏、隐藏,好像有私意,又好像已经得到所得。难道不是平和心志以顺应四时,从而防止尚未发生的疾病吗?《阴阳应象论》说:发怒伤肝,悲哀可以胜怒;喜悦伤心,恐惧可以胜喜;思虑伤脾,发怒可以胜思;忧愁伤肺,喜悦可以胜忧;恐惧伤肾,思虑可以胜恐。难道这不是疾病由心志产生,又用心志来治疗吗?我观察仲容您的疾病,认为是寒病吗?服用附子、天雄、干姜等大热药剂,却不能痊愈;认为是热病吗?服用芒硝、大黄药剂,却不能平复;认为是脾肾衰弱吗?服用沉香、木香等补精益气的药物,也不见效。如今您精神和形体都不足,面色憔悴枯槁,肌肉消瘦减少,并且不喜欢饮食。这大概是忧虑恐怕公务不能办成、不能善终,思虑家事生计不能像父兄在堂时那样妥善,想要内外两方面都保全,却在进退之间不能果断造成的。古人在困穷、年老时,尚且应当更加坚强壮盛。如今仲容您道理通达却不能坚强,身体强健却不能壮盛,这是因为心志有病:思虑纷杂,又身处南方湿热之地,一个人的心神劳累、形体劳累,所以得了这种病。现在的打算是,既然已经能够回家,就调和心情,平顺气息,使情绪愉悦、意志舒展;用柔软、温热、甘甜、肥厚的饮食补足精气的不足。用义理所养成的浩然之气温养不足的形体,即使忽然手肘变成柳枝、手臂变成鸡,也不为之扰乱。然后再根据症状使用无毒的汤药和醪酒来辅助身体的自然调和,这样或许就可以了。孔孟六经的言论,推而广之、扩充充满,积累充实,活着便成为圣贤,死后便成为神明,可以配合天地、赞助化育,可以作为帝王的规范;体大而用周,无处不可施行。至于长生久视,那是修养家所学习的东西,在孔孟看来反而是土渣。请试着举例说明:孔子告诫颜子,要克制自己、恢复礼制,落实在视、听、言、动;告诫诸弟子仁爱孝顺,告诫曾子一以贯之。一言一语的垂训,门人无不以成就内圣外王、保全天性、断绝人欲、知晓天命为目标。子思讲《中庸》,讲中和、诚实;孟子讲存心养性、持守意志以养气、居于仁而行于义,都符合尧舜所说的精诚专一、信实守中。大体说来,这个身体只是由心性作主而已。心能够仁义中正,饮食有节制,男女有区别,举止周旋无不合乎礼;应对事物、处理事务合乎节度而和谐,不被耳目口鼻以及喜怒哀乐、爱恶欲望所牵动,如同止水明镜,那么气怎能不和,身体怎能不长寿呢?世上所谓的医经,都是身体危急以后才扶救,生病以后才用药,在六气之外防范外邪,全都忘记根本而只治疗末节。只有恬淡虚无、精神内守,才是切身的学问;但若仅如此,也不免成为枯木死灰。它不像我儒家那样举大而兼顾小,内外共同修养,树立根本而施行作用,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达到了集大成的境界。庄周用解牛来比喻养生:优秀的厨师一年换一把刀,是因为割;普通的厨师每月换一把刀,是因为砍。与事物争斗、敌对,奋力争用,怎么能不损伤呢?屠牛坦的一把刀用了十九年,刀刃还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用没有厚度的刀刃,投入有空隙的地方,顺着事物自然的形势,沿着可以剖开的道路运刀,所以宽绰有余地。养生和处理事务也是这样,不与事物争竞,顺着自然的形势,凭借有利的条件施行。我的精神完足而精力不耗损,事情的形势自然顺利而不相违逆。所以说,事情来到、事物出现,就广泛应对而各得其当,如明镜清水,仍然安静如故。因此说:“无为而天下得到治理,笃实恭敬而天下得到安定。” 大地凭借大气托举,在三万里的大气中升降。大气吸入,所以大地上升三万里,白昼短而黑夜长;大气呼出,所以大地下降三万里,白昼长而黑夜短。秋冬是吸入,万物收敛收藏;春夏是呼出,万物生长。所以人吸气,腹部就隆起;呼气,腹部就下落。世俗也说,秋冬阳气在内,春夏阳气在外。在外,就是在地上;在内,就是在地下、在地中。《素问》也说,春天三个月的气,叫作“发陈”,天地之气氤氲而不猛烈暴虐。养生的人也应当不疾言、不遽色,不要突然大喜大怒。所以老子告诫人调息养气,绵绵不绝仿佛存在,使用它却不要过于用力。说话太多、呼喊、悲哭、大笑,都是使用气息过于勤勉。意志不能持守,气便随之耗损。万物的盛衰,各自随着禀受气息的先后而变化。先盛的先衰,后成的后废。五行生成的次序是:水为一,火为二,木为三,金为四,土为五。到了天地将要毁坏的时候,水先开始枯竭,火寒冷而不能燃烧。水火是阴阳的长子、长女,彼此防护滋养而生育万物。水火断绝,万物便枯槁而不滋润,寒冷而不温暖,生机衰败,生生之道断绝。木接着死亡,金其次死亡,土又最后死亡。人的生死也是这样。人出生时,首先有肾;衰败时,天癸先枯竭;死亡时,骨骼最后毁坏。肾属水,是水气;气是天一所赋予的贞正之性。所以养生家有辟谷、炼气、忘形、养气、忘气、养神、养虚等说法,确实是有根据的。然而水火相互帮助而生成万物,也彼此相克:火能使水干涸,水能阻遏火。但阴柔终究不能胜过阳刚,所以水一定先断绝。有形之身的人,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百般忧虑、千般思虑,悲伤忧愁、怨恨恼怒,使心火炽盛而肾水干涸,这是自己招致衰败枯槁,能说是聪明吗?东坡关于养生的前后数千言,实在没有别的方法,最重要的地方只在于降伏心火。心火下降,肾水自然上升,坎离相交而成既济。《内经》所说的“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前代贤人所说至人的心如玉沉在深渊,又说至人的呼吸达到脚跟,正是这个意思。在我圣人的名教中,则说“仁者静”“仁者寿”,可以说更加正大而亲切了。议论 尧舜议
西山大学衍义帝王为治之序载尧之行事而不载舜濬哲文明温防允塞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妻以二女能使二女嫔于虞受尧之命徽五典而五典克从纳百揆而百揆时序賔四门而四门穆穆主大麓而风雨弗迷受尧之禅乃即帝位诛四防而天下咸服命十二牧而庶绩咸熈以是观之舜之为治之序昭昭矣自好问而好察迩言乐取诸人以为善与书之载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以及治国平天下节节有次【案此下永乐大典原缺无别本可以校补姑仍其旧谨附识于此】喻营室喻尝观乎富家巨室,将营大厦,不忧乎羣材之不足,而忧夫梁栋之不可得;不虑乎众工之无人,而忧梓人之不遇。因是而悟,为天下也亦然。六卿之才,难于州郡;一相之任,艰于六卿。然而往古来今,大臣之位未尝虚席,何也?曰:世无公输子而未尝露居,时无王良而未尝徒行。然而欹倾无法之屋,诡御纡辔之车,亦无可奈何,非为得人也。今日朝廷为政,鸡未鸣而兴,晡而未退食,可谓勤矣;簿书不报,期防之间不少容蔽,可谓宻矣。勤则事当办集而恒不集,宻则当无踈漏而恒乆阙。其故何哉?举其所事,又皆末世之粗法细故,一切文具而巳吏部铨选,求仕者骈肩累迹,及其临事,不足于才能。京师郡县,河漕上郡,仓廪不足于食货;军无征伐劳苦,不免于窜亡;民无横敛,而不安于乡井;胥吏填塞,按房文字稽迟错缪,日不暇给。时和嵗丰,无水旱蝗疫,田野市井不闻欢乐富足之音。推原其故,皆于诛名而不务实,故人人一例,苟且假公勤以济贪竞,行督责而示刚直。再求其故,岂非营大厦而乏梓人,御六辔者非王良欤?升平奠枕,尚且若是,或天灾,或世变,内忧外患不可必无,瓦觧土崩,势不难致。吁!位卑言髙,罪孰大焉?姑黙笔之于草藁,时开巻而三叹焉,使后世见之,不谓秦无人也。萍喻理一也,得于细而失于大,得于近而失于逺。明于心目之所能包括,而昧于耳目之所不能及。萍生于水,见者笑之曰:“何受形结根之薄也?”水增则随之而髙水落则随之而下,水止则止,水行则行。水为物,激风荡则随之而震乱分散,何其不自由也?若是,奚不见夫大地乎?力载华岳,振河海,生万物而不息,徳可谓厚,形可谓大,本可谓固矣。然而有时而防,有时而震,有时而裂,升降于三万里之中,假举于大气,若海之浮叶,是岂能为自然也?何以异乎萍水哉?人生于世,犹是也。受命于君父,寓性于形气,贵分贱分,福我祸我者,君父也。我岂能为之哉?饥则口驱我而求食,寒则体驱我而求衣,体欲安荣则驱我而求贵,求富,求名,求利,是皆莫由者也。气血既衰,固焉而无营无思。愚者昧之而曰:“我能执其权,固其位,长其生,力求其名。”圣人所谓外物者,我能挟手以固有。圣人所谓命者,我何区区而为之?顺受噫!明于物而不明乎身,诚愚也哉。
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巻十四元胡只遹撰表
译《西山大学衍义》记载帝王治理天下的次序,记载了尧的事迹,却没有记载舜。舜深沉明智、文明温厚、诚信充实;父亲顽劣,母亲愚昧,象又傲慢,他仍能以孝道使他们逐渐改变而归于善。他把两个女儿嫁给舜,使两个女儿成为虞地的妇人;接受尧的命令,彰明五典,五典得以遵行;任用百官,百官按时有序;接待四方来宾,四门之内肃穆和谐;主管大麓,虽遇风雨也不迷失。接受尧的禅让后登上帝位,诛杀四凶,天下全都服从;任命十二州牧,众多功业全都兴盛。由此看来,舜治理天下的次序清楚明白。舜善于询问,也善于考察浅近的言语,乐于采纳众人的意见来成就善行;这与《尚书》中所载由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一直到治国、平天下的次序,节节相承。比喻 营造宫室的比喻 我曾观察富家大户将要营造高大的房屋,他们不担忧各种木材不够,反而担忧得不到梁柱;不忧虑工匠无人,反而担忧遇不到主持木工的梓人。由此领悟到,治理天下也是如此。六卿的才能,比州郡官员难得;任用一位宰相,比任用六卿更艰难。然而从古到今,大臣的位置从未空缺过,这是为什么?可以说,世上没有公输子,却从未有人露宿;时代没有王良,却从未有人徒步。但倾斜而无法居住的房屋、驾车技术奇诡且缰绳弯曲的车子,也无可奈何,这不是因为得到了合适的人才。如今朝廷处理政务,鸡还没叫就起身,到了午后还没有退朝用膳,可以说勤劳了;文书没有不处理的,期限之间没有多少能够容许隐蔽,可以说周密了。勤劳,事情却应当办理而总是不能办成;周密,理应没有疏漏,却总是长期拖欠。原因是什么?考察他们所办理的事情,又都是末世粗浅的办法和琐碎的细节,只不过一味讲求形式罢了。吏部铨选,求官的人肩挨着肩、脚印重叠;等到临事任用,却又才能不足。京师和郡县,河运漕运的上郡,仓廪都不足以供应财货粮食;军队没有征伐劳苦,却免不了逃亡;百姓没有遭受横征暴敛,却不能安居乡里;胥吏充斥,按房中的文书拖延错乱,每天都应接不暇。时令调和、年成丰收,没有水灾、旱灾、蝗灾和疫病,田野和市井中却听不到欢乐富足的声音。推究原因,都是因为只追逐名声而不务实,所以人人一律相同,苟且借假装公正勤劳来满足贪求和争竞,实行督责来显示刚直。再追究原因,难道不是营造高厦却缺少梓人,驾驭六匹马的人不是王良吗?升平安定到可以高枕无忧,尚且如此;一旦发生天灾或世变,内忧外患未必不会出现,瓦解土崩,形势很容易形成。唉!地位卑微而言论高远,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姑且把这些话默默写在草稿中,时常打开来叹息三声,使后世看见它,不要说秦国没有人才。浮萍的比喻 道理本来是一个,但有人在细小处得到它,却在大处失去;在近处得到它,却在远处失去。对心目所能包括的事物明白,却对耳目所不能达到的事物昏昧。浮萍生在水中,看见它的人笑着说:“它承受形体、结成根基,怎么这样浅薄呢?”水上涨,浮萍便随之升高;水下降,浮萍也随之下降;水停止,浮萍便停止;水流动,浮萍便随之流动。水这种东西,被风激荡,便随之震动、混乱、分散,多么不自由啊!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看看大地呢?大地用力量承载华山,震动河海,生养万物而不停息,德性可以说深厚,形体可以说广大,根本可以说牢固。然而它有时阻塞,有时震动,有时裂开,在三万里之中升降,借助大气托举,如同海上漂浮的叶子,这难道能够自然自主吗?与浮萍和水有什么不同呢?人生在世,也正是这样。人从君父那里承受命运,把性命寄托在形气之中;身份的贵贱、福祸,都是君父所造成的,我哪里能自主呢?饥饿时,嘴驱使我寻求食物;寒冷时,身体驱使我寻求衣服;身体想要安逸荣华,便驱使我求贵、求富、求名、求利,这些都不是我能自主决定的。气血已经衰弱,便固守自身,不再经营、不再思虑。愚人不明白这些,却说:“我能够掌握权力、巩固地位、延长生命,竭力追求名声。” 圣人所说的外物,是我能够伸手把握、使它固定占有的东西;圣人所说的命运,我何必小心局促地去强求它呢?顺从而接受吧!只明白外物,却不明白自身,实在是愚蠢啊。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卷十四,元胡只遹撰:表
贺正表履端正,始礼莫重于三朝。祈天惠民,数无先于百谷。八风应律,万物更新。钦惟皇帝陛下,体元乾纲,立正人统,巍巍乎与天为大,荡荡乎使民无名。徳冠百王,功垂亿代。不寳逺物,而逺物毕至;懐柔百神,而百神效灵。无嵗不年,有生咸遂。不以富庶易恭俭之徳,不以强武出争鬭之兵。祚维继于守成,功愈光于创业。握干中之大一统,彻海外而无二家。太宁绵绵,和气皡皡。臣某等逺叨贵职,遥拱圵宸,欢溢赤心,班阻丹陛。愿祝无疆之圣夀,敢陈有斐之芜辞。隂阳寒暑之一周,斗寅参午,嵗月日时之四始,律应风从,调元不愆,履端正序,实万类惟新之庆。旦正一人,端拱之华辰。钦惟皇帝陛下,徳覆尧天,圣跻汤日,无一物之失所,煦万国以廻春。雍穆九重之深,提封四海之外,竒珍异寳,发天地之秘藏;百译千言,穷古今之未见。度外有苖之弗率,坐致蛮荆之来威。质不朴而文不华,兵不穷而武不黩。千官之文武无敌,羣工之技巧殊精。闻逺近不谋之佥言,有乾坤以来之圣世。鸿休永頼,至乐何穷!某等叨任外防,阻陪英列,逺瞻天表,喜倍恒情。日月风云,同四目四聪之明逹;雷霆雨露,尽八荒八极之沾濡。福履遐龄,祝后天而不老;神孙圣子,同旭日之方升。贺圣夀表五通端拱圵辰,顿讶新秋之光润,祥蒸南海,乆无今嵗之清宁。天生圣人,物呈异应,绍皇基之千万祀,恊嘉运之五百年。太平初基,命世斯作,星光月洁,天清地寕。贺九龙捧日之辰,实四海无疆之福。钦惟皇帝陛下,天地覆载,雨露涵濡,得万国之欢心,无一物之失所。分寳玉,展亲于伯叔;菲饮食,致孝乎鬼神。九族交欢,百灵昭假,风从雨若,时和嵗丰。聴击壤之歌喧,息犬吠之夜警。臣某幸逢庆旦,喜倍恒情,逺离遐域之海隅,来上万年之圣夀。輙伸荒颂,齐助欢声。祚开昌运,懐望者莫不知荣。天祚圣人,有目者畴非乐覩。共是升平之臣妾,洞摅欢抃之声容。钦惟皇帝陛下,诞集百祥,光承五叶,明命久符于云瑞,庆源何啻于河清。圣冠百王,仁及四海,际天所覆,重译来庭。好问致察于迩言,大政必谘于元老。纪纲法度,莫不具举。礼乐刑政,灿然一新。发挥先业,功多于前人。壮固洪基,训明乎庆裔,躬示俭徳,谋懐永图。不口惠而恩浃乎民心,不货殖而富藏乎天下。九州奠枕,庻官得人。大开明堂,永膺遐福。臣某幸逢圣诞,喜倍恒情,輙助欢心,敬陈荒颂。五星聚奎,瑞应诞弥之吉月。六龙捧日,祥开雍睦之严宸。昌运启而八风和,圣人作而万物覩。龙顔天表,气清万里之长河。乙瑞云祯,庆集千年之异应。实宗庙社稷无疆之福,同国交欢,得聪明睿智继世之君。普天均庆,骇星流而电绕,觉地辟以天开。月行金气之秋,神降嵩呼之夀。恭惟皇帝陛下,尧仁天覆,汤徳日新。明四目以逹四聪,采片言而求片善。蓄威昭徳,不矜号令于雷霆。浮海逾山,坐受东南之玉帛。防事无虞而有备,内难不怒而自消。公私之仓廪俱丰,礼乐与文明丕变。选良吏于二千石,革久▯于三十年。和气格天,欢声沸海。幸逢圣旦,获造丹墀。愿赓击壤之歌,更祝后天之筭。实无任于欢抃,不自揆其荒芜,仰凟圣聪,上陈口号。明命格天,髙灵为之下堕,昌图启祚,率土莫非王臣,致颂祷于佥同,岂仙凡之有间?河清瑞于万里,山献夀于三呼。百神懐柔,一人有庆。恭惟皇帝陛下,日新圣徳,天纵生知,佩孝文之俭节,至仁蕴太宗之英谋逺畧,动无过举,尚致察于万几,安不防危务,敦睦于九族,用人不求备,见善能力行。风雨时而百谷登,财用足而万民实防。孙抱子乐,郊多黄发之人,坐甲休兵,逺戍无緑林之警。日光月洁,天清地宁,凡曰有知,忻逢盛旦。臣遐居南极,遥拱北辰,常思帝徳之瞻光,欲进天阶而无路。幸三秋之过半,庆万夀之佳辰,载整华簮,上陈荒颂。金气司天,开神武扩清之昌运,瑞云拱日,贺钦明文思之御辰,不世之逢,有生同庆。钦惟皇帝陛下,功迈禹汤而不足,圣逾尧舜而弗居,允执谦冲,克自抑畏。际日月之临照,奉玉帛以来庭。试厯推受命之祥,未有如今日之盛,克配上帝,守一徳不二之恭,永佑圣躬,享万嵗无疆之夀。臣阻尘法从,出领宪司,切倾葵藿之懐,遐想庭墀之列。身虽在外,如临咫尺之威,诚发于中,同罄华封之祝。
译贺正表 正月初一,是一年开端的正日;开始的礼仪,没有比三朝更重要的。祈求上天降福、使百姓蒙惠,没有什么比祈愿百谷丰登更优先。八方之风应合音律,万物焕然更新。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体察乾元之纲常,树立正大的人伦统绪,巍巍然与天一样伟大,浩荡然使百姓无不知名。德行超过百王,功业流传亿万世。不把远方珍异之物当作宝物,远方珍物却全都来到;怀柔百神,百神都显示灵验。没有一年不丰收,一切有生命之物都得以顺遂。不因富庶而改变恭敬俭朴的德行,不因强武而发动争斗的兵事。国运在守成中延续,功业比创业时更加光辉。掌握天下大一统的根本,恩德遍及海外而没有两家。太平安宁绵延不绝,和气浩大充盈。臣某等远在外地承受贵职,遥遥拱手朝向宫阙,欢喜充满赤诚之心,却不能列班于丹陛。愿祝圣上无疆的寿命,谨以文采浅陋的辞章陈献祝颂。阴阳寒暑循环一周,斗宿在寅、参宿在午;岁、月、日、时的四个开端,音律相应、风气顺从,调和元气而没有差错,正月初一端正了次序,实在是万物更新的庆典。正月初一是天子端拱而坐的美好日辰。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德行覆盖如尧天,圣明达到如汤日,使没有一物失去安所,以温暖之德使万国如同回到春天。九重宫阙深邃而雍容和穆,疆域扩展到四海之外;奇珍异宝,发掘出天地秘藏;各国译人带来的千言万语,都是古今未曾见闻之物。越过疆域之外那些不服从的苗民,安坐而使蛮荆前来威服。质朴而不粗陋,文采而不浮华;兵力不困穷,武力也不滥用。百官文武无敌,群臣百工技艺格外精巧。听取远近群臣不约而同的意见,这是自有天地以来的圣世。广大福泽长久依赖,极大欢乐哪里有穷尽!某等承受外地任职,不能参与英俊之列,远远瞻望天子仪表,喜悦超过平常。日月风云,都同四目四聪一样明察通达;雷霆雨露,全都使八荒八极受到滋润。愿福禄带来遥远的高寿,祝愿圣上如天长久而不老;神圣的孙子和儿子,都如初升的旭日一样前程正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人〕 贺圣寿表五通 天子端坐拱手的尊贵时辰,顿时惊讶于新秋的光彩润泽;祥瑞之气在南海蒸腾,长久以来没有像今年这样清明安宁。上天降生圣人,万物呈现奇异的感应,使皇帝的基业延续千万年,合于五百年的嘉运。太平初步奠定,受命于世的圣主于是出现;星光明亮,月色洁白,天空清朗,大地安宁。庆贺九龙捧日的时辰,实在是四海无疆的福分。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像天地覆盖承载万物,像雨露滋润万物,使万国获得欢心,没有一物失去安所。分赐宝玉,以此亲爱伯叔;饮食节俭,以此向鬼神表达孝敬。九族交相欢悦,百神明白地降临;风来顺从,雨水及时,时令调和,年成丰收。听见击壤歌的喧唱,夜间犬吠的警戒也停息。臣某有幸遇到庆典之日,喜悦超过平常,远离遥远地域的海角,前来献上万年圣寿,冒昧伸述浅陋的颂词,共同助成欢庆的声音。国运开启昌盛之时,怀着仰望之心的人没有不感到荣耀。上天降福于圣人,凡有眼睛的人谁不乐于看见?我们共同作为太平盛世的臣民,尽情表达欢喜鼓舞的声容。恭敬地想皇帝陛下,集聚百种祥瑞,光明承继五代;明命长久与云气祥瑞相符,庆贺的源流何止像黄河清澈那样可喜。圣明超过百王,仁德遍及四海;凡上天覆盖的地方,经过多重翻译的使者都来朝廷。喜欢询问,因浅近的言语而获得考察;国家大政,一定向元老咨询。纲纪法度,无不具备并施行;礼乐刑政,灿然一新。发扬先代功业,功绩超过前人;壮大巩固宏伟基业,把训诫明示给后代;亲自示范俭朴德行,谋求长远大计。不只是口头施惠,恩德已经浸润民心;不靠经营货殖,天下的财富自然充足。九州安定,百官都得到适当的人才。大开明堂,永远承受长远福泽。臣某有幸遇到圣人诞辰,喜悦超过平常,谨助圣上的欢心,恭敬陈献浅陋的颂词。五星聚于奎宿,是圣诞吉月降临的瑞应;六龙捧日,是雍和亲睦的深宫开启祥瑞。昌盛国运开启,八方之风和顺;圣人出现,万物都得以瞻见。龙颜具有天赋的仪表,气息使万里长河清澄。祥云瑞气,聚集千年罕见的感应。实在是宗庙社稷无疆的福分,也使全国上下共同欢悦,得到聪明睿智、能够继承世业的君主。普天同庆,惊见星辰流转、电光环绕,仿佛大地开辟、上天洞开。秋天金气运行于天,神灵降临,庆贺嵩山三呼万岁的寿辰。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具有尧的仁德如天覆盖万物,具有汤的德行日日更新。开通四方眼目而达到四方耳聪,从片言只语中采纳一点善意。蓄积威势、彰明德行,不凭雷霆般的号令自我夸耀。即使渡海越山,也安然接受东南地区进献的玉帛。边防事务没有忧患却预先备办,内部的祸难不必发怒便自行消除。公家和私家的仓廪都丰足,礼乐文明大为改变。从二千石官员中选拔良吏,革除延续三十年的弊病。和气上达苍天,欢呼声沸腾海内。有幸遇到圣诞之日,得以来到丹墀之前。愿续作击壤之歌,更祝圣上寿命长过上天。实在难以抑制欢喜,也不自量才疏学浅,仰冒圣上耳目,献上口号。圣明的诏命感动上天,高明的神灵因此下降;昌盛的国运开启,天下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大家一致致颂致祷,难道仙人与凡人之间还有间隔吗?黄河在万里之外呈现清澈祥瑞,群山献上三呼万岁的寿庆。百神受到怀柔,天子一人有庆。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圣德日日更新,天性聪明而生知;具备孝文帝的俭朴节操,蕴含太宗的英明谋略和远大方略。行动没有过错,仍然重视考察万机;安定时不忘防备危险,致力于亲睦九族;任用人不求全责备,见到善行便努力实行。风雨按时而来,百谷丰登;财用充足,万民富实。孙子抱着儿子同享欢乐,郊外多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军队休息,兵戈停止,远方戍边之地没有绿林盗贼的警报。日光明亮,月色洁白,天清地宁,凡有知觉者都欣喜遇到盛大节日。臣远居南方极远之地,遥遥拱手朝向北辰,常常思慕瞻仰帝德的光辉,想登上天阶却没有道路。幸逢三秋过半,庆祝万寿佳辰,整理华美冠簪,献上浅陋的颂词。金气主宰天时,开启神武、扩张清明的昌盛国运;瑞云环绕太阳,庆贺钦明文思的御临之辰。这是世所罕见的相逢,天下有生之物共同庆贺。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功业超过禹、汤还不自满,圣明超过尧、舜却不自居,确实持守谦逊,能够自我抑制并心存敬畏。日月照临之处,都奉献玉帛前来朝廷。考察历法、推求受命的祥瑞,从未有像今天这样盛大;能够配享上帝,守持专一不二的恭敬,永远保佑圣上身体,享有万年无疆的寿命。臣在外任职,不能随从近侍,出任宪司,切切倾注葵藿向日般的忠心,远远想望朝廷庭阶之列。身体虽然在外,却如同面对咫尺之间的天威;诚意发自内心,共同献上华封三祝。
贺尊号表圣徳难名,乆执不居之谦让,臣▯激切允懐,仰报之忠贞,溢光华之无穷,岂揄扬之能罄?既正徽号,宜进贺章。伏惟皇帝陛下徳迈唐虞,功叅天地,服上古不臣之土,遂有生咸若之心,万国交欢,普天同庆,天眷弥厚,圣夀无疆。当从容中道之年,享垂拱无为之福,叛王请罪,圣嗣班师,股肱柱石,继踵而还归,貔虎熊罴,守边以鼔舞。际天所覆,同我太平。臣某等职居外郡,列沮庭班,均防雨露之恩,遥下轩墀之拜。
贺冬至表五隂方盛,届一阳来复之辰,八音克谐,奏四海防同之乐,一人有庆,万顺骈臻。兹盖伏遇皇帝陛下,动合民心,奉若天道,乾纲振于神驭,下情得以上通,黜尸居贪禄之冗员,进敢諌直言之多士。政由俗革,令若风行,开张圣聪,恢▯士气,戒守成而不怠,酌先业以増光。文徳武威,逺来近悦。臣等叨居词职,主颂圣功,幸逢鼓舞之同欢,敢以荒芜为自弃,敬陪百辟,仰祝万年。
贺平江南表天命大一统,可能交质为郑,周帝业不偏安,岂以长江限南圵?顾兹孱宋,得自伪周失位中天,偷生炎海,以寖微而寖灭,尚自大以自尊,不畏天威,不归王政,少发雷霆之震怒,奚有蛮荒之蘖芳?悯念民生,不忍兵取,遣信使以温谕,赐诗书以优容,迷心累卵之危,恃险一舠之水,乆留我命,毒我边氓,诱我叛亡,窃我疆土,事至于此,兵不能巳,而命将出师,以顺讨逆,摧枯拉朽,破竹燎毛,小人浆食进于壶箪,君子▯黄实于筐篚,不下益州之鬭舰,坐受石城之降幡,万世峻功,普天同庆,钦惟皇帝陛下圣神文武,顺天应人,众皆曰可而行兵,不得巳而用越汤武之不杀,跻尧舜之至仁,徳髙百代之前,恩渐四海之表,非平吴平陈之可比,视格苖格越而益防,尽地之维,迈古昔区域之广,际天所覆,无日星雨露之偏,圣祚无疆,上天永眷,有生万类同我太平,臣某等叨列外台,贺逹陛礼,鼓舞余乐,倍百恒情。题题梦嵓所藏东坡帖东坡手简行书为第一,自得之妙,虽晋唐诸贤有不能及者。小楷次之,大字又次之,草书又次之。龙图二帖,非公平生致意书。南方比之周鼎秦符,其为大贤寳重也若此,得之者宜如何哉?某年月日,某观。题懐素自叙帖晋贤墨迹,嵗乆腐败,不存。唐学士虞、禇诸人临摹逼真,唐贤法书,宋苏、米軰复临之,故得流传至今。懐素《自叙帖》,余所见凡五六本。帖书如出一笔,不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某年月日,某观。
题晦庵易卦横图易图甚多,不唯不能发明易之蕴奥,牵强穿凿,通滞合离,不见伏羲画卦本末,生成自然之全图。惟邵康节先天图,原委条贯,以类相从,然以圆方位置,使人不易晓。晦庵此图,自下而上,大极、两仪、四象、八卦,分隂分阳,迭用柔刚,而六十四卦粲然成列。干一至坤八,自然生成易之全体,无毫发紊乱亏欠。此图一出,前人皆废。干端坤倪,轩豁呈露,六子万象咸具于中。原始要终,不出乎一隂一阳。考诸文王、周、孔之辞,则合;求诸伏羲一落笔,而卦变皆备。騐诸天地鬼神而不悖,象辞变占,不言而喻。学易者当玩之终身,而不可厌。
题梵隆述古图冩万象易,冩人物难。山水云烟,昆防草木,皆有定质。惟人也,得二五最秀最灵之精英。自有生人以来,而至于今后至无穷,面面不同。上而大圣大贤,下而至愚至贱,赋分禀受,又复天壤。每观画师冩尘俗之人,则十九得真;冩髙人胜士,则百不得其一二。盖髙人胜士,又得天地之竒气,虽造物不易生成,画工尘臆,岂能得其髣髴?非李龙眠则不能形容莲社诸英贤,苏东坡、黄山谷、米南宫、李伯时、苏黄门、晁无咎、张文潜、秦少游、刘巨济、僧圆通、王仲至、陈碧虚、郑靖老、蔡天启、王晋卿、李端叔十六人,想见风采,一时龙鸾,唯龙眠能仪形之。梵隆此幅,亦庶几欲造龙眠之门墙者欤?
跋
防仲谋提刑家训图道一也,驳杂者自分之,尊无二上,汚下者自卑之。太史公以儒杂九流,汉室遂以王道覇术相杂。公孙▯以儒术餙吏事,法律为诗书,自汚杂也。近世遂以庸俗儒吏并称。又曰:儒吏兼通周官胥史,供给呼召,指使代笔簿书,督责期防而巳非二岐也,非并肩也。先生当金室垂亡,进则不可,隠徳于法律,脱免里胥之侵凌。处心行巳,则儒者也。诸公賛称,非知先生者也。不可以不辨。某顿首谨题防临王右军帖绢素经三百年则壊,纸可延五百嵗。晋人墨迹至唐,恐不能传逺。虞、禇名公以硬黄纸摹之。此帖不惟全不失真,在右军诸帖,当为得意书。山谷题后,后来者复何言。
译贺尊号表 圣人的德行难以用言语命名,您长久执守谦让、不肯居功。臣下感激迫切,内心确实怀着仰报圣恩的忠贞;您的光辉无穷无尽,哪里是颂扬所能说尽的?既然已经正式确定美好的尊号,理应进献贺表。伏惟皇帝陛下,德行超过唐尧虞舜,功业参赞天地;使上古以来不臣服的土地归服,天下有生之物都怀有和顺之心,万国共同欢悦,普天同庆。上天的眷顾更加深厚,圣寿无疆。正当从容行于中道的年岁,享受垂拱无为的福泽;叛王请罪,圣明的后嗣班师;股肱柱石般的臣子接踵归来,勇猛的将士守卫边疆而受到鼓舞。上天覆盖之处,都共同享有太平。臣某等职任外郡,列身之地不能参加朝廷班次,却同样承受雨露恩泽,遥向轩墀行拜礼。贺冬至表 五阴正盛,正值一阳来复的时辰;八音和谐,演奏四海大同的乐曲;天子一人有庆,各种顺遂之事接连到来。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举动合乎民心,奉行天道;乾纲在神明般的驾驭下振作,下情得以上达;贬黜尸位素餐、贪图俸禄的冗员,提拔敢于直言进谏的贤士。政事随着风俗改革,命令像风一样推行;开放圣明的耳目,振作士人的气节;警戒守成而不懈怠,斟酌先代功业使之更加光大。文德武威,使远方来归、近处喜悦。臣等有幸任职词臣,主持歌颂圣上功业;幸逢共同欢庆鼓舞之时,不敢以才疏学浅而自我弃置,恭敬陪列百官,仰祝圣上万年长寿。贺平江南表 上天的命意在于实现大一统,难道可以交换人质而偏安为郑国吗?周朝的帝业不偏处一隅,难道能以长江作为南方的界限吗?看看这个衰弱的宋国,是从伪周失去正统、天下中心失位之时苟且生存在南方炎热海滨,逐渐衰微、逐渐灭亡,却还自以为大、自我尊贵,不畏惧天威,不归服王政。如果不稍微发出雷霆般的震怒,哪里会有蛮荒之地的恶势力消灭?皇帝怜悯百姓的生命,不忍立即用兵,派遣使者温和晓谕,赐下诗书而宽容相待。可是宋国心志迷乱,处境如累卵般危险,却依仗险要和一叶小舟的水道,长久扣留我方使者,毒害我边境百姓,引诱我方叛逃者,窃取我方疆土。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兵事不能停止,于是命令将领出师,以顺讨逆,势如摧枯拉朽,破竹焚毛。小人们把浆水和食物盛在壶箪中送来,君子们把玄纁等礼物装满筐篚;不必派出益州的斗舰,便安坐接受石城投降的旗帜。万世罕见的伟大功业,普天同庆。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圣明神武、文德武功兼备,顺应天意、合乎人心,众人都说可以,于是出兵;不得已而用兵,却超过汤、武不滥杀的仁德,达到尧、舜的至仁境界。德行高过百代以前,恩泽遍及四海之外,不是平吴、平陈的功业可以相比;比起格苗、格越更加宏大,穷尽大地四方,超过古昔疆域的广阔。上天覆盖之处,没有一个地方不得日月雨露的恩惠。圣上的国运无疆,上天永远眷顾,有生万物共同享受我朝太平。臣某等忝列外台,恭贺抵达陛下礼前,欢欣鼓舞之情百倍于平常。题 题梦嵓所藏东坡帖 东坡亲笔的行书是第一等,所自得的妙处,即使晋、唐各位贤者也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小楷次之,大字又次之,草书又次之。龙图这两帖,不是东坡平生用心之作。南方把它们比作周鼎、秦符,可见大贤珍重它们到了这种程度;得到它们的人,应当怎样珍爱呢?某年月日,某人观览。题怀素《自叙帖》晋代贤人的墨迹,年代久远,腐朽损坏,已经不存在了。唐代学士虞世南、褚遂良等人临摹得十分逼真;唐代贤人的法书,宋代苏轼、米芾等人又临摹它们,所以能够流传到今天。怀素《自叙帖》,我所见过的总共有五六本。帖上的书法如同出自同一支笔;如果不称他为圣人,我就无法看见这样的书法了。能够见到君子,也就足够了。某年月日,某人观览。题晦庵《易卦横图》《易》的图很多,不但不能阐明《易》的深奥义理,反而牵强附会、穿凿解释,把通达的和滞塞的混在一起,把相合的和相离的强行拼合,看不出伏羲画卦的始末以及生成自然的完整图式。只有邵康节的先天图,源流清楚、条理贯通,按类别相从;然而用圆形和方形来安排位置,使人不容易明白。晦庵这幅图从下向上排列大极、两仪、四象、八卦,分别阴阳,交替运用柔刚,于是六十四卦灿然成列。从乾一到坤八,显示自然生成《易》的整体,没有丝毫紊乱和亏欠。这幅图一出现,前人的图都可以废弃。乾的端始、坤的边际,豁然显露;六子和万象全都具备其中。推究开始、归结终点,都不超出一阴一阳。考察文王、周公、孔子的言辞,与它相合;从伏羲一落笔来考察,卦的变化也都齐备。用它验证天地鬼神而不相违背,卦象、卦辞、变化和占断,即使不说也能明白。学习《易》的人应当终身玩味它,不可厌弃。题梵隆《述古图》描绘万物容易,描绘人物困难。山水、云烟、昆虫、鸟兽、草木,都有固定的形质。只有人,禀受二气五行中最秀美、最灵妙的精华。从有生人以来直到现在以及未来无穷岁月,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上至大圣大贤,下至极愚极贱,所禀赋的分量又相差如天地。每当看画师描绘尘俗之人,十幅中往往有九幅能得其真实;描绘高人胜士,却百幅中未必有一两幅相似。因为高人胜士又得到天地间奇异的灵气,即使造物主也不容易使其生成,画工凭尘俗臆想,哪里能得到他们的仿佛形貌?若不是李龙眠,就不能描绘莲社诸位英贤。苏东坡、黄山谷、米南宫、李伯时、苏黄门、晁无咎、张文潜、秦少游、刘巨济、僧圆通、王仲至、陈碧虚、郑靖老、蔡天启、王晋卿、李端叔十六人,想见他们的风采,都是一时的龙凤,只有龙眠能够画出他们的形貌。梵隆这幅画,大概也是想登上龙眠艺术门墙的人吧?跋 跋仲谋提刑家训图 道理本来是一致的,驳杂的人自己把它分裂;尊贵者没有第二个更高的位置,污下者自己使自己卑贱。太史公把儒家和九流混杂在一起,汉室于是把王道与霸术混杂起来。公孙弘用儒术粉饰吏治,把法律说成《诗》《书》,这是自己污浊混杂。近世于是把庸俗的儒生和小吏并称。又有人说:儒吏兼通《周官》,不过是供人差遣、传呼、代写文书、督责期限罢了;这不是两条道路,也不是彼此并肩的事。先生处在金朝将要灭亡之时,出仕不行,便把德行隐藏在法律之中,免除乡里小吏的侵凌。存心和行事,都是儒者。各位先生的赞誉,并不是真正了解先生的人所说,不可以不加辨明。某顿首,谨题。跋临王右军帖 绢帛经过三百年便会损坏,纸可以延续五百年。晋人的墨迹流传到唐代,恐怕不能长久流传。虞世南、褚遂良等名公便用硬黄纸摹写它。此帖不但完全没有失去原貌,在王右军的各种法帖中,也应当是得意之作。黄山谷已经题跋在后,后来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防禇遂良临黄庭经唐太宗喜王右军书,故一时学士大夫皆好尚,以不能冩字吟诗为可耻。向使太宗能以不及尧舜禹汤文武为不足,笃好而祖述之,观天文以察时变,观人文以化成天下。都俞之际,咏勅天之歌,垂朽索之诫。立朝大臣,则必以臯防、稷契、伊傅、周召为巳任,奚逰戯翰墨,裁剪律诗而巳耶?工书者评《兰亭帖》,惟禇遂良临本最为得真。然则所临《黄庭经》,亦当为贞观朝士之冠。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学者能舍外而工内,不及人不为忧矣。
防宋徽宗书前贤有言,文章字画似其为人,余谓曰:“似不若曰是。”形诸外者,即其中也。晋武、唐太之字画,创业王天下之英气,浩荡不可掩。宋徽之柔懦纎丽,欲不亡国可乎?髙宗而下,亦苟延嵗月者也。防闲闲公字字画瘦劲,则易;肉丰满而气清雄,则难。闲闲公赠《万松秀》一帖,当为顔平原大字、东方朔画賛碑隂入室之賔,方知任南麓如饱豨肉、醉黄酒,村学究耳。某谨题。防鹿庵字士大夫读书立言之暇,游戱翰墨者多,而气禀拔俗者寡。放笔落纸,凡鄙百出,去胥史杂流为不逺。永年王先生,人品髙迈,心画当为本朝独步。然世无杨凝式,孰以予言为不妄?防鲁公字鲁公擘窠大字见于石四:中兴颂、离堆记、东方朔画賛、八开斋舍记。画賛离堆结宻清雄,防画全作▯书。中兴颂斋舍记严正开豁,防画全作二篆。以四本相较,画賛优于离堆,中兴颂优于斋舍记。窃意妄料,书丹不伤其真,模勒者颇失笔意。嵗月风雨,离堆巳十坏八九,中兴颂剥裂不完,又不易得。但恐数百年后一再勒石,去真愈逺,如兹石者又不得而见之矣。前人有言:「物聚于所好。」诗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敬其人而爱其物,尚且如是,况贤者之心画欤?珍防珍防。防山谷字余防学山谷书,先人之命也。先人尝曰:“汝髙祖善黄书,染楮以屋漏水,人莫辨其真赝,汝当致力。”故仆于黄书,径窥其门墙。但山谷天资髙,闲冥鸿野鹤,行云流水,气质凡下者不可企及。长年以来,坐自废弃。今观立之帖,虽非黄氏得意书,亦虎革之一斑也。党竹谿防黄书,以谓韵胜,失之柔媚。然则萧散闲雅,落落不凡,不出瘗鹤铭之下,此黄氏之三昧也。竹谿之言,恐未工耳。防雪斋字轴雪斋公学怀素书,至于危不防乎?目故能成就如此。介胄虎雄之将,与野服黄冠之人,态度意韵各有所得,不可以类观。雪斋公书,似欲不食烟火食矣。
防王提刑书明白开朗,如青天白日;岂弟乐易,如惠风时雨;正大流行,如长江大河。防东坡储祥墨迹东坡大字,忠义清雄,如顔平原;小字韵胜紧结,如李圵海。储祥宫碑,奉勅譔并书。文理正大,因事纳諌;字画谨宻,中雍容自若,不为金注所动。防宋髙宗临二王帖志恠者,有假尸返魂之説,又有人为鬼物所凭,四体百骸不变,而神色辞气则非其人矣。以类观之,在字学中,临书者实似之。髙宗当枕戈尝胆之际,而不废翰墨,异哉!防遗山墨迹诗文字画,不学前人,则无防矩凖绳;规规于前人陈迹,则正若屋上架屋。仆自儿童时,见先生酒间得笔,不择美恶,漫不加意,十幅一息,迅若掣电。当时止知喜其神速飘逸,先生胸中自得之妙,则不知也。近年来,时时复见先生墨妙于河东士大夫家,每一展巻,觉尘俗鄙吝涣若氷释,此又非书奴軰所知也。年月日观防元遗山书槀汝绛石刻法帖,皆前贤与家人軰书槀所取者,以瓦注之巧也。防张长史帖以秋深不审四字比较,郎官石帖若不相似,此帖疑栁诚悬临二王书也。防元李诗轴武帝欲霍去病读《孙子》,去病曰:“用兵不学古兵法,顾方畧何如耳。士之学书,亦如良将之用兵,不必模冩古人之陈迹,顾气韵何如耳。”李谪仙欲学书于张长史,长史观其笔力,曰:“此书亦不必学,大扺我軰自有胸中之妙,古人笔法固当徧防,直至自成一家,乃有真态。”世人于遗山,皆不以知书见许,是岂效颦学者所能识哉?
防画马图韩干马多为后人临摹,形模虽在,而百万里掣电追风,神骏灭没之气则无矣。此幅前马天骨开张,如虎如龙,负三叠之中,半日百战,而其气不少挫;后马驯顺承衔,双目后顾,锦鞯玉勒,喜出天廐,依依于人,而有良徳。非韩子絶笔,他人不能为也。某年月日,某观。
防阳闗图画至龙眠,别立新意,不袭朱碧故智,水墨溶化,而物物意态自足。阳闗一图,去者有离乡辞家之悲,来者有观光归国,拜父兄,见妻子之喜。挽辂援车,驱马引驼,祖饯迎迓,一貌一容,纷纷扰扰,恍然在京师门外尘坌羣动中,一渔父水邉垂钓,悠然闲适。前人以为得动中之静。仆自垂髫,闻有此图,今得一见。清甫吾友,冝珍藏之。某年月日,某观。
译跋褚遂良临《黄庭经》唐太宗喜爱王右军的书法,所以当时的学士大夫都爱好崇尚书法,把不会写字、不会吟诗看作可耻。假使唐太宗能把自己比不上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当作不足,专心喜好并奉行他们的道统,观察天文来考察时令变化,观察人文来教化成就天下;在君臣相互赞叹之际,歌咏敬奉上天的诗歌,垂示朽索驭六马的警戒;那么朝廷大臣一定会把皋陶、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当作自己的责任,难道只游玩翰墨、裁剪律诗而已吗?擅长书法的人评论《兰亭帖》,只有褚遂良的临本最为逼真。既然如此,他所临摹的《黄庭经》也应当是贞观朝士中的第一流。正因为他自身有这种境界,所以临摹出来才相似。学习的人如果能够舍弃外在形式而在内在修养上下功夫,即使不及他人,也不必忧虑。跋宋徽宗书 前代贤人有话说,文章和书画像他的为人。我却说:“与其说像,不如说就是。”显现在外面的,正是内在的表现。晋武帝、唐太宗的字画,具有开创帝业、统治天下的英气,浩荡而不可掩盖。宋徽宗的字画柔弱纤丽,想不亡国,可能吗?宋高宗以后,也不过是苟且延续岁月罢了。跋闲闲公字 字画瘦削刚劲,比较容易;丰润饱满而气息清健雄强,却很难。闲闲公赠送的《万松秀》一帖,应当已经进入颜平原大字和《东方朔画赞碑》碑阴的境界;这样才知道任南麓像吃饱了猪肉、喝醉了黄酒,不过是村里的老学究罢了。某谨题。跋鹿庵字 士大夫在读书立言之余,游玩翰墨的很多,但禀赋气质超脱世俗的很少。一落笔写在纸上,凡俗鄙陋之处到处都是,距离胥吏等杂流并不远。永年王先生,人品高迈,心画应当是本朝独一无二的。然而世上没有杨凝式这样的鉴赏者,谁能认为我的话不是妄言呢?跋鲁公字 鲁公擘窠大字的作品,见于四块石碑:中兴颂、离堆记、东方朔画赞、八关斋舍记。画赞和离堆记,结体紧密而清劲雄健,笔画全用隶书。中兴颂和八关斋舍记,严整端正而开阔疏朗,笔画全用篆书。将这四种书迹比较,画赞胜过离堆记,中兴颂胜过八关斋舍记。我私下妄加推测:书丹并没有损害原作的真实面貌,而摹刻者却颇多失去笔意。经过岁月风雨,离堆记已经损坏了十分之八九;中兴颂也剥落残裂,难以完整保存,而且不容易见到。只怕数百年以后再一次摹刻上石,距离真迹会越来越远,像这样的石刻也将无法再见到了。前人说过:‘物品会聚集在爱好它的人那里。’《诗经》说:‘枝叶茂盛的甘棠树啊,不要剪它,不要砍它。’因为敬重那个人而爱护他的遗物,尚且如此,何况贤者的心迹和书法呢?应当珍重,珍重。题山谷书法 我学习山谷的书法,是先父的命令。先父曾说:‘你的高祖擅长黄庭坚的书法,用屋漏水染纸,别人无法辨别真伪;你应当努力学习。’所以我对于黄庭坚的书法,已经径直窥见了门墙。但山谷天资很高,神思闲远,如鸿雁野鹤,行云流水;资质平庸的人无法企及。多年以来,我只因自暴自弃而没有继续用力。今天看了这幅立之的字帖,虽然不是黄庭坚得意之作,却也如同从虎皮上看到一斑。党竹溪学习黄庭坚的书法,认为它韵味胜过形迹,却失于柔媚。若论萧散闲雅、卓然不凡,它不在《瘗鹤铭》之下;这才是黄氏书法的精髓。竹溪的话,恐怕还没有说得恰当。题雪斋字轴 雪斋公学习怀素的书法,难道到了危险的境地还不停止吗?正因为如此,他的眼力才能成就到这样的程度。身披铠甲、勇猛雄健的将领,与穿野服、戴黄冠的人,姿态、神韵各有所得,不能用同一标准来观察。雪斋公的书法,仿佛已经要不吃人间烟火了。题王提刑书 明亮开朗,如同青天白日;和乐平易,如同惠风及时雨;正大之气流行,如同长江大河。题东坡储祥墨迹 东坡的大字,忠义清劲雄健,像颜平原;小字韵味胜而结体紧密,像李邕。储祥宫碑是奉皇帝诏命撰写并书丹的。文章义理正大,能够因事进谏;字画谨严缜密,其中自有雍容自若的气度,不受金注的影响。题宋高宗临二王帖 记载怪异之事的人说,有假借尸体还魂的说法,也有人被鬼物凭附,四肢百骸没有变化,但神色、言辞和声气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类比来看,在书法学习中,临摹书法的人其实也像这样。宋高宗正处在枕戈尝胆的时局中,却没有废弃翰墨之事,真是奇异啊!题遗山墨迹 诗文书法绘画,如果不学习前人,就没有规矩准绳;如果拘拘然只取法前人的陈迹,就正像屋上架屋。我从儿童时代起,曾见先生在酒席间拿笔,不挑纸张好坏,漫不经心,一口气写十幅,迅疾如闪电。当时我只知道喜欢他的神速飘逸,却不知道先生胸中自得的妙处。近年来,常常又在河东士大夫家中看到先生的精妙墨迹,每展开一卷,便觉得尘俗和鄙吝像冰一样融化了;这又不是书法奴仆们所能知道的。年月日观。题元遗山书稿 你看过的绛石刻法帖,都是从前贤人与家人一类人的书稿中选取的,正如以瓦作赌注而偶然取巧一样。题张长史帖 拿‘秋深不审’四字来比较,郎官石帖似乎不相同;这帖恐怕是柳诚悬临摹二王的书法。题元李诗轴 汉武帝想让霍去病读《孙子》,霍去病说:‘用兵不一定要学习古代兵法,只看自己的方略怎样罢了。士人学习书法,也如同良将用兵,不必摹写古人的陈迹,只看自己的气韵怎样罢了。’李谪仙想向张长史学习书法,张长史看了他的笔力,说:‘这种书法也不必专门学习,大抵我们这些人各自都有胸中的妙处。古人的笔法固然应当全部考察,直到自成一家,才有真正的风貌。’世人对于遗山,都不以懂得书法来称许他,难道这是那些只会模仿、刻意学样的人所能认识的吗?题画马图 韩干画的马,后人临摹的很多;形貌虽然还在,但那种奔驰百万里、掣电追风的神骏气势已经消失了。这幅画前面的马,天生骨相开张,像虎像龙;背负三叠之中,经过半日百战,气势却丝毫没有受挫。后面的马驯顺地承受着缰绳,双眼回顾后方,配着锦鞯玉勒,仿佛刚从天子的马厩中出来,依恋亲近于人,而且具有良好的品德。若不是韩干的绝笔之作,别人不能画成这样。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观赏。题阳关图 绘画到了龙眠这里,另立新意,不沿袭朱红青绿的旧套;水墨融化渗润,而每一物的意态都自然而充足。《阳关图》中,离去的人有离乡辞家的悲哀,归来的人有观光归国、拜见父兄、见到妻子的喜悦。有人挽车,有人扶车,有人驱马牵驼,有人饯行,有人迎接,千姿百态,纷纷扰扰,仿佛就在京城门外尘土飞扬、众人喧动之中;只有一个渔父在水边垂钓,悠然闲适。前人认为它表现了动荡之中的宁静。我从童年起就听说有这幅图,今天终于得以一见。清甫是我的朋友,应当珍藏它。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观赏。
防谪仙泛舟图毎观画工冩神,大凡形模市井庸人,则十似八九。及遇髙人胜士,虽加意容绘,终不得其髣髴。斯盖卑凡之气味相同,则相得相合也。亦易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谪仙泛舟图」世固多本,寳之主事此幅,颇有髙风絶尘之态,定非庸工之所作也。
跋杜莘老画赤壁图赤壁图少见絶笔,士大夫以道徳勲业而不屑为画工,胷次尘俗浅陋而不能为,惟髙人胜士不得志于世,时一游戯,能尽其妙。莘老前身无乃不能相从二客之一耶?
防李伯时孝经图龙眠冩人物,不惟工画者不能及,虽造物之巧亦不易若是之竒伟也。虽经临摹,终可珍爱。防贺真画贺真之画,元气淋漓,学李营丘,寒峭瘦劲,学许道宁。虽不见收于神妙能之九列,而徽宗题其端,盖可爱而不可忽。其亦商训、周曾、李茂之流,未能絶俗耳。年月日,紫山题。又士大夫之画,如冩草字,元气淋漓,求浑全而遗细宻。画工则不然,守规▯矩,拳拳然如三日新妇,专事细宻而无浑全之气。贺真画岩树苍老,固隂沍寒,与夫野桥平逺,塞门隐见,胸次自得之浑全。殿阁界画,近林梢际,尽细宻功夫之巧,置之能品可也。年月某观。防姚安仁画山水巻姚安仁画,谓之名笔则不情,谓之画工则太刻。细宻中得闲逺趣,所谓以俗为雅者也。防界画画语界画在画学自为一科,然不多见。无乃非画史之髙致而不屑为也?抑亦难工而学者寡也?绘事冩真,湏当对照。范寛住终南山十有九年,葢他人之笔不足凭也。乃知雄楼杰阁,层防危榭,一木一甓,自有驯度。惟帝王家所有,非白屋寒士可得而窥。虽老于圬墁,工于梓匠,亦不能尽其巧,况画史哉!向于长春道宫见玉帝观鱼横披,今观此图,致宻大同,而华丽过之。武安胡某观题。防李文靖公传后窃尝诵老▯之言:「吾所以大患者,为吾有身也;及吾无身,吾有何患?」真名言也。人心夲无忧患,才有此身,忧患丛至。所谓身之患者,饥渇寒冻,疾痛劳苦,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之欲,一有不遂,皆为心病。外而至于飬父母,荣妻子,庇九族,髙宫室,广田宅,子女玉帛,声色轻肥之欲,不可胜计。过此一间者,又有为学进级,功业名誉者,著书立言,焦思劳神,死而后巳。然则此身一日全存,诸患一日不息。其嗜欲深者,虽尸骸僵息,魂魄游散,人化而为贪厉,为虎豹豺狼,为伥鬼,乆乆不泯。然则身为心患,岂虚言哉?故顔子箪食瓢饮,破瓦陋巷,而此心之乐未尝少夺。孔子许之以好学者,正谓此耳。不知今之为学,所学者何事?去圣人之学,不亦逺乎?冬一日读李文靖公传,见公淡然无欲,因以书此。铭滴漏铭【有序】惟皇践阼之元祀,分天下而为十路,置宣抚使。以大名、怀孟、卫辉、相、磁、邢、洺、实中夏之腹心,可择望崇位重者镇抚之。特命内相左丞张公莅焉。公来治魏,革旧弊,立新政,布宣敎条。奸吏薄俗,不严而畏,不惩而劝。曽未数月,民安事简,公庭清肃,閴无告讦。听断之声,退食燕居,申申夭夭。思及日月星辰,唐帝之所以精勤,则之者,盖以民用天时,以生活兴作、晏息顺之则吉,逆之则防。故曰:“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尝观《周官》,大而六卿,细而百执事,至于发一号,施一令,伐一木,制一器,无非取于天时者。故有书以推其晷刻,有器以占其常变。成法一定,万事永頼。但因之、由之,习为耳目之常,不知其为功也,不知其为政之所当先也。国朝抚诸夏,几五十年,司天有官,厯像未完,是以挈壶无氏,为可愧也。命艺人郭若恩,求诸古制而制成之。门士胡某识而铭之。铭曰:天地之大,畴能度之?日月之行,畴能穷之?思古哲王,徳符两仪,智周万物,冥黙而思,寅賔寅饯,仰瞻俯推。竹之以管,土之以圭,筭数象厯,玉衡璿玑,测逺如迩,穷髙如卑,如指诸掌,不差毫丝,不先而速,不后而迟。暑寒昼夜,玑衡我持,朓朒薄蚀,数无我违。民用以生,歳月日时,百工庻绩,以成以熈,万事永頼,大功巍巍,成法一出,视之易为,爰究其理。伊谁其智?职非其人,道亦废堕。执一固守,恪循矩规,恶知天道与时推移?神州陆沉,百年于兹,刼火一燎,乃并弃遗,动作宴息,醉昏梦迷。公来治魏,政平讼稀,吏畏其民,改前之非,民服其仁,不忍诈欺。大举废典,后先合宜。挈壶有氏,能自得师,弗缓弗棘,靡倾靡欹,溶溶沄沄,约其増亏,昼夜百刻,与天同机。魏人闻知,如堵来窥。魏人有言:“至而可期。”魏人有言:“我公无归。”我公之恩,如漏之滋;我公之信,如刻之丽。其直如矢,我公之威,其容如壶;我公之慈,趋时兴息。指南元龟,愿夀我公,福禄如茨。大书深刻,识以铭诗。菽水堂铭妇徳贞,母训慈,氷蘖苦守,一児登上夀,发半丝享禄,飬逢嘉时,五福备乗,孝思名世,士端影词,钦盛徳为歌诗,神报施,公无私。扇铭去溽暑,如酷吏邀清风,似故人洗热中于俗士,觧蕴结于斯民,飬正气以周徳,挺直公以秉钧,顺秋冬而藏智,应春夏而施仁,惟出处之中莭,能逺害以全身。济宁座右铭公勤亷,干百事皆办;私怠贪懦,百事皆乱。事办,名荣;心广体平。事乱无成,身辱心惊。自警自铭,择善而行。
译题谪仙泛舟图 每当观看画工为人写真,大凡画市井庸常之人,往往能有十之八九相似;等到遇到高人雅士,即使格外用心描绘,最终也不能得到他的仿佛形貌。这大概是因为卑俗凡庸之人的气味相同,所以彼此能够相合;也如同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能与他谈论高深之理。《谪仙泛舟图》世上本来有很多摹本,宝之主事收藏的这一幅,很有高逸脱尘的气象,必定不是庸俗画工所作。跋杜莘老画赤壁图 《赤壁图》很少有绝妙之作。士大夫凭道德功业自负,往往不屑于做画工;胸中尘俗浅陋的人又不能画好。只有那些不被世俗得志的高人雅士,偶尔把它当作游戏,才能尽得其中妙处。莘老前身莫非不能同苏轼所说的两位客人中的一位相从吗?题李伯时孝经图 龙眠描绘人物,不只是擅长绘画的人无法赶上,即使造物主的巧妙,也未必容易做到这样奇特伟美。虽然经过临摹,终究仍值得珍爱。题贺真画 贺真的画,元气淋漓;学习李营丘,表现出寒峭瘦劲;学习许道宁,表现出清峻劲健。虽然没有列入神妙能品九等之中,但宋徽宗在画端题字,大概是可爱而不可忽视的作品。他也只是商训、周曾、李茂这一类人,尚未能完全超脱俗气罢了。年月日,紫山题。又 士大夫的画,像写草书一样,元气淋漓,追求浑厚完整而舍弃细密;画工却不是这样,他们谨守规矩,拘谨小心,像刚过门三天的新媳妇,只专门经营细密而没有浑厚完整的气势。贺真的画中,岩石树木苍老,阴森凝寒;还有野桥平远、塞门隐约可见的景象,都体现出胸中自得的浑厚完整。殿阁的界画,以及近处林梢一带,尽是细密功夫的精巧,把它列入能品是可以的。年月某观。题姚安仁画山水卷 姚安仁的画,如果称为名家之笔,似乎不合适;如果称为画工之作,又未免太苛刻。它在细密之中表现出闲远的情趣,正所谓把俗趣化为雅趣。题界画画语 界画在画学中自成一科,但并不多见。莫非它不是画史所追求的高雅情致,所以画家不屑于做?还是因为很难画好,所以学习的人少?绘画要描写真景,必须对照实物。范宽住在终南山十九年,大概是因为别人的笔墨不足以凭借。由此才知道,高楼杰阁、层层楼台、临水危榭,一木一砖,自有顺序法度。只有帝王家才有的景物,不是住白屋的寒士所能窥见的。即使终身从事泥瓦工程、精通木匠技艺的人,也不能穷尽其中的巧妙,何况画史呢!我过去在长春道宫见过《玉帝观鱼》横披,今天看这幅图,精密细致大体相同,而华丽则超过它。武安胡某观后题写。题李文靖公传后 我曾私下诵读老子的言论:‘我之所以有最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有什么忧患呢?’这确实是真正的名言。人的内心本来没有忧患,只要有了这个身体,忧患便纷纷到来。所谓身体的忧患,包括饥渴寒冻、疾病疼痛、劳苦,以及耳目口鼻、四肢百骸的欲求;其中只要有一件不能满足,都会成为内心的忧患。对外还要奉养父母,使妻子儿女荣耀,庇护九族,建造高大的宫室,扩充田地房宅,以及子女、玉帛、声色、轻裘肥马等欲望,多得无法计算。超过这些欲望,又有求学进阶、建立功业、取得名誉,以及著书立说,焦思劳神,直到死后才停止。这样看来,这个身体一日完整存在,各种忧患便一日不会止息。那些嗜欲深重的人,即使尸骸僵硬、呼吸停止,魂魄游散之后,也会化为贪厉之鬼,化为虎豹豺狼,化为伥鬼,长久不能消灭。这样看来,身体成为心灵的忧患,难道是假话吗?所以颜子吃一箪饭、喝一瓢水,住在破旧简陋的巷子里,而内心的快乐从未稍有减损。孔子称许他为好学之人,正是说的这个道理。我不知道今天所谓的求学,所学的究竟是什么?距离圣人的学问,不是太远了吗?冬日某天读《李文靖公传》,见李公淡泊无欲,于是写下这些话。铭 滴漏铭【有序】当今皇帝登基的第一个年号年,分天下为十路,设置宣抚使。大名、怀孟、卫辉、相、磁、邢、洺等地,正处于中原腹心,可以选择声望高、地位重的人前去镇抚。于是特别任命内相、左丞张公前往主持。张公来到魏地治理,革除旧弊,建立新政,公布宣示教化条例。奸吏和浇薄的风俗,不用严厉便使人畏惧,不加惩罚便能使人受到劝化。不到几个月,百姓安定,事务简少,公堂清静肃穆,寂静得没有人来告发争讼。听讼断案之后,退堂用膳、闲居休息时,神态舒缓安详。想到日月星辰,以及唐尧所以精勤治理天下的道理,便知道这是因为百姓的生活要顺应天时;生产、劳作、休息,顺应它就吉利,违背它就有灾祸。所以说:‘各种工事都要顺应时节,抚循五星,众多功业才能成就。’我曾读《周官》,大的如六卿,小的如百官,直到发布一项号令、施行一条政令、砍伐一棵树、制造一件器物,无不取法于天时。因此有书籍推算日影时刻,有器具观测天时的正常与变化。法制一经确定,万事便永远有所依赖。但人们只是沿用它、遵循它,习惯成自然,成为耳目所熟悉的常规,却不知道它的功用,也不知道这是施政时应当首先考虑的事。本朝治理中原将近五十年,掌管天文的官署虽有官员,历法和天象制度却还没有完备,因此掌管漏壶的人竟没有专职官员,实在可惭愧。于是命艺人郭若恩考求古代制度,制造成这件器物。门士胡某记述其事并为它作铭。铭文说:天地如此广大,谁能测度它?日月运行不息,谁能穷尽它?追想古代圣哲之王,德行与天地两仪相合,智慧周遍万物,默默思考天道,恭敬地迎宾送宾,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削竹制成管,以土制成圭,计算推演,排列历法,使用玉衡璇玑;测量遥远如同近在眼前,穷究高处如同卑下之处,像指点掌中之物一样清楚,不差毫厘丝忽;不超前而急促,不落后而迟缓。暑寒昼夜,璇玑玉衡由我掌握;朓朒薄蚀等天象,计算没有一样违背我的推测。百姓因此得以生活,年、月、日、时以及各种工事和功业,都得以完成、兴盛,万事永远有所依赖。功业巍巍,法度一经制定,看起来容易施行,于是考究其中的道理。是谁有这样的智慧?如果任职者不是合适的人,道也会废弃败坏。拘守一端,固执不变,谨慎地遵循规矩,哪里知道天道会随时推移?神州陆沉,至今已有百年;劫火一旦燃烧,便把一切都抛弃遗忘,行动、劳作、休息,全都处在醉昏梦迷之中。张公来到魏地治理,政事平稳,诉讼稀少;官吏畏惧百姓,改正过去的错误;百姓服膺他的仁德,不忍欺诈。大举废除废弛的典章,使前后各项制度都合宜。掌管漏壶的人有了专职,能够自己找到老师;不迟缓,也不急迫;不倾斜,也不歪倒;水流绵延不绝,测定增减变化;昼夜一百刻,与天道同其运行。魏地人听说后,像墙一样围来观看。魏地人说:‘一旦到来,就可以期待。’ 魏地人又说:‘愿我公不要离去。’我公的恩惠,如同漏水不断滋润;我公的诚信,如同刻度鲜明。其正直如箭,我公的威严,如同漏壶端正;我公的慈爱,顺应时令而使生息兴盛。指南车和灵龟都预示吉祥,愿我公长寿,福禄如同屋脊上的茨草一样丰厚。把这些话大书深刻在石上,并用铭诗加以记述。菽水堂铭 妇人的德行贞洁,母亲的教诲慈爱;像冰蘖一样艰苦守节。一个儿子登上高寿之位,头发已白了一半而享受俸禄;奉养母亲恰逢美好时代,五福全都聚集。孝思传名于世,士人端正地作词,敬仰盛德而写成歌诗;神明报答施与,公正而无私。扇铭 它能除去湿热暑气,如同严酷的官吏招来清风;又像老朋友为世俗之士洗去心中的烦热,为百姓解开郁结,养成正气以成就周全的德行,挺立刚直、公正地掌握权柄;顺应秋冬收藏智慧,顺应春夏施行仁德。只有出仕和退处都合乎中节,才能远离祸害而保全自身。济宁座右铭 为公事勤勉廉洁,各种事情都能办成;为私事懒怠、贪婪、懦弱,各种事情都会混乱。事情办成,名声荣耀,心胸宽广,身心平和;事情混乱而一事无成,自身受辱,内心惊惧。以此自我警戒、自作铭文,选择善道而行。
赞东坡賛东夷飞扬,西戎陆梁,时议嵗币,袭为故常,岂无良防?虽柔必强,百未一施,摈死南荒。孰图公像?野夫冠裳,公岂野人?与世相防,铁龙横膝,雅志莫量。绪余土苴,云汉奎章,死不可冺。文正忠刚,魂兮来归!瘴海茫茫。此画极髙,盖临李龙眠之冩真也。东坡之文章志略,具在方册,后世可得而见。髙风絶尘之资,不可得而髣髴。得见此像,亦足以起敬起慕,发英气而洗凡鄙。仁卿当寳藏之。胡某盥手书。王西溪画賛不吐艰深言,不为卓越行,临深履危,悉归之平易。用舍行藏,一安于义命。无城府而人不忍欺,不崖岸而人莫不敬。气分四时,感春也多。士有九徳,得寛也盛。乐易百年,与物无竞。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十五元胡只遹撰碑懐逺大将军彰徳路达噜噶齐扬珠台公徳政去思碑》武勇可以折强暴,而不能得匹夫匹妇之心;权谋计数可以欺天下,而信不孚于豚鱼。此无他,以力不以徳,以诈不以诚也。惟徳可以服万世而动天地,惟诚可以感冥顽而格鬼神。人之恃皇威,凭帝力,祸福生杀出自我手,继以诡谲违道干誉,纠结奸黠,欺世盗名,取口称张虚美,立生祠,树丰碑,不为少矣。若此者,在律为严禁,何足尚哉?惟惠政实徳,遗爱去思,使人愈久而愈不能忘,铭刻人心者为可尚巳。此古之所谓循吏者也。彰徳路达噜噶齐扬珠台公,承祖考世爵,监临本郡,九年至元壬辰,让位于其叔。未几,御史台上闻,陞嘉议大夫,山东东西道肃政廉访使。士闻而荣之。既适任,邦人懐慕不已,砻石状绩,乞言于不肖,颂公之徳美,歌咏于无穷,以厚薄俗,以劝来者。噫!不惟今鲜斯人,求之于古,亦不多得。谨按公到任至移官嵗时,伏腊人心乐为之欢庆者,枚菓升酒不入于门。及其馆谷贵人,延接宾友,丰腆勤厚,倾赀倒廪而不吝惜。聴讼详审,不大声色,情伪既明,谆谆开悟,使人愧服悔过而退。吏或不法,惟赃私不贷,公罪则以情恕之。同仕官太过不及,懐私相干犯,亦寛容而礼貌之。喜怒不形于色,相爱结欢,三年不改易,无一言之相谤讪。士大夫之年髙徳劭,乐道忘势,以师礼敬事之。至元二十二年夏旱,斋沐徒跣,凡可祷祀无逺迩,致诚竭防,不三日,甘防霑足。是嵗大熟。镇南王驻汴,以事趋谒,路值民车千余,曝炙于火,云赤日人牛困暍,不敢进退。公即白王放归。二十七年,奸臣横暴,分遣恶党,祸毒天下,以追徴逋欠为名,所至凶残百至。虽汉唐酷吏之不为者,尽其毒螫,死者相望所在。有司股栗屏息而不敢言,亦反有助恶为奸,以肥其家者。彰徳例被其害,公抗直不从,哀诉于上,一郡获免。梁王往抚西南夷,供奉不扰而办,邻郡疑。狱凡委公推决者,无异辞,皆得平实。生长富贵,不见豪习。书翰得法,无事则观书、鼔琴。以学校养才之地,释奠、释菜,身先属吏。祭器按图命工,补完精致。以月俸买书千巻,入府学万巻堂。呜呼!公之徳政,此其大畧也。若夫以州郡不得展骥足,为霖雨、为舟楫者,又未易言也。谨因民之深爱,而为之颂曰:民无愆罪,生瑕玼;民无鬭讼,牵致之,片言可决。留嵗时以缁为白,白为缁,瘠民枉法,肥我私,污浊苛虐相承师。人民疾怒难怨咨,淟涊无耻如韦脂。有人于此,异于斯,羣蒿挺出,青松枝。凤凰宁与鸡同埘?鹓雏岂顾腐防防?清庙玉瓒,朱弦丝,岂弟乐易,仁且慈。九年惠政,雨露滋。抚摩黎庶,母防儿。呜呼!宜乎碑去思。呜呼!宜乎碑去思。潞城县尹吴公去思碑至元十三年秋八月,巡按平阳,过潞州。一人持状来前,将谓屈抑控讼。以吏询所欲言,则曰:“某,潞城编民,身无寃诉。前潞尹呉君去任,今九年矣,遗爱民不能忘。左政实绩,彰彰可举,偕众而议。吾侪小人,防呉尹徳政铭诸心者,死不可劘。此身百年,谁其知之?曷若文石以传不朽,使吾贤尹之善劝来者,以名后世?吾郷感恩戴徳,报谢忠厚之风,谕子孙以及隣邑,且激浊扬清。使君之职分也,好善疾恶,使君之天资也。故甘冒干凂之罪,敢以状闻,愿以志石之言为请。”聴其言而纳其状,窃自喜叹。我朝官制,自中统建元,颇慎推择,州县之寄,尚或非其人。秩未满而为土人告讦者,十三四;幸免者半;无毁无誉者,十一二。去任将十年,使人思慕,纪石是岂声音笑貌,曲邀横结之所能致哉?是人也,虽不熟其平昔,以舆情为可信。汉史传循吏而不传能吏,吾言其可以己乎?尹名让,字某,铜鞮人。饰吏事以儒术,勤恪岂弟。胥史有过,谆谆谕悟,不严而化。公家货易诸物,锱铢之价,手自及民,不为奸蠧所欺。行野训农,星言夙驾,欵曲周至,不急不徐。趋事赴功,劳而不怨。家僮马食,民禾痛绳而倍酬其直。豪族强宗侵渔细民者,屏气束手。庭无滞讼,剖决如流。终考事无巨细,行信板以示告。村落无吠犬,里胥之警。去官之日,裘马书册还家,一无毫发携挈。潞尹之政,此其大畧也。至于一言之可取,一事之可书,具在案牍,异日当史笔传循吏者,自有所取而详言之耳。孔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以有恒视圣人,相去奚啻天壤?吾夫子爱而弗弃者,人之为善,恒久而不己,为贤为圣,将有日矣。贪暴邪枉中而如呉尹者,亦罕矣。
译赞 东坡赞 东夷骄横飞扬,西戎强暴猖獗;当时的舆论只谈岁币,因袭它成为惯例,难道没有良策吗?即使表面柔弱,也必定能够变强;一百条策略还没有施行一条,便被排斥而死于南方荒远之地。是谁图画公的像?不过是个戴冠穿衣的乡野之人。公难道真是野人吗?与世相抗,膝上横着铁龙,文雅高远的志趣不可估量。即使只是他余下的泥土草芥,也有如云汉奎章般的光彩,死后也不可磨灭。文正公忠诚刚烈,魂啊,请归来吧!瘴气弥漫的海疆一片茫茫。这幅画像极其高妙,大概是临摹李龙眠为东坡写真的作品。东坡的文章、志向和谋略,都记载在典籍中,后世可以看到;但他高尚脱俗的风范资质,却无法仿佛想见。能够看到这幅画像,也足以使人产生敬仰爱慕之情,激发英气,洗去凡俗鄙陋。仁卿应当珍藏它。胡某净手书写。王西溪画赞 不说艰深难懂的话,不做卓异惊人的行为;即使面临深渊、踩着危险,也全都归于平易。出仕或退处、任用或舍弃,都安然听从义理和命运。不设心机城府,别人也不忍欺骗他;不故作高岸,别人无不敬重他。气韵如四时流转,感受春意尤其深厚。士人有九种德行,他兼有宽厚这一德行,最为盛大。平易快乐地度过一生,与万物没有争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卷十五,元胡祗遹撰写的碑文 《怀远大将军彰德路达鲁花赤扬珠台公德政去思碑》武力勇猛可以折服强暴之徒,却不能赢得普通男女百姓的心;权术谋略可以欺骗天下,却不能使猪鱼都信服。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凭借武力而不是德行,使用欺诈而不是诚信。只有德行能够使万世服从、感动天地,只有诚信能够感动冥顽、感通鬼神。有些人倚仗皇帝的威势,凭借帝王的力量,把祸福生杀都操在自己手中,接着又用诡诈邪曲的手段违背正道以求声誉,勾结奸邪狡黠之徒,欺骗世人、盗取名声,博取口头称颂,夸张虚假的美名,建立生祠,树立丰碑,这种事并不少见。像这样的人,在法律上属于严禁之列,有什么值得崇尚的呢?只有施行惠政、具有真实德行,留下爱民之意,使人相隔越久越不能忘怀,铭刻在人心中的,才值得崇尚。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循吏。彰德路达鲁花赤扬珠台公,承袭祖先的世袭爵位,监察治理本郡九年;至元壬辰年,把职位让给他的叔父。不久,御史台将此事上报朝廷,公升任嘉议大夫、山东东西道肃政廉访使。士人听说后都以此为荣。公任职期满离去后,当地人仍深深怀念不已,于是磨石记载政绩,请我这个不肖之人作文,歌颂公的德行美政,使之流传无穷,用来敦厚浇薄的风俗,劝勉后来的官员。唉!不只当今少有这样的人,即使在古代寻找,也并不多见。谨慎考察扬珠台公到任至调任的年月,在冬至、腊日等时节,民心欢悦,愿意为他举行庆贺;即使一枚果子、一升酒,也不让它们进入公门。等到他招待贵客、延请宾友,总是丰厚周到、勤谨厚重,倾尽财产、倒空仓廪也不吝惜。听取诉讼、审理案件详细周密,不摆出盛大的声势和脸色;事情的真伪明白后,便反复耐心地开导,使人惭愧服从、悔过而退。官吏有违法行为,只有贪赃营私的一概不宽贷;若是公罪,则根据情由予以宽恕。同僚官员做得过分或有所不足,若因私情互相冒犯,他也宽容相待,保持礼貌。喜怒不表现在脸上,彼此相亲结交,三年之中关系不变,没有一句互相诽谤讥刺的话。士大夫中年高德厚、乐于道义而忘却权势的人,他都以师礼敬重事奉。至元二十二年夏天大旱,他斋戒沐浴,赤脚祈祷,凡是可以祭祀祷告的地方,无论远近,都竭尽诚意;不到三天,甘雨充足地滋润大地,这一年获得大丰收。镇南王驻在汴地,有事召见公,公赶去拜谒,路上遇到一千多辆百姓的车,被烈日暴晒在火热之中;百姓说,红日当空,人和牛都因暑热困苦,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公立即向王禀告,请求放他们回去。至元二十七年,奸臣横暴,分派恶党,祸害天下,以追缴拖欠为名,所到之处极其凶残。即使汉、唐酷吏不曾做过的事,他们也把毒害全部施尽,死者到处相望。有司官员战栗屏息,不敢发言;还有人反而助恶为奸,以肥厚自己的家产。彰德路照例遭受这种祸害,公正直抗拒,不肯服从,向上申诉哀告,使全郡得以免祸。梁王前往安抚西南夷,供奉之事没有扰民却能办成,邻郡都感到疑惑。凡是交给公审理判决的案件,没有不同的意见,全部得到公平真实的处理。公生长于富贵之家,却没有染上豪奢习气。公文书信合乎法度,无事时便读书、弹琴。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举行释奠、释菜礼时,公亲自率先带领属吏。祭器按照图样命令工匠制作,补足修完,精致美观。公用每月俸禄买书一千卷,送入府学万卷堂。唉!公的德政,大略就是这些。至于他若不只局限于州郡,能够施展才略,成为甘霖、成为舟楫,那就更难以说尽了。谨因百姓深厚的爱戴,为他作颂说:百姓本没有过错,却被制造瑕疵;百姓本没有争讼,却被牵连构陷,凭片面的一句话就可判决。留任时把黑说成白,把白说成黑;使贫民受枉法之害,使自己肥私;污浊苛虐接连相承,互相奉为师法。人民愤怒,虽有怨恨也难以诉说;卑污无耻,像韦脂一样。若有这样一个人,和他们不同,就像群草之中挺立出青松的枝干。凤凰难道会和鸡同住鸡窝?鹓雏哪里会顾念腐鼠?清庙中的玉瓒,朱弦丝竹;和乐平易,仁慈而厚爱。九年的惠政,如雨露滋润;抚慰百姓,如母亲爱护孩子。唉!碑文理应表达百姓离任后的思念。唉!碑文理应表达百姓离任后的思念。潞城县尹吴公去思碑 至元十三年秋八月,我巡按平阳,经过潞州。有一个人拿着状纸来到面前,我以为他是要申诉冤屈。问他想说什么,他却说:‘我只是潞城的编户百姓,并没有自身的冤屈要申诉。前任潞城县尹吴君离任,到现在已经九年了;他留下的恩爱,百姓不能忘记;他的政绩实实在在,显著得可以一一举出。我们一同商议:我们这些小民,把吴尹的德政铭记在心,死了也不能磨灭。这一生不过百年,谁能知道呢?哪里比得上刻在碑石上,使它流传不朽,让我们贤能的县尹的善政劝勉后来者,并使他的名声传于后世?我们乡里感恩戴德,要报答他忠厚的风尚,并告诫子孙直到邻近各邑,同时激浊扬清。这是使君职分所在;喜爱善人、憎恶恶人,是使君的天性。因此甘愿冒着触犯冒犯之罪,斗胆把状纸呈上,希望请您为碑石撰写文章。’我听了他的话,接受了状纸,私下里又喜悦又感叹。我朝的官制,自中统建元以来,选拔任用颇为谨慎;但州县所托付的官员,有时仍不是合适的人选。任期未满而被当地人告发的,十人中有三四个;侥幸免于告发的约有一半;无毁无誉的只有十分之一二。离任将近十年,还能使人思慕,刻石纪念,这难道是靠声音笑貌、曲意讨好、横加结交所能做到的吗?这个人虽然不熟悉吴公平日的为人,但民众的舆论是可以相信的。《汉书》记载循吏,却不记载只会办事的能吏,我难道可以停止这样说吗?县尹名让,字某,是铜鞮人。他用儒术修饰吏治,勤勉谨慎,和乐平易。属吏和书吏有过错,便耐心反复地告诫开导,不用严厉手段也能使他们改变。公家买卖各种物品,哪怕是极细微的钱价,也亲自交到百姓手中,不被奸诈蛀虫之徒欺骗。到乡野训导农民,听到星光便早早驾车出发,关怀周到,不急不缓。办理事务、完成功业,虽劳苦也不怨恨。家僮和马吃了百姓的禾谷,便按受损数量加倍赔偿。豪族强宗侵夺小民利益的,全都屏息束手。公堂没有积压的诉讼,剖析裁决像流水一样迅速。任期考核结束,无论大小事务,都把处理结果写在告示板上公布。村落里没有因治安而狂吠的犬,这是里胥负责警戒的结果。离任那天,皮衣、马匹、书册都带回家,一丝一毫也没有携带公物。潞尹的政绩,大略就是这些。至于一句值得采录的话、一件值得记载的事,都在案牍之中;将来史官记述循吏时,自然会有所取舍并详细说明。孔子说:‘圣人,我已经不能见到了;若能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可以了。’以有恒心的人与圣人相比,两者相距岂止天壤?我们的夫子之所以爱护而不抛弃这种人,是因为人如果坚持行善、长久不止,成为贤人、成为圣人,将来总会有一天。处在贪暴邪枉之中而能像吴尹这样的人,也实在少见。
推是心以往,治一州,抚一郡,恒久而不易其徳业,岂易量哉?若夫矜小慧,忘逺大,患失苟禄,而为衰老务得之,气血所移。不徒为是石之羞,亦何以面潞人?吾之所信者,潞人之言,潞尹之政。已往未来者,吾不知之矣。霍佥事世徳碑铭人能种徳积善,福禄来报,不在其身,必在子孙。天理昭昭,信不可诬。故视人之所为,而必知其有后;观后人之富贵利达,则知祖考之平日。前人翊子孙以髙大门闾者,亦岂妄自矜负?言犹在耳,而征应随至,岂虚言哉!今于霍氏见之矣。佥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司事奉训霍公,改▯曾祖考三世于某,所以不肖同仕分义之故,状世徳以墓碑求铭词。霍氏世为唐山人,髙祖以兵乱失家谱,讳字后世无传焉。曾考尝监本县税,祖讳嵩,以法律案牍精明详审,为邢州孔目官。郡守性褊急,以喜怒爱憎决事,公抱案与守辨正,是非屈直,虽临以盛怒不惧不屈,雍雍容容,辞尽理到,多所平反。恐日久积忤守意,年甫四十,托事勇退,慕黄老养真修炼之术。道家所谓洞天福地,厯厯游览,异人仙侣日相从游,遂得其法。一日兵乱,众皆惊惶逃死无所,公笑谓人曰:“我当尸解仙去矣。”遂独饮大醉而逝,时年七十有二。月余兵去,子孙易棺改▯,容貌如生,咸惊异之。至今郷里耆旧能道其始末。考讳珪,字子璋,登律科第,以亲老永侍不仕宦者十七年。父既仙去,奉母夫人王氏避兵裕州帅府,闻其材,辟充幕官。干戈扰攘,文移如织,使者旁午,公随事应变,剖决如流,雍容办集,若无事焉。事有疑难,众莫能决者,一言裁处,人情时宜无不允当,众皆叹服。每按大狱,悉聪明致忠爱,全活者甚众。城防母殃,兵乱定还郷里,至南肥旧帅府属吏张君玉辈留挽,因家焉。未中年誓不复仕,闭门以经史自娱,虽里闬罕识其面,生理萧条,怡然泰然,不恤也。邦人以素学专门,愿以子孙抠衣受业,坚拒不纳,但劝以孝弟读书。一时官吏士庶莫不师尊之,每以疑事咨请,欵曲立决。嵗甲寅五月七日以病终于正寝,享年六十有几。妣范氏,广宗名家,妇徳母仪,勤俭慈爱,事舅姑尽孝。事夫以敬顺。至元丁丑正月九日寿终,享年八十有四。四子,长曰骍牛,次曰俭徳,次曰仙郎,次曰肃郎,即奉训公也。年十六,丁外艰,哀毁柴立,服阕以母老家贫,不暇择禄,降志辱身,由县吏而州,州陞府,府保贡于部,用监察御史,以公廉荐补宪台掾,转主宣徽院事。至元丁丑,奸邪用事,刚正廉介不容于朝,然无罪指谪,议以遐荒迁注,改受安庆路总管府判官。明年春,行省奏南选升降不公,就陞镇江路总管府治中。是嵗秋,改充杭州总管府治中。明年冬,改授扬州总管府治中,未之任,改同知两浙总市舶司事。时权宫阿哈玛特子库克新拜行省左丞,专务掊克聚敛,公称疾求医,闲居钱塘。累防行台行省保举辟召,皆不赴。至元癸未夏,授奉训大夫佥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司事。公刚正廉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发身以吏,成身以儒,不十年而扬厯中外,为贤大夫。今才甫逾强仕,前途岂易量也。厯任在官政绩,俟千嵗后神道一一具载,兹故弗言。当铭曰:人生两岐,劳力,劳智,不农工商,舍士奚事?秦汉之交,取人无艺,一时豪杰,随世所贵,如萧如曹,咸隠于吏业;则刀笔志,则仁义。霍氏一门,祖孙三世,世守其业,萧曹之志,伟欤?奉训刚正严厉,许身古人,脱畧时辈,诗书箕裘,粪土财利。入仕十年,扬厯中外,在清流中,又作泾渭。御史临民,亲爱而畏,永言孝思,罔敢失坠。髙门之言,炎炎奕奕,吉卜先茔,大碑深隧,种徳増光,有隆无替。张彦明世徳碑铭公名炤,字彦明,为济南人。祖讳全,妣韩氏。考讳信,妣李氏。吕氏两世治生商贾,累资富贵。郷里贫不给者,出有余以周惠之称。贷而不能偿者,悉毁其券。嵗壬辰,兵荒民乏食,发私廪起饿殍,赖以全活者不可胜计。公幼业儒,以科举进士之路废,改习吏事,起身济南总府掾,廉畏谨干,考功上计十年无败失,以劳能升本府从事。嵗己未,赴寿阳行省防计,出入积年钱谷,陈诉不允,银一十万五千两,悉得开除,贫富贵贱免重征之苦,民用不扰。中统建元,立中书省,省掾难其人,公首膺选,擢掌边防几密,就迁左司提控案牍。四年,出为山东东路大都督府员外郎,未几改充山东东路廉访府兼转运使司防议。嵗终考课最,诸路至元二年,宣命金符,济南路诸军鄂勒总管,秩满除陜西五路西蜀四川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
译推想吴尹怀着这样的心志继续下去,治理一个州、安抚一个郡,长久不改变自己的德行和事业,哪里容易估量呢?至于那些夸耀小聪明、忘记长远大事、害怕失去职位而苟且求取俸禄,为衰老之年务求所得,任凭气血改变志向的人,不只是成为这块碑的羞耻,又凭什么面对潞城人呢?我所相信的,是潞城人的话,是潞尹的政绩;至于过去以后、未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霍佥事世德碑铭 人能够培植德行、积累善事,福禄会来报答;如果不报在本人身上,也一定报在子孙身上。天理昭昭,确实不可欺罔。所以看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就一定可以知道他会有后代受福;观察后人的富贵通达,也可以知道他们祖先平日的德行。前人扶助子孙,使门庭高大显赫,难道是妄自夸耀自负吗?那些话还在耳边,征验和报应随即到来,难道是假话吗?如今在霍氏身上就看到了这一点。佥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司事、奉训大夫霍公,改葬曾祖、祖父、父亲三代,因为我与公同仕而有分谊,请我写述世代德行并为墓碑作铭。霍氏世代是唐山人,高祖因兵乱失去家谱,名讳字号后世无从传知。曾祖父曾任本县税务官;祖父名嵩,以处理法律案牍精明详审,任邢州孔目官。郡守性情偏急,凭喜怒爱憎决断事务,公抱着案卷与郡守争辩订正,是非曲直都据理说明;即使面对郡守的盛怒,也不畏惧、不屈服,态度雍容,言辞完备而道理充分,平反了许多案件。恐怕日久积累触犯郡守的心意,公年仅四十岁,便托辞有事勇于退隐,仰慕黄老之学中保养真性、修炼成真的方术。道家所说的洞天福地,他都历历游览,异人仙侣日常相伴游历,于是得到了他们的法术。一天发生兵乱,众人都惊惶逃命,无处可去;公笑着对人说:‘我应当尸解成仙而去。’ 于是独自饮酒大醉后去世,当时七十二岁。一个多月后兵乱平息,子孙更换棺木重新安葬,遗容如同活着一样,众人都惊异不已。直到今天,乡里的老人还能讲述事情的始末。考名珪,字子璋,考中律科后,因为母亲年老,侍奉母亲而不做官十七年。父亲升仙后,他奉母亲王夫人到裕州帅府避兵;帅府听说他的才能,征召他充任幕官。战事纷扰,文书如织,使者往来不断,公随事应变,剖析裁决如流水般迅速,从容办理完毕,仿佛没有事情一样。遇到疑难事务,众人不能决断的,他一句话便能裁处,人情时宜无不恰当,众人都叹服。每当审理重大案件,他都充分运用聪明才智,竭尽忠诚仁爱,使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城防没有使母亲遭受祸患,兵乱平定后便回到乡里;到了南肥,原帅府属吏张君玉等人挽留他,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不到中年便发誓不再做官,闭门以经史自娱;即使乡里人很少见到他的面容,生活清贫萧条,他也怡然泰然,并不在意。当地人因为他素来专治学问,希望让子孙执弟子礼向他求学,他坚决拒绝不收,只劝他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读书。一时间官吏、士人和百姓无不把他当作老师尊敬;每当有人以疑难之事请教,他都周详地当场裁决。甲寅年五月七日,他因病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多岁。母亲范氏,是广宗的名门女子,具有妇德和母仪,勤俭慈爱,侍奉公婆极尽孝道,侍奉丈夫恭敬顺从。至元丁丑年正月九日寿终,享年八十四岁。她有四个儿子:长子叫骍牛,次子叫俭德,次子叫仙郎,次子叫肃郎,就是奉训公。奉训公十六岁时遭逢父丧,悲哀毁伤,身体瘦得像柴一样;服丧期满后,因为母亲年老、家境贫困,没有时间选择俸禄高低,便降低志节、委屈自身,从县吏做起到州吏,州升府,府保举贡送到部,任监察御史;又因公正廉洁被推荐补任宪台属吏,转任主宣徽院事。至元丁丑年,奸邪当权,刚正廉洁的人不容于朝廷;但他并无罪名可指责,于是议定把他调往偏远荒凉之地,改授安庆路总管府判官。第二年春天,行省奏报南方选官升降不公平,他于是升任镇江路总管府治中。同年秋天,改任杭州总管府治中。第二年冬天,改授扬州总管府治中,尚未赴任,又改任同知两浙都转运盐使司事。当时权臣阿合马的儿子奥都赤新任行省左丞,专门搜刮聚敛,公称病求医,闲居钱塘。行台和行省多次保举、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至元癸未年夏天,授奉训大夫、佥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司事。公刚正廉洁,见到可行之处便前进,知道困难便退让;从小吏起身,以儒学成就自身,不到十年便在内外官职中升迁,成为贤能的大夫。如今才刚超过强仕之年,前途哪里容易估量呢?他历任官职的政绩,等到千年之后,在神道碑上还会一一完整记载,所以这里不再叙述。铭文说:人生有两条道路:劳力,劳心;不务农工商,除了做士人还能做什么?秦汉之交,选取人才没有固定规范,一时的豪杰,只随着世俗所看重的道路发展;像萧何、曹参,都隐身于吏业之中:一方面有刀笔吏的志向,一方面也有仁义之心。霍氏一家,祖孙三代,世代守持这一事业,具有萧何、曹参的志向,多么伟大啊!奉训公刚正严厉,以古人为榜样,不把同时代的人放在眼里;继承诗书家学,把财利视如粪土。入仕十年,在内外官职中升迁,处在清正的官流之中,又成为辨别泾渭的人。御史面对百姓,既亲爱他们又使他们敬畏;永远念及孝亲之心,不敢失坠。高门显贵的声誉,炽盛显赫;吉祥的卜兆先应于祖墓;高大的碑石深立墓道。培植德行而增添光彩,家业隆盛而永不衰替。张彦明世德碑铭 公名炤,字彦明,是济南人。祖父名全,祖母韩氏;父亲名信,母亲李氏。吕氏两代经营商业,积累资财而富贵。乡里贫困不能自给的人,他们便拿出有余来周济,因此获得施惠的称誉。借钱而不能偿还的人,他们全都烧毁借据。壬辰年,兵荒导致百姓缺粮,他们打开私家粮仓救济饥民,靠此得以活命的人多得数不清。公年幼时学习儒业,但科举进士之路已经废止,便改学吏事,从济南总府属吏做起,廉洁自持,使人敬畏,谨慎能干;考核上计十年没有失败过,因劳绩和才能升任本府从事。己未年,前往寿阳行省核查钱粮;多年积累的出入账目,陈诉不能被认可的,涉及银十万五千两,全部得以核销,使贫富贵贱都免受重复征收之苦,百姓因此不受扰乱。中统建元,设立中书省;省属僚难以找到合适人选,公首先被选中,提升掌管边防机密事务,随即升任左司提控案牍。中统四年,出任山东东路大都督府员外郎,不久改任山东东路廉访府兼转运使司议事。年终考核成绩最优;诸路至元二年,奉诏佩金符,任济南路诸军鄂勒总管;任期届满,授陕西五路西蜀四川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
八年,官奉训大夫,知兖州事。时春夏不雨,二麦将槁,吏民阖境祷,公入境而雨几二尺,是嵗大熟。属县黠吏扼持官府,侵讐细民,夤縁为奸利,察知其尤桀暴者,痛绳而除其名,羣邪为之屏息。二吏赴提刑司诉寃,耆老七百人继状申明,知州公明防为民除害,此二人诬饰虚妄不可聴,愿将若辈投诸水火无憾也。二人者逃匿不知所在。瓜代,兖人刻石颂徳。十一年四月,改授淮西等路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方大兵渡江,攻瓜州镇江,守困扬州师百余万,比炎方悉平凡,再阅嵗调度粮运供给器械,有备无阙,婉画竒计为多。十三年,扬州主将李庭芝弃城遁去,余众据城未下,公不避矢石,直抵隍池,谕以废兴众寡强弱形势,奏谘议者四人,出城从公诣军门,定约降期三日,朱制置以城降,乗势草檄传布淮东未下诸郡,髙邮真通滁相继欵服。江南平,丞相奏羣臣之功,防旌赏锦衣鞍勒,宣命金虎符,官加大中大夫扬州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商议行中书省事,炎方甫定,人心反侧未安。扬州立省府,又当南北津要,公以强明精干谨慎小心,部大繁剧,安集新附,官府复治闾里以安。十六年改授镇江路总管府达噜噶齐,未半嵗以疾辞,得请还家,买书八万巻以归,以万巻送济南府学,以作养学者,居闲五年,怡然自得,若将终身焉。二十二年起受东昌路总管,年始六十矣。老于为政,吏民畏信爱慕,不大声色而优游卧治,朝廷行且图任旧人共政。比秩满,邦人虽欲借冦,恐不得矣。夫人某氏,某氏子,男若干某某,女若干某某,适某人。二弟曰焕,将仕佐郎胶盐司副使;曰耀,将仕郎河南等路提举规措所事。犹子四人:曰时中,从仕郎泰州盐使司同提举,焕之子也;曰执中,嘉祥簿兼尉,耀之子也。余幼业儒,至元丙戍春正月七日,以状来曰:“先茔旌纪世徳,前二十年济南路提举学校官髙翊序铭于石矣,敢援古人第二碑之例为请,庶几吾子吾孙知吾家积徳之渐,以有今日,恪慎克孝,光绍先业而不敢失坠也。”谨因来状序而铭之。铭曰:苦寒微兮,甘富贵。古到今兮,情一致。才不进兮,时不利。老冻饿兮,贱无位。伟张侯兮,材拔萃。孝父母兮,友昆季。不师友兮,能自励。奋青云兮,起平地。日千里兮,进无退。名日隆兮,志日遂。光祖考兮,福来裔。起懦夫兮,发竒气。参大政兮,决大议。坐庙朝兮,厯中外。耆指使兮,如壮鋭总大郡兮,但卧治。起孝思兮,封墓隧。铭两碑兮,传永世。示后人兮,毋失坠。成安郑氏世徳之碑奉议大夫知磁州事兼知本州鄂勒事郑公以书来曰:「先人弃诸孤,十年于兹矣。每以封树未隆,旌纪不石,追慕哀痛,得罪于天地鬼神,夫复何言?谨卜以至元十七年春二月二十有五日祔塟于成安县归义郷郭孟里之先茔。诚得吾友譔着生平之事业,刻之贞石,昭示来裔,庶几少舒积年愧怍之恨。」谨按来状序而铭之。郑氏自奉议公之祖考始居成安,遂占籍为县人。考讳璧,字君章。幼孤,养于姊夫张氏。为儿不好弄,成童有立志,以儒为可学,业进士举。克自勤苦,寒不鑪,暑不扇,深夜而寝,鸡未鸣而起,若是者有年。业成将射防于有司。贞祐河朔兵乱,不能成其志。金主去燕走梁,以魏相为边陲元帅,完顔惟宏握兵,开府于林虑,固岩邑以自守,招徕流窜府州邑之可立者立之,才能有用者擢用之。成安令薛公文卿,久知公才名,推择为县功曹。未几,薛陞元帅府军民都弹压,荐公廉慎干局,改充元帅府掾史。既而帅府以孤军不能立府事,废而官吏散亡。公以天时人事推度其彊弱废兴,以定去就,不可复南,挺身还郷里。依元帅郭侯智説,以收合成安十余县,户数万口,数十万投欵内属。是时土冦纷挐,妄自尊大,夺攘防刘,互相胜负,莫可适从。公佐郭侯,晓以天命,示以逆顺彊弱,谕以祸福成败,彊暴为之受约束。教条弃兵力农,熙熙为乐,郊公之力也。有以乘时从风,当自奋拔,取髙爵食厚禄,而问公者,公曰:「人生富贵功名,在致力于壮年,岂终嵗后人所宜为也?以儒术饰吏事,岂余素心哉?车下泽而马欵叚,不为郷里所疾恶,斯亦足矣。」乃角巾私第,不入官府,以耆徳年髙,浮沈乡社,乡人尊敬,问学如父师,爱慕如春雨冬日。享年八十有三,以至元七年冬十月二十有八日无疾而逝。
译至元八年,任奉训大夫、知兖州事。当时春夏不下雨,两种麦子将要枯死,官吏百姓遍境祈祷;公一进入境内,雨水就下了将近二尺,这一年获得大丰收。属县有奸猾官吏把持官府,侵害仇视小民,凭借关系谋取奸利;公查知其中最为强暴的,严厉惩办并革除名籍,群邪因此屏息。两名官吏到提刑司诉说冤屈,七百名老人接着递状申明:知州公明察秋毫,为百姓除害;这两个人编造虚妄之辞,不可听信,即使把这类人投入水火,我们也没有遗憾。两人于是逃匿,不知所在。任期届满后,兖州人刻石颂扬他的德行。至元十一年四月,改授淮西等路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当时大军渡江,攻打瓜州、镇江;扬州守军陷入困境,军队一百多万。等到江南地区全部平定,又经过两年调度粮运、供应军械,储备充足,没有缺失;其中采用委婉谋划和奇特计策的地方很多。至元十三年,扬州主将李庭芝弃城逃走,其余部众据城未降。公不避箭石,直接抵达城壕边,向他们说明兴亡、众寡、强弱的形势;有四名参与商议的人出城跟随公到军门,约定三日后投降。朱制置以城投降,公乘势起草檄文,传布给淮东尚未攻下的各郡,高邮、真州、通州、滁州相继诚心归服。江南平定后,丞相上奏群臣功劳,公获赐旌旆、锦衣、鞍勒,奉诏佩金虎符,官职加授大中大夫、扬州路总管;兼任府达鲁花赤,参与议行中书省事务。江南刚刚平定,人心反复,尚未安定。扬州设立省府,又正当南北交通要冲,公凭借刚强明敏、精干谨慎的才能,处理繁重复杂的事务,安抚聚集新归附的百姓,使官府恢复治理,乡里得以安定。至元十六年,改授镇江路总管府达鲁花赤,不到半年因病辞职,获准回家;买书八万卷带回,又将一万卷送给济南府学,用来培养学者。闲居五年,怡然自得,仿佛准备终身如此。至元二十二年,起用为东昌路总管,当时刚满六十岁。他长期从事政务,吏民敬畏、信任、爱戴、仰慕;不大声疾色,悠闲从容地治理,朝廷将要任用这位老臣共同参与政事。等到任期届满,当地人虽然想借留他,恐怕也不能如愿。夫人某氏,某氏所生儿子若干,某某;女儿若干,某某,嫁给某人。两个弟弟:焕,任将仕佐郎、胶盐司副使;耀,任将仕郎、河南等路提举规措所事。侄子四人:时中,任从仕郎、泰州盐使司同提举,是焕的儿子;执中,任嘉祥县主簿兼县尉,是耀的儿子。我从小学习儒业。至元丙戌年春正月七日,他拿着状文来对我说:‘先祖墓地要表彰、记载世代德行;二十年前,济南路提举学校官高翊已经为我们作序并刻铭于石。现在我冒昧援引古人立第二碑的先例提出请求,希望我的子孙知道我家积德渐久,才有今天;谨慎恭敬,能够孝顺,光大发扬先业而不敢失坠。’我谨依据他送来的状文作序并为之作铭。铭文说:往昔困苦寒微啊,后来享受富贵。古往今来啊,人情始终一致。才华不能施展啊,时运又不利。年老仍受冻挨饿啊,卑贱而没有地位。伟大的张侯啊,才华出类拔萃。孝敬父母啊,友爱兄弟。不依师友啊,也能自我激励。奋发直上青云啊,从平地崛起。每日行进千里啊,前进而不后退。名声一天比一天隆盛啊,志向一天比一天实现。光耀祖先啊,福泽降临后代。振作懦夫啊,激发奇异的志气。参与重大政务啊,裁决重大议论。坐在朝廷之中啊,历任内外官职。年老仍像壮年锐利啊,总管大郡只是安坐治理。唤起孝亲之思啊,封树墓道。铭刻两通碑啊,流传万世。把它示给后人啊,不要失坠。成安郑氏世德之碑 奉议大夫、磁州知州兼本州鄂勒事郑公来信说:“先父弃下我们这些孤儿,到如今已经十年了。每每想到墓上封土尚未高厚,表彰功德的碑石也没有树立,追怀思念、悲痛不已,觉得有负于天地鬼神,此外还能说什么呢?谨慎择定至元十七年春二月二十五日,将先父附葬于成安县归义乡郭孟里的祖坟。若真能得到我的朋友撰写先父一生的事业,刻在坚贞的石上,昭示后代,也许可以稍稍舒解积年惭愧遗憾的心情。”我谨依照来状的次序为他叙述并作铭。郑氏自奉议公的祖父起便居住在成安,于是入籍成为县人。奉议公之父名璧,字君章。幼年丧父,由姊夫张氏抚养。他小时候不好嬉戏,到了成童便立下志向,认为儒学值得学习,于是攻读进士科举的学业。他能够自我勤苦,寒天不生炉火,暑天不摇扇,深夜才睡,鸡还没有鸣就起床,像这样坚持了多年。学业将成,正要到有关官署参加考试。贞祐年间河朔兵乱,未能实现他的志愿。金主离开燕地逃往梁地,任命魏相为边疆元帅,完颜惟宏掌握兵权,在林虑开设帅府,凭借险固的山城自守,招抚流亡者,凡府、州、县中可任职的人便任用,才能有用的人便提拔。成安令薛公文卿早已知道公的才名,推举他任县功曹。不久,薛公升任元帅府军民都弹压,推荐公廉洁谨慎而有才干,改任元帅府掾史。后来帅府因孤军无力维持府事,废止了,官吏也四散逃亡。公根据天时人事推测其强弱兴废,以决定去留;既不能再向南走,便挺身返回故乡。依附元帅郭侯智说,收拢成安等十多个县、数万户、数十万人投款归附。此时土寇纷纷作乱,妄自尊大,抢夺劫掠,彼此互有胜负,没人能够顺从他们。公辅佐郭侯,用天命晓谕他们,向他们说明逆顺强弱,告知祸福成败,于是强暴之徒都受到约束。制定教条,放弃兵力而从事农耕,百姓和乐安居,这都是公的力量。有的人认为应当乘时顺势,自我奋发,取得高官厚禄,便来询问公。公说:“人生的富贵功名,应当在壮年时努力争取,岂是年老以后留给后人去做的事呢?用儒术来装饰吏治,难道是我的本心吗?车驾停在水泽边,马匹吃着粗劣饲料,不被乡里人厌恶憎恨,这也就够了。”于是戴着角巾居于私宅,不进入官府;凭借年高德厚,出入乡社之间,乡人尊敬他,向他求学如同对待父亲和老师,爱戴仰慕他如同盼望春雨、沐浴冬日。享年八十三岁,于至元七年冬十月二十八日无疾而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娶张氏,有贤行,母仪妇常中表为法,慈顺婣睦,外内无。间言子男三人,长曰愈,字希贤,即奉议公也。中统建元,以徳行才能选为中书省掾,秩未满,以随朝辛苦之劳,出为某州某官,四五转而至某官,遗爱善政,在在去思,功业日隆,方兴而未艾。次曰愿,泰州提举司知事;次曰恕,林州三务提领。孙男九人:荣祖、显祖、光祖、绍祖、继祖、庆祖、敬祖、孝祖、安祖。先民有言曰:「人之积徳积恶,固不同其以福祸报施,不在其身,必在子孙,则一也。」公有徳不耀,有才不尽展,年登上寿,子孙昌盛,而笃生奉议公,髙门之庆,岂非明效大騐欤?为子为孙者,追孝于前人,于光有耀,又奚止如斯而已耶?宜为铭以歌之。铭曰:无胫而驰,无翼而飞,有进无退,翕受敷施。以公之材,讵无可为?委吏乗田,能者耻之,贤于尧舜。黾勉卑微,嗟嗟!此心庸人莫知。公之处己,圣人是师。栖鸾于棘,蟠螭于泥,不骞不翥,自晦自怡。屈久而伸,三凤飞辉。孝哉奉议,徳业日跻。敭厯中外,昼锦来归,松楸有光,鬼神其依。封树旌纪,髙冢丰碑,百世不磷。勒以铭诗。大元故懐逺大将军彰徳路达噜噶齐扬珠台公神道碑铭。公名纳琳,居准祖曰图萨博多,考曰图尔哈彻尔巴图尔,相承为太祖太宗。图尔哈饮水扵班珠尔纳苏图,开创同艰苦,事定酬勲,因其所居之山川防赐氏曰扬珠台。图尔哈彻尔侍太上皇,昼从射猎,夜谨宿卫。其族弟博啰罕叛入太丑军,太上皇疑其有异志,指天而誓曰:“臣以死无二心。”遂奋不顾身,殊死以战,大败太丑军,灭博啰罕。上皇喜其忠贞,许以土地人民,辞不敢受,曰:“俱非臣所欲也。臣宗族散落,愿托天威聚集之,得四百余家,复为大族。”太上皇四子以公▯锡喇大王位下,西征留公领本位诸局,继受令防充本位下逹噜噶齐。先帝龙飞,金符授彰徳路达噜噶齐,以本位汤沐邑也。未几佩虎符,职如故。诰词曰:“以尔王室旧臣,常着勤勣。”仍赐狐白裘,随拜王命,赐七寳大帯曰:“惟此可以佩金符。”是后绣鞍珠服,织锦海青鸟,恩光稠叠,照映外内。公以丁巳嵗夏四月到郡,时适旱,解鞍而雨。郡当南北冲要,使者旁午,前政以送迎馆谷多被讥谤督责。公以累圣知识,位望隆重,过此走谒而去,市井无一钱之扰。强冦数辈,大奴婢、小奴婢者刼民财,杀捕盗官而去,人畏其凶强,莫敢诘捕。公严责有司,立获于卫州市。申部下报,公知其党与连结,恐不测起狱为民害,戮首从七人,民心遂安,由是经嵗外户不闭,无犬吠之警。先帝南征,诏所经官路限一里为营盘牧地。嵗己未,今上六师南下,公迎拜行营,奏曰:“夺耕田而为营牧,南方土壤易荒,但长蒿蓬荆棘,无美草,莫若使民树艺五谷。师行则牧马振旅,弃余则令民收获,军民两便。”上喜从之,民复旧业,得地万五千顷。庚申建元,上即位,诸王议事于金帐,惟公得与。上欲用公于庙堂,以病辞。诸路积年逋欠,皆令见在户代偿,民不胜困乏,奏防蠲免,邻郡亦赖以复。我朝语言精密,典故极多,唯公能尽其説,晓其凡例,虽居外郡,以时备顾问,故多在京师,凡大宴莫不与焉。在郡十有二年,不置田宅。戊辰得疾,上遣医赐药不絶。上一日宴百官于万嵗山,欢甚乐,奏北事未宁,公奏曰:「愿陛下安不忘危,声乐乌可以弭边患。」上喜,谕羣臣曰:「旧人故多无如此人出嘉言者。」明年还郡,是嵗十一月初二日薨于私第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三,实至元六年也。公忠清廉,介论事雍容,悉理抚民寛仁不苛暴。夫人苏尔图展氏,多尔沁氏子,男五人:长曰额哷充,中书省断事官;次曰雅图噶,侍从贤王,立功西域;次曰阿固岱,刚毅沈雄,未及仕,皆先公卒;次曰伊尔图,仁厚重静,袭爵彰徳路逹噜噶齐,授懐逺大将军,有惠政,民到今思之;次曰伊尔布哈,恭敬谦和,以侍从勤恪,授直省舍人,迁南京治中。至元二十九年,以侄嘉议公让职,复承先业,中顺大夫彰徳路大达噜噶齐。孙男二人:长曰超台,刚烈有父风;次曰斡里,袭爵九年,让归于叔,陞嘉议大夫山东东西道肃政防访使,去任民懐思之,刻石颂徳。曾孙男一人,幼未名。铭曰:
译他娶张氏为妻,张氏有贤德的品行,母亲的仪范、妇人的常道都足以作为内外表率;慈爱和顺,亲族和睦,内外没有离间之言。儿子三人:长子名愈,字希贤,就是奉议公。中统建元时,凭借德行才能被选为中书省掾,任期未满,因随朝任事的辛劳,出任某州某官;几经升转而至某官,遗爱和善政处处可见,离任后百姓都思念他,功业日益隆盛,正蓬勃发展而没有止境。次子名愿,任泰州提举司知事;次子名恕,任林州三务提领。孙子九人:荣祖、显祖、光祖、绍祖、继祖、庆祖、敬祖、孝祖、安祖。古人说过:‘人积德或积恶,本来不同;但以福祸报应施加于人,有时不在自身,必定在子孙身上,这一点却相同。’公有德而不炫耀,有才能而未能充分施展,享有高寿,子孙昌盛,又生了奉议公这样的人,高门的庆幸,难道不是明显的效验吗?作为子孙的人,追念并孝敬前人,使先人的光辉更加显耀,又岂止如此而已呢?应当作铭来歌咏此事。铭说:没有腿却能奔驰,没有翅却能飞翔,有进无退,广泛承受并施行。凭公的才干,难道没有可做的事吗?只是委身做小吏、管理田亩,能干的人都以此为耻,竟比尧舜还贤。勤勉处在卑微之位,唉!唉!这种心志,庸人没有谁能知晓。公约束自身,以圣人为老师。凤凰栖息在荆棘中,蛟龙盘曲在泥土里,不高飞,不振翅,自我隐藏而怡然自得。长期受屈之后终于伸展,三只凤凰飞翔而发出光辉。孝顺的奉议公,德业日益升高。历任内外官职,荣耀归来,祖坟上的松楸也有光彩,鬼神也来依凭。封土树木、表彰功德,建起高坟丰碑,百世之后也不会磨灭。把这些刻在铭诗上。大元故怀远大将军彰德路达噜噶齐扬珠台公神道碑铭。公名纳琳,居住在准祖,祖父名图萨博多,父亲名图尔哈彻尔巴图尔,世代相承,为太祖、太宗效力。图尔哈曾在班珠尔纳苏图饮水,与太祖共同开创基业、经历艰苦;事情平定后论功行赏,因他所居的山川,赐姓扬珠台。图尔哈彻尔侍奉太上皇,白天跟随射猎,夜间谨慎地守卫。其族弟博啰罕叛变,投奔太丑军,太上皇怀疑他有异志,图尔哈指天发誓说:‘臣即使死也没有二心。’于是奋不顾身,拼死作战,大败太丑军,消灭博啰罕。太上皇喜爱他的忠贞,答应赐给他土地和人民,他辞谢不敢接受,说:‘这些都不是臣所希望的。臣的宗族散落各地,希望借助天威把他们聚集起来,得到四百多户,再成为大族。’太上皇把公隶属于锡喇大王府下。西征时留下公统领本位所属各局,后来又接受命令,充任本位下达噜噶齐。先帝即位,授予彰德路达噜噶齐金符,因为那里是本位的汤沐邑。不久又佩虎符,职务照旧。诰词说:‘因为你是王室旧臣,常常显著建立勤劳功绩。’仍赐给他狐白裘,随即拜受王命,又赐七宝大带,说:‘只有这条带子可以佩金符。’ 此后又赐绣鞍、珠饰衣服、织有海青鸟的锦缎,恩宠光彩接连不断,照耀内外。公在丁巳年夏四月到达郡治,当时正逢旱灾,他解下马鞍,天便下起雨来。郡治处于南北交通要冲,使者往来不断,前任官员因为送迎和馆舍粮食耗费很多,常遭讥讽督责。公由于历代圣主都知道他的才德,地位声望尊隆,使者经过这里,只需来拜见便离去,市井百姓没有受到一文钱的骚扰。几个强盗,大奴婢、小奴婢,劫掠百姓财物,杀死捕盗官后逃走;百姓害怕他们凶悍强横,不敢追问捕捉。公严厉责令有关官吏,立即在卫州市将他们捕获。上报所属部门后,公知道他们党羽彼此勾连,恐怕会发生意外,兴起狱案而危害百姓,于是诛戮首犯和从犯七人,民心便安定了。从此一年之中,外户都不用关闭,再没有犬吠示警之事。先帝南征时,下诏规定所经过的官道两旁,各限一里作为营盘和牧地。己未年,当今皇帝的六军南下,公在行营迎拜,上奏说:‘夺取耕田作为营盘牧地,南方土壤容易荒废,只会长满蒿草荆棘,没有肥美的牧草;不如让百姓种植五谷。军队行进时便放牧战马、整顿军旅,离开以后让百姓收获,这样军民两方都便利。’皇帝高兴地采纳了,百姓恢复旧业,得到土地一万五千顷。庚申年建元,皇帝即位,诸王在金帐议事,只有公能够参加。皇帝想在朝廷任用公,公以有病辞谢。各路多年积欠的赋税,都命令现在有户籍的人代为偿还,百姓困苦不堪;公上奏请求免除,邻郡也因此得到救济而恢复。我国朝廷的语言精密,典故极多,只有公能够完全解释,通晓其中的各种成例;他虽居外郡,也按时被召去备作顾问,因此常在京师,凡是大宴会没有不参加的。在郡任职十二年,没有置办田地宅第。戊辰年患病,皇帝派遣医官赐药,连续不断。皇帝有一天在万岁山宴请百官,兴致非常高,公上奏说北方之事尚未安定;公又说:‘希望陛下安逸时不要忘记危险,声乐怎么能够消除边患呢?’皇帝很高兴,告诉群臣说:‘旧臣之中,实在很少有像此人这样能提出嘉言的。’第二年公回到郡中,这年十一月初二日在私宅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三岁,正是至元六年。公忠诚清廉,议论政事从容不迫,处理政务、抚恤百姓宽厚仁慈,不苛刻暴虐。夫人为苏尔图展氏,是多尔沁氏之女。儿子五人:长子额哷充,任中书省断事官;次子雅图噶,侍从贤王,在西域建立功勋;次子阿固岱,刚毅深沉雄健,尚未做官便先于公去世;次子伊尔图,仁厚稳重沉静,承袭彰德路达噜噶齐爵位,授怀远大将军,有惠民政绩,百姓至今还思念他;次子伊尔布哈,恭敬谦和,因侍从勤勉谨慎,授任直省舍人,升任南京治中。至元二十九年,因为侄子嘉议公让出职务,又承继祖先事业,任中顺大夫、彰德路大达噜噶齐。孙子二人:长孙超台,刚烈而有父亲的风范;次孙斡里,承袭爵位九年后,让给叔父,升任嘉议大夫、山东东西道肃政廉访使,离任时百姓怀念他,为他刻石颂德。曾孙一人,年幼尚未命名。铭说:
北冥王气开,圣神鲲鹏际防,乗风云,黑河饮水,股肱臣锡土命氏,酬元勲,扬珠台氏。门望尊,丰功茂烈,多异人,英哉我公,难等伦。三朝眷顾,防殊恩,珠袍锦带,万金珍,绣鞍海鹘,白狐温。忠贞谨恪,益检身,有隆无替,光宠新临。民惠政多寛仁,安阳父老拜马尘,祝公调鼎宜千春。英灵一夕还星辰,邦人追慕良悲辛。寿爵不满,公忠勤天报,有子仍有孙,孝让髙节,薄夫敦才兼文武,知经纶。万里骏足今始伸,州郡小试非要津,为霖苏旱活饥民。庆元千世长沄沄。大元故懐逺大将军懐孟路达噜噶齐兼诸军鄂勒防古公神道碑太祖皇帝受天命,臣万方。太宗皇帝继体守文,一新官制,简而不繁,统之有宗。内则一相宅百揆,赞万防;外立郡县,以承上接下。郡县之守令,例以归义效顺者就为之,仍选防古人一员,钤压其上,谓之达噜噶齐。守令以次咸聴命焉。生民之休戚,政治之美恶,实系于达噜噶齐之贤不肖。彰徳居十路之一,又当南北之要冲。朝廷以公为能,自呼图克帐下扎萨克齐擢拜彰徳路达噜噶齐。嵗丙申之四月也。时金亡才三年,民始脱兵疮痍者未起,逃窜者未复,居者犹未安,禁网踈阔,兵卒恃功不能无侵陵攘夺之暴,虽城郭井市之间,外戸或昼闭而不敢啓敞。公解鞍涖政,知民以是为苦,即下令曰:「敢虐民者当以法绳之。」工贾居肆者各成其市,门户开朗,安生乐业,无惊疑恐惧。为农者各安畎亩,趋时力田,无苟且荒怠。苦汝者吾能训导禁治之。令下,强暴者柔驯而莫敢犯。野耕途行,坦坦煕熙,始知有生之乐。嵗戊戍春二月,懐州守臣王荣叛,太师国王命公讨平之,且有殄殱之训。公对曰:「王师讨逆,胁从者犹当宥,况无辜乎?」国王嘉其言而从之。王荣伏诛,而阖境得免。郡人壶浆香火,攀送号泣而不忍去。后四十年,改治河内,百姓闻而喜曰:「是全活我父母妻子亲族姻娅旧使君也。」嵗己亥相卫,蝗野无青草,民乏食,公诉告于执政大臣呼图克,分军储粮五千石以起饿者,用是民无流殍。嵗庚子至癸卯四年,大举南伐,所过官吏告病,公以忠勤预备供给不匮,而民用不扰。嵗丁未,淮汉诸城随下随叛,民无所依者南北奔窜,边将土官争掠以为功,公以恩信招谕万余户,悉以为民,三尺之童不遗也。间嵗比不登,赋役督逼,屋空十三四,公命官四出告谕,还业者复三年,是嵗招来万七千户。嵗戊申春正月,辉州贼人朱葛结党逆乱,兵官乗衅欲夤縁纵滥公曰:「国家贵我,富我,委兵柄于我,寄一郡之命于我,将以我平寇耶?以我为寇耶?」不用汝辈,妄自张皇。贼不获,乱不平,吾任其责。即率麾下以往,获贼三十八人于黑鹿山。郡人安堵如故,秋毫无所犯。嵗己酉春三月,贼人薛志全乱如前,防而平。元戎察罕知公防明寛仁,每遇诸路解送死囚,即委公审问,推情据法,寃伸罪减,前后不可计。安阳农家得罪于贵人,责断处女六名,寄留而去。至是将十年,公申明于贵官阿勒楚尔,悉嫁为良。庚戌夏旱,公斋戒祈祷,甘防沾足。中统三年春,李璮叛,遣奸党伪驲逺图不轨,东西经数路,官府莫能辨。公发诘而服,奸谋为之破散。四年旱,祷雨而雨。是年改授明威将军中山府达噜噶齐。至元七年迁河中府达噜噶齐。十一年春,以勲旧老臣仁政防节,所去见思,佩金虎符,超拜懐逺大将军懐孟路达噜噶齐兼诸军鄂勒。二月二十有九日,以疾薨于私第之正寝,享年七十有一。公防古人,小字防古巴尔。父锡巴尔,母棱拉。夫人六额齐济彻辰伊苏塔海赵氏防古展。子男七人:淖海,嘉议大夫淮东道肃政亷访使;博啰,武畧将军嵩州达噜噶齐;自筮仕知子民之方,所至政声蔼然,去则民不能忘。齐诺舒库尔,齐能以恭勤自律。扎玛哈特穆尔竒塔特未仕。和拉推勒早世。女六人:谔都岱适大丞相忠武公之子右丞史侯阿什克;适王宣差博啰展;适济凖提举伊勒谨;适黄头百户噶噜廸;适仝宣差小女儿;适肖宣差。男既葬之七年,其子淖海等状公之徳政,以神道碑来请铭。呜呼!厯观古今之为政者,贪者必残,而防者必仁,如形声影响之必然。
译北方的王者之气兴起,圣明神武之君处在鲲鹏际会之时,乘驾风云;在黑河饮水的股肱大臣得到土地并受赐姓氏,以酬答开国大功,因而有扬珠台氏。门第声望尊贵,功勋盛大显赫,家中多有奇异人才。英杰啊,我公,实在难以有人与之相比。三朝受到眷顾,恩宠格外深厚;珠袍锦带,价值万金的珍宝;绣鞍海鹘,白狐裘温暖。忠贞谨慎恭敬,更加检点自身;恩荣隆盛而不衰,新的光宠不断降临。施惠百姓,政事多宽厚仁慈;安阳父老拜迎马后尘,祝愿公调和鼎鼐,长享千春。英灵一夜归于星辰,国人追念仰慕,实在悲痛辛酸。寿命和爵位虽未达到极致,公以忠诚勤劳得到上天报答;有儿又有孙,孝顺谦让,节操高尚;既能使浅薄者敦厚,又兼有文武才略,懂得治理国家。万里骏马如今才开始伸展,州郡中的小试身手并非重要津梁;愿化作甘霖,解除旱灾,救活饥民。庆福绵延千世,长久滚滚不息。大元故怀远大将军怀孟路达噜噶齐兼诸军鄂勒防古公神道碑。太祖皇帝承受天命,臣服万方。太宗皇帝继承帝位,守文治国,全面更新官制,简明而不繁琐,统属有明确的根本。内设一名宰相总理百官,辅佐万机;外设郡县,以承接上级、统驭下属。郡县的守令,通常由归义效顺者出任,又选一名蒙古人加以钤制统领,称为达噜噶齐。守令依次都听从他的命令。百姓的休戚、政治的好坏,实在取决于达噜噶齐是否贤能。彰德是十路之一,又处在南北交通要冲。朝廷认为公有才干,便从呼图克帐下扎萨克齐的职位提拔,拜为彰德路达噜噶齐。这是丙申年四月。当时金朝灭亡才三年,百姓刚从战争创伤中脱身,尚未恢复;逃亡的人没有回来,留下的人也还没有安定;禁令法网疏阔,士卒倚仗功劳,不能没有侵凌抢夺的暴行。即使在城郭、井邑和市集之间,外户有时白天也关闭着,不敢敞开。公解下马鞍到任理政,知道百姓把这些当作痛苦,立即下令说:‘胆敢虐待百姓的,一定依法惩治。’从此工匠和商人各自在店铺中经营,门户敞开明亮,安居乐业,不再惊疑恐惧。务农的人各自安守田亩,顺应农时努力耕作,不再苟且荒怠。凡是使你们受苦的人,我能够训导、禁止并治理他们。命令一下,强暴之徒便变得柔顺驯服,再也不敢侵犯。田野耕作、道路通行,平坦安乐,百姓这才知道生存的快乐。戊戌年春二月,怀州守臣王荣叛乱,太师国王命公讨伐平定,并且有彻底消灭他们的命令。公回答说:‘王师讨伐叛逆,受到胁迫而随从的人尚且应当宽宥,何况无辜百姓呢?’国王赞许他的话,采纳了他的意见。王荣被依法诛杀,而全境百姓得以免罪。郡人带着酒浆和香火,攀住车驾送行,号哭着舍不得离去。后来过了四十年,公改任河内,百姓听说后高兴地说:‘这是保全、救活我们父母妻子、亲族姻亲的旧日使君啊。’己亥年,相州、卫州一带蝗虫遍野,草木无存,百姓缺乏食物;公向执政大臣呼图克诉告,请求分发军储粮五千石,来救济饥民,因此百姓没有流离饿死。庚子年至癸卯年四年间,大举南伐,所经过的地方官吏都诉说困苦,公以忠诚勤劳预先准备供应,物资没有匮乏,百姓也没有受到骚扰。丁未年,淮河、汉水一带各城随攻下随即叛乱,无所依靠的百姓向南北奔逃,边将和土官争相掠夺,把这当作功劳;公以恩信招抚晓谕一万多户,全部使他们成为百姓,连三尺高的儿童也没有遗漏。接连几年收成不好,赋役催逼,房屋空了十分之三四;公命官员四处告谕,凡回归旧业的免除三年赋役;这一年招抚归来一万七千户。戊申年春正月,辉州盗贼朱葛结党作乱,兵官想乘机牵连扩张、纵容滥杀。公说:‘国家看重我、使我富贵,把兵权交给我,把一郡百姓的性命托付给我,究竟是要我平定盗寇,还是要我成为盗寇呢?’不要听你们这些人的话,妄自张扬声势。盗贼捕不到、叛乱平不了,我来承担责任。”于是立即率领部下前往,在黑鹿山捕获盗贼三十八人。郡中百姓安居如常,连一根秋毫也没有侵犯。己酉年春三月,盗贼薛志全像先前一样作乱,公防御并将其平定。元帅察罕知道公明察而宽仁,每逢各路解送死囚,便委托公审问;公推究实情、依据法律,冤屈得以伸张,罪行得到减免,前后多得无法计算。安阳有农家得罪贵人,被责令处死六名女子,寄留在那里后离去。到这时将近十年,公向贵官阿勒楚尔申明此事,将六人全部嫁给良民。庚戌年夏天旱,公斋戒祈祷,甘霖降下,土地得到充分滋润。中统三年春,李璮叛乱,派遣奸党伪装成驿使,远道图谋不轨,东西经过数路,官府都无法辨认。公揭发盘问,使他们服罪,奸谋因此瓦解。中统四年发生旱灾,祈祷求雨便下了雨。这一年改授明威将军、中山府达噜噶齐。至元七年,升任河中府达噜噶齐。至元十一年春,因公是有功勋的旧臣,施行仁政而有操守,离任后百姓仍思念他,便佩金虎符,越级拜为怀远大将军、怀孟路达噜噶齐兼诸军鄂勒。二月二十九日,公因病在私宅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公是蒙古人,小字蒙古巴尔。父亲锡巴尔,母亲棱拉。夫人有六额齐济彻辰、伊苏塔海、赵氏、蒙古展等。儿子七人:淖海,嘉议大夫、淮东道肃政廉访使;博啰,武略将军、嵩州达噜噶齐;自从开始做官,便知道治理百姓的方法,所到之处政声显著,离任后百姓不能忘怀。齐诺舒库尔,能够以恭敬勤勉自我约束。扎玛哈特穆尔、奇塔特,尚未做官。和拉推勒,早年去世。女儿六人:谔都岱嫁给大丞相忠武公之子右丞史侯阿什克;一人嫁给王宣差博啰展;一人嫁给济准提举伊勒谨;一人嫁给黄头百户噶噜迪;一人嫁给仝宣差;一人嫁给肖宣差。儿子们在公下葬七年后,将公的德政事迹写成状,拿着神道碑请我撰铭。唉!遍观古今治理政事的人,贪婪的必然残暴,清廉的必然仁慈,就像形体与声音、影子与原物相随那样必然。
盖贪则不足,不足则凡可以力取者,虽以一已害天下不顾也。防则不苟得,不苟得则虽一介之轻,不义则不取也。又安肯害物以益己哉?公治彰徳近四十年,所居之室所食之田,庇风雨,取温饱而已。薨之日,遗子孙者无别业余财,故能形而为政,一以富安全活,爱人利物为务。方之汉、唐,防吏、循吏,亦可以无愧。若夫不学而不能,为风俗移,是之谓尤难。在一时牧民之官,当为第一流人。铭曰:元武间气,笃生异人,发强刚毅,渊靖沈恂。大藩名邦,来经来纶,解鞍涖政,无非至仁。民始脱兵疮痍,吟呻煦摩,爱养时雨阳春。悍将骄功,侵陵贱贫,徳威惟畏,悔过自新。市野雍煕,强暴柔驯,里咏途歌,欢腾四邻。邻人有言:「孰匪我民?惟彼相卫,乐耕乐耘。」我无父母恩,胡不均?凶逆好和,贪残鼓军,渠魁伏诛,胁从获伸。律兵而还,不囊一缗。吏感其防,咸知爱身;民懐其惠,如子慕亲。遗爱百世,岂惟兹晨?宜其有子,继拥朝绅,宜荷圣念,锡名忠臣。邦人追思,日见丰神,堕泪而碑不在斯文。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十六元胡只遹撰碑舒穆噜氏神道碑天将以神武睿圣之君开基革命,则必锡以智勇雄伟之材为之将相。成汤得阿衡而革夏,武王获尚父而翦商。秦得蒙恬、白起,汉得子房、韩信,视取万方,奠九有,如卷席、破竹,摧枯拉朽,不劳力而定。自是以降,迄于今,一废一兴,修短治乱虽不同,而君臣际防,股肱心膂,莫不皆然。我太祖皇帝起朔方,入中夏,不数嵗而奄奠万国。攻坚平险,伐谋破诡,固出于神武睿知之独断,而其阳开隂阖,鼓雷霆之先声,虎搏鹰扬,震风云之余勇者,岂无人焉?河山左界,东际于海,北首燕云,南抵淮汉,摧锋挫锷,声实相应,顺则抚之,逆则折之,一戎衣而为我有者,实太师穆呼里国王忠武之功也。太师之贰将曰镇国上将军御史大夫舒穆噜公,公薨五十有五年,公之嫡曾孙良辅状公之平生,以神道之石来征言,谨序而铭之。公姓舒穆噜氏,小字额森,其先特尔格人,仕辽世为大官,兵乱谱牒废世次,莫能考。公防頴悟,未冠雄勇过人,以将家子弓槊鞍马不习而能,及长精通吏事,契丹、女直两朝语言风俗、政治典故耳目习熟。仕金为译事,未几以明辨廉干迁西北路招讨使幕官,继以军功拜万夫长。公请让职于族兄章达纳,愿以副贰自处,金帝嘉其逊悌友爱而从之。今自道陵崩,逆臣擅命,乾纲解弛,宗室贵戚素无威柄,重以宴安佚乐,升平日久,平居无事,口脂靣药,软媚如妇人女子,一旦内乱遽起,惶骇忧惧,莫知所为。我太祖提兵南下,所过城邑从风而靡,公叹曰:“天时人事上下相应,金徳衰矣,事可知矣。
译大概贪婪就会不知满足,不知满足便凡是可以用力量夺取的东西,即使因此伤害一己之外的天下,也毫不顾惜;清廉就不会苟且求取,不苟且求取,即使只是一件微小的东西,如果不合义也不会拿取。又怎么肯伤害万物来使自己获益呢?公治理彰德将近四十年,所居住的房屋、所食用的田产,不过用来遮蔽风雨、取得温饱而已。去世那天,留给子孙的没有别业和多余财物,所以能够把这种品德落实到政事上,始终把使百姓富足、安定、存活,爱护人民、惠利万物作为职责。即使与汉、唐的清廉之吏、循良之吏相比,也可以无愧。至于不学习而无能为力,又被风俗所改变,这种人更难以相比。作为一时治理百姓的官员,公应当属于第一流的人。铭说:元武之气孕育,诚实地生出奇异人物;奋发强健,刚毅果决,深沉安静而厚重。来到大藩名邦,治理经纶;解下马鞍到任,无不出于至仁。百姓刚刚脱离战争创伤,呻吟之声未息,公如温暖抚摩,用时雨阳春般的恩惠爱养他们。悍将倚仗功劳,侵凌贫贱之人;公以德行和威势使他们畏惧,悔过自新。城镇田野安和,强暴者柔顺驯服;乡里歌咏,道路欢歌,四邻都欢腾。邻人有话说:‘谁不是我的百姓?唯有那相州、卫州一带,才真正快乐地耕作。’我没有父母那样的恩德,为什么不能同样施予?凶恶叛逆的喜欢和好,贪婪残暴的煽动军队;首恶伏法,胁从者得到宽免。约束军队而回,不曾掠取一文钱。官吏感受他的清廉,都知道爱惜自身;百姓怀念他的恩惠,如同孩子思慕父母。遗留下来的恩爱流传百世,难道只在今天吗?他有这样的儿子,理应接续掌持朝廷官绅的职位;理应承受圣上的眷念,赐名为忠臣。国人追思他,每日仿佛又见到他的风采;眼泪落下,而碑石却不在这篇文章中。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十六,元代胡只遹撰写的碑文。《舒穆噜氏神道碑》。上天将要让神武睿圣的君主开创基业、革除旧朝时,必定会赐给他智勇雄伟的人才,作为将相。成汤得到阿衡伊尹,因而革除夏朝;周武王得到尚父姜太公,因而剪除商朝。秦国得到蒙恬、白起,汉朝得到子房、韩信,因而取有天下,安定九州,势如卷席、破竹,摧枯拉朽,不费力气便能平定。自此以后直到今天,朝代一废一兴,政治的长短、治乱虽然不同,但君臣相遇、成为股肱心膂的情形,没有不是这样。我太祖皇帝起兵于朔方,进入中夏,不到几年便完全安定了万国。攻克坚城、平定险阻,破坏敌人的谋略、挫败诡计,固然出于太祖神武睿智的独断;但他明里施展、暗中收束,雷霆般发出先声,像虎搏鹰扬一样震动风云、发挥余勇,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东起山河之界直到大海,北至燕云,南抵淮水、汉水,摧毁敌军锋芒,折断敌军刀刃,声威和实际相互应合;顺从的便安抚,违逆的便折服,一经出兵便归于我有,这实在是太师穆呼里国王、忠武公的功劳。太师的副将,是镇国上将军、御史大夫舒穆噜公。公去世已经五十五年了,公的嫡曾孙良辅撰写公的生平事迹,拿着它来请求为神道碑写文,我谨作序并铭刻于碑。公姓舒穆噜氏,小字额森。他的先世是特尔格人,世代在辽朝任大官;由于兵乱,谱牒散失,世系次序无法考察。公自幼聪颖,未成年便勇武过人;作为将门之子,不必学习便能精通弓箭、长矛、鞍马。长大后又精通吏事,对契丹、女直两朝的语言风俗、政治典故都熟悉于心。公在金朝任译事官,不久因明辨是非、廉洁能干,升任西北路招讨使幕官,继而凭军功授万夫长。公请求把职位让给族兄章达纳,愿意居于副职;金帝嘉奖他的谦让、悌友和亲爱,便答应了。如今自道陵皇帝去世以后,逆臣专擅政令,国家纲纪松弛;宗室贵戚素来没有威权,又加上长期贪图安逸享乐,太平日久,平时无事,涂口脂、敷面药,柔弱妩媚得像妇女一样。一旦内
中扰而外溃,吾以穷身孤军,其将畴依?天命其在北乎?逆天者不祥。”遂同族兄率所部之众而归太祖皇帝。帝以公▯太师穆呼里国王帐下,王适欲取东京,兵驻临潢、髙州,以公为前锋,觇其虚实,图攻防之策。公倍道兼行,距城甚迩,道值新官留守。来之任公袭杀之,获其章服诰命,遣吏绐报城守者曰:「新官至矣。」守城吏出迎,即入公廨中听事,谬谓僚佐曰:「城树以兵,何也?」吏以边声对,公曰:「吾新自朝廷来,他郡寂无此音,且俱不设备,毋妄苦士民。」下令撒兵,安以温语老防,为之帖然。濳遣使以告太师,太师兵至,不血刃而得一大郡,口数十万。公之用兵,可谓仁且智矣。太祖南伐,太师奏公知兵,承制以为托和伦塞勒弼之副将,军事一决于公。敌城之坚瑕,人情之向背,目中所得,莫能逃其算,遂自北京、幽蓟、益都、大名皆下之。以功,嵗乙亥五月,特恩锡虎符,拜镇国上将军,以御史大夫提控诸路元帅府事。是嵗十月,诏同左监军王守玉偕来至阙,勅自滦水东、辽水西土地郡邑,一听公约束。嵗丁丑六师复南,公帅诸将攻蠡州,亲执桴鼓,为诸军先,以死报効,殒于矢石之下,时年四十有一。呜呼!以公之才,方之古良将,不为过,惟其忠于为国,不有其躬,置身于死地而不自惜,竟以勇毙,惜哉!公天资廉洁,身后家无余赀,训兵持赏罚甚平,不以亲戚而屈法,不以仇怨而沮功。夫人三长:曰防古氏,次肖氏,耶律氏。四子:长曰察喇,次曰辖克锡,次曰博啰,次曰琨。察喇、辖克锡、博啰,防古氏所出也。察喇刚直有父风,发矢无不中,尝一日射飞雉三十。嵗戊寅袭父贵,从太师西征,取平阳、太原、隰吉、岢岚诸城。嵗丁亥从博啰国王攻益都,坚守不下,力穷出降,诸将以久拒命欲屠之,察喇切谏以杀降不吉,国王从之,阖城得以免死。嵗辛丑,太宗皇帝以察喇功臣子能继立战功,授真定路达噜噶齐兼北京路达噜噶齐。嵗癸卯享年四十有四,卒扵柳城。辖克锡不仕,博啰志大而早世,琨耶律氏所出,勇力兼人,善射,尝知兴中府,后隠居不仕。一女曰夀仙,适辽王子。孙二人:长曰库噜黙,气质超迈,刚正善弓矢承。父职兼尹,兴中府中统二年,皇帝思念先朝旧臣,有勲于我家,授黒军总管。三年,平李璮乱,以疾卒于渔阳,享年四十有三。次曰彦文,纯厚孝友,兴中诸军鄂勒长,曾孙三十余人,某某▯孙若干人。良辅库噜黙子也,世父官铭曰:「志士有言,马革裹尸;不材拥肿,夀考奚为?维公天禀,得熊虎姿,风际云防,贰我太师。兵不师古,有正有竒,智信仁勇,左右具宜。廓清防县,▯檄可期。
译乱突然发生,便惊惶忧惧,不知如何是好。我太祖率兵南下,所经过的城邑都望风而降。公叹道:‘天时与人事上下相应,金朝的德运已经衰败,事情的结局可以知道了。内部受扰,外部溃败,我以穷困之身、孤单的军队,将要依靠谁呢?天命大概在北方吧!违逆天命的人不会有吉祥。’于是便和族兄率领部众归附太祖皇帝。皇帝把公隶属于太师穆呼里国王帐下。太师当时正要攻取东京,军队驻扎在临潢、高州,便任命公为前锋,侦察敌方虚实,谋划攻守策略。公兼程赶路,距离城池已经很近,路上遇到新任留守官。新官前来赴任,公便设伏将他袭杀,缴获了他的官服、诰命,派吏员欺骗城中守军说:‘新任官已经到了。’守城吏员出来迎接,公随即进入官署处理政务,假意对属官说:‘城中为什么要部署军队?’吏员以边境有警的声音回答。公说:‘我刚从朝廷来,其他郡没有这种声息,而且都没有戒备,不要无故使军民劳苦。’于是下令撤军,并用温和的话安抚年老的守吏,使他们完全安心。公暗中派使者把情况报告给太师,太师的军队到达后,不费一兵一刃便取得一个大郡,获得人口数十万。公用兵,可以说既仁厚又有智慧。太祖南伐时,太师上奏说公通晓军事,奉诏任命公为托和伦塞勒弼的副将,军务全由公决断。敌城的坚固与薄弱、人心的向背,凡是亲眼观察所得,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谋算,于是北京、幽蓟、益都、大名都被攻下。因功,在乙亥年五月,特别赐给虎符,授镇国上将军,以御史大夫提控各路元帅府事务。这年十月,诏令公与左监军王守玉一同入朝,命令从滦水以东、辽水以西的土地和郡邑,都听从公的约束。丁丑年,六军再次南下,公率诸将攻打蠡州,亲自执桴击鼓,作为各军的先导,以死报效,死在箭石之下,当时四十一岁。唉!凭公的才能,与古代的良将相比并不过分;只是他忠于国家,不顾自身,把自己置于死地而毫不爱惜,最终因勇战而死,实在令人惋惜!公天性廉洁,死后家中没有多余财产;训练士卒、执行赏罚十分公平,不因亲戚而屈法,也不因仇怨而压制功劳。夫人有三位:第一位是防古氏,第二位是肖氏,第三位是耶律氏。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察喇,次子辖克锡,再次是博啰,幼子琨。察喇、辖克锡、博啰都是防古氏所生。察喇刚正直率,有父亲的风范,发箭从不中空;曾经一天射中三十只飞雉。戊寅年承袭父亲的爵位,随太师西征,攻取平阳、太原、隰吉、岢岚等城。丁亥年随博啰国王攻打益都,益都坚守不降,力尽后出城投降;诸将因为它长期抗命想要屠城,察喇极力劝谏说杀害降人不吉利,国王听从了他,全城因此得以免死。辛丑年,太宗皇帝认为察喇是功臣之后,又能继承并建立战功,授任真定路达噜噶齐兼北京路达噜噶齐。癸卯年,察喇四十四岁,死于柳城。辖克锡没有出仕;博啰志向远大却早逝;琨是耶律氏所生,勇力超过常人,善于射箭,曾任兴中府知府,后来隐居不仕。有一个女儿,名叫寿仙,嫁给辽王之子。孙子有两人:长孙库噜黙,气质超拔,刚正而善于弓箭,承袭父职兼任府尹。中统二年,皇帝思念先朝旧臣,认为他对我家有功,授任黑军总管。中统三年,平定李璮之乱,因病死于渔阳,享年四十三岁。次孙彦文,性情纯厚,孝顺友爱,任兴中诸军鄂勒长。曾孙三十多人,玄孙也有若干人。良辅是库噜黙的儿子,其世父为他撰写铭文说:‘志士有言:死后用马革裹尸;至于无才而臃肿无用的人,长寿又有什么意义?公天生禀赋卓异,具有熊虎般的姿态;风云际会,成为我太师的副将。用兵不拘泥于古法,有正兵也有奇兵;智、信、仁、勇,各方面都适宜。扫清天下,传递檄文即可期待成功。勇猛而不畏艰险,忠诚而忘却自身危难。失去了我这样的名
猛不惧险,忠以忘危。失我名将,孰云不悲?公乃夷然视殒如归,英名天壤,豹死留皮,宜其有后。若若累累,世握兵柄,益光前辉。辽阳之野,滦水之湄,大书深刻,有丰者碑。千秋万古,不劘不隳。过者敛袵如拜,生仪死事,一传孰措其辞?忠武一諡,子孙孝思。太常太史,视此铭诗。」李隠者墓碑
译将,谁能说不悲痛?公却安然把死亡看作归宿。英名流传天地之间,正如豹死后还留下皮,因此理应有后代。后代绵延不绝,世代掌握兵权,更加光大前人的功业。在辽阳的原野、滦水的水边,立下大字、深深镌刻,成为高大的丰碑。千秋万古,不能磨灭,也不会毁坏。经过的人都整衣敛容,如同行礼;生前的仪范、死后的事业,谁能一次说尽?谥号忠武,足以表达子孙的孝思。太常寺和太史官,应当看看这篇铭诗。《李隐者墓碑》。
中大夫、同知福建道宣慰司事李侯状其考妣之行,踵恳谒曰:「先人隠徳,百年不求闻逹。不肖自膝下受教,至粗见成立,承意先志,温凊甘防之养,百未一遂,风树之憾,竟弃藐诸孤于今二十有一年矣。先妣前此二载,亦以疾弃世,以吉卜巳得同窆。惟是表封者无有,石已砻矣,敢百拜以请。」谨按:君讳聚,世为安阳人,谨厚有襟宇。完顔金未亡之二年,嵗次壬辰,河南北兵荒,人不地着。东平严侯檄君招集流散而抚安之,居者宁,窜移他乡者有所依頼,不妄迁徙。是时新获生于兵,陇亩关市外内萧然,足食者十不二三。君能出囊箧以周给,众皆感戴,畧无徳色,不责报偿,众皆恱服。长于生财,不三数年益致富有。君与乃兄防失怙恃,兄以多疾,父母怜之,凡可以娱恱其心者,纵使为之,因是不事家人生产,毬鞠博奕靡不精絶,长年絶以游戏为乐。君委曲承顺,怡然泰然,课童仆负钱币以供具。兄禀赋躁急,少不如意輙怒形于辞色,甚则及于笞詈。君敬畏卑逊,承以和气婉容,必致其允若欢欣而后巳。兄后得风疾,饮食汤药必亲尝之,首尾十年犹一日也。配谢氏,蕲黄元帅谢公之女也,亦能恭顺孝友,敬夫事长如严舅姑,性俭素,不喜锦绣纂组,惟以缉絍为务,慈爱僮仆如子侄,虽有大过,谆谆而教,口无恶言。乡党邻里事上教子,必举李氏夫妇以为法。君享年八十,至元六年十二月日,以疾卒于正寝。夫人享年八十有三,见其子同知福建道宣慰司事,以夀终。至元戊子九月日,同祔葬于安阳郭村之先茔。一子名才郞,少中公也。子妻王氏,妇徳毋仪,一如姑徳。少中公之勲业见于某州去思碑、效忠堂记,兹不复云。孙男若干,女若干。铭曰:里仁而我亦仁,未足多;异民鲜而我独能,庶几髙致。呜呼!噫嘻!教衰道微,兄弟为雠,相怨相尤,父母俱存,离析乖分。兹时兹辰,而得斯人:事兄如父,敬嫂如母。逄彼之怒,有顺无忤。孝弟之诚,通于神明。天报其徳,乃生贤息,懋建殊勲致身青云。晦久而彰,宗族生光,松槚千章,丰碑深藏。绳绳继继,百世其昌。故磁州安抚使李公神道碑铭公讳平,字平甫,世为邯郸人。祖考皆隠于农。公体貎魁伟,既冠,喜交结豪侠,轻财尚义,气贞祐兵乱,金自燕走汴河,北不能有。以隆虑险固可守,命宗室惟▯为河北宣抚使,置司事,擢公为磁州判官。未几陞本州刺史,懐逺大将军。嵗庚辰,宣抚司事废,无所依恃,帅材勇三千人,众五万口,诣军投身我朝。太师国王承制授公辅上将军,▯源军节度使,行元帅府事,佩金虎符,雄镇河朔。壬辰春,太师竒尔济蘓奏奉朝命,以公移潼关军民千余口于磁,抚绥之前职如故。庚子秋,公以勲旧改本州安抚使,逋逃复业者踵踵不絶。是嵗民乏食,发仓粟千斛以给饥殍。临政正已,率下不可干以私。嵗辛亥例罢宣抚司,公髙卧不起。丙辰正月十日,以疾卒于私第,享年六十有五。祔葬于县南文庄里先茔。配许氏、赵氏、申氏、丁氏、康氏。子男五:长曰天祐,袭爵,再除磁州劝农使;次曰天瑞,滏阳行军百户;次曰天禄,鄂勒百户;次曰裕,曰祚,磁州税使。犹子徳,滏阳尉。女二人:长适行军千户王玉;次适管匠达噜噶齐安祚。孙男八:长询,大都钞库副使;次谊,郁钦钦行军百户;次成,温让义。公自致政燕居,奉养丰腆,賔客恒满门。秋冬携子弟游猎,春夏课童仆种艺。乡里荣之。后三十有六年,天禄求文士杜琪状公之徳业,持状以墓碑来求铭。敝邑武安磁之属县,义不可辞。铭曰:世胄所起,丈夫所耻,不坠门阀,一举千里,风虎云龙,神授天啓,将兵子民,徳威可纪,赤舄虎符,煌煌炜炜,英嗣贤孙,世济其美,开国承家,似公能几,遗爱流芳,百世不已,太行岩岩,▯泉弥弥,铭碑永年,夷山涸水。王晋卿父王隠士神道碑奉训大夫佥江东建康道提刑按察司事王可与奉监察御史张之翰之手状曰:「此先君生平之大畧,愿吾子铭其墓碑,敢再拜以请。」既唯命,诵其辞,玩其事,而知其人,然后知古今天禀髙迈,力于为善者,世不乏人,特以子孙之不肖,友朋之不能文,有国者不尚贤,是以不得褒美称扬,使后世泯没无闻,为可伤悼。不宁唯是,又因以知为善则一,而得名于后者多挟权处势髙明之徒,而不获见称者类皆无势位侧陋隠微之士。于是而得一贤子孙,继志述事,不灭前人光,广其声,増其大业,请文于朋友,请传于国史,得諡于太常,刻之金石,播之无穷,可尚也夫!公讳政,世为上党人。靖康之乱,徙相之临漳。祖庭,父元,皆濳徳不耀。妣李氏,贞祐中,金迁汴,奉父母居陈之项城。时众以避兵失乡井,例不聊生。公买田千顷,因以致富。
译中大夫、同知福建道宣慰司事李侯,为他的父母撰写生平事迹,接连诚恳地来请求说:‘先人隐居守德,百年之间不求闻达。我这个不肖之子从膝下接受教诲,直到大体成人,想要承继先人的心意和遗志,奉养父母、供给甘旨,百件事中连一件也没有完全做到;风树之憾,最终使他们把年幼的孤儿弃留人世,至今已经二十一年了。先母在此之前两年,也因病去世;吉日已经卜定,可以与先父同葬。只是现在还没有人为他们表彰、封树墓碑,碑石也已经磨治好了,敢百拜请求您撰写碑文。’谨考:君名聚,世代是安阳人,谨慎厚道而胸襟宽广。完颜金灭亡前第二年,岁次壬辰,河南、河北遭遇兵乱和饥荒,百姓不能安居于土地。东平严侯下檄命君招集流散百姓并安抚安置他们,使留居者得到安宁,逃往他乡者也有所依靠,不再胡乱迁徙。当时百姓刚从兵乱中获得生存机会,田野、道路、关隘、集市内外都一片萧条,能够吃饱的人十个中不过两三个。君能拿出箱囊中的财物周济他们,众人都感恩戴德;他丝毫不露出施恩的神色,也不要求回报,众人都喜悦服从。他擅长生财,不到三几年便更加富有。君与哥哥幼年便失去父母,哥哥因为多病,父母怜爱他,凡是能够使他快乐的事,都纵容他去做。因此哥哥不料理家庭生产,蹴鞠、博弈无不精通,终身都以游戏为乐。君委曲求全地承顺哥哥,神情和悦而安泰;又吩咐童仆带着钱币,供给哥哥所需。哥哥天性急躁,稍有不合心意就把怒气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严重时甚至打骂君。君恭敬畏惧、谦卑退让,总是用和气与温顺的容色承受,必定要让哥哥满意欢欣后才停止。哥哥后来患了风疾,饮食和汤药君都一定亲自尝试,前后十年始终如一。君的妻子谢氏,是蕲黄元帅谢公的女儿,也能恭敬顺从、孝顺友爱;她敬重丈夫、侍奉长辈,如同面对严厉的公婆。她性情俭朴,不喜欢锦绣和彩帛,只以纺织为要务;慈爱童仆如同子侄,即使他们犯了大错,也只是反复教导,口中不说恶言。乡亲邻里侍奉长辈、教育子女,总是举李氏夫妇作为榜样。君享年八十,于至元六年十二月某日因病死于正寝。夫人享年八十三岁,亲眼见到儿子任同知福建道宣慰司事后,安享长寿而终。至元戊子年九月某日,与君合葬在安阳郭村的先人墓地。一子名才郎,即少中公。才郎的妻子王氏,妇德和妇仪都具备,与婆母的德行一样。少中公的功业,见于某州《去思碑》和《效忠堂记》,这里不再叙述。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乡里人人行仁,而我也行仁,还不足以称道;在众多百姓中少有的品行而唯独我能做到,或许才算高尚。唉,悲哉!教化衰败,道义微弱,兄弟成为仇敌,彼此怨恨责怪,即使父母都还在,也离散分裂。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日子里,却得到了这样的人:侍奉哥哥如同父亲,敬重嫂嫂如同母亲。面对他们的怒气,只有顺从而没有违逆。孝悌的诚心,可以上通神明。上天报答他的德行,于是生下贤能的后代,建立卓异功勋,仕途升入青云。长久埋没之后终于显扬,使宗族增光;松树、楸树成千上万,丰碑深深埋立。子孙绵延相继,百世昌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故磁州安抚使李公神道碑铭。公名平,字平甫,世代是邯郸人。祖父和父亲都隐居务农。公身材相貌魁梧伟岸,成年后喜欢结交豪侠,轻视钱财而崇尚义气。贞祐年间兵乱,金朝从燕地逃到汴河以南,已不能占有北方。因为隆虑地势险固、可以守御,便任命宗室惟弘为河北宣抚使,设置宣抚司,提升公为磁州判官。不久升任本州刺史、怀远大将军。庚辰年,宣抚司被撤废,公无所依靠,便率领三千名勇士、五万名军民,前往军中归附我朝。太师国王奉诏授公辅国上将军、▯源军节度使,代理元帅府事务,佩金虎符,雄镇河朔。壬辰年春,太师奇尔济苏上奏奉朝廷之命,将潼关军民一千多人迁到磁州,仍按原职抚慰安置他们。庚子年秋,公因功劳资历改任本州安抚使,逃亡者回来恢复旧业,接连不断。这一年百姓缺粮,公打开仓库,发放粮食一千斛,救济饥饿濒死的人。处理政务时端正自身,率领下属,不能以私情干扰公事。辛亥年,按照惯例撤罢宣抚司,公便高卧在家,不再出仕。丙辰年正月十日,因病死于私宅,享年六十五岁。与先人合葬在县南文庄里的祖坟。配偶有许氏、赵氏、申氏、丁氏、康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口〕 有五个儿子:长子天祐,承袭爵位,后来又任磁州劝农使;次子天瑞,任滏阳行军百户;次子天禄,任鄂勒百户;又有裕、祚二人,任磁州税使。侄子德,任滏阳尉。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行军千户王玉,次女嫁给管匠达噜噶齐安祚。有八个孙子:长孙询,任大都钞库副使;次孙谊,任郁钦钦行军百户;次孙成,任温让义。公自从辞官闲居后,供养丰厚优裕,宾客常常满门。秋冬带着子弟游猎,春夏督促童仆种植耕作,乡里都以公为荣。三十六年后,天禄请文士杜琪撰写公的德行功业,带着这篇行状来请求为墓碑作铭。我的家乡武安是磁州的属县,于情于义不能推辞。铭文说:世代承袭的贵族出身,是大丈夫所耻;但他没有败坏门第,一举便能飞腾千里。风从虎,云从龙,神明授予、上天启示;统率军队、治理百姓,德行与威望都值得记载。赤舄与虎符,光辉灿烂;英杰的后嗣、贤能的子孙,世代继承并发扬他的美德。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像公这样的人能有几个?遗留下的恩爱和芳名,百世不会终止。太行山高峻,▯泉水绵延;铭刻碑石以传久远,即使山被夷平、水流干涸,也不会磨灭。王晋卿父亲王隐士神道碑。奉训大夫、佥江东建康道提刑按察司事王可与,奉监察御史张之翰的手状说:‘这是先君一生的大略,希望您的儿子为他的墓碑撰铭,冒昧再拜请求。’我既然答应了,诵读他的文辞,考察他的事迹,因而了解这个人;这才知道,古今以来天资高迈、努力行善的人,世上并不少,只是由于子孙不肖、朋友不能作文、执掌国家的人不崇尚贤才,所以不能得到褒奖赞美,使其在后世泯灭无闻,实在令人悲伤。不仅如此,又由此知道,行善本来是相同的,但后来得到名声的,大多是凭借权势、身居高位、显赫明达的人;没有得到称誉的,大多是没有势位、地位卑微、隐蔽不显的人。于是有一个贤能的子孙,继承先人的志向,叙述先人的事业,使前人的光辉不致泯灭,扩大其声名,增益其功业;又向朋友请求文章,请求国史传记,请太常赐予谥号,刻在金石之上,传播到无穷后世,这难道不是值得赞美的吗?公名政,世代是上党人。靖康之乱时,迁居到相州的临漳。祖父名庭,父亲名元,都暗中积德而不炫耀。母亲李氏,贞祐年间金朝迁都汴梁,她奉父母居住在陈州项城。当时众人因躲避兵乱而失去乡土,通常都无法生活。公买田一千顷,因而致富。
仰食役力,亲依者如父母,嵗久不忍相舎。去金亡北渡,流离顿挫之际,罄囊橐以济贫乏。亲戚乡里老防困病难于徒歩者,车载以归。既复桑梓,时移世变,田园庐舎已为豪强之所有。因余赀以通有无,再致丰厚。父年髙洊经防乱,以公之贤足以付托,故不事家人生产,日招亲友饮食欢笑,道旧。公能承意先志,以致其乐。事继母李氏,尤孝谨,母亦尽其慈爱,虽乡井姻戚不知其为非所出也。晚嵗货殖充足,乐复于农耕。田凿井相依者成市,乡人目之曰「王氏井」。尝戒其子可与曰:「吾不幸生长乱离,不得读书以儒学起宗,又不获务本力田,晨昬具甘防,夏秋供赋役以循天。吾不忍复置汝于垄断之间,汝当力学以成吾志,故于求师取友必端必慎。」卒成其子为名士材大夫。享年七十有一,至元七年五月二十有七日,以疾卒于正寝。娶吕氏妇,徳母仪两尽其道。子一人,即可与也。孙男四人,长曰黙,侍御亲军都指挥使司令史余。防未名,至元甲戍二月日,袝葬于安阳成村之先茔,礼也。铭曰:积而能散,以财发身,所居成市,以徳致邻。无社无民,而有循吏之仁。孝能养志,慈能成子,敬以择师,诚以接士。不经不史,而得学道之防。究其端倪,天姿粹美,动静语黙,适义循理。隆墓丰碑,铭其可已。百世千秋,过者读之,犹足以激浮薄而愧贪鄙。衞辉提领长官萧公神道碑公讳璘,字文玉,姓萧氏。其先祖图萨拉,世辽之贵族,赠奉国上将军。四世祖阿萨尔,仕辽为羣牧使。正隆中,子孙以屯戍迁清平之杏园营,遂为清平人。髙祖竒拉尔,赠镇国上将军,上骑都尉,河南县开国子。妣耶律氏,河南县太君。曽祖栢徳本,赠辅国上将军,轻车都尉,河南县开国伯。妣耶律氏,河南郡太君。考徳亨,奉国上将军,知彰徳路总管府兼行军总帅府事。公警頴辨利,玉色扬休,勇力骑射絶人,能以礼自将,不敢以富贵才美骄人。嵗壬寅,公年未弱冠,奉国君异其不凡,命提领本路司县事。临政明敏,虽老奸巨猾亦不敢欺,剖决如流,事无留滞。奉国君知其可用,未几改授权知彰徳路总管府事。南北要冲,使者旁午,事务殷繁,代父兄之劳,应期防簿书之剧,虽老于吏事者不能堪,公处之裕如也。迁授新旧衞辉三州提领长官,振领大纲,简而有要,诚以御下。三州之内,属吏效忠,民用不扰。朞嵗后,赋税増而狱讼简,上计于郡,为他州最。时江表未下,粮饷切急,民力不能支,公輙立已劵称贷于富室,以供其兵役,故事得办集而民不告病。嵗戊申,南伐以材陞千夫长,佩金符。主将竒其军功,锡以名马▯纁锦绮,各有差,用是知名诸军。上乎大理,以扈从忠勤,蒙寳劒之赐。师还叙劳定功,人将以为有不次之用。以是年月违疾卒,时年三十有二。闻者莫不哀悼。呜呼!公生而为贵公子,畧无骄奢滛佚之习,挺身立事,早能有成,其贤于一时阀阅子弟逺矣。大勲异业,其可量也哉!惜乎天不假年,遂以夭殒。悲夫!然而方诸恃财挟势以堕志,不自树立,不成一事,荒湛于裘马酒色之娱,虽康宁无事而获上夀,何足贵哉!夫人满扎氏,幽闲贞静,端庄雅重,失俪以来,能以礼自防,膏沐容饰,屏絶不事。子男一人,名世杰,有父风,释褐唐州判官,自防孤以至成立,皆母夫人教之之力也。以至元七年某月日,安厝于塾西北原丰安里。又八年,以公之神道碑来请铭。铭曰:鲁庄之威仪,技艺,智伯之陵人,五贤才则髙矣,徳无有焉,伟欤!萧公才兼二子,以徳将之,世济其美。鹏翼垂天,一举万里,岂其一疾而竟不起?壮士闻之,有泪如洗。我思萧公,虎视鹰扬,劔锋一挥,前驱莫当。宜其佩金符之荣耀,蒙寳刀之宠光。一世之夭,万世之长。骨朽名存,公为不亡。徳兴,燕京、太原人,匠达噜噶齐王公神道碑。公讳徳真,字济凖,世为浑源人。大父始迁隆兴之丰利。考讳资荣,妣史氏。公生九嵗而孤。太祖皇帝提兵南下,败金军于野狐岭,得公,喜其头颅不凡,命宫掖抚养之。三年通蒙古语言,译说辩利。太祖出入提携之。丁丑冬,太祖巡狩于图拉河。匠官史大使帅羣工恳诉于公曰:「吾侪小人,以絶食而殍者已十七八,存者亦将垂死,微公其谁救之?」公即言于上,凡所获猎兽尽以给饿者。继赐以牛羊,又弛塔拉布哈松实之禁,得采食用。是困者起,瘠者肥,免扵沟壑者不知其几嵗。乙酉,会同扵布哈绰克察。太祖以官制未备,凡当职分者称集赛,以公汉人定名为奉御,实与伊苏巴尔、塔布岱、扎固喇台同列。三人者,贵官勲臣也。军国重事悉委任焉。公知无不言,竭忠尽瘁,事关利病,有犯无隠,或至夜分敷陈于御榻下。
译他们仰赖公供给食物、出役劳作,亲近依附他的人如同依靠父母,年久之后也不忍离开。金朝灭亡后向北渡河,在流离困顿之际,公拿尽囊中财物救济贫困。亲戚乡里中年老病弱、困苦艰难而难以步行的人,公都用车载回来。恢复故乡之后,时代变迁,田园房舍已经被豪强占有。公用剩余财产疏通有无,又重新变得富裕。父亲年高,屡经兵乱,认为公贤能,足以托付家事,所以不再经营家庭生产,每天招来亲友饮食欢笑,谈说旧事。公能够顺承父亲的心意,使他得到快乐。侍奉继母李氏尤其孝顺谨慎,母亲也竭尽慈爱,即使乡亲、亲戚、姻亲都不知道她并非公的生母。晚年财货充足,又乐于回归农耕。田地凿井,彼此依傍而逐渐形成集市,乡人称它为‘王氏井’。他曾告诫儿子可与说:‘我不幸生长在乱离之中,不能读书,以儒学振兴宗族;又不能从事根本的农耕,早晚备办甘美食物,夏秋缴纳赋役,以顺应天道。我不忍心再把你放置在田亩之间,你应当努力学习来完成我的志愿,所以求师、交友都必须端正而谨慎。’最终使他的儿子成为有名望的士人和大夫。享年七十一岁,至元七年五月二十七日因病死于正寝。娶吕氏为妻,妇德和母仪两方面都完全合乎规范。儿子一人,就是可与。孙子四人,长孙名默,任侍御亲军都指挥使司令史余。次孙尚未命名。至元甲戌年二月某日,依礼附葬于安阳成村的祖坟。铭说:积聚财富却能够散施,以财物发达自身;所居之处形成集市,以德行招来邻里。没有乡社官职和百姓之众,却具有循吏的仁爱。孝顺,能够奉养父母的心志;慈爱,能够成就子女;以恭敬选择老师,以诚信接待士人。不专攻经史,却得到求学明道的真谛。推究他的本性,天资纯粹美好;举止、安静、言语、沉默,都合乎义而遵循理。高大的坟墓、丰厚的碑石,铭刻这些事难道还不够吗?百世千秋之后,经过这里的人读到它,仍足以激励浮薄之人,并使贪鄙之人感到惭愧。卫辉提领长官萧公神道碑。公名璘,字文玉,姓萧氏。他的先祖图萨拉,世代是辽朝贵族,追赠奉国上将军。四世祖阿萨尔,在辽朝任群牧使。正隆年间,子孙因屯戍迁到清平的杏园营,于是成为清平人。高祖奇拉尔,追赠镇国上将军、上骑都尉、河南县开国子;祖母耶律氏,封河南县太君。曾祖柏德本,追赠辅国上将军、轻车都尉、河南县开国伯;曾祖母耶律氏,封河南郡太君。父亲德亨,任奉国上将军、彰德路总管府知府兼行军总帅府事。公机敏聪颖,明辨锐利,容貌如玉而显现美好的德行;勇力、骑射都超过常人,能够用礼法自我约束,不敢凭借富贵、才华和美貌傲慢待人。壬寅年,公还未满二十岁,奉国君认为他非同寻常,命他提领本路司县事务。处理政务明察敏捷,即使老奸巨猾的人也不敢欺骗他;剖析裁决如流水,事务没有滞留。奉国君知道他可以任用,不久改授他权知彰德路总管府事。那里是南北交通要冲,使者来往不断,事务繁多;他代替父兄承担劳苦,按期处理繁杂的文书,即使久于吏事的老手也难以承受,公却处理得宽裕自如。调任新旧卫辉三州提领长官后,他振举纲纪,办事简明而切要,确实能够驾驭属下。三州之内,属吏都尽心效忠,百姓也没有受到扰害。一年以后,赋税增加而诉讼减少,向郡府上报考核成绩时,列为各州之首。当时江表尚未平定,粮饷极其紧急,民力无法承担,公便拿出自己的俸禄,向富户借贷,以供给军役,因此军务得以办成,百姓也没有因之困苦。戊申年,南征时因军材而升为千夫长,佩带金符。主将认为他的军功奇特,赏赐给他名马、玄纁、锦绮,按等级各有不同,因此在各军中知名。上朝大理寺时,又因他扈从有忠勤之劳,蒙赐宝剑。军队凯旋后评定功劳,人们都认为他将得到破格任用。可是就在这一年,他因疾病去世,时年三十二岁。听到的人无不哀痛悼念。唉!公生来是尊贵公子,却丝毫没有骄奢淫逸的习气,挺身而出建立功业,很早便有所成就,比同时代那些世代显贵的子弟贤能得多了。若论他将来的大功伟业,哪里能够估量呢!可惜上天没有假以年寿,终于早夭。可悲啊!然而与那些依仗钱财、倚仗权势而丧失志向,不能自立,不能成就一事,沉溺于裘马酒色之乐的人相比,即使他们安康无事、能够长寿,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夫人满扎氏,幽娴贞静,端庄雅重。自从失去丈夫以来,她能够依礼自守,脂粉沐浴和容貌装饰全都摒弃不事。儿子一人,名叫世杰,很有父亲的风范,初入仕便任唐州判官;他从父亲去世时起直到长大成人,都是母夫人教导的力量。至元七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塾西北原丰安里。又过了八年,有人带着公的神道碑来请我撰写铭文。铭文说:鲁庄公的威仪和技艺,智伯的凌人气势,五位贤者的才干,已经算高超了;但论德行却没有可称道之处。伟大啊!萧公的才干兼有其中二人的长处,又用德行来辅佐,因此世代都能成就他们的美德。大鹏的翅膀垂向天空,一飞便可达万里,怎么会因为一次疾病就竟然不起呢?壮士听说此事,眼泪多得像水洗过一样。我思念萧公,他像猛虎窥视、雄鹰飞扬;长剑一挥,前面的敌军无人能够抵挡。他本应享有佩金符的荣耀,蒙受宝刀的恩宠光辉。一世虽夭折,万世却长存;尸骨虽朽,声名仍在,公也就不会死亡。德兴、燕京、太原人匠达鲁花赤王公神道碑。公讳德真,字济准,世代是浑源人。祖父起初迁居隆兴的丰利。父亲讳资荣,母亲为史氏。公九岁时父亲去世。太祖皇帝率军南下,在野狐岭击败金军,得到公后,喜爱他头颅相貌不凡,命宫中抚养他。三年便通晓蒙古语言,翻译辩说流利。太祖出入时总带着他。丁丑年冬天,太祖巡行到图拉河。匠官史大使率领众工匠向公恳切诉说:‘我们这些小人,因为断粮而饿死的已经十之七八,活着的也将要垂死;若不是公,我们还能指望谁来救呢?’公立即向皇帝进言,把所猎获的野兽全部分给饥饿的人。随后又赐给他们牛羊,并放宽禁止采伐塔拉布哈松实的禁令,使他们能够采集食用。于是困顿的人重新振作,瘦弱的人肥壮起来,免于死在沟壑中的人不知有多少。乙酉年,在布哈绰克察会合。太祖因为官制尚未完备,凡是担任职分的人都称为集赛;因公是汉人,定名为奉御,实际与伊苏巴尔、塔布岱、扎固喇台同列。这三人都是贵官和功臣,军国大事全都委任给他们。公知道的没有不说,竭尽忠诚和劳苦;凡事关系到利害,即使触犯上意也不隐瞒,有时直到深夜还在御榻下陈述。
太祖喜其忠直,多允其奏,又命公兼掌二皇后宫政,后抚之如子,尝谓所亲曰:「此吾之竒凌扣也。」丁亥春正月,太祖征西夏,严李王诛之,怒其负固不服,欲屠其城。羣臣莫敢言。公谏曰:「犯顺效逆者,既已就戮,民各为其主,百万之罪,宜活陛下同仁一视,子怜万国非敌百姓也。幸寛天诛。」太祖恱悟,遂赦之。上欲伐巩,公曰:「西夏已平,巩不足防,不必劳师用众。」臣请谕之祸福,遂持节以往,巩开门出降。嵗庚寅,太宗皇帝以公先朝旧臣,服劳王家,不欲劳以烦剧,赐公金符,授徳兴、燕京人匠达噜噶齐。嵗壬辰,苏布特围南京,城守崔立遣使纳欵,情伪未可知,公与来使同往,立出降。时有诏命公集诸匠,一日应募者数千,适嵗饥人相食,公出已财粮以食之,脱死者不可计。率诸匠北来,至太原,较其伎艺,率多畏死冒充而实不能者,公亦不之罪,谕以温语,示以程法,积以日月,后皆为良工。嵗丁酉后,除徳兴、燕京、太原人匠达噜噶齐。中书耶律公从。容谓公曰:「公啓运勲旧,宜侯牧一路,不然,公且留中,相与同心协力,匡辅圣政。」公力辞曰:「仆防蒙国恩,抚养禁掖,出入行阵,粗有嵗年,大政髙位,实非敢居。」中书君知不可留,乃止。六皇后摄政,执政者拟公为西京等路廉访使,先帝南征,大臣又奏公可为平阳太原等路廉访使,皆以疾辞。一日召诸子曰:「余以垂髫野竪,被日月之光,沾雨露之泽,歴仕五朝,而无纎芥之补,今老矣,不可厚积官谤,遂上章告老。」朝廷怜公耆旧,俾其子孙袭爵,既得请,燕居于太原之私第,往来别业山水间,读书学养生,十有余年。嫁妾三人,放驱二十人,焚毁诸人负钱劵二百余张。至元九年八月甲午,以夀终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一。夫人四:李氏、张氏、刘氏、呼噜氏。子男六人:什喇哈斯张出也,次曰纳延,次曰居实刘出也,次曰曩嘉特,次曰居廉居安。女四人:某适某,次曰某适某人。孙男八人:某以某年月日葬于某里。铭曰:得君已久,畏怯莫前,谏听计从,顾忌弗言。太祖天威,百王凛然。公之遭际,未阅几年,活百万命,忠恳回天。扈从两朝,雨雪戈鋋。武成告庙,定功后先。三土五爵,烜赫聨翩,何力之有?愿处卑偏,缉熙百工,曲尽精専,优游常职。百务弃捐,晚年知书,闻善拳拳,恬淡虚静,吐纳希仙。夀七十一,正寝归全。生平手奏格言,成编世虽莫闻,后当有传。考始要终,玉润金坚。汾水之湄,东社之原,乔木丰碑,髙塜新阡。陵移谷变,不崩不穿。舒穆噜某神道碑侯讳某,字某,姓舒穆噜氏。其先辽贵族,家于辽碣间。髙祖阿萨尔,仕为羣牧使。正隆中,子孙以屯戍迁清平之杏园营,遂占籍焉。曾祖竒拉尔,妣耶律氏。祖栢徳本,妣耶律氏。父图萨拉,妣耶律氏。嵗丙午,行省太师统诸道兵破大名,侯遂▯帐下,拜馆陶招抚使。俄迁东平、大名招抚使,元帅左监军,留事东平行台。严公以取磁州功,遂兼知州事。复以取林州功,迁同知彰徳府总管事。丁亥四月,收复彰徳,陞林州、彰徳府事。某年月日,以事死于燕,邦人悲之。年五十有八。夫人若干人,子男若干人,女若干人,孙男若干人,女若干人。某年月日,卜葬于某所。某原铭曰。金亡,河朔兵尘红。天威张皇,开四封,网罗豪俊,图巨功,割疆自立。从羣雄,赵南衞北,实要冲。十室九罄,糜铦锋。失侯得将,如萍蓬,以暴易暴,承偾踪。维侯孤骞,逆长风,提携猛将来,罴熊抚摩痍瘵,濡疲癃,翦夷棘莽,成桑农。黄金台髙,心益恭,幕賔济济,人中龙。嵗时朝觐,或防同髙,压羣牧,声隆隆。蒲鞭仁慈,出天▯,公私仓廪俱阜丰,诱民以善,民易从。一缄幽恨,埋閟宫,英魂夜半号苍穹。吁嗟大福濳大防,髙鸟既尽,藏良弓。太行西峙,漳水东,邦人思侯,哀无穷。故镇国上将军,总管炮水手军匠元帅府,清州张侯神道碑铭。
译太祖喜爱他的忠诚正直,多数采纳他的奏议,又命公兼管两位皇后的宫中政务。皇后像对待儿子一样抚养他,曾对亲近的人说:‘这是我的奇凌扣。’丁亥年春正月,太祖征伐西夏,严惩李王,因为恼怒他负隅顽抗、不肯服从,想屠灭他的城池。群臣没有人敢进言。公劝谏说:‘违犯顺命、效法叛逆的人,既然已经被杀,百姓各自侍奉自己的君主;即使有百万人犯罪,也应当请陛下施行同仁之政,一视同仁,怜悯万国,而不要把百姓当作敌人。希望宽缓上天降下的诛罚。’太祖听后醒悟,于是赦免了他们。皇帝想攻打巩州,公说:‘西夏已经平定,巩州不足以构成防患,不必劳师动众。’皇帝命他持符节前往晓谕祸福,巩州于是开门出降。庚寅年,太宗皇帝认为公是先朝旧臣,为王室劳苦,不愿让他再劳于繁重事务,赐给他金符,任命为德兴、燕京人匠达鲁花赤。壬辰年,苏布特围攻南京,守城的崔立派使者来表示归顺,真假尚不可知,公便和来使一同前往,崔立出城投降。当时有诏令命公召集各类工匠,一天应募的有数千人,正值荒年,人相食,公拿出自己的钱粮给他们吃,免于死亡的人无法计数。他率领工匠北上,到达太原后考核他们的技艺,发现大多是怕死而冒充、实际上没有本领的人;公也不责罚他们,而是用温和的话劝谕,给他们看训练规程,日积月累,后来都成了良工。丁酉年以后,授任德兴、燕京、太原人匠达鲁花赤。中书耶律公从容地对他说:‘公是启运功臣和旧臣,应该封侯、治理一路;否则,公就留在中书,我们共同一心、协力辅佐圣政。’公极力推辞说:‘我从小蒙受蒙国恩惠,在宫禁中被抚养,出入行阵,勉强算有些年头;大政和高位,实在不敢担当。’中书君知道不能留下他,便作罢。六皇后摄政时,执政者拟任公为西京等路廉访使;先帝南征时,大臣又奏请任公为平阳、太原等路廉访使,他都以疾病推辞。有一天,他召集诸子说:‘我从一个垂髫的乡野小儿,承受日月的光照,沾受雨露的恩泽,历仕五朝,却没有丝毫补益;如今老了,不能再增加官场的诽谤,于是上表请求告老。’朝廷怜悯公年高而资历深厚,使他的子孙承袭爵位。获准后,他闲居在太原的私宅,往来于各处别业山水之间,读书并学习养生,十多年间,嫁出妾三人,释放奴仆二十人,焚毁他人所欠钱债的契券二百多张。至元九年八月甲午日,以寿终老于正寝,享年七十一岁。夫人四人:李氏、张氏、刘氏、呼噜氏。儿子六人:什喇哈斯,是张氏所生;其次是纳延;其次是居实,是刘氏所生;其次是曩嘉特;其次是居廉、居安。女儿四人:某嫁某,次女嫁某人。孙子八人:某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里。铭文说:很早便得到君主的知遇,却因畏惧怯懦而不敢上前;君主听取谏言、采纳计策,他便没有什么顾忌而不肯进言。太祖的天威,使历代君王都凛然敬畏。公的遭遇,不到几年,便救活百万人的性命,以忠诚恳切的进言挽回天意。扈从两朝皇帝,经历风雪和刀兵。武功成就后告祭太庙,依次评定功劳。三土五爵,显赫而光耀连绵;哪里有什么力量呢?只愿处在偏远卑下的位置,整治光大百工之事,曲尽精微专长,安闲地担任常职。各种事务都能舍弃,晚年才知道读书,听到善言便拳拳服膺,恬淡虚静,吐纳养生,接近仙人。享年七十一岁,安然死于正寝而得全其生。平生亲手上奏的格言编成册子,世人虽未必听闻,后世应当会有所传述。考察其一生,从始至终都如玉温润、如金坚贞。汾水岸边、东社的原野上,高大的树木和丰厚的碑石,隆起的坟墓和新修的墓道。即使陵谷变迁,碑墓也不会崩坏穿毁。舒穆噜某神道碑。侯讳某,字某,姓舒穆噜氏。他的先世是辽代贵族,家居辽碣之间。高祖阿萨尔,任职为群牧使。正隆年间,子孙因屯戍迁到清平的杏园营,于是在那里入籍。曾祖奇拉尔,祖母为耶律氏;祖父栢德本,祖母为耶律氏;父亲图萨拉,母亲为耶律氏。丙午年,行省太师统率各道军队攻破大名,侯于是隶属帐下,被任命为馆陶招抚使。不久升任东平、大名招抚使、元帅左监军,留在东平行台任职。因严公攻取磁州有功,侯兼任知州事;又因攻取林州有功,升任彰德府同知总管事。丁亥年四月,收复彰德,升任林州、彰德府事。某年某月某日,因事死于燕地,当地人都为他悲伤,享年五十八岁。夫人若干人,儿子若干人,女儿若干人,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某年某月某日,择地葬于某处。某原撰写铭文说:金朝灭亡,黄河以北战尘遍地,红血染野。天威张扬,开拓四方疆域,网罗豪杰,谋图大功,割据疆土而自立。跟随群雄,赵地在南、燕地在北,实为要冲。十户人家有九户空乏,锋利的兵器也被损耗。失去侯而得到将领,像浮萍和蓬草一样飘荡;以暴力取代暴力,承接着败亡的踪迹。只有侯孤高飞举,逆着强风而行,带领猛将前来;像抚摩罴熊一样安抚伤病之人,滋润疲弱衰老者,铲除荆棘荒草,使百姓成为耕桑之民。黄金台高耸,内心更加恭谨;幕府宾客济济一堂,都是人中之龙。按时入朝觐见,有时与高官并列,压服各地牧守,声势隆隆。用蒲鞭施行仁慈,出自天性;公私仓廪都富足丰盈,以善道诱导百姓,百姓也容易顺从。一封书信寄托幽深的遗恨,埋藏在幽暗的宫殿中;英魂在半夜向苍天哀号。唉,大福之中潜藏着大祸;高飞的鸟已经捕尽,良弓也该收藏。太行山在西面高耸,漳水在东面流淌;邦人思念侯,悲哀没有穷尽。故镇国上将军、总管炮水手军匠元帅府、清州张侯神道碑铭。
天运人事,否极则防,乱极则治,理固然尔。然而开防定乱,洗妖氛,服羣雄,千战千胜,一清四海,乘时佐命,立万世太平之基。苟非勇可以敌万人,智可以伐羣谋,矫矫烈烈,出羣命世之大才,则不能也。清河元帅炮手张侯,当我朝开创,智名勇功,是诸大将之一也。侯世为清州人,讳荣,体貎雄伟,智勇超迈。金主走汴,嵗次甲戍,侯以武勇选守戍燕都。太祖皇帝整师南下,侯揆以天时人事,率众同明安大保诣军门请受命。太祖皇帝壮其材志,锡虎符,授懐逺大将军,元帅左监军。侯感荷殊遇,誓効死为国立功业,每战身先将校,同劳苦士卒,亦乐为之用,战胜攻取,所向无敌。首平河间,下大名,继收东平,济南,益都,江郡,声日益振。太祖皇帝征回鹘,六师至莫兰河,流澌湍急,众莫能前。侯立防战舰百艘,全师毕渡,直抵城下。未合围,侯列树危竿,飞石,石下如雨,城不能坚,回鹘请降。由是忻都、钦察诸国接踵纳欵,西戎遂平。论功最诸军。未几,扈从取河西,河西负固坚守,侯如前攻城破,众溃,以功陞镇国上将军,总管炮水手军匠,元帅防关右五路攻鳯翔,勇不顾身,炮伤髀。近侍尚医劳问调防,腹背相望,疾愈。嵗辛卯,从太上皇由金昌取均州诸城。明年壬辰,以王事终于军,子忠仁袭爵,勇畧如父。从濶出太子进讨两淮,经畧江汉,取川蜀,嵗不家食。戊午,先皇帝西征,师次钓鱼,以将家子仍旧职,防为上将冐险先驱,所过战功居多。圣上即祚,志在平南,选将居边,被命戍守均房,领汉军万户。丁夘二月,以疾卒于大都之行馆。孙男君佐承职,散官如前,仍兼利津海道粮运管军万户。用兵临政,同符祖考。君佐以某年某月某日迁葬于镇定县之某村,从吉卜也。既葬,以神道碑来请铭。铭曰:乾坤草昧,昌运开,乘时佐命,须雄才。龙拏虎抟,岳麓摧,除防翦暴,如蒿莱。喑呜叱咤,生风雷,廓清四海,无纎埃。战功稠叠,宠渥偕,虎符锦绶,光昭回。忠武壮节,髙崔嵬,遗恩余庆,贻后来。将门出将,真将才,子孙袭爵,皆英哉。鐡枪可埋,名不埋,丰碑髙塜,西山隈。彤弓家庙,齐云台。大元故元帅左都监曲周县令杜公神道碑铭。公讳泉,其先潞人。髙祖而上徙居广平之曲梁。祖荣,善植生产,年逾七十,优游以夀终。考贵,承先业,増崇生息,遂以财雄乡里。积而不居,推以济不足,人多徳之。交游豪贵,日满门。颇乐鹰犬,中夀而殒。公资禀俊伟,防异凡儿。宗族有识者曰:“此子必亢吾宗。”既长,读书略通大义,遇事力行,卓卓自持。嵗庚辰,我师南下,公帅众诣军门降。太祖皇帝侄王承制封拜,嘉其义勇,即署行军提控,以▯大将索和尔平山东,下东平、舎利等诸栅,前锋殿后,勇冠诸军。辛巳秋七月,征河东,破青龙、石家等堡,越河中,收抚关右,定西夏,招懐攻击,所向无敌,公之力为多。壬午三月,还师。秋,从索和尔北拜王于行帐,优蒙赏慰,佩金符,充曲周丞兼管军民,畏威慕徳,不严而化。甲申夏五月,东山草冦奄至城下,所过烧毁室庐,驱掠人畜。公奋身衞众,手杀数十人。贼退,门吏白令防金符为贼盗去,帅猛士百人邀其归路,殄殱而还。由是奸宄破胆,不复侵轶。戊子春二月,王懋成绩,复赐令防金符,光宠之,升爵昭勇大将军,官曲周元帅,监左都县职如故。辛夘冬,征河南,克钧州,平汴,差次战功,诸将擢焉。嵗乙未,武成大定皇帝受羣臣朝,割茅土以赐勲亲,邢洺等四州▯右壁万户,公任职如旧。嵗庚子,总府荐公勲旧,升曲周令,立市劝耕,赈乏问疾,不四三年,视诸邑为乐土。癸卯秋八月朔,遘疾,越三日终于私第之正寝,春秋五十有四。总府赗金以葬,邑人路祭巷哭。夫人王氏,出衣冠盛族,女则母仪内外,慕效再娶赵氏、侯氏,俱名家淑靖懿恭。子男六人:海、源、渊、珪、演、季曰▯毅。海袭爵治大县,所在有声,去则民思之,今任广平路总管府判官。源邢洺路鄂勒提领。渊忠显校尉,出军总把兼万户府都镇抚,军功将畧,能世其家。孙男十二人:世杰、世英、国用、国才、君辅、云甫、余防未。名公殁后四十年,至元壬午春正月十二日,安厝于新安乡郑晏里之新茔,从吉卜也。公生长兵革鞍马间,不资教养,而践履笃至,事二兄极友爱,乐赴人之急难,惟义所在,祸患不恤也。尝积粟数千,嵗凶则借贷不责偿。初,壬辰平河南,回俘以百余口,父子兄弟夫妇去就聚散之可哀悯者多,纵遣之,仍为经纪其生理。握兵临阵,不妄诛戮。一旦临民,専务抚养,齐家教子,不积货财,此人之所尤难者。洺水簿林虑徐异状公之平生也,如是。总判公奉状以神道碑来请铭,铭曰:
译天运和人事,闭塞到极点便开始通达,混乱到极点便趋于治理,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然而,要开通闭塞、平定动乱、扫除妖氛、制服群雄,经历千百次战斗而千百次获胜,使天下完全清平,乘时辅佐君命,建立万世太平的根基,如果不是勇力能够抵挡万人、智谋能够胜过群雄谋略、英武刚烈、出类拔萃而闻名当世的大才,是做不到的。清河元帅炮手张侯,是我朝开创之时以智谋著名、以勇武建功的大将之一。侯世代是清州人,讳荣,体貌雄伟,智勇超群。金主逃往汴京,甲戌年,侯因武勇被选任为燕都守戍。太祖皇帝整顿军队南下,侯揣度天时人事,率领部众同明安大保到军门请求接受命令。太祖皇帝认为他的才干志向壮伟,赐虎符,授怀远大将军、元帅左监军。侯感激承受这种特殊待遇,发誓以死为国建立功业。每次作战都身先将校,与士卒同劳共苦,士卒也乐意为他效力;作战攻取,所向无敌。首先平定河间,攻下大名,接着收复东平、济南、益都、江郡,声威日益振大。太祖皇帝征伐回鹘,六军到达莫兰河,河水流冰湍急,众军都无法前进。侯立即建造战舰一百艘,使全军渡河,直抵城下。还没有完成合围,侯便排列高竿,发射飞石,石头落下如雨,城池无法坚守,回鹘请求投降。由此忻都、钦察等国接连前来归顺,西部诸戎于是平定。论功时列各军之首。不久,侯扈从攻取河西,河西负隅顽抗、坚守城池,侯像先前一样攻城破敌,敌众溃败,因此升任镇国上将军、总管炮水手军匠,元帅防守关右五路攻打凤翔,勇敢奋战而不顾自身,炮火击伤大腿。近侍和太医慰问并调护治疗,腹背相对而卧,病得以痊愈。辛卯年,随太上皇由金昌攻取均州各城。第二年壬辰年,因王事死于军中,儿子忠仁承袭爵位,勇略如同父亲。忠仁跟随阔出太子进讨两淮,经略江汉,攻取川蜀,常年不能在家中吃饭。戊午年,先皇帝西征,军队驻扎钓鱼城;他因是将门之子,仍任旧职,作为上将冒险担任先锋,所到之处战功最多。圣上即位后,立志平定南方,选拔将领驻守边地;忠仁奉命戍守均州、房州,统领汉军万户。丁卯年二月,因病死于大都行馆。孙子君佐承袭职务,散官如前,仍兼任利津海道粮运管军万户。他用兵理政,都与祖父和父亲相同。君佐于某年某月某日迁葬在镇定县某村,是依吉利的占卜决定的。下葬以后,有人带着神道碑来请我撰写铭文。铭文说:天地混沌未开,昌盛的国运由此开始;乘时辅佐君命,需要雄才。龙争虎斗,山岳般的势力崩摧;除去祸乱、铲除暴虐,如同割除蒿草。发出怒吼叱咤,便生起风雷;廓清四海,不留一丝尘埃。战功层层叠叠,宠爱恩泽相随;虎符锦绶,光辉照耀。忠武壮烈的气节,高大崔嵬;遗留下的恩惠和余庆,留给后代。将门之中再出将领,真是将才;子孙承袭爵位,全都英杰。铁枪可以埋葬,声名却不能埋葬;丰碑高冢,坐落在西山角落。朱弓供奉于家庙,功名高入云台。大元故元帅左都监、曲周县令杜公神道碑铭。公讳泉,先世是潞州人。高祖以上迁居广平的曲梁。祖父荣,善于经营产业,年过七十仍安闲度日,以长寿终老。父亲贵,继承祖业,增加产业和生息,于是凭财力雄厚闻名乡里;积累财富却不私自占有,拿出来救济贫困不足的人,众人都感念他的德行。豪门贵族和朋友交往往来,每天门庭若市。他颇爱养鹰养犬,享中寿而去世。公天资俊伟,远异于普通孩子。宗族中有见识的人说:‘这个孩子一定会使我宗族显达。’长大后读书,略通大义,遇事努力实行,卓然自守。庚辰年,我军南下,公率众到军门投降。太祖皇帝的侄王奉诏承制封授,嘉奖他的义勇,当即署任行军提控,使他隶属大将索和尔,平定山东,攻下东平、舍利等各寨;担任前锋和后卫,勇冠各军。辛巳年秋七月,征伐河东,攻破青龙、石家等堡,渡过黄河,收抚关右,平定西夏,招抚归附、进攻拒敌,所向无敌,公的功劳最多。壬午年三月,军队回师。秋天,跟随索和尔到北方,在行帐拜见王,受到优厚赏赐和慰劳,佩金符,充任曲周县丞兼管军民,百姓畏惧威严而仰慕德化,不用严刑便得到治理。甲申年夏五月,东山草寇突然来到城下,所过之处烧毁房屋,驱赶抢掠人畜。公奋不顾身保护百姓,亲手杀死数十人。贼兵退去后,守门官吏报告说金符被贼人盗走,公便率领一百名勇士拦截其归路,将他们全部消灭后回来。从此奸邪盗贼胆寒,不再侵扰。戊子年春二月,王因公的功绩卓著,再赐给他金符,以此彰显宠荣;升爵为昭勇大将军,任曲周元帅,仍任监左都县职务。辛卯年冬,征伐河南,攻克钧州,平定汴地;按次序评定战功,各将领都得到提升。乙未年,武成大定皇帝接受群臣朝贺,分封土地赐给功臣和亲属,邢州、洺州等四州隶属右壁万户,公仍任原职。庚子年,总府推荐公是功臣旧臣,升任曲周县令,建立集市,劝导耕作,赈济贫困,慰问疾病;不到三四年,曲周便比其他县都成了乐土。癸卯年秋八月初一,公患病,过了三天在私宅正寝去世,享年五十四岁。总府赠送丧葬金,邑人沿路祭奠、满巷哭泣。夫人王氏,出身衣冠显贵之家,作为女儿有母仪,后娶赵氏、侯氏,都是名门出身、贤淑安静而庄敬。儿子六人:海、源、渊、珪、演、最小的叫弘毅。海承袭爵位,治理大县,任职之处都有声望,离任后百姓仍思念他;现任广平路总管府判官。源任邢洺路鄂勒提领。渊任忠显校尉,出军总把兼万户府都镇抚,具有军功和将略,能够继承家业。孙子十二人:世杰、世英、国用、国才、君辅、云甫,其余尚未记载姓名。公去世四十年后,至元壬午年春正月十二日,安葬在新安乡郑晏里的新坟茔,依吉利的占卜而定。公生长在兵革鞍马之间,没有凭借教育培养,却能够笃实至诚地践行仁义;侍奉两位兄长极其友爱,乐于救济别人的急难,只要合乎义,便不顾祸患。曾经积存粮食数千石,年成不好时便借给百姓,不要求偿还。当初壬辰年平定河南,俘获回来一百多人,其中父子、兄弟、夫妻离散聚散而值得哀怜的很多,公都释放他们,并且替他们安排生计。手握兵权、临阵作战时,不任意杀戮;一旦治理百姓,专心抚养教化;整治家庭、教导子女,不积聚财货,这是常人最难做到的事。洺水主簿林虑徐异概括公的一生,就是这样。总判公奉来行状和神道碑,请我撰写铭文。铭文说:
勇不嗜杀,息乱底宁,惠而知政,煦煦无声,惜也。局骥足于百里,匣镆鎁于发硎。夀不称徳,殁有余馨。用不尽才,志其可平,天其或者流于既滥之余,发于持柄之末。积厚报于贤嗣,享安富而居髙荣。出总大府,子为名卿。兰芽玉屑,继继绳绳。孝思起塜,如岗如陵。孝思刻石,既坚既贞。使过者拜手拊碑而叹曰:「有是父而有是子,父种徳于子,子扬名于父。」斯言也,足为千秋百世之铭。同知石州事髙公神道碑公讳冈,字陟夫,姓髙氏,石州宁乡三圣里人。世世孝弟,力农以徳,以勤遂以土田缗钱雄乡里。考讳顺,妣郭氏,谨厚劳苦,増广前业。以公天资不凡,不类农家儿,夫妇相与谋曰:「教子训孙,固当不易世,然是子终不可以服田亩。即今治平无事,国家以儒学官人,苟使之从师读书,必能光大吾闻。出幽谷而迁乔木,不愈于以畎亩之不易为忧乎?」故公八嵗入小学,十六而知为学之方,自是日藏月修。六经外传及羣书,释老二书一一渉猎。连射策于有司,不合时好,不中第。泰和八年入粟补官,监宁乡酒税事。我朝兵南,公帅众降,太师国王承制授宁乡尉,外户不闭,累嵗无犬吠之警。嵗戊子,县陞为州,就陞军判。嵗庚申,中统建元,太原总管府申河东道宣抚司,荐改授同知石州事。公自等级积官,知民情,识时务,老于吏事,三年之内,优游卧治,不严而政举。五年二月四日,以寿终于私第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九。闻者莫不流涕。夫人李氏,生子男三人:孟曰鳯,仲曰彦英,皆早卒;季曰彦萃,袭爵,今累官承务郞,同知磁州事。一女适平阳太原路巡监视运官陈政。再娶冯氏,无子;再娶杨氏,生二女:长适张晖,次适郭邦宁。孙男四:瓒、璲、琬、僧奴。瓒主家事,璲监本州酒税,琬本州孔目官,僧奴尚防。孙女四人。曽孙一十五人。以某年某月某日祔葬于三圣里之先茔。彦萃状公之生平,请铭其墓碑铭曰:学言有知,为儿不嬉,卓然秉彜,晨昬趋庭,自持自矜。暮史朝经,积而不居,克谐时须,起身亨衢。殷墟麦秋,挺身归周,邦人咸庥,州县翺翔。春露秋霜,白首冯唐,中统飞龙,选实论功,荣拜新封。载飞载扬,桑梓有光,死生故乡,子孙绳绳。绣衣珠璎,克广家声,故园故山,松栢芄兰,神灵妥安。丰碑嵳峩,我铭可歌,百世不劘。王忠武墓碑铭朝列大夫尚书户部侍郎王桓桓母弟奉政大夫淮东道提刑按察司副使构同状西来曰:「我先人忠义事君,弃藐诸孤,八年于兹,墓木已拱,而经纪寂寥,敢以再拜墓铭为请。」谨按张泽状公之徳业曰:「公讳公渊,字润甫,其先秦将翦之苗裔也,世为潍之北海人。七世祖徙居东平,考铎官忠显校尉,妣杜氏。大父瑀,正隆五年登进士第,官奉训大夫,今妣范氏及其内皆文正公之后。曽大父尚智,金初登进士第,官朝散大夫,妣崔氏、髙氏、范氏。兴家五年,东平内属,三兄避兵南迁,公以死守宗祀。严武惠承制,授公忠武校尉,从事戎幕十有余年,乱定得归田里,自号鳯山逸叟。日课僮仆力田教子读书,每戒之曰:「自汝逺祖令公儒素超宗,登仕版者代不乏人,箕裘之业不可废也。」三子遵之,竟得成立。至元十七年,嵗庚辰,以次子桓构共为朝官,就禄养焉。明年夏六月丁卯,夫人薛氏以疾终,命桓等归葬于东平北乘丘山阳之先茔。将行戒之曰:「封树毕即俱来。」是嵗冬十月乙未,与长子桢还家,卒于行馆。辛亥祔葬焉,享年八十有四。公天资诚敬,纯善重厚,寡言,饮食不问美恶,贫居晏如,亦未尝有不足之念,犯而不校,曰:「柔能胜刚。」僮仆不率教者,谕以温言,终不加诃责。与人交愈久愈敬,平生无狎友。性喜读书,尤嗜古文篆▯,遂极其趣。夫人亦士族,为妇为母,顺姑敬夫,慈子中表可法,夀七十有四。三男:桢、桓、构。桢为山东濵盐司勾判官。女二人,长适商福,次适蒋起。男孙二人:士焕、士爚。女孙六人。先世旧徳,备于三老堂、永锡堂记,兹不复云。铭曰:危樯巨舟,勇回急流。世继其美,不忮不求。积而不废,双鹗横秋,敭歴中外。有为有猷,扶揺天风。一日九州,云路方始。朱顔黑头,未见其止。邈焉寡俦,乘丘苍苍,泉水悠悠。王氏茔域,羊虎松楸。若堂之封,累累塜丘。五百年中,大夫公侯,表碣碑铭,珠贝金璆。我何人斯,荒辞赘疣,窃助孝思,嵗时荐羞。大元故顺天路总管府权府事王公神道碑。
译勇武却不嗜好杀戮,使乱局平息、天下安宁;施行仁惠而懂得政务,温和无声,可惜啊!把千里马的脚力局限在百里之地,把镆铘宝剑藏在尚未磨利的刀匣中。寿命没有配得上他的德行,但死后仍留下多余的芳香。才能没有完全施展,志向大概可以平定天下;上天或许把他的遗泽流传给已经泛滥的后代,使它在掌权者的末代后裔中重新发扬。积累深厚的福报回报给贤能的子孙,使他们享有安乐富贵和崇高荣耀。自己出任大府总管,儿子成为名臣。兰芽玉屑,世代相继,绵延不断。孝子思念父亲,筑起如山冈高陵的坟墓;孝子的思念又刻在石上,既坚固又贞正。让过路人下拜抚摸碑石,感叹说:‘有这样的父亲,才有这样的儿子;父亲把德行种在儿子身上,儿子又替父亲扬名。’这句话足以作为千秋万代的铭文。同知石州事高公神道碑。公讳冈,字陟夫,姓高,是石州宁乡三圣里人。家族世代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以勤力务农和德行立身,终于凭借勤劳积累土地钱财,在乡里富足显达。父亲讳顺,母亲为郭氏,谨慎厚道而勤劳辛苦,扩大了前人的产业。他们认为公天资不凡,不像农家子弟,夫妻共同商量说:‘教育儿子、训导孙子,本来就应当世代相传而不改变;然而这个孩子终究不能一辈子耕田。如今政治清平、天下无事,国家通过儒学任用官员,如果让他跟随老师读书,他一定能光大我们的声誉。从幽深的山谷迁到高大的乔木上,难道不胜过因为田亩难以维持而忧愁吗?’因此公八岁进入小学,十六岁便懂得求学的方法,从此日积月累地学习修养。六经之外的传注及诸子百家,他也都涉猎;佛教、道教两家的书,也一一浏览。多次参加有司策试,却不合当时的风尚,未能中第。泰和八年,以纳粟补官,任监宁乡酒税事。我朝军队南下时,公率众投降,太师国王承制授他宁乡尉;城外门户不用关闭,多年没有狗吠示警之事。戊子年,县升为州,公随即升任军判。庚申年,中统建元,太原总管府向河东道宣抚司申报,推荐改授他为同知石州事。公从低级官职逐步升迁,熟悉民情,通晓时务,老练于吏事;三年之内从容治理,仿佛安卧而治,不用严厉手段而政务兴举。中统五年二月四日,公以寿终老于私宅正寝,享年六十九岁。听到的人无不流泪。夫人李氏,生三子:长子鳯、次子彦英,都早逝;幼子彦萃承袭爵位,如今累官至承务郎、同知磁州事。有一个女儿,嫁给平阳太原路巡监视运官陈政。再娶冯氏,没有儿子;又娶杨氏,生二女:长女嫁张晖,次女嫁郭邦宁。孙子四人:瓒、璲、琬、僧奴。瓒主持家事,璲监本州酒税,琬任本州孔目官,僧奴任尚书省防御官。孙女四人,曾孙十五人。某年某月某日,附葬于三圣里的先祖墓地。彦萃撰写公的生平,请我为墓碑撰写铭文。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从小学习言语便有智慧,做儿童时也不嬉游;卓然秉持常道,早晚趋庭受教,自我约束而又自我砥砺。夜读史书,早读经书,积累学问却不自满,终于适应时势所需,从此登上通达的仕途。殷墟麦秋之时,挺身而出归附周朝;邦人都得到庇佑,在州县之间展翅施展才能。经历春露秋霜,直到白首如冯唐;中统年间如飞龙腾起,因才能实绩被选拔,以功劳受新封。声名飞扬,故乡因此增光;生死都归于故乡,子孙绵延不绝。身穿绣衣、佩戴珠璎,能够光大家族声誉;故园故山之间,松柏和芄兰茂盛,神灵安妥。丰碑高耸,我的铭文可以传唱,百世也不会磨灭。王忠武墓碑铭。朝列大夫、尚书户部侍郎王桓桓的母弟、奉政大夫、淮东道提刑按察司副使构,带着同状从东南来,对我说:‘我先人以忠义侍奉君主,留下我们这些孤儿,至今已经八年;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而经营墓地、记录事迹的工作仍寂寥无闻,谨以再拜请求撰写墓铭。’我谨根据张泽所写的行状考察公的德业。行状说:‘公讳公渊,字润甫,先世是秦将白起、王翦一类的后裔,世代是潍州北海人。七世祖迁居东平。父亲铎,官至忠显校尉,母亲为杜氏。祖父瑀,正隆五年考中进士,官至奉训大夫;现在的祖母范氏以及公的夫人,都是文正公的后代。曾祖父尚智,金朝初年考中进士,官至朝散大夫,妻妾为崔氏、高氏、范氏。兴家五年,东平归附,三个兄长因躲避战乱南迁,公却以死守护宗族祭祀。严武惠承制授公忠武校尉,公在军幕中任职十多年;战乱平定后回归田里,自号鳯山逸叟。每天督促童仆努力耕田,教导儿子读书,常常告诫他们说:‘从你们远祖令公以来,儒学素养超过同宗,历代登仕版的人从未断绝,祖传的事业不可废弃。’三个儿子都遵从教诲,终于成就立身。至元十七年,庚辰年,公与次子桓、构一起在朝中任官,以俸禄奉养父亲。’ 第二年夏六月丁卯日,夫人薛氏因病去世,命令桓等人归葬她于东平北面乘丘山南坡的祖坟。临行前告诫他们说:‘封土植树完毕后,你们都立即回来。’这一年冬十月乙未日,他与长子桢回家,在旅舍中去世。辛亥年附葬于祖坟,享年八十四岁。公天性诚敬,纯善厚重,少言寡语;饮食不问精美粗劣,贫居也安然自若,从未有过不足的念头;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说:‘柔弱能够胜过刚强。’童仆有不听教诲的,只用温和的话劝导,始终不加呵责。与人交往越久越尊敬,平生没有轻慢亲狎的朋友。天性喜爱读书,尤其嗜好古文、篆书和隶书,终于深得其中趣味。夫人也是士族出身,作为媳妇和母亲,顺从婆母、敬重丈夫,慈爱子女,内外亲族都可以以她为典范,享年七十四岁。三个儿子:桢、桓、构。桢任山东滨盐司勾判官。女儿二人:长女嫁商福,次女嫁蒋起。孙子二人:士焕、士爚;孙女六人。先世的旧有德行,已经记载在《三老堂记》《永锡堂记》中,这里不再重复。铭文说:面对危耸的桅杆和巨大的船只,也敢勇敢地回转于急流之中。世代继承先人的美德,不嫉妒,也不贪求。积累德业而不废弃,像双鹗横翔秋空;仕历中外,既有作为又有谋略,扶摇乘天风而上。一日之间遍历九州,通向云路的仕途才刚刚开始;正值年轻、头发未白,未见他有停止的迹象。遥远而少有匹敌的人啊,乘丘苍苍,泉水悠悠。王氏的墓域中,有羊、虎石像和松树、楸树。墓地封土如堂,坟丘层层相连。五百年间,大夫公侯,表彰功德的碣碑墓铭,犹如珠贝和金玉。我是什么人,竟以荒疏的辞句徒增疵累,只能私自帮助孝子的追思,岁时献上祭品。大元故顺天路总管府权府事王公神道碑。
治乱废兴之气机,隠伏于冥冥,而发见于昭昭。惟明者见之,才者因之。或出或处,与时偕行。金主绍承,世宗章宗五十年太平之绪,优游践祚,而识者忧之。知其无人君之度,非南靣之器也。未几遇弑,我太祖皇帝一举而金祚不守。是时屈伏草莽者齐举并起,云防响应。顺天蔡国公,羣豪之一也,而权府王公实赞成之。公名沂,字振文。童幼頴悟过人,比冠通方识务。金主走汴,燕蓟骚然。顺天迫于燕公揆,以人情天意,知帝王之有真天命之在北。处身乱离中,与人岂弟乐易,不树风岸,人多爱慕,愿与之交。遇事明敏,谋议处决,动合众意。时虽板荡凶残,侪辈或语讼纷竞,必谆谆切切劝以徳义,戒以法律,使人和解而服罪。以是人争归之。所居成聚。蔡国张公起闾里,相帅归命我太祖皇帝。谟画军事,多从公出。顺天既内附,蔡国公承制辟公録事判官兼规措大使。不再朞,流窜者还。佥辞以干局称舆议,请命改充本路总管府判官。是时四方犹未平,例以长官主征伐,民政悉听于倅贰。公均租庸,谨调度,扶弱推强,风雨寒暑不敢告劳。属郡鄜州号为难治,加以蝗旱相仍,流散未集。以公廉能陞知鄜州事,敦本抑末,笃教缓刑,吏不严而畏,民不戒而劝。未几擢权顺天府事,同僚优游仰成。府治当南北要冲,邮传如织,而民不知扰。退食雍容,读书学道,煮茗赋诗,延接賔友。晚年诗益工,以老致政。一日寝疾,遗训诸子曰:「我白衣至此,本无他能,平日所守者,报国以忠,接物以诚而已。」言絶笑谈而逝,享年七十有三。夫人艾氏,妇徳母仪,中表可法,夀七十有八。四子:仲仁、仲义、仲礼、仲智。仲仁即同佥公也。以书自东川来谕其子宏曰:「吾父子兄弟蒙国家福泽,既优既渥,誓以死报。惟光昭先人之令徳,无片石以旌纪,负罪何言?汝当承吾之志,乞文以图不朽。」使吾后嗣有以知祖考积徳累功之渐,子孙蒙庆之自,汝为我力成之。宏既承命,持侍衞亲军万户府从事,安阳王可与之状来,以神道碑请铭。铭曰:虎頥未须,遭时艰虞,枕戈讲学,弁武心儒。众不可失,藏疾纳汚,识真归命,振袂亨衢。良二千石,声流八区。引年致仕,左诗右书,富贵夀考,徳业声誉。人或不足,公独有余。孰谓渭钓而无逺图?孰谓莘耕老死犂鉏?处不失义,出应时须。同我太平,武畧文谟,子孙绳绳。玉佩琼裾,勒铭丰石,光照幽墟,百世不磷。过者下车。
译治乱、废兴的气机,隐藏在幽冥之中,却显现于光明之处。只有明智的人能够看见它,有才能的人能够顺势而动;或出仕,或退处,都与时代一同运行。金主继承了世宗、章宗五十年太平的余绪,优游即位,但有见识的人已经为此忧虑,知道他没有君主的器度,不是面南而王的材料。不久他遭到弑杀,我太祖皇帝一举而使金朝国运不能继续。当时隐伏草莽的人纷纷同时起兵,如云聚集、如风响应。顺天蔡国公是群雄之一,而权府王公实际上参与成就了这件事。公名沂,字振文。幼年聪颖过人,到了成年便通晓世故、懂得时务。金主逃往汴京,燕蓟一带骚乱。顺天府受到燕地威胁,公揣度人情天意,知道帝王真命所在北方。身处乱离之中,他待人和乐平易,不故意树立高岸难近的姿态,众人都爱慕他,愿意同他交往。遇到事情明敏果断,谋划决断往往符合众人的心意。当时虽然天下动荡、凶暴残酷,同辈中有人因诉讼纷争不已,公总是恳切地用德义劝导,用法律告诫,使人和解并服罪,因此人们争相归附他,所居之地逐渐成为聚落。蔡国张公从民间起兵,率众归命我太祖皇帝,谋划军务多由公提出。顺天归附以后,蔡国公承制征辟公为录事判官兼规措大使。不到一年,流亡的人便回来了。众人一致称赞他能干有才,舆论请求任命他改任本路总管府判官。当时四方尚未平定,按惯例由长官主持征伐,民政全都听从副长官。公均平租税徭役,谨慎调度,扶助弱者、推举强者,风雨寒暑都不敢以劳苦自诉。属郡鄜州号称难治,又加上蝗灾旱灾接连发生,流散的百姓尚未聚集。因公清廉能干,升任知鄜州事;他重视根本、抑制末业,笃实教化、宽缓刑罚,官吏不必严厉而百姓敬畏,百姓不需告诫便受到劝勉。不久升任权顺天府事,同僚安闲地仰赖他的成效。府治正处于南北交通要冲,邮驿往来如织,百姓却不知道受到扰扰。退朝用餐后从容读书学道,煮茶赋诗,延请接待宾客朋友。晚年诗作更加精巧,以年老请求退职。有一天卧病,留下遗训告诫诸子:‘我从平民做到这里,本来没有其他才能,平日所守持的,只是以忠诚报国、以真诚待人罢了。’说完还在谈笑中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夫人艾氏,有妇德和母仪,内外亲族都可取法,享年七十八岁。四个儿子:仲仁、仲义、仲礼、仲智。仲仁就是同佥公。仲仁从东川写信来告诉他的儿子宏说:‘我们父子兄弟蒙受国家优厚深厚的福泽,发誓以死报答。’ 只是要光大、彰显先人的美德,却连一块石碑都没有来表彰记载,这是我们的罪过,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应当继承我的志愿,请人撰文以求不朽。也使我们的后代能够知道祖先积累德行、累积功劳的过程,知道子孙所蒙受的福庆从何而来;你一定要替我把这件事办成。宏接受命令后,带着侍卫亲军万户府从事安阳王可与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神道碑铭。铭文说:虎口尚未长出胡须,便遭逢艰难忧患;枕着兵器讲学,外表习武而内心崇儒。知道众人不可失去,能够包容疾病和污秽;识别真命而归顺,振袖登上通达仕途。成为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声名流传八方。年老退休,左手诗书、右手经史;富贵长寿,德业声誉俱全。别人或许有所不足,公却独自有余。谁说渭水垂钓的人没有长远谋略?谁说在莘野耕作的人会老死于犁锄?退处不失义,出仕顺应时势。与我共同享受太平,武略文谋兼备;子孙绵延不绝。佩玉佩、穿琼裾,把铭文刻在丰厚的碑石上,光照幽暗的墓地,百世也不会磨损。过路的人都下车致敬。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十七元胡只遹撰碑大元故明威将军、同签书东川行枢宻院事王公神道碑铭。人才之巨细,门第之兴衰,福泽之可乆不可乆,唯于易代之际观之,则见之明,断之审。大率英雄豪杰,起身亢宗,有待而发,四方无虞,百揆时叙,贵贱享宴安之乐,而无竒勲伟绩之可为。虽材智絶人,既无所施,无惑乎终老于庸流。就能名一艺,占一业,三年一资,五年一级,而于大勲业大封拜则不可得矣。时移世变,崇极而圯,天厌旧邦,羣雄竞起,草昧之间,王侯将相,公卿大夫,士之才立见于奋迹之始。天下既定,新天子崇徳报功,大则分茅土,割方郡,小则受一城,封一邑,治安之福与羣才共之。然而或一再世而消削絶灭,或三数世,或与国祚同终始,是岂偶然哉?福泽之乆者,其徳厚,其功大,其家法备;一再传而絶灭者,其徳薄,其功微,其家法无足取。此如火之热,如氷之寒,不可诬也。今请以同签书行枢宻院事王公为徴焉。公之曾大父世为顺天人,适当金季隐晦不仕,兵乱家谱亡失,名字不可考。父沂,字振文,官至顺天路总管府权府事,别有碑。公讳仲仁,起身蔡国公帐下,以才勇拜百夫长,再受银符镇抚诸军事。岁戊午,分▯今开府仪同三司史公部曲,扈从宪宗皇帝平西南夷,为上前驱,数战数胜,首拔定元诸嵒栅,六军遂得深入,继拔礼义、长宁、大懐、苦竹、钓鱼四砦,以功宠赐黄金鞍勒。宪宗皇帝曰:“为汝他日战功之验证。”未几,宋将曹太尉李路分下嘉陵、白水、马湖来拒敌,奉防总率战舰,五战五防,手刃二将于阵前,宋兵溺死者无虑数千。宪宗皇帝喜,赐黄白金二十斤。今上嗣里,宣命金符,充都镇府行军千戸。无何,改授武卫军干户。璮贼搆逆,东方失宁,佐经畧董公抚谕青齐,所至导扬圣慈,使民晓知逆顺反侧,遂定。使还,佩海青金符,入巴蜀按视边事,事廻入对,西南山川城郭、民物风俗、险易虚实,歴歴详说,如在目前,上嘉叹。曰:得人如此,何事不济?特恩陞山东路统军副使,兼总管造船事未毕,宣命虎符,充眉州管军万户。眉入南徼,尤深险,前官不克负荷,连章乞谢职。新进徼幸邀功,欲得是任者,交相称荐,众议纷纭,乆不决。特防教锡喇做者,锡喇盖云黄色,指公而言也。镇眉凡四年,训练精严,战守有法,兵需精备。小大二十余战,皆以出竒取胜,声闻于上,赐白金重锦以荣其功,就佩以降虎符,改充东川副统军使。宋贼冦成都,入其郛,焚毁大掠而去。公提兵直趋嘉定,半途与贼遇,一战贼北,五十里死伤相枕藉,夺其俘而还。朝廷闻而壮之。至元十年,以功授明威将军,同签书东川行枢宻院事,虎符如故。明年总兵攻重庆,与士卒同甘苦,冲冐瘴毒,卒于军中。公临敌决胜,智勇扬溢。燕居无事,则仁言严重,不露圭角。弟仲义,武卫官鄂勒千戸;仲礼,百夫长兼亳州兵马;仲智,满城诸军鄂勒官。子男五人,长曰宏毅,勇而文。至元三年袭爵,充武卫千戸。八年改右卫亲军千戸。九年以淮南军功陞昭信校尉,职如故。十一年以渡江功再陞宣武将军,管军总管行三卫亲军都指挥使司事。攻潭州城下,十三年授明威将军,中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十七年陞昭勇大将军,东路防古汉军副都元帅。次曰宁起,官昭信校尉,右卫亲军千户,再陞宣武将军,管军总管。余防若侄若孙,诜诜绳绳,玉茁兰芽,不可具纪。呜呼!西汉功臣子孙,至武帝而絶灭殆尽,岂非髙明之下难以乆处?王氏庆门,自权府公乘圣朝开运,拜爵受封,传子传孙,扬歴五朝,封爵日隆,家声益振,继继承承,益炽而昌,厚泽遐福,方兴而未艾。然则由人品巨细而知门第之兴衰,视履考祥而知福泽可乆不可乆。以王氏一门观之,岂非明效大验欤?某年某月某日袝塟于先茔,神道有碑。子宏以状来请铭。铭曰:起身有道文武二途,杂流邦官,志士病诸。唯同签公勇,废万夫忠肝义胆,与生死俱。出竒决胜,暗合孙吴。长宁大懐,白水马湖,古今天险。勇困智愚,不有其躬,为上前驱。统兵东川,蛮逺江渔,益州被冦,直入其郛。继以大攻,驱掠前趋,设伏以击,夺还其俘。贼骇奔窜,弃甲焚舻。益人于今感泣欢呼。东西二川状,固有余。付托得人,百蛮可图。大邦为讐,报岂宜徐?矫矫仡仡,壮志靡渝。圣意简在,超付兵枢。论功受赏,弓矢彤玈,竭力报效,岁时不虚。南夷未平,中道薨殂。盖棺马革,赍志兵墟。忠臣有子,益昌门闾,继志述事。金虎章符,赠谥有日。墓碑可无铭以纪实?三叹而书。萧千户神道碑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十七,元代胡只遹撰碑文。大元故明威将军、同签书东川行枢密院事王公神道碑铭。人才有大小,门第有兴衰,福泽能够长久还是不能长久,只有在改朝换代之际观察,才能看得明白、判断得准确。大体说来,英雄豪杰起身而光大宗族,往往要等待时机才会发迹;四方没有忧患,百官各按时序办事,贵贱都享受安乐,而没有奇功伟绩可以建立。即使才智超过常人,既然没有施展的地方,终老于庸常之辈中也就不足为怪了。即使能够凭一门技艺成名、占据一个职位,三年升一资、五年升一级,却不能得到大功业和大封拜。时移世变,崇高到了极点便会倾覆;上天厌弃旧国,群雄争相兴起。天下混沌之时,王侯将相、公卿大夫以及士人的才能,都会在奋起行动的开始显现出来。天下平定以后,新天子尊崇德行、酬报功劳,大则分封茅土、划分方郡,小则得到一座城、封为一邑之主,太平安定的福泽与众多人才共同享有。然而有的只传一两代便衰败灭绝,有的传三四代,有的则与国运同始终,这难道是偶然的吗?福泽长久的,是因为德行深厚、功劳巨大、家法完备;传一两代便灭绝的,是因为德薄功微、家法没有可取之处。这就像火的热、冰的冷,无法欺骗。现在就请以同签书行枢密院事王公为证明。公的曾祖父世代是顺天人,正逢金朝末年政治晦暗,隐居不仕;战乱中家谱散失,名字无法考定。父亲沂,字振文,官至顺天路总管府权府事,另有碑记。公讳仲仁,从蔡国公帐下起身,凭才能勇武授任百夫长,后来又接受银符,镇抚各项军务。戊午年,分隶于今开府仪同三司史公的部曲,扈从宪宗皇帝平定西南夷,担任皇帝前锋,多次作战多次获胜,首先攻下定元各岩寨,使六军得以深入;接着攻下礼义、长宁、大怀、苦竹、钓鱼四寨,因功宠赐黄金鞍勒。宪宗皇帝说:‘这是将来验证你战功的凭据。’不久,宋将曹太尉、李路分从嘉陵、白水、马湖率军来抵抗,公奉命督率战舰,五战五胜,在阵前亲手杀死两名将领,宋军淹死的有数千人。宪宗皇帝高兴,赐给他黄白金二十斤。今上即位后,宣命赐金符,充任都镇府行军千户。不久改授武卫军千户。璮贼构成叛乱,东方不得安宁,公辅佐经略使董公安抚晓谕青州、齐州,所到之处宣扬圣上的慈爱,使百姓明白顺逆和反复无常的利害,于是局势平定。出使回来后,佩海青金符,进入巴蜀巡视边境事务;事情办完入朝应对,把西南的山川、城郭、民情风俗、险易虚实,一一详细说来,如同就在眼前,皇帝赞叹说:‘得到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特恩升任山东路统军副使,兼管造船事务;事情尚未办完,又宣命赐虎符,充任眉州管军万户。眉州进入南部边疆,尤其深险,前任官员不能承担,连续上章请求辞职。新近进用而侥幸求功的人,都想得到这一职位,互相称赞推荐,众议纷纭,长久不能决定。特勤教锡喇说,锡喇大概就是黄色,指的是公。公镇守眉州共四年,训练精严,战守有法,军需精备。大小二十多次战斗,都以出奇制胜,声名传到皇帝那里;皇帝赐白金和厚重锦缎以表彰功劳,并就地佩降一级的虎符,改任东川副统军使。宋军贼寇进犯成都,进入外城,焚烧抢掠后离去。公率兵直奔嘉定,半途与贼军相遇,一战便使贼军败退,五十里之间尸体和伤员相互枕藉;夺回被俘者后返回,朝廷听闻后认为壮烈。至元十年,因功授明威将军、同签书东川行枢密院事,虎符照旧。第二年,他统兵攻打重庆,与士卒同甘共苦,冒着瘴毒,死于军中。公临敌决胜,智勇充分显露;平居无事时,则仁厚端重,不显露锋芒。弟弟仲义,任武卫官鄂勒千户;仲礼,任百夫长兼亳州兵马;仲智,任满城诸军鄂勒官。儿子五人,长子宏毅,勇武而有文才。至元三年承袭爵位,充任武卫千户;至元八年改任右卫亲军千户;至元九年因淮南军功升昭信校尉,职务照旧;至元十一年因渡江功劳再升宣武将军,管军总管,行三卫亲军都指挥使司事;攻打潭州城时,至元十三年授明威将军、中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至元十七年升昭勇大将军、东路蒙古汉军副都元帅。次子名宁起,官至昭信校尉、右卫亲军千户,又升宣武将军、管军总管。其余或为侄子、或为孙子,众多而绵延,如玉笋兰芽,不能一一记载。唉!西汉功臣的子孙,到汉武帝时几乎都灭绝了,难道不是因为处在高明君主之下便难以长久吗?王氏是积有福庆的家族,自从权府公乘着圣朝开创的国运,受爵受封,传给儿子又传给孙子,历仕五朝,封爵日益隆盛,家声更加振作,世代相承,越来越兴旺;深厚的恩泽和长远的福气,正兴盛而没有止境。这样看来,从人的品格大小可以知道门第的兴衰,考察行为、验证吉祥祸福,可以知道福泽能否长久。以王氏一门观察,难道不是明白的效验和重大的验证吗?某年某月某日,附葬于先祖墓地,神道上立有碑。儿子宏拿着行状来请我撰写铭文。铭文说:起身有正道,文武有两条道路;杂流出身而做官,是有志之士所忧虑的。唯有同签公勇武,足以超过万人,忠肝义胆与生死相随。出奇制胜,暗合孙武、吴起的兵法。长宁、大怀、白水、马湖,都是古今的天险;即使勇力困顿、智谋不足,也不顾自身安危,作为皇帝的前锋。统兵镇守东川,远涉蛮地和江河;益州遭到寇盗,便直入其外城。继而大举进攻,驱逐抢掠者向前逃窜;设下埋伏攻击,夺回被俘的人。贼军惊骇奔逃,丢弃铠甲,焚毁战船。益州百姓直到今天仍感动哭泣、欢呼不已。东西二川的行状,本来已经说得有余。把兵权托付给这样的人,百蛮都可以图取。大国作为仇敌,报仇怎么能迟缓?雄健勇猛,壮志始终不变。圣上的心意已经明白,越级授予兵枢重任。论定功劳后接受赏赐,弓箭和红黑色的旗帜;竭尽力量报效国家,年年岁岁从不虚度。南方夷地尚未平定,中途便去世。盖棺时以马革裹尸,带着未酬的志向葬于战场。忠臣有贤子,门庭更加昌盛;继承父亲志向,述成父亲事业。金虎章符和赠谥之典,终有一日会到来。这样的墓碑,难道可以没有铭文来记载事实吗?我感叹三声,写下这些文字。萧千户神道碑铭。
国朝命官袭爵,既优既渥,子孙非有大过恶,继继承承而不废絶,世禄已乆,日黯前人光,是亦贵富之所养,中才庸品之常情,无足怪者。不荒侈于鹰犬裘马,不滛荡于声色甘肥,不骄矜于父兄阀阅,不陵人以威仪技艺。吾于萧公千户见之矣。千户姓萧,讳世昌,其先辽贵族。五世祖阿萨尔,仕辽为羣牧使。四世祖竒拉尔,赠镇国上将军上骑都尉河南县开国子。髙祖栢德本,赠辅国上将军轻车都尉河南县开国伯。曾祖图萨拉,赠奉国上将军河南郡开国伯。祖徳亨,朝廷以开国归义之勲,爵奉国上将军,官彰徳路总管兼行军总帅府事。考某,征南行军千戸。公数岁而孤,入小学读书不勤,师友不偕,羣儿戯防,视聴动止端重渊静,如老成人。学对属即知声律物象,竒辞英气,精宻雄伟,常胜其偶。九岁袭爵,受万户府劄,充鄂勒千户。十二岁体貎壮丽,魁然一竒男子,拜命金符,管军正千户。嵗已未,扈从渡江。中统建元,再拜恩命,千户如故。三年壬戍,讨平叛贼李璮,复立宿州并县西城。至元六年春,南征五河口,临敌手馘四十余人,获战舰二,军实不计,以功为山东路统军司荐申行中书省,省拟上闻,迁陞。不幸以明岁正月十有六日,感风疾而殁,年二十有六。闻者莫不哀悼。夫人叚氏,严东平鲁王之外甥。千戸君亡时,年二十有四,即自贬损,膏腴贵习不御华饰,守节教子,成夫之志。今其子亦袭爵有年矣。以某年月日将塟于某所,遣其子某奉状以公之墓碑来请铭。余接见萧氏祖考子孙,凡四世矣。千户军不惟有出蓝良最之誉,在一时,世官子孙少见其比。吁!使天假以寿,竒勲伟绩,其可量也哉!今既惜其才器,而又哀其短天,不能不为之铭。铭曰:嗟嗟!造物实艰,实难。万愚一贤,保全或悭。萧氏之子,百草之兰。紫庭未升,风霜夜寒。萧氏之子,羣鸟之鸾。一飞未舒,疮痍羽翰。嗟嗟!造物知谁控抟?与之不易,夺之匪艰。三世将门,岂非其端?我知斯人,不尚忍残。彼苍者天,呼号莫攀。龙韬虎畧,铁衣石棺。风水沄沄,松柏丸丸。寿短名永,神其妥安。承直郎江西等处▯茶都转运司副使李公神道碑。公姓李氏,讳瑞,字君祥,世恩州人。父郁,徙居郓城,遂占籍焉。祖珪,仕至大名府检法。曽祖玉,河南府判官。公防失慈,侍居忧,哀毁羸瘠,以孝闻乡里。年十七,出赘于邑人续氏。时明经射防贡举进身之法皆废,又不能治生,农工处市井中,遂商贾为业。知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之机,且防以信视列肆,贪刻者人多归之,因以致富,累货巨万。公叹曰:“不过为守钱虏富家翁耳,矧商居四民之下,不足以污吾身。”于是立志读书,涉猎经史。东平总管府经歴司知公气宇不凡,辟为书记,习熟吏事。至元五年,本司保举充鄂啰济驸马位下人匠局知事。七年,制国用使司选擢通防知钱谷者,以公充济宁府郓城县行用交钞库副使,终任之间,会计无偏失,钞法流行,居民行旅皆以防平称。十年,中书吏部符迁授平阳路收差库监支纳。十二年,除恩州酒税醋三务大使,削苛细务,寛平课额,增羡而民说诵无怨谤。江南平定,朝廷以户口繁庶,盐法不可不谨,宣命金符从仕郎提举浙西盐使司事,置司于平江府。盐法设灶户,给工本煮盐入官,照引出发。前政丞炎方初下新制未定,夤缘苟且为欺蔽尅削灶户工本,寒馁瘠乏,官盐不足原额,私煎不能禁,公私俱扰。公到官立革宿▯,家给人足,布宣教条,令行禁止,岁课日增。十六年,陞承直郎,宣授江西等处▯茶都转运副使。比署事,同众公议给,遽采造罢廵禁之扰,验实出卖,岁终课额倍增。秩满得代。二十年,行中书省以公亷干特委会计杭州酒课。二十一年后五月二十有九日,不幸以疾卒,年甫五十矣。夫人续氏之弟徳新同夫人梁氏防柩还乡里。是年十一月二十有二日祔塟于郓城宜邱之先茔。公天资頴悟,器宇▯深,心计鞭算,不大声色而办吏事,尤精敏义于周急,视货财如粪土,好贤乐善,与人交。竭诚以敬。呜呼!公剖烦理剧,有猷有为之才,百无一施,惜乎天不假年,可哀也哉!虽然,韩文公铭李充实之墓曰:“生而不淑,孰谓之寿;死而不朽,孰谓之天。”若公者,生淑而死不朽者也。徳新持里人杜亮纪公生平之状,以神道碑铭并序来徴言,谨序而铭之。铭曰:智周于利,志喻于义,积而不居,通而不器。以财发身,以徳御气。长鲸海涛,大鹏风翼。进也无难,退也何易?数耶,命耶?所期力致,材耶,学耶?有用不既?中寿而殒,半途而废。勒铭墓碑,以俟贞谥。故大名路徴收课税所长官耶律公神道碑。
译本朝任命官员承袭爵位,待遇既优厚又隆重;子孙没有大的过错,就世世代代承袭而不废止。世代享有俸禄已经很久,却日渐黯淡了前人的光辉,这也是富贵所养成的中等庸常之人的常情,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不因鹰犬、裘马而荒淫奢侈,不因声色、美食而放荡淫逸,不因父兄的门第功勋而骄傲自矜,不凭威仪技艺凌辱他人。我在萧公千户身上见到了这些品德。千户姓萧,名世昌,他的先祖是辽朝贵族。五世祖阿萨尔,在辽朝任群牧使。四世祖奇拉尔,追赠镇国上将军、上骑都尉、河南县开国子。高祖柏德本,追赠辅国上将军、轻车都尉、河南县开国伯。曾祖图萨拉,追赠奉国上将军、河南郡开国伯。祖父德亨,朝廷因其开国归义的功勋,封为奉国上将军,任彰德路总管兼行军总帅府事。父亲某,任征南行军千户。萧公几岁时便成了孤儿,入小学读书并不勤奋,也不与师友交往;群童嬉戏防?他却视听、举止端重深静,像成年人一样。学习对偶、联属,立即懂得声律和物象;奇特的文辞、英发的气势,精密而雄伟,常常胜过同伴。九岁时承袭爵位,接受万户府的札文,充任鄂勒千户。十二岁时体貌壮美,魁梧而非凡,是一位奇伟的男子;接受任命,佩金符,统领军队,任正千户。己未年,随从渡江。中统元年,再次接受恩命,千户之职不变。中统三年壬戌,讨伐平定叛贼李璮,又修筑宿州及县西城。至元六年春,南征五河口,面对敌人亲手斩首四十多人,缴获战舰两艘,其他军用物资不计其数;因功由山东路统军司荐报行中书省,省中拟定上报朝廷,准备升迁。不幸在第二年正月十六日,因感染风疾去世,享年二十六岁。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哀伤悼念。夫人段氏,是严东平鲁王的外甥女。千户君去世时,她二十四岁,立即自我贬抑,不使用肥美富贵之家惯用的华丽服饰,守节并教育儿子,以成就丈夫的志愿。如今她的儿子也已经承袭爵位多年了。某年某月某日将安葬在某处,派他的儿子某带着状文,请我为萧公的墓碑撰写铭文。我接触并考察萧氏的祖先、父亲、子孙,已经四代了。千户君不只是有后来居上、出类拔萃的声誉,在当时世袭官员的子孙中,也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唉!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他的奇功伟绩,哪里能够估量呢?如今既惋惜他的才干器识,又悲哀上天让他短命,不能不为他作铭。铭文说:唉,唉!造物主实在艰难,实在难以安排:一万个愚人中有一个贤人,却未必肯保全他。萧氏之子,正如百草中的兰花;尚未登上紫庭,便在风霜寒夜中凋零。萧氏之子,正如群鸟中的鸾凤;一次飞翔尚未舒展,羽翼便已经创伤。唉,唉!造物主啊,谁知道是谁在控制和搏取?赐予他并不容易,夺走他却并不困难。三代将门之后,难道不是他早夭的根由吗?我了解这个人,哪里忍心看他残损?那苍苍上天啊,呼号也无法攀援。胸藏龙韬虎略,身披铁衣,归葬石棺。风水缓缓流动,松柏挺拔茂盛。寿命虽短,声名长存,愿神灵安然安息。承直郎、江西等处榷茶都转运司副使李公神道碑。公姓李,名瑞,字君祥,世代是恩州人。父亲李郁迁居郓城,于是入籍当地。祖父李珪,官至大名府检法。曾祖李玉,任河南府判官。公年幼时丧母,侍奉居丧,哀伤过度而身体瘦弱,以孝闻名乡里。十七岁时,入赘给本县续氏。当时以明经、射策贡举而进身的制度都已废止,他又不能经营生计;在农工和市井之中,便以经商为业。他懂得“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的时机,又凭借诚信对待各家店铺;贪婪刻薄的人大多归附于他,因此致富,积累货财达数万。公叹息说:“不过是做一个守着钱财的富家老翁罢了,何况商人处在四民之末,不足以玷污我的身体。”于是立志读书,涉猎经史。东平总管府经历司知道公气度不凡,征召他任书记,使他熟悉吏事。至元五年,本司保举他充任鄂啰济驸马府下人匠局知事。至元七年,制国用使司选拔通晓财赋钱谷的人,任命公为济宁府郓城县行用交钞库副使。在任期间,账目核算没有差错,钞法流通,居民和行旅都称赞他公平。至元十年,中书吏部发符,调任平阳路收差库监支纳。至元十二年,授任恩州酒税、醋三务大使,削减烦琐苛细的事务,放宽平定课税数额,增加余利,百姓都歌颂他而没有怨言。江南平定后,朝廷认为户口繁多,盐法不可不慎重,便颁宣命、赐金符,任从仕郎提举浙西盐使司事,在平江府设置机构。盐法规定灶户,发给生产费用,煮盐后交入官府,凭照引发运。前任丞相阿炎刚刚颁下新制度,尚未确定,便有人借机苟且作弊,克扣灶户的生产费用,使他们寒冷饥饿、贫困匮乏,官盐达不到原定数额,私煎又禁制不住,公私都受到扰乱。公到任后立即革除积弊,使家家给足,公布教令,令行禁止,年课日益增加。至元十六年,升任承直郎,宣授江西等处榷茶都转运副使。等到代理处理事务时,他与众人公议分配,立即停止采造和巡禁的扰民之举,核实后出售,年终课额增加了一倍。任期届满,得到替代。至元二十年,行中书省因为公廉洁能干,特意委任他核算杭州酒课。至元二十一年五月二十九日,不幸因病去世,年仅五十岁。夫人续氏的弟弟德新,与夫人梁氏护送灵柩回乡。这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附葬于郓城宜邱的祖坟。公天资聪颖,气度宏深,心算筹算,不靠声色便能办好吏事;尤其精明敏捷,重视救济急难,把财货看得如同粪土,喜爱贤者、乐于行善,与人交往竭尽诚意而恭敬。唉!公有剖析烦难、治理繁剧的才干,有谋略、有作为,却百无一施,真可惜上天没有多给他寿命,实在令人悲哀!不过,韩文公给李充实墓所作的铭文说:“活着而不得善终,谁说这算长寿;死后而声名不朽,谁说这就是夭亡。”像公这样的人,生时贤善,死后不朽。德新拿着乡人杜亮记述公生平的状文,请我作神道碑铭并序来征求文字,我谨撰写序文并为他作铭。铭文说:智慧周全而用于财利,志向明白而合于义理;积聚财富却不据为己有,通晓事理却不拘泥于一端。凭财货成就自身,凭道德控制意气。像长鲸乘海涛,像大鹏借风翼。进取并不困难,退处又何其容易?这是数运吗,是命运吗?所期望的都靠力量取得;是才干吗,是学问吗?有用之才为何未能尽其用?正值中寿便死去,事业半途而废。把铭文刻在墓碑上,以等待将来的谥号。故大名路征收课税所长官耶律公神道碑。
公姓耶律氏,讳泽民,字济之。其本出自辽太祖族,号大横帐。曾祖赫噜,金正隆间官辅国上将军,同知北京留守事,致仕卜居大兴之西安县,故子孙占籍焉。祖乌达噶,潜徳不仕。祖妣萧氏。考克酬巴尔,字闰之,谨厚明敏,善骑射,知汉文章。明昌六年,以门资补官桓州酒监。我朝兵万余掩至城下,率众力敌,我兵引退,有司以战功闻,陞髙阳尉。考终无犬吠之警,县人刻石颂徳。迁定徳,迁定兴令,以防干称。太祖皇帝提兵南下,力穷出降,授翰林待制。岁戊寅,赐佩金虎符,行诸路便宜事。乙酉,扈从西征,病卒。妣萧氏,封河南郡夫人。公防頴悟洒落不羁,以任子袭爵。年三十,壬辰南伐,佩虎符,提防军前桥梁刍粟事。所下城邑,问有士大夫被俘执者,即以私财购出之,全活者众,士林于今称之。已亥,以从军之劳,授大名路徴收课税所长官。丁未,北觐。六月十有七日,遘疾甍于西京之传舍,享年五十。夫人刘氏,萧氏。子男二人,长曰泰亨,袭公爵,后用河南等路经畧使荐,提领陜虢二州事。中统改元,复长大名路课税所事。至元十年,改授单州尹。次曰贲亨。孙男一人,曰庭杰。公尚气义,轻货财,交防日满门,虽倾囊倒廪,一供宴享之乐,而不恤逺乡寒士,受公之惠者不可计。与人交,乐易开豁,略无贵豪习气。初南征廻,一时将帅车马囊槖,实以子女玉帛,公之所得,法书名画,异文秘典,寳琴佳砚而巳余一无所取也。公甍之某年,既塟,神道有石,防亨纪公事业,来求铭。铭曰:世禄后昆,鲜能处仁,骄奢淫佚,辱宗败身。惟公贵胄,世里支亲,光耀先哲,超逾等伦。尚气以义,润身以文,好客投辖,恵穷指囷。逹不放旷,狎不嚣纷。艾服官政,壮志方伸,半途而殒,埋恨昌辰。防生贤嗣,益大其门。大元故奉训大夫知宿州事张公神道碑铭。公讳裕,字仲容,滏阳人。曾祖讳镇,完顔金管军千户。祖讳党,敏不仕。考讳演,仕我朝主滏阳簿。妣李氏。公起身刀笔,补磁州州吏。岁庚戍,陞本州从事。以防干,中统建元,宣抚司荐陞滏阳令。再除成安令。至元二年,改授沙河令。县南门临沙河,沙积城平,每南风尘沙飞激,居民不能饭。公身教士人树髙栁三匝,近南万株。栁茂宻,沙尘不能入。炎夏行人困渇,休息于绿隂芳草,解鞍停轮,移时不忍去。所剥繁枝,充公私薪爨。不数年,巨材足以充梁栋。一举而四美具,公平生材智类如此。四年,充邢台令,廨宇仓库为之一新。十年,受承事郎武清县尹,递运江南寳货,身至上都,无毫髪损失,都堂叹赏籍记陞迁。十六年,改承务郎同知清州事。二十三年,陞承直郎西京总管府判官。省部摘委应办,御史防保呈。二十八年,陞奉训大夫知宿州事。是年十月十有二日,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九。配扈氏,先公卒,再娶李氏。子男一,曰防古岱,管军百戸。女二。铭曰:智如流水,随物赋形;仁如时雨,润物无声。龚黄召杜,四美难并。大官贵客,交口称能。纷扰繁剧,无滞无凝。目中尺度,意外权衡。人艰以澁,我和而平。老当益壮,奄忽佳城。勒铭墓碑,以永鸿名。守贞▯静散人女冠左链师墓碑。链师姓左氏,世为安阳陵岳人,故孝弟力田,业进士左某之女,彰徳路权府事兼安阳县令王信之妻,安阳县丞王铎之母,奉训大夫荆湖北道宣慰副使武安胡只遹之妻母。孝慈勤俭,十九岁而适王氏。时贞祐后,河朔兵乱,彰徳当四通八逹之要冲,日防干戈,贵贱无宁居。师干夫之蛊,虽流离顿挫,颠沛急遽之际,善自保防,未与夫一日相失也。其夫自农里立军功,仕至县令,外府僚内助之力为多。甫三十九而寡,即以不再醮为誓,居防三年,未尝见齿,服除脂粉,色服屏弃不再御,萧然寄心于清净寂灭。时子铎未冠,师曰:“为人之母,不成其子,他日何面见所天于九原?”遂力与二三女奴纺绩织絍,训诸僮以力田,教子以读书,习骑射。不数年而竟袭父爵。次女既笄,曰:“吾必择读书知道义家子弟而归之。”一时权贵媒妁慇懃问聘,终莫之许,遂适武安胡氏。
译公姓耶律,名泽民,字济之。本是辽太祖族人,号称大横帐。曾祖赫噜,金正隆年间官至辅国上将军、同知北京留守事,退休后占籍居住在大兴西安县,所以子孙便入籍当地。祖父乌达噶,德行深藏而不出仕。祖母萧氏。父亲克酬巴尔,字闰之,谨慎厚重而聪明敏捷,善于骑射,懂得汉人文章。明昌六年,凭门荫补任桓州酒监。我朝军队一万多人突然抵达城下,他率众奋力抵抗,我军退去,有司将战功上报,于是升任高阳县尉。任县尉期间始终没有犬吠般的警报,县人刻石颂扬他的德行。调任定德,又调任定兴令,以精明干练著称。太祖皇帝率兵南下,他力战至穷尽而出降,被授为翰林待制。戊寅年,赐佩金虎符,便宜行事于各路。乙酉年,随从西征,因病去世。母亲萧氏,封河南郡夫人。公自幼聪慧洒脱、不受拘束,因任子而承袭爵位。三十岁时,壬辰年南伐,佩虎符,负责军前桥梁、刍草和粮食事务。攻下城邑后,询问是否有被俘的士大夫,便用私人财产把他们赎出,使许多人得以保全生命,士林至今还称道他。己亥年,因随军的功劳,授任大名路征收课税所长官。丁未年,北上朝觐。六月十七日,在西京的旅舍中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岁。夫人刘氏,继室为萧氏。儿子二人,长子泰亨承袭公爵,后来经河南等路经略使荐举,提领陕、虢二州事务。中统改元后,重新主持大名路课税所事务。至元十年,改授单州尹。次子贲亨。孙子一人,名庭杰。公崇尚气节义理,轻视财货,交游之人每日满门;即使倾尽钱囊、倒空粮仓,也用来供人宴饮取乐,却不怜恤远方的寒士,受到公恩惠的人不可计数。他与人交往,和乐平易、胸襟开阔,完全没有豪贵人家的习气。当初南征归来,一时的将帅车马和囊橐都装满了子女玉帛,公所取得的只有法书名画、奇异文献、秘藏典籍、宝琴佳砚,其他一无所取。公去世的某年,安葬后神道上立了石碑,泰亨记述公的事业,来请求铭文。铭文说:世代享有俸禄的后代,很少能安处于仁德;骄奢淫逸,既辱没宗族又败坏自身。只有公这样的贵胄,身为世代显贵家族的支亲,光耀先贤,远远超过同辈。崇尚气节而依循义理,以文章修养自身;喜爱宾客,常挽留客人;救济困穷,如同指示打开囷仓。显达时不放纵旷达,亲近人时也不喧嚣纷乱。年老仍任官理政,壮志才正要施展,却中途殒命,埋下了对昌盛时代的遗恨。愿后代生出贤能子孙,使家门更加兴盛。这是为大元已故奉训大夫、知宿州事张公撰写的神道碑铭。公名裕,字仲容,滏阳人。曾祖名镇,是金朝完颜氏管军千户。祖父名党,聪敏而不出仕。父亲名演,在本朝任滏阳主簿。母亲李氏。公从刀笔吏起家,补任磁州州吏。庚戌年,升任本州从事。因精明干练,中统元年,经宣抚司荐举升任滏阳县令。又任成安县令。至元二年,改授沙河县令。县南门临近沙河,沙土堆积得与城墙齐平,每当南风吹起,尘沙飞扬冲击,居民连饭都吃不成。公亲自教导士人种植高柳,绕城三周,靠近南面种了一万株。柳树茂密后,沙尘不能进入。炎热夏天,行人困渴,便在绿荫芳草间休息,解下马鞍、停住车轮,过了很久还舍不得离开。修剪下来的粗枝,用作公私烧火的柴薪。几年之内,大木材足以充作栋梁。一次举措而四种好处都具备,公一生的才智大多如此。至元四年,任邢台县令,官署、房屋、仓库都焕然一新。至元十年,任承事郎、武清县尹,押运江南珍宝财货,亲自送到上都,没有丝毫损失,都堂赞叹赏识,登记在册,准备升迁。至元十六年,改任承务郎、同知清州事。至元二十三年,升任承直郎、西京总管府判官。省部摘取委任他办理事务,御史台也保举呈报。至元二十八年,升任奉训大夫、知宿州事。这年十月十二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原配扈氏先公去世,后来续娶李氏。儿子一人,名防古岱,任管军百户。女儿二人。铭文说:智慧如流水,随着事物而变化成形;仁德如及时雨,滋润万物却不显声息。龚遂、黄霸、召公、杜母,四种美德难以同时具备。高官贵客交口称赞他的才能。面对纷扰繁剧的事务,没有阻滞,也没有凝滞。眼中有尺度,意外有权衡。别人处理困难而艰涩,我却使它和顺平正。年老时仍当益壮,却突然葬入佳城。刻铭于墓碑,使美好的声名长存。守贞玄静散人女冠左链师墓碑。链师姓左,世代是安阳陵岳人,是故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勤劳务农的进士左某之女,彰德路权府事兼安阳县令王信的妻子,安阳县丞王铎的母亲,也是奉训大夫、荆湖北道宣慰副使武安胡只遹的妻子和母亲。她孝顺慈爱,勤劳节俭,十九岁嫁给王氏。当时在贞祐以后,河朔兵乱,彰德处于四通八达的要冲,天天面临战争,贵贱都没有安居之处。师辅佐丈夫治理家事,虽然经历流离、挫折、颠沛和仓促困急的处境,仍善于自我保全,从未有一天与丈夫分离。她的丈夫从农民中凭军功起家,官至县令,其中外在政务和内在助力,多亏她的帮助。三十九岁刚刚守寡,便发誓不再改嫁;居丧三年,从未露齿而笑,服丧期满后除去脂粉,弃绝艳色服饰,不再穿用,淡泊地把心寄托于清净寂灭之中。当时儿子王铎尚未成年,师说:“做人家的母亲,如果不能成就自己的儿子,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到九泉之下去见先夫?”于是竭力和两三个女奴纺纱织布,教导各个仆童努力务农,教儿子读书、学习骑射。没有几年,儿子终于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次女成年后,她说:“我一定要选择读书明白道义人家的子弟,把女儿嫁给他。”当时权贵的媒人殷勤前来询问婚聘,始终没有答应,后来便把女儿嫁给武安胡氏。
男女成立,田园增其旧。一日防亲戚闾里曰:“人生为男子,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况予一妇人乎?”自兹以往,儿女軰勿复以家事相闗白乃于后庭隙地筑环堵室,礼天庆宫李真人,受业野服黄冠,赐名守寛,以道自居。后数岁,筑庵于王氏别业梁固村之干隅,手亲畚锸,建老君殿,西庑、东庖、丈室、斋堂俱为之备,以道行清真,嘉号于长春宫曰守真▯净散人。寿逾八十,视聴筋力不衰,体癯而神王,晨暮香火经函,益自严谨,虽大风雨寒暑不废。某年月日,享年八十有八,无疾而逝。一子即铎也,娶刘氏,封县君。三女,长适厐氏,次适胡氏,次适马氏。孙男三人,长以军功拜百夫长,次亦以军功拜千夫长,次早卒。孙女三人,曾孙男三人,孙女七人。铭曰:贞干而良,慈顺而刚,母仪妇常,徳将礼防,终焉允臧。男知义方,仕路腾骧;女从姑嫜,兰玉芬芳。学仙徜徉,云扃雾窓;麻衣野裳,琅函寳章。心闲岁长,万虑俱忘。观化四方,飞空蜕囊。贞骨深藏,虚灵不亡。我铭孔彰。集真观碑人无贵贱,家无巨细,承先世之业,增崇而光大者易,不阶尺土、片瓦以身起宗,又能传守得人者难。此乃四民鸡鸣而起,孜孜为利者尚且若是,而况以清净无为、闲寂淡泊为学者欤?即今老氏之流,男女三十万,其人之才不才,千万不同。有握拳衣、毛褐囊,无一钱,不数岁之间而能建立宫观、危楼、杰阁、大殿、长廊数百楹者;有借榻乞席,栖栖朝夕,老死而无盖头茅一把者;有呼吸咳唾而聚徒百千众者;亦有只身孤影而不能得一僮仆者;亦有承先师富盛之业,日渐寥索,徒侣散亡,而门阑萧条者。以是观之,内能成身,外能成物,虽刚健有为之男子,千万中不十百,矧女子之柔懦乎?彰徳衙城外堧,西康乐坊道宫一区,曰集真。寔女冠杨守和之创始也。守和年四十有一,夫李义死,誓不再醮,携一女受道服。后得弟子曰守真,同师天庆宫重▯真人。为黄冠▯黙,抱璞不将迎,不妄求取,诚实积乆,人益信服,争愿割财以施与,买地以宇殿堂,斋厨像设具备,钟磬香火,晨暮严肃。岁癸丑,受道号于真常真人曰纯素散人,庵曰集真观。享年七十有二,日集门弟谓曰:“守真寛和谨厚,道业日进,吾有后矣。厐守正宜佐之。明日吾遗世矣。”翌旦盥栉冠服,怡然而逝。守真既主嗣事,克绍光烈,亦受无为散人之号于诚明真人。守真仙去,守正继之。守正自七岁服道衣,于今将中年,信道笃,戒行愈严。纯素散人之夫家、父母家皆无后,守正感慕师徳,二家坟垅,岁时伏腊,封树祭祀不废,手植墓木,合抱成列,乡人嘉之。至元丙戍冬,吾同舍友儒医单济民踵门而言曰:“守正吾甥也,愿乞文于子,发扬师友之徳,纪录集真观卜筑之勤劬,使后人继继不絶。”大书深刻诸石,惟髙明进退之。济民端人也,言必不妄,读其所持之状,聴其言而信其人。若守和者,可谓以身起。宗能为刚健壮夫之所不能为,守真守正,能世其业,不辱。守和传守,得人之明,敢以朴辞较其同流之优劣,而纪其实。磁州嘉福寺贤公讲主碑僧以经明行修为本,僧学佛者也。佛去世乆,不获亲炙,诵讲佛言,遵履佛行,则亦庶乎其佛矣。未有不读佛言、不践佛法而能佛者也。不苦学、不精链者,固为诞妄;然驰骋乎记念,辨博乎抄疏,终身文字而实无所了悟、自得者,亦非善学佛者也。磁州嘉福寺贤公讲主,终于至元之十六年冬十有一月十日。又八年,门弟文庆状公之平生,请铭其碑。公姓武,磁之武安人,世业农。生九年,师叔父恵公和尚,受僧服于嘉福,得名道贤。口授法华经,背诵不脱一辞。自是诵经读书巻帙不去手。年十有八,四方游学,过曲阳,讲习于源唯识席下。年三十,闻藁城观音寺濶唯识,僧中之龙象,趋走聴受学,遂精明。年髙徳劭,主坛开讲唯识大论,继无虚岁。岁丙申,复还嘉福。岁丁未,传法润和尚戒于大名百师会下。縁法日盛,建立武安固镇名刹八区,前后赐法传戒讲主三十有八,门弟五十人。至元二年,同僧统洎诸名公入内殿祝圣寿。九年圣防,集诸路僧受戒,僧司荐公,召入万寿大殿賛颂称防。防赐法衣一袭,受戒于国师,加号吉祥。十五年,作水陆大会,立浮图▯其师恵公像,金佛于左域崇福寺。公比长逝前三日,聚门弟,嘱以殡▯防祭仪及亲族防礼轻重,一一适宜。付法衣一袭于本州僧录才公,遂瞑目焉。其明了如此。铭曰口诵佛言,心传佛印,童受僧服,不退而进徳懋。年髙声闻,天朝赐衣,荣归光照云霄。报本像佛建塔,▯师是身,了了不挂一丝,自无有来,复无有去,摆手便行,何恋何慕?公无世爱,人不公忘,丰碑嘉福,愈乆弥光。齐圣广祐王庙碑
译儿女都已成人立业,田园也比旧日增加。有一天,她对亲戚乡里说:“人生作为男子,功成名就之后退身,这是上天的道理,何况我只是一个妇人呢?”从此以后,儿女们不要再把家事来向我禀告。于是她在后院的空地上修筑了一间四面围墙的小室,礼拜天庆宫李真人,受业后穿野服、戴黄冠,赐名守宽,以道士自居。几年后,她在王氏别业梁固村的东南角修筑庵院,亲自拿着畚箕和铁锹,修建老君殿,西厢、东厨、丈室、斋堂都一一齐备。因为她奉道清正纯真,长春宫赐予她嘉号,称守真玄净散人。她享年八十多岁,视力、听力、筋力都没有衰退,身体清瘦而精神旺盛;早晚焚香、礼佛、诵经,越发严谨,即使大风大雨、严寒酷暑也不废止。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八十八岁,无病而逝。一个儿子就是王铎,娶刘氏,封县君。三个女儿,长女嫁厐氏,次女嫁胡氏,次女嫁马氏。孙子三人,长孙因军功授百夫长,次孙也因军功授千夫长,三孙早亡。孙女三人,曾孙三人,孙女七人。铭文说:贞正坚强而善良,慈爱柔顺而刚毅;具备母亲的仪范、妇人的常道,德行将礼法都能防守,终于确实善美。男子懂得义理方正之道,仕途腾达;女子顺从公婆,像兰花美玉般芬芳。学道成仙,逍遥徜徉于云门雾窗之间;穿麻衣野裳,持有珍贵的经函和宝贵的道书。内心闲适,岁月悠长,万般忧虑都已忘却。观察四方万物的变化,飞升空中,蜕去形骸。贞洁的遗骨深深收藏,虚灵的精神永不消亡。我所作的铭文十分显明。《集真观碑》。无论人的身份贵贱、家庭大小,继承先世的事业,把它扩大并发扬光大还比较容易;没有继承一尺土地、一片瓦屋,凭自己的力量兴起家业,而且还能把事业传下去并守住,得到合适继承人的,就很难了。这就是四民天一亮便起身、勤勤恳恳谋求利益的人尚且如此,何况以清净无为、闲静淡泊为学问的人呢?如今老氏一派的男女共有三十万人,这些人的才干有无、优劣高下,千差万别。有的人身穿原文所谓“握拳衣”、披着毛褐,囊中一文钱也没有,却能在几年之内建成宫观、危楼、杰阁、大殿、长廊数百楹;有的人借宿在别人的床榻上,讨要席子,早晚奔波劳碌,直到老死也没有一把遮头的茅草;有的人只凭呼吸、咳嗽和吐唾沫,便能聚集徒众数百上千;也有的人形单影只,连一个童仆都无法得到;还有的人继承先师富足兴盛的事业,却使它日渐衰落,徒侣散失,门庭冷落。由此看来,内能修成自身,外能成就事业,即使是刚健有为的男子,千万人中也不到十人百人,更何况柔弱怯懦的女子呢?彰徳衙城外的城垣空地、康乐坊西面,有一处道宫,名叫集真观。这是女冠杨守和最初创建的。杨守和四十一岁时,丈夫李义去世,她发誓不再改嫁,带着一个女儿接受道服。后来又收得一名弟子,名叫守真,与她一同拜天庆宫重玄真人为师。她成为黄冠道士后,保持玄静沉默,怀抱本真,不迎来送往,不妄自求取;由于长期积累诚实的品德,人们越来越信任和敬服她,争相愿意拿出财物施舍给她。她便买地建造殿堂,斋厨、神像和供设都准备齐全,钟磬、香火以及早晚的仪礼也都严整肃穆。癸丑年,她从真常真人那里接受道号“纯素散人”,并把庵称为集真观。她享年七十二岁。临终那天,她召集门下弟子说:“守真宽厚和善、谨慎敦厚,道业一天天进步,我后继有人了。厐守正应当辅助她。明天我就要离开人世了。”第二天早晨,她洗脸梳头,戴好冠、穿好衣服,安详地去世。守真继承主持道观的事务后,能够继承并发扬先师的光辉事业,也从诚明真人那里接受了“无为散人”的道号。守真离世后,守正继承了她的事业。守正从七岁起就穿道服,到如今将近中年,信奉道法十分坚定,持戒修行也更加严格。纯素散人的夫家和娘家都没有后代,守正感念并仰慕师父的德行,因而对两家的坟墓,在每年四时和伏腊等祭祀时节都封土植树、祭祀不止;她还亲手在墓旁栽种树木,树木长大到两手合抱,排列成行,乡人都称赞她。至元丙戍年冬天,我的同舍友、儒医单济民登门对我说:“守正是我的外甥女,希望向您求取文章,发扬她师父和同门的德行,记载修建集真观的辛勤劳苦,使后人世世代代继承下去而不断绝。”于是把这篇文章大字书写,深深刻在石碑上,留待有识之士评判取舍。单济民是个正直的人,说话一定不虚妄。我读了他所带来的文状,听了他的话,也相信他这个人。像杨守和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凭自己的力量兴起家业,完成了刚健壮士所不能完成的事情;守真、守正能够世代继承她的事业,没有辱没先业。杨守和把事业传下去并守护住,又明确地选得了继承人,因此我冒昧用质朴的言辞比较她与同道之人的优劣,并记下这件事的真实情况。磁州嘉福寺贤公讲主碑。僧人以通晓经典、修养品行为根本,僧人所学的是佛法。佛离世已经很久,不能亲自承受佛的教诲;如果诵读、讲说佛的言语,遵循、践行佛的行为,也就差不多可以成为佛的弟子了。从来没有不读佛言、不践行佛法而能够成为佛门中人的。不肯刻苦学习、不精心修炼的人,固然是荒诞妄说;然而驰骋于记忆和念诵之间,广泛辨析抄本注疏,终身沉溺于文字,实际上却没有任何领悟和自得,也不是善于学佛的人。磁州嘉福寺贤公讲主,于至元十六年冬十一月十日去世。又过了八年,门弟子文庆写状叙述公的生平,请求为他的碑作铭。公姓武,是磁州武安人,世代务农。九岁时,拜叔父惠公和尚为师,在嘉福寺受僧服,取法名道贤。口授《法华经》,背诵时没有遗漏一个字。从此诵经读书,书卷从不离手。十八岁时,到四方游学,经过曲阳,在源唯识门下讲习。三十岁时,听说藁城观音寺有阔唯识,是僧人中的龙象,便赶去听受学习,于是精通明晓。年高德劭后,主持坛场,开讲唯识大论,接连不断,没有一年空缺。丙申年,又回到嘉福寺。丁未年,在大名百师会座下接受润和尚传授的戒法。法缘日益兴盛,建立武安固镇名刹八区,前后获赐法名、传戒、讲主等名号三十八人,门弟子五十人。至元二年,与僧统及各位名公进入内殿,为皇帝祝寿。至元九年,圣旨召集各路僧人受戒,僧司推荐公,召入万寿大殿赞颂称贺。皇帝赐给他一袭法衣,向国师受戒,加号吉祥。至元十五年,举行水陆大会,建立佛塔,安置他师父惠公的画像,又在左域崇福寺铸造金佛。公在临终前三天,召集门弟子,嘱咐殡葬、祭祀以及亲族礼仪轻重等事,一一安排得当;把一袭法衣交给本州僧录才公,随后闭目而逝。他的明达就是如此。铭文说:口中诵读佛的言语,心中传承佛的心印;童年便接受僧服,不退转而不断进步,德行日益盛大。年高而声名远播,天朝赐给法衣,荣耀归来,光照云霄。报答根本,塑佛像、建佛塔,安葬师父的遗体;一切都明白通达,不挂念一丝一毫,既没有所谓来,也没有所谓去,挥手便走,何必留恋、仰慕?公不贪恋世间,人们也不会忘记公;嘉福寺的丰碑,时间越久,光彩越盛。齐圣广祐王庙碑。
人之诚敬,油然而自不能已者,昭著于祷祠祭祀,不待教训刑政,恳切齐一,费货财,苦筋骨,快乐而不为疲倦。原其情,则生于报徳酬功,不能忘本。是故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境内名山大川,庶人则祭其祖祢,非所以徼求诸利而苟免祸患也。圣人因人情而定礼,凡有功徳于生民,天地六宗以降,圣帝明王,圣师大贤,忠臣良吏,载在祀典,春秋香火,血食永永不絶。唐滏阳令崔府君,以聪明正直诚一之徳,形于政治,除暴虎,祛妖狐,雨旱捍水,恵泽一方,至于幽防灵异,福祐后人者,又不为不厚。宋景祐、元符、宣和、绍兴、嘉定,增封爵前贤,纪言昭著详悉。金国以宋祀未絶,江淮未庭,奉神代享衡山之祭。至元十五年,中书省奏,先是南岳阻于长江,不获致礼,以崔府君摄享。金残宋灭,南北五岳通祀,府君封号难袭,故常圣防增封齐圣广祐王,勑守土偹礼,告庙,仍大书深刻门额。州民李某等竭防致敬,踵门而言曰:「自神灵之在祀典,宋金两朝虽加崇敬,而贵不过公侯,未若我朝巍然封以王爵,是可不纪石以歌颂皇帝之神功圣徳,混一六合,五岳之气不分裂隔限于南北,于府君封爵极其崇髙,广祐我国家,敢以文为请。」窃唯鄙贱世居武安,在磁为属邑,实处神灵廕庥之下,谨再拜斋沐而献颂曰:皇帝仁圣,克享天心。际天所覆,柔抚照临。类禋柴望,无文咸秩。神之封爵,宜致其极。神之齐圣,徳符于谥。神之威灵,民爱而畏。洋洋在上,浩浩无外。岂惟是州,神独所在。天锡皇祚,与天同寿。享我明荐,神助其祐。太清宫碑人生而静,性也,天也。一受其成形,而反为形气之所累,智巧利欲交战于中,美丽纷华百诱于外,心死于臭腐,形敝于尘滓。然则所谓首出庶物,虚灵洞彻,配天地而为三才,果安在哉?人自失之,贤者能勿防耳。勿防有道乎?
传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又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后之为臣者,亦有省事清心之谏,洗心而不着一物,理繁而不劳,有为静而与隂同徳,动而与阳同波,不离世法,不着世法,镜莹水渊,万变去来,了无留迹。此古之▯衍博大真人,内圣外王,无臭无声者也。所以老庄氏谈清浄无为,恬淡自然,一死生,齐彭殇,尘垢此生,腐防轩冕,岂无为而言之耶?迷而不返,执而不通者,苟有少悟,如刑人之脱桎梏,疾人之去沉疴,其功岂浅浅哉?自性理道徳仁义之教废,鱼肉于功利,锋镝于诡谲,糜烂汤火于得失纷竞,聋瞽于声誉文采,无故而病,无病而死,无灾而夭,夭殃鬼诛,人祸纷纷,籍籍而莫之救。有人于此,而能薄口腹,外形体,尘视车马,铢视金玉,粃糠名爵,观化乐道,忘神养虚,置身于蜂蚁蜗蝇之外,虽未至于内圣外王,其贤于人也不亦逺乎?吾于黄冠管志通见之矣。志通字和叔,▯门宗主,髙其年行,赐号寿龄子,世为稷山人,年二十四弃家着道士服,于今七十有一,形癯神王,目光如岩下电,歩风袖飘举,性朴直,胷次开朗,明白貎若严古无崖岸,接物则岂弟乐易,言直而温,意诚以慈,道业余暇,喜以神膏异药疗疡愈疾,由是人益爱慕尊敬之。过市则以不得留饭请教为歉恨。河东土风雄实,民俗诚厚,驻舄既乆,得地于郛南卧龙街,袤广畆六有竒,囊无一钱,不文疏乞贷,报本事神之诚孚,格有众巍然焕然,神宇屹立,法象昭严,三清五祖前后相承,东西庑寮舍庖廪井廐园圃无不序备,落成揭额曰太清。踵门来言曰:「子为我」文诸石以劝来者,无荒无怠,非求名之为也。既诺其请,以谓太清之取义,言教之污隆,人皆知之,不言而彰。斯人也,信道笃,得趣深,报本诚,是宜铭。铭曰:纷万有,总一无,等浮云,通太虚。嗟人生,趋迷途,心形役,如老奴。一念起,百垢污,化灵府为秽区。死醉梦,永不蘓。伟斯人,智若愚,秘此身,同传车。志有在,天为徒,脱尘网,钦圣谟。思报本,非要誉,未厌世,香火俱。辟朱门,开绮疏,列琅函,藏天书。钟磬声,穿云衢,观万化,泡影如阅。春草青,阶除
译人的诚心敬意,自然而然地不能停止,表现在祈祷、祠祀和祭祀上,不必等待教训刑政;心意恳切专一,耗费财物,劳苦筋骨,却以此为快乐而不感疲倦。推究这种情感的根源,是因为报答恩德、酬谢功劳,不能忘本。因此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境内的名山大川,庶人则祭祀自己的祖先,并不是为了求取各种利益而苟且逃避祸患。圣人顺应人情制定礼制,凡是对百姓有功有德的,从天地、六宗以下,到圣帝明王、圣师大贤、忠臣良吏,都载入祭祀典册,春秋两季供奉香火,享受血食,永远不绝。唐代滏阳县令崔府君,以聪明正直、诚一不欺的德行表现在政事上,除暴虎,驱妖狐,抗御旱灾水患,恩泽一方;至于幽冥中的灵异,以及给后人带来的福佑,也十分深厚。宋代景祐、元符、宣和、绍兴、嘉定年间,为前贤增封爵位,记载和诏令都十分详备。金国因为宋朝的祭祀尚未断绝、江淮尚未归顺,便奉神代替宋朝享受衡山之祭。至元十五年,中书省上奏说:从前南岳被长江阻隔,不能前往致礼,便让崔府君代理享祭。金朝灭亡、宋朝覆灭后,南北五岳都通行祭祀,府君原有封号难以承袭,所以特奉圣旨增封为齐圣广祐王,命守土官备办礼仪,告祭庙宇,并把封号大字深刻在门额上。州民李某等竭尽心力前来致敬,接连到门前说道:“自从神灵列入祭祀典册,宋、金两朝虽然都加以崇敬,但尊贵不过公侯之爵,不如我朝巍然封为王爵。这难道可以不刻石来歌颂皇帝的神功圣德吗?皇帝统一六合,使五岳之气不再被南北分裂隔绝;对于府君的封爵,已经达到极其崇高的地位,又广泛保佑我国家。我们谨以文章请求。”我私下认为自己鄙陋卑贱,世代居住武安,磁州是其属邑,实在处在神灵荫庇之下,于是恭敬斋戒沐浴,再拜献颂说:皇帝仁慈圣明,能够得到上天的心意。凡上天覆盖之地,都受到柔和的抚育和照临。举行祭天、禋祀、燔柴、望祭等礼,无论大小仪文都各得其序。神灵的封爵,理应达到最高。神灵齐备圣德,德行与谥号相合。神灵威严灵异,百姓既爱戴又敬畏。神灵光辉洋溢于上,浩荡广大而无边。难道只有本州吗?神灵到处都在。上天赐予皇帝国运,使之与上天同寿。请享用我们的明洁祭品,愿神灵助佑国家。太清宫碑。人生下来便处于宁静状态,这就是人的本性,也是上天赋予的本性。一旦接受形体而成形,反过来又被形体和血气所拖累;智巧、私利、欲望在内心交战,美丽、纷华在外部百般诱惑,心灵死于污秽腐臭,形体毁坏于尘土污垢。这样说来,所谓居于万物之首、虚灵通彻、与天地并列为三才的人的本性,究竟在哪里呢?是人自己丧失了它,贤者能够不丧失罢了。那么不丧失它有方法吗?传记说:“养护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方法。” 又说:“能够无为而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舜吧?”后世做臣子的,也有劝谏君主减少事务、清净内心的;洗净心灵而不沾染一物,治理繁杂事务却不劳苦;有所作为时保持宁静而与阴同德,行动时顺应阳气而与阳同流;不离开世间的法则,却又不执着于世间的法则,内心如明镜、深水,万般变化往来,都不留下痕迹。这就是古代广大弘深的真人,内具圣人之德,外行王者之治,无臭无声的人。所以老子、庄子谈清净无为、恬淡自然,把生死看作一体,把长寿和夭折看作齐同,把今生视为尘垢,把富贵轩冕视为腐败,难道是没有根据便这样说的吗?那些迷失而不回返、执着而不通达的人,如果稍有领悟,就如同受刑之人脱去枷锁,如同病人除去沉重的疾病;这种功效难道是浅薄的吗?自从性理、道德、仁义的教化废弛,人们便在功利中相互吞噬,在诡谲中彼此争斗,在得失纷争中陷入汤火而糜烂,在声誉文采中变得聋瞎;无缘无故便生病,没有病也会死亡,没有灾祸也会夭折,夭殃鬼诛、人祸纷纷而至,杂乱不堪,却没有人能够救治。假如有人能够在这种处境中,节制口腹,轻视形体,把车马看得如尘土,把金玉看得如铢两,把名爵看得如同糟糠,观察万物变化而以道为乐,忘却精神的劳扰、涵养虚静,把自己置于蜂、蚁、蜗、蝇之外,即使还没有达到内圣外王的境界,难道不也远远胜过常人吗?我在黄冠道士管志通身上见到了这种人。志通字和叔,是玄门宗主,年高而道行深,赐号寿龄子,世代是稷山人。他二十四岁时弃家穿上道士服,到现在已经七十一岁;形体清瘦而精神旺盛,目光如岩下闪电,行走如风,衣袖飘举;性情朴实正直,胸怀开朗,明白通达,容貌严肃古朴而没有隔阂;接待人则和乐平易,言语直率而温和,意念诚实而慈爱。他在道业之余,喜欢用神奇膏药、异方药物治疗疮病,因此人们更加爱慕尊敬他。经过集市时,不能留下吃饭、请教的人,反而以此为歉恨。河东的风俗雄健朴实,民情诚厚。他在这里住了很久,便在城郭南面的卧龙街得到一块地,长宽六亩多;囊中没有一文钱,也不写文疏乞贷,而是凭报本事神的诚意感动众人,宫观因此巍然焕然。神殿高高耸立,法像显明庄严,三清、五祖前后相承;东西廊、寮舍、厨房、仓廪、水井、马厩、园圃无不按次序齐备。落成后题额为“太清”。他接连到门前对我说:“请您替我把文章刻在石上,用来劝勉后来的人,使他们不要荒废、不要懈怠,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我答应了他的请求,认为“太清”取义如何,道教教化的盛衰,人们都知道,不说也自然彰显。这个人信道虔笃,领悟深刻,报本诚挚,确实应该为他作铭。铭文说:纷繁的万物,归总于一个“无”;把它们看作浮云,通达于太虚。可叹人生,奔向迷途;心灵和形体受役使,像衰老的奴仆。一念妄念生起,百般污垢便随之污染,把灵明的心府变成污秽之区。沉醉于死亡般的梦境,永远不能苏醒。伟大的是这个人,智慧却像愚拙;秘藏自身,犹如同传车。志向有所存守,便以天道为伴;脱离尘世罗网,敬奉圣人的教诲。思考报答根本,并非追求声誉;尚未厌弃尘世,香火已经具备。开辟朱门,打开华美的窗棂;排列珍贵经函,收藏天书。钟磬之声穿过云间大道;观察万物变化,正如观看泡影。春草青青,台阶庭除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十八元胡只遹撰《墓志铭》耶律氏墓铭辽太祖之别族,号大横帐,生赫噜。金正隆间,累官辅国上将军,同知北京留守事。赫噜生乌达噶,潜徳不耀。乌达噶生克酬,巴尔佩金符,行诸路,便宜事,实公之皇考也。公以任子得官,生三十嵗。壬辰,我师平汴,佩金虎符,提防军前桥梁刍粟。得一城,下一邑,俘奴中闻有士人,即以私财购出之。巳亥,以军功授大名路徴收课税所长官。丁未,北觐,以病卒于官,享年五十。娶刘氏,封涞水彭城郡君。再娶萧氏。子男二人:泰亨,甫冠袭爵,授大名路徴收课税所长官,佩金符。嵗癸丑,改授提领陜虢二州事。中统二年,复任前职。至元十年,改授单州尹。越四年,授同知安丰路总管府事。十六年,同知蕲州总管府事。次曰贲亨。孙男一人曰庭杰,早卒。重孙男郝驴,尚防。公生长于阀阅,不凌人,以贤骄人,以贵轻财,好施尊贤,重士。海内名士纳交求识者,日满门。居显位二十年,而家无余赀。至元十八年十二月五日,卜塟于安阳髙穴村。贲亨状公之生平,请铭其墓。铭曰:生长阀阅,豪习罔闻。甫冠袭爵,力排青云。居官三年,宠命日新。提本戎行,时雨春阳。解释囚俘,不责报偿。骥足甫展,铁弩方张。天不假年,中道云亡。贤哉后裔,益増前光。刻石埋名,孝思不忘。正议大夫、两浙都运转使李公墓志铭。公讳秉彛字仲常,世为通州潞阳人,嵗癸丑迁居于相,故又为相人焉。曾祖贵,妣尹氏。祖济,妣张氏。考瑀,赠懐逺大将军泃州镇抚军民兼三河令,妣某氏。公幼頴悟,以兵乱废学。既长,自知读书,涉猎经史,工书翰篆▯,尤得法,考正前人谬误,作韵谱一编。起身从仕,平章钮祜禄公一见器重之,承制授行省都事,从平章公南征,破唐邓,下襄阳古郢,婉画为多。嵗巳未,六师渡江,诸将争趋玉帛子女,公槖经传子史文集以归。丁外艰,中统建元,除太原等路宣抚司员外郎,奉官长和同列司政,最诸路二年,改西京等路宣抚司郎中,三年迁中兴等路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士夫南冠为奴者甚众,公言于省官,闻奏为良,立学给田以食之。四年转陜西五路四川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值奸人费正寅之诬告,申明被谮者之寃抑,朝廷多之。至元元年除户部员外郎,三年佩金符,官大中,陞彰徳路转运使,以课额増。七年授中议大夫尚书户部侍郎,八年授中书户部侍郎兼提防漕粮,増运万二千三百石。九年陞奉政大夫都提举漕运司事,官吏坐耗损被桎梏者百人,公诉之省廷,咸蒙释免。水灾民乏食,开仓廪贷絶食以起饿殍。十二年拜大中大夫西蜀按察副使兼劝农事,理寃狱,筑水堰溉田万顷,土人刻石颂徳。丁内艰,十三年以墨绖起,佩金虎符,陞嘉议大夫江州路总管兼府尹,适嵗旱,下车祷雨,而两部民妄以谋反相告,言同僚即欲临之以兵,公疑其诬罔,同时大族朱陈二氏屈为同族以谋反告,公欵曲审谛,实无反状,活万一千人。九江文庙火,公创为一新,学田万顷为权势侵夺,力复其旧。十五年除湖州路总管,徳化浃洽,阖境大治。以疾寓京口。十八年起为常徳路总管,筑隄防以捍水灾,减租税以寛民力,发粟以赈贫乏。未防朝廷以理财择人,拜两浙都转运使。郡人遮道攀送,去思不巳,纪徳于石,题曰「李公恵爱碑」。两浙盐额不周,嵗増万一千二百锭。擢授中书工部尚书,在官未三月,两浙官旷,复授前职。不幸感疾,退居京口。至元二十四年四月十八日,薨于寓居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五。夫人孔氏,车氏。孔夫人妇徳母仪,中表可法。子男五人:桢、棫、梓、楩、棣。桢、楩早世。梓,池州建徳县令。女二人。是嵗某月某日,祔塟于临漳彰隆村之先茔。公卧疾有诗云:「乡闗落日苍烟外,樽酒寒花寂寞中。」以公之明逹,殆知命之言欤?棫等持状以圹志来求铭。铭曰:气和而醇,言简而温。临政论断,有经有纶。雍容慎宻,应机若神。鞭算心计,太山一尘。虽曰用知,必依于仁。草檄谈兵,蒲鞭抚民,不猛以寛。义训谆谆,哀矜忠爱,寃苦获伸。公退嗜学,琴书诗文,时议人望。阿衡秉钧,事繁食少,敛翼青云,赍志以殁。呜呼,斯人。怡轩先生胡徳珪墓铭孝友慈祥,岂弟乐易,不倚不流,匪凝匪滞,继志述事,力擢髙第,可智可愚,允协厥世,不贪之富,自得之贵,六十八年,俯仰无愧,祔塟幽深,永蔽天地,泣血书石,孤子只遹。姜氏墓铭寡不再醮,惟贞惟刚。世衰教防,冶容夫防,惟此姜氏,三十而孀,孝养舅姑,益谨于常。姑怜欲嫁,守节愈强,不盥不栉,坐以待亡。姑寜怒笞,义其可忘?一女得壻归,保榆桑,壻事如母。逾三十霜,夀六十七,卒塟夫傍。▯诗栢舟,于惟共姜,假以作铭,以志深藏。
译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十八,元代胡只遹撰《墓志铭》。耶律氏墓铭。辽太祖的旁支族人,号称大横帐,生赫噜。金正隆年间,历任官职至辅国上将军、同知北京留守事。赫噜生乌达噶,德行深藏而不显耀。乌达噶生克酬巴尔,佩金符,便宜行事于各路,这就是公的父亲。公因任子而得官,三十岁时,壬辰年,我军平定汴地,公佩金虎符,负责军前桥梁、刍草和粮食事务。攻下一城、一个邑,在俘虏中听说有士人,便用私人财产把他们赎出。己亥年,因军功授任大名路征收课税所长官。丁未年,北上朝觐,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五十岁。娶刘氏,封涞水彭城郡君;又娶萧氏。儿子二人:泰亨,刚成年便承袭爵位,授任大名路征收课税所长官,佩金符。癸丑年,改授提领陕、虢二州事务。中统二年,恢复前职。至元十年,改授单州尹。又过四年,授任同知安丰路总管府事。至元十六年,任同知蕲州总管府事。次子名贲亨。孙子一人名庭杰,早亡。曾孙名郝驴,尚未成年。公生长于显贵门第,却不凌辱他人;凭贤能使人敬服,凭富贵却轻视财货;乐于施舍,尊重贤者,敬重士人。天下名士前来结交、求见的人,每天都挤满门庭。他身居显位二十年,家中却没有多余财产。至元十八年十二月五日,选择安阳高穴村安葬。贲亨写状叙述公的生平,请求为墓作铭。铭文说:生长于显贵门第,却从未听闻豪门习气。刚成年便承袭爵位,奋力登上青云。任官三年,宠命日益更新。统率本部军队,如同及时雨和春日阳光。释放囚徒俘虏,不要求他们报答。骏马的脚步刚刚展开,铁弩正要张开。上天没有多给他寿命,中途便去世。贤良的后代啊,更加增益前人的光辉。刻石埋名,孝思永不忘记。正议大夫、两浙都转运使李公墓志铭。公名秉彝,字仲常,世代是通州潞阳人;癸丑年迁居相州,所以又成为相州人。曾祖李贵,祖母尹氏。祖父李济,祖母张氏。父亲李瑀,追赠怀远大将军、泾州镇抚军民兼三河县令,母亲某氏。公幼年聪慧,因为兵乱而废弃学业。成年以后,自己知道读书,涉猎经史,擅长书法、篆书、隶书,尤其深得法度,考订前人谬误,撰成《韵谱》一编。由从仕起家,平章钮祜禄公一见便器重他,奉诏授任行省都事;跟随平章公南征,攻破唐、邓,攻下襄阳、古郢,谋划筹策很多。己未年,六军渡江,各位将领争相奔取玉帛子女,公只把经传、子史、文集装入囊中带回。遭父丧,中统元年,授任太原等路宣抚司员外郎;奉行长官命令,与同列共同治理宣抚司,在各路中政绩最优。两年后改任西京等路宣抚司郎中,三年后调任中兴等路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南方士大夫被掳为奴的很多,公向省官进言,报告朝廷后将他们恢复为良民,立即建立学校、拨给田地供养他们。四年后转任陕西五路四川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正值奸人费正寅诬告,他为被诬陷者申明冤屈,朝廷称许他的作为。至元元年,授任户部员外郎;至元三年,佩金符,任大中,升任彰德路转运使,课额因而增加。至元七年,授中议大夫、尚书户部侍郎;至元八年,授中书户部侍郎兼提举漕粮,增加漕运一万二千三百石。至元九年,升任奉政大夫、都提举漕运司事;因官吏损耗漕粮而被戴上刑具的有一百人,公向省廷申诉,他们全都得到释放。水灾导致百姓缺粮,便打开仓廪,借粮给断粮的人,使饥饿将死者得以活命。至元十二年,授大中大夫、西蜀按察副使兼劝农事,审理冤狱,修筑水堰灌溉田地万顷,当地人刻石颂扬他的德行。遭母丧,至元十三年身披墨绖起复,佩金虎符,升任嘉议大夫、江州路总管兼府尹。当时正逢旱灾,他到任便祈雨;两部百姓却妄相诬告谋反,同僚说要立即发兵临境,公怀疑其中有诬罔。同一时期,大族朱、陈二氏被屈意指为同族而遭控告谋反,公周详审察,确实没有谋反的迹象,使一万一千人得以活命。九江文庙失火,公重新创建,使之焕然一新;学田万顷被权势侵夺,他竭力恢复原状。至元十五年,授任湖州路总管,德行教化遍及当地,全境大治。因病寄居京口。至元十八年,起用为常德路总管,修筑堤防抵御水灾,减免租税以宽缓民力,发放粮食赈济贫困。不久朝廷因为理财而选择人才,授任他为两浙都转运使。郡中百姓拦在道路上攀留送行,对他的离去思念不止,把他的德行刻在石上,题为《李公惠爱碑》。两浙盐课额数不足,每年增加一万一千二百锭。擢升授任中书工部尚书,在任不到三个月,因为两浙官职空缺,又恢复授任原职。不幸染病,退居京口。至元二十四年四月十八日,在寓居的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夫人孔氏,继室车氏。孔夫人有妇德和母仪,内外亲属都可以以她为法。儿子五人:桢、棫、梓、楩、棣。桢、楩早逝。梓任池州建德县令。女儿二人。这年某月某日,附葬于临漳彰隆村的祖坟。公卧病时有诗说:“乡关落日在苍烟之外,樽酒伴着寒花处于寂寞之中。”凭公的明达,或许是知道天命的话吧?棫等拿着状文和墓志来请求铭文。铭文说:气度平和而醇厚,言语简约而温和。临政决断,既有经纬治理之才。举止雍容而谨慎细密,适应时机如同神明。筹算心计,犹如泰山面前的一粒尘土。虽说凭借智慧办事,必定以仁德为根本。起草檄文、谈论军事,用蒲鞭抚慰百姓,不以威猛而以宽和。义理教诲谆谆不倦,哀怜百姓,忠诚仁爱,使冤屈苦难得到伸张。公退居后喜爱学习,琴、书、诗、文都很精通,时常被议论为士人中的声望人物。身居辅政大臣、掌握权柄之位时,事务繁多而俸禄微薄;收敛羽翼于青云之外,怀抱未实现的志愿而去世。唉,这样的人啊!怡轩先生胡德珪墓铭。孝顺友爱而慈祥,和乐平易;不偏倚,不流荡;不凝滞,不停滞。继承先人的志向,叙述并完成先人的事业,竭力取得高等科第;时而可谓聪明,时而可谓谦拙,确实与自己的时代相合。不贪求外来的财富,自得内在的尊贵;六十八年俯仰之间没有愧怍。附葬于幽深之地,永远掩蔽于天地之间;孤子胡只遹泣血书写在石上。姜氏墓铭。寡居后不再改嫁,既贞节又刚强。世道衰败、教化毁坏,女子竞相修饰容貌以取悦丈夫;只有姜氏,三十岁便守寡,孝顺奉养公婆,比平常更加谨慎。婆婆怜惜她,想让她改嫁,她守节的意志却更加坚强,不再洗脸梳头,坐着等待死亡。婆婆即使发怒鞭打她,她难道能够忘记义理吗?只有一个女儿,得到女婿后归家,保全榆桑产业;女婿侍奉她如同侍奉母亲。守寡超过三十年,享年六十七岁,死后葬在丈夫身旁。《诗经·柏舟》歌咏共姜,便借它作铭,以记载她深深埋藏的贞节。
缑山先生杜君墓志铭先生讳瑛,字文玉,姓杜氏,世居霸州信安人。曽祖信,祖植,妣张氏,考时升,字进之,塲屋有声。金走汴,先生扶奉渡河,寓缑山养亲,读书。金亡,徙寄绛州洛阳,取友溪南诗老辛敬之、李钦止、杨紫阳。涵肆六经百家书,兵余典籍灰烬,每假一书,手自抄録,由是羲农、唐虞以迄于今,圣贤之谟训,功业歴代之治乱得失,歴歴成诵。中书钮祜禄公开府,招聘为幕宾,遂家彰徳,传经授业,后学满门。中统建元,立十道宣抚司,左丞张公首奏先生提举大名六郡学校事。传道余暇,着《皇极疑事》《皇极引用》《极学》等书,《春秋地理源委》二巻,《经子说》一巻,《律厯律吕礼乐杂志》七巻,《典故》三巻,《史説》一巻,《语孟旁通》二巻。晚年知道之不行,凡咏物写懐,一寓于诗。毎对花临水,持杯自适,曰:“风俗教化至此,吾欲何为耶?”独诗集行于世,余书未脱藁。至元十年某月日,以夀终,享年七十,塟安阳王裕村。夫人孙氏,谨约端静,先生闲居终身,奉养不失节。后先生九年殁,享年七十有八。子男三人,长曰处思,警頴才学,未冠,元遗山赏其诗文,许以大器,不幸年十有八而夭。次处立,能世其业,今以文学为乡校师。季处愿,济寜总管府经歴官。女娥,适李氏。孙男三人,曰坚早卒,曰愚,曰齐奴,皆幼。先生将终,命二子曰:“吾椁中置杜诗一部,余无所用。”
译缑山先生杜君墓志铭。先生名瑛,字文玉,姓杜,世代居住在霸州,是信安人。曾祖杜信,祖父杜植,祖母张氏;父亲杜时升,字进之,在科场中颇有声望。金朝逃到汴京时,先生扶持父母渡过黄河,寄居缑山奉养双亲,读书求学。金朝灭亡后,迁徙寄居绛州、洛阳,与溪南诗人辛敬之、李钦止、杨紫阳结交。广泛沉浸于六经诸子百家的书籍中;兵乱之后典籍化为灰烬,每借到一本书,便亲手抄录。因此从羲农、唐尧虞舜直到当今,圣贤的谋议训诫、历代功业以及治乱得失,都能历历背诵。中书钮祜禄公开设幕府,聘请他为幕宾,于是定居彰德,传授经学,教授门生,后来的学者挤满门庭。中统元年,设置十道宣抚司,左丞张公首先上奏,请先生提举大名六郡学校事务。在传道授业之余,撰有《皇极疑事》《皇极引用》《极学》等书,《春秋地理源委》二卷,《经子说》一卷,《律历律吕礼乐杂志》七卷,《典故》三卷,《史说》一卷,《语孟旁通》二卷。晚年知道道理无法推行,凡是咏物抒怀,都寄托在诗中。每当面对花、临近水,便手持酒杯自得其乐,说:“风俗教化到了这种地步,我还想做什么呢?” 只有他的诗集流传于世,我所写的其他文字尚未脱稿。至元十年某月某日,他因寿终去世,享年七十岁,葬在安阳王裕村。夫人孙氏,谨慎端庄,先生终身闲居,她奉养先生始终不失礼节。先生去世九年后,孙氏也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儿子三人:长子处思,机警聪颖而有才学,尚未成年时,元遗山就赏识他的诗文,认为他将来必成大器;不幸十八岁便夭折。次子处立,能够继承父业,如今以文学担任乡校教师。小儿子处愿,任济寜总管府经歴官。女儿娥,嫁给李氏。孙子三人:坚早年去世,愚、齐奴都还年幼。先生临终时,嘱咐两个儿子说:“我的棺椁中放一部杜诗,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用之物。”
书封石曰:“缑山杜处士墓。”先生仪观秀伟,身长七尺,美须髯,望之如神人。于书无所不读,不精老释医药,亦皆洞究。二十九年秋,处立乞监察御史祝慥状先生徳业,以墓铭来请,且以不肖拜识先生里闬,往来近四十年,知先生为深故也。呜呼!唐孟东野老于军防,谋宋苏老泉仅得一文安簿,天爵人爵,造物者固不并耶?抑天理固然而不能全耶?人乖天耶?天悖人耶?以先生之才学,老于衡门,不得掌帝制,润皇猷,谋王体,断国论,赍志以殁,穷理。者不能无惑,铭曰。于穆先生,命世髙志,乐道唐虞,洗心洙泗;仲舒下帷,子云识字。天降大任,不劳以事,明道传经,福泽千祀。闲适从容,逰戏文字,短咏长章,逺懐遐视。扰扰羣愚,暮三朝四,百年髙风,清明纯粹。若堂新封,有铭有志,表墓贞珉,揭立昭示过者。下车缑山,贞士。武畧将军彰徳録事朱公墓志铭。人生所苦,莫惨于兵乱。耄倪柔弱,固不能免;武勇强悍,亦百不存一二。当此之际,识强弱兴衰之势,知顺逆向背之情,去暗就明,舍危从安,天命人事,泾渭于胷中。附托得人,乘风云取富贵,苟非才勇仁智迈往防萃,则不能也。佥海西辽东道提刑按察司事朱承务手状,其先君武畧将军彰徳録事行业,求铭墓表。武畧讳泉,馆陶人。考进常,仕金朝。嵗庚辰,天兵南下,公以材武智恵,众心推服,义立为万夫长,遂帅众诣太师国王军门请命。国王义其效顺,以公属鲁公严东平麾下。自是先后捍御左右,周旋下名城,畧逺疆,日平月定。旋以共诛彭义斌功,陞忠武校尉,割劄总领出入行阵,歴十寒暑。嵗壬辰冬,超拜武畧将军彰徳録事,当南北冲要,兵余市井萧条,官府草创,躬自率下,披荆榛,拾瓦砾,抚疮痍,集市肆。不四三年,既庻而富,四境隣邑,政治莫能及。以防干称累,兼提防本路仓库酒税,嵗加増羡,邦人喜公之恵政,惟恐速除,又以久不得调为恨。不幸以乙巳嵗春二月二十有一日遘疾而殒,年甫五十有一。官长朋友编民莫不哀悼。呜呼!公防孤而能自挺植,处兵乱而能服羣豪,天造草昧,改代革命,而能去暗附明,杖策军门而能建功立业,天下既定,立政抚民,而能以循廉见称。惜乎天不假年,为可伤也。配赵氏,胡氏先公卒,再娶张氏。子男二人,长曰秀,行军总把;次曰思诚,即承务君也。女二人。孙男二,女七。至元十年冬十月十有三日塟于安阳农安之西原。铭曰:天开神武,除懦孱,见机而作,人所难,拂衣奋起,羣雄间,军门投策,惊彭韩,攻城畧地,多苦艰,枕戈衣铁,霜夜寒,功成事定,四海安抚,摩疮痍,披榛菅,门舘无私,白昼闲,熙熙市井,民歌欢,政誉有余,夀乃悭,徳遗贤嗣,髙门防,坚贞墓石如西山。显武将军安阳县令兼辅嵓县令李公墓志铭。公讳玉,世为林虑人。父寳,孝弟力田,世其业,户冠乡里。曾大父、大父兵乱世系遗失,讳字不可记。公生十八嵗,金主走汴,河朔为藩障,干戈扰攘,不能安畎畆,即自奋防,投身懐孟等路招抚使杜公帐下,以骁勇智畧受谋克。未防拜千夫长兼提控,爵显武将军,遥受汲县尉。天厌金徳,杜公以谗谤引退。天兵日炽,金土日削。嵗丁亥,公挺身内属,▯职彰徳路总帅府,换授总领,佩符。嵗戊子,东平行尚书省承制,以公舍逆从顺,帅众来归,授武畧将军,充总领。嵗丙申,改授林虑防山都廵检使兼辅嵓都廵检。嵗丁酉,兼充林虑主簿。嵗壬寅,陞充辅嵓县令。嵗壬寅,兼充安阳县令。既而帅府以林虑阙官,不妨本职,兼充林虑县令。后以本职兼铜冶、申村两冶铁塲使。庚申改元,中书左丞兼大名等路宣抚使司,激浊扬清,一时久任州县者举经沙汰,独公以防干如故,重新恩命以宠之。中统二年,自以禄仕四十余年,功成名遂,不得勇退为恨,力以病辞。既得请,治生教子,三致丰阜。鼓铁煮矾,所居城市,凡能佣力而无恒产者,鱼聚水而鸟投林,相率来归。寒者得衣,饥者得食,穷殍者得生活,卵翼子孙,累世不忍相舍去。頥指气使,优防素封二十余年,享年八十有一,神识精力如五六十嵗人。一日传家政于其子曰:“自兹事无巨细,勿复相闗白,吾将以闲适终天年矣。”私第之东即县学,公倡始以建,至是以外户未立,身亲工力以成之。子孙请代其劳,曰:“吾非强勉要誉,但心自慕乐,不知其老惫。”时至元十七年八月也。九月十二日,以食少夀隆,遗训明悉,薨于正寝。夫人五:张氏、景氏、吕氏、赵氏、蔡氏。子男六人:长曰济,部劄辅嵓商酒监;次彬,襄邓万户府征南百夫长,不幸二十三嵗而夭,其妻郑氏以少艾孀寡,苦节莫夺,时人以贞节称之;
译墓石上题写:“缑山杜处士墓。” 先生仪表秀美魁伟,身高七尺,须髯美好,远远望去像神仙一样。凡是书,他没有不读的;即使是老氏、释氏以及医药之书,也都深入考究。至元二十九年秋,处立请监察御史祝慥撰写先生德业的行状,来请求我作墓铭,并且因为我在先生乡里做晚辈,和先生交往将近四十年,深知先生,所以来请我。唉!唐代孟东野老死于军防之职,宋代苏老泉谋求仕进也只得到一个文安簿的官职;天赐的爵位和人间的爵位,造物者本来就不能让它们同时具备吗?还是天理本来如此,不能使人各方面都完满吗?是人违背了天,还是天违背了人?凭先生这样的才学,却老死在简陋的门第之间,不能掌管帝王诏制、润饰皇帝政教、谋划帝王之道、裁断国家大事,抱负未酬而死,穷究事理的人不能不对此感到疑惑。铭文说:伟大而庄严的先生,是当世承命而生、志向高远的人;以唐虞之道为乐,以洙泗之学洗涤心灵。像董仲舒下帷读书,扬雄通晓文字。上天降下重大使命,却不让他劳苦于世俗事务;他阐明道理、传授经典,使福泽流传千年。闲适从容,游戏于文字之间;短诗长篇,寄托深远怀抱,放眼遥望高远境界。世间纷纷扰扰的愚人,早晨说三,晚上说四;而先生的高尚风范流传百年,清明纯粹。墓堂新封,有铭文也有志文;把铭文刻在墓前的贞石上,高高树立,昭然显示给经过这里的人。下车来到缑山,面对这位贞洁的士人。武畧将军、彰徳録事朱公墓志铭。人生所遭受的苦难,没有比兵乱更惨烈的了。老弱妇孺本来就无法幸免;即使武勇强悍之人,也百人中未必能存活一二。正当这种时候,能够认识强弱兴衰的趋势,懂得顺逆向背的情势,弃暗投明,舍危就安,把天命和人事的道理明白地放在心中;能够托身于适当的人,乘风云而取得富贵,如果不是才干、勇力、仁德、智慧超出常人而勇往直前,就做不到。佥海西辽东道提刑按察司事朱承务呈上行状,替他的先君武畧将军、彰徳録事请求撰写墓表。武畧将军名泉,是馆陶人。庚辰年,天兵南下,朱公凭借才干、武艺和智慧,得到众人推戴,义军推举他为万夫长,于是率众到太师国王军门前请示。国王认为他归顺有义,便把他隶属于鲁公严东平麾下。从此先后在左右捍卫,转战攻下许多城池,开拓远方疆土,日日平定、月月安定。后来又因共同诛杀彭义斌有功,升任忠武校尉,持劄总领军队出入行阵,历经十年。壬辰年冬,破格授任武畧将军、彰徳録事。当时那里是南北交通要冲,兵乱之后市井萧条,官府刚刚草创;他亲自率领部下,披荆斩棘,拾掇瓦砾,抚恤创伤,恢复市肆。不到三四年,那里已经人口繁庶、物产富足,四境邻近州邑的政绩没有能赶得上它的。因为防干之职累加,还兼管本路仓库、酒税,岁入不断增加。当地百姓喜欢朱公的惠政,只怕他很快被调走,又遗憾他长久不能调任。不幸在乙巳年春二月二十一日染病去世,年仅五十一岁。官长、朋友和百姓没有不哀悼的。唉!朱公出身孤寒,却能挺立自强;处在兵乱之中,却能使群豪服从;天地草创、朝代更替之时,却能弃暗投明,带着策书投奔军门而建立功业;天下安定后,建立政权、安抚百姓,又能因奉行清廉而著称。可惜上天不肯给他更多寿命,实在令人悲伤。配偶赵氏;胡氏先于朱公去世;后来再娶张氏。儿子二人:长子秀,任行军总把;次子思诚,就是承务君。女儿二人。孙子二人,孙女七人。至元十年冬十月十三日,葬在安阳农安西原。铭文说:上天开启神武之运,铲除懦弱之徒;能够察见时机而奋起行动,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他拂衣奋起于群雄之间,把谋略献入军门,使彭、韩这样的名将也为之惊动;攻城略地,历尽艰苦;枕戈待旦,身穿铁甲,忍受霜夜寒冷。功业成就,天下安定;安抚四海,抚摩百姓的创伤,披除荆棘杂草。官府门馆没有私弊,白日清闲;市井和乐,百姓欢歌。政绩声誉本来有余,寿命却偏偏短促。德泽遗留给贤能的后嗣,使高门显盛;墓石坚贞,如同西山长存。显武将军、安阳县令兼辅嵓县令李公墓志铭。李公名玉,世代是林虑人。父亲寳,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继承祖业,是乡里的大户。曾祖父和祖父的名讳,因兵乱而失传,字也无法记载。李公十八岁时,金主逃往汴京,河朔成为藩篱屏障,战乱纷扰,不能安居田亩;他便奋身而起,投身于懐孟等路招抚使杜公帐下,凭骁勇和谋略任谋克。不久升任千夫长兼提控,封显武将军,遥授汲县尉。天意厌弃金朝德政,杜公因谗毁退职。天兵日益强盛,金朝土地日益削减。丁亥年,李公挺身归附,隶属彰徳路总帅府,改授总领,佩带符信。戊子年,东平行尚书省承制认为他舍弃叛逆、归顺正道,率众来归,授武畧将军,充任总领。丙申年,改授林虑防山都廵检使兼辅嵓都廵检。丁酉年,兼任林虑主簿。壬寅年,升任辅嵓县令。壬寅年,又兼任安阳县令。不久,帅府因林虑缺少县官,认为不妨碍本职,便兼任林虑县令。后来又以本职兼任铜冶、申村两冶铁塲使。庚申改元,中书左丞兼大名等路宣抚使司整顿吏治、表彰清廉,当时任职州县已久的官员都经过淘汰,唯独李公因防干之才仍如旧任,又重新下达恩命以示宠遇。中统二年,他自认为做官领取俸禄已经四十多年,功成名就,却未能勇于退隐,因而引以为恨,极力以患病为由辞职。获准后,他经营生计、教育子女,三次使家业达到丰足。他鼓铸铁器、煮炼矾石;凡是居住在当地城市、能够出力却没有固定产业的人,都像鱼聚于水、鸟投于林一样,相继前来归附。寒冷的人得到衣服,饥饿的人得到食物,穷困将死的人得到活命的条件;他护养子孙,几代人都不忍心离开他。凭意气支使人,享有优厚的生活,像素封诸侯一样过了二十多年,享年八十一岁,精神和体力却像五六十岁的人。有一天,他把家政交给儿子,说:“从今以后,事情无论大小,都不要再来向我请示,我将以闲适的生活度过余年。”他的私宅东面就是县学,县学是他倡议首先兴建的;到了这时,因外墙尚未建成,他亲自出力施工使之完成。子孙请人代替他的劳作,他说:“我并不是勉强自己来求取名声,只是内心自然喜爱这件事,不知不觉竟到了年老疲惫的地步。”当时是至元十七年八月。九月十二日,他因进食减少、寿命已尽,遗训交代清楚,在正寝去世。夫人五人:张氏、景氏、吕氏、赵氏、蔡氏。儿子六人:长子济,任部劄、辅嵓商酒监;次子彬,任襄邓万户府征南百夫长,不幸二十三岁夭折;他的妻子郑氏年少守寡,苦守节操不可改变,当时人以贞节称誉她;
次湜,以军功爵武畧将。军金符千夫长兼造作提举,次天一银符彰徳路铁冶同提举,次温次裕。以养亲未仕,女四人:长适张氏,次适陈氏,早卒,次适陈氏,次适秦氏。孙男一十四人:楫、杠、咬儿、千夀、夀山、海夀、同夀、福山、定安、长夀、伯奴、安夀、定童、玉奴。孙女五人:迎春适郑氏,赛春适贾氏,梅哥适郑氏,定哥、桂哥未笄。曾孙男四人:长孙。曾孙遇。僧翁惜公,起身田里,兵荒废读书,又出入行阵,一旦当牧民繁剧之任,吏畏其明,民懐其恵。劝课字谕之暇,剖决疑狱,动合于古。或告布缕为某人盗去,公佯不为理而斥去之,黙命其人诟詈所疑者,盗者果以诬骂来反告,不片言而伏其辜。一妇抵诉头钗为某人所盗,公反以告者为诬,三问而遣之。以旅进旅退之间而察其情状,即以退先进后者为真盗,不诘而请受罪。农人牛舌为怨家暗夜截去,公命同里近墅悉聚于庭,俾人歴祝之,殆徧。一夫若退缩而不肯前,既前,牛觳觫退曵惊奔而不能挽,公谓其人曰:“汝不仁若是,夫复何言!”即叩首慙谢,输情吐实,以法当之。圃▯者告▯引蔓而将实,忽为人锄剪殆尽,公命聚羣锄,使人防而尝之,坐其刃之苦者,喜受其杖而不以为寃。公之临政明断敏防,类是者甚众。至于度田畆之多寡,不引寻丈,策马徐步,若不经意,虽地形髙下之不同,圆方曲直之不一,往返之间,先曰若干顷畆。掌数者布算推之,不跬步之差。虽不知书,老吏抱案来前,听读一过,是是非非,详悉明辨,不敢欺蔽。其明敏过人,又如此。先世茔域皆在留马村,子孙以溪涧丘壑不能増广,今卜葬于前辅嵓县南某原,以十二月十四日窆。诸子状公之行,以志公之墓,请铭。铭曰:汚白为缁,持坎作离,轻重髙下,文深险巇,此奸吏之所素习。虽明经学古,逹权通变者,有时而陷其蒙绐之机。持状按讯,了不能欺;摩揣不露,钩距不施。情见势屈,不得尽其辞。在公而言,是之谓不学而知。心计鞭算,劳思苦情。盐铁货食,泉布流行,得算胜负,逋欠余赢,此周于利者之不敢必。材智者困于虑而弗胜,目击计得,如响应声,可缓可急,有权有衡。财货丰殖,义全利并,积而能散,随减随増。在公而言,是之谓不学而能。奋身农里,卓为能吏,富贵安荣,兰玉丛萃。夀八十一,精健明粹,老而能传。韬巻余智,易箦之言,可遵可诲。盥潄虚心,奄然而逝。此养生理性者之未易能。公防刃而有余地,使公少有所学,长有所养。赵广汉之御吏临民,刘士安之生财省费,卫武公之年髙徳劭,亦不难至。刻石埋铭,固安深防,徴文责实,永永无愧。邢洺路都总管府从事解君墓碣铭。君讳晏,字彦明,广宗人。世业田,勤苦节俭。逢年积谷,因以致富。水旱嵗不登,则推有余以施及邻里乡党之贫乏者。谨厚而恵,洺滋间为称首。曽祖考某,祖考某,考某,继继无怠,纯徳积久而生。从事,从事防頴悟,耕养读书。值兵乱,科举取士之法废,土冦纵横,强暴凌孤弱,善人不能自存,遂隠身县吏,托官府全性命而庇宗族焉。未防陞补帅府令史,后帅府并于总管府,辟充总府掾。是时政治草创,案牍无法。大乱后人不知学,用防谨才敏,超擢府从事,兼提领匠局官长暨僚属上下爱重。议承制陞迁,以父母夀逾六旬,力辞求侍。总府知其志,莫能夺,曲全孝养,不敢复以烦细相干凂,必深重难疑而咨请焉。谢事后,日以温凊甘防为务,时年逾三十矣。承意先志,竭力尽欢。父享年九十有四,母八十有五,孝养三十余年如一日也。非亲戚邻里有大故,则未尝顷刻离庭闱。女兄二十而寡,誓不再醮,友敬奉养终其身,年亦七十有八。公天性乐善,亦不迎媚取容,闻人喜庆,欢悦若在巳胷次,泾渭甚明,口不言人过恶。治家训子皆有礼节。配石氏,广平名家,内则严整。子男二人,长曰时,次曰牧。时以儒吏贡部,转补御史台掾,亷能有声。考满出职,辞以亲老孝养,遵家法。丁父忧,哀毁如礼。服阕,今为懐孟路总管府经歴官。女四人,长适防知政事何荣祖,次适迁山东东西道按察司事霍肃二公,功名术业蔼然为名卿材大夫。次适中书省掾赵励,亦自卓越。三人皆早孤,公见其器质不凡,后有逺到,极力提诲,故以子妻之,今皆显逹。其深识先见,又如此。次适郭某,孙男若干人。享年八十有防,年月日祔葬于肥乡某所。铭曰:孝弟力田,徳莫厚兮;生长见闻,能世守兮;是亦为政,惟孝友兮;先意承欢,登上夀兮;至哉之乐,神所佑兮;富贵利逹,孰可诱兮;吁嗟斯人,世。无有兮,世衰道防;徳可丑兮,昆季为雠。忧父母兮,孝子顺孙;公有后兮,我铭墓石。传不朽兮。唐佥事先徳墓志铭
译次子湜,因军功封武畧将军,佩金符,任千夫长兼造作提举;次子天一,佩银符,任彰徳路铁冶同提举;次子温,次子裕。二人因奉养父母没有出仕。女儿四人:长女嫁张氏;次女嫁陈氏,早亡;三女嫁陈氏;四女嫁秦氏。孙子十四人:楫、杠、咬儿、千夀、夀山、海夀、同夀、福山、定安、长夀、伯奴、安夀、定童、玉奴。孙女五人:迎春嫁郑氏,赛春嫁贾氏,梅哥嫁郑氏,定哥、桂哥尚未成年。曾孙四人:长孙、曾孙遇。僧人翁惜说,李公出身乡野,兵荒之中荒废了读书,又曾出入行阵,一旦承担起治理百姓的繁重职务,官吏畏惧他的明察,百姓怀念他的恩惠。他在劝学、督课、教化百姓之余,审理裁决疑难案件,往往符合古代法理。有个人告发布匹被某人盗去,李公故意不替他审理,斥退了他,却暗中命令他去辱骂自己怀疑的人;盗布者果然因受诬骂而回来反告,李公不费一句话便使他服罪。有一名妇人告状说头钗被某人盗去,李公反而说告状者诬告,问了三次便打发她离开。通过她进退之间观察情状,便认定那个先退后进的人是真正的盗贼;不用盘问,他就请求认罪。农人的牛舌被仇家在夜间偷偷割去,李公命令同里邻近各家都聚到庭院里,让那头牛逐一辨认,几乎认遍了。有一个人似乎退缩,不肯上前;他上前后,牛却战栗着拖曳后退,惊恐奔逃,无法牵住。李公对那人说:“你竟这样不仁,还能说什么!”那人立即叩头羞惭道歉,吐露实情,按法律定罪。种瓜的人告发说,瓜藤正要结实,却忽然被人锄断剪尽。李公命人把众多锄头聚集起来,让牛逐一辨尝,那个因锄刃苦味而被认出的罪犯,甘心接受杖责,并不觉得冤枉。李公处理政务明察果断、敏捷周密,类似这样的事很多。至于丈量田地的多少,他不拿寻丈等量具,只骑马慢慢走,仿佛毫不在意;即使地形有高下不同,田地有圆方曲直不一,往返之间,他先说出有若干顷亩。掌管计算的人铺开算筹推算,竟没有半步的差错。他虽然不识字,老吏抱着案卷来到面前,读一遍给他听,他便把是非详尽明白地区分开来,不敢欺骗蒙蔽他。他的明察敏捷超过常人,就是如此。李公先世的坟茔都在留马村,子孙认为溪涧丘壑阻隔,不能扩建,于是择定葬地在原辅嵓县南面的某原,十二月十四日下葬。各位儿子写了李公的行状,要用来记载他的墓,请我作铭。铭文说:把白的说成黑的,把坎说成离;颠倒轻重高下,写成深险曲折,这是奸吏一向惯用的手段。即使是通晓经学、熟悉古事、能够通权达变的人,有时也会陷入他们蒙骗的机关。拿着诉状审问核查,他们完全不能欺骗;细心揣摩而不露痕迹,不用钩距之术,真情便显露,形势便屈服,使他们无法把话说完。对李公而言,这就叫作不学习而能知晓。心中筹算,鞭算劳神费思;盐铁、货物、粮食,钱币流通,计算得失,追查拖欠、核算盈余,这是精通财利之人也不敢保证的事。才智之人往往困于思虑而不能胜任,李公亲眼一看便能算出结果,如同回声应声;可以缓办,也可以急办;有权变,也有尺度。财货日益丰殖,义与利都能保全;积累之后能够散施,随着减少又随时增加。对李公而言,这就叫作不学习而能做到。出身农家,却卓然成为能吏;富贵安荣,子孙如兰玉般成群。享年八十一岁,精神强健、明澈纯粹,老年仍能传授教诲。收束书卷时留下的智慧,以及临终换下席子时的遗言,都可以遵行、可以教诲。洗手漱口,虚心而逝。这是善于养生、修养心性的人也不容易做到的。李公本来就有锋刃而且游刃有余,假使他年轻时稍稍学习,长大后又有良好教养,那么赵广汉驾驭官吏、治理百姓的才能,刘士安生财节费的本领,卫武公年高德劭的境界,也并不难达到。刻石埋下铭文,确实能够安定墓穴、深藏其德;征求文字来考核事实,永远不会有愧。邢洺路都总管府从事解君墓碣铭。解君名晏,字彦明,是广宗人。世代务农,勤劳刻苦而节俭。遇到丰年便积存粮食,因此致富;水旱灾年收成不好,就拿出有余的粮食救济邻里乡亲中贫困缺乏的人。为人谨慎厚道而仁惠,在洺水、滋水之间是公认的首善之家。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世代相承,毫不懈怠,长久积累纯厚德行,才生下了他。解君天性聪颖,耕作奉养父母,读书求学。遇到兵乱,科举取士的制度废止,地方盗贼横行,强暴者欺凌孤弱,善良人无法自保,于是隐身做县吏,借助官府保全性命、庇护宗族。不久升任帅府令史,后来帅府并入总管府,征召他充任总府掾。那时政务刚刚草创,案牍没有章法;大乱之后人们又不知学习,便因他的谨慎、才能和敏捷,破格提拔为府从事,兼任匠局的提领,官长和同僚上下都敬爱器重他。总管府商议依承制升迁他,但因父母年过六旬,他竭力辞职请求侍奉双亲。总管府知道他的志向,没有人能改变他,便委曲成全他的孝养,不敢再以琐碎事务烦扰他,遇到重要、重大、疑难的事情才向他请教。辞职以后,他每天把使父母温暖、清凉、甘美、丰足作为要务,当时他已经三十多岁。他顺承父母心意,继承先辈志向,竭尽力量使父母欢喜。父亲享年九十四岁,母亲八十五岁,他三十多年如一日地孝养父母。除非亲戚邻里有重大事故,否则他从未片刻离开父母庭闱。姐姐二十岁便守寡,发誓不再改嫁;他友爱敬重姐姐,奉养她终身,姐姐也活到七十八岁。解公天性喜欢行善,却不迎合献媚以求取容悦;听到别人有喜庆之事,欢喜得仿佛发生在自己心中;对是非清浊分明,口中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恶行。治理家庭、训导子女,都有礼法。妻子石氏,是广平名门之女,内在品行严整。儿子二人:长子时,作为儒吏贡入部中,转补御史台掾,廉洁能干而有声誉;任期考核期满出任外职,却以父母年老为由辞职奉养,遵守家法。父亲去世时,他守丧哀毁,符合礼制。服丧期满后,如今任懐孟路总管府经歴官。女儿四人:长女嫁给参知政事何荣祖,次女嫁给山东东西道按察司事霍肃;这两家公子功名事业显著,都是有名的卿士和有才干的大夫。三女嫁中书省掾赵励,赵励也卓异不凡。三人都很早成为孤儿,解公见她们资质不凡,将来必有远大前程,便极力提携教诲,所以把女儿嫁给她们,如今都显达了。他的深识远见,也如此。小女嫁给郭某。孙子若干人。享年八十有【疑】岁,某年某月某日附葬于肥乡某处。铭文说: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努力务农,德行没有比这更厚重的了;从小生长于这样的见闻之中,能够世代守护这种家风;这也就是治理政事,关键在于孝敬友爱;顺承父母先意、使父母欢喜,因此获得高寿;这是极大的快乐,神明所保佑;富贵、利益、显达,什么能够诱惑他?唉,这样的人,世世代代都不会有吗?世道衰败,道德败坏;兄弟彼此成为仇敌,怎能不使父母忧愁?孝子顺孙,解公有贤能的后代;我把这些刻在墓石上,使他的事业流传不朽。唐佥事先德墓志铭。
奉训大夫佥福建闽海道提刑按察司事唐珪之父享年七十有八,以至元壬辰清明前二日,晨起盥潄衣冠,祭祖考礼毕,孙满前,酒数行,徧谕家人曰:“吾醉矣。”诸子扶奉得枕而逝。以明年正月二十七日扶柩归祔于鹤壁房子山下先茔。翰林学士通议大夫江南江西道肃政防访使髙唐闫复序铭其墓碑,以志圹不可以不铭。奉训昆季踵门来请铭,谨按碑序:君讳聚,世为汤隂鹤山人,年十二而孤,至性有为,葬父及母霍氏、继母华氏于南涧之先垅。既冠,出赘于张氏,妇翁六十无子,君为娶妾,生子名成,八月而父亡,数嵗而其母亦卒,君为抚字,至冠昏,悉以其业归之,一介不取也。配张氏,先君卒,子男三人:奉训其长也,读书饰吏事,渡江服劳,金符释褐,杭州浙江渡提举,歴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陞奉训大夫,同知泉州路总管府事,御史台选佥福建闽海道提刑按察司事;仲曰璋,兴化盐司副提举;季曰瑗,承事郎建寜路浦城县尹。女一人,适建寜税使张信男。孙九人:居仁、居吉、居安、余防未名。女孙九人:长适王鼎臣,次适王茂,次适黄源,余在室。铭曰:人能自致,必也亲防送终大事,孤童克当,见得思义,诚一不二,继絶妇翁,仁及来裔。八十髙年,率履不愆,衣冠就枕,蝉蜕飞仙。编民市尘,而有斯人,养生学道,愧汗霑巾。鹤山崔嵬,髙塜丰碑,志圹埋铭,松楸百围。孝义消亡,公行允臧,泽弥子孙,百世其昌。奉直大夫、佥江西湖东道肃政廉访司事杜公墓志铭。公讳伯元,字亨甫,姓杜氏,世为覃懐人。曽祖讳延,祖讳彦,能仕金朝,官至敦武校尉。祖妣赵氏。父讳杲,字明之,避兵北至彰徳,遂占籍焉。府主承制释褐,判彰徳録事司,俄陞军民都镇抚,权彰徳府事,好贤乐善。一时名公大老,如元遗山、杜止轩主于家,动为数月。留歳辛亥,以夀终。妣胡氏,勤俭敦朴。公生二十五年,丁卯忧服阕,袭爵判本府録事司事。中统建元,改充録事,秩未满,除临漳县丞,随授提领县事。至元二年,选陞内黄县尹。省部以东平大郡,民讼繁剧,不得明敏才干者不能任其事。以公録司事称职,授开封府録事。御史台择人,银符从仕郎,拜河东山西道提刑按察司经歴官。未防,拜监察御史。考满陞承直郎,佥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司事。寻除奉训大夫,知兖州事。考绩迁奉直大夫,佥江西湖东道肃政廉访司事。不幸得疾,以至元壬辰某月日卒于吉州分司之行馆,享年五十有九。第四子扶柩北还,以明年某月日卜塟于安阳司空村。夫人柳氏,一遵姑徳。子男六人:长曰受益,字防谦;次曰恵益,字福谦;次曰孚益,字守谦;次曰得益,字鸣谦;次曰愿益,字好谦;次曰显益,字光谦。俱才俊知读书。女四人:长适夏邑主簿韩茂卿;次适王秋涧之犹子;次适崔氏;次防在室。孙男三人,女孙一人,皆防。公扬歴中外,所在有声,临民不干誉,风宪不存諌草,人莫得而称焉。姑以天禀一斑謌于铭辞。铭曰:善无近名,恶无近刑,中节而发,识时权衡。俗吏脂韦,腐儒坚氷,阳开隂阖,公则炎蒸,天不假年,中夀泉扄。四海英防,吞声涕零,为时惜才,失一名卿。至元流品,人中之英,生既不愧,没胡不寜。司空髙原,埋勒新铭。隠士髙君墓志铭君讳嗣荣,字显之,女真人,姓钮祐禄氏,译曰髙,世居葢州。金有中原,徙强宗巨族,分镇州郡,遂处沃州之寜晋。曾祖讳鸿哈,从金太祖灭辽逐宋,官辅国上将军。祖讳索啰,同知泽州事。考讳某,南京左警廵院使。金亡,以先尝任夀春防判恩泽在人,移家于夀春。嵗庚子,北辕至彰徳,乐其风土,遂定居焉。警使公自以亡国之大夫,晦迹不仕,以夀终。公性至孝,警使公捐馆,以刀刺额血面,吊者哀叹,亦韬光市井,识者重之,不敢以流俗待。课诸子读书,年甫五十,诫其子勿以家事相闗。旬日与名士棊博笑谈,轻财好施,人服其义。姻亲孤独者衣食之,死无所归者葬埋之。春秋六十有四,以疾卒。配任氏,亳州忠翊校尉任遵之女也。贞顺慈孝,中表仪则,事舅奉姑,从夫训子,四徳咸备。子男三人,长曰说,濮州儒学教授;次曰殷,曰霖,俱经明行修。女二人,长适某,次适某。孙男四人。以至元戊子月日祔葬于安阳清流北原。铭曰:辽宋昏庸,金源启隆。惟辅国公,附鳯攀龙,鞭弭櫜鞬,告成武功,为时名卿。髙朗令终,有子克肖,祖武是蹈,倅贰州政,民服其教。乃生贤孙,徳文润身,部繁理剧,钩距经纶。天步改玉,杂身隠沦。子成父志,心儒迹市,慈孝贞欢,各极其至,不求盈余。教子以书,过庭诗礼,为世钜儒。源深流长,圹铭固蔵。风水贞顺,松槚有光。曰髙氏坟,百世允臧。李伯宗墓志铭
译奉训大夫、佥福建闽海道提刑按察司事唐珪的父亲享年七十八岁。至元壬辰年清明前两天,早晨起床洗漱、穿戴整齐,祭祀祖先完毕,孙子们满立堂前,酒过数巡,他遍告家人说:“我醉了。”几个儿子扶持他躺下得到枕头,便去世了。第二年正月二十七日,扶柩归葬,附葬于鹤壁房子山下的先茔。翰林学士、通议大夫、江南江西道肃政廉访使高唐闫复为他的墓碑作序并撰铭,说墓穴不能没有铭文。奉训大夫兄弟登门请求墓铭,我谨依据碑序记载如下:君名聚,世代是汤阴鹤山人,十二岁成为孤儿,天性至孝而且有作为,先把父亲、母亲霍氏和继母华氏葬在南涧的祖坟。成年后,入赘张氏;岳父六十岁还没有儿子,君为他娶妾,生下儿子名成。八个月后岳父去世,几年后妾母也去世,君替他抚养儿子,直到成年婚娶,把全部家业都归还给他,自己一文不取。妻子张氏先于君去世。儿子三人:奉训是长子;他读书并修饰吏治事务,渡江任职效劳,佩金符出身,任杭州浙江渡提举,历任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升奉训大夫,同知泉州路总管府事,后由御史台选任为佥福建闽海道提刑按察司事;次子名璋,任兴化盐司副提举;小儿子名瑗,任承事郎、建寜路浦城县尹。女儿一人,嫁给建寜税使张信的儿子。孙子九人:居仁、居吉、居安,其余【疑】尚未命名。孙女九人:长女嫁王鼎臣,次女嫁王茂,三女嫁黄源,其余尚在闺中。铭文说:人若能自我成就,最重要的必定是亲自承担父母养老送终的大事;在孤儿年幼时能够担当责任,得到利益时能想到义,诚心专一而不改变;使岳父家断绝的后嗣得以延续,仁德惠及后代。年高八十,行为一贯没有过失;穿戴衣冠躺下,便像蝉蜕一般飞升成仙。身为编户百姓、处在市尘之中,却有这样的人;一想到养生求道,便惭愧得汗湿衣巾。鹤山高耸,坟墓高大,丰碑矗立;墓志和铭文埋在墓穴中,松树楸树粗大合抱。孝义虽然渐渐消亡,唐公的行为确实美善;恩泽遍及子孙,百代都会昌盛。奉直大夫、佥江西湖东道肃政廉访司事杜公墓志铭。杜公名伯元,字亨甫,姓杜,世代是覃懐人。曾祖父名延,祖父名彦,都曾在金朝做官,官至敦武校尉。祖母赵氏。父亲名杲,字明之,为躲避战乱向北来到彰徳,于是入籍当地。府主承制为他除去平民身份,任彰徳録事司判官,不久升任军民都镇抚,代理彰徳府事务,喜爱贤能、乐于行善。当时的名公宿老,如元遗山、杜止轩,都寄居在他家,动辄住上数月。辛亥年留居当地,后来寿终。母亲胡氏,勤俭厚道朴实。杜公二十五岁时,服父丧期满,承袭爵位,任本府録事司判官。中统建元,改任録事,任期未满,授临漳县丞,随后授予主持县政之职。至元二年,选拔升任内黄县尹。省部认为东平是大郡,百姓诉讼繁多复杂,不是明察敏捷、有才干的人不能胜任,于是因杜公任録事司称职,授开封府録事。御史台选拔人才,授银符、从仕郎,任河东山西道提刑按察司经歴官。不久,任监察御史。任期考核期满,升承直郎,任佥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司事。不久授奉训大夫,任兖州知州。考核政绩后升奉直大夫,任佥江西湖东道肃政廉访司事。不幸患病,于至元壬辰年某月某日,在吉州分司的行馆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第四个儿子扶柩北归,于第二年某月某日择地葬在安阳司空村。夫人柳氏,完全遵循婆母的德行。儿子六人:长子受益,字防谦;次子恵益,字福谦;次子孚益,字守谦;次子得益,字鸣谦;次子愿益,字好谦;次子显益,字光谦。都才俊聪慧,懂得读书。女儿四人:长女嫁夏邑主簿韩茂卿;次女嫁王秋涧的侄孙;三女嫁崔氏;小女【疑】尚在闺中。孙子三人,孙女一人,都还年幼。杜公历任内外官职,所到之处都有声誉;治理百姓不求博取名誉,掌管风纪又不留下谏诤文稿,因此没有人能够称述他的事迹。姑且根据他天赋才德的一斑,歌咏在铭辞中。铭文说:行善却不刻意追求声名,作恶也不接近刑罚;合乎中节而后发言,懂得审察时势、权衡轻重。庸俗官吏圆滑逢迎,腐儒拘谨如坚冰;表面开放、暗中闭塞,而杜公却像炎热蒸腾。上天不肯假给他更多年寿,享中寿便关闭了泉台之门。四海英才都忍声落泪,为当时痛惜一位才俊名卿的失去。至元朝官品流辈中的英杰,生时既无愧,死后为什么不能安宁?司空村高原之上,埋葬并刻立新的墓铭。隐士高君墓志铭。高君名嗣荣,字显之,是女真人,姓钮祐禄氏,译成汉语为高氏,世代居住在葢州。金朝占有中原后,迁徙强宗巨族,分镇各州郡,于是居住在沃州的寜晋。曾祖父名鸿哈,跟随金太祖消灭辽、追逐宋,官至辅国上将军。祖父名索啰,任泽州同知。父亲名某,任南京左警廵院使。金朝灭亡后,因为父亲曾任夀春防判、恩泽留在人们心中,便把家迁到夀春。庚子年,向北来到彰徳,喜爱当地风土,于是定居下来。警廵院使公自认为是亡国之大夫,隐藏踪迹不做官,终于因寿去世。高公天性至孝,警廵院使公去世时,他用刀刺额,鲜血流满面;吊唁者都悲叹不已。他又隐藏才华身处市井,认识他的人都敬重他,不敢把他当作普通人看待。他督促几个儿子读书,刚五十岁时,告诫儿子不要拿家事来烦扰他。十天半月便与名士下棋、博弈、谈笑;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人们都佩服他的义行。姻亲中的孤儿寡者,他供给衣食;死后无处归葬的人,他替其安葬。春秋六十四岁,因病去世。妻子任氏,是亳州忠翊校尉任遵的女儿,贞洁柔顺、仁慈孝敬,是内外亲属的表率;侍奉公婆,顺从丈夫,教训子女,妇德四端无不具备。儿子三人,长子说,任濮州儒学教授;次子殷,三子霖,都经学明通、品行修洁。女儿二人,长女嫁某氏,次女嫁某氏。孙子四人。至元戊子年某月某日,附葬于安阳清流北原。铭文说:辽、宋昏庸,金源由此兴盛;只有辅国公,依附明主、攀附帝王,手持鞭弭、佩带弓箭,告成武功,成为当时的名卿。高公高明显达而得善终,有儿子能够继承父志,践履祖先事业,辅佐州政,百姓都服从他的教化。于是又生贤能的孙子,以德行和文章修养自身,处理繁杂政务,善于运筹谋划。天命更替,改朝换代,他混迹其中而隐没身世。儿子完成父亲的志愿,内心是儒者,踪迹却处在市井;慈爱、孝顺、贞洁、和乐,各自达到极致,不求多余。用书本教导子女,过庭时讲诗礼,成为世代大儒。源头深远,水流长久;墓穴铭文牢固收藏。风水贞顺,松树楸树也增添光彩。这里称作高氏坟墓,百世都确实美善。李伯宗墓志铭。
复堂先生李公伯宗甫,吾先君子须溪先生,自入小学,则与之防从志相好也。晚归城,时时问客之至自城北者,伯宗何如?伯宗长我十又三嵗,尚健否?顔貌胜我否?已而郡学礼罗之为宾,又寄声必来,久廼来,握手谈四十年前相与为欢,然不可得。彊留归,逾年死。唶唶惋惜,问其子当何时葬?既得地否?于是者八年而先君子即世。复堂之子希周与其侄自长安归者来,泣且言曰:「痛哉,吾父之遗言也。谓吾弟客万里外,必十年乃葬,使见柩如见我孤也。惟葬有期而后敢请铭也。奈何乎?先生弃之,天乎!吾父谁当知者?吾子既有闻于侍侧也,其着之铭,亦先志也。孤也不以望之他人。」拜又泣且恸。某重拜而哭曰:「信先友也,虽非其任,傥免防不死,无所辞。」日希周复来曰:「卜既吉,碑谨具,敢请有从。」季父士元所譔行实,在则受言志之庐陵之北,曰福唐李氏。唐西平忠武王后,自江西观察使宪节度广东,子观业为袁州刺史,迎葬于袁家焉。自袁徙福唐,及公巳十三世,族大多儒。五世祖时通贡,崇寜乙酉;髙祖觉民贡,大观戊子;曾祖茂实贡,绍兴乙夘。以书繇是,公为书世家。少试塲屋,即有英声。门人弟子以其余义贡于乡者六,升太学第太常者又各一,然不自贡,仅庚子一试成均,又以病不克行。天性笃实,读书穷理,不特聪明资涉猎,朱墨纷纭,标注字如蚁,旁通天文地理道释医药之书,穴穿一贯,廓然同归。先鸡而起,丙夜未休,如是书牕者皓首焉。事大父母父母,养志尽欢。同祖弟三视之等,同气中年,防一兄三弟,抚其孤如子,必成人不负其意。笔耕纸田,小腆则以班族姻之贫者。或劝以稍事生产作业,笑曰:「一经不足以遗子,求益耶?」隣有急,周之不问偿否,或有劵书闻官可责入,喟然曰:「是区区者而以失隣好,非初意也。」听之卒不偿,亦不言平。生应聘,择然后许。时僚巨室,惟恐不能致。授业身通,转相授者相望。既屡试屡绌,殆若受命庻防。孝子慰吾意,每诵三槐王氏语,不自恨而科举者负之巳矣。至元丙子二月,城既降,又五日,湖南飞骑横冲自宜春来,道掳掠季子道翔执焉。五月至延安,今陜西右丞夹谷公为大尹,见其不羣,问焉,则书生也。释缚,以宾师礼之。明年改尹京兆,妻以湘潭良家汪氏。又明年,道翔安书从过鴈来,咸谓公盛徳所致。公曰:「祖宗之泽也。」
译复堂先生李公伯宗,是我先父须溪先生自从进入小学时便交往相从、立志相契的朋友。晚年我回到城中,先父常常询问从城北来的客人:“伯宗怎么样?伯宗比我大十三岁,还健在吗?相貌是不是比我好?”后来郡学以礼聘请伯宗为宾客,又传话一定要他来;他很久才来,二人握手谈论四十年前相交欢聚之事,然而这样的时光再也无法得到。先父强留他,他回去后过了一年便去世。先父叹息惋惜不已,询问他的儿子什么时候下葬、墓地是否已经找到。这样过了八年,先父也去世了。复堂的儿子希周和他的侄子从长安回来,哭着说:“痛心啊,这是我父亲的遗言。他说我的弟弟客居万里之外,必须等十年才下葬,让他看见棺材就像看见我这个孤儿一样。只有确定了葬期,才敢来请墓铭。怎么办呢?先生已经弃我们而去了,天啊!还有谁能了解我父亲?您的儿子曾在您身边听闻过他,您把这些写入铭文,也是完成先父的遗志。孤儿我不敢把这件事寄望于别人。”他拜谢,又哭泣悲恸不已。我再次拜哭说:“他确实是先辈好友,即使这不是我的职责,倘若我还未死,也没有什么可推辞的。”有一天,希周又来,说:“占卜已经得吉,碑石也谨慎备办好了,冒昧请求您撰写铭文。” 季父士元所撰写的行实,现存于接受遗言的庐陵北面那所房子里,题作《福唐李氏》。唐西平忠武王之后,自江西观察使宪节度广东,儿子观业任袁州刺史,便迎接祖先葬在袁家。后来从袁地迁到福唐,到李公已经十三世,家族壮大,多出儒者。五世祖时通,于崇寜乙酉年贡入;高祖觉民,于大观戊子年贡入;曾祖茂实,于绍兴乙夘年贡入。因为有这些读书人的传统,李公成为书香世家。年轻时参加科举考试,便有才名。门人弟子凭借他传授的余义考取乡贡的有六人,升入太学并考中太常者又各有一人;然而李公自己不曾参加乡贡,只在庚子年参加了一次太学考试,又因病不能赴任。他天性笃实,读书穷究义理,不只是聪明、资质高、涉猎广;面对朱墨纷杂、标注细密如蚂蚁的书,也能旁通天文、地理、道教、佛教、医药诸书,深入贯通,最终豁然归于一理。他每天早于鸡鸣起床,半夜仍未休息;像这样伴着书窗读书,直到白头。侍奉祖父母和父母,奉养他们、使他们尽欢。同祖的三个弟弟,他把他们看得同等;同胞兄弟中年少的一个兄长和三个弟弟,他抚养他们的孤儿如同自己的孩子,必定使他们成人,不辜负他们的心意。他靠笔耕纸田生活,稍有余财,便分给宗族姻亲中的贫困者。有人劝他稍微经营产业,他笑着说:“一部经书尚且不足以留给子女,还要再求增加吗?” 邻居有急难,他便周济,不问对方能否偿还;有时拿着借券听说可以告到官府追讨,他却叹息说:“为了这点小事而失去邻里情谊,并不是我的本意。”他听从对方,最终不再索偿,也不说自己曾经平息了此事。他接受聘请,总要选择之后才答应。当时的显贵和大族,都唯恐不能把他请来。亲自给人授业,通晓他的学问而转相传授的人接连不断。他多次应试却屡屡落第,几乎像是受命终身不出仕。孝子用这件事来安慰我的心,每次都诵说三槐王氏的话;他自己不因科举失意而怨恨,科举反而辜负了他罢了。至元丙子年二月,城池已经投降,又过了五天,湖南的飞骑从宜春横冲而来,沿途掳掠,季子道翔被他们抓走。五月到了延安,当时陕西右丞夹谷公任大尹,见他不同寻常,询问之下,才知道他是书生。于是解开他的绑缚,以宾客和老师的礼节对待他。第二年夹谷公改任京兆尹,把湘潭良家女子汪氏嫁给道翔。又过一年,道翔平安的书信随过雁传来,众人都说这是李公盛德所感。李公说:“这是祖宗留下的恩泽。”
书告道翔曰:「京兆西平王所从起也,尔以逺孙,数百年后复家焉,慎哉其谨确类此。」鹭州曹山长竒教授刘国正梦荐避宾席,以待举髙年有徳不求闻逹,公论谓然。吾家先生亦称为古所谓山林乐道之士。每谓少小相从,惟伯宗不欺。惟伯宗澹然无求,议论反覆,必心所安乃止,不妄疑不亿信,最服善。呜呼,犹及公典刑,今之古人,古之君子也。公名士甲,学者称复堂先生云。生嘉定巳卯九月十一日夘时殁于至元庚寅十一月初四日午时,临终未尝甚病,语不乱,惟季子不一见为憾。祝十年勿葬,以俟之。至大徳巳亥十年矣,以十二月甲子葬庐陵延福乡东原祖起邳父宏臯,母胡氏儒林郎平阳丞逢寅之女,娶罗氏。子男三某某,女一适某。孙男五某某,孙女八巳嫁者五某某壻。曽孙男四某某,曽孙女一。呜呼,公所欠者一第耳,然称明经者宗焉,论静退者尚焉,数耆旧者首焉。生七十余年,修身寡过,孝友睦婣任防于人生大节无愧。回视金张陶猗之伦,岂不赫赫一时,而今何如哉?竟何为哉?予观希周以诸生习吏周旋省闼,交其贤英,而道翔甫流落遇知巳以儒称闗中。希周之子逺,雍容和畅,儒吏具宜。前防访佥事赵公▯道清严,闻南北一见之安成庭中,擢试之称道之不置,惟其有以得此于人也。一门竞爽,防公之教不。及此,则公之不遇者,天念之矣。昔东汉李固以材学奋前軰,谓其父隠徳之报,公其苖裔耶?吾铭公墓以待。铭曰:松耶?栢耶?霜雪其命,苍然嵗寒,既独也。正衣冠,巳逺孙子,逾盛不在其身,在后之庆。▯尔佳隠士墓志铭君讳秉直,字叔刚,姓▯尔佳氏,女真人也。金得中原,论功开国,君之先得土于滑州白马县牛李村,世爵千夫长。祖讳石伦,累次战功,升大元帅。考讳敢合,袭世爵。君防孤,鞠育于从母家。金亡,闲居于彰徳,买田安阳借田村,课童仆力穑。兵后惟一姊在,奉养如母。君自以失故家,仅存此身,隠徳不仕。宾客来置酒,尽欢。邻里乡党或以事相辩讼,求直于公,公欵曲开释,孰是孰非,皆悦服拜谢。而去年髙徳劭亲疎长防,爱敬之府主萧侯月餽廪粟,漕长耶律公起公监大名税,皆不受。夫人李氏,汴梁巨室李仲寳之女,能从公志,安恬于隠处。公享年六十有四,至元壬辰夏五月,以夀终于正寝。夫人享男昉之禄养十五年,至元癸巳六月一日,夀七十有八,终于男昉之任所。子男一人,即昉也,起身吏部掾,转补御史台掾,考满例得七品,欲便母养,愿降髙从卑,授从事郎燕南河北道提刑按察知事。至元二十八年改陞徴事郎河北河南道肃政防访司知事。孙男二人,长曰晟,今更名承,次曰昱,早卒。以夫人捐馆之年秋七月十九日,卜塟于借田之西北原。铭曰金源王气,天东北灭辽,走宋,传飞檄,同姓封王,异姓侯,子孙世世相承袭。门户青云森画防,百年天厌东周徳,识破衰荣无定在。葛巾藜杖▯田碧,风流慷慨过残年。酒炉香润,茶烟湿。妻借邻机,儿读书,谁与鸡虫论得失?安时处顺,乐终天。墓铭不愧西山石。从仕郎真定阜平县尹蔡君墓志铭。君讳玠,字庭玉,安阳曲沟里人。曽祖顺,妣赵氏。祖琛,妣李氏。考祺,妣马氏。君防孤,母氏辛苦教之读书。长能挺特,起身彰徳府掾吏,业精敏,府主爱重之。外幕府从事。中统建元,首辟中书省掾,以干局称。未防以得疾,家食。病愈,起为本路运司经歴。官至元十一年,改濬州判官。任满,除真定阜平县尹。年六十有八,终于私第。时十九年正月六日也。县君冯氏,次室刘氏。子男五人:曰铉,主洧川县簿;曰铎,北京宣慰司奏差;曰钧,开黄宣慰司奏差。女二人:长适赵思文,次适马思忠。孙男九人:长曰世昌,余防。女七人:长适栗氏,次适袁氏,余防。以二十四年十二月四日祔塟于先茔。铭曰:孤失天母,徳贤慎所习里,三迁服慈训,成飞骞幕府,宾如经权应时,须瑞建元。嗟骥足病纒绵,州复县空自怜,命也欤?谁能全祔先茔?土厚坚体魄安,千万年。奉训大夫知泗州事王伯潜墓志铭。
译他写信告诉道翔说:“京兆是西平王当初起兵的地方;你作为他的远孙,几百年之后又在这里建立家业,务必要谨慎、严密,像这样恭敬谨慎。” 鹭州曹山长奇教授刘国正梦中推荐他,使他避开宾客席位,等待那些年高有德、却不求闻达的人;公论认为确实如此。我家先生也称他为古代所谓乐于山林、以道自娱的人。先生常说,年少时与他们相从,只有伯宗不会欺骗我。伯宗淡泊无求,议论反复推究,必定要内心认为妥当才停止;不妄自怀疑,也不凭空猜信,最能服膺善道。唉!还来得及见到伯宗的典范,他是当今的古人、古代的君子。公名士甲,学者称为复堂先生。生于嘉定巳卯九月十一日卯时,卒于至元庚寅十一月初四日午时。临终前未曾患重病,言语不乱,只遗憾没有再见到小儿子。约定十年不要下葬,以等待他。到至大徳巳亥年,已经十年了,于十二月甲子日葬在庐陵延福乡东原。祖父起邳,父亲宏臯,母亲胡氏,是儒林郎、平阳丞逢寅的女儿;妻子罗氏。儿子三人,名讳均缺;女儿一人,嫁某氏。孙子五人,名讳均缺;孙女八人,已出嫁的五人,姓名及女婿均缺。曾孙四人,名讳均缺;曾孙女一人。唉,公所欠缺的只是一次科举及第;然而讲明经学的人都尊崇他,论说清静退处的人都推重他,数说耆老旧德的人又把他列为第一。他活了七十多年,修身谨慎而少有过失,在孝友、和睦姻亲、担当责任这些人生大节上没有愧色。回头看看金张、陶猗那类人,难道不是一时显赫吗?如今又怎么样了呢?究竟又做成了什么呢?我看希周以诸生身份学习吏事,在省门之间周旋,结交贤能英俊之士;道翔刚刚流落异乡,便遇到知己,以儒者身份在关中著称。希周的儿子远,举止雍容,性情和畅,儒学与吏事都适宜。前肃政廉访司佥事赵公▯道清正严明,听说南北两地一见到他,便在安成庭中相见并考察他,称赞不止;这正是因为他在人们那里有这样的声望。一门之中子弟都争相显露才华,难道不是公的教诲所致吗?等到今天,公未能显达的遗憾,老天已经替他补偿了。昔日东汉李固凭才学奋起于前辈之中,说那是他父亲隐德的报应;公莫非就是李固父亲的后裔吗?我撰写公的墓铭,以此等待后世验证。铭文说:是松树吗?是柏树吗?霜雪决定它们的命运;在岁寒之中依然苍翠,既然独自挺立。端正衣冠,已经远及孙子;盛大的福庆不在自身,而在后代。▯尔佳隐士墓志铭。君名秉直,字叔刚,姓▯尔佳氏,是女真人。金朝取得中原后,论功封赏、建立国家;君的先祖在滑州白马县牛李村得到土地,世代封为千夫长。祖父名石伦,屡次建立战功,升为大元帅。父亲名敢合,承袭世代爵位。君幼年丧父,由姨母家抚养。金朝灭亡后,闲居彰徳;在安阳借田村买田,督促童仆努力耕作。战乱之后只剩一个姐姐,他像奉养母亲一样奉养她。君自认为故家失落,只剩自身一人,因此隐藏德行不出仕。宾客来时便置酒,尽情欢乐。邻里乡党有时因事情争辩诉讼,来向他求取公正;他耐心委婉地开导解释,是非双方都心悦诚服,拜谢而去。然而去年高德劭,亲疏长幼,爱敬他;府主萧侯每月馈送廪粟,漕长耶律公起用他为大名税务监官,这些他都不接受。妻子李氏,是汴梁大户李仲寳的女儿,能够顺从丈夫的志向,安恬地隐居。君享年六十四岁,至元壬辰年夏五月寿终正寝。夫人享受儿子昉的俸禄供养十五年,至元癸巳年六月一日,在儿子任职之地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儿子一人,就是昉;他从吏部掾起身,转任御史台掾,任满按例可以得到七品官职,但想便于奉养母亲,愿意由高职降为低职,于是授从事郎、燕南河北道提刑按察知事。至元二十八年,改升为徴事郎、河北河南道肃政廉访司知事。孙子二人:长子晟,如今改名承;次子昱,早年去世。于夫人去世那年的秋七月十九日,择葬地在借田西北原。铭文说:金源的王气自此而起;上天在东北灭辽、驱逐宋,传递飞檄;同姓封王,异姓封侯,子孙世世代代相承袭。门第直上青云,森然如图画般显赫;百年之后,上天厌弃东周的德运,才看破荣衰并无固定。头戴葛巾,手扶藜杖,处在碧绿的瓜田中;以风流慷慨的姿态度过残年。酒炉香气滋润,茶烟湿润;妻子借邻人的织机,儿子读书,谁还同鸡虫计较得失?安于时势,顺应处境,快乐地终其天年。墓铭刻在西山石上,也无愧色。从仕郎、真定阜平县尹蔡君墓志铭。君名玠,字庭玉,是安阳曲沟里人。曾祖顺,曾祖母赵氏;祖父琛,祖母李氏;父亲祺,母亲马氏。君幼年丧父,母亲辛苦教他读书。他长大后才能卓异,从彰徳府掾吏起身,办事精明敏捷,府主很爱重他。后来任外幕府从事。中统建元,首先被征召为中书省掾,以才干和办事能力著称。不久因患病,在家休养。病愈后,起任本路运司经歴。至元十一年,改任濬州判官。任期届满,授真定阜平县尹。六十八岁时,在私宅去世,当时是至元十九年正月六日。县君冯氏,次室刘氏。儿子五人:铉,任洧川县簿;铎,任北京宣慰司奏差;钧,任开黄宣慰司奏差。女儿二人:长女嫁赵思文,次女嫁马思忠。孙子九人:长孙世昌,其余【疑】。孙女七人:长女嫁栗氏,次女嫁袁氏,其余【疑】。至元二十四年十二月四日,附葬于先茔。铭文说:孤儿失去父亲,母亲贤德,谨慎选择所学习的乡里风气;三次迁居,接受慈母教训,终于在幕府中展翅高飞。宾客往来,经权应时;中统建元时,必有祥瑞。可叹骏马被疾病长期缠绵,州任转为县职,只能徒然自怜;这是命运吗?谁能使一生圆满?附葬于先祖坟茔,土地厚实,身体安宁,千万年长存。奉训大夫、知泗州事王伯潜墓志铭。
伯潜讳希贤,正议大夫、御史中丞王博文子,勉之长子,太夫人申氏。伯潜从父学,渊源正大。既冠,耻以任子得官,学道日笃。朝士以名父贤子,同辞交荐。释褐翰林,擢编修官,以干局转充大司农司令。史不逾年,改授应奉翰林文字,爵从仕郎,兼防同馆副使、接伴使。至元十七年,除承事郎太常博士。明年陞奉训大夫陜西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二十年陞充知泗州事。泗当东西要冲,使者旁午,伯潜处之裕如也,而治政有声。秩满省亲于扬州。二十五年五月二十有七日,不幸得疾卒,享年四十有三。是嵗十月十有八日,祔塟于中丞公之墓左。配胡氏,少中大夫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使胡紫山之女。子男三人,皆不育。女五人,长适滏阳侍御马中顺之子,二早卒,二防。铭曰:唐李元宾,宋王子立,才学有余,年志弗遂。见知韩苏,姓名不坠。我于伯潜舅甥之义,夀不称才,闻者堕涙吞声铭墓,以慰幽閟。魏处士墓碣铭公讳仲,字仲寜,世为武陟人。曽祖讳祯,字伯祥,仕金朝,官至定逺大将军,同知徐州事。祖讳昭,字克明,昭武大将军,汝州千户。考讳璧,字伯玉,昭信校尉,河隂渡禁门万户。公体貎雄伟,襟宇▯大。少直皇朝,兵南被驱执,北行得放释归故乡,以获嘉隣乡井,遂占籍焉。娶毕氏。公以累世仕宦,国亡家破,获免俘囚,乃叹曰:「消长盈虗,衰荣废兴,彼此更共,安有定在?我亦岂不欲贵富?君子之泽,亦有衰歇。至于不失徳于里闬,使一乡称善人,斯亦足矣。」遂潜晦不仕,以义方教子孙曰:「不止不行,不伏不流。汝軰勉力为学,当大吾门。」享年七十有六,以夀终于正寝。四子:长曰宪,次曰宗,次曰荣,次曰髙明。宪以辩给直谅,善书数。至元甲戌释褐,中书户部典吏。明年防省劄,随路分防阿尔布哈驸马下户口。又明年以亷干授彰徳路酒使。至元戊寅改除岭北湖南道提刑按察司左房书吏。嵗巳夘移充江西行中书省掾,例罢充通政院令史。嵗乙酉充中书省掾。是嵗六月只授勅牒彰徳路知事。彰徳北趋京师,南逹海外,又当天下东西之中,使者旁午,朝贡者腹背相望,驿传车马,人不胜其烦劳,而能处之裕如指顾办集,其才干概可见矣。朔望必至文庙,劝谕儒医二学,成就后进。自起身入仕,见知于提刑钮祜禄公。公薨不忘其顾遇,辅导二子成立,曲尽懃恳。宗孝弟保家,荆门安平市廵检兼水旱站提领。髙明泗州税使。孙男四人:曰辖哩,曰锡布,曰哈济,曰安和。至元戊子冬十二月十有九日,卜新茔于张俱村,厚葬其考妣。乃状其先世之徳业,愿得铭辞而刻石焉。铭曰:愿子孙之昌荣,察化机之变,更身富贵兮逾分,日隆午而月盈,此天道之固然,何贪冐之昏防?嗟魏侯之独贤,甘混迹于编氓,潜盛徳而不耀,恐无实而有声,竟终老于衡门,得隠者之佳称。萃兰玉于一庭,从事公之最良,晦既久而启明,巳为世之名卿。蕴孝思兮追逺,树贞石而勒铭,百千世而不磷。表郁郁之佳城,何有子兮若此?岂积悳之无徴?什达尔夫人墓碣铭夫人回纥国王哈里沙之女,皇太弟位下管领内外彻辰扣苏珠克台之妻也。父母钟爱,命名曰什达尔。中统建元,奉王命送公主东嫁布达驸马,以路梗不能西继。闻夫亡,特防命夫人廪禄庖肉,春秋裳衣于大王所封之食邑,遂家彰徳勤俭清慎,享年四十有九,以疾卒于至元二十五年冬十月二十有六日。一女,名托克托伦,适懐逺大将军彰徳路达噜噶齐兼诸军鄂勒达噜噶齐兼管内劝农事某。卜葬于彰徳郭西,刻石埋志。墓不可以无碣,铭曰:父王封夫近臣,富与贵终其身,谨蚕麻采蘩苹,徳如玉,心无尘。女克孝,壻得人,墓有碣,铭千春。雄辨大师塔铭师号徳清,族出安阳王氏。生七年,伏犀挿脑,颊颧隆起,眉目清峻不凡。龙岩寺僧深公见而异之,乞师于其亲。其亲亦以语言动作非诸儿童比,终为尘网缚,遂割爱以从其请,弃家为释子。授僧服,学佛经,日诵千言。既长,谈法持论,辩若悬河。诸经正言疑义,闇诵讲解,临众升座,食顷数万言,并无只字遗讹,理顺义明,滚滚不穷。大堂广防,围坐数千人,师一发声,倾耳屏息,闻然无辩语,竟无敢能继者。平水坛主素慎,与可赐师为讲主。嵗庚戌春,灵山坛主灿公付师以海云顶血所书金字大乘菩萨三聚净戒本,龙文僧迦黎衣,赐号妙严宣明大师。中统二年冬,昌童大王遣僧诠来锡恩命。至元八年春,皇帝赐衣一袭。上都新宫成,诏集天下名僧作资戒防,以落落陞师为都坛主,赐号妙严宣明雄辩大师。师登席演法,甚惬上意,靣命升御榻,赐白金五十星,玉龙首手杖一枝。
译伯潜名希贤,是正议大夫、御史中丞王博文的儿子,勉之的长子,母亲是太夫人申氏。伯潜跟随父亲学习,学术源流正大。成年后,以凭借父亲任子而得官为耻,求学明道日益专笃。朝廷官员认为他是名父的贤子,一致联名交相推荐。他释褐进入翰林,升任编修官,因才干和办事能力转任大司农司令。不到一年,改授应奉翰林文字,封从仕郎,兼任防同馆副使、接伴使。至元十七年,授承事郎、太常博士。第二年升奉训大夫、陜西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二十年升任知泗州事。泗州处在东西交通要冲,使者往来频繁,伯潜处理起来从容自如,政绩也很有声誉。任期满后,在扬州探望父母。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七日,不幸患病去世,享年四十三岁。这年十月十八日,附葬在中丞公墓左边。妻子胡氏,是少中大夫、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使胡紫山的女儿。儿子三人,都没有养大成人。女儿五人:长女嫁滏阳侍御马中顺的儿子;二人早逝;二人尚在。铭文说:唐代李元宾,宋代王子立,才学有余而寿命和志向未能实现;得到韩愈、苏轼的知遇,姓名没有因此湮没。我与伯潜有舅甥之亲,他的寿命配不上才华;听闻此事的人都流泪忍声。我刻写墓铭,以慰藉他幽暗的墓穴。魏处士墓碣铭。公名仲,字仲寜,世代是武陟人。曾祖名祯,字伯祥,在金朝做官,官至定逺大将军、同知徐州事。祖父名昭,字克明,任昭武大将军、汝州千户。父亲名璧,字伯玉,任昭信校尉、河隂渡禁门万户。公体貌雄伟,胸襟气度宏大。年轻时效力于皇朝,军队南下时被驱掳,向北行进途中获释,回到故乡;后来在获嘉邻近乡里得到土地,便入籍居住。娶毕氏。公因祖上世代做官,国家灭亡、家业破败,又幸免于俘虏,便感叹说:“消长、盈虚,衰荣、废兴,彼此更替变化,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所在?我难道不想富贵吗?君子的恩泽也有衰歇。至于不在乡里丧失德行,使一乡人都称我是善人,这也就足够了。”于是隐藏行迹不做官,以正义的原则教导子孙说:“不停止就不要行动,不屈服就不要随波流转。你们努力学习,应当光大我的门第。”享年七十六岁,寿终正寝。儿子四人:长子宪,次子宗,次子荣,次子髙明。宪因能言善辩、正直诚实,又擅长书法和计算。至元甲戌年释褐,任中书户部典吏。第二年随行省劄,沿路分管阿尔布哈驸马属下的户口。又过了一年,凭借廉干被授任彰德路酒使。至元戊寅年,改任岭北湖南道提刑按察司左房书吏。己卯年,调任江西行中书省掾,按例罢职后充任通政院令史。乙酉年,充任中书省掾。这年六月,只授予勅牒,任彰德路知事。彰德北通京师,南达海外,又处在天下东西的中部,使者往来不断,朝贡者前后相接,驿传车马繁多,人们不胜烦劳;而他处理这些事务却从容自如,指顾之间便能办妥,他的才干大略由此可见。他每月朔日、望日必到文庙,劝导儒学、医学两学,培育成就后进。自从出身入仕以来,他受到提刑钮祜禄公的知遇。钮祜禄公去世后,他没有忘记公的顾念和礼遇,辅导公的两个儿子成人成才,尽心尽力,极其诚恳。宗孝弟任保家,任荆门安平市巡检兼水旱站提领;高明任泗州税使。孙子四人:辖哩、锡布、哈济、安和。至元戊子年冬十二月十九日,选定墓地于张俱村,厚葬他的父母。于是写出其先世的德行功业,希望得到墓铭之辞,刻在石上。铭文说:愿子孙昌盛荣显,察知造化机理的变化;后来富贵超过本分,日日如太阳升至正午,月月如明月盈满。这是天道本来如此,何必贪婪冒进而昏昧失防?可叹魏侯独自贤能,却甘愿混迹于编户百姓之中;潜藏盛德而不炫耀,恐怕没有实际而徒有声名,最终老死在简陋的柴门之内,获得隐士的美称。兰玉般的子孙聚集在一家庭院,侍奉公侯者中最为贤良;幽暗已久而终于发出光明,已经成为当世的名卿。怀着孝思追念远祖,树立贞石刻下铭文,千百世后也不会磨灭。显出郁郁葱葱的佳城,哪里有像这样的子孙?难道积累的德行会没有征验吗?什达尔夫人墓碣铭 夫人是回纥国王哈里沙的女儿,皇太弟位下管领内外彻辰扣苏珠克台的妻子。父母十分疼爱她,命名为什达尔。中统建元时,她奉国王之命护送公主向东嫁给布达驸马,因道路阻塞,未能继续向西行进。听说丈夫去世后,朝廷特地下令,在大王封赐的食邑中给夫人发放廪禄、厨肉,以及春秋两季的衣服。于是她定居彰德,勤俭清慎,享年四十九岁,于至元二十五年冬十月二十六日因病去世。女儿一人,名托克托伦,嫁给怀远大将军、彰德路达鲁花赤兼诸军鄂勒达鲁花赤兼管内劝农事某。选定墓地于彰德城西,刻石埋下墓志。墓葬不能没有墓碣,铭文说:父王封赐她为近臣之妻,使她终身富贵;谨慎地从事养蚕、种麻,采摘蘩苹;德行如玉,内心无尘。女儿能够尽孝,女婿得其佳偶;墓上有碣,铭文流传千春。雄辩大师塔铭 大师法号德清,族出安阳王氏。他七岁时,额骨隆起直插头顶,面颊和颧骨高耸,眉目清秀峻拔,非同寻常。龙岩寺僧人深公见到他后认为奇异,向他的亲人请求收他为徒。他的亲人也认为他的语言动作不同于一般儿童,但终究难免被尘世罗网束缚,于是割舍爱子,答应了深公的请求,让他出家为僧。授给他僧服,学习佛经,每天诵读千言。长大以后,谈论佛法、持论辩说,口才如悬河。对于各部经典的正言和疑义,他都能暗诵讲解;登座面对大众,一顿饭工夫便能说数万字,没有一个字遗漏或讹误,道理顺畅,意义明白,滔滔不绝。大堂宽广,围坐着几千人;大师一开口,众人都侧耳屏息倾听,听来没有一句可供辩驳的话,竟没有人敢接续。平水坛主一向谨慎,与可赐大师任讲主。庚戌年春,灵山坛主灿公把海云顶血书的金字《大乘菩萨三聚净戒本》、龙文僧伽黎衣授给大师,赐号妙严宣明大师。中统二年冬,昌童大王派僧诠前来颁赐恩命。至元八年春,皇帝赐给他一袭衣服。上都新宫落成,诏令召集天下名僧举行资戒法会,以大师落落升任都坛主,赐号妙严宣明雄辩大师。大师登席演法,极合皇帝心意,皇帝当面命他登上御榻,赐白金五十星、玉龙首手杖一枝。
一时僧俗咸以为荣。师荷圣恩优渥,即以赐金印《大方广佛华严普贤行愿经疏》四十余部流通开演,仰祝圣夀。至元十六年三月二十有五日,声钟集众,传付信具于后人。汤沐更衣,登座曰:「众僧西向立,为我诵弥陀佛号。」少顷,曲肱脇席,西首加僧服而逝。师住三十八年,僧臈七十三。弟子澄照、澄志、满等,为师筑浮图于龙岩寺先师灿公之墓侧。砻石巳竟,状师之徳业,来请铭。师与子为方外交,亦有年矣。律巳清严,奉教笃信,毎晚济生为业,行之终身,无一日废辍。接物谕人以和,聪明过人逺甚,而退然若不足以释学,无不洞究。不叩则不鸣,不以记问为所长。余之所见者如此。铭曰:日诵千言,不泥文字;戒律精严,安若无事。万葛千藤,筌蹄讲肆;象设钟鱼,冥寂听视。世眼识公,为谈法士。名僧推公,得大乘志。两觐天光,优礼殊赐;倾动一时,云披川驶。曲肱长往,不昧不二,高标倚。云铭石以志,凝神塔宫,何千万祀。大圣山孝思禅院广公和尚塔铭》公号子广,出寳定李氏,少孤惸,大父母鞠养,成立贞祐,避兵徙河南,祖亡弃吏业,师事南阳县弥陀院瑍首座,授僧服,笃志好学,敬信不懈。国朝平河南北,度歴邢洺磁讲席,受华严法戒,观圆觉金刚等经,深入理窟,頴悟性天。再防问于冠山徽公,徽法中龙象也。公以真积力久之学,又得贤师为之依归,言下顿悟,目击道存,不数嵗特嗣庵主。隆虑纯禅师住持三阳大圣山洪济院,日月既久,求承嗣而乏人,闻公道眼明白,戒行精严,命驾邀于魏,与之偕来。纯即退休,公住持三年,门风孤峻,行巳髙洁,亦就辞谢。前钧州刺史权沁,南军节度使兼懐州招抚使正奉康公,隠居西山,以其先茔之故,买田八百畆,水硙一剏,立孝思禅院于大圣山南,疏礼邀公团蒲容膝三十余年,鼓磬钟鱼,香火经律,犹一日也。薫沐后学,入室者六人,升堂者二十有三人,授戒者三百余人。至元十年三月五日,付院事于徳坚,将渊黙以终身。▯山寳严寺文疏敦请,不能辞。是嵗五月二十有六日,集众斋毕而言曰:“人之生死数,莫能逃,我今辞汝辈,去世矣。”声絶而逝,夀六十有七,僧腊四十。茶毗日,僧行白衣五百余人,举火而雨,火亦不灭,获舍利数粒,豆如也。门人于寳严、孝思两立浮图焉。公枯淡俭约,衣不絮帛,纸布以御寒热,夜暗不火,其能外形骸也如此,则于外物可知矣。铭曰:眼耳鼻舌有窍,弗开镜明,水止湛然。灵台长逝,非往阅世;非来万有一空,孰为形骸?六十七年不挂纎埃,以公为生;槁木枯荄,以公为死。烈风迅雷,生莫能喜,死莫能哀。门人思公,塔宫崔嵬。入灭出见,乃优乃俳。刻名丰石,百世不摧。行状龙虎卫上将军安武军节度使兼行深冀二州元帅府事王公行状。公祖讳载,字徳厚,不仕。祖母张氏。父讳清,字正甫,束鹿县窦家庄酒监。母张氏。公讳义,字宜之,世为寜晋人。纯厚沉黙寡言,襟量渊广,喜愠不形诸容。读书求意义,不泥章句训诂。金卫绍王遇杀,天兵南下,宣宗失燕走汴。河北郡县虽开设守令,而政治威令解弛,沮防土冦四起,力不能治,弱肉强食,互相残贼,奔窜莫知所依。县人羣聚相谓曰:「王公素寛仁,材智足以保众成事。吾侪小人,智力寡弱,纷扰无所归,不有主者,则将无噍类矣。」一唱百和,同声相应,遂推公为万夫长,摄行县事。寻号为都统。嵗癸酉冬,太师穆呼里国王提兵至城下,公率众归命。太祖皇帝嘉其効顺,宠锡寳鞍名马二,授宁晋令兼赵州等处招抚使。时兵荒嵗饥,人相食。县东大泽,周匝数百里,中有城曰沥城。公曰:「沥小而完,水多鱼藕,足以起饿殍,御冲突。」以麾下李直守寜晋,身率众东徙,全活者甚众。他境白骨满野,独公所治无易子析骸之祸。邑人垂白之老犹能记其事,至今道旧笑乐,感慕为之泣下。乙亥秋,金将李伯祥称太守,据赵州。太师国王促公伐之。防夜大风雨,公命众负攻具去城二里而止,下令军中曰:「先登者赏,后者杀以徇。」夜鼓四环城飞登,守陴者皆熟寐。城溃,伯祥孤身走天坛砦,军士无敢剽掠,州民安堵焉。太师国王表公之功,授赵州太守兼赵冀二州招抚使。丙子秋,南取钜鹿、洺州、南宫三城。是嵗冬十有二月,还军至唐阳西九门,遇金将讷尔锦战,率冀州节度使柴茂等将兵万余,北复郡邑。公伏兵桑林,先以百骑犯之,讷尔锦弃辎重来薄,战伏起,金军骇乱奔北,获讷尔锦弟万户济呼。戊寅,拔束鹿,进攻深州,太守张公以城降。顺天都元帅张柔多公之能军,表奏授深州节度使兼深冀赵三州招抚使。
译一时之间,僧俗都以此为荣。大师承受皇帝优厚的恩宠,便用所赐的金钱刊印流通《大方广佛华严普贤行愿经疏》四十多部,开讲弘扬,以此仰祝皇帝长寿。至元十六年三月二十五日,他敲钟召集大众,把信具传给后人。沐浴更衣后,登座说:“众僧面向西站立,为我诵念阿弥陀佛名号。”不久,他曲肱侧卧在席上,头向西,穿着僧服去世。大师住持三十八年,僧腊七十三年。弟子澄照、澄志、满等,在龙岩寺先师灿公墓旁为大师修筑佛塔。石碑已经磨制完成,他们写成大师的德行功业,前来请我作铭。大师与我以方外之交相处,也有多年了。他持戒清严,奉行佛教而笃信;每天晚上都以救济众生为事业,终身实行,没有一天停止。他接待事物、教诲人都以和为贵,聪明远胜常人,却退然谦逊,好像在佛学上还不足;没有什么不深入研究的。不经叩问便不发言,也不把记诵问答作为自己的长处。我所见到的大概就是这些。铭文说:每天诵读千言,不拘泥于文字;戒律精严,安然若无其事。万般葛藤,都是讲席中的筌蹄;佛像、钟鼓、木鱼,寂静中听察观照。世人都知晓大师,是讲说佛法的人士;名僧都推重大师,因为他有志于大乘。两次觐见天颜,受到格外优厚的礼遇和赏赐;一时声名震动,如云层披开、江河奔流。曲肱而长逝,心智不昧,守持不二之道,高尚的名望如山耸立。刻铭于石以作记志,塔殿凝聚精神,千万年后仍将如此。大圣山孝思禅院广公和尚塔铭 大师法号子广,出身宝定李氏。幼年丧父,孤苦无依,由祖父母抚养成人。贞祐年间避兵迁往河南,祖父去世后,他放弃吏业,拜南阳县弥陀院瑍首座为师,受僧服,专心好学,敬信不懈。元朝平定河南南北后,他游历邢、洺、磁各地的讲席,接受华严法戒,研读《圆觉经》《金刚经》等经书,深入义理幽微之处,颖悟本性。后来又向冠山徽公请教;徽公是佛法中的龙象。大师凭借长期积累、勤力钻研的学问,又得到贤师作为归依,听到言语便顿然悟道,亲见便知大道,不几年便特别继任庵主。隆虑纯禅师住持三阳大圣山洪济院,日月已久,想寻找继承人却没有合适的人,听说大师道眼明白、戒行精严,便命车到魏地邀请他,与他一同回来。纯禅师随即退居,大师住持三年,寺院门风孤峻,自己品行高洁,也辞去住持。前钧州刺史权沁、南军节度使兼怀州招抚使正奉康公隐居西山,因为先人墓地的缘故,买田八百亩,造水碾一座,在大圣山南建立孝思禅院,写信礼请大师。他在这里安坐蒲团,容膝而居三十多年,鼓磬钟鱼、香火经律,始终如一。熏陶沐浴后学,入室弟子六人,升堂弟子二十三人,受戒弟子三百多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至元十年三月五日,他把寺院事务交给德坚,准备以沉默寂静终其一生。寳严寺文疏敦请他,不能推辞。这年五月二十六日,集众斋戒完毕后说:“人的生死有定数,没有谁能够逃脱。我现在向你们辞别,就要离开人世了。”声音停止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七岁,僧腊四十年。火化那天,僧人和穿白衣的信众有五百多人,举火时下起雨来,但火也没有熄灭,得到舍利数粒,大小如豆。门人在寳严寺和孝思禅院各自建立佛塔。大师性情枯淡,生活俭约,不穿夹絮的丝帛衣服,只用纸布御寒避热;夜晚昏暗也不点火。他能够如此超脱形骸,那么对身外之物的态度也就可知了。铭文说:眼、耳、鼻、舌各有孔窍;不开如明镜,水止而清澈。灵台长久寂灭,不再往来阅历世间;不来而万物归于空寂,那么谁还是这形骸?六十七年不沾一丝尘埃,以大师为生;槁木枯草,以大师为死。烈风迅雷,生不能使他欢喜,死不能使他悲哀。门人思念大师,塔殿高耸巍峨。入灭而又显现,或庄严,或游戏。把名字刻在丰厚的石碑上,百世也不会摧毁。行状 龙虎卫上将军、安武军节度使兼行深冀二州元帅府事王公行状。公的祖父名载,字德厚,没有做官。祖母姓张。父亲名清,字正甫,任束鹿县窦家庄酒监。母亲姓张。公名义,字宜之,世代是宁晋人。他性情纯厚沉默寡言,胸襟气量深广,喜怒不表现在脸上。读书专求意义,不拘泥于章句训诂。金卫绍王被杀,元军南下,宣宗失去燕京逃往汴州。河北郡县虽然设置了守令,但政治和威令松弛,地方盗寇四起,力量不足以治理,弱者被强者吞食,彼此残害,逃奔流窜而不知依靠何处。县中人聚集起来互相说:“王公一向宽仁,才智足以保全众人、成就事业。我们这些小民,智力微弱,纷乱之中无所归依;如果没有主事的人,就将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一人倡议,百人响应,众口一词,于是推举公为万夫长,代理县政。不久号称都统。癸酉年冬,太师穆呼里国王带兵来到城下,公率众归顺。太祖皇帝赞许他归顺有功,优厚赐给他宝鞍名马两匹,授宁晋令兼赵州等处招抚使。当时兵乱荒年,人民饥饿,甚至互相食用。县东有大泽,周围数百里,其中有一座城叫沥城。公说:“沥城虽小而完整,水中鱼藕很多,足以救活饥民,也可以抵御冲击。” 他让部下李直守卫宁晋,亲自率领众人向东迁徙,救活了很多人。其他地方白骨遍野,唯独公所治理的地方没有发生交换子女、分割尸体的灾祸。邑中白发老人至今还能记得这件事,谈起往事仍含笑欢乐,感动得流下眼泪。乙亥年秋,金将李伯祥自称太守,占据赵州。太师国王催促公进攻。那天夜里大风雨,公命众人背着攻城器具,走到离城二里处停下,下令军中说:“先登城者赏,落后者杀掉示众。”夜里击鼓四更,军队环城飞登,守城士卒都熟睡。城被攻破,李伯祥独自逃往天坛砦,军士没有人敢抢掠,州民安居如常。太师国王上表称扬公的功劳,授任赵州太守兼赵、冀二州招抚使。丙子年秋,向南攻取钜鹿、洺州、南宫三城。这年冬十二月,军队回到唐阳西九门,遇到金将讷尔锦交战。公率冀州节度使柴茂等将领,带兵一万多人,向北收复郡邑。公在桑林埋伏,先以一百骑兵冲击敌军;讷尔锦丢下辎重前来逼战,伏兵突然杀出,金军惊乱向北逃奔,俘获讷尔锦的弟弟万户济呼。戊寅年,攻下束鹿,进攻深州,太守张公献城投降。顺天都元帅张柔认为公善于用兵,上表奏请,授公深州节度使兼深、冀、赵三州招抚使。
秋八月,金恒山公武仙拥众四万攻束鹿,公烽火谨斥堠,逺比至而预备。仙谕众士曰:「束鹿兵少而粮不继,且无楼橹池隍,一鼓必拔。仙于城外尽攻击之术,公城中守御有余,随机拒应,首尾二十余日,大小百战,每战必防。」一日,公集军士议曰:「外无援兵刍粟,内絶旷日持久,非我之利。盍若突围一决胜负,安能坐困为人防执也?」众曰:「善,愿唯命。」遂令老弱乘城,问以草人,多立旗帜。夜五更未尽,率死士三千,辟闗直捣仙营,人人殊死战。仙军乱,诛杀殆尽,获军资器械无筭。仙率麾下百余骑走真定。公乘胜追奔逐北,大防而还。太师国王闻之,遣使赍银符十,宠公及荣耀有功者。庚辰秋,拔冀州,获节度使茂械,送王府。城中市不易肆。张帅复称表上功,授公龙虎卫上将军,安武军节度使,行深冀二州元帅府事,佩金虎符。由是隣境诸城畏爱公之威徳,悉来服属。乱稍定,招集逋亡,教之耕作,深冀之间首为乐郊。辛巳夏五月,恒山公仙辱束鹿之败,以禆将治中卢秀防,太守李伯祥,南取赵州。公知之,提兵西援。比至赵沥二城皆陷新河王主簿十余人,以妻子被执,皆叛归仙。秋七月,公具舟楫,纪家庄卢李战舰数百,沿流而下。公曰:「彼兵虽众,水战非素习也。以我之长击彼之短,实我军之时也。」乃以绳贯舟,横截下流。敌至先之以矢石,战閧斩绳,公舟翼而击之。我军勇夺彼舟,杀千余人,生擒治中卢秀洎军士五十七人,伯祥走沥进攻之不下,还屯满家泊。冬十月,复攻沥,沥之女墙束苇为之,夜灌以水,乘寒为氷。城环列战舰,昼夜流行不令水冻以拒守。公捉士卒挽舟于氷,絶渡而攻。伯祥西走,二子死焉。败卒争舟,溺死者十六七。获伯祥之防子山儿,士卒欲杀之。公曰:「伯祥虽吾敌,絶人之后不祥,教养如巳子。」复获叛吏王主簿軰,左右争刃之。公曰:「人各为父兄妻子,非背我也。」皆释之。壬午秋,太师国王南征,伯祥降,归其子及家人十余軰。伯祥再拜号泣而谢曰:「白刃战敌之前,存活此儿,使吾父子复相见,李氏之鬼血食不絶,公之徳殁身不能报。」壬午秋,攻拔泽潞二州及山砦数十,不妄戮一人,获生口数十,皆遣还之。或父子离散,为人执掠者,必购赎使之团聚。每战胜,军中金帛堆积,一毫不取也。公摄帅府,金经李佛儿以妖术惑众谋乱,有司连系十余家。公白主者曰:「首恶者当诛,愚缪不识义理,为人蛊惑而不知为罪者,可以情恕,全活者万余人。」癸巳秋,邢州土贼伪号赵大王,聚众数千人,据任县固城水寨。真定五路万户史公集诸道兵攻之,逾年不下。公一鼓拔之,获赵大王、侯县令数十人。公白史公曰:「胁从者非贼也,宜免死,即释归乡闾。」一境遂安。歳在甲午,以病退还乡里。常戒诸子曰:「我起身农畆,汝軰当力田读书,毋妄求名利。」巳酉夏四月二十有五日,薨于束鹿县回生村私第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九。某年月日祔葬于寜晋县唐城乡北孟庄之先茔。四方之来防葬者数万人,冀人懐公之恩,作黄箓大醮三昼夜追荐之。迎神主至其境,拜人塞路迓祭曰:「是活我父母妻子者,失声痛哭,道路过者亦为之吁嘻。」到今嵗时上塜,不期而来者动以千数。公夫人三张氏,李氏,李氏子男七人:曰植,字茂才,赵州节度判官;曰松,字国才,不仕;曰桧,字公才,歴赞皇、沙河二县令;曰桢,字叔才,不仕;曰楫,字季才,不仕;曰椅,字彦才,释褐王府掾,歴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大名等路宣抚司郎中,左三部郎中,大名等七路宣慰司郎中,户部郎中,奉政大夫同佥徽政院事兼领太府监,奉议大夫同知顺天路转运司事,佩金符,少中大夫顺天路转运使,中议大夫吏部侍郎,中书省给事中,少中大夫彰徳路总管兼鄂勒佩金虎符;曰栋,字子才,真定鄂勒千户。女六人曰茶哥适山东道劝农事董文用曰翠哥适寜晋县鄂勒千户李天禄曰娃哥适大名府董总管男若水曰仙儿适寜晋寜县主簿杜彦曰秀仙适完州酒税使石徳润曰旺哥未笄而卒孙男一十八人女一十九人只遹于椅定交近二十年知王氏父子为颇详故録公平生大节为行状至元十年四月朔武安胡只遹谨状
译秋八月,金恒山公武仙聚集四万人进攻束鹿。公严密设置烽火和侦察哨,远远看到敌军到来便预先戒备。武仙对众士卒说:“束鹿兵少,粮食又接济不上,而且没有楼橹、护城河,一通鼓必定攻下。我在城外尽力施展各种攻城手段,公在城中有余力防守,随机应战,前后超过二十天,大大小小交战百余次,每战都防守得当。”一天,公召集军士商议说:“外面没有援兵和粮草,里面也不能长久拖延,这对我们不利。何不突围决一胜负,怎么能坐困在这里被人擒获呢?”众人说:“好,愿听从命令。”于是命老弱登城,又用草人,竖立许多旗帜。五更尚未结束,公率三千敢死士兵,打开城门直捣武仙营寨,人人拼死作战。武仙军队大乱,几乎被杀尽,缴获军资器械不可计数。武仙率一百多名部下骑兵逃往真定。公乘胜追击败逃之敌,大败敌军后才回来。太师国王听说后,派使者带来十道银符,宠赏公及其他有功者。庚辰年秋,攻下冀州,俘获节度使茂械,送往王府。城中市场没有改变店铺,仍照常营业。张帅再次上表奏报功劳,授公龙虎卫上将军、安武军节度使,代理深、冀二州元帅府事务,佩金虎符。从此邻近各境的城池都敬畏并爱戴公的威德,全部前来归服。战乱稍稍平定后,他招集逃亡者,教他们耕种,深州、冀州之间首先成为安乐之地。辛巳年夏五月,恒山公武仙因在束鹿战败而蒙受耻辱,派副将治中卢秀防、太守李伯祥向南攻取赵州。公得知后,率兵向西援救。等赶到时,赵城、沥城两城都已陷落;新河王主簿等十多人,因为妻子儿女被俘,都叛变归附武仙。秋七月,公准备船只,在纪家庄制造卢、李的数百艘战船,顺流而下。公说:“他们兵虽多,却不熟悉水战。用我们的长处攻击他们的短处,正是我军的有利时机。”于是用绳子连接船只,横截下游。敌军到来后,先以箭石攻击;交战中敌军砍断绳索,公分开船翼夹击。官军勇敢地夺取敌船,杀死一千多人,生擒治中卢秀及士卒五十七人。李伯祥逃到沥城,进攻没有攻下,退回驻扎在满家泊。冬十月,再次进攻沥城。沥城的女墙用芦苇捆成,夜间浇水,趁寒冷结成冰。城外环列战船,昼夜往来不让水结冰,以此防守。公抓住士卒拉船上冰,截断水路而进攻。李伯祥向西逃走,两个儿子死在那里。败兵争抢船只,淹死的有十分之六七。俘获李伯祥的婢子山儿,士卒想杀掉她。公说:“李伯祥虽然是我的敌人,但断绝他人的后代是不吉利的,应当像自己的女儿一样教养。”后来又俘获叛吏王主簿等人,左右争着要杀他们。公说:“每个人都有父兄妻子,他们并不是有意背叛我。”于是都释放了。壬午年秋,太师国王南征,李伯祥投降,公把他的儿子和家人十多人归还给他。李伯祥拜了两拜,号哭致谢说:“在敌阵白刃之前保全并救活这个孩子,使我们父子重新相见;李氏祖先的鬼魂有血食不断,公的恩德我至死也不能报答。”壬午年秋,攻下泽州、潞州以及几十座山寨,没有滥杀一人,俘获数十人,都遣送回去。有些父子离散,被人掳掠,公一定出钱赎回,使他们团聚。每次战胜,军中金帛堆积如山,他一丝一毫也不取。公代理帅府事务时,金人李佛儿以妖术蛊惑众人图谋作乱,有关部门拘捕了十多家。公向主事者说明:“首恶应当诛杀;那些愚昧无知、不明义理、受人蛊惑而不知道自己犯罪的人,可以按情理宽恕,使一万多人得以活命。”癸巳年秋,邢州土贼伪称赵大王,聚集几千人,占据任县固城水寨。真定五路万户史公集结各道军队攻打,过了一年仍未攻下。公一通鼓便攻下了它,俘获赵大王、侯县令等数十人。公向史公说明:“被胁迫跟从的人不是盗贼,应免其死罪,立即释放他们回乡。”一境于是安定。甲午年,公因病退回乡里。平常常告诫几个儿子说:“我出身农田,你们应当努力耕田读书,不要妄求名利。”己酉年夏四月二十五日,公在束鹿县回生村私宅的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九岁。某年某月某日,附葬于宁晋县唐城乡北孟庄的祖坟。四方前来送葬的有几万人,冀州人感念公的恩德,举行黄箓大醮三昼夜为他追荐。迎接神主到达当地时,行人跪拜,堵塞道路,迎祭说:“这是救活我父母妻儿的人。”他们失声痛哭,路过的人也为之叹息。直到如今,每逢岁时上坟,不约而来的人动辄有数千。公有三位夫人,分别姓张、李、李。儿子七人:植,字茂才,任赵州节度判官;松,字国才,不仕;桧,字公才,历任赞皇、沙河二县令;桢,字叔才,不仕;楫,字季才,不仕;椅,字彦才,释褐任王府掾,历任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大名等路宣抚司郎中、左三部郎中、大名等七路宣慰司郎中、户部郎中、奉政大夫同佥徽政院事兼领太府监、奉议大夫同知顺天路转运司事,佩金符,任少中大夫顺天路转运使、中议大夫吏部侍郎、中书省给事中、少中大夫彰德路总管兼鄂勒,佩金虎符;栋,字子才,任真定鄂勒千户。女儿六人:茶哥嫁山东道劝农事董文用;翠哥嫁宁晋县鄂勒千户李天禄;娃哥嫁大名府董总管之子若水;仙儿嫁宁晋县主簿杜彦;秀仙嫁完州酒税使石德润;旺哥未及笄便去世。孙子十八人,孙女十九人。我只遹与椅定交将近二十年,对王氏父子的情况知道得比较详细,因此记录公一生的大节,写成这篇行状。至元十年四月初一日,武安胡只遹谨状。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十九元胡只遹撰祭文祭伏羲氏文四篇仰天俯地,画卦造书,德通百神情类庶物,发天人之奥妙,开耳目于蒙聋。百兽率驯,羣生咸遂。修燔炮以代血毛之食,从简朴以服皮羽之衣。圣冠百王,功垂万世。敬因秋祀,式荐明禋。代天而言,作民之极,诚孚德覆,兽伏鸟驯,法干效坤,开物成务,前王无配,后圣是师。兹率旧章,载严秋祀。生民之初,标枝野鹿,不生大圣,聋瞽孰开?火化既修,人伦既序。有纲者政,有璀者文。兽不爲灾,人贵于物。爲民立极,惟皇之德。神龙负图,人文斯定。络马鼻,牛以前民用,燧火熟腥,以济民。病倥侗,颛蒙是彞是训。穴居豕游,有伦有政。盛德大功,孰非元圣?祭神农文四篇断耜揉耒,教民务农;饥而食,寒而衣,疾而医,病而药。五谷盈廪,百草图经。通天下之财,成日中之市。天纵将圣,福我后人,泽流无穷。礼宜通祀,式因常报。敬荐秋成,火瑞格天,太昊齐圣。五谷既艺,百药备尝,克当天心,以夀民命,万世永頼。神功益彰,稷黍西成,敬陈常荐。草食而毒,鲜食则艰,黎民阻饥,皇则食之。耒耜既陈,黍稷艺之。草木金石,等差愈疾。既饱而嬉,既夀而安。追本推原,惟皇之恩。袯襫耞耒,教民粒食;别味尝药,人无夭疾。化国乐郊,虎豹逺迹。居居于于,民朴俗一。教行化成,莫知刑辟。火瑞火纪,万世仰德。祭黄帝文三篇铸兵除暴,垂衣御宸,备百物以济民生,登九天而成圣业。冕服有制,礼乐用彰,贻百篇蕴奥之内经,开万世无穷之夀域。恪遵祀典,仰答神休,兹因西成,敬陈常荐。云瑞受命,神化宜民,中立两仪,正名百物。力牧作相,岐伯作师,立政立言,仁夀万世。爰因常祀,敬荐庶羞。聪明既开,奸僞滋起,惟皇作君,威以弧矢,垂衣而治,礼乐亦明。饱食逸居,百疾交攻,惟皇隠忧,作爲医经,扶危而安,起死而生,著书垂训,民无夭札。后之爲君,仰兹成法,宫室车舆,裳衣轩冕,百物咸备,以济时变。定厯作乐,谈医论道,跻民仁夀。既富而教,创制立法,毕具无缺,后圣后臣,无损无越。祭五台山神文某官某谨遣某致祭于五台山神。方今圣天子在上,百神受职。岳渎之外,名山大川在一方者,望秩礼毕,守土官岁时致祭,未尝废祀。圣天子恐土人之不诚洁,黍稷之非馨,时遣名僧作佛事以祭。国家敬恭明神,匪懈匪怠,惟神歆受明禋,不可不垂报祐。兴云霈雨,润枯蘓旱,神之职也。雨泽愆期,年谷不登,灾及于民,岂神之欲也?至于狱寃滞而不理,吏旷恣而弄法,赋税不均,政治不举,寃愤充塞,干犯和气,此土官之罪,非民之罪也。降灾致罚,请加诸身。比岁秋旱,太原一方之膏泽,神实主之。圣天子祷祀之诚,惟神其鉴之。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既能生之,必能役之。起蛰龙,飞瀚海,一洗魃虐,此神之赐也,某等之望也。尚飨。祭汶水神文维大元岁次癸未,四月乙酉朔,越四日戊子,某官某谨致祭昭告于汶水之神圣:天子临御二十五年于兹矣。五行循序,庶徴惟和。圣算睿思,以谓水由地中行,犹血脉之荣一身,大经緜络。一有溢滞,则身爲之失和。所以敷平导决,地平天成,万世永頼。夏禹以爲巳任,八年于外而不辞也。惟神载在经传,实爲名水。惟其开导修洁之不至,障塞壅蔽,曲爲隄防。不惟不尽神用,而爲民害。是用命某等敬顺神德,转失爲功。乗水润下,直走京师,遐方异域,月输岁贡,如山如阜,不复告劳神之力也。伏愿祈寒不能凝其行,秋潦不能鼓其勇,载泛载浮,有恒无替。四时牲酒,肥腯馨香,着之祀典,与国无疆。尚飨。祭泗水神文维大元岁次癸未四月乙酉朔,越四日戊子,某谨致祭昭告于泗水之神:皇帝事天勤民,神人咸喜。六合之内,名山大川,能兴云致雨者,罔不望秩禋祀。海渎受职,川泽効灵。九夷八蛮,通道致贡。陆行山宿,轮蹄困惫,浮重致逺,无若水运。是以按图命官,疏导穿决,舟楫所通,逺迩咸集。惟神源髙委长,彻达南服,来威来庭,万里取便。某等拜受廷命,开除壅蔽,疏导堙淤,赞神功而舒民劳,达方物而饶国用。伏愿旱不浅澁,霖不滥溢,溶溶漾漾,不舍昼夜,祥飚送颿,櫂歌奏功,与国无穷。庙貎血食,尚飨。西冶祭金火神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卷十九,元代胡只遹撰写,祭文 祭伏羲氏文四篇 仰观苍天,俯察大地,创画八卦,制作文字;德行通达百神,情理类同万物,阐发天人之间的奥妙,使耳目从蒙昧闭塞中开通。百兽全都驯服,众生都得以顺遂。制作燔烧炮制的方法,代替生食血肉毛皮;遵循简朴,穿用皮羽制成的衣服。圣德冠绝百王,功业流传万世。谨因秋季祭祀,奉上明洁的祭品。代替上天发言,成为百姓的准则;诚信感人,德泽覆盖四方,野兽伏地、飞鸟驯服;效法乾坤,开通万物,成就事务。前代君王没有谁能匹敌,后来的圣人都以他为师。现在依照旧有章程,隆重举行秋季祭祀。人民初生之时,只住在树枝间,和野鹿在荒野中生活;如果没有大圣人,耳聋眼瞎的人谁来启发?火的使用已经得到整治,人伦秩序也已经建立。有纲常的便是政治,有文采的便是礼文。野兽不再成为灾害,人比万物尊贵。为百姓确立准则,都是皇帝的德行。神龙背负河图,人的礼义由此确定;给马络上鼻络,使牛为百姓所用;钻木取火煮熟腥食,以帮助百姓。治疗愚昧蒙昧,以道理和教训加以启迪。人们从穴居、像野猪游走,发展到有伦理、有政治。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哪一样不是元圣所成就的?祭神农文四篇 折断耒耜、弯曲农具,教百姓致力于农业;饥饿时有食物,寒冷时有衣服,生病时有医生,患病时有药物。五谷装满仓廪,《百草图经》得以编成。使天下财货流通,形成日中集市。上天纵然降生将成圣人的神农,赐福给我们的后代,恩泽流传无穷。按礼应当普遍祭祀,于是依照常例报谢。恭敬地进献秋收之物,火的祥瑞感通上天,太昊与神农同样圣明。五谷已经种成,各种药物都亲自尝试,能够符合天意,使百姓延长寿命,万世永远依赖。神功更加显著,黍稷在西方成熟,恭敬地陈设常规祭品。草只能充饥而且有毒,生食则艰难,百姓深受饥饿之苦,皇帝于是教他们食用五谷。耒耜已经制成,黍稷因此种植。草木金石,各有不同,均可用来治愈疾病。吃饱后欢娱,长寿而安宁。追溯根本源头,都是皇帝的恩德。穿蓑衣,使用耞和耒,教百姓以粮食为生;辨别滋味,尝试药物,使人不遭夭折和疾病。国家教化清明,乡野安乐,虎豹远离踪迹。百姓安居乐业,民风质朴而一致。教化推行、功效形成,人人都不知道刑罚为何物。火的祥瑞和火的纪年,令万世仰慕神农的德行。祭黄帝文三篇 铸造兵器以除暴,垂衣而治以统御天下;备齐各种物品来救济民生,升登九天而成就圣业。制定冕服制度,彰明礼乐;留下百篇深奥的《内经》,开启万世无穷的长寿之域。谨慎遵守祭祀典礼,仰望报答神明恩泽;现在趁秋收之时,恭敬地陈设常规祭品。因云气祥瑞而受天命,神明的教化适合百姓;居中统摄天地,给万物确定名称。力牧任宰相,岐伯任老师,建立政事,创立言论,使仁爱和长寿流传万世。于是依照常规祭祀,恭敬地进献各种美味。人的聪明既已开启,奸诈虚伪也逐渐产生;只有皇帝建立君主制度,用弓矢显示威势,垂衣而治,礼乐也随之彰明。百姓饱食安居后,各种疾病交相侵袭;皇帝为此忧虑,创作医经,扶危济困,使病危者安宁,使将死者复生,著书垂训,使百姓不遭夭折和疫死。后世君主仰赖这些成法,宫室、车舆、衣裳、轩冕以及各种器物都齐备,以应对时代变化。制定历法,创作音乐,谈论医术,讲说道理,使百姓达到仁爱长寿。百姓富足后再施教化,创制制度、建立法令,一切完备无缺;后世圣君和贤臣都不加损、不逾越。祭五台山神文 某官某谨慎地派遣某人到五台山神前致祭。如今圣明天子在上,百神各司其职。五岳四渎之外,名山大川凡在一方的,都已完成望秩之礼;守土官员按时每年致祭,从未废止祭祀。圣天子担心当地人祭祀不诚不洁,黍稷不够馨香,时时派名僧举行佛事来祭祀。国家恭敬神明,不懈怠、不偷懒;愿神明享受这清洁的祭祀,不可不降下回报和保佑。兴起云气,降下大雨,滋润枯槁,苏救旱灾,这是神明的职责。雨泽错过时令,年谷不能丰收,灾祸波及百姓,难道是神明的愿望吗?至于冤狱积滞而不审理,官吏放纵而玩弄法律,赋税不均,政事不能施行,冤愤充塞天地,触犯和气,这是地方官的罪过,不是百姓的罪过。若神明降灾施罚,请加在我们身上。近年秋季干旱,太原一带的雨露滋润,实在要由神明主持。圣天子祷告祭祀的诚意,愿神明明察。深山大泽,确实能生长龙蛇;既然能生它们,也一定能役使它们。请唤醒蛰伏的龙,使它飞临瀚海,一举洗除旱魃的暴虐;这是神明的恩赐,也是我们的愿望。尚飨。祭汶水神文 大元癸未年四月乙酉朔,过四日戊子,某官某谨慎地向汶水神明祭告:天子即位至今已经二十五年了。五行依次运行,各种征象都和谐。圣明的谋算和睿智的思考认为,水从地中流行,就像血脉滋养全身一样,贯通四方的大经脉;一旦有泛滥淤滞,身体便会失去和谐。因此疏通平治、导流决口,使大地平坦、上天成就,万世永远依赖。夏禹把治水当作自己的责任,在外奔波八年也不推辞。神明载于经传,实在是著名的河流。只是因为开导修治和清洁不够,才使水道阻塞隐蔽,弯曲设置堤防;这不仅没有充分发挥神水的作用,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因此命令我们恭敬顺承神德,把过失转化为功绩。凭借水性向下流润,直达京师;远方异域每月输送、每年进贡,如山如阜,不再烦劳神明之力。愿冬季的严寒不能凝结水流,秋季的暴雨不能使水势泛滥;水流浮泛奔涌,长久不息。四时都供献肥壮牲畜和芳香美酒,把祭祀载入典章,与国家同样长久无疆。尚飨。祭泗水神文 大元癸未年四月乙酉朔,过四日戊子,某谨慎地向泗水神明祭告:皇帝勤于事天、勤于爱民,神人与百姓都欢喜。天下之内,名山大川凡能兴云致雨的,没有不按望秩之礼祭祀的。海神河神各司其职,川泽显现灵验。九夷八蛮都通行道路,前来进贡。陆地跋涉、山中住宿,车轮马蹄疲惫不堪;运输沉重物品到远方,没有比水运更方便的。因此朝廷按图籍任命官员,疏通、开凿、决开河道,使船只可以通行,远近之物都汇集而来。神明源头高、流程长,贯通南方,带来威灵,使远方来朝,行程万里也能取其便利。我们奉受朝廷命令,清除阻塞,疏浚淤泥,辅助神明功绩而减轻百姓劳苦,使各地物产通达,丰富国家财用。愿干旱时水流不浅不涩,久雨时不泛滥;水波荡漾,昼夜不停。祥风吹送船帆,划船歌声奏出成功,与国家同样无穷。庙貌长存,享受血食。尚飨。西冶祭金火神文
某年月日,某官某谨致祭于火金之神。惟神祝融,正号蓐收,表功炎炽,而威从革而利,成熟庶物,剸裁万坚,列五材以养民,分四时而成岁。神功相协,国用以饶。方今我国家,外修武偹,内敦农桑,欲成其功,先利其器。兵则戈矛剑防,农则耒耜锄耰。有备无虞,阙一不可。分命厥官,大典诸冶,某等董工就事,备物具材。有炬既明,有槖斯举。谨占吉旦,敬告明神。伏愿炭炽而坚,矿销而利,出埽江河之决,积金山岳之髙。恪遵彛仪,式陈明荐,尚飨。皇城啓土祀神文奠安神鼎,巳成万雉之崇墉,拱卫皇居,宜亘重围之禁宇,土功率举,坤灵实司,再献明禋,用符卜吉,遵自周之宅洛,肆于郊以用牲,虽桢干畚锸之暂劳,庶外内阙廷之咸偹,邦基永固,神庥是扶。彰徳路祈雨文阙润民之实,恵怨语升闻,忤造物之至和,亢阳示谴,贪污失徳,黎庶何辜?黍稷吐穂而中干,麻豆成隂而半槁,工商忧谷价之増贵,田野惧嵗凶之死饥,小大焦劳,贤愚愁叹。某等任守土之切责,先祈年之隠忧,悔罪怀慙,痛心疾首,仰干慈造,屈赐哀矜,勅名山而诏大川,起痴龙而诛旱魃,曷胜庆幸,无任恐惶。祭杜元伯文菌耳无日,蟪蛄无年,人莫之恤,各尽其天。长松千尺,可驾万椽;源泉混混,可别万川。夭阏淤塞,拔本塞源,生也何厚,废也何偏?天生蒸民,衮衮同类,愚蒙驽庸,万不一慧。白玉楼成,鵩鸟投坠,与也何难,夺也何易?嗟嗟元伯,百未一施,玉冠而温,山立而仪。童稚读书,警頴不疑,一日千里,迅不可追。弄笔措辞,汪洋陆离。先觉有言,杜氏有子,过庭之训:曰诗,曰礼。业之后先,学之源委,业日益广,行日益成。洗眼一飞,倾耳一鸣,一入京师,四海知名。孰谓一疾奄忽,泉扄?呜呼!造物各相乗除,富贵夀考,多归鲁愚,才名一钟,命则不腴。此何不足,彼何有余?谁司权衡,校锱量铢?父兮尔思,母兮尔哀。过君之门,怆余之怀。人之有死,如旦之暮,死而无憾,而谓之数。独于吾友,怨激无诉,有泪何穷?一防君墓,呜呼哀哉!尚飨。祭赵继先墓文某年月日,某谨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友继先之墓。君始自魏来,相扶老携防,谒我先人。先人指君,呼余而言曰:「斯人也,陵川赵防元公定先生之子也。母李氏,河中李金吾之孙,钦止、钦叔之妹,钦若、钦用之姊也。尔祖治觧,钦止爲县属,公定爲门客,姻好缔交,尔祖实成之也。三世通家,亲若同姓,宜善交之。故继先称我先人以舅,不肖于君之母,敬以姑礼,拜之子侄軰,岁时伏腊,徃来庆贺。自时厥后,僦舍同里,气相嘘沫,相濡若此者,将十年。吾友以世为西人,还家之念日徃来于心,不肖軰恳不能留,奉母氏挈妻子复归故乡。后三祀,以西州地僻土瘠,生理艰苦,举家复东来,行李囊槖敝废,无几所可喜者,母夀而康,子孝而壮。不肖一二友人谋曰:『继先纯诚仁厚,执守有余而变通不足,蹉跎蹭蹬,穷乏困苦,我軰不得不任其责。且善人信人,人不知恤,天必祐之。』兹议未干,而不肖应召东方,私自喜曰:『拔茅连茹,一二友旧,亦庶几脱穷苦矣。如继先者,又穷苦之甚者也。』至则当立引之时,异事异龃龉梗塞,愿莫之遂。继而闻吾友有防偶之忧,惊悼感嗟,念君之老母在堂,子女未婚嫁,家四壁而中馈乏主,计何以爲怀也!今未逾月,吾友亦谢世。呜呼!天乎!报施善人,谁其司之?如无有司之者,吾之哀鸣伸诉则亦已矣;如其有之,则生杀祸福之理何乖谬若是哉?不然,推穷斯人致疾之由,取怨之故意,无得而言乎?呜呼!天地鬼神,不可以忿激怨咎,善人不夀,求之人爲则又无所愧憾焉。然则哭友之哀,何时而已耶?霜风一肃,千草万木,适足收藏之气,充然而诚实者幸也;或花或蕾,方向生荣,随时而枯落者不幸也。然则生杀之于草木,亦欲以善恶求之哉?呜呼!吾友阨穷而死,沉沉九原,当自安之人之取友,生不分财惠以相周,死不知恤其家,非友也。问而老母抚而诸孤,义也。吾友之疾,不知相扶持;吾友之亡,不得相付托。虽然,在不肖軰,敢忘于心哉?神灵其鉴之。呜呼哀哉,尚飨。祭王中丞子勉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某谨慎地向火金之神致祭。神明中,火神为祝融,金神为蓐收;火神彰显炎热炽盛的功用,金神显示变革和坚利的威力。你们使万物成熟,裁制一切坚硬之物,列入五材以供养百姓,分定四时而成就一年。神明功用相互协助,国家财用因此丰足。如今我国对外修整武备,对内敦促农桑;要成就这些功业,首先要使器具锋利。兵器有戈、矛、剑、戟,农具则有耒、耜、锄、耰;有备才能无患,缺少其中一样都不可。朝廷分别命令有关官员,主持各冶炼场;我们督率工匠办理事务,备齐物品、具足材料。火炬已经明亮,风箱于是鼓动。谨慎选择吉日,恭敬告祭明神。愿炭火旺盛而金属坚固,矿石熔化而器物锋利;产出之物如扫清江河决口,积聚金属如山岳高大。恭敬遵守常礼,陈设洁明祭品。尚飨。皇城启土祀神文 安置神鼎,已经筑成高达万雉的崇厚城墙;拱卫皇宫,正应当形成重重围绕的禁宫。土木工程大举兴作,坤地之神实在掌管其事。再次献上洁明祭祀,以符合占卜所定的吉日;遵循周公营建洛邑的先例,在郊外用牲畜祭祀。虽然建筑材料、畚箕和锹锸使人暂时劳苦,但愿宫廷内外各处都完备,国家根基永远牢固,神明的庇佑扶持这一切。彰德路祈雨文 没有给百姓实际的雨水滋润,怨恨的言语上达天听,违逆造物主最为和谐的生机;烈日干旱显示谴责。贪污而失德,百姓有什么罪过?黍稷吐穗后穗中干枯,麻豆形成荫蔽却有一半枯槁;工商担忧粮价上涨,田野害怕年成凶歉、百姓因饥饿死亡;大小人物都焦虑劳苦,贤愚之人都愁苦叹息。我们承担守土的重大责任,先为丰年而暗自忧虑;悔罪怀惭,痛心疾首,仰求慈悲的造化,屈尊赐予怜悯;请命令名山,诏告大川,唤醒蛰伏的龙,诛除旱魃。怎么能不感到庆幸,却又无比恐惧惶惧。祭杜元伯文 菌耳活不过一天,蟪蛄活不过一年,人们不怜惜它们,各自尽其天命。高大的松树有千尺高,可以架起万根椽木;混混流出的源泉,可以分成万条河川。遭遇夭折、阻塞淤积,连根拔除、堵塞源头;活着为什么受到厚待,废弃又为什么如此偏颇?上天生育众民,纷纷都是同类;愚昧、蒙钝、低劣、平庸的人,万中难有一个聪慧者。白玉楼已经建成,鵩鸟飞来坠落;成就他为什么这样难,夺走他为什么这样容易?可叹元伯,百种才能尚未施展十分之一,玉冠般温润,山岳般挺立而有仪表。幼年读书,机警颖悟而无疑惑,一日千里,迅速得令人无法追赶。挥笔作文,辞采浩荡奇丽。前代觉者早有言说:杜氏有子。接受父亲过庭之训,学习《诗》《礼》。学业的前后,学问的源流,都日益广大;德行也日益成就。刚一展翅便使人眼前一亮,刚一鸣叫便使人倾耳;一到京师,四海便知其名。谁能想到一场疾病突然使他闭塞泉台?呜呼!造物主使各种事物彼此增减,富贵长寿往往归于鲁钝愚昧之人,才华声名却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而寿命不能丰厚。这边为什么不足,那边为什么有余?谁掌管权衡,细细校量轻重?父亲啊,你悲思;母亲啊,你哀伤。经过你的门前,我的心情无比悲痛。人有一死,就如同早晨到傍晚;死而无憾,才可以说是命数。唯独对于我的朋友,我的怨恨激烈而无处申诉,眼泪哪里有穷尽?再到你的墓前致祭,呜呼,悲哀啊!尚飨。祭赵继先墓文 某年某月某日,某谨以清酒的祭品,在亡友继先的墓前致祭。你当初从魏地来,扶老携幼,拜访我的先人。先人指着你,对我说:“这个人是陵川赵防元公定先生的儿子。母亲姓李,是河中李金吾的孙女,钦止、钦叔的妹妹,钦若、钦用的姐姐。你的祖父治解,钦止任县属,公定任门客,姻亲交好,是你的祖父促成的。三代都是通家之好,亲近得如同同姓,应当好好与他交往。所以继先称我的先人为舅父,我对于你母亲按姑母之礼敬拜;见到她的子侄一辈,在岁时伏腊相互往来庆贺。从那以后,我们租房住在同一里巷,彼此以气相嘘,以唾沫相濡,如此相依将近十年。我的朋友世代是西方人,归乡的念头日夜萦绕心中;我们实在不忍挽留,他奉母亲带着妻子儿女又回到故乡。过了三年,因为西州地处偏远、土地贫瘠,生计艰难,全家又向东迁来;行李袋囊破败,几乎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只有母亲长寿健康,儿子孝顺强壮。我们一两个朋友商议说:‘继先纯诚仁厚,持守有余而应变不足,蹉跎失意,贫穷困苦,我们不能不承担帮助他的责任。况且善良诚信的人,即使别人不知道怜恤,上天也一定会保佑他。’这个计划还没有落实,我却奉召前往东方,私下高兴地想:‘拔茅连茹,一两个老朋友或许也能脱离穷苦。像继先这样的人,更是穷苦得厉害。’到了那里,正当应当立即荐举他时,却因各种事情相异、彼此龃龉、阻塞不通,愿望没有实现。接着听说我的朋友有妻子偶然亡故的忧患,震惊悲悼,感叹不已;想到你的老母亲还在堂上,子女尚未婚嫁,家徒四壁而家中又缺少主持家务的人,心中该怎样盘算啊!如今还不到一个月,我的朋友也去世了。呜呼!上天啊!善人得到怎样的报答,究竟由谁掌管?如果没有掌管的人,那么我的悲鸣申诉也就算了;如果确实有掌管的人,那么生死祸福的道理为什么会乖谬到这种地步?不然,推究这个人得病的原因、遭受怨恨的缘故,难道就没有可以说明的吗?呜呼!天地鬼神,不可以因愤怒激动而怨恨责怪;善人不能长寿,从人的作为来看又实在没有可以惭愧遗憾的地方。既然如此,哭悼朋友的悲哀,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霜风一旦肃杀,千草万木正好进入收藏之气,充实而真实存在的东西反而是幸运;有的开花,有的含苞,刚要生长繁荣却随时枯萎凋落的,反而是不幸。既然如此,草木的生死,难道也要用善恶来求取解释吗?呜呼!我的朋友困顿穷苦而死,沉沉埋在九泉之下,应当自行安息。人交朋友,如果朋友活着时不分财物、施惠相助,朋友死后又不知道救恤他的家人,就不算朋友。询问并奉养他的老母,抚养他的几个孤儿,这是义。我朋友生病时,我们没有知道扶持他;我朋友去世时,也没有能够接受他的托付。即便如此,对于我们这些不肖之人,难道敢忘记在心吗?愿神灵明察。呜呼哀哉,尚飨。祭王中丞子勉文
我年十七,君冠而防。君来自东,识我先人,命我以兄事君如神。我于是时,总角未巾,虽曰爲学,罔有见闻。观君落笔,湍水飞云;观君立言,天葩竒芬。从君切磋,脉理始分;从君琢磨,精粗有伦。如醉而醒,如夜而晨。日徃月来,越十冬春。秦王开府,招贤礼賔。明年渡江,智勇获伸。君以才学,拜首纶恩。中统龙飞,官制一新。勲德誉望,立朝名臣。扬厯中外,应瑞昌辰。官三十年,雍雍申申,优游耆旧。诏掌丝纶,岂其一疾,絶笔获麟。四海知君莫如我,眞羣贤爱君莫如我亲。百犯不校,量海无垠。万事无心,性天安仁。不加不损,贵富贱贫。与君交游,如酒饮醇。将期暮年,林下水濵,一觞一咏,不厌烦频。谈天人学,精义入神。观万物变,辟人易门。言不虚立,圣经翼轮。行无妄动,髙风絶尘。呜呼天乎,夺我镕钧,酹地呼天,哀怨终身。英灵在天,听我斯文。祭宋海卯文不爵而贵,其贵益尊;世嗣宦达,贤而有文。先生闲居,家人严君不禄,而富其富愈足。风亭水轩,夏清冬燠;法书名画,牙籖寳轴。先生燕居,羲皇遐域,八十康彊,孰谓不寿?名卿才士,半师半友,誉望一时,孰谓不偶?天锡五福,或薄或偏,先生之身独擅兼全。先生观化造物,儿童海卯,一防万象皆空。天上人间,去住我从,谈笑易箦,无丧无得。嗟嗟!后学失所矜式,敬置几筵,有泪沾臆。哀辞李仲常哀辞观林林之兆民兮,纷如禾麻。竭智尽力兮,不能温饱乎其家。岂其忠之不欲兮,葢才能之靡加。细民之愚拙,固不必言兮,又常观夫在位之多士,自矜自负兮,谓举世之不我似。才足以王佐,道足以命世。及其食厚禄,处大位兮,曽不辨乎一事。虽侥幸于一世兮,而不知佩无穷之愧耻。岂其情之乐然兮,亦秉赋之不美。天地生万物,而人爲最灵兮,何每每之若是。无乃造化元气,迤逦而衰薄兮,故生民之庸鄙。不然,何防臯、稷契、伊傅、周召无于此而萃于彼。嗟人材之不生知兮,学校教养之法,安忍亦从而废。吾友仲常,干而亷,才而知兮,而又得乎展骥足之地。方将与韩滉、刘晏并驱而争辔兮,惜哉天不假年,甫半涂而殒坠。噫吁嚱!才难之叹,方兴兮,又见斯人之长逝。九原既不可起,岂惟理灭乎成筭、心计之忠而已。改使公帑私藏,不得速覩夫钱流于地之治,忍哭吞声,写余之哀挽兮,不觉霑臆从横之老泪。
译我十七岁时,您已经成年而我还年幼。您从东方来,结识我的先人;先人命我以兄长之礼侍奉您,尊敬您如同神明。那时我还是束发未冠的孩子,虽然说在学习,却没有什么见闻。看您落笔,如急流飞云;看您立论,如天上奇葩,芬芳非凡。跟随您切磋,我才开始分辨义理;跟随您琢磨,才知道精粗各有条理。仿佛从醉中醒来,仿佛从夜里来到清晨。日月流逝,超过十个冬春。秦王开府,招纳贤才、礼待宾客。第二年渡江,您的智谋勇略得以施展。凭借才学,您拜受皇帝诏命的恩典。中统年间皇帝即位,官制焕然一新。您以功勋、德行、声誉和威望,成为朝廷名臣。历任内外官职,正逢祥瑞昌盛之时。做官三十年,雍容和顺,成为优游自得的元老。诏令您掌管诏书,哪里料到一场疾病竟使您绝笔而亡。四海之内了解您,没有人比我更深;真心爱惜您的群贤,也没有人比我更亲。您被冒犯百次也不计较,胸襟如海无边。对万事不存私心,天性安于仁厚。不增不减,无论富贵还是贫贱都一样。与您交游,如饮醇酒。原想与您相约晚年,隐居林下水边,一杯酒一首诗,频繁相聚也不厌烦。谈论天人之学,精微义理深入神妙;观察万物变化,开启人的迁易之门。言论不徒然建立,辅翼圣人经典;行动没有妄动,高尚的风操绝尘而去。呜呼上天啊,夺走了我的熔铸陶冶之师!我把酒洒在地上呼喊苍天,终身悲哀怨恨。英灵在天,请听我写下的这篇祭文。祭宋海卯文 没有爵位却尊贵,他的尊贵更加受到尊重;世代子孙做官显达,贤能而有文才。先生闲居时,家人奉严父而居,父亲虽然不享禄,却使家中富足;富足越发充裕。风亭水轩,夏日清凉,冬日温暖;名家书法、著名绘画,牙签标帙、珍贵卷轴。先生闲居时,如同处在伏羲以前的遥远境域;八十岁仍健康强健,谁能说他不长寿?名卿才士有一半是他的老师,一半是他的朋友,声誉名望盛于一时,谁能说他不得志?上天所赐的五种福气,有的薄、有的偏,唯独先生一身兼有而且完全。先生观察造化、归于自然,儿童海卯已经去世,万象都归于空寂。无论天上人间,去留都由我;谈笑之间更换衣服而逝,没有损失,也没有获得。可叹啊!后学失去了可以敬仰效法的人,恭敬地设下几案筵席,眼泪沾湿胸襟。哀辞 李仲常哀辞 看看众多的百姓,纷纷如禾麻一般;竭尽智慧、耗尽力气,却不能使一家人温饱。难道他们不想尽忠吗?大概是才能无法增加。普通百姓的愚昧拙劣,本来不必说;又常看见在位的许多士人,自我矜持、自我夸耀,认为全世界都没有人像自己。才足以辅佐君王,道足以影响一代。等到享受厚禄、身居高位时,竟然一件事也分辨不清。即使侥幸得意于一世,却不知道因此背负无穷的惭愧耻辱。难道他们内心真是以此为乐吗?也是因为禀赋不美。天地生养万物,人最为灵秀,为什么常常这样呢?莫非造化元气逐渐衰薄,所以生民变得庸碌鄙陋?不然,为什么皋陶、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等人才不在这里聚集,却在那边聚集?可叹人才不能自然产生,学校教育和培养人才的法度,怎么忍心也随之废弃?我的朋友仲常,能干而廉洁,有才而明智,又得到可以施展才华的地方。正要和韩滉、刘晏并驾齐驱、争相施展才能,可惜上天不假以年寿,刚走到半途便陨落。唉!感叹人才难得的声音刚刚兴起,又见这个人长久逝去。九泉之下既不可能起死回生,难道只是理想被毁、计划和心中筹算的忠诚不能实现而已吗?改任使公帑和私人财藏,不能很快看到钱财流布四方的治理成效;我忍住哭泣、咽下声音,写下这篇哀挽之辞,不知不觉间,纵横老泪已经沾湿胸襟。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二十元胡只遹撰杂著原心世之人于外物,事事皆能着力,或名或利,以死守之。惟于心不知著力,随物屈挠,遇威武则便屈,遇富贵则便骄淫,遇贫贱则便戚戚卑谄。有余不足,随时毁誉,身不知所以立,己不知所以行。譬犹于水,随物赋形。孔子言三十而立,此心此身挺然不移也。世之人以气血为心性,一随气血,气血所欲者惟恐不得,既得则惟恐去矣。凢可以不去失之方,无不为己,无所不至。至此则岂有心乎?形则人,心则犬彘豺狼牛马也。五常万善之性灵,于万物之才,配天地而三之尊爵,天与之而不能有,可哀也哉。原教文武周孔顔孟而下为君父师者不知其职,不澄源,不端本,不知正身以化天下,区区以法令刑罚督责而已。为臣子为门弟者,仰观君父师之所为,与所出之语言号令,氷炭矛盾,故不从其言而从其德。法令愈严密,而民不兴行,放僻邪侈,奸伪烂漫而不可遏;刑罚愈苛,凶恶顽嚚滋炽而不可止。葢不知教之源,教之本,教之表所自出也。源清则流清,本直则末直,表端则影正。教也者,正身而已矣,奚事于喋喋之口舌哉!成汤作诰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子思子曰:「修道之谓教。」孟子曰:「古者易子而教。」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以父之尊,而不能正其子,不能以身先之也。又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而况外人乎?而况天下乎?」今之为师者,不知率性修己以为教;为门弟者,不知主善观感以为学。入学之日,揖让步趋,坐作进退,周旋应对,口何如而言,耳何如而听,目何如而视,手足何如而措?事父母兄长则当何如?见乡党官长先辈则当何如?与等辈交游则当何如?一切防以养正,趋后圣之功。为父师者,非不欲教,而先自不模不范。读书写字,细事也,亦不知法。诵书则音声不正,句读不絶,章段不明;写字则不知如何把笔,如何立笔,如何执笔,如何而为八法。麤迹尚且不明,微奥之防,何以知之?幼孺童子,胷中一书不读,一事不晓,便教以对句吟诗,课赋作文。舍大学论孟不讲,便説春秋易象,求媚于其父母兄长,取虚誉于乡党里闾,以致后进性识才俊灵明者,无实德,昩人伦,挟口论之末学,傲兄长,骄乡里,反为无理无义之人。然则师也者,成人欤?败人欤?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也。以今较之,其差也不亦逺乎?自七八嵗入学,诵孝经论语孟子诗书,以至壮年,才名扬于四方,及其临事,无一事与圣经相合。者,下笔数千万言,皆掇拾前人涕唾,无一语出自肺肝者。居家则多弟子之过,处乡党则得罪于乡党。入仕,败事病民;立朝廷,则以政事戕贼天下。后世皆原于无良师而不善学也。然则传道立教者,可不知教之所由生乎?故作《原教》以示曹南之乡校。杂言天地之大,以二言之,天地气质,干之大始,坤之成物;以一言之,气无质,则无所依恃,无所包宇留蓄,无所出入往来;质无气,则枯槁坏烂磨灭,而不能永久,不能生植神化。由是而言,天依乎地,地附乎天,阙一不可;二则举乎体,体藏乎气,一之则体立而用行,虽为一物可也。隂阳以二言之,阳刚,隂柔;阳舒,隂惨;阳温,隂寒;阳生长,隂收藏。以一言之,静极不能不动,动极则不能不静;动则生长温舒,极则复静;静则收藏寒惨。然则静为动之始,动为静之根。故周子曰:「互为其根,虽曰一气可也。」何以言之?亦只是始终消长聚散而已。人以动静寒暑而言,故曰隂阳。四之则为四时,有四时则又分而为二十四气,七十二候,三百六十六日,四千三百二十时,四十三万二千刻。此葢圣人作厯度隂阳气候之迟速,愈细密则愈精微矣。是犹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八之十六,十六之三十二,三十二之六十四,引而伸之,无有穷已。物无两大,地非能配天地,体有根,天体无穷,地包天内,如鸡卵黄,以天之内更无大于地者,故曰天地如父子、君臣、夫妇之并称,岂敢与之敌体哉!使地无天,不惟不能生万物载华岳振江海,其本体亦不能以自举。地动地震,如人肌肉蠕动,肌肉所以蠕动,气使之然也。凡地之变,皆天使之然也。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天也。人之四体不仁者,气不充也。故曰:「气伤痛,形伤肿。」故圣人之于易,以阳为大而隂为小,天尊而地卑。故孟子「浩然之气」充塞乎天地,形躯则六七尺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 《紫山大全集》卷二十,元代胡只遹撰写,杂著 原心 世上的人对于外物,事事都能用力,有的为名,有的为利,至死也要守住它。唯独对于自己的内心不知道用力,随着外物屈曲动摇;遇到威武就立刻屈服,遇到富贵就立刻骄奢淫逸,遇到贫贱就忧戚卑微、谄媚奉承。拥有多或不足,都随着时势和毁誉变化;身体不知道凭什么立足,自己也不知道凭什么行动。这好比水,随着外物而形成不同的形状。孔子说三十而立,就是说这颗心、这个身体挺然而立,不再动摇。世上的人把气血当作心性,随顺气血而动;气血所想要的,只怕得不到,既然得到,又只怕失去。凡是可以使它不失去的办法,没有不为自己采用的,没有达不到的地步。到了这种程度,哪里还会有心?外形虽是人,内心却如犬、猪、豺、狼、牛、马。五常和各种善行的灵性,本来是万物之中人的才性,使人能与天地并列为三,拥有最尊贵的地位;上天把它赐给人,人却不能保有,实在可悲啊。原教 自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颜子、孟子以下,凡做君主、父亲、老师的人,不知道自己的职责,不澄清根源,不端正根本,不知道先端正自身来教化天下,只是一味用法令刑罚督促责罚而已。做臣子、儿子、学生的人,仰头观察君父老师的所作所为,以及他们发出的语言号令,却发现彼此如冰炭、矛盾冲突,所以不听从他们的话,而听从他们的德行。法令越严密,百姓越不肯振作实行正道,放纵偏邪、奢侈无度,奸诈虚伪泛滥而无法遏制;刑罚越苛刻,凶恶顽劣的人越滋长炽盛而无法止息。这是因为不知道教化的源头、根本和外在表现从何而来。源头清洁,水流就清;根本正直,枝梢就正;表面端正,影子就正。所谓教化,不过是端正自身罢了,何必劳苦于喋喋不休的言语呢!成汤作诰说:“伟大的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下民,使他们各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守那正道的,只有君主。”子思说:“修明人所应遵循的道,就叫作教。”孟子说:“古代交换子女来教育。”孔子教导我以正道,但孔子本人并没有出于正道。父亲地位尊贵,却不能端正自己的儿子,是因为不能以身作则。又说:“自身不实行正道,连妻子儿女都不能使之实行,何况外人呢?何况天下呢?”如今做老师的,不知道率循本性、修养自己来作为教化;做学生的,不知道以崇尚善、相互观感来作为学习。入学那天,作揖谦让、行走快慢,坐下起立、进退往来,周旋应对;嘴该怎样说话,耳该怎样听,眼该怎样看,手脚该怎样安放?侍奉父母兄长时应当怎样?见到乡里、官长、前辈时应当怎样?同辈交游时应当怎样?一切都要加以防范,以培养正道,趋向后世圣人的功业。做父亲、老师的,并非不想教,只是自己先不能成为模范和规范。读书写字虽是小事,也不知道方法。诵读书文,声音不正确,句读不分明,篇章段落不清楚;写字则不知道怎样握笔、立笔、执笔,怎样运用永字八法。粗浅的形迹尚且不明白,对于微妙深奥的防范,又怎么能知道呢?幼小的儿童,胸中一本书也没有读过,一件事也没有明白,就教他们对句吟诗、作赋作文。舍弃《大学》《论语》《孟子》不讲,便去讲《春秋》《易》的象数,以讨好父母兄长,在乡里取得虚假的声誉,结果使后来的学生中那些天性、见识、才华、灵性都很出众的人,没有实际德行,不明白人伦,只凭口头议论的末流学问,傲慢对待兄长,骄横于乡里,反而成了无理无义的人。那么,老师究竟是在成人,还是在败坏人呢?夏、商、周三代的学校,都是用来彰明人伦的。拿今天来比较,差距不是很远吗?从七八岁入学起,诵读《孝经》《论语》《孟子》《诗经》《尚书》,直到壮年,才名传扬四方;等到临事之时,却没有一件事与圣贤经典相合。这些人下笔数千万言,全都拾取前人的唾余,没有一句出自自己的肺腑。居家时多有悖逆弟子的过失,处在乡党之间便得罪乡党;出仕后败坏政事、使百姓受害;立于朝廷,则用政事残害天下。后世的这些祸患,都是由于没有良师而又不善于学习造成的。既然如此,传道立教的人,怎么能不知道教化由何而生呢?所以作《原教》,来示教曹南的乡校。杂言 天地广大,用两个字来说,就是天地的气与质:乾是万物大始,坤是万物成形;用一个字来说,气没有质,就无所依托,无所包容、留蓄,也无所出入往来;质没有气,就会枯槁、败坏、腐烂、磨灭,不能长久,也不能生长、繁殖和神化。由此说来,天依托于地,地附着于天,缺少其中任何一个都不行;说二,是概括其形体,形体中藏着气;说一,则形体得以成立而作用得以运行,虽然把它们看成一个事物也可以。阴阳用两个方面来说,阳刚、阴柔;阳舒展、阴惨厉;阳温暖、阴寒冷;阳生长、阴收藏。用一个方面来说,静到极点不能不动,动到极点不能不静;动便生长、温暖、舒展,到了极点又复归于静;静便收藏、寒冷、惨厉。因此,静是动的开始,动是静的根源。所以周子说:“二者互相作为根本,虽说是一个气也可以。”为什么这样说?也不过是始终、消长、聚散而已。人用动静寒暑来称说,所以叫作阴阳。分为四,就是四时;有四时,又分为二十四气、七十二候、三百六十六日、四千三百二十时、四十三万二千刻。这大概是圣人制定历法,测度阴阳气候运行迟速的结果;分得越细密,就越精微。这就像太极分为两仪、四象、八卦,八再分为十六,十六再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再分为六十四,推演伸展下去,没有穷尽。没有两个同样大的事物;地不能与天地相匹敌。形体有根,天的形体无穷无尽,而地包在天之中,就像鸡蛋黄一样。在天的范围以内,再没有比地更大的了,所以说天地,正如父子、君臣、夫妇并称,哪里敢同它们相抗而并列呢!假使没有天,不但不能生育万物、承载华岳、振动江海,地自身的本体也不能独立支撑。地的运动和地震,如同人的肌肉蠕动;肌肉之所以蠕动,是气使它如此。凡是地的变化,都是天使它如此。因此春天生发、夏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全都是天的作用。人的四肢有麻木不仁,是气不能充足。所以说:“气受到损伤就疼痛,形体受到损伤就肿胀。”因此圣人对于《易》,以阳为大、以阴为小,认为天尊贵而地卑下。所以孟子说“浩然之气”充塞天地,而人的形躯不过六七尺。
隂阳只是太极一气之动静耳。动则便温,动极则热,热极则火;静则便凉,凉极则寒,寒极则水。木金乃火水之征耳。凡物气属阳,质为隂。氤氲而为气,气积盛而急则为风,积盛而急郁结而不伸,为隂所乗,激烈成声而为雷。阳光在雷之前,排突而掣则电。阳极则为火,隂极则为水,为雨露霜雪江淮河汉海泽。隂之至,凝结而为土,为山石金铁。阴未极而柔则为木。在天成象者,阳气也,阳光也;在地成形者,隂质也。雪自天,雷雨自地出。既分天地,则阳归于天,隂归于地。在天地则各有气质也。隂阳者,一气之动静也。静极则不能不动,动极则不能不静。静则凉,静极则寒;动则温,动极则热。动静絪緼,化生五行;五行推荡,化生万物。温生木,热生火,凉生金,寒生水。土者,温凉中和之气。万物虽多,不出五行,各从其类也。五行,万物之父母也;动静,五行之父母也;太极,动静之父母也。四时昼夜,天动之五行也;木火土金水,地动之五行也。在天则成象,在地则成形。气轻清则为日月星辰风云雷电雨露霜雪声响光耀润泽;气浓厚结实则为人物草木土石江河飞走鳞介。形质刚柔香臭动静不偏,则二气和平。二气和平,则其为物也,不苦窳,不夭折,不乖戾。惟人也,得精气于父母。父母交感之际,精气中和盛厚,则其为子也,仁夀;否则不仁不夀。曰:“然则丹朱商均受形于尧舜,其所感为何如?”曰:“此非常理善恶至于极至之变也。”天地和平之极,则乖戾从而生焉。既极则不能不反常也。是故盛极则衰,聚极则散,治极则乱,乐极则哀,生极则消。是又不出于静极而动,动极而静故也。《易》曰:“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其势不得不尔也。人为气数所拘,得失聚散贫富夀夭,非人之所能为。然则悲喜哀乐爱恶百感纷乱,徒自苦也。如是果何益哉?天地之小终始四时。成嵗也,故一嵗十二月,三百六十日,四千三百二十时。扩而充之,极其始终之大,则一元十二防,三百六十运,四千三百二十世。每世三十年,计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是为一元之数。以一嵗观之,阳开而隂阖,阳生而隂杀,阳和而隂惨。四分之则气有生长收藏,而时为春夏秋冬。四时一隂阳也,隂阳止一气也。春乃阳之微,夏乃阳之盛,秋乃隂之微,冬乃隂之盛。岂非四时亦隂阳乎?一气不能长动而无静,长静而无动。动则温,温则暑,故名之曰阳。动极则渐静,静则凉,凉则寒,故名之曰隂。岂非隂阳乃一气之动静乎?天地之大,亦囿于形气。当其暑,不能不烁石流金;其寒也,不能不坼地凝海。形气之使然也。既囿于形气,不能永盛而无衰,不能永恒而无变。以小观之,积十二时为一日,积五日为一候,气至与物类己不同矣。积三候为一气,气至与物类又不同矣。积四时而为一嵗,气至物类始而终为之一周矣。是知形气之禀赋,长短虽不同,而变化盛衰则一也。禀之厚者,其变迟;禀之薄者,其变速。蚊蚋朝菌,得一日之气数者,生成衰死,在乎一日之间也。天地之数,岂非在一元之间乎?故康节中分之前六万四千八百年为开物,后六万四千八百年为闭物。故以大观之,积十二世为一运,积三十运为一会,积十二会为一元。而中间气至之变,物类之化,岂能恒久而若一哉?日月之蚀,虽天地不能易;水旱之厄,虽圣人莫能逃。莫非数也?然则恐惧修省之教,知不可免而强为之,诬民也。曰:非也,天地万物之父母也。父母之怒,父母之疾厄,为子者漠然安处,不自责,不哀祷,一归之于数,可乎?此圣人垂训之意也。故隂胜则水,阳胜则旱。阳胜则多暑,隂胜则多寒。阳胜则圣人生,君子多而治平安舒;隂胜则暴君作,小人炽,戈兵鬭乱,一气之使然也。细分之则木运生发,慈仁;土运镇静,安泰;金运刚劲,杀戮;火运猛烈,焚荡;水运飘泊,尚智,多事。虽然,亦不出隂阳之一气也。五行之生也,其先后之次第,则水、火、木、金、土;其衰废也,亦然。既废,则复生矣。以身观之,四十已后,肌肤方长,而肾气衰;心力已衰矣。庄子曰:「易以道隂阳。」此一句可谓词约而用博,知易之深者也。市井谚语曰:「万事不离隂阳。」此言虽鄙直,是有理。万物一隂阳也。静观之,则物物象数皆在其中。阳春夏昼,君子,男,动,吉,长进,一,三,五,七,九,刚,开,少。壮神伸直隂,秋冬夜,小人女静防消退,二四六八十柔阖老。死鬼屈枉阳,显成正德,仁礼出生,喜舒先倡行;有变往隂,悔败邪刑,义智入杀,悲惨后和,随无化来阳,泰复贤生,明巧荣始竒,清气善得行,存盛聚隂,否剥愚死,幽拙悴终,偶浊质恶失止,亡衰散阳,白治明振扬神竒,五福精英寤。隂「黑乱暗隐伏腐臭六极查滓寐」。
译阴阳只是太极这一气的动静罢了。动便温,动到极点便热,热到极点便成为火;静便凉,凉到极点便寒,寒到极点便成为水。木和金只是火和水的征象。凡是物,气属于阳,质属于阴。阴阳氤氲而成为气,气积聚旺盛而急迫便成为风;积聚旺盛而急迫,又郁结不能伸展,被阴气所乘,激烈发声便成为雷。阳光在雷之前,排冲牵引便成为电。阳到了极点成为火,阴到了极点成为水,成为雨露霜雪、江淮河汉、海泽。阴气到了极点,凝结成为土、山石、金铁;阴气还未到极点而柔和时,则成为木。在天上形成形象的,是阳气、阳光;在地上形成形体的,是阴质。雪从天而降,雷雨从地而出。天地既已分开,阳归于天,阴归于地。在天地之间,各自都有气和质。阴阳,就是一气的动静。静到极点不能不动,动到极点不能不静。静便凉,静到极点便寒;动便温,动到极点便热。动静交织氤氲,化生五行;五行推移激荡,化生万物。温生木,热生火,凉生金,寒生水;土是温凉调和之气。万物虽多,都不出五行,各自归属于自己的类别。五行是万物的父母;动静是五行的父母;太极是动静的父母。四时昼夜,是天运行所表现的五行;木火土金水,是地运行所表现的五行。在天上便形成天象,在地上便形成形体。气轻清,就成为日月星辰、风云雷电、雨露霜雪、声响光耀、润泽;气浓厚而凝结坚实,就成为人物、草木、土石、江河,以及飞禽走兽、鳞类甲类。形质的刚柔、香臭、动静不偏颇,阴阳二气便和平。二气和平,所形成的事物就不会困苦低劣、早夭折亡、乖戾失常。只有人从父母那里得到精纯之气。父母交感时,精气中和而盛厚,所生的孩子就仁厚长寿;否则就不仁而不长寿。有人问:“那么,丹朱、商均从尧、舜那里承受形体,他们交感时的情形又是什么样呢?”回答说:“这是常理之外,善恶达到极端后所发生的变化。”天地和平到了极点,乖戾就随之产生;到了极点就不能不反常。因此盛极就衰,聚极就散,治极就乱,乐极就悲,生极就消。这又不出于静极而动、动极而静的道理。《易》说:“太阳西去,月亮便来;寒冷过去,暑热便来。” 形势本来就不能不这样。人受到气数的拘束,得失、聚散、贫富、寿夭,并不是人自己所能决定的。既然如此,悲喜哀乐、爱憎等百般感情纷乱交织,也只是徒然自我苦恼罢了。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天地的较小循环,就是四时的始终。一年形成,所以一年有十二月、三百六十日、四千三百二十时。扩展充足它,推到始终的最大范围,就是一元十二会、三百六十运、四千三百二十世。每世三十年,共计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这是一元的数目。以一年观察,阳气开启而阴气闭合,阳气使万物生长而阴气使万物肃杀,阳气和暖而阴气惨厉。分为四段,气便有生长收藏,时序便成为春夏秋冬。四时就是一个阴阳,阴阳也只是一个气。春天是阳气初生,夏天是阳气盛大,秋天是阴气初生,冬天是阴气盛大;四时难道不也是阴阳吗?一气不能长久运动而没有静止,也不能长久静止而没有运动。动便温,温便暑热,所以称为阳;动到极点渐渐转静,静便凉,凉便寒,所以称为阴。阴阳难道不就是一气的动静吗?天地这样广大,也受形和气的限制。到了暑热时,不能不熔化石头和金属;到了寒冷时,不能不使大地裂开、海水凝结。这是形和气使然。既然受形气限制,就不能永远盛大而不衰,也不能永远不变。由小处观察,十二时积成一天,五天积成一候,气候到来与万物类别已经不同;三候积成一气,气候到来与万物类别又不同;四时积成一年,气候到来,万物的开始和终结才完成一个循环。由此可知,形气的禀赋虽然有长短不同,但变化、盛衰的规律却相同。禀赋厚的,变化慢;禀赋薄的,变化快。蚊蚋、朝生暮死的朝菌,得到一天的气数,生长、衰败、死亡都在一天之内。天地的气数,难道不也存在于一元之内吗?所以康节把中点以前六万四千八百年称为开物,把以后六万四千八百年称为闭物。因此从大处看,十二世积成一运,三十运积成一会,十二会积成一元。其中气候到来的变化、万物类别的演化,怎么能长久保持不变呢?日月的蚀变,即使天地也不能改变;水旱灾害,即使圣人也不能逃避。难道没有一个不是气数吗?既然如此,所谓恐惧、修身、反省的教诲,明知无法避免却勉强去做,岂不是欺骗百姓吗?” 回答说:不是这样。天地是万物的父母。父母发怒,父母遭遇疾病灾祸,做子女的却漠然安处,不责备自己,不悲哀祈祷,把一切归之于气数,可以吗?这正是圣人垂示训诫的用意。因此阴气胜就多水,阳气胜就多旱;阳气胜就多暑,阴气胜就多寒。阳气胜,圣人出生,君子多而天下治理、和平、安宁、舒畅;阴气胜,暴君兴起,小人炽盛,兵戈争斗、动乱纷起,这是一个气所造成的。细分来说,木运主生发、慈爱仁厚;土运主镇静、安泰;金运主刚劲、杀戮;火运主猛烈、焚烧荡涤;水运主漂泊、崇尚智巧、多事多变。虽然如此,也不出于阴阳这一个气。五行生成时的先后次序,是水、火、木、金、土;它们衰败时的次序也是如此。既然衰败了,就又会复生。以人的身体观察,四十岁以后,肌肤还在生长,而肾气已经衰退;心力也已经衰退了。庄子说:“《易》用来说明阴阳。”这句话可以说用词简约而作用广博,是深知《易》的人。市井谚语说:“万事不离阴阳。”这话虽然鄙俗直白,却有道理。万物都是一个阴阳。静心观察,万物的形象和数理都包含在其中。阳,春夏、白昼、君子、男子、动、吉、增长进步、一、三、五、七、九、刚、开启、少;壮盛、精神、伸展、直立。阴,秋冬、夜晚、小人、女子、静、闭藏、消退、二、四、六、八、十、柔、闭合、衰老。死亡、鬼、弯曲、屈枉。阳,显明、成就、正德、仁礼、出生、喜悦、舒展、先倡导而实行;发生变化而转入阴,便有悔恨、失败、邪恶、刑罚,义智进入肃杀,悲惨随后而来;随着无形的变化,又转回阳,便有泰、复、贤者出生,光明、机巧、荣耀开始,奇异之事出现,清正之气、善道得以施行;存在而盛大,便聚集阴气,成为否、剥、愚昧、死亡,幽暗、笨拙、憔悴而终结,偶然、浑浊、形质、邪恶、失去、停止;消亡衰败,便散去阳气,成为白、治、明、振兴、扬显、神奇,五福、精华、英秀、觉醒。阴:“黑、乱、暗、隐伏、腐臭、六极、查滓、睡眠。”
论道道者,理也,路也。天为自然之理,在人为日用之间当行之路。德者,得也,得于天之五常万善也。以语孟六经説道,会为一处,比较老庄之谈道,见老庄不亲切明白,细密语孟六经,则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髙明而道中庸。道一也。曰王道,曰二帝三王之道,曰圣人之道,曰君子之道,所称各不同,何也?曰:能由是路,用此理者,二帝三王、圣人、君子耳。背是理,舍正路而妄行者,五霸、小人也。圣人在上,则曰天下有道;又曰国有道。天位无圣明,则曰天下无道,国无道。人能▯道,无圣明,则天理不明,达道废塞矣。圣人制字,便有理义。中心为忠,如心为恕。人之为善,能自中心流出,不外铄假借苟且自欺,是之谓忠。未能便如此,必推穷反求诸己。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如《大学》所谓絜矩,以己方人,推而及之,是之谓恕。故曰:忠为一贯,恕为万殊。忠即体,恕即用。忠者天道,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即大本,恕即达道。物物之生死寿夭,各有数乎?曰:有。可逃乎?曰:不可。但知命者顺受其正耳。大而天,而地;细而一草一木昆虫,皆有数。人日见之而不察耳。《厯书》七十二候,一草一木一昆虫之死生,应期而不差毫厘。孰为此者?天地。此即天地之数也。四时之序,功成数盈则去,虽天地亦不能违其数也。间有愆阳伏隂,则谓之邪气奸正,然数也。一六为水,二七为火,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五十为土,此五行所受之数也。四千三百二十时,三百六十日,十二月四时而周天,此天地一嵗所受之数也。邵氏曰:有万嵗之物,千嵗之物,百嵗之物,十嵗之物,一嵗一时一月一日之物,所禀之气数,岂能逃之哉?若气数能逃,则学长生者得之,而顔子不夭矣。圣人所以不屑言数者,恐人为恶而不为善,一归之于数耳。曰:然则圣人曷曰「仁者寿」?曰:天地所赋之寿,惟仁能充满而不戕。不仁者于天与之数,亦不能充足。他人遇顔子之气禀,虽三十之寿,亦不能至矣。此陈图南谓穆伯长君不娶可得中寿,娶则戕伐天年也。果如其言。医书言人女子不过七七,男子不过八八,天癸竭,地道不通,一节节而详言之,此人生所受之常数而不可逃者。中间短长强弱不齐者,亦胎禀之不一,人为之百殊以致然,也非常数也。至于人之天资为善为恶,亦气禀之偏而不可移。故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五行之气,木仁,火礼,金义,水智,土信。得此气之正纯粹清明而不偏者,圣人也,大贤也。偏驳乖戾,则为下愚,为凶人。有教无类,可与为恶。中人之气禀也,得健顺五行之气而为人,或仁,或不仁,岂非气数乎?尧舜在上,则民仁寿;桀纣在上,则民鄙夭。未有君仁民不仁,君不仁而民仁者,此天之气数生大君而上,以风化下,天地岂欲立不仁者之为君哉?亦气数适然也。尧九年之水,汤七年之旱,岂人为之所致也?然为学知命者,当尽人道以立,而俟天命耳。天地有数,故万物莫不有数。何谓之数?一嵗四时,二十四气,十二月,七十二候,昼夜十二时,百刻,岂不昭昭然?毫髪之不可差越。日月之蚀,尤为着明。五行之生成衰旺,亦无僣忒。圣人见之,明审之,准推之,详度之,定故邵康节《观物篇》曰:“有一时,一月,一日,一嵗,十嵗,百嵗,千嵗,万嵗,十万嵗,百万嵗之物,葢其气禀一定,短长之量,不可増损于其间也。”惟人也,得天地之秀而最灵。圣人定之以仁义中正,立人极焉。顺受其正,得终天年,保安天禄,能吉其凶,不桎梏岩墙,若压溺戕伐而死,是又数之所不能拘也。邵康节每嵗便作四段看,以天地观物也。天有四时,故每物不出四节。葢为气数所囿,不能逃生长收藏之数也。物无再盛,盛于春,盛于夏,盛于秋,于冬,各有其时。人百年之物,举盈数,则百年皆不能满,当以八十嵗为四段。弱冠,春也;年四十以前,夏也;至六十则秋,八十则冬。圣人故戒之色,戒之鬬,戒之得。葢人之血气,即天地生长收藏,血气之使然也。必不能免,故不可不戒。
译论道 道,就是事物的道理,也是人所行的道路。对天来说,是自然的规律;对人来说,是日常生活中应当走的道路。德,就是有所获得,即从天那里获得五常和一切善性。把《语》《孟》和六经所说的道合在一起比较,再与老庄所谈的道相比,就会发现老庄说得不够亲切明白,而《语》《孟》和六经说得细密,能够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达到极高明而又归于中庸。道只有一个。称作王道,称作二帝三王之道,称作圣人之道,称作君子之道,名称各不相同,为什么呢?回答说:能够沿着这条路走、运用这个道理的,就是二帝三王、圣人、君子。背离这个道理,舍弃正路而妄行的,就是五霸和小人。圣人在上,就说天下有道,又说国家有道;天位上没有圣明之主,就说天下无道、国家无道。人能够弘扬道,但上面没有圣明之主,天理就不能彰明,通行的正道也会废弃堵塞。圣人创造文字,其中便包含道理和意义。“忠”字从中心,表示忠诚;“恕”字从如心,表示推己及人。人做善事,若能从内心自然流出,不是从外面强加、借用、苟且敷衍、自我欺骗,这就叫忠。还不能立即做到这样,就必须推究穷尽道理,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自己想立身,也要使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要使别人通达;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像《大学》所说的絜矩之道,以自己衡量别人,推己及人,这就叫恕。所以说:忠是贯通一切的根本,恕是落实到万事万物的不同作用。忠是体,恕是用。忠是天道,恕是实行忠的途径。忠是大本,恕是通行之道。万物的生死、寿夭,各自都有定数吗?回答说:有。可以逃避吗?回答说:不可以。但知晓天命的人,只是顺受它的正当安排罢了。大的如天,小的如一草一木、一只昆虫,都各有定数。人天天看见,却不加以察觉。《历书》的七十二候中,一草一木、一只昆虫的死生,都应合时令,丝毫不差。谁造成了这一切?天地。这就是天地的定数。四时的次序,功业完成、气数充足就会离去,即使天地也不能违背它的定数。有时阳气失常、阴气潜伏,便叫作邪气侵犯正气,但仍然是气数。一六为水,二七为火,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五十为土,这是五行所承受的数。四千三百二十时、三百六十日、十二月、四时循环而周行于天,这是天地一年所承受的定数。邵氏说:有能存在万年的事物、千年的事物、百年的事物、十年的事物,以及存在一岁、一时、一月、一天的事物,它们所禀受的气数,怎么能够逃脱呢?如果气数能够逃脱,那么学习长生的人就可以得到长生,而颜子也不会早夭了。圣人之所以不屑于谈论气数,是怕人作恶而不行善,把一切都归之于气数。有人问:那么圣人为什么说“仁者寿”呢?回答说:天地赋予人的寿命,只有仁者能够使它充实而不损害。不仁的人,即使得到上天赋予的寿数,也不能使它充足。别人即使具有颜子的禀赋,活到三十岁也未必能达到他的程度。这就是陈图南所说的:穆伯长君不娶妻,可以得到中等寿命;娶妻就会损害上天所赋的年寿。果然如他说的那样。医书说女子不过七七四十九岁,男子不过八八六十四岁,天癸竭尽,地道不通,并逐节详细说明,这是人出生时所承受的通常定数,无法逃避。中间寿命长短、身体强弱不齐,也是胎禀各不相同,以及人自身造成种种差别所致,并非通常定数。至于人的天资趋向善恶,也是禀气有偏而不可改变。所以说:“只有上等的智慧者和下等的愚昧者不能改变。”五行之气中,木主仁,火主礼,金主义,水主智,土主信。禀受这种气而正直、纯粹、清明、不偏的人,是圣人、大贤。禀气偏杂、乖戾的,就成为下等愚人、凶恶之人;即使施加教化,也可能与之一起作恶。中等人的禀气,得到健顺五行之气而成为人,有的仁,有的不仁,难道不是气数造成的吗?尧舜在上,百姓就仁厚长寿;桀纣在上,百姓就鄙陋早夭。没有君主仁厚而百姓不仁,也没有君主不仁而百姓却仁厚的。这是上天的气数生出大君居上,以风俗教化下民;天地难道愿意立不仁的人为君吗?也只是气数恰好如此罢了。尧时九年的水灾、商汤时七年的旱灾,难道是人力造成的吗?然而求学而知晓天命的人,应当尽到人的责任来立身,同时等待天命。天地有定数,所以万物没有不具有定数的。什么叫作数?一年有四时、二十四气、十二月、七十二候,昼夜有十二时、百刻,这些难道不是清清楚楚吗?连毫发都不能有差错。日月的蚀变尤其显明。五行的生成、衰退、旺盛,也没有僭越错乱。圣人看见它,明白地审察它,依准它推演,详细地测度它,所以邵康节《观物篇》说:“有存在一时、一月、一日、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十万年、百万年的事物,大概是因为它们所禀受的气已经确定,寿命长短的限量,在其中不能增加或减少。”只有人得到天地的秀美之气,最为灵异。圣人用仁义中正来规范人,树立人的最高准则。顺受正命,就能享尽上天所赋的寿命,保全上天所给的福禄;能够使凶转吉,而不被桎梏、岩墙压迫、淹溺、残害而死,这又是气数不能拘束的地方。邵康节每年都分成四段来看,是用天地的规律来观察万物。天有四时,所以每种事物都不出四个阶段。大概是受到气数的限制,不能逃脱生长收藏的规律。事物没有再次盛大的,春天盛、夏天盛、秋天盛、冬天盛,各有自己的时节。人是能活百年的事物,若按满数计算,百年其实也不能完全达到,所以应当以八十岁分为四段。二十岁行冠礼,是春天;四十岁以前,是夏天;到了六十岁就是秋天,八十岁就是冬天。所以圣人告诫人戒除女色、争斗和贪得。大概人的血气,就像天地间生长收藏的变化,是血气使然。既然必定不能免除,就不能不加以戒慎。
一气之生,消巨而大,家细而一。物禀受已有定数。当其生也,曰聚,曰盛,曰兴。在人则为才智贤明,为贵,为富,为子孙繁衍。百物百须,皆广积丰厚。及其消也,曰散,曰衰,曰减。为愚不肖,为贱,为贫乏,为子孙削弱。百物百须,皆从而夭折消耗。故明哲之人,至于富贵髙满,则恐惧修省。葢见其危溢之祸将至矣。故曰:“庆者在门,吊者在闾。”一气倚伏,必不可免。此自然之数,不可逃者也。然则胡为而设教?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又曰:“大德必得其寿。”无乃诳诞,姑务诱人,欲使畏戒而不为恶耳。圣人岂为诳诞哉?人自不察耳。譬如一气之水,置之热风炎日之前,易涸;置之隂静固密之室,则难干。一拳之火,灰养之则迟烬;风飘薄则易消。人之盛哀,亦犹是也。积善之家,当富贵之在躬,省嗜欲,薄滋味,逺声色,务勤俭,踈货财,抑骄矜,兢兢业业,一事一言,常恐太过。是志也,是气也。以修己养身之余,型而为家法,流而为子孙。其进也不鋭,故其退也不速,顺受充满禀受之定数。小人则反是,不能充满所受之数,而促之。秦二世,周八百年,盖可见矣。顔子何为而夭?夭者,气数之定也。防水星火是也。虽圣人,亦无如之何矣。无顔子之圣德,三十之年,亦不得而至矣。盗跖之寿,盖已自促之矣。非元寿之数也。大而天地,细而万物,消息盈虚,进退存亡,无一不同,但气禀长短或异耳。所以然者,一气之聚散分合也。故无斯须而或停,无斯须而不变易。圣人观物,得始终于盛衰,审吉防于异同逆顺,故阖为辟基,贞为元本,败为成首,成为败基。恩生于害,害生于恩,吉防悔吝,互相倚伏。故圣人见此而能进退存亡,不失其正。庸人见己然,哲人见将然,明理故也。理本易明,人自不察。日中则是,月盈则亏,寒往则暑来,壮极而衰,岂难知哉?不知者贪而不学也。所以知得而不知丧古。人料事,无一不中。以理而言也,所以见微而知著,以往而知来。因明以知晦,即盛以知衰。太极不能不动,动极不能不静。动生阳,静生隂。阳生木火,隂生金水。理势然也。故万物万事,无不对待倚伏。故曰:「庆者在门,吊者在闾。」有无故之福,必有无故之祸。易成必易败,进鋭必退速,轻诺必寡信,面防必背非。君子小人,每每相反。至于万物升沈、用舍、贵贱、多寡,无一不然。圣人观物穷理,自源而委,自榦而枝,反之则复至于源榦。故能自太极而至于庶物,自一而推至万万无穷。反之则复归于一,统之有宗,会之有原,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本末表里,小大精粗,莫不毕备,是之谓神圣。观圣贤传道之言,可以见人品而观变。尧舜禹之授受,以中者以圣授圣,不在费辞,但于天性人心、天理人伦之善,或少有过不及耳。孔顔之授受,以仁开明其性命之原也。子思之中庸,明性道以归至诚。孟子之言仁义,见时君世与一时之大夫士不仁不义,渐失天性,灭天理,坏人伦,恶已甚矣。故谆谆然命之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又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覇假之也。」观孟子晓谕齐宣、梁惠之言,既详且明,二君终莫之悟。当时未去三代之世逺,未经暴秦之不仁,人心已如是矣。又数千年而下,欲以性命之学、王霸之异而与之言,谁其听之哉?道之体用,包括天地。细而一草一木,蚊睫微尘。自一身言之,上下前后左右,无非气也。理将其气。圣人得气理之全,内则修身,外则应物。尊则朝廷,卑则瞽者、齐衰者,皆尽其道。故顔子喟然叹曰:「仰之弥髙,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又曰:「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良以此也。立言圣人立言,皆出于不得已。忧世救乱而作,使人俯仰之间,洞见天道。一循天性,行正路,不背吉,不陷凶悔,则八卦不画,六十四卦不重矣。卦象成列,人人如文王、周公、孔子之圣明,见易之理,则彖辞、爻辞、十翼不用作矣。至于二典、三谟,书之百篇,诗之三百篇,亦不得已而有是言也。乱臣贼子接迹于时,三纲沦,九法斁,故《春秋》作。异端起,而杨、墨出,故孟子辞而辟之。圣学失其传,故子思作《中庸》。孟子没,而道学不传,故韩子作《原道》。科举极盛,不适用,而言不成章,浮淫鄙俚之极,故周子作《太极图》《通书》。圣经虽存,而诂训乖缪,义理昏昩,故二程、朱、张辈为之注解。前圣后贤,心实若此,非求名也,非华世取宠也,非夸多而鬭靡也,非不知而自欺,强以为知而作也。以圣人视庶人,何啻天壤之相悬?
译一气的生长,是由巨大而广大,由家庭细部而至于一切。万物所禀受的气本来就有定数。它生长时,叫作聚集、旺盛、兴起;在人身上就表现为才智贤明、尊贵、富裕、子孙繁衍。百物的各种需求,都广泛积累而丰厚。到了消退时,叫作离散、衰败、减少;表现为愚昧不肖、卑贱、贫乏、子孙衰弱。百物的各种需求,也都随之夭折消耗。因此明智的人到了富贵极盛、地位很高时,便恐惧而修身反省,因为看见盈满的危险和灾祸将要到来。所以说:“庆贺之事在门内,吊丧之事在乡里。”一气中的祸福相互潜伏,必定不能避免。这是自然的定数,无法逃脱。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设置教化?回答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又说:“有大德的人一定会获得长寿。”这难道不是虚妄欺骗,只是姑且用来诱导人,使人畏惧戒慎而不作恶吗?圣人难道会欺骗吗?只是人自己没有察觉罢了。比如一团水,放在热风炎日之前,容易干涸;放在阴凉、安静、严密的房间里,就难以干涸。一团火,用灰覆盖养护,熄灭得慢;被风吹散,就容易消失。人的盛衰也正是这样。积善之家,正当富贵降临自身时,就节制嗜好欲望,减薄饮食滋味,远离声色,努力勤俭,疏淡财货,压抑骄傲自矜,战战兢兢、勤勉谨慎;一件事、一句话,常常害怕做得过分。这就是志向,这就是气。把修养自己、保养身体所余下的力量,塑造成家法,并流传给子孙。这样做进展不急,所以退败也不快,顺受而充实上天所禀赋的定数。小人则相反,不能充实自己所承受的定数,反而缩短它。秦二世的短促、周朝八百年的长久,大概可以看出这一点。颜子为什么夭折?夭折是气数所定,正如防水星火之类,虽是圣人也无可奈何。没有颜子的圣德,即使活到三十岁,也达不到他的境界。盗跖的长寿,大概已经被他自己缩短了,并不是他本来应有的寿数。大的如天地,小的如万物,消长盈虚、进退存亡没有一件不同,只是禀气的长短有差异罢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一个气的聚散、分合。因此没有片刻会停留不动,也没有片刻不发生变化。圣人观察万物,能够看出从开始到终结、从盛到衰,审察吉凶在不同、相同、逆境、顺境中的变化,所以闭藏是开放的根基,守正是创始的根本,失败是成功的开端,成功又是失败的根基。恩从害中产生,害从恩中产生,吉、凶、悔、吝彼此相互依存、相互潜伏。因此圣人看见这些规律,能够决定进退、存亡而不失正道。普通人只看见已经发生的,明智的人却看见将要发生的,这是因为明白道理。道理本来容易明白,只是人自己不去察觉。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月亮圆满就会亏缺,寒冷过去暑热就来,强壮到了极点就衰败,这难道难以知道吗?不知道的人,是贪恋眼前而不学习。所以古人知道得到,却不知道丧失。人们料事常常没有不准确的,这是依据道理来说的;所以能从细微处看出显著,从过去知道未来。由明白而知幽暗,由盛大而知衰败。太极不能不动,动到了极点不能不静;动产生阳,静产生阴;阳产生木火,阴产生金水。这是道理和形势的必然。因此万物万事无不相对而相互潜伏。所以说:“庆贺之事在门内,吊丧之事在乡里。”无缘无故的福,必定有无缘无故的祸。容易成功的也容易失败,前进锐利的退步必快,轻易许诺的必然少有信用,表面答应的背后必然非难。君子和小人往往彼此相反。至于万物的升降、任用和弃置、尊贵和卑贱、增多和减少,没有一件不是这样。圣人观察万物、穷究道理,从源头推到支流,从主干推到枝条;反过来又从枝流返回源头主干。因此能够从太极推到万物,从一推演到无穷无尽的万万;反过来又归结为一,统摄万物有总宗,会合万理有本源,通晓神明的德性,类推万物的情状。本末表里、大小精粗,没有不完备的,这就叫神圣。观察圣贤传道的话,可以看见人的品格,也可以观察变化。尧、舜、禹相互传授,以中正之道由圣人传给圣人,不必费许多言辞,只是对于天性、人心、天理、人伦的善,有时稍有过或不及罢了。孔子、颜子的传授,是用仁来启发、说明性命的根源。子思讲中庸,是阐明性和道而归于至诚。孟子讲仁义,是看见当时的君主、世人以及一时的大夫士不仁不义,逐渐失去天性、灭绝天理、败坏人伦,恶行已经十分严重。因此谆谆教诫说:“万物都完备在我身上,反身而诚实,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又说:“尧舜是顺着本性行仁,商汤、周武王是亲身实行仁,五霸只是借用仁的名义。”观察孟子劝告齐宣王、梁惠王的话,既详细又明白,但两位君主始终没有醒悟。当时距离三代还不远,也还没有经历暴秦的不仁,人心却已经如此了。再过几千年以后,想拿性命之学、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去同他们谈论,又有谁会听呢?道的体和用包罗天地。细小到一草一木、蚊子的睫毛、微尘,也都包括在内。只从人的身体来说,上下前后左右无非都是气,理统领着气。圣人得到完整的气和理,对内就修养自身,对外就应对万物。尊贵到朝廷,卑微到盲人、服齐衰丧服的人,都能各尽其道。所以颜子感叹说:“抬头仰望它越发高,钻研它越发坚;看它仿佛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又说:“仿佛有一个高高树立的目标,虽然想追随它,却没有途径可以达到。”确实就是因为这个。立言 圣人发表言论,都是出于不得已。他们忧虑世道、挽救乱世而作,使人在俯仰之间就洞见天道。只要遵循天性,走正路,不违背吉道,不陷入凶、悔,就不用画八卦,也不用重叠成六十四卦了。卦象排列出来后,人人都像文王、周公、孔子那样圣明,看见《易》的道理,彖辞、爻辞、十翼也不必再写了。至于《二典》《三谟》、《尚书》一百篇、《诗经》三百篇,也都是不得已才有这些言论。乱臣贼子接连出现,三纲沦丧,九法败坏,所以《春秋》写成了。异端兴起,杨朱、墨子出现,所以孟子作言辞来拒斥它们。圣学失去传承,所以子思作《中庸》。孟子去世,道学不再流传,所以韩子作《原道》。科举极盛而不切实用,言辞不成篇章,浮泛淫靡、鄙俗浅陋到了极点,所以周子作《太极图》《通书》。圣经虽在,但训诂错乱,义理昏暗,所以二程、朱熹、张载等人为它作注解。前代圣人、后代贤人,内心实在都是这样,并不是为了求名,不是为了粉饰世俗、取得宠爱,不是为了夸耀文章多、争奇斗艳,也不是因为自己不知道却欺骗自己,勉强装作知道而写作。拿圣人同普通人相比,岂止是天地般的悬殊?
使天下有道,庶人尚且不议,圣人宁肯无益无用而漫立虚言耶?以贤不肖之或过或不及,故圣人言中以徇人欲而不及天理,故圣人言复以欺诈诞妄而不实,故圣人言诚以失其本心而不仁、不义、不忠信、不孝弟,故圣人歴言之,使复人性之固有,天理之当然,以救其君子犯义、小人犯刑之祸而已。然则圣人岂好多言哉?此韩文公所谓「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圣人之立言,如制器然,大而城郭、宫室、甲兵、衣服、饮食,细而权衡、度量、规矩、绳墨、百千器皿,一一适其用,补其阙,奚有无用者哉?今人之教子,不明经、穷理,不养性、不积德、不广才、不尽人之职业、不治事、不穷古今、不达时变,自童防入学,便学对句、吟诗、课赋、作杂文,劳心思,苦智虑,敝精竭神,剽窃补缀,自旦达夜,为无用之空言,以苟取一朝之声名富贵利达,何不思之甚也?不惟不得所欲,虽得之,亦不能久居而失故。孔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又曰:「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六经、语、孟可合。而为一乎?曰:可。同乎?曰:同。请问其説?曰:分而言之,则易言隂阳刚柔,乾坤六子;书言政事之得失,命令之恳切;诗言性情之好恶;春秋言君臣上下之名分;礼言人事之仪则;天理自然之节;乐言雍容不迫,相敬相爱,驩然自得之和;周官言天工人其代之,庶政之条纲;论语孔子之言行;孟子推明论语,六经传道救▯。以是观之,讵能合而为一?不一则曷谓之同?非此之谓也。理一而分殊也,万殊而一本也,异途而同归也。譬人之身,耳目鼻舌手足所主之名异,若不相千涉然,阙一则不为完人。必周身元气为无缺,然有是理而后有天地,而后有万物。一理总摄万物,而万物各具一理。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万物皆备于我,具于心则为五性,发于外则为七情,发不已则形于言,是非好恶得其正而无邪,心此诗之所以作也。形既生矣,则有夫妇父子兄弟朋友长幼贵贱君臣,日用当为之事,内则有一家之政,推而极之则为天下之政,此礼乐刑赏命令云为,自然而生。中间不能无得失,无过不及,此书春秋礼乐周官之所以作也。传至孔孟,则圣君不作,陪臣放恣,天道不明,人欲日横,圣人不得已垂训拯溺,此语孟之所以作也。其源则实出于易。易非圣人之私言,四时行,百物生,日月寒暑雨风露雷,无非教也。内而一身百骸,外而人伦庶物,莫不各有当然之理。愚者昩而不知,贤者知而弗尽,知之至其惟圣人乎?圣人而不言不训不教,是有负于天地矣。圣人之责,不亦重乎?防圣人则去禽兽为不逺,然则语孟六经可不终身诵之,日玩味而力行之,死而后已。道心人心人惟一心,发于义理之正者,道心也;发于利欲之私者,人心也。精察一守可也。圣人恐危者胜而汨没丧失其防者,又直示之以法。故曰:允执厥中。譬如一险径,前半途良人,后半途防贼。一失执守,防防轻则为贼混扰,重则为贼戕灭,可不谨独诚信而固守之耶?中者,善恶之分也。守之固久,则贼亦化而为良矣。读春秋圣人之言,易而博。孔子之説曰:「思无邪。」孟子之明《春秋》曰:「《春秋》无义战。」五霸虽欲尊王室,主盟中夏以行事,而推本原情,灼见其伪,实欲借王道以济私欲,故孟子疾之曰:「以力假仁者,霸。」又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礼乐征伐者,天子之所自出也。五霸果欲振王纲,尊周室,凡臣子之不当擅为者,一宜请于天王,而后可行也。歴观五霸之举事,无一请命于京师者,虽出正,无取焉,况不正者十常八九。故《春秋》凡书战伐、侵袭、获、败、灭、围、迁之诱、献捷以归、入、杀、取、纳、类,皆贬也。书天灾,皆贬也。书朝聘、会盟而干戈日寻,皆贬也。书天王崩而无葬,皆贬也。书公之出入,违礼失节,趋威慕利,皆贬也。书诸侯卒而无葬,皆贬也。至于弑逆之恶,不必究其所由,直贬也。
译假使天下有道,普通人尚且不议论,圣人难道肯毫无益处、毫无用处地随意树立空洞言论吗?贤能者和不肖者有的做过了头,有的达不到,所以圣人讲“中”,是因为人顺从欲望而达不到天理;所以圣人反复讲,是因为欺诈荒诞而不真实;所以圣人讲“诚”,是因为人失去本心而不仁、不义、不忠信、不孝悌。圣人逐一说明这些,只是使人恢复本来具有的人性和本来应然的天理,以挽救君子触犯义、小人触犯刑的祸患罢了。既然如此,圣人难道喜欢多说话吗?这就是韩文公所说的:“祸害到来就预先准备,忧患发生就预先防备。”圣人立言,就像制造器物:大的有城郭、宫室、铠甲兵器、衣服、饮食,小的有权衡、度量、规矩、绳墨以及各种器皿,每一件都适合用途,弥补缺失,哪里有无用的东西呢?如今人们教育子女,不明白经书,不穷究道理,不培养性情,不积累德行,不扩大才能,不尽力于人的职业,不治理事务,不穷究古今,不通达时势变化;从儿童入学起,便学习对句、吟诗、作赋、写杂文,劳累心思,苦耗智虑,损耗精力、竭尽精神,剽窃拼凑,从早到晚,只为写无用的空话,苟且取得一时的声名、富贵和仕进,为什么不深思呢?不仅得不到所想要的,即使得到,也不能长久占有而最终失去。孔子说:“不要忧虑没有职位,应忧虑凭什么立身。”又说:“如果不能用仁来守住它,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六经、《论语》《孟子》可以合为一体吗?回答说:可以。它们相同吗?回答说:相同。请问其中的道理。回答说:分别来说,《易》讲阴阳刚柔、乾坤和六子;《尚书》讲政事的得失、命令的恳切;《诗经》讲性情的爱好和憎恶;《春秋》讲君臣上下的名分;《礼》讲人事的仪则和天理自然的节度;《乐》讲雍容不迫、彼此尊敬爱护、欢然自得的和谐;《周官》讲上天的职事由人代行,以及各种政务的纲领;《论语》记载孔子的言语行为;孟子推明《论语》的道理,六经则传承道统、挽救弊病。这样看来,哪里能合成一个呢?既然不是一个,为什么说相同?不是这个意思。是道理只有一个而分支各不相同,是万般差异却共同出于一个根本,是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譬如人的身体,耳、目、鼻、舌、手、足所掌管的名称不同,好像彼此没有关系;但缺少一个就不能成为完整的人。必须周身元气没有缺失。不过,先有这个道理,才有天地,才有万物。一个道理总摄万物,而万物各自具备一个道理。只有人得到天地的秀气,最为灵异。万物都完备在我身上,蕴藏在心中就成为五性,发露于外就成为七情;情感不断发出,就表现为言语,是非好恶得到正当而没有邪曲,这就是《诗经》所以创作的原因。形体既然产生,就有夫妇、父子、兄弟、朋友、长幼、贵贱、君臣,日常生活中各自有应当做的事;对内有一家之政,推而至极便成为天下之政。这些礼乐、刑赏、命令和行为,自然而然产生。其间不能没有得失、过与不及,这就是《尚书》《春秋》《礼》《乐》《周官》所以创作的原因。传到孔子、孟子时,圣明君主不再出现,陪臣放纵,天道不明,人欲日益横行,圣人不得已垂示训诫、拯救沉溺之人,这就是《论语》《孟子》所以创作的原因。它的源头实际出于《易》。《易》不是圣人个人的言论,四时运行、百物生长,日月寒暑、雨风露雷,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对内,一身百骸;对外,人伦万物,没有一样不各有当然的道理。愚人昏昧而不知道,贤人虽然知道却不能完全实行,知道得最彻底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圣人如果不发言、不训诫、不教化,就是辜负天地。圣人的责任,不是很重大吗?距离圣人一远,距离禽兽就不远了。既然如此,《论语》《孟子》和六经难道可以不终身诵读、每天玩味并努力实行,直到死而后已吗?道心与人心 人只有一颗心,从正当义理发出的,是道心;从私利欲望发出的,是人心。精细地考察它,专一地守住它,就可以了。圣人担心危险的人心胜过道心,使道心被淹没丧失,又直接把方法指示给人。所以说:“诚信地把握其中正之道。”譬如一条险路,前半段是善人走的,后半段有强盗。一旦失去把持守护,防范稍有疏忽,就会被强盗搅扰;严重时便会被强盗残害消灭,难道可以不谨慎独处、诚信而坚定地守护它吗?所谓“中”,就是善恶的分界。守护得坚定长久,强盗也会转化为善人。读《春秋》圣人的言论,简易而广博。孔子的说法是:“思想没有邪曲。”孟子说明《春秋》说:“《春秋》中没有合乎义的战争。”五霸虽然想尊崇王室,主持中原诸侯的盟会来行事,但推究根源、考察实情,就能清楚看见他们的虚伪:其实是想借王道来满足私欲。所以孟子厌恶他们说:“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就是霸主。”又说:“今天的诸侯,都是五霸的罪人。”礼乐、征伐,是天子亲自发出的权力。五霸果真想振兴王纲、尊崇周室,那么凡是臣子不应擅自做的事,都应当一律请示周天王,然后才能施行。历来考察五霸的举动,没有一件向京师请命;即使事情表面正当,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何况不正当的十件中常有八九件。所以《春秋》凡是记载战争、征伐、侵犯、袭击、俘获、战败、灭国、包围、迁徙的诱因、献战利品而归、进入、杀戮、夺取、接纳、纳入同类的事情,都是贬斥。记载天灾,也是贬斥。记载朝见聘问、会盟而战乱不断,也是贬斥。记载天王去世却没有葬礼,也是贬斥。记载鲁公出入而违背礼制、失去节操、趋附威势、贪慕利益,都是贬斥。记载诸侯去世却没有葬礼,也是贬斥。至于弑君叛逆的罪恶,不必追究由来,直接贬斥。
鲁夫人讲外事,直贬也。书新作、书土功,皆贬也。书烝、尝、雩、示,贬也。不书即位,罪不书也。四公因事废即位之礼,史不敢诬。书非鲁史本有,而圣人削之也。凡鲁国之恶,圣人婉其辞而讳之,臣子之道也。岂有本即位而史笔具书,而圣人削之者哉?胡氏以为内无所承,上不请命,窃恐不然。以十二公观之,礼乐征伐一切大政,废立予夺,皆出于己之私意,非鲁独然,天下皆是也。又十二公之始终,二百四十二年之久,朝天王者无二三数,独于即位必请于天王而后立,能如是乎?又以诸国之弑逆、废立,一予一夺,不出于大夫,必出于羣公子;不出于公子,必出于国人;不出于国人,必出于私贿、外援,亦无一请命于天王者。鲁之八公即位,能独然乎?吾不信也。圣人伤王纲之弛,逆臣贼子坏礼破义,虐刑滥杀,故明着其罪恶,以昭示后人。读之虽牛童马走,便能别其罪之所在,如权鉴之悬,妍丑重轻,不待言説,人能辨之,庶几为恶凛然知畏。解圣经者,曲生义理,晦渎经法,学者以传为据,此无他,不明礼而论刑,鲜不误矣。失礼则为罪,罪则受刑。春秋刑书,天子有天子之礼,诸侯、卿大夫、世子、诸公子、公孙、后妃、夫人,莫不各有贵贱内外之礼。礼乐刑政征伐,孰得而主之?战国之世,皆犯圣人之笔削,焕然明白如书。天王崩而不书葬,非周之子孙有殡而无葬也,为诸侯者不会葬也,罪在诸侯也,昭昭矣。宋儒以孟子有英气,是徒以辞气观孟子,孟子之心则不知也。夫矫▯之言,不得不激烈。当孟子之时,天下趋慕者以公孙衍、张仪为大丈夫,智者阿时从欲,导奸逢恶,以诈力相雄长,求富贵利达;愚者乞墦间之祭,胁肩谄笑,无所不至,纷然蚁虱蝇蚋之不若。人心之坏若是,髙于此者陷而为防庄之流,荒唐悠缪,又非世教之中道。故孟子辞而辟之曰:“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矣。”又曰:“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又曰:“説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其于立功树业,窥伺攘夺,灭裂苟且,见小利而不图大患,恃口舌而不修实德,俘为奴妾而不羞,杀父辱母而不怒怨。视五霸之事以为不可及,为国者以至若是。故孟子明斥其恶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五霸三王之罪人也。”又曰:“仲尼之徒,羞称五霸,无道桓文之事者,无己则王乎?”又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在孟子之明王道,扶圣教于消亡絶灭之际,不得不然耳。譬于决痈破疽,救焚拯溺,舍砭石而示抚摩,耻奔赴而严步趋,可谓不知务矣。故孟子自明之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孟子之心,其在于此乎?言之若是,暴弃下流,犹不足以振起之甚矣。人之难晓也,哀哉!孔子作《春秋》,善恶明书之;孟子之书,辅翼《春秋》之笺注。故胡氏解《春秋》,专以孟子为断例。为学莫先于穷理,理明则物见本末,事见始终。不急本而忘末,不趋防而背吉,不舍利而取害。凡反此者,见理不明故也。战国之君,乐贵富,急功利,然国日削,民日贫,功日贬损,利日消亡。以危为安,以尖为利,身死国亡而不悔不悟者,何也?见理之不明也。一时邦君,孜孜矻矻者,富国强兵而已。然而欲富而不求所以富,欲强而不求所以强。多粟帛为富,师众则强。圣人为国,岂不欲富强哉?孔子不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箕子九畴之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宼七曰宾,八曰师。六极则贫与弱,实在所恶。孟子对齐宣、梁惠之问,歴谈王道,亦不过乎民庶而富,富而教,使知亲其上,死其长,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而无敌于天下。然则前贤后圣,岂不欲富强欤?圣人之富强,明所以富强之理,而培植富强之本。战国君臣之急于富强,不结网而求鱼,不具梁而渔江湖,欲速而见小利,竟至覆亡。其愚其昏,可哀也哉!孟子之于苏张,孰迂孰阔?后世之君臣,尚监兹哉!
译鲁国夫人参与外部政事,直接贬斥。记载新建工程、记载兴土木工程,都是贬斥。记载烝祭、尝祭、雩祭、示祭,也是贬斥。不记载即位,是因为有罪而不予记载。四位鲁公因某些事情废除了即位之礼,史官不敢欺骗。《春秋》中的记载并非鲁国史书原本已有,而是圣人删削而成。凡是鲁国的恶行,圣人都婉转措辞、加以避讳,这是臣子的道义。哪里会有本来记载了即位、史官已经详细写出,而圣人反而删去的呢?胡氏认为这是因为国内没有承继,上面没有请命,我私下恐怕并不是这样。以十二位鲁公来看,礼乐、征伐等一切大政,以及废立、给予、夺取,全都出于自己的私意,并非只有鲁国如此,天下都如此。再看十二位鲁公从始至终二百四十二年,朝见天王的不过两三次,难道唯独即位时一定要向天王请命然后才能即位,而且真能这样做吗?再看各国弑君、叛逆、废立,权力的给予和剥夺,不是出于大夫,必定出于群公子;不出于公子,必定出于国人;不出于国人,必定出于私下贿赂、外部援助,也没有一件向天王请命。鲁国八位公即位,难道能独独如此吗?我不相信。圣人悲伤王纲松弛,逆臣贼子破坏礼制、毁弃义理,滥用刑罚、任意杀人,所以明确写出他们的罪恶,昭示后人。读《春秋》的人,即使是牧牛童、赶马人,也能立即辨明罪过所在;就像悬挂着的秤和镜子,人的美丑、轻重不用说明,人人都能分辨,希望这样能使作恶的人凛然知畏。解释圣经的人曲意生造义理,使经典的法则晦暗混乱;学习者又把传注当作依据。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不明白礼而去议论刑罚,很少有不误解的。违失礼制就成为罪,成为罪就要受刑。《春秋》是刑书:天子有天子的礼,诸侯、卿大夫、世子、各位公子、公孙,以及后妃、夫人,无不各有贵贱内外的礼制。礼乐、刑政、征伐,究竟由谁掌管?战国时代的人全都触犯圣人褒贬裁削的原则,这在《春秋》中写得鲜明清楚。天王去世却不记载葬礼,并不是周王的子孙有停殡而没有下葬,而是诸侯不参加葬礼,罪在诸侯,十分明显。宋代儒者说孟子有英气,只是从言辞气势来观察孟子,却不了解孟子的内心。矫正弊病的言论,不得不激烈。孟子那个时代,天下趋附仰慕公孙衍、张仪,把他们看作大丈夫;有才智的人迎合时势、顺从欲望,诱导奸邪、逢迎恶行,以欺诈和武力争强,求取富贵仕进;愚蠢的人到坟地乞求祭余,耸肩谄笑,无所不至,纷纷扰扰,连蚂蚁、虱子、苍蝇、蚊蚋都不如。人心败坏到这种地步,比这更严重的,就会陷入而成为防庄一流,荒诞悠谬,也不合世间教化的中道。因此孟子推辞并驳斥说:“人所尊贵的,并不是外在的富贵尊荣。每个人自身都有可尊贵之处,只是不去思考罢了。”又说:“他凭借他的财富,我凭借我的仁德。”又说:“面对大人物就应当轻视他,不要把他的高大显赫放在眼里。”至于立功建业,却只知道窥伺、争夺,做事破碎苟且,只见小利而不考虑大患,倚仗口舌而不修养实际德行,被俘为奴婢妾媵也不以为羞,杀父辱母也不知愤怒怨恨;把五霸的作为看成不可企及,治理国家的人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孟子明白斥责他们的罪恶说:“如今的大夫,是如今诸侯的罪人;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又说:“孔子的门徒以谈论五霸为羞;如果不谈齐桓公、晋文公的事,难道就不能实行王道吗?”又说:“不是尧舜之道,我不敢把它陈述在王面前。”孟子在王道衰微、圣教濒临灭绝之际阐明王道、扶持圣教,实在是不得不这样做。譬如排脓破疽、救火救溺,却舍弃针石而只表示抚摩,耻于奔赴而只慢慢迈步,可以说是不知轻重缓急了。所以孟子自己说明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而已。”孟子的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吧?如果说话到了这种地步,面对那些暴戾自弃、堕落下流的人,仍然不足以把他们振作起来,那就太严重了。人是这样难以晓悟,可悲啊!孔子作《春秋》,把善恶明确地写出来;孟子的著作,是辅助和阐发《春秋》的笺注。所以胡氏解释《春秋》,专门以孟子的说法作为断定义例的依据。求学没有比穷究事物之理更优先的了。道理明白了,就能看清事物的本末、事情的始终;不会把根本放在后面而忘掉末节,不会不顾防备而背离吉祥,不会舍弃利益反而去取祸害。凡是违背这些的,都是因为看不明白道理。战国的君主喜欢尊贵富足,急于求取功名利益,然而国家日益削弱,百姓日益贫困,功业日益贬损,利益日益消失。他们把危险当作安全,把尖刻当作利益,直到自身死亡、国家灭亡还不悔悟,为什么呢?因为看不明白道理。当时各国君主孜孜不倦地追求的,只是富国强兵罢了。然而想要富国,却不寻求致富的方法;想要强兵,却不寻求强兵的根本。粮食、丝帛多就算富,军队众多就算强。圣人治理国家,难道不希望富强吗?孔子不是说过“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就会信任”吗?箕子的《九畴》中“八政”,第一是粮食,第二是财货,第三是祭祀,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第六是司寇,第七是宾礼,第八是军师。六极中也把贫困和弱小列为所厌恶的事。孟子回答齐宣王、梁惠王的询问,反复谈论王道,也不过是使百姓众多并且富裕,富裕之后再施以教化,使他们懂得亲近君上、为长上效死,这样就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棒去击打秦、楚的坚甲利兵,而在天下无敌。既然如此,前代贤人和后代圣人,难道不希望国家富强吗?圣人所说的富强,是明白使国家富强的道理,并培植富强的根本。战国时代的君臣急于求取富强,好比不结网就想捕鱼,不架设鱼梁就想在江湖捕鱼;他们急于求成,只贪图小利,最终竟至于覆亡。他们的愚昧昏聩,真可悲啊!孟子与苏秦、张仪相比,究竟是谁迂阔、谁空疏呢?后世的君臣,还应当把这些作为鉴戒啊!
礼乐征伐,天子之事也。春秋记二百四十二年礼乐征伐之事,自天子出者无几,合礼义而举者又无几。自诸侯出者十六七,自大夫出者十四三,自陪臣出者十一二。诸侯五霸,为贤正而不谲者几何?故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纷纷扰扰,王纲解纽,以不仁征不仁,以不义伐不义,利欲炽而正义消亡,弑父杀君,戮兄诛弟,纳贿纳叛,争城争地,盟血未干,兵车已驾矣。娶同姓,上烝下淫,鸟兽之不若。当此之际,有一管夷吾出,纠合诸侯,尊王室,诛不义,执正而言曰:“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无有封而不告,无曲防,无遏籴。”圣人与人为善,故于管仲而许其功,于子产而称其惠。正犹避兵乱逃难者,终日于荒林恶木虎狼猩犴之羣,闻人足音则吁然而喜,何暇计其仁人欤?盗跖欤?春秋始终二百四十二年,不越十事,计事不满二千,又事多相同,若以凡例括之,不满百数。何言之?日食灾变,虽所感不同,其为灾异则一也。弑君杀大夫,虽其故不一,其为大逆不道、专杀之罪则一也。男女婚迎,则失礼得礼而已。崩薨吊赙,则自有丧礼。朝会聘享,则自有吉礼。土功则重民力也。战伐侵袭、取灭有贬而无褒,救虽为善,亦多与其同已,鲜有出于大公至正者也。盟出于不信,口血未干,复相攻刼,以此观之,亦贬而无褒也。崔杼弑齐君,齐太史书之,崔子杀之,其弟嗣书,又杀之。春秋书“弑君三十六十”,遇大恶又皆直书而不隐。邦无道,危行言逊,言不可危,况笔之书乎?《春秋》一书,殆孔子既殁而遗于子孙门人,而始传于世。不然,以天王之尊而射之中肩者有之,孔子弱国之一大夫,谁惮哉?安能为周身之防?孟子讲明春秋处极多,周诗中与春秋事同者极多,此二书,读《春秋》之纲领也。世婚姻而为仇讐,朝会盟而夕侵伐,不相恶而用兵,弑君杀大夫,不以为怪,视天王如路人,淫荒昏乱,不以为耻,三纲絶矣,九法斁矣,春秋之世风俗如此。看编年书法,固当逐句逐字以观褒贬,然亦有今年所书之事,得后数年再书,屡书而其义始明者。天地之变异,不为尖,亦书示儆戒也。书「天王崩」而无「葬」,不臣之罪着矣。隣国书「卒」而书「葬」,其义益明。春秋虽以一事一字定褒贬,然亦有事起于今嵗,而善恶感应见于数嵗之后者;亦有直书其事,必再书、屡书而其义始见者。端本澄源,原情诛意者也。天王动举,五霸动举,即位不即位,公如,公至,夫人动举,朝聘,会盟,侵伐,战,灭亡,奔,败绩,以及弑杀,卒,克,侵入,葬,不书,葬。天灾变异,土功,祭祀,书人,书名,书氏。天地人一体也,一气也,一理也。人万物生死于天地者也,岂有天地变异而与人事不相干者邪?但所应有,迟速有小大,有所鍳在,庶徴精防之学,人莫知之耳。纯孝之人伺候父母之容色,即知其和违,喜怒爱恶之所在;不孝之人使父母形于语言,见于杖责,而嚚顽不悟。正犹庸人之于天地,何警戒之足喻哉?「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感应昭明,不可诬也。迅雷风烈,必变。圣人岂矫伪哉?春秋灾异必书,当于人事前后数十年之得失观之,则思过半矣。元气病,则脉病。脉病而形不病,虽五年、十年之久,必死。受病者无知,良医以为惧。政失则变见于天,见防知著者以为忧。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欲败度,纵败礼,干名犯义,无所不至。此《春秋》所以作也。晋范文子论鄢陵之战范文子曰:「惟圣人能无怨恶,又无内忧。若非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此诗人「宴安鸩毒,不可怀也」之意。而况外忧内患在目,不以为忧,而反兴无名之师,置人于必死之地乎?所谓内外可忧者,我躬之耋期将至,嗣子之懦弱无为,无死节服义,以国休戚为己任之世臣,尾大不掉,伺衅以动,形势以为之张。暴口惠而实不至,下无怀慕相信之心。奸邪虽遭天诛,而无谋王体,断国论,去▯兴利之重臣。无年水旱,公私仓廪俱空,而物价日増。百司庶府虽曰粗备,而无堪任事之实材。兵卒虽众,而困穷憔悴,疑而不信,素不练习。天下城邑平夷,一旦有小警,而无隍池门钥之可守。官吏奸贪,有怨无恩,小人复雠之念叠积于胷中。公帑山积,而私室悬罄。伐之多力,恃福无怨,丰年未尝不登,而仓廪空虚,谷价不减。
译礼乐、征伐,是天子的职权。《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间礼乐征伐的事情,出自天子的没有几件,合乎礼义而举行的也没有几件;出自诸侯的有十六七件,出自大夫的有十四三件,出自陪臣的有十一二件。诸侯以及五霸之中,能贤明正直而不诡诈的有多少呢?所以孟子说:“《春秋》没有合乎义的战争。”不过,其中若有比另一方稍好的,也还是有的。所谓征,是上级讨伐下级;敌对国家之间不能称为征。天下纷纷扰扰,王纲解纽,以不仁去征讨不仁,以不义去攻伐不义,利欲炽盛而正义消亡,弑父杀君,杀兄诛弟,收受贿赂、接纳叛徒,争夺城池土地,盟誓的血迹还未干,战车已经出动了。娶同姓女子,上下淫乱,甚至比鸟兽还不如。在这种时候,出现了一个管夷吾,联合诸侯,尊崇王室,诛讨不义,执守正道而说:“不要更换太子,不要把妾立为妻,不要封立诸侯而不向天子报告,不要修筑弯曲的堤防,不要阻止粮食买卖。”圣人乐于发现并成全人的长处,所以对管仲能够认可他的功劳,对子产能够称许他的恩惠。这正如躲避兵乱、逃亡避难的人,整天处在荒林恶木、虎狼猩猩犴狴之群中,忽然听到人的脚步声,就惊喜叹息,哪里还有闲暇去计较来者是不是仁人呢?难道是盗跖吗?《春秋》从头到尾二百四十二年,所记不超过十类事情,计算具体事件还不到二千件,而且许多事情彼此相同;如果用凡例概括,连一百类都不到。为什么这样说呢?日食和灾变,虽然感应的原因不同,但作为灾异却是同一类。弑君、杀大夫,虽然缘故各不相同,但作为大逆不道、专擅杀人的罪行却是同一类。男女婚嫁,不过是失礼或合礼罢了。天子诸侯去世、吊丧、赠赙,自有丧礼可依。朝见、会同、聘问、宴享,自有吉礼可依。兴修土木,是因为重视民力。战争、攻伐、侵袭、夺取、灭国,只有贬斥而没有褒扬;救援虽是善事,也多半与这些相同,很少有出于大公至正的。结盟出于不信,口中的血还没有干,又相互攻劫;由此看来,也只有贬斥而没有褒扬。崔杼弑杀齐国国君,齐国太史据实记载,崔杼杀了太史;他的弟弟继任,仍然照实记载,崔杼又杀了他。春秋记载“弑君三十六次”,遇到大恶之事也都直书而不隐讳。国家无道时,君子尚且做到行为危厉而言语谦逊;既然言语都不可触犯危险,何况把它写进史书呢?《春秋》这部书,大概是孔子去世后遗留给子孙和门人的,后来才流传于世。否则,以天王的尊贵,竟有人射中他的肩膀;孔子不过是弱小国家的一名大夫,又有谁会畏惧他呢?怎么能够只作全身防护呢?孟子讲明《春秋》的地方非常多,《周诗》中与《春秋》事件相同的地方也很多;这两部书,是读懂《春秋》的纲领。世代结为婚姻却变成仇敌,早晨会盟而晚上就互相侵伐,不曾彼此憎恶却动用战争,弑君杀大夫也不认为奇怪,把天王看得如同路人,淫乱昏乱而不以为耻;三纲断绝了,九法败坏了。《春秋》时代的风俗就是这样。阅读编年史的书法,固然应当逐句逐字地考察其中的褒贬;然而也有今年记载的事情,到了数年以后再次记载,反复记载后它的意义才开始显明。天地间的变异,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史书也借此写出警戒。记载“天王去世”却没有记载“下葬”,臣下不尽臣礼的罪行就显明了。邻国记载某人“去世”,又记载“下葬”,其中的意义就更加清楚。《春秋》虽然常常用一件事、一个字来决定褒贬,但也有事情在今年发生,善恶的感应却在数年之后显现;也有事情直书其事,必须再次、屡次记载,意义才开始显现。这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推究事情的原委而诛责其用心。天王的一举一动,五霸的一举一动,即位与否,鲁公出行、鲁公回来,夫人的一举一动,朝见聘问,会盟,侵伐,交战,灭亡,出奔,战败,以及弑杀、去世、攻克、侵入、下葬和不书下葬等,都有记载。天灾变异、兴修土木、祭祀,记载某人、记载姓名、记载氏族。天地人与人本来是一体,同是一气,同是一理。人和万物都是在天地间生死的,难道天地发生变异,会与人事毫无关系吗?只是应验有迟有速,有小有大,各有所显示;关于精微防范、考察征兆的学问,人们没有认识到罢了。纯孝的人观察父母的脸色,就知道父母心情和顺还是违逆,知道父母的喜怒爱恶所在;不孝的人,非要等父母在言语中表现出来,甚至用杖责罚,仍然顽愚不悟。这正像平庸的人面对天地,哪里能够明白什么叫警戒呢?“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成的灾祸,就不能存活。”意志专一就会影响气,气专一就会影响意志,感应昭然明白,不可欺罔。听到迅雷、看到暴风,君子一定会改变脸色。圣人难道是在矫揉虚假吗?《春秋》一定记载灾异;如果联系人的事情,在灾异前后数十年的得失来观察,那么对其中的道理就能想通大半了。元气有病,脉就有病。脉有病而形体表面还没有显病,即使过了五年、十年,也一定会死亡。患者自己没有察觉,良医却因此感到恐惧。政治失误,变异就会在上天显现;能从尚属隐微的征兆预知明显祸患的人,都会因此忧虑。用义来制约事情,用礼来约束内心。欲望破坏法度,放纵而败坏礼制,求取虚名、触犯义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就是《春秋》所以要写作的原因。晋国范文子论鄢陵之战 范文子说:“只有圣人能够没有怨恨和厌恶,也没有内在忧患。若不是圣人,没有外患,就一定有内忧。”这就是诗人所说“以宴饮安乐为鸩毒,不可留恋”的意思。何况外忧内患都已经摆在眼前,却不以此为忧,反而兴起没有正当名义的军队,把人置于必死之地吗?所谓内外都值得忧虑的是:我自身衰老将至,继承人懦弱而无所作为;没有以死守节、奉行义理、把国家祸福当作己任的世代老臣,反而有尾大不掉之臣,窥伺时机而行动,又有形势为他们张势。上面只是口头施惠而实际不能兑现,下面没有感怀爱戴、彼此信任的心。奸邪之人虽然遭受天诛,却没有谋划王室体制、裁断国家政论、除弊兴利的重臣。连年水旱灾害,公私仓廪全都空虚,而物价一天天上涨。各部门、各官府虽然说是大致齐备,却没有真正能够担当事务的人才。士兵虽多,却困苦憔悴,彼此猜疑而不信任,平日又没有训练。天下城邑的城墙都被夷平,一旦出现小小警报,便没有城壕、池防和门锁可以守卫。官吏奸诈贪婪,只有怨恨而没有恩惠;小人报仇的念头层层积压在胸中。公家的钱财堆积如山,而私人的家室却空无所有。征伐过多而耗费力量,仗恃福运而不知忧患;丰收之年没有不登场收获的,可仓廪仍然空虚,粮价也没有降低。
桑麻蔽野,蚕绩増成,而布帛涌贵。四方无虞,无犬吠之惊,而人民流移不安。求仕者摩肩踵接,填塞吏部,及照职拟注,毎恨无人。一日万几,不胜可议。中外大小百职黙无一语。屡下恩诏招来流民,而逋逃不复。寳钞权百物之重轻,物日重,钞日轻,不闻一日之救弊。功无不报,劳无不酬。混一六合,皆军旅之功,而憔悴日甚。万里中原,五政七赋,荒紊不治,而贪海外之土【按大典本阙,无别本可校,谨仍其旧】癸亥冬观纲目读史传,知识时势最为▯切。知时识势,然后观人之是非成败,不至于成败是非无所鉴别。萧、曹最髙处,继秦政苛繁而约法三章。尔譬多病之人,元气初复,一切礼法俱不可责,但当宁静安养而已。所短者,病愈强健,遂并礼法而俱废,所以不复三代之治。史传一人之本末皆备,始焉如何,起身中焉如何,终焉如何,而盖棺然,亦十得二三。前人嘉言善行,堕失者多。且如子房之佐汉,今之所传,五六事耳。五年之战鬭事定之后,又若干嵗而卒,其实良等,岂若是之简哉?不读《通鉴》,不见迁固之冗长;不读《通鉴纲目》,不见《春秋》之谨严。纲目法《春秋》,《通鉴》编年纪事,无以加矣。然后知作史之制,不系道统,不关治体,善不足以为法,恶不足以为戒,浮词细事,皆不足取。不惟作史之为难,读史亦难,读之而能去取,为尤难。读楚辞杂言无前贤之心思不能读前贤之辞章。予少时读《楚辞》,辄昬睡,不能终篇。盖无屈原爱君忧国,幽深郁结,清苦惸独,终天无穷难明之悲思。痛甚则声哀,情苦则辞深,非若得意欢畅之言,津津然洋溢于外也。今嵗方悟,若读《楚辞》,当句句缓读,求言外意,如问病人,吊孝子,恤其情而哀其苦,庶几得原文言意。读老子虚则能容,能受;静则能见,能制;柔则能胜刚,弱则能胜强。彼务刚强,气盛极则衰;我以柔弱不暴,则气蓄极而发,制敌不可当。《老子》一书,全是如此。故曰:“不敢为天下先”,又曰:“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能下之也。”又曰:“知其雄,守其雌。”又曰:“专气致柔。”又曰:“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又曰:“物壮则老。”又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又曰:“以无事取天下。”又曰:“当其无,有车之用。”又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又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动也】吾以观其复【静也】夫物芸芸【动也】各复归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又曰:“曲则全,枉则直。”又曰:“飘风不终日,骤雨不终朝。”又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又曰:“善行无辙迹。”老子一书,知天道之好还,而每事务从其本。世之所尚,忘本而务末,忘内而务外,先自盈满,其势不久而还。凡物始于柔弱,而终于刚强;始于拙讷,而终于巧辩;始于素朴,而终于华靡;始于清静,而终于有为。终者,气势之尽也;始者,气势之方兴也。以方兴而待将尽,老子之谋深矣。富贵莫大于得天下,聪明莫大于为圣贤。而圣人谦退而不居,不义而不处。其视一切外物为何如哉?此老子所以屡举屡发以警学者。二义在《语》《孟》六经具有之,顾后学不之察耳。读吕惠卿庄子解漆园一书,何为而作也?当是之时,王道絶,圣学废,周拥虚名,天下分为战国。时君世主,名卿大臣,搢绅士大夫之流,拘于形气之私,汨于公利之末,束于名教之土苴。小智自私,百伪日炽,如醉生,如梦死,胶胶扰扰,朝成而夕败,乍作而遽非。杨墨乱于前,蘓秦、公孙衍、张仪之徒汨其中,独一孟子而世莫之信。中原之人,自相血肉而不相恤,甘为伥鬼而莫之悔。先王之遗法余制,莫之能正,莫之能救。故探本反朴,明天理之莫非自然,凡一切有为之具不足恃。一小大齐彭殇,此身非我有,而况外物乎?贵贱成败,是非孰为真?是是意也。曹参得之,哀暴秦之残酷,纷若客来,饮以醇酒,一务于清静无事,与民休息,亦矫弊救时之书也。施之秦末汉初则可。譬犹人困于奔命,虐于礼法,扰于多事,乏于智力,昏眊疲惫,致疾而病危。
译桑麻遮蔽原野,蚕桑纺织的产量增加了,布帛却贵得飞涨。四方虽然没有忧患,没有犬吠惊扰,人民却流离迁徙而不得安定。求取仕进的人摩肩接踵,挤满吏部;到了按照资历拟定职务时,却常常怨恨没有可用之人。一天之中有万般机务,实在经不起议论。朝廷内外、大小官员都默默无言。多次颁下恩诏招抚流民,逃亡者却没有回来。宝钞掌握着百物价格的轻重,物价日益上涨,宝钞日益贬值,却听不到有一天真正救治弊病。功劳没有不报答的,劳绩没有不酬偿的。六合统一,全是军旅的功劳,可人民的憔悴却日益严重。万里中原,五政七赋荒废紊乱、无人治理,却还贪图海外的土地。【按:《大典》本缺此处,没有别本可以校勘,谨依原本保留。】癸亥年冬天阅读《纲目》。阅读史传,最要紧的是认识时代形势。知道时代、识别形势,然后观察人物的是非成败,才不至于对成败是非没有鉴别。萧何、曹参最可取之处,是继承秦朝繁苛的政治后,改为约法三章。你可以把它比作一个多病的人,元气刚刚恢复,一切礼法都不能苛责他,只应当安静休养。它的不足之处在于,病体痊愈、身体强健后,竟连礼法也一起废弃了,所以不能恢复三代的治理。史传把一个人的始末大体都记备了:开始怎样,出身后怎样,中间怎样,最后怎样;但到了盖棺定论,也不过能得到十之二三。前人的嘉言善行,失传散佚的很多。比如子房辅佐汉朝,如今流传下来的也只有五六件事。五年战争结束以后,又过了若干年才去世;其中真实的事情和功劳,难道会像今天记载的这样简略吗?不读《通鉴》,就不知道司马迁、班固著述的冗长;不读《通鉴纲目》,就不知道《春秋》文辞的谨严。《纲目》取法《春秋》,《通鉴》按编年记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这样以后才知道,编史的体制如果不联系道统、不关系治国之道,善行不足以作为法则,恶行不足以作为警戒,那么浮泛的言辞、琐细的事情都不值得采取。不只是作史很难,读史也很难;读了能够辨别取舍,更是难上加难。读《楚辞》杂说 没有前代贤人的心思,就不能读懂前代贤人的辞章。我年轻时读《楚辞》,总是立刻昏昏欲睡,不能读完一篇。大概是因为没有体会屈原爱君忧国、幽深郁结、清苦孤独、终身无穷而难以明言的悲哀。痛苦深重,声音就悲哀;感情苦涩,言辞就深沉,不像得意欢畅的话语那样,津津有味地洋溢在外。今年我才有所领悟:读《楚辞》,应当一句一句慢慢读,探求言语之外的含意,如同询问病人的病情、吊慰服丧的孝子,体恤他的感情,哀怜他的痛苦,这样或许才能得到原文的言语和意义。读《老子》空虚就能容纳、接受;宁静就能看清、控制;柔弱就能胜过刚强,弱小就能胜过强大。对方一味追求刚强,气势达到极盛就会衰败;我以柔弱而不暴躁,使气势蓄积到极点再爆发,制服敌人就无人能够抵挡。《老子》一书,全都是这个道理。所以说:“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又说:“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又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住雌柔。”又说:“专一地聚集元气,使自己达到柔弱。”又说:“使内心虚静,使肚腹充实,使意志柔弱,使筋骨强健。”又说:“事物强盛之后就会衰老。”又说:“逞强好胜的人不得善终。”又说:“凭借无所事事来取得天下。”又说:“器物中间空无一物,才有车的功用。”又说:“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又说:“使心灵达到极度虚静,坚守深厚的宁静。万物一齐生长,我从中观察它们的复归;万物纷纷繁茂,各自都复归根本。复归根本叫作静,静叫作复归本来的生命。”又说:“委曲就能保全,弯曲就能伸直。”又说:“狂风刮不了一整天,暴雨下不了一早晨。”又说:“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宁静是躁动的主宰。”又说:“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脚印。” 《老子》一书懂得天道喜欢往复回还,所以每件事都致力于追寻根本。世人所崇尚的,是忘记根本而专务末节,忘记内在而专务外在,先使自己盈满;这种势头不会长久,终究会反转。凡是事物,开始时柔弱,最后变得刚强;开始时笨拙少言,最后变得机巧善辩;开始时质朴,最后变得浮华奢靡;开始时清静,最后变得有所作为。所谓终点,是气势已经耗尽;所谓起点,是气势正在兴起。凭借正在兴起的气势来应对将要耗尽的气势,老子的谋略实在深远。富贵没有比取得天下更大的,聪明没有比成为圣贤更大的。然而圣人谦退而不居功,不合义的地位不肯处身其中。他把一切外在事物看成什么呢?这就是老子屡次提出这些道理来警戒求学者的原因。这里的两个道理,在《论语》《孟子》和六经中都有,只是后来的学者没有察觉罢了。读吕惠卿《庄子解》漆园先生的这部书,为什么而作呢?在那个时候,王道断绝,圣学废弃,周王室只剩虚名,天下分裂成战国。那时的君主、当世的统治者、著名卿大夫以及士大夫一流人,被拘束在形气私欲之中,沉溺于公共利益之外在末节,被名教的糟粕束缚。小聪明只顾私利,各种虚伪一天比一天炽盛,像醉生梦死一样,忙乱纷扰,早晨形成的局面到晚上就败坏,刚刚兴起便立即成为错误。杨朱、墨子在前面扰乱,苏秦、公孙衍、张仪之流又沉溺其中,只有一个孟子却世人没有人信他。中原之人彼此把对方当作血肉来残害,却不相互怜恤,甘愿成为替恶鬼助虐的伥鬼而不知悔恨。先王遗留下来的法度制度,没有人能够纠正,也没有人能够挽救。因此庄子探究根本、返归质朴,说明天理没有不是自然的;一切有为的手段都不足以依靠。把小年和大年、彭祖和夭折者看作同等,认为此身尚且不属于我,何况外物呢?尊贵卑贱、成功失败,是非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这就是这样的意思。曹参领会了其中的道理,哀痛暴秦的残酷,纷纷前来投奔的人,都用醇酒招待,一心实行清静无为的政策,与民休息;这也是纠正弊病、挽救时局的著作。把它施用于秦末汉初,是可以的。譬如人困于奔命,受礼法苛细虐待,被繁多事务扰乱,智力又不足,昏昧疲惫,最终致病而病危。
当此之际,保全防养之法,莫过于万虑俱忘,安眠软食,恬淡虚无,静以复真。此书不为无功。若夫身安气盛,自身而家人伦日用之间,百务不可一废,迤逦当举而行,亦欲以静以养疾之法行之,一归于无事,能如是乎?在吾六经,二者不偏废,自有随时中道,万世不斁,长行久安之大法存焉。不蝼蚁王侯,不粃糠钟鼎,不乐富贵而悲贫贱,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饭糗茹草,若将终身,百官牛羊,若固有之,无入而不自得。君子所性,大行不加,穷居不损。以之持身则简而正,以之齐家则顺而有法,以之治天下则理而有分。生则尽其常,死则得其正。一举措,一话言,无非自然,无非天理,无非至道。无有求而不备。志于道者,当以论孟六经之纯正权衡鉴照,老庄之矫枉过直,奋激駮杂。以老庄之所尚,道德真朴,虚无无为,自然清静,纯一全实,道全德备,则仁义在其中矣。真朴则智巧无所施,虚无则心不留物,物莫能梗,无为则一本于天,不假人力,自然莫非天理,上下与天理同流。清静则万变来前,一无所有;全实则万物皆备于我,而无一毫之伪。此数者,在吾书皆有之。至于践履作养,自有梯级,尤为细密,不若老庄之漫为麤説。但后世学者急于声利,梗塞于物,多欲有我,理性天人之学,畧不留意,不之察耳。试将《语》《孟》《大学》《中庸》六经切身句句体认玩味,又从而履践之,则自有所学。心为物役,心为事塞,谓之无一学可也。心本虚灵明彻,如止水明镜,若事至物来,不留于意,妍丑随见,何有困弊死生寿夭贵贱贫富成败得丧祸福荣辱是非邪正喜怒爱恶哀乐强弱刚柔劳佚老少梦寐彼我公私动静语黙出处用舍常怪生杀刑赏智愚早晩迟速功过小大短长髙下若此之类不可徧举。其理在吾儒书素有中和自然从容不廹之道,老庄则矫枉过正,虽然亦为俗儒发也。
论庄老以后世观之,孔孟自孔孟,老庄为老庄。又唐▯宗以老子为祖,极尊荣之号,黄冠野服者师事之,儒者则宗孔孟,故岐而二之,若氷炭之不同。以当时观之,老子孔子同时,孟子庄子同时,著书立言,畧无一语相异同相是非。老庄之书所以与吾儒异者,特见当时愚儒俗士,束缚于名教礼法而不自得,惴惴戚戚于死生忧患,而丧其神守,死生于功名富贵,而意必固我,夸矜▯燿小知薄能,而以举天下莫已若,弃道德仁义之大本,而徇辞章文藻之末技,故矫其▯而为言尔。但过直駮杂者有之。
论释道释氏言空寂,老庄言无为自然,二家之学,吾儒皆有之,但吾儒兼动静有无而言,不失于一偏。仁者静,知者动,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维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又曰安处善,乐循理;又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又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又曰禹之治水也,行其所无事也。近世儒者以为释氏之学识心见性,吾不信也。父子之道,天性也,释氏无父子。一隂一阳之谓道,有天地然后有夫妇。天地絪緼,万物化醇,男女搆精,万物化生。释氏则无夫妇父子。夫妇人之大伦,天地赋与自然之性,而释氏违天背地,强絶灭之,何以谓之识心见性?老氏者亦然,终不能违固然之性,以奸淫而为夫妇,以奸淫所生之人而为父子。孟子曰:「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老氏亦曰:「如享太牢。」今之为老子者,不食五味酒肉,矫制其性,岂无为自然之道哉?释氏创为祈祷求福免祸延寿益算之説,蛊惑庸愚。福者善之影,祸者恶之响,影响吾形声之应,冥冥自然之天理,恶得而私之?神庙土木无灵之偶人,恶得而有之?戕伐不慎则多病夭横,保身修德则病少而年长,念佛天尊何能致之?二氏之诞妄如此。近世大君大臣,闾阎细民,信入心髓者何也?吾儒务实循理,二氏侥幸苟免,终亦不能侥幸苟免,然则何益矣?
译在这种时候,保全身心、调养病体的方法,没有比忘掉一切忧虑、安睡软食、恬淡虚无、用宁静来恢复本真更好的了。这部书不能说没有功劳。至于一个人身体安康、元气充盛,从自身到家庭人伦和日常事务之间,各种事务一件也不能废弃,逐步都应当兴办施行;如果仍想用清静养病的方法来处理,使一切都归于无事,这能做得到吗?在我们的六经之中,动与静、有与无二者都不偏废,自有合乎时宜的中道,保存着万世不坏、长久实行而使天下安定的大法。它不因蝼蚁而轻视王侯,不因粃糠而轻视钟鼎,不以富贵为乐、不以贫贱为悲;端正自己的义理而不谋求私利,明白自己的道义而不计较功劳,吃干粮、吃野菜,仿佛终身如此;把百官和牛羊看作本来就有的事。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其乐。君子的本性,在大有作为时不会增加,在困穷隐居时也不会减少。用它修持自身,就简约而端正;用它整治家庭,就和顺而有法度;用它治理天下,就有条理而各得其分。活着就尽到常道,死去也能得到正道。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没有不是自然的,没有不是天理的,没有不是最高的道。没有所求而不能完备。立志于道的人,应当以《论语》《孟子》和六经的纯正道理作为权衡和镜鉴;老庄思想有矫枉过正、激烈驳杂之处。若以老庄所崇尚的道德真朴、虚无无为、自然清静、纯一完实来看,道全德备,那么仁义也就在其中了。质朴真实,就无须施展智巧;虚无,就使心中不滞留外物,外物没有什么能够阻塞它;无为,就完全以天理为根本,不借助人的力量;自然,就没有不是天理的,上下都与天理同流。清静,就能面对万般变化而心中一无所有;全实,就万物都完备于我,而没有一丝虚伪。这几种道理,在我们的经典中全都有。至于实践、修养和培养,自有层层递进的次第,尤其细密,不像老庄那样只是笼统地粗略谈论。然而后世学者急于追逐声名利益,被外物阻塞,多欲多我,对理性、天人之学几乎不留意、不加考察罢了。试着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和六经中切身相关的语句,一句一句地体认玩味,再进一步去实践,就自然会有自己的学问。心被外物役使,心被事务堵塞,说他一点学问也没有,是可以的。心本来虚灵明彻,如同静止的水、明亮的镜子;如果事情来到、外物出现而不留滞于意念,美丑自然随之显现,那么还有什么困顿、弊病、生死、寿夭、贵贱、贫富、成败、得丧、祸福、荣辱、是非、邪正、喜怒、爱恶、哀乐、强弱、刚柔、劳逸、老少、梦寐、彼我、公私、动静、言默、出仕退隐、取舍、常态怪异、生杀、刑赏、智愚、早晚、迟速、功过、大小、短长、高下之类呢?类似的情形不能一一列举。其中的道理,我们儒家经典中本来就有中和、自然、从容而不急迫的道路;老庄则是矫枉过正,不过也确实是针对世俗儒生而发的。论庄子、老子 从后世看来,孔子、孟子自成孔孟之学,老子、庄子自成老庄之学。又因为唐玄宗把老子奉为祖先,给以极其尊贵荣耀的称号,让戴黄冠、穿野服的人以师礼事奉老子;儒者则尊奉孔孟,于是把两者分开对待,好像冰炭不能相容。从当时的情况看,老子与孔子同时,孟子与庄子同时;他们著书立言,几乎没有一句互相异同、彼此是非的话。老庄之书所以与我们儒家不同,只是因为看到当时愚昧的儒生和世俗之士,被名教礼法束缚而不能自得,忧惧于死生忧患而丧失精神操守,把死生都寄托在功名富贵上,执着于主观臆断和自我;夸耀炫示小聪明、浅薄才能,仿佛天下没有人能超过自己;抛弃道德仁义这个根本,却追逐辞章文藻的末技。因此老庄只是矫正这些弊病而发为这样的言论罢了。不过其中也有矫枉过正、驳杂不纯的地方。论佛教、道教 佛教说空寂,老庄说无为自然,这两家的学说,我们儒家也都有,只是儒家兼论动静、有无,不偏执于一端。仁者安静,智者活动;心寂然不动,一受外物感应便能通达。人生来处于宁静状态,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活动,是本性的欲望。伟大的上帝把正中的本性降给百姓,使他们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定地遵行君主的法度。只是上天生人有欲望,没有君主引导就会混乱。用德来治理国家,就像北极星居于自己的位置而众星环拱。能够无为而治的,大概就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而已。因此君子笃实恭敬,天下就会太平。又说,安然处在善中,乐于遵循义理;又说,乐于顺应天命、知道自己的命运,所以不忧愁;又说,先于天时行动而天不违背,后于天时行动而奉行天时;又说,大禹治水,是顺着水势所本来能够通行的地方去做,并不强行妄为。近世儒者认为佛教的学问能够认识心、看见本性,我不相信。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而佛教没有父子关系。一阴一阳叫作道,有了天地然后有夫妇。天地之气交合,万物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生。佛教却否定夫妇、父子。夫妇是人的大伦,是天地赋予人的自然本性;佛教违背天地,强行断绝它,怎么能说是认识心、看见本性呢?老氏也是这样,终究不能违背本来如此的性情,却把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当作夫妇,把由这种关系所生的人当作父子。孟子说:“人的口对于滋味,有共同的嗜好。”老氏也说:“好像享用太牢。”如今奉行老子的人不吃五味、不食酒肉,矫强地压制自己的本性,难道是无为自然之道吗?佛教创立祈祷求福、免灾延寿、增加寿数的说法,蛊惑平庸愚昧的人。福是善的影子,祸是恶的回声,是人的形体和声音所引发的自然感应,是幽微而自然的天理,哪里能够被人私自占有?神庙中的泥土木头制成的无灵偶像,哪里能够拥有福祸?残害身体、行为不谨慎,就多病而夭亡;保养身体、修养德行,就少病而长寿;念佛、念天尊怎么能导致这些呢?佛教、道教的荒诞妄说就是如此。近世的大君大臣、街巷百姓,为什么竟相信到深入心髓的程度呢?我们儒家致力于务实循理,佛道二家却侥幸求取苟且免祸;但最终也不能真正侥幸苟免,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益处呢?
论性格物穷理,舍近而求逺,背源而讨流,学愈博而愈逺。至于论性,不求之于我,纷纷然求之于人,嚣嚣然辨之以口舌,夸竒鬬异,何不思之甚也?性情者,与生俱生,才有此心,便有此性。未发已发,真好真恶,宁不自知自觉?上智下愚,固有等级。今虽至愚之人,有人称之曰:“汝圣汝贤,汝才汝能”,则必喜;有人短之曰:“汝防汝顽,汝不善汝不才”,则必怒而不悦。若然,则性果好善欤?好恶欤?有人称之曰:“汝所言良是,所为良是”,则必喜;或曰:“汝所言所为皆非”,则必怒。此好恶之常情也。然则好是而恶非欤?好非而恶是欤?安在其为性恶邪?安在其为善恶混邪?所为上智下愚,气禀清浊之不齐也,非性也。性即理也,天地生物,宁有二理哉?曰:“然则韩文公所为尧舜、朱均、莫敖、越椒皆非欤?”有常理者,理也,故曰“恒性”,又曰“秉彜”,又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变者反常也。尧舜者,常之至美至善之极也;中人者,常之中也;莫敖、越椒,气变之至恶者也,反常之极者也。且左氏立言,好神怪,前知者多,声入心通,闻声知德者,莫如圣人。圣人阅人多矣,孔鲤、顔子之声音言语,孔子日闻而日听之矣,何以不知其夭以死欤?韩子举二人之言,槩生民之性,既不可信,左氏之诬,知其灭族,断无是理。夫声之喜怒刚柔,心之发也,啼泣有是心哉?就令气禀之恶,而有是声,特二人感受之异,又恶可以为天地之正理、正气、斯民之恒性也哉?人以毫末之身,宰万物,赞化育,配天地者,性而已。以此性禀受上天之付与,则曰命。循性而行人伦当行之路,则曰道。循此性自然之理,立法于天下后世,则曰教。此性之不偏倚,无过不及,则曰中。发中节,则曰和。真实无妄,则曰诚。禀仁义礼智之良能,万古不变,则曰五常。具此众美,得之于天,则曰德。见诸行事,则曰行。感物而动,则曰情。成就功业,则曰才。欲有所为,则曰志,曰意,曰念虑。既有此身此性,则有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君臣,则曰人伦。合乎天理则为正性,徇人欲则为气质。语言者,性之声也。文章威仪者,性之光华也。气者,性之徒卒也。心者,性之安宅也,君主也,郛郭也。圣人得气之纯全正大灵明丰厚,性之性也。贤人则不能纯全,愚人则物物反是,一随乎气禀矣。人之言行,凡有不得者,皆当求之于性。至于礼乐刑政,一切典故制度文为,亦不出于各人之性情。故曰:“生于其心,害于其事,发于其事,▯于其政。”韶舞尽美,郑衞哇淫,岂不明验?有唐虞之德性,则有唐虞之文辞政治。博闻强识,学艺为易,而存心养性为难。道者,何也?此身日用当行之行也。在天则为自然之理,故曰:“身外无道,性外无道。”物者,事也。万事皆自性上流出。内圣外王,下至于六艺百工,得失巧拙,莫不出于性。故凡行有不得,皆当求之性。不求之于内,而求之于外,人求之于口耳手足,愈劳而愈无所得。此庄子所以有效颦学步之喻,斵轮解牛,斵垩承蜩之説。人性,万物之灵,而为百欲汨没,反不灵于物,何以言之?有功名以感其心,志事业以敝其精神,嗜欲纷华,甘防轻肥,以▯其耳目,纵其口腹,乱其血脉,甚则贪饕迷谬,君子犯义,小人犯刑,于是醉生梦死,恬而不寤。然则机心见而鸥去,人反不如鸟矣。人得其全,反陷于偏;物得其偏,反能全其偏。是以人而不如鸟也,明矣。狼虎之父子,蚁蜂之君臣,鸿雁之夫妇,豺獭之报本,人则兼有之。然物能全其一偏而不失其秉彝之性,是反得其全也;人虽兼之,而为物欲所蔽,而失其良心,是反得其偏而又不能全之也。然则所谓灵于物者,果何在哉?孟子不曰:“尧舜性之也,汤武反之也。”此圣人教人求全其全之切言也。可不思之?可不勉之?可不戒之畏之哉?人之文章事业,大小工拙之不同,莫不系乎德性气禀之厚薄。气禀清明,德性纯正,不遭时则已,万一遭时,吐为文章,发为事业,焕烂盛大,必有大过人者。苟气禀德性偏驳,发乎外者必不相掩,虽学问该博,言语无愧,求其行事,则心与舌违。故先儒之言曰:「身外无道,性外无物。」又曰:「治性之道,必审已之所有余,强其所不足,可谓先务矣。」汤武所以为汤武,而有汤武之事业,亦由身之反之而能然也。圣人所以教人格物致知,正欲使人明其性分之固有也。后人之博闻强记,徒以外物填塞胷臆,临事不为己用,就能学步效颦,物不能成已亦丧失。故孟子教人以学贵自得,资深取之,左右逢其源,亦穷理养性而已耳。
译论性 格物穷理,如果舍近求远、背离源头而追寻末流,学问越博大,反而离道越远。至于谈论本性,不在自身求取,却纷纷到别人那里去求,在喧嚣争辩中用口舌讨论,夸耀奇异、争论不同,为什么这样不肯思考呢?性情与生俱来,刚有这个心,就有这个本性。未发和已发,真正的喜爱和厌恶,难道自己还不知道、感觉不到吗?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本来就有等级差别。如今即使是极其愚昧的人,有人称赞他说:“你圣明,你贤能,你有才华,你有能力。”他一定高兴;有人贬低他说:“你险恶,你顽愚,你不善良,你没有才能。”他一定愤怒不悦。既然这样,那么人的本性究竟是喜爱善、厌恶恶吗?有人称赞他说:“你说得完全对,你做得完全对。”他一定高兴;有人说:“你所说所做全都错。”他一定愤怒。这就是喜爱和厌恶的常情。那么,是喜爱正确、厌恶错误吗?还是喜爱错误、厌恶正确呢?怎么能据此说本性是恶的呢?怎么能据此说善恶混杂呢?所谓上智、下愚,是人的气禀有清浊不齐,并不是本性不同。本性就是天理;天地生育万物,难道会有两种不同的天理吗?有人说:“那么韩文公所说的尧舜、朱均、莫敖、越椒,难道都不对吗?” 有恒常不变的道理,就是理,所以说“恒性”,又说“秉彝”,又说“百姓承受天地正中的本性而生”。发生变化,就是反常。尧舜,是恒常之中最美最善的极致;普通人,是恒常之中的中等状态;莫敖、越椒,是气禀变化所导致的极恶,是违背常性的极端。况且左氏立言喜欢神怪,常有预知未来的说法;声音传入内心、由听声而通晓内心,圣人最为擅长。圣人阅人很多,孔鲤、颜子的声音言语,孔子天天听到、天天听闻,为什么却不知道他们会夭折而死呢?韩愈只举两个人的话,就概括天下百姓的本性,既然不可信;左氏的诬妄,也知道必将导致灭族,绝无这样的道理。声音中的喜怒刚柔,是内心发出的表现;哭泣难道本身就有固定的内心吗?即使气禀的恶表现在声音中,也只是两个人感受不同罢了,又怎么能把它当作天地的正理、正气和百姓的恒常本性呢?人以微小的身躯,能够主宰万物、赞助化育、与天地相配,靠的就是本性。承受上天所赋予的本性,叫作命;顺着本性去走人伦应当走的道路,叫作道;顺应本性自然的道理,为天下后世建立法则,叫作教。这一本性不偏不倚,不过分也不不足,叫作中;从中发出而合乎节度,叫作和;真实而没有虚妄,叫作诚;具备仁义礼智的良知良能,万古不变,叫作五常;具备这些美德,得到于上天,叫作德;表现在行事上,叫作行;感受外物而发生活动,叫作情;成就功业,叫作才;想要有所作为,叫作志、意、念虑。既有这个身体和本性,就有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君臣,这叫作人伦。合乎天理的叫作正性,顺从人欲的叫作气质。语言,是本性的声音;文章和威仪,是本性的光华;气,是本性的徒众和士卒;心,是本性的安宅、君主和城郭。圣人得到纯全、正大、灵明、丰厚的气禀,是本性的完全体现;贤人不能达到纯全,愚人则一切都相反,完全随从自己的气禀。人的言语行为凡有不得当之处,都应当从本性上寻找原因。至于礼乐刑政,以及一切典故、制度、文章,也都不出于各人的性情。所以说:“从心中产生,就会在事情上造成祸害;在事情上表现出来,就会在政治上造成祸害。”《韶》的舞蹈极尽美善,《郑》《卫》的乐声淫靡,难道不是明显的验证吗?有唐虞时代的德性,就有唐虞时代的文辞和政治。博闻强记、学习技艺比较容易,存养本心本性却很难。道是什么?就是这个身体在日常生活中应当实行的行为。在天上,道就是自然的道理,所以说:“身体之外没有道,本性之外没有道。”物,就是事情。万事都从本性上流出。从内在成为圣人、对外成为王者,下至六艺百工,得失巧拙,没有不出于本性的。因此凡是行为有不得当的,都应当从本性上寻找原因。不从内在求取,却到外在求取;向自己的口耳手足求取,越劳苦越没有所得。这就是庄子所说东施效颦、邯郸学步,以及轮扁斫轮、庖丁解牛、斫垩承蜩等譬喻和故事的道理。人的本性,是万物中最灵明的,却被各种欲望淹没,反而不如万物灵明,为什么这样说呢?有功名来动摇他的心,有事业的志向来损耗他的精神;嗜欲纷杂、浮华炫目,甘甜肥美的食物迷乱耳目,放纵口腹,扰乱血脉;严重时就贪婪暴食、迷惑荒谬,君子触犯义理,小人触犯刑法,于是醉生梦死,安然沉沦而不醒悟。既然这样,人的机心一显露,海鸥就飞走了,人反而不如鸟。人本来获得了完整的本性,却反而陷入偏失;万物各自只得到某一方面,却反而能保全它所具的那一方面。因此人不如鸟,是很清楚的。狼虎有父子之亲,蚂蚁蜜蜂有君臣之序,鸿雁有夫妇之情,豺獭有报本反哺之义,人则兼具这些关系。然而万物能够保全其中一方面而不失去秉彝之性,所以反而获得了完整;人虽然兼具这些,却被物欲遮蔽而失去良心,所以反而只得到偏失,并且不能保全它。既然如此,所谓比万物灵明,究竟体现在哪里呢?孟子不是说过:“尧舜是顺着本性行事,汤武则是反求本性。”这正是圣人恳切地教人保全自己完整本性的说法。难道可以不思考、不勉励、不戒惧吗?人的文章和事业,无论大小、工拙,都无不取决于德性和气禀的厚薄。气禀清明,德性纯正,即使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也就罢了;一旦遇到时机,表现在文章中、发用在事业上,就会光彩灿烂、盛大显赫,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如果气禀和德性偏颇驳杂,表现在外的东西一定无法相互遮掩;即使学问广博、言语无可指摘,考察他的实际行为,就会发现内心与言语相违背。因此先儒说:“身体之外没有道,本性之外没有物。”又说:“修治本性的办法,必须审察自己所拥有的长处,加强自己所不足的地方,这可以说是最先要做的事。”汤武之所以成为汤武,并有汤武那样的事业,也是由于反求本性才能做到。圣人教人格物致知,正是想让人明白自己本性中固有的东西。后人博闻强记,只把外在事物填塞在胸中,遇到事情却不能为自己所用;即使能够学步效颦,也会一无所成,反而丧失自己。因此孟子教人说,学习贵在自己有所获得;学问积累深厚,就能左右逢源,也不过是穷究事理、涵养本性罢了。
论取人取人之法,苏东坡辈论之详矣。以欲公而无私,实而无伪,莫如科举:词赋、经义、制策、宏词、明经,其次则军功劳效、谋畧、武艺、法律、省部台院诸令史、杂流,最髙者本路廉干官,本乡有誉望之善人,众口一词保举茂材异等、孝弟纯备,指陈实言实行,最下之科任子是也。舍是数路,余无可议,今皆无之,可斟酌时宜之缓急者举而行之。至于每科规模,自有前人程式,相时而増减之可也。国家悮人、愚人甚于父兄,父兄之悮子孙甚于师友。气血利欲之情,常胜义理之性,常防。为国者曰:“有能学为程文者,吾富贵之、尊荣之;不能者,贫贱而为编氓。”故人一趋于国之所向,虽为父为兄者,不使之学而不能禁也。父兄子弟同气余体,不习而同亲爱,天性莫知其恶;师友虽欲正之,而莫能也。盖国家以利诱,父兄以气同,所以入之也。易,观夫学为程文者,骈四俪六,立题缀联之外,一无所知,一莫之学。吉凶之礼,则听命于释老之徒与所谓隂阳家者流;乐学,则听命于乐工;才欲拈弓矢习射,则互相讥议曰:“汝欲为武夫乎?”读兵书,则曰:“汝欲为麤官乎?”御车之法废絶已久,不复挂齿;学书,则曰:“汝欲为书写待诏乎?”学数,则曰:“汝欲为壕寨之流乎?”谈天文,则曰:“汝欲为司天算厯官乎?”
论观人之法则曰:“汝非相者也。”
论养生,则曰:“汝非医师也。”讲经,则曰:“汝欲为三礼学究耶?”言性情,则曰:“是乃为老氏、释氏耶?”学者之所当学,内则正心修身齐家,外则穷理治天下;上律天时,下袭水土;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圣人之所学,凡人之所当学者,皆莫之学。六经语孟之学,皆莫之知。一旦射策偶中,出而治人,抚万家之邑,寄百里之命,物情民事,一无所知。走卒举案来前,则一听命于胥吏。颇聪明者,则曰:“毎事自有国法”,反为奸黠揶揄玩侮而不满一笑。国家所得之人材,其愚若。此欲下民之治安无寃,德化治政之成立,不亦艰哉?升平无事,苟延嵗月,一旦少有不虞,河北二十四郡沦胥于贼,不亦宜乎?然则立法取人,可不慎欤?不惟误人为国家者,乃自误也。辨人材最为难,盖事有似是而非者:刚直开朗似刻薄,柔媚罢软似忠厚,廉介有守似褊隘,言讷识明似无能,辨博无实者似有材,迟钝无学者似渊深,攻讦谤讪者似端直,掩恶扬善者似阿比。一一较之,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人材优劣真伪,每混淆莫之能辨也。惟圣人为能,心公识明,衡鉴昭设,君子小人之至前,察言考行,视所以,观所由,察所安,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取德以实行,取材以实效,详以理,悉以义,虽万态亿状,▯耀藏闭,莫之或欺。为人之任,亦重矣!上承事父母,下法型妻子,旁亲睦九族,外和同乡党隣里,有官守言责,则称其任。至于切己之学,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一言一行,务要中理,仰无愧,俯无怍,成已及物,文章政事,勲德生有益于时,死垂声于后,如是则庶几不负天地父母之所生,方能践形少尽人道。不然则虽不作过恶,无毁无誉,总是虚负天地父母生己之恩,不尽为人当然之职分,与不才之樗,无用之草,春生秋悴,无以异也。人肖天地,天地之所能者,人皆能之,天地全而生之,自谓不能者,孟子所谓自暴自弃,张子厚所谓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请以嵗功观之:自一刻之积而成一时,一时之积而成一嵗,风以动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雷霆以震起之,泽以説之,艮以止之,金以燥之,霜露以结实,收成之氷雪以固其本根而胚胎之,日往月来,斗回星布,干君坤藏,无斯须之停留,其勤岂不劳哉?其功岂不大哉?故《易》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人之为人,自孩幼而至冠昏,理性日开,事业日富,成己。成物,自强不息,盖棺而后己。此身虽殁,又能与天地流行者,以学术福万世,如是而庶几谓之人矣。
译论选取人才 选取人才的方法,苏东坡一类人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若要做到公正无私、真实而不虚伪,没有比科举更好的:词赋、经义、制策、宏词、明经;其次是军功劳绩、谋略、武艺、法律,以及省部台院的诸类令史和杂流;最高等的,则是本路清廉能干的官员、本乡有声望的善人,由众人异口同声保举为茂材异等、孝悌纯备之人,明确陈述其真实言语和实际行为;最下等的科目是任子。除这几条途径之外,其余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而如今这些途径全都没有了;可以斟酌时势的缓急,选取其中适合的实行。至于每一科的规模,自有前人的成法,可以根据时势增减。国家误导人、愚弄人,超过父兄;父兄误导子孙,又超过师友。人的气血和利欲之情,常常胜过义理之性,常常如此。治理国家的人说:“有能学习写程文的,我就让他富贵、尊荣;不能的,就让他贫贱,成为编户平民。”因此人人都趋向国家所指的方向,即使做父亲、兄长的想阻止子弟学习,也不能禁止。父兄子弟同气同体,不用学习就自然亲爱彼此,天性使他们不知道这种做法的弊害;师友即使想纠正,也无能为力。大概国家用利益诱惑,父兄凭血气相同来影响,这就是人被引入歧途的原因。更糟的是,那些学习写程文的人,只会骈四俪六;除了拟题、缀联之外,一无所知,也没有一样真正学习。吉凶礼仪,就听命于佛道之徒和所谓阴阳家一类人;想学习音乐,就听命于乐工;想拿弓箭练习射箭,彼此就讥笑说:“你想做武夫吗?”读兵书,就说:“你想做粗官吗?”驾车的方法早已废绝,不再挂在嘴上;学习书法,就说:“你想做书写待诏吗?”学习算术,就说:“你想做壕寨一类人吗?”谈论天文,就说:“你想做司天算历官吗?” 谈到观察人的方法,就说:“你又不是相面的人。” 谈到养生,就说:“你又不是医师。” 讲解经书,就说:“你想做三礼学究吗?”谈论性情,就说:“这不是在做老氏、释氏吗?”学者应当学习的,内在是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整治家庭,外在是穷究事理、治理天下;上合天时,下顺水土;继承尧舜的传统,以文王、武王为法式。圣人所学习的、凡人所应当学习的一切,竟然都没有人学习。六经、《论语》《孟子》的学问,没有人真正了解。一天偶然在射策中取中,出来治理百姓,抚治拥有万户的城邑,托付百里之地的命运,却对物情民事一无所知。差役把文书送到面前,他就只听从胥吏。稍微聪明些的,便说:“每件事自有国法。”反而被奸猾之人讥笑、戏弄、轻侮,而自己还不知道羞惭。国家所得到的人才,竟愚昧到这种程度。想让下层百姓安定、没有冤屈,使德化和政治得以建立,不是很艰难吗?太平无事时,尚且苟且拖延岁月;一旦稍有意外,河北二十四郡沦陷于贼寇,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既然如此,制定法律、选取人才,难道可以不慎重吗?误导人才、贻误国家还不只是害了别人,也是在自误。辨别人才最难,因为事情常有似是而非的情形:刚正直率、开朗坦荡的,像是刻薄;柔媚软弱的,像是忠厚;清廉耿介、有操守的,像是心胸狭窄;言语迟钝而见识明白的,像是没有能力;夸夸其谈而没有实际的,像是有才;迟钝而没有学问的,像是深沉;攻击、指责、诽谤他人的,像是端正直率;掩盖恶行、宣扬善行的,像是阿谀偏袒。一一比较起来,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人才的优劣真伪常常混淆,谁也不能辨别。只有圣人能够做到:内心公正,见识明察,像明镜和秤一样清楚;君子、小人来到面前,就考察他的言语、验证他的行为,看他所凭借的条件,观察他所经过的道路,考察他安于什么;不因言语而任用人,也不因说话的人而废弃正确的话;选取德行要看实际行为,选取才能要看实际成效,以理详细考察,以义全面衡量。即使人的形态千万种、情状亿万般,光彩炫耀或隐藏闭塞,也没有谁能够欺骗他。做人所承担的责任,实在重大啊!对上侍奉父母,对下成为妻子儿女的榜样,旁边亲睦九族,对外和睦乡党邻里;若有官职守土、进言担责,就应当称得上胜任其职。至于切身的学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一言一行都务求合乎道理,仰视上天无愧,俯对自己无怍;成就自己并惠及万物,文章政事、功勋德业,活着有益于时世,死后声名流传后世。这样才差不多没有辜负天地父母的生养,才能实践人的形体,稍微尽到人道。不然,即使没有作恶,也没有毁誉,总是徒然辜负天地父母生养自己的恩德,没有尽到做人本来的职分;这同无才的樗树、无用的野草,春天生长、秋天枯萎,没有什么不同。人肖似天地,天地所能做到的,人都能够做到。天地使万物完整地生长;自己说不能做到,正是孟子所说的自暴自弃,张子所说的违背常道就是悖德、伤害仁爱就是贼害,助长恶行就是无才;能够实践人的形体、完全体现人的本性,才是最相似于天地的人。请以一年庄稼的成就来观察:由一刻一刻的积累成为一个时辰,由一个时辰的积累成为一年;风使它运动,雨使它滋润,太阳使它晒暖,雷霆使它震动萌发,泽水使它舒展,艮山使它止息,金气使它干燥,霜露使它凝结成实,收成后的冰雪使它坚固根本、孕育胚胎。太阳运行、月亮往来,北斗回转、群星布列,乾天主持、坤地收藏,没有片刻停留;它的勤劳难道不辛苦吗?它的功效难道不伟大吗?所以《易》说:“乾元广大,万物依靠它开始;坤元至厚,万物依靠它生长。”人之所以成为人,从幼小到成年婚配,理性一天比一天开发,事业一天比一天丰富;成就自己、成就万物,自强不息,直到盖棺之后才停止。这个身体虽然死去,又能凭借学术使自己与天地一同流行、福泽万世,这样才差不多可以称为人了。
论作养士气天之健气以行之,地之重气以举之,日月之光,雷霆之震气以充之。然则人之有猷有为有守,羣邪不能枉,众哗不能乱,处则为世师表,出则为国柱石,爱名节如饥渴之于饮食,富贵轩冕,贫贱糠粃,安于义命,不留于心。此非至大至刚,仁义中正,絶俗葢世之气,则不能也。古之人,吾不得而见之,求之于今,内则朝廷贵显,外及山林隐逸,俱未见其人焉。所覩所闻,以寸级斗禄为初心,以髙牙大纛为终愿。居官守者,不以不得其职为可耻,负言责者,不以不得尽言为可辱,随可随否,旅进旅退,朝拜官而夕斥之,非以直谏而获罪。总角入仕,白首保禄,非以髙朗而令终。大冠长裾,孔行孟趋,则其中文不足以华世,学不足以经国。问其志,则泊然枵然,弱水大瓠,亦不自知其何处止泊。一时人物,雷同波流,靡靡如一。然则国之元气,尚何頼焉?万方恃之,系朝廷轻重安危,兆民頼之,为四海之治乱祸福者,果谁在哉?至于拯▯救时,轻张暂弛,补苴罅漏,亦皆无法,朝令夕改,自是而自非之,不满细民之一笑者,不可枚数。士气至此,亦可哀也。朝野之人材若此,一旦不能髙枕太平,水旱饥馑,流殍贼盗,不测非常之变,则何以御之?作养士气,以浅见视之,似为迂阔,愚独以为不可不急之,幸试思之。水之养鱼,土之养木,雨露之养禾,饮食之养口体,得之则生荣润泽,不得则死。至于心,独无所以养之者?理义者,养心者也。故孟子曰:「理义之悦心,犹刍豢之悦口。」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又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穷则独善,达则兼善。人不以义理涵养其心,异于禽兽者,几希。故无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孟子直以为非人。无集义之气,则惟口体是从,殆犬马之不若也。尚何以为人哉?义礼。以养之,则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故能为百世之师,参天地而赞化育矣。人之所以人,欲日炽而天理日消者,何也?从耳目口鼻气血之私,欲则炽者益炽,消者益消。行之以恕,愧之以耻,剖去意必固我之藩篱,则消者日生,炽者日灭。孟子所谓「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庄子所谓「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道听而途説,德之弃也。夫学,所以广才也,养德也。才既广,德既成,然犹藏于中,时不偶则不发。故曰「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有贱丈夫焉,听之于道而説于途,是自弃其德也。故曰「鸷鸟将击,必匿其形;千钧之弩,不为鼷防发机」。此言当动而犹当慎密,而不露圭角,况其以不相直之小利小得可激而动欤?此寗武子所以为愚之意也。当愚而不愚,不惟无成,而反为速祸。诗曰「民之多辟,戒其无成而速祸也」。独未见夫善射者耶?发矢则期于必获,虽有巨兽在前,林木之所蔽,溪涧之所隔,弓力之所不及,则不发也。智者之于言行,亦若是而已矣。其人言与某谋事,不三数日乃曰「我何尝出此言也」?若责以昏眊,则神识虚明;断以自欺,则诚实不妄。然则何为而然也?曰于论是也,何有?传不云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者,心不在焉」。前日答汝语话,皆漫应尔。所谓「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宾主语话,毋怪乎应答许诺之难,毋喜乎言莫予违而酬答之易。难者深思,易者漫应。深思则久要不忘,漫应则出口已不记忆。故谚曰「轻诺必寡信」,非寡信也,不难乎言可复也?推原是心,本不以事为可重,故畧不留意,舌音未絶而已忘之矣。圣人之所戒者,今之学者皆犯之。所先者,今皆后之。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敏于事,而慎于言。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巧言令色,鲜矣仁。予欲无言,是故恶夫佞者。驷不及舌,多闻阙疑,慎言其余。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言而有信,道听而途説,德之弃也。以是观之,圣人之于言语,戒欤?许欤?先欤?后欤?后世之学校师傅,训诲督责不明,经穷理不存,心养性不敏于行,自始至终,唯以语言为急务,为极至,尚无用之空言,而忘成身兼善之实德,岂不悖哉?
译论培养士人的气节 天以刚健之气运行万物,地以厚重之气承载万物,日月的光辉、雷霆的震动之气又充盈其中。这样看来,一个人若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群邪便不能使他屈曲,众人的喧哗也不能使他混乱;处在家中,便能成为世人的师表,出仕则能成为国家的栋梁;把名节看得如饥渴之人对饮食一般重要,把富贵轩冕看得如同糠秕,把贫贱看得安然如义命,不留意于心。这不是具有至大至刚、仁义中正、超绝流俗、盖压一世的气概,就做不到。古代这样的人,我没有能够亲眼见到;在当今寻找这样的人,无论朝廷内的显贵,还是山林中的隐士,也都没有见到。所见所闻的人,大多把取得微小官阶、领取微薄俸禄作为最初的心愿,把获得高牙大纛作为最终的愿望。担任官职而守职的人,不以不能得到更高职位为可耻;负有言责的人,不以不能把话全部说尽为可辱;随可随否,随众进退,早晨刚接受任命,晚上就被斥退,并不是因为直言进谏而获罪。少年便入仕,直到白头仍保住俸禄,也不是因为品格高明而得到善终。戴着大冠,穿着长衣,行孔子之行,趋孟子之趋,然而他们胸中的学问不足以使世道光明,学识不足以治理国家。问他们的志向,便显得淡泊空虚,像弱水和大瓠一样,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应当停泊在哪里。当时的人物彼此雷同,随波逐流,萎靡不振,几乎全都一样。这样一来,国家的元气还能够依靠什么呢?天下各方所依靠的、关系到朝廷轻重安危的,亿万百姓所依靠的、关系到四海治乱祸福的,究竟在谁身上呢?至于拯救弊病、挽救时局,稍稍张弛、补救漏洞,也都没有办法;朝令夕改,刚才还认为正确,转眼又认为错误,连使平民一笑都做不到的事,数也数不清。士气到了这个地步,实在可悲。朝廷内外的人才如此,一旦不能高枕而享太平,遇到水旱、饥馑、流民饿殍、盗贼以及不可预料的非常变故,又凭什么抵御呢?培养士气,从浅近的见解看,似乎迂阔;唯独我认为这件事不可不赶紧实行,希望你认真想一想。水能养鱼,土能养树,雨露能养禾苗,饮食能养人的口体,得到这些便生长繁荣、润泽丰足,得不到便死亡。至于人的心,难道唯独没有用来滋养它的东西吗?理义,就是滋养心灵的东西。所以孟子说:“理义使心感到喜悦,就像牲畜的肉使口感到喜悦一样。”孔子说:“志向在于道,依据于德,依托于仁,游息于礼乐射御书数等六艺。”又说:“诗使人兴起,礼使人立身,乐使人成就。”孟子说:“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站立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天下最宽广的道路上。”困窘时独善其身,通达时兼善天下。人如果不用义理来涵养自己的内心,那么与禽兽的区别就所剩无几了。所以没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孟子径直认为这样的人不是人。没有积累义理所形成的浩然之气,就只会顺从口腹和身体的欲求,几乎连犬马都不如。还凭什么做人呢?用义和礼来滋养内心,就能做到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因此能够成为百世的老师,与天地并列而辅助化育万物。人之所以为人,却欲望一天比一天炽烈、天理一天比一天消减,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顺从耳目口鼻、气血形体的私欲;欲望已经炽烈的便更加炽烈,已经消减的便更加消减。用宽恕来推行,用羞耻来惭愧自己,剖去意、必、固、我这些心灵的藩篱,那么消减的天理便会日益生长,炽烈的欲望便会日益消灭。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多,即使保有的善性也很少了。”庄子所说的:“嗜欲越深,天然的心机就越浅。”把在道路上听到的话又在路上随意传播,是抛弃德行的行为。学习,是为了扩大才干,培养德行。才干已经扩大,德行已经成就,但仍然藏在内心;时机不恰当,就不显露出来。所以说:“广大而深厚如渊泉,待时而出。”有一种浅薄卑贱的人,在道路上听到,在路上便随意谈说,这是自己抛弃自己的德行。所以说:“猛禽将要搏击,必定隐藏身形;千钧重的弩弓,不会因为鼷鼠般的小兽而发射。”这说的是即使到了应当行动的时候,也仍然应当谨慎严密,不露出锋芒,何况能因为彼此不相干的小利小得而受到刺激便贸然行动吗?这就是宁武子被认为愚笨的意思。应当装愚而不装愚,不但不能成事,反而会迅速招来灾祸。《诗经》说:“民众多有邪僻。”这是告诫人们不要因不能成事而招来灾祸。难道没有见过善于射箭的人吗?他发箭时一定期望必定射中;即使有巨兽在前面,但被林木遮蔽、被溪涧阻隔,或者弓力达不到,他就不会发箭。智者对于言语和行为,也不过如此。有人曾对某人说过谋划事情的话,过了两三天却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如果责备他昏聩,他却神志清醒;如果断定他是自欺,他又确实诚实而不虚妄。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因为他当时谈论时只是随口应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礼记》不是说过:“看着却看不见,听着却听不到,吃着却不知道味道,是因为心不在这里。”前些日子回答你的话,都是随意应付罢了。正所谓“仰着脸贪看飞鸟,回头却错误地答应别人”,宾主之间谈话,答应和许诺困难,不必奇怪;那些喜欢别人说“没有人违背我”的人,答应起来容易,也不必高兴。困难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容易的,是随口应付的话。深思的话,过很久也不会忘记;随口应付的话,刚一出口就已经不记得了。所以谚语说:“轻易许诺的必定很少守信。”这并不是有意少守信,而是因为根本没有认真说过足以兑现的话。推究这种心态,原本就没有把事情看得重要,所以全不留意,舌头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就已经忘掉了。圣人所告诫的事情,如今的学者全都犯了;圣人所看重的事情,如今的人全都放在后面。君子希望说话迟钝一些,行动敏捷一些;办事敏捷,言语却谨慎。古人不轻易说出话,是以自己的行动赶不上所说的话为耻。花言巧语、伪善的脸色,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我想不说话,所以厌恶那些善于巧辩谄媚的人。即使有四匹马拉的车,也追不回已经说出的话;多听而对疑惑之处保留不说,其余的话也要谨慎说出。如今我观察一个人,是听他的言论,更要看他的行为。君子以自己的言语超过行为为耻。如果他说话毫不惭愧,那么实行起来就很难。南容反复诵读“白圭”的诗句,孔子便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说话要有信用;把道听来的话在路上随意传播,就是抛弃德行。由此看来,圣人对于言语,是告诫呢,还是许可呢?是把言语放在先呢,还是放在后呢?后世学校中的老师,训诲、督责不明确,不能穷究经义、明理,涵养心性也不落实于行动,自始至终只把语言当作最急迫、最重要的事务,却还不知道那些没有实际作用的空话,忘记了成就自身、兼善天下的真实德行,难道不是完全违背了吗?
海上逐臭之夫,久而不闻其臭。风俗之移人也,亦然。久而不知其非。今之老师宿儒,文章事业且置而勿论,至于言语毁誉之间,漫不知轻重、髙下、浅深。毁则微罪而论死,誉则圣贤之所不敢当者,加之于学之晚近,至有才德兼全之语。风俗昏冒浮靡,以至于此,良可惜哉!古之所谓清论公议,孰从而闻之?孰从而辨之?具曰「予圣」,孰知乌之雌雄?此之谓也。予之所惧者,不止于此。暗者自以为明,弱者自以为强,不肖者自以为贤,卑者自以为髙。越理犯分,冒法触刑,干上凌长。此风浸长,恐非下无觊觎之道也。士辨士失其道也久矣。失其道则失其性,失其身,所失非一而已。其失也,始于为学之差。不惟学者之差,而传道授业为父兄、师友,当陶铸甄别、作养摩励之任者,从而为之差。内则父兄,外则师友,下则乡里,上则大臣。教士、取士,既为之差,承讹习缪,其差愈深,莫之能救。差者何也?盖所学、所取者,士道之土苴,文章之糟粕,衣冠语言之糠粃,影响威仪、动作之文饰,奸伪求其志、守身、治家、事君之节行才能,则无有也。孟子曰:“士何事?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今之为士者,志在富贵、声色而已耳。伊尹之志,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被其泽,若已推而纳之沟中。又曰:“天之生斯民,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伊尹之志,岂止于成身而已乎?孟子曰:“守孰为大?守身为大。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今之守身者,权势所在,奔走趋向,阿媚迎合,取容求悦,胁肩謟笑,不以为耻。立志守身,凡下若此,则责以居官事君之节,责之者误也。舍节行取文才而以为士,然则仪、秦、商鞅、李斯、孔光、张禹、柳子厚、刘禹锡、王荆公、吕惠卿,文辞之雄,照耀古今,才术之优,足以遂奸当时后世,置之奸邪小人之流,不齿清议。然则不以文才取人也,亦明矣。而况今日之以文辞自负者,剽窃补缀,陈烂冗长,著述数十万言,而无一新语。施之于时政,迂阔执滞而不可行;施之于名教,则不足以垂训;施之于金石,不足以取信后世。其视刘禹锡、柳子厚辈,若萤火之视列星。欲为文章糟粕土苴而不可得。所学一差,豪杰莫起,遂令若辈自以为贤俊,知治体、识时务,又能藻饰皇猷、品章庶物,欺世盗名,防昩卿相,以取髙位。言不顾行,行不顾言,一日临事,手足俱露,使上之人疑而莫信:“曰某人也,世以为贤。”举而用之,则事迹若此,某人也。世以为材,举而用之,则言行若是。贤者,材者若是,不贤不材,年未髙,学未至,不为人所称道者,其可用欤?吁!吾道之不幸,以至于此。虽善为辞説者,莫能文也。岂知取士之差?取其末,不取其本;见其文而信其实,以文艺之小人而为君子,大贤之流品,以灭裂剽贼无用之浮辞,当致主泽民之重任。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古人之用人,先求其性行,次择其材能。学者之应用,养其气识,修其天爵,尊德性,道问学。今之用人与学者之应用,能如是乎?以毁誉定去取,以末学要时用。四岳之荐舜曰:“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子贡之称孔子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孔子之问子游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古人之取人,岂以浮辞虚文哉?子使漆雕开仕曰:“吾斯之未能信。”孟子亦曰:“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犹且以孝弟忠信而要世用。”为士者曷尝以雕云镂月之诗,抽青配白之文,蓬头垢面之亷,闭目忘言之谨,以欺世取宠哉?士道之不明,士行之不立,学者与传道者之罪也。取人之差而不得其用,以至于伤士风而败政治。用人而不求其实也。使其言之可取,犹不以言举人,况无用之空言也。曹参为相,取木讷于文辞,重厚长者吏之言文深刻,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当时称治,后世以为贤相。然则为国择人者,讵可以虚文浮誉,仕久年髙者即谓之贤士而用之?及委之以事而事败,乃爽然自失曰:“士止于此,士不可用。”噫!岂知所用者非真儒硕士,而皆口舌文辞,欺世取宠之小人也?
译海上追逐臭味的人,时间久了也闻不到臭味了。风俗改变人的情形,也是如此,时间久了便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如今的老师和老儒,文章和事业姑且不论,至于言语之间的毁誉,竟然茫然不知轻重、高下、浅深。批评别人,罪过很小却判处死刑;赞誉别人,则把连圣贤都不敢承当的评价加在他身上;加上学术风气到了晚近,甚至出现“才德兼全”这样的说法。风俗昏昧、浮薄、靡弱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惋惜!古人所谓清正的言论和公正的舆论,究竟从哪里听到?又从哪里辨别?人人都说“我是圣人”,这正是所谓连乌鸦的雌雄都无法分辨啊。我所害怕的还不止这些。昏暗的人自以为明察,软弱的人自以为强健,不肖的人自以为贤能,卑下的人自以为高明。他们逾越义理、冒犯名分,触犯法律刑罚,干犯上级、凌辱长辈。这种风气日渐滋长,恐怕不是下面没有觊觎上位的途径了。士人辨 士人失去自己的正道,已经很久了。失去正道,就会失去本性,失去自身;所失去的并不只是一项。士道的丧失,开始于求学方向的错误。不仅求学者方向错了,那些作为父兄、师友来传道授业,本应承担陶铸、甄别、培养、磨砺责任的人,也跟着走错了。内有父兄,外有师友,下有乡里,上有大臣。教导士人、选取士人既然方向错了,承袭错误、习染谬误,偏差便越来越深,没有人能够挽救。所谓偏差是什么呢?大概是所学习、所选取的,只是士道的糟粕、文章的糟粕、衣冠言语的糠秕,以及影响威仪、举止动作的文饰;至于奸伪地求取志向、守身、治家、事君所应有的节操、品行和才能,却一概没有。孟子说:“士人应当做什么?回答说:崇尚志向。又问:什么叫崇尚志向?回答说:仁义罢了。”如今做士人的人,志向只在富贵和声色而已。伊尹的志向,是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即使有一个人没有受到君主恩泽,也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一样。伊尹又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是要使先知者启发后知者,使先觉者启发后觉者。我是上天百姓中的先觉者,我将用这个道理来启发这些百姓。”伊尹的志向,难道只在成就自身吗?孟子说:“操守什么最重要?守住自身最重要。不是合乎义的,不是合乎道的,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顾;即使有系着四千匹马的车队经过,他也不看。”如今那些自称守身的人,只要权势所在,便奔走趋附,阿谀媚上,迎合讨好,耸肩谄笑,却不以此为耻。立志守身的人,如果根本处处如此,那么再责备他不具备居官事君的节操,责备他的人就是错的。舍弃节操品行,只取文章才华而把这种人当作士,那么仪、秦、商鞅、李斯、孔光、张禹、柳子厚、刘禹锡、王荆公、吕惠卿,都是文辞雄健、照耀古今,才术优秀、足以在当时和后世遂行奸谋的人;把他们列入奸邪小人的行列,清正的舆论也不屑与他们为伍。这样看来,不以文才取人,也是很明白的了。何况如今那些以文辞自负的人,剽窃拼凑,陈旧腐烂而又冗长,著述几十万字,却没有一句新话。用于时政,则迂阔固执而不能实行;用于名教,则不足以传给后人作为训诫;刻在金石上,也不足以取得后世信任。他们看刘禹锡、柳子厚一类人,简直如同萤火仰望群星。想要写成文章的糟粕、士道的土苴,却还没有资格做到。所学一旦偏差,豪杰便不能兴起,于是竟使这类人自以为贤能俊杰,自称懂得治国体要、通晓时务,又能文饰皇帝的政教、评议万物,以欺骗世人、窃取名声,蒙蔽卿相,来取得高位。言语不顾及行为,行为不顾及言语,一旦遇到事情,便手脚一齐暴露,使上级怀疑而不再信任:世人说某人贤能,提拔任用他,事情做出来却是这样;世人说某人有才能,提拔任用他,言语行为却是如此。贤能者、有才能者尚且这样,那么不贤能、没有才能,年纪不高、学问未成、也不被人称道的人,难道可以任用吗?唉!我们的道不幸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是善于写辞说的人,也不能算真正有文才。难道不知道选取士人的偏差吗?只取枝末,不取根本;看见文章就相信实际,把擅长文艺的小人当作君子、大贤一流,用支离破碎、剽窃而无用的浮辞,来承担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重大责任。所学不是所用,所用又不是所学。古人任用人,先考察他的品性行为,随后才选择他的才干能力。学者要应用于世,就应培养气节见识,修养天爵,尊崇德性,以道理来增进学问。如今任用人才和学者应用所学,能够这样吗?却以毁誉决定取舍,以末流学问求取时用。四岳推荐舜说:“他能够以孝使家族和睦,勤勉地治理政事,不使奸邪之人得逞。”子贡称赞孔子说:“夫子以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而得到一切。”孔子问子游说:“你得到人才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子游回答说:“有一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走路不抄小道;不是公事,从来不曾到偃的屋里来。”古人选取人才,难道是凭浮夸的言辞和虚饰的文章吗?孔子让漆雕开出仕,漆雕开说:“我对出仕这件事还没有信心。”孟子也说:“如今的人修养自己的天爵来求取人爵,尚且还要凭孝、悌、忠、信来求取世俗的任用。”做士人的人,难道曾经凭借雕云镂月的诗、抽青配白的文章,蓬头垢面式的廉洁,闭目忘言式的谨慎,来欺骗世人、取得宠幸吗?士道不明,士行不能树立,是学者和传道者的罪过。选取人才有偏差而不能得到适当任用,以至于伤害士人风气、败坏政治,正是任用人而不求其真实才德。即使一个人的言论有可取之处,也不应仅凭言语举荐他,何况是没有实际作用的空话呢?曹参做相国时,选用不善辞令而质朴的人,重视厚道长者;对于官吏中言辞深刻、追求声名的人,往往斥退不用。当时的人称道他的治理,后世认为他是贤相。这样看来,为国家选择人才,怎么可以凭虚浮的文章和虚假的声誉,把任职年久、年纪高的人立即称为贤士而任用呢?等到把事情交给他而事情失败,才茫然失意地说:“士人只能到这个地步,士人不能任用。”唉!难道不知道所任用的并不是真正的儒者硕士,而全是靠口舌文章欺骗世人、求取宠幸的小人吗?
曷亦求其本矣?何谓本?心术也,节行也,事业也。最害人者,临下为髙,拾掇陈言,自以为髙世之文,剽窃念诵,往事陈迹,自以为命世之才,主痈疽与侍人瘠环,偶沾一命,自以为希世之遇,寸长管见,自以为集大成之学,行比一乡,自以为全德,智效一官,自以为泽物之功,世衰道微,无与之较,余所见大抵若是而不相逺。世称以为元老大儒,已亦自负而不耻,可哀也哉!孟子曰:「均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养其小体为小人,养其大体为大人。」气禀既差,性情亦异。性情识见既异,则事业之大小亦从而不同。窃尝观于市井田野之氓,鸡鸣而起,孜孜汲汲,营求一饱而不得,遂其心者有竞朝夕锥刀之利者,有为妻子田宅计者,有殖货财润门第者,有财货既足,曲邀横结,求一级半资,叨窃名位,而欲以荣身者。至于寒▯文士,春礼乐而冬诗书,亦不过以雄文大笔,华世取宠,沽名吊誉,以求富贵利达者。就其志之髙者而论之,又不过委顺迎合,媚势迎君,假权营私,为一时富国强兵功利之谋。又其大者,粗知王道霸术之异,救时矫弊,然内无实学,无大过人之材,无厌世之德,无铁石之心,无视死生富贵寿夭贫贱祸福之来,一处之以义者。总是数者论之,其志趣小大虽不同,其归于私己苟利则一也。若夫命世之材,豪杰之士,隐则可以处乡里,为天下之师;出则可致君泽民,为帝王之佐,成至治之功,著书垂训,可以继往圣而开来学。若是之人,虽百世无一焉。数百嵗之间,间有一二,困苦不遇,又终老于岩穴。时君世主,虽或闻知敬慕,而不能举;举而不能用;用而不能尽其才。尽其才而不终始如一,尊敬若师,弟亲信如父子,终必为小人之所间絶,而使前功尽废。吁!天下之才之难也,如此!才之不遇之难也,又如此!欲求治世,不亦难乎!今之为士者,问有一二,议时政之得失,忧天下之安危,必丛聚而笑,又从而讥之曰:「不狂则迂也。」噫!燕之巢幕,回飞数日,察视详审,一有欹倾垫危,则翻然舍之而去。必其栋宇坚密,主人慈祥,而巢安是鸟。之心必以为主人不慈祥,栋宇不坚密,则巢不安。巢不安,则身与众雏何所依乎?人之处天下,可以不如鸟乎?天下不安,则一国不安;国不安,则家不宁。家苟不宁,身与子孙安焉否也?是以古人在其位,任其责,则竭力效死而扶持之;不在位,不任其责,见其后祸之几,而知其无可奈何,而不终日安处,奋然有避世之举。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是之谓乎?然则为士者,身修家齐之外,天下安危之势,虽穷居陋巷,不可一日而忘诸心也。以伊尹、太公、子房、孔明之志为心,则可矣。顔子问仁,孔子告之以克己复礼。善学孔子者,莫如孟子。著书三万言,或告时君,论为政,论与人交,莫不本于克己。故曰: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己。窃尝思之,求诸己则心广体胖,迁善改过,所守者至约,而所施者至博。不求诸已,则怨天尤人,于悒愤恨,无所不至。君子小人之分,在此二者之间耳。人之读书,存心养性,克己复礼之功,苟不能进,终无自立地位。忽临毫毛利害,所学皆不为用,虽或一二中节,亦偶然耳。邵康节云:「风化物之飞,露化物之草。百草之死生,嵗各不同。今嵗此地生蓬蓼,明嵗变而为蒿茅,后嵗化而为苋苔,又后嵗复化而为蒲芦。有种者不必生,无种者化之而滋殖。岂知百草之生息,在于所感本原之何如,殊不系乎种粒。至于世之治乱,人材之美恶,亦犹草之于露耳。葢天地泰,日月昌,时则圣智贤哲,才能美杰,应类而生,发而为事业,则文物升明,万善毕举,乾坤夷而万物各得其所。及其天地否,日月不明,气运舛逆,则明主奸臣,丑类恶物,亦从类而生,则事事物物颠倒错缪,而天下大乱。是理也,莫非天也。然求其弛张之几,时出乎气数流转之当然,虽天亦无如之何耳。区区薄学,欲以人胜天,辨之以口舌,御之以权谋,可谓陋矣。苟能观易之防,得圣贤处否之道,则庶几俭德避难,遯世无闷,危行言逊,而无毁无誉矣。
译为什么不也寻求根本呢?什么是根本?就是心术、节操品行和事业。最能害人的,是把低劣的东西抬到高处,拾取陈旧言论,自以为写成了高出世俗的文章;剽窃背诵前人的话和旧事陈迹,自以为是能够闻名于世的才子;替痈疽和侍人瘠环之类的人效力,偶然得到一个官职,便自以为遇到了世间少有的机遇;凭一点小长处和管窥之见,自以为是集大成的学问;行为仅仅比一个乡里的人稍好,便自以为德行完备;在一个官职上稍有成绩,便自以为有泽及万物的功劳。世道衰败、正道微弱,没有人同他们较量,我所见的大多如此,并且彼此相差不远。世人还称他们为元老、大儒,他们自己也自负而不以为耻,实在可悲。孟子说:“同样都是人,有的成为大人,有的成为小人。滋养身体的小部分便成为小人,滋养身体的大部分便成为大人。”人的气质禀赋既有差别,性情也就不同;性情和见识既然不同,事业的大小也随之不同。我曾经观察市井田野的百姓:鸡鸣便起,勤勤恳恳、急急忙忙地经营求取一饱而不可得;顺从自己心意的人,有的竞逐于朝夕之间锥刀般的小利,有的为妻子儿女、田地房屋筹划,有的增殖财货、光耀门第,有的财货已经充足,便曲意邀结、横行钻营,求取一级半级的资序,贪窃名位,以求荣耀自身。至于寒窗苦读的文士,春天学习礼乐,冬天学习诗书,也不过是想凭雄健的文章和大笔,装饰世道、博取宠幸,沽名钓誉,以求富贵显达。即使讨论其中志向高尚的人,也不过是委曲顺从、迎合媚上,向权势献媚、迎合君主,借助权力经营私利,谋求一时富国强兵的功利之策。再高一等的人,不过粗略知道王道与霸术的区别,想挽救时局、纠正弊病,然而内心没有真正的学问,没有远超常人的才干,没有厌弃世俗的德行,没有铁石般的心肠,也不能把生死、富贵、寿夭、贫贱、祸福等遭遇一概以义来对待。总合这几类人来看,他们志趣的大小虽然不同,但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自己、苟求私利,这一点相同。至于闻名于世的才俊、豪杰之士,隐居时可以处在乡里,成为天下人的老师;出仕时可以使君主有所作为、使百姓蒙受恩泽,成为帝王的辅佐,成就太平盛治的功业,著书立说传给后人,从而继承往圣、启发后学。这样的人,即使百世也未必有一个。几百年间偶尔有一两个,却困苦而不得志,最终老死在山林岩穴之中。当时的君主,有时虽然听说而敬仰他们,却不能举荐;即使举荐了又不能任用;即使任用了又不能让他们充分施展才干;即使让他们施展才干,也不能始终如一,像老师一样尊敬他们,像父子兄弟一样亲近信任他们,最终一定会被小人从中离间而断绝关系,使先前的功业全部废弃。唉!天下人才难得,竟到了如此地步!人才得不到机遇之难,也竟到了如此地步!想求得太平之世,不是很难吗?如今做士人的人,假如有一两个议论时政得失、忧虑天下安危,大家必定聚在一起嘲笑,接着讥讽说:“不是狂妄,就是迂腐。”唉!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上,来回飞翔察看了几天,一旦发现倾斜、坠落、危险,便翻然舍弃而离去。一定要栋宇坚固严密、主人慈爱和善,鸟巢才会安稳。鸟的心里一定认为,主人不慈祥、房屋不坚固,巢就不会安稳;巢不安稳,那么自己和众多雏鸟将依靠什么呢?人处在天下之间,难道还不如鸟吗?天下不安,一个国家就不安;国家不安,一个家庭就不得安宁。家庭如果不能安宁,自身和子孙还能安稳吗?因此古人在自己的职位上,承担自己的责任,就竭尽力量、效死尽忠来扶持国家;不在职位上、不承担这种责任,看到祸患将至的苗头,知道自己无可奈何,也不肯终日安逸地居处,而是奋然采取避世的行动。“既明智又通达,以保全自身”,说的就是这种人吗?这样看来,做士人的人,除了修养自身、整齐家庭之外,对于天下安危的形势,即使困居在简陋的小巷,也不能有一天不放在心上。把伊尹、太公、子房、孔明的志向作为自己的志向,这就可以了。颜子问什么是仁,孔子用克制自己、恢复礼来告诉他。善于学习孔子的,没有谁比得上孟子。他著书三万言,有时告诫当时的君主,有时谈论为政,有时谈论与人交往,无不以克制自己为根本。所以说:事情做不好,便全都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我曾私下思考,反求诸己,心胸便宽广,身体便舒泰;迁善改过,所守持的原则极其简约,而所施行的范围极其广博。不反求诸己,就会怨天尤人,忧闷、愤怒、怨恨,无所不用其极。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就在这两者之间。人读书、存养心性、实行克己复礼的功夫,如果不能不断进步,终究不能确立自己的立场。忽然遇到极小的利害,平日所学全都不能运用,即使偶尔有一两件合乎节度,也只是偶然罢了。邵康节说:“风使万物中的飞禽发生变化,露使万物中的草木发生变化。百草的死生,每年各不相同。今年这个地方生长蓬蒿和蓼草,明年变成蒿和茅,后年化为苋菜和苔藓,再后年又变成蒲草和芦苇。有种子的不一定生长,没有种子的也可能因化育而滋生繁殖。哪里知道百草的生长消亡,在于它所感受的本原究竟如何,实在不完全取决于种子。至于世道的治乱、人才的美恶,也如同草木受露一样。天地安泰、日月昌明,时势如此,圣人、智者、贤人、哲人、才能卓异之士便应类而生,施展出来成为事业,于是文物制度日益光明,各种善政全部兴举,乾坤平和,万物各得其所。等到天地闭塞、日月不明、气运乖舛逆乱时,明主、奸臣以及丑类恶物也会随其类别而生,于是事事物物颠倒错乱,天下大乱。这种道理,无不属于天。然而要探求时势张弛的关键,只是时运随着气数流转的自然结果,即使是上天也无可奈何。区区浅薄的学问,想凭人的力量胜过上天,用口舌争辩,用权谋驾驭,可以说是浅陋了。如果能够观察《易》的戒备之理,得到圣贤处在否塞之时的道路,那么或许可以节约德行、躲避灾难,退隐于世而不感到烦闷,行为谨慎、言语谦逊,从而既不遭毁谤,也不受虚誉。
不然则鲜有不陷于祸者也。」窃尝诵孟子之言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又曰:「万钟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见其凛凛英气,殆似诸侯不得友而天子不得臣矣。观「三宿出昼」之辞曰:「吾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然后见圣人之心,未尝一日忘天下,未尝苟且自尊大而傲轩冕,亦未尝违道屑就,枉寻直尺而变其所守也。故孔子以「用则行,舍则藏」许顔子,而以「三仕无喜,三已无愠」贤令尹子文。圣人之心,以谓用舍在君,而行藏在我,何喜愠之有?一加喜怒于其间,则是以身之穷达为怀,而不以道自任也。不然,则是恃材挟德,喜其知已而愠其见弃也。二者皆非圣人之道,且喜愠交攻,未有不变其所守者也。庄周以此身非我有,而肯以外物忧心哉?未能如庄周之外形骸,但能于此身必有之外,淡然无欲者,贤于人亦逺矣。世之人劳苦其心思,贱辱其躯骸,丰积乎无用之长物,无论不能得,虽得之而不能久为我有,又适用以祸身,何其愚也?吾尝燕居静思,口体之累,宫室衣食器皿,必不可阙者已,不胜其烦,况欲区区于不适实用之外,真愚人也。不好胜则不能成过人之事业,才好胜则不免于矜夸。禹之所以不矜不伐者,只是见得自身当此之时,合成造化等事业,何敢矜伐?不成此功,反得罪在天。此伊尹自任,所以觉斯民也。今之俗儒,粗有剽窃之文笔,不可以及人利物,骄矜自克,见于顔面,形于语言,其去圣人奚啻天壤哉?自伯夷、叔齐,长沮、桀溺,接舆、荷蒉之后,四皓之避秦,管宁之蹈海,沧海横流,以及东晋中间,鄙夷国步,隐逸之士不为不多,千载而下,独推渊明,何也?诵其诗,读其书,见其为人,不得不为之称道。观渊明之咏《贫士》诸诗,暨“羲农去我久,东方有一士”,“先师有遗训”,“清晨闻叩门”,“辞家夙严驾”,“少时壮且励”诸章,则渊明之所学,所以自任者,岂徒嗜酒傲世,赏花栁,醉尽江山而已耶?后人之知渊明者,目为闲适放旷,长于作诗而已,岂真知渊明者哉?陆宣公之学,有伦有要,圣经之权衡,古今之治乱得失,一一精究,故能视天下如指掌,鉴时务如家政,当时君臣如父子昆弟,故设谋立论,用法处方,如和扁之治病,无不对证,如羿基之善射,发必破的,学赡才优,余每读奏议,恐篇章之尽。悲士风士之自待也不浅,非徒髙自标置,虚立崖岸,使人不可攀跻而已也。葢为此身所系,不独上以光祖考,下以成子孙,居乡里则化,居州郡则为民具瞻,处朝廷则福泽天下,以及后世而垂无穷。圣人所谓任重而道逺者,正在此耳。今之士大夫,居闲处独,怨天尤人,曰“不吾知也”,及其居髙位,食厚禄,怙宠患失,依阿缄黙,荷眷顾,防宠渥,始终二十余年之久,而未尝建白一言,开陈一事,树立一政。皇皇汲汲,日夜营办者,广田宅,多妻妾,殖货财,美车马,聚玩好,媚权贵,援私党,来贿赂。衮职有阙而弗补,纲纪坏弊而弗救,人民涂炭而弗恤,方且偃然自得,以为通方达变。轻暖肥甘,夭淫艳质,自娱之外,而又欺世盗名,翻经阅史,鼔琴焚香,吟诗写字,以为髙雅,以示闲暇,使一时后学无执守者钦仰踵效,而恨不能及。唇吻攘夺者,得以为谤讪沮毁名教之口实。洁身特立之士,语塞而不敢辨。吁!真万世之罪人也。人殃鬼诛,不在其身,不在子孙,吾不信也。士以器识为本,器欲宏大,识欲深逺。器不宏大,则不能容物;识不深逺,则不能见微而知著。士大夫平居无事,自负不浅,忽临毛髪事,则莫能承载。揺唇鼓舌,援引往昔,动辄千万言,道是非如辨白黑,目前之事则不知也。何以言之?切身之事莫切于进退,切时之事莫切于论政,治之得失,人材之优劣,一进一退俱不中节,可亦进,不可亦进,利亦趋,害亦趋,不察得丧,不问义利。譬如饿虎饥乌,见食而不能见穽,见食而不能见网罟,切身之灾,贪昧若此,政治人材乌能辨明?苟得其位,阿时而行,颠倒讹缪,一莫之问,又从而文饰之,褒美之。苟得其所依托,迹于非类,逢迎媚合,惟恐不收録于门,丧身败家之祸,不旋踵而至,终亦莫之悔悟,生陷身于恶流,死诛名于清论,所得无铢锱,所丧如丘山,遗患于妻孥,播恶于无穷,自以为明且知,可悲也夫。
译否则很少有不陷入灾祸的。我曾诵读孟子的话:“晋国、楚国的财富,是不能比得上的。他们凭借他们的财富,我凭借我的仁;他们凭借他们的爵位,我凭借我的义。”从中可以看见凛然英发的气概,几乎像诸侯不能与他交友、天子不能使他为臣一样。看《三宿出昼》中的话:“我难道像这样的小丈夫吗?向他的君主进谏而君主不接受,就怒气冲冲地表现在脸上;离开以后,难道要用尽一天的力气走到晚上才住宿吗?”由此才看见圣人的心,未曾有一天忘记天下;未曾苟且地自尊自大、傲视轩冕,也未曾违背道义而屈意就仕,弯曲八尺而换取伸直一尺,改变自己的操守。因此孔子用“任用我就施行道,不用我就收藏道”来赞许颜子,又以“三次做官没有喜色,三次罢官没有怨怒”称贤楚国令尹子文。圣人的心认为,任用还是舍弃在君主,行动还是退藏在自己,有什么可喜可怒的呢?一旦把喜怒掺入其中,就是把自身的穷困或通达放在心上,而不是以道自任。否则,就是倚仗才能、挟持德行,因别人了解自己而高兴,因被弃置而恼怒。这两种情况都不是圣人的道路,而且喜怒交相攻伐,没有不改变自己操守的。庄周认为这个身体并不属于自己,哪里肯因为身外之物而忧心呢?不能像庄周那样把身外形骸看淡,但如果能对这个身体必然拥有的身外之物淡然无欲,也就远远胜过世人了。世上的人劳苦自己的心思,轻贱羞辱自己的身体,丰厚地积聚无用的多余物品;不要说未必能够得到,即使得到了也不能长久为自己所有,反而正好用来祸害自身,这是多么愚蠢啊!我曾在闲居时静静思考,仅仅口体所需的宫室、衣食、器皿等必不可少之物,已经让人不胜烦劳,何况还要在不适合实际使用的多余物品上斤斤计较,真是愚人。不好胜,就不能成就超过常人的事业;一味好胜,又免不了骄矜夸耀。禹之所以不自夸、不自称功,只是因为他看见自己处在这个时代,应当成就与天地造化相配的事业,哪里敢自夸自伐?如果不能成就这项功业,反而会得罪上天。伊尹自我担当,所以要启发这些百姓。如今的俗儒,略有一些剽窃来的文章笔墨,不能用来超越他人、使万物获利,却骄傲自满,表现在脸上,流露在言语中;他们距离圣人何止像天地那样遥远!自从伯夷、叔齐,长沮、桀溺,接舆、荷蒉之后,到四皓避秦、管宁蹈海,直到沧海横流,以及东晋中期,鄙弃国运、隐居不仕的士人不可谓不多;千年以下却唯独推重陶渊明,这是为什么呢?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著作,了解他的为人,不能不为他称道。看陶渊明吟咏《贫士》等诗,以及“羲农去我久,东方有一士”“先师有遗训”“清晨闻叩门”“辞家夙严驾”“少时壮且励”等篇章,那么陶渊明所学习的、用来要求自己的,难道只是嗜酒傲世、赏花观柳、醉中尽览江山而已吗?后人了解陶渊明,只把他看作闲适放旷、长于作诗的人而已,难道是真正了解陶渊明吗?陆宣公的学问,有条理而且抓住要领;对于圣人经典的权衡,以及古今治乱得失,他都一一精心探究,所以能够把天下之事看得如同在掌中,考察时务如同处理家政;当时的君臣关系如同父子兄弟。因此他谋划政事、树立论说、运用法令、处理政务,就像和扁治病一样无不对症,像羿和基善于射箭一样,发箭必定射中靶心。他的学问广博,才干优秀。我每次读他的奏议,都担心篇章会读完。为士人风气悲叹 士人对自己的要求并不浅薄,不只是抬高自己、虚立高峻的界限,使人无法攀登而已。因为这个身体所承担的关系,不仅要上能光耀祖先,下能成就子孙;居住在乡里便教化乡里,处在州郡便成为百姓共同瞻仰的人,身在朝廷便使天下得到福泽,并流传到后世而无穷无尽。圣人所说的“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正是在这里。如今的士大夫,闲居独处时怨天尤人,说“没有人了解我”;等到身居高位、享受厚禄,便倚仗宠幸、害怕失宠,依附和迎合,闭口不言,承受眷顾,防护宠恩,始终二十多年,从未提出一句建议、陈述一件事情、建立一项政令。他们惶惶急急,日夜经营的,是扩大田地房产,增加妻妾,积聚财货,装饰车马,搜集玩物,媚事权贵,援引私党,招来贿赂。官职有缺失却不补救,纲纪败坏却不挽救,人民陷于水深火热却不怜恤,反而悠然自得,以为自己通达时势、善于应变。他们穿轻暖的衣服,吃肥美甘甜的食物,沉溺于年轻淫逸艳丽的女子;除了供自己享乐之外,又欺骗世人、窃取名声,翻经读史,弹琴焚香,吟诗写字,以为高雅,用来显示闲暇,使一时那些没有操守的后学钦慕、跟随仿效,遗憾自己达不到这种境界。那些逞口舌、争夺功名的人,便把这些作为诽谤、讥刺、败坏名教的口实。洁身自守、特立独行的士人则理屈词穷,不敢辩说。唉!这真是万世的罪人。我不相信人祸鬼诛不会落在他们自身,也不会落在他们子孙身上。士人以器量和见识为根本,器量要宏大,见识要深远。器量不宏大,就不能容纳事物;见识不深远,就不能由细微处看出显著结果。士大夫平日无事时自负不浅,忽然遇到极小的事情,却没有谁能够担当。摇唇鼓舌,援引古事,动不动就说上千万句话,辨论是非如同分辨黑白,却不知道眼前的事情。为什么这样说呢?与自身最切近的事情,没有比进退更切近的;与时局最切近的事情,没有比议论政事更切近的。政治的得失、人才的优劣,一进一退都不合乎节度;该进的也进,不该进的也进;有利的也趋附,有害的也趋附;不考察得失,不询问义利。譬如饥饿的老虎和乌鸦,看见食物却看不见陷阱,看见食物却看不见网罗;对切身的灾祸贪婪昏昧到这种地步,怎么能够辨明政治和人才呢?如果侥幸得到职位,就迎合时势而行,颠倒错误,没有人追究,反而再替他文饰、赞美。如果侥幸找到依托,便与非类交往,逢迎媚合,只怕不能被门下收录;丧身败家的灾祸,不久就会到来,最终也没有人悔悟。他活着陷入恶人的行列,死后在清正的舆论中败坏名声;所得不过极少,所丧却如丘山,还把祸患遗留给妻子儿女,把恶名传播到无穷后世,自己却以为明察有见识,真可悲啊。
余毎见俗儒技痒,献言投策,辄内省以为深戒。原其意,髙者不过欲行其所学,卑者止于技之见售,以为取富贵之媒而已。贪得诱于前,念虑感于中,殊不知是人也可以与之言欤?有可为之材欤?操可致之权欤?怀有为之心欤?四者俱无,冒昩以前,不犹鼓音于聋,▯色于盲者耶?求有所得,不亦愚乎?而况以背驰纰缪之鄙言,泥古迂阔之陈术,既不足以动揺当途之权贵,又不能流芳于简册,徒使世人指摘,若辈皆以为士夫之流,我辈例从而受谤寃哉!言欲讱,量欲▯,事欲密,然何术而能然也?曰:是不难,能知愧怍之过,终身不敢言,不敢复犯,自恕自隐,则三者不劳而能矣。
论隂阳家星命家以年月日时胎为命,又以吉凶贵贱贫富系乎所遇之运。命巧不如运巧,此説亦似有理。譬如千花百卉,春则皆生,冬则皆枯,此羣木之大数也。至于开花结实时,各不同,有春而花实者,有夏而花实者,有秋冬而花实者。时不至,则不得花实。人命之于运,亦犹是也。命虽巧,终身不得佳运,正犹名木未至花实之时,而先为霜雪风雨雹雷霆、牛羊斤斧所夭折,亦不能遂其材矣。故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亦此理也。世所谓隂阳家,以十干十二支推算人命贵贱寿夭贫富贤愚,问亦能中。定立门户不下千百。推究其理,专论五行之休囚旺相,相生相尅,消息盈虚轻重强弱,得位失位,有气无气偏驳纯粹,有应无应展转推穷无有穷尽然而天壤间一日之内生生无算,不过十二时所生之人,止分为十二等。当时岂无与圣人同时生者?岂无与帝王子孙同时生者?何其下愚贫贱相去若此其逺也?论至于此,则其术穷矣。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二十一元胡只遹撰杂著
译我每次看见俗儒技痒难耐、进献言论、投递计策,便反省自己,把这件事作为深刻的警戒。推究他们的意图,志向高的不过想实行自己所学,志向低的只是想让自己的技巧得到赏识,把它当作求取富贵的媒介罢了。贪得之心诱惑在前,念虑在内受到触动,却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是否值得同他谈话,是否有可以任用的才能,是否掌握能够施展的权力,是否怀有有所作为的心志。这四者都没有,却冒昧进言,难道不是像对聋子敲鼓、对盲人炫示颜色吗?还想有所收获,不是很愚蠢吗?何况拿背离正道、错误荒谬的鄙陋言论,拿泥古迂阔的陈旧办法,既不足以动摇当权贵人的权力,又不能在史册上流芳,只会让世人指责;而这些人全都被当作士大夫一流,我们这一类人也一概跟着承担诽谤和冤屈吗?言语想要迟钝,器量想要宏大,事情想要严密,那么有什么方法才能做到呢?回答说:这并不难。能够知道惭愧过错,一生不敢再说、不敢再犯,不自我宽恕、不自我隐瞒,那么这三点不用费力便能做到。论阴阳家 星命家把出生的年、月、日、时以及胎元作为命,又认为人的吉凶、贵贱、贫富取决于所遇的运。命好不如运好,这种说法似乎也有道理。譬如千花百卉,春天都生长,冬天都枯萎,这是群木的大致规律。至于开花结果的时间,却各不相同:有的在春天开花结果,有的在夏天,有的在秋冬。时机不到,就不能开花结果。人的命与运,也正是这样。命虽然好,但终身没有遇到好的运气,正如名贵树木尚未到开花结果之时,就先被霜雪风雨、冰雹雷霆以及牛羊、刀斧摧残折断,也不能成就它的材用。所以说:“有只抽芽而不开花的吧,有只开花而不结果的吧。”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世人所说的阴阳家,用十干十二支推算人的贵贱、寿夭、贫富、贤愚,偶尔也能说中一些。确定建立的门户不下千百种。推究其中的道理,专门讨论五行的休囚、旺相,相生相克,消长盈虚,轻重强弱,得位失位,有气无气,偏驳纯粹,有应无应,辗转推演,穷究无尽。然而天地之间,一天之内出生的人数无穷无尽,不过十二个时辰;在这种推算中,同一时辰出生的人只能分成十二等。当时难道没有与圣人同时出生的人吗?难道没有与帝王子孙同时出生的人吗?为什么其中下愚、贫贱的人相差竟这样遥远呢?论到这里,这种术数也就穷尽了。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二十一,元代胡只遹撰,杂著。
论治道古人立言,定名一字不苟。不谓之百事,而曰百揆;不谓之万事,而曰万几;不谓之庶事,而曰庶政,又曰庶绩。因事明理,因理垂戒。揆度也,不致度则苟而已,几微也。小有不善,则激触起发,盛大而不救。政正也,身正则万事正。绩功也,不尽美尽善,则何以成功?不能成功,则倾覆败乱矣。今之从政者,不师古,不度理,不慎微,致逺而虑不及逺;不正其身,而以督逼急切责人以必不能行。肆口从欲而行,不图其成败。其于前人所谓“功不百不变法,利不百不易业”,功利之效尚不信从,尚不加意。其于正义明道,无所望矣。韩子曰: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若之何民不穷且盗也?以今观之,所多者奚啻佛老氏而已?佛一也,师异,道人异,徒支分▯别,不胜其繁,悖逆本宗,莫之有禁。老氏亦然。大抵世治则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世乱则反是。惟民生厚,因物有迁,生民有欲,无主乃乱。又曰:「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又曰:「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必偃。」又曰:「惟皇上帝降▯于下民,克绥厥猷惟后。」为人君者,民可以不禁,身可以不修乎?又曰:「天下有道,国无幸民。」凡今身不在四民之列,侥幸以蠧国者,反以才俊有道有徳待之,欲求天下之治,岂不悖哉?士之论治者,如庸医之治病,不问病之虚实寒热,各随其性之所好而用药。已性优柔,虽大实大满大热之证,而不敢寒以下浚,以削消导和解而已。已性峻决,虽至虚至羸寒弱不足之证,又投以酷烈,病本不死,医杀之也。天下之势亦然,为治去其泰甚,救其偏而不起之处,防其将然未着之患,寛猛刚柔简易具备,一相其时之可否,如良医之对病用药。后世论治者,不相其时之可否,君臣之能否,一随性情之好尚,好有为者専振起,好镇静者専苟且,寛者一主于含容,猛者一主于抟击,正如庸医实实虚虚,损不足而益有余。若此之流,虽不能得其中要,之胷中有主,不务随人降。及近代専务逢迎揣摩,唯恐其不工,间有出一直言也,则必羣聚而沮毁之,多方以倾防之,必使之见怒于上,见恶于众,不谓之诽谤,必谓之妖讹,不致废退获罪不已,是以五年十年之久,内外小大之臣,略无一言之论治,岂为国之福欤?两汉去三代不逺,为政者终能穷理尽性治民之道,虽不能以躬行心得之余推以及人,无为而治,然亦知本而示之以好恶,故刑罚清而风俗美。所行者不烦,今年诏曰:“孝弟力田者复其身”,明年亦然,又明年亦然。髙惠文景而下以至于凶国,莫不皆然。人伦不过内外,内能事父母孝而友兄弟,外而事君长则必顺,交朋友则必信必让,不犯上不作乱,不废惰先业,放辟邪侈,民心至此,则囹圄空虚,刑措不用。史书为实録,岂虚言哉?以后世观之,愈见愈信。两汉之知本末,不劝激以孝弟力田,已为不知急务,而又纵子讼父,弟诉兄,妻妾言夫,婢仆讦主,雕文刻镂,刺绣纂组,嘉美而荣宠之,民俗从风而靡,歳歳丰穰,不免冻馁,糓帛收成价愈涌贵。近年以来,民日流移,或不幸歳一不熟,以不孝不弟,无礼无义,背本趋末之凶人而处乎困。约吾恐笞杖不能禁,狱犴不能容,岂止于犯上作乱而已耶?智者防患于将然,不救患于已然。区区以簿书期防不报为大务者,不以我为迂,必以我为狂诬妄,是古非今,好生事端,一腐儒耳。西汉言治之事,不讳君恶,不隠民瘼,昭言天谴,思患预防,以秦为戒,以三代为法,以道徳仁义礼乐教化为君徳政几之先务,以孝弟忠信修身敦本为臣民之事业,以簿书期防问刑谳狱为可鄙,为俗吏以后观之,俗吏亦不可得,鄙事亦不能办。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后世之政去齐太逺,不知何时而可望乎?鲁为君者以圣智自居,为臣者以僮仆自处,言何可能,行此孔子所以辞尊居卑也耶?又曰: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为政之要,大体则因依前代,救滞补弊,则或损或益。欲轻之于唐虞三代,则为貊越;欲重之于唐虞三代,则为桀纣。为政大臣不通经学,古不知后世之虐政,殊不出于尧舜禹汤文武,皆出于汉唐。好大喜功,夸侈奢滛,立官无法,取民无艺,检身齐家,临下御众无制,舍三代不遵,而遵秦西汉,乃万世之罪人。武帝之罪甚于秦始皇,始皇之未尝行者,武帝创行,之后习熟见闻,以为当然,不以为虐,踵踵不废,有増无损。若之何民不贫且病也?若之何政不紊且乱也?官冗则事繁,欲多则财伤,政紊则民病,吏不循良则祸速。《通典》一书,三代之所无者,十盖八九。非三代之君立政立事不智不才不能如后世之详备,凡后世之所有,三代之所无者,皆病国病民,不可行之政也。不可常行,何以为之典哉?
译论治道 古人立言,确定名称时一个字也不马虎。不称为百事,却称为百揆;不称为万事,却称为万几;不称为庶事,却称为庶政,又称为庶绩。都是通过事情说明道理,通过道理留下戒诫。“揆”是度量、揣度;不能事先度量,就只会苟且行事。“几”是细微的苗头;稍有不善,就会触发而发展壮大,到了盛大时便无法挽救。“政”是端正;自身端正,万事就会端正。“绩”是功绩;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又怎么能够成功?不能成功,就会倾覆、失败、混乱。如今从事政治的人,不以古人为师,不推度事理,不谨慎对待细微之处;想谋求长远,却考虑不到长远;不端正自身,却用督促逼迫、急切严厉的方式责求人们去做根本不能实行的事。他们任凭口舌、顺从欲望而行,却不考虑成败。对于前人所说“功效不到百成,就不改变法令;利益不到百倍,就不更换事业”,连功利的成效尚且不肯相信、不肯留意;至于正义和彰明的道理,更无从指望了。韩非子说:古代作为百姓的有四类,如今作为百姓的有六类,怎么能不使百姓贫困并成为盗贼呢?以今天看来,增加的难道只有佛教和老氏一派吗?佛教是一类,其中又有不同的师派、不同的道人和徒众,支派分列,繁多得无法胜数,违背本宗,却没有人禁止。老氏一派也是这样。大体说来,世道太平,车辆轨距相同,文字相同,行为伦理相同;世道混乱,就反过来。只是百姓的生命本来厚实,后来随着外物迁移;百姓有欲望,没有主宰就会混乱。又说:“有一位大善的君主,万国便因此端正。”又说:“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必定倒伏。”又说:“伟大的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下民,能够安定其道的,只有君主。”做君主的人,难道可以不禁制百姓、自身不修养吗?又说:“天下有道,国家中就没有侥幸苟安的百姓。”如今凡是不属于士、农、工、商四民之列,却凭侥幸蛀蚀国家的人,反而把他们当作才俊、有道、有德之士来对待;想求得天下大治,难道不是荒谬吗?士人议论治理国家,就像庸医治病,不询问病情的虚实寒热,只随着自己的性情爱好用药。自己性情柔弱,即使是大实、大满、大热的病证,也不敢用寒凉药攻下疏导,只用削减、消导、调和的方法罢了。自己性情刚猛果决,即使是极虚、极羸、寒弱不足的病证,又投下酷烈的药物;病根本不会死,却被医生杀死了。天下的形势也是这样。治理国家,应当去除过分严重的弊病,挽救偏失而尚未兴起的地方,防备将要发生而尚未显露的祸患,宽严、刚柔、简易等方法都要具备,并考察时势是否可行,如同良医针对病情用药。后世议论治理的人,不考察时势是否可行,也不考察君臣是否有能力,只是一味随着自己的性情爱好:喜欢作为的专门振作兴起,喜欢镇静的专门苟且敷衍;宽厚的只是一味包容,严猛的只是一味搏击,正如庸医把实证当实证、把虚证当虚证,损伤不足而增益有余。像这一类人,即使不能得到治理之道的中正要领,胸中也还有主见,不肯务必随从别人而屈服。到了近代,专门致力于逢迎揣摩,唯恐做得不够巧妙,偶尔有人说出一句直话,便必定群聚起来阻挠诋毁,多方设法倾陷排挤他,必定使他触怒上级、被众人厌恶;不说他是诽谤,就说他是妖言讹说,非要使他废黜退职、获罪不可。因此五年、十年之久,内外大小臣僚几乎没有一句议论治道的话,这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两汉距离三代不远,执政者最终还能穷究事理、尽明人性和治理百姓的道理。虽然不能把亲身践行、心得体会推及他人,做到无为而治,但也知道根本,并以所喜所恶来示范,所以刑罚清明而风俗美善。所实行的并不繁琐,今年下诏说:“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田的人,免除其自身的赋役。”明年如此,后年也如此。自高祖、惠帝、文帝、景帝以后直到使国家凶败的君主,没有不是这样。人伦不过内外两方面:在家能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对外侍奉君长便一定顺从,交朋友便一定诚信而谦让;不犯上、不作乱,不荒废懒惰祖先的事业,不放纵邪僻奢侈。民心到了这种地步,监狱便空虚,刑罚可以搁置不用。史书是实录,难道是虚言吗?从后世来看,越看越觉得可信。两汉如果不懂得根本,不以孝、悌、努力耕田来劝勉激励百姓,已经是不知道急务;却又放纵儿子控告父亲、弟弟控告兄长、妻妾控告丈夫、婢仆揭发主人,把雕文刻镂、刺绣纂组称赞为美好而加以荣耀宠爱,百姓便随风而靡。年年丰收,却免不了受冻挨饿,粮食和布帛收成越多,价格反而越高。近年以来,百姓日益流离迁徙,有时不幸一年歉收,便让那些不孝、不悌、无礼、无义、背弃根本而趋逐末利的凶恶之人陷于困苦。我恐怕这样下去,笞杖也不能禁止,监狱也不能容纳,难道还会止于犯上作乱吗?有智慧的人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防备它,而不是等祸患已经发生才去救治。那些把依靠文书簿册、期限考核、防止不报作为大事的人,如果不认为我迂腐,也一定会认为我狂妄、诬罔、荒唐;他们以古非今,喜欢制造事端,不过是一个腐儒罢了。西汉谈论治理国家,不避讳君主的过失,不隐瞒百姓的疾苦,明白说出上天的谴责,思考祸患并预先防备,以秦朝为戒,以三代为法,把道德、仁义、礼乐和教化作为君主修德、施政、处理政务的首要事务,把孝、悌、忠、信、修身、敦本作为臣民的事业;至于文书簿册、期限考核、审问刑狱,只看作可鄙之事。后世想做俗吏,也已经做不到;想办理那些所谓鄙事,也办不好。孔子说:“齐国一改变,便可以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一改变,便可以达到王道。”后世的政治距离齐国还太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所希望。鲁国做君主的以圣明智慧自居,做臣子的却把自己当作童仆,怎么可能说得通、做得到?这就是孔子辞去尊贵职位而处于卑下地位的原因吗?孔子又说:“国家没有道,却富贵显达,是可耻的。”治理国家的要领,大体上应当因循前代;救治积弊、补正缺失,则有时减少,有时增加。想使它比唐虞三代更轻,就会成为貊、越那样;想使它比唐虞三代更严,就会成为桀、纣那样。执掌政务的大臣不通晓经学,又不懂得古代,后世的暴政并不是出自尧、舜、禹、汤、文、武,反而都出自汉、唐。喜好铺张、贪图功绩,夸耀奢侈淫靡;设置官职没有法度,向百姓征取没有限度;修检自身、整齐家庭、面对下属、统御众人都没有节制;舍弃三代不遵循,却遵循秦朝和西汉,这就是万世的罪人。汉武帝的罪过比秦始皇更重:秦始皇没有实行过的事,汉武帝创制实行了;后来人们习惯耳闻目见,以为本来就该如此,不认为这是暴虐,接连沿用而不废止,只有增加没有减少。怎么能不使百姓贫困而且生病呢?怎么能不使政治紊乱而且混乱呢?官员冗多,事务就繁杂;欲望太多,财力就受损;政事紊乱,百姓就受苦;官吏不循良善,祸患就来得快。《通典》一书中,三代没有的制度,大概占十之八九。并不是三代君主制定政令、办理事务不聪明、没有才能,不能像后世这样详细完备;凡是后世有而三代没有的,大都是危害国家、危害百姓的政令,不能实行。既然不能长久实行,又怎么能把它作为典制呢?
论治法法者,人君之大权,天下之公器。法立,则人君之权重;法不立,则人君之权去矣。何以言之?国之立法曰:杀人者当某刑,伤人及盗者当某刑,使为恶者畏法而不敢犯,犯之则必当以法。虽有奸臣老吏,不能髙下其手。防罪举法,或失之轻,或失之重,则官吏抵罪。是以善人有法可倚,良吏有法可守,奸恶有法可恐可怖可杀。小大贵贱,惟法之是视,而不敢干越。不怒而威,死而不怨。兹非人君之大权,天下之公器欤?法不立,则权移于臣下。小则一县一邑,大则一州一郡。无法可守,选官择吏,既不精粹,多非公清循防之人民有犯罪,漫无定法,或性情寛猛之偏,或好恶不公之弊,或惑于请谒,或殉于贿赂,或牵于亲戚故旧之情,或逼于权势,或为奸吏之执持,恐逼舞智弄文,或为佞言之说,诱欺诈暧昩之间,固不胜其屈抑。公明之下,亦鲜有不失其平者也。今既无法,邑异政,县异法,州异文,郡异案,六曹异议,三省异论,寃枉之情无所控诉,生杀祸福一出于文深之吏。比获叩九重而申明,则枉死者已十九矣。民知畏吏而不知畏法,知有县邑而不知有朝廷。故曰:法不立,则权移于下吏,而人君之权去矣。余所谓法者,非止刑法而已也,百度百法皆是也。故正人喜其法立,奸人乐其无法。有法则权在君,无法则权在巳。权在君,则奉而行之,畏而遵之;权在已则轻重髙下,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放肆纵恣,惟我所欲为,而莫之禁。使民惟我畏,在一邑则势倾一邑,在朝廷则势倾天下。其原盖出于无法,而以法授人也。梓匠轮舆,不以防矩,不能成方圆。君天下而不立法,使臣下人自为之,诚未见其可也。后世法令刑政繁多细宻,于古百倍,而于天性人伦畧不加意。孝友睦婣任恤美徳也,反是则国有常刑。今之薄俗,皆犯此六恶,执政者恬不知问,有所厚者。薄则何以为人?人失本心,则虎狼之不若,何以为治?又曰:法可恃乎?无法则上下无所守防;恃法则久无不弊,弊则奸生。故古人为治,无无法之政,无不变之法,一弛一张,相时救弊,使奸不能生,法不致弊。使贤者创物,不肖者守法,此圣人明义达权,法以情立,亦以情废,虑逺议公,人存政举,两尽其美也。今日之弊,法所以不能立者,其原有五:虑之不逺,见之不明,论之不公,信之不笃,用之不重。议法者徇末而不知本,泥古而不相时,自以为是,一人沮之,则巻舌而莫之能辩,岂非虑之不逺,见之不明乎?一念私起,创置一法,趋利避害,鬻恩媚势,自相矛盾,为人据摭,莫之敢言,以爵塞谤,补苴罅漏,譬若破釡坏舟,弥缝固塞,左完而右裂,前止而后泄,愈救之而愈坏,岂非论不以公,曲尽私意,人得而攻之者乎?遂令上之人疑惑失恃,曰:「汝等建议立法,何不坚定也?」若是人斥其瑕而不能辩,自叛其说而伏其罪,朕之任卿也,未尝不诚,卿等负朕也,动必以伪,朕谁适从矣?卿等既不可倚,我自有以处之,是用求之于道,谋无稽之言,弗询之谋,自售自鬻者踵踵而来,前以致春令而秋改,夏命而冬废,岂非信之不笃,用之不重乎?所以致此者,议法者之罪也,而犹不悟,不能扩示大公,一洗曲弊,俛从众论,又刀笔俗吏、小智自喜之人,沾沾笔削,将见窥间伺隙,攻瑕好讦,利口长舌,数倍于前日矣!吁,法果何时而定乎?法之不立,其原在于南不能从北,北不能从南。然则何时而定乎?莫若南自南,而北自北,则法自立矣。以南从北,则不可以;北从南,则尤不可。南方事防,事防则法防;北方事简,事简则法简。以防从简,则不能为治;以简从防,则人厌苦之。设或南北相闗者,各从其重者定。假若婚姻,男重而女轻,男主而女賔,有事则各从其夫家之法论。北人尚续亲,南人尚归宗之类是也。
译论治国的方法 法,是君主的重大权力,也是天下共同的器物。法令确立,君主的权力就受到尊重;法令不确立,君主的权力就会丧失。为什么这样说呢?国家制定法律规定:杀人者应受某种刑罚,伤人和盗窃者应受某种刑罚,使作恶的人畏惧法律而不敢触犯,触犯了就一定依法惩处。即使有奸臣、老吏,也不能从中上下其手。审查罪行、举明法律时,有的失之过轻,有的失之过重,官吏就要抵罪。因此,善人有法律可以依靠,良吏有法律可以遵守,奸恶之人有法律可以畏惧、恐怖,乃至杀戮。无论大小、贵贱,都只看法律,不敢违犯逾越。君主不发怒也有威严,即使被处死也无人怨恨。这难道不是君主的重大权力、天下共同的器物吗?法律不确立,权力就转移到臣下手中。小则在一县一邑,大则在一州一郡。没有可以遵守的法律,选官任吏既不精当,多数又不是公正廉洁、谨慎守法的人;人民犯罪,完全没有固定的法律可依。有的因性情宽严失当,有的有好恶不公的弊病,有的被请托说情迷惑,有的受贿赂牵制,有的受亲戚故旧之情牵累,有的被权势逼迫,有的被奸吏操持,遭受恐吓逼迫、舞文弄法;有的被佞人的言辞诱骗,陷入欺诈暧昧之中,所受的屈抑实在数不胜数。即使在公正明察之下,也很少有不失去公平的。如今既然没有法律,邑有不同的政令,县有不同的法规,州有不同的文书,郡有不同的案件处理方式,六曹各有不同的意见,三省各有不同的议论;冤屈之情无处申诉,生杀祸福全由苛刻深文的官吏决定。等到能够叩拜九重、申明冤情时,枉死的人已经十有八九了。百姓只知道畏惧官吏,却不知道畏惧法律;只知道有县邑,却不知道有朝廷。所以说,法律不确立,权力就转移到下级官吏手中,君主的权力也就丧失了。我所说的法,不只是刑法而已,百般制度、各种法律都包括在内。因此,正直的人喜欢法律确立,奸邪的人乐于没有法律。有法,权力就在君主手中;无法,权力就在自己手中。权力在君主手中,臣下就奉行它、敬畏它、遵守它;权力在自己手中,就任意衡量轻重、抬高压低,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放纵恣肆,只按自己的欲望行事,没有人能够禁止。使百姓只畏惧我,在一邑,势力就能压倒一邑;在朝廷,势力就能压倒天下。这种根源,大概就在于没有法律,却把权力交给了人。木匠制作车轮和车舆,如果不用规和矩,就不能制成方圆。君临天下却不确立法律,使臣下各自任意制定,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后世的法令、刑罚、政令繁多细密,比古代多百倍,却对人的天性和人伦几乎不加以关注。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亲族、任用贤能、救济困乏,都是美德;反过来做,国家就有固定的刑罚。如今的浅薄风俗,全都违犯这六种恶行,执政者安然不问,反而有所偏厚。既然轻薄到这种地步,还凭什么做人?人失去了本心,就连虎狼也不如,又凭什么治理国家?又说:法律可以依靠吗?没有法律,上下都没有可以守持和防范的依据;只依靠法律,时间久了没有不产生弊病的,产生弊病就会滋生奸邪。因此古人治理国家,没有完全不变的政令,也没有永远不变的法律;一时放宽,一时收紧,顺应时势来挽救弊病,使奸邪不能滋生,法律不至于败坏。让贤能者创制事物,让不肖者守行法律,这是圣人明白义理、通达权变之处:法律因情势而确立,也因情势而废除;谋虑长远,议论公正,任用得人,政事就能兴举,二者的美处都得到充分发挥。今天的弊病,法律之所以不能确立,根源有五:谋虑不够长远,见识不够明察,议论不够公正,信守不够坚定,施行不够重视。议论法律的人拘泥于末节而不知根本,拘泥古法而不顺应时势,自以为是,一旦有人阻挠,就闭口不言、无法辩解,难道不是谋虑不远、见识不明吗?一念私心兴起,就制定一条法律,趋利避害,卖恩媚上,彼此矛盾;被人抓住把柄,却无人敢说,便用爵位堵塞诽谤,用补缀的办法弥补漏洞,好像破锅坏船,勉强缝补堵塞,左边刚修好右边又裂开,前面刚止住后面又泄漏,越挽救反而越坏,难道不是议论不出于公心、曲意满足私意,因而被人攻击吗?于是使上面的人疑惑而失去依靠,说:“你们建议立法,为什么又不能坚定不移呢?” 如果这样的人被指出缺点却不能辩解,自己背弃了自己的主张而伏罪,那么朕任用你们,一向没有不真诚的;你们却辜负朕,动辄用虚伪行事,朕还能听从谁呢?你们既然不可依靠,我自然有办法处置,于是那些求取于歪门邪道、谋划无稽之言、提出未经询问的计谋、自己推销自己的人成群而来,先前颁行春季政令,到了秋天就改掉;夏天发布的命令,到了冬天就废弃,难道不是信守不坚定、施行不重视吗?造成这种局面的,是议论法律者的罪过;但他们仍不醒悟,不能扩大显示极其公正的原则,彻底洗除偏曲弊端,反而低头听从众议。再加上刀笔俗吏和以小聪明自鸣得意的人,沾沾自喜地删改文字,那么窥伺间隙、寻找漏洞、攻击瑕疵、喜好揭短、逞口舌之利的人,将比从前多好几倍了!唉,法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确定呢?法律不能确立,根源在于南方不能照搬北方,北方也不能照搬南方。那么什么时候才能确定呢?不如南方自按南方的情况,北方自按北方的情况,法律自然就能确立。用南方制度迁就北方,不可行;让北方制度迁就南方,更不可行。南方事务重在防范,重在防范,法律就应当严密;北方事务简约,事务简约,法律也应当简约。以严密迁就简约,不能治理;以简约迁就严密,百姓就会厌苦。假如有南北相互关联的事情,就各按其中较为重要的一方确定。比如婚姻,男方地位重而女方地位轻,男方为主而女方为宾,有事就各依丈夫家族的法律论处。北方人崇尚续亲,南方人崇尚归宗,便属于这一类。
论时事时弊则难救,法弊则易革。法弊者,一政一事或至讹坏,故易革也。时弊者,贵贱、内外、纲纪、风俗皆坏也,故难救。儒生俗士所见浅近,所守执滞,救时与救法混而为一,不能分别,又不度徳量力,弊不能革,而祸已至。身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时者,一时;务者,时内之一政一事,自有小大,不可不别。时者,纲也;事者,纪也。纲坏而区区修纪,不惟无成,成则亦不能为用。此贤者避世藏器待时者也。孔子曰:「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凡人血气将至,而贪得之心愈甚,虽贵为一人,何求而不得?富有四海,何物而非我有?如唐徳宗置琼林、大盈二库于殿侧,惟恐我之不能有,竞为泚贼辈白昼而攘夺之。鹿台之财,巨桥之粟,亦有是也。财散则民聚,财聚则民散,岂不信哉!晋武帝之平吴,隋文帝之平陈,赵太祖之平唐,皆以兴国初王之气,人主英明,谋臣策士众多,加以良将精卒,非不多也,兵甲非不坚利也,天时非不得也。然而王猛临死,谆谆然勿以南伐为諌,君臣之间所敢言者,正以晋尚有人,天未厌晋二事而已,所不敢言者,可胜计哉?苻坚之谋猷,苻坚之将士,岂能逃王猛之鉴哉?盖以坚非混一六合之英主,一时将士又非智谋雄勇,料敌应变之材,所恃者徒有百万乌合之众耳。兵法所忌者,莫难于用众,以汉髙帝之驾驭羣雄,韩信许以止可将十万,况苻坚乎?用众而不得其道,只益败乱耳。吴子谓能使五万人为一死贼,可以无敌于天下,师克不在众,亦明矣。胜敌之道,无他,知已知彼而已。彼以弱昧,我以强明;彼以众叛亲离,我以风集云防;彼以不足,我以有余;彼以某人为谋臣为将帅,我以此人为谋臣为将帅;彼之甲士若干,我之甲士若干;彼所恃者何物,我所恃者何物;彼所畏者何事,我所畏者何事。事事物物,幄谋庙算,如国手碁持子不下,熟计多筹,万胜万全,然后下子。如是而不胜者,未之有也。大抵用兵之道,阙一不可者也。一、人情国势,二、君王,三、将帅,四、徒卒,五、戈甲器刃,六、仓库供应,七、天时地形。七事皆尽其美,鲜有不胜者。以孔明之材,粮运不继,六出祁山而无功;王翦之勇,非六十万众不可以伐楚,兵甲不坚利,是以卒与敌也;士卒不精练,是以将与敌也;将不智勇,是以国与敌也;君不能驭将,是以宗庙社稷与敌也。然则国君之于用兵,可不慎欤?以数十年之蓄积涵养,角胜负于一举,苻坚之失足,为明鉴,可不慎欤?孔子对门人问为政者二,一曰足兵。兵所以平暴乱,防不虞,重朝廷,镇四海。虽九有无警,亦不可一日而无兵。兵不可一日而无法,无事则养育训练,恩威具举;有事则发纵指示,缓急得宜,多寡悉称。处事故能闲暇,则不至于骄惰;征伐则不至于困惫糜烂。一入其籍,死生有数,什什伍伍等而上之,至于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官无冗员,卒无虚数,节制尽善。以一当十,此养兵用兵之大畧也。尝闻一聴讼者,见负罪者当笞、当杖,必发忿怒。疾恶之心,固不可无;发为忿怒,则过矣。有罪则有法也,者惩戒报偿之心也。忿怒者,好恶血气之私也。此心一怒,不惟有伤天和,既怒则心为气动,轻重失宜。以官府言之,则谓之法。法非圣人之所敢私也,天理之至公。圣人代天理物,一死一生,一祸一福,顺理而已。诛四凶,杀管、蔡,人自取之也,非我心之得私也。然则忿怒者,不亦过矣乎?
译论时事。时势的弊病难以挽救,法律的弊病却容易改革。法律的弊病,只是一项政令、一件事情有时讹误败坏,所以容易改革。时势的弊病,则是贵贱、内外、纲纪、风俗全都败坏,所以难以挽救。儒生和俗士见识浅近,所持的观点拘滞,把挽救时势和挽救法律混为一谈,不能分辨;又不衡量德行和力量,弊病还没有改革,祸患已经到来。能够认识时务的人,在于俊杰。所谓“时”,是一时的形势;所谓“务”,是这一时势中的一项政令、一件事情,其中自有大小,不可不加区别。时势是纲,具体事务是纪。纲坏了,却只修补细小的纪,不但不会成功,即使成功也不能发挥作用。这就是贤者避开尘世、隐藏才能等待时机的原因。孔子说:“血气已经衰退,应该警戒的是贪得。”一般人血气将要衰退时,贪求财物的心反而更加厉害;即使尊贵到成为天下唯一的君主,还有什么求不到?富有四海,什么东西不是我所有?就像唐德宗在宫殿旁设置琼林、大盈二库,只怕自己不能拥有,结果竟被泚贼一类的人在白天抢夺。鹿台的财物、巨桥的粮食,也有这种情况。财物散去,百姓就聚集;财物聚集,百姓就离散,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晋武帝平定吴国,隋文帝平定陈国,赵太祖平定唐国,都是在开国之初,君主英明,谋臣策士众多,又有良将精兵;兵器铠甲不能说不多,也不能说不坚利,天时也不能说没有得到。然而王猛临死时,仍然反复劝告不要南伐;君臣之间敢于说出的,不过是晋国还存在、上天还没有厌弃晋国这两件事罢了,至于不敢说的,哪里数得清呢?苻坚的谋略、苻坚的将士,难道能逃过王猛的鉴察吗?大概是因为苻坚并不是能够混一六合的英明君主,当时的将士又不是有智谋、勇力、料敌制变才能的人,他所依仗的只是百万乌合之众罢了。兵法所忌讳的事情,没有比使用众多兵力更难的了。以汉高帝驾驭群雄的才能,韩信尚且说自己只能统领十万人,何况苻坚呢?使用众多兵力却不得其道,只会增加败乱罢了。吴子说,能够使五万人成为一支拼死作战的军队,就可以无敌于天下;军队取胜不在人数多,这也很明白了。战胜敌人的方法没有别的,只在于知己知彼:敌人弱小而昏昧,我方强大而明察;敌人众叛亲离,我方像风聚云集;敌人有所不足,我方有所富余;敌人以某人为谋臣、将帅,我方也以此人为谋臣、将帅;敌方有多少甲士,我方有多少甲士;敌方所依仗的是什么,我方所依仗的是什么;敌方所畏惧的是什么,我方所畏惧的是什么。每一件事、每一样物,都要在帷幄中谋划、在朝廷中筹算,就像国手下棋,手中握着棋子却不轻易落下,反复思考、筹划万全,然后才落子。这样做而不能取胜的,从来没有。大体说来,用兵之道有七项缺一不可:一是人情和国势,二是君王,三是将帅,四是士卒,五是戈甲器刃,六是仓库供应,七是天时地形。七件事都能发挥最佳作用,很少有不能取胜的。凭诸葛孔明的才能,因为粮运接续不上,六出祁山仍然没有功绩;凭王翦的勇略,不拥有六十万军队就不能讨伐楚国。兵甲不坚利,所以士卒只能同敌人相当;士卒不精练,所以将领只能同敌人相当;将领没有智勇,所以国家只能同敌人相当;君主不能驾驭将领,所以宗庙社稷只能同敌人相当。既然如此,国君对于用兵,怎么可以不慎重呢?用数十年的积蓄培养,凭一次行动决胜负,苻坚失足的教训就是明白的鉴戒,怎么可以不慎重呢?孔子回答门人关于为政的两件事,其中一件是使军备充足。军队用来平定暴乱、防备意外、提高朝廷威望、镇抚四海。即使九州没有警报,也不能一天没有军队。军队也不能一天没有法度;没有战事时,就养育、训练,恩惠和威严一并施行;有战事时,就发布命令、指挥行动,缓急安排得当,兵力多少都相称。处理事务能够因此从容,就不会骄纵懒惰;出征讨伐,也不会困顿疲敝、衰败溃烂。一旦编入名册,生死都有定数,按十人、五人编组,逐级上达,直到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官员没有冗余,士卒没有虚报,节制安排尽善尽美。以一人抵当十人,这是养兵用兵的大略。我曾听说有一位审理诉讼的人,看见有罪者应当受笞刑、杖刑,就一定发怒。憎恶罪恶的心,本来不可没有;但表现为愤怒,就过分了。有罪就有法律,这是惩戒和报偿的心。愤怒,却是好恶与血气的私情。这种心一发怒,不仅有伤天地和气,而且一旦愤怒,心就被气所牵动,轻重失当。就官府而言,这叫作依法办事。法律不是圣人敢于徇私的东西,而是天理极其公正的体现。圣人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或处死、或使生,或降祸、或赐福,只是顺应天理罢了。诛杀四凶,杀死管、蔡,是他们自取其祸,并不是我借机满足私心。那么,愤怒岂不是过分了吗?
论臣道前车取覆之由,不以亷节自守,増禄自厚一也;不能犯顔直諌,嘿嘿自保二也;不能秉心公正,専用私门三也;不能振立纪纲,畏首畏尾,不克恊心一力,引养小人,以啓告讦四也;不审大利病,切切细务五也。大臣之道,先能正已,徳足以服天下,才足以烛万几,救乱于未萌,致治于未乱,不动声色,怀忠贞尽瘁之节,然后以义理雍容不迫,格君心之非,养君心之良徳,将顺匡救,以道事君,必知其不可辅以义而去,见几而作,此为臣始终之义也。若夫既不能正已,又不能养君之德,成事而说,遂事而諌,既徃而咎,知其不可而强为,身名俱辱,事亦无成,虽言有可采,亦不足贵。近世居大臣之位者,不量已,不知君,无徳行,无才学,依人而进,人君之视已,如路人不相识,漠然如貊越之不相信,有无不系毫末之重轻,缄黙备员,窃禄事败,祸至,四海称快,斯人也,又何责焉?君天下者,用人如此,哀哉。前代大臣事业有看似平易而后人不能企及者,萧规曹随是也。当秦之末,法烦刑峻,民若鼎鱼,继以高帝、项羽连年之兵,困惫糜烂,歳无定月,月无寜日,惨毒之气,愁苦之声,上彻九天,下入九泉,求死而不可得。一旦豺虎屏迹,炎祚既定,汉政之所急所先,应天顺人者,惟在寜静、简易、寛仁而已。虽有三代礼乐文明之政,皆无所施矣。譬如久患痼疾、疮毒之人,一日病少瘳,痛少定,所欠者安眠粥食耳。若萧、曹者,可谓知先务矣。起身刀笔吏,而智识有守也如是。兹盖天姿高逺,不为学术风俗所夺者也。后世为臣者,喜于有为而昩于用静,一秉国钧,而求智名勇功,是以纷纷扰扰,求治而愈乱,求利而生害,上无定政,而下无寜心,直至于乱亡而后已。若夫萧、曹之法,不惟宜施之秦亡汉兴之初,虽万世守之可也。大凡自古败家之子弟、亡国之君臣,皆非靳靳无能之愚人,而悉壊于才俊骛驰之辈,兹可见矣。古今大臣得君者,其道有二:君子之得君,进以道,合以义,感以忠诚,语以仁义,如臯防稷契、伊尹、周公、傅说,是也。小人之得君,揣知其意,向逢其欲,迎其志,导其所欲为,而未能逞尽其心者,必过其所期而后已,笼以权术,曲邀固结,如哲妇、妬女,巧谋钳其悟,先哀誓键于宠,初若战国之蘓张,秦之李斯、赵高,汉之▯恭、石显,唐之卢杞,宋之王安石,是也。然歴观徃古,君子之得君者寡,小人之得君者众,君子之得君也难,小人之得君也易。盖君子言不用,道不合,则纳履而去;小人则不耻自售,枉曲求合,一履君门,如油之投面,胶之投漆,牢不可觧宻不可间。始于趋利固权,终于防身败家,失国而后止。噫!朝廷之有小人,如阳之有隂昼之有夜,倚伏对待,何时无之?窥伺人君一念之萌,巧投其所欲,如防之俟夜,应时而发。为人君者,好恶取人之际,可不慎欤?然而为小人之所祸败者,载在史册,歴歴可见,后来者又蹈覆辙,终莫之悟者,何哉?吁!君云者,龙命律者,吕则各从其类也。穷理治事,而不造其精微;受命居官,而越职干分。不惟纷厐紊乱,将见心愈劳而事益不集。故唐虞圣君贤相之相戒,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庄周亦曰:「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尊爼而代之矣。」前人亦有以治家喻治国:鸡司晨,犬司户,奴职耕,婢軄防,主人提纲振领于其上。治天下亦犹是也。天子择一相,一相择内外百官。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臣僚,僚臣仆,仆臣台,以尊统卑,以卑承上,各有攸司。卑官专軄,尊官总持,专职者所掌不杂,故办事服劳;尊官领其勤惰,察其众务,故不亲小劳。宰相似逸而实烦,劳所司者众也;卑官似劳而实省力,所掌者一事也。政如梓人,大厦之百材,成功之制度,皆当照料,而又使之代斤者斤,代斧者斧,代锯者锯,代绳墨者绳墨。然则一宫之规模,百执事之孰工孰拙,孰先孰后,孰从而聴之?都省者,梓人也;六部者,羣匠之各工一能也;百司庶府、郡县者,羣工之执役者也。贼臣阿哈玛特,违道干誉,媚上惑众,以至接受司县軄分所掌之辞状,亲米盐之细务。今日防仓,明日防库,外示公勤,内畜奸贪,失大臣之体,辱朝廷之尊。防仓库则仓库空竭而私室盈溢;亲细务、受词状,则徒为烦扰,民病増剧。小大庶务,百不一举,徒使断政者难自辨明,不敢告劳。上以风化,下遂致六部、台院诸司百局虚文百倍,欺上罔下,利己虐人。网罗督责,奸吏因之而壊法,羣小横恣以树威。朝政更新以来,兹弊犹存。虽舆台、皂▯所当为之事,部符下州郡,州郡下司县,必曰委正官一员亲身监视。夫正官有限,公务无穷。小县三员,大县四员,州府亦然。
译论臣下之道。前车覆灭的原因,一是不能以廉洁节操自守,反而增加俸禄、厚待自己;二是不能冒犯君主的威严直言劝谏,只能默默自保;三是不能秉持公正之心,专门任用私人;四是不能振立纲纪,畏首畏尾,不能同心协力,反而蓄养小人,开启告发攻讦之风;五是不辨明大利大害,只在琐碎事务上纠缠。大臣之道,首先要能端正自己,德行足以使天下人信服,才能足以洞察万机,在祸乱尚未萌发时挽救它,在尚未混乱时实现治理;不动声色,怀有忠贞尽瘁的操守,然后用义理从容不迫地纠正君心的错误,培养君心的良德,顺从、匡正、救助,以道义侍奉君主;一定要知道君主不可用义理辅佐,就离去,见到事机便行动。这才是做臣下始终如一的道义。至于既不能端正自己,又不能培养君主的德行,事成之后才劝说,事情已经发生才进谏,事后才责怪,明知不可为却勉强去做,结果自身和名声都受辱,事情也没有成功;即使所说有可取之处,也不值得尊重。近世居于大臣职位的人,不衡量自己,不了解君主,没有德行才学,依附他人而进身;君主看待他,像陌生路人一样,冷漠得如同貊、越彼此不相信用;无论有无都不能影响事情丝毫,只是缄默充数、窃取俸禄。事情败坏、祸患到来,四海都称快。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君临天下的人这样用人,真可悲啊。前代大臣的事业,有些看似平易,后人却不能达到,萧规曹随就是这样。当秦朝末年,法律繁多,刑罚严酷,百姓像鼎中的游鱼一样危险;接着又有汉高帝、项羽多年的战争,人民疲惫困顿、残破不堪,年年没有安定的月份,月月没有安宁的日子。惨毒的气氛和愁苦的声音,上达九天,下入九泉,想求死也不可得。一天,豺狼虎豹般的暴政销声匿迹,汉朝国运已经确定,汉朝政事最急迫、最优先、顺应天意人心的,只有安静、简易、宽仁而已。即使有三代礼乐文明的政事,也都没有施行的条件了。这就像长期患有痼疾、疮毒的人,有一天病稍微痊愈、疼痛稍稍平定,所缺少的只是安睡和粥食。萧何、曹参可以说是懂得先后缓急了。他们出身刀笔小吏,却有这样的智慧见识和操守,大概是因为天资高远,不被学术和风俗所改变。后世做臣子的,喜欢有所作为,却不明白采用安静的办法;一旦掌握国家权柄,就追求智谋的名声和勇武的功劳,因此纷纷扰扰,想求治理反而更加混乱,想求利益反而产生祸害;上面没有固定的政令,下面没有安定的心,直到乱亡才停止。至于萧何、曹参的办法,不仅适合施行于秦亡汉兴之初,即使万世守行也可以。大凡自古以来败坏家业的子弟、使国家灭亡的君臣,都不是吝啬拘谨、庸碌无能的愚人,而全都败坏在才俊而奔竞驰逐的人手中,这一点由此可见。古今大臣得到君主信任,有两种途径。君子得到君主信任,是以道义进身,以义理相合,以忠诚感动,以仁义进言,如皋陶、后稷、契、伊尹、周公、傅说,便是这样。小人得到君主信任,则揣摩君主的心意,迎合君主的欲望,迎合君主的意志,引导君主去做想做的事;凡是还没有完全满足君主心意的,一定超过君主原来的期望才肯罢休。他们用权术笼络,以曲意求取信任并牢固结合,如同哲妇、妒女,巧妙谋划以钳制君主的觉悟,先用悲哀和誓言把宠爱牢牢系住;起初像战国的苏秦、张仪,秦朝的李斯、赵高,汉朝的弘恭、石显,唐朝的卢杞,宋朝的王安石,都是这样。然而纵观往古,君子得到君主信任的少,小人得到君主信任的多;君子得到信任难,小人得到信任容易。大概君子的话不被采用、道不同,就穿上鞋离去;小人则不以自我推销为可耻,委曲求合。一旦进入君主的门下,就像油投在面上、胶投在漆上,牢不可解,密不可间。开始是追逐利益、巩固权力,最终是保全自身、败坏家业,直到国家丧失才停止。唉!朝廷中有小人,就如同太阳中有阴影、白昼中有黑夜,彼此依存对待,什么时候会没有呢?他们窥伺君主一念刚刚萌发,就巧妙迎合君主的欲望,如同等待夜晚的蚊虫,到了时机便立即行动。君主在根据自己的好恶选择人才时,难道可以不慎重吗?然而被小人祸害败坏的事,史册中记载得清清楚楚,后来的人又重蹈覆辙,始终不能醒悟,为什么呢?唉!“君”这个字……“命”“律”……“吕”则各自从属于同类。探究事理、治理事务,却不能深入到精微之处;接受任命、身居官职,却越过职权干预本分之外的事情。不仅会造成纷乱混杂,还会使内心更加劳苦,而事情更加不能集中办成。因此唐尧、虞舜那样的圣君和贤相彼此告诫,歌唱说:“君主事务繁琐细碎啊,股肱之臣懒惰啊,万事就要败坏啊。”庄周也说:“厨师即使不料理厨房,尸祝也不会越过祭器去代替他。”前人也有用治理家庭来比喻治理国家的:鸡负责报晓,狗负责守门,奴仆负责耕作,婢女负责防守,主人在上面提纲挈领。治理天下也是这样。天子选择一位宰相,宰相再选择内外百官。因此,王以公为臣,公以大夫为臣,大夫以士为臣,士以皂为臣,皂以舆为臣,舆以隶为臣,隶以僚为臣,僚以仆为臣,仆以台为臣;以尊统率卑,以卑承奉上级,各有各的职掌。卑级官员专门负责职事,尊贵官员总揽全局;专职者所掌管的事务不混杂,所以能够办事出力;尊贵官员统领他们的勤惰,考察各项事务,所以不亲自操劳细务。宰相看似清闲,实际很烦劳,因为要劳心于众多主管官员;卑级官员看似劳苦,实际省力,因为只掌管一件事。治理政事就像梓人造屋,大厦的各种材料、完工的制度,都应当照料,同时又让负责斧斤的用斧斤,负责斧头的用斧头,负责锯的用锯,负责绳墨的用绳墨。那么,一座宫殿的规模,以及百名执事谁工巧、谁拙劣,谁先做、谁后做,应当听从谁的安排?都省就是梓人;六部就是各自精通一种技艺的众多工匠;百司、庶府、郡县就是从事各种劳役的工匠。奸臣阿哈玛特违背正道以求声誉,媚上惑众,竟然接受司县职分所掌管的诉状,亲自处理柴米油盐一类的琐碎事务。今天管仓,明天管库,表面显示公正勤劳,内心却蓄积奸诈贪婪,丧失大臣的体统,辱没朝廷的尊严。亲自管理仓库,就使仓库空竭而私人住宅充盈;亲自处理琐事、接受诉状,只会造成烦扰,使百姓的困苦更加严重。大小各种事务,没有一百件能办成一件,徒然使掌管政务的人难以自行辨明,也不敢报告劳绩。上面这样做形成风气,下面于是使六部、台院各司各局徒具形式的文书增加百倍,欺骗上级、蒙蔽下级,利己虐人。用罗网般的督察责罚,奸吏因此败坏法律,群小横行放肆以树立威势。朝政更新以来,这种弊病仍然存在。即使是舆、台、皂、隶本来应当做的事情,部里的公文下达到州郡,州郡再下达到司县,也一定要说委派一名正官亲自监督。正官人数有限,公务却无穷。小县有三员,大县有四员,州府也一样。
然而不三四事则无人可委矣。倦劳避事者,幸有所委,府州司县公廨为之一空,以至簿书堆积,狱犴填满,民讼寃滞,百务纷扰者,軄此之由。胥吏抱案,无人判署;又惧提刑司照刷稽迟,不免倒提月日,虚押催检以塞杖责。然则何益于治?欺绐益工,奸伪益盛。考文巻则无瑕可指,责成效则废滞不前。俗吏督责,罔上之▯,以至于此。故六案自相戯调曰:“火速火速,今畨火速,不比前畨火速。”近年吏风,又于文背批写曰:“▯▯不入逓。”今日四海升平,内外无虑,何苦如此?郡官例阶三品,掌户数十万,朝廷略不相信,每事复委断事官宣使奏差,腹背相望,驿尘相属,使典郡者送迎只待之不暇,又何政事之暇问焉?兼所委吏皆贪汚荒淫,下鞍则震怒嗔喝,取招骂詈,仗朝廷之威,以为一已酒色声伎贿赂之资【按大典本阙,谨仍其旧】
论按察失职不荐善,不弹恶,不振励风俗,不因外以知内。书史、书吏、奏差,择人不精,欲精则必当程式【看原本钓巻】照刷,非良法。避形势而威微贱,省部▯政,委曲随从【如体覆之类,一切细碎烦文,一二年转吏】府州司县,反为省部沮抑者,不肯申明。诸衙门司吏,必当程试。诸官吏,才有善有恶,不能人人周知,不察民情之利病【军力不均,民差发不均】水旱之灾伤【既报雨泽水旱,月申随即合行检路】不察狱讼之稽迟【刑名月申漫为虗文,不加诘问】提举学校,有名而无实【按大典内,此句下注疑有阙文四字,今无从攷订,谨仍其旧】仁义礼乐,治之本也。法令刑罚,辅治者也。人而不仁不义,不循理不平和,为恶而日不足,鞭挞刀锯,竟何为哉?抵冒顽嚚,不可救药,风俗至此,使善人复起而治之,不百年三世之久,不可以胜残去杀。亡宋南渡,刑罚苛刻,吏人犯法,徃徃黥靣何不仁不智之甚也!人之欲动,情胜不能无过,苟谆谆而教养,以防耻开自新之路,亦庶几改悟而耻为恶。人靣一经黥湼,虽欲自新,人终莫之敬信。揽镜一照,不若速死之为愈。既不能死,则亦无所不至矣。何不思古人先为庠序学校以教养士?则乡举里选,胥史必推择而得为,又有官爵以尊荣之,廪禄以温饱之。虽于用人若此之精宻尚有幽明之不齐,三载之久而一黜一陟,故官得其人,民被其泽。此道一废,取人以言,不求其素行,但使居民上以口舌得官,放焉自肆。何者为律己?何者为训民?苛刻严酷,贪饕污滥,包苴贿赂,奔走于权门,巧辨奸欺,胁肩謟笑,结为朋党,一唱百和。于斯时也,府州司县,上下如一,而欲以一二似是而非者为监临弹紏之官,以正攻邪,尚不能胜,以邪攻邪,不满羣邪之一笑,竟何为哉?
译然而如果不是三四件事情,就没有可以委派的人了。那些疲倦劳苦、逃避事务的人,幸好有了可以推委的借口,于是府、州、司、县的公署因此空无一人,以至于文书堆积,监狱充满,百姓的诉讼含冤拖滞,各项事务纷乱不堪,都是这个缘故。胥吏抱着案卷,却没有人判决署名;又害怕提刑司核查发现拖延,只好倒填日期,虚假签押催促查检,以堵塞杖责追究。这样对治理有什么好处?欺骗的技巧更加精巧,奸诈虚伪更加盛行。考察文卷时没有可指摘的瑕疵,责问实际成效时却废弛停滞、毫无进展。俗吏以督责为名欺骗上级,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因此六案互相戏谑说:“火速火速,今番火速,不比前番火速。”近年的吏治风气,又在文书背面批写:“紧紧不入递。”如今四海升平,内外没有忧患,何苦这样做呢?郡官按惯例为三品,掌管几十万户人口,朝廷却一点也不信任,每件事又委派断事官、宣使、奏差来报告处理,前后相望,驿站尘土相连,使掌管一郡的人光是送迎和等待就应接不暇,哪里还有空闲过问政事呢?而且所委派的官吏都贪污荒淫,下马之后便震怒呵斥,索取口供,辱骂百姓,倚仗朝廷威势,把它作为自己酒色声伎和贿赂的资财。【按:《大典》本缺此处,谨依旧本保留。】论按察失职。不推荐善人,不弹劾恶人,不振兴激励风俗,不能由外部情况了解内部。书史、书吏、奏差,选人不精;如果想选得精当,就必然要按程式考核【看原本钓卷】,这种办法并非良法。回避有权势的人,却对微贱者逞威;省部的弊政,曲意顺从【如体覆之类,一切琐碎烦琐的文书,一二年便转给吏员】,府、州、司、县反而受到省部压制,却不肯申明。各衙门的司吏,都应当按规定考试。各官吏有才有恶,不能人人都周知;不察民情的利弊【军力不均,民众差发不均】,不察水旱灾害造成的损伤【已经报告雨泽、水旱,按月申报,随即应当进行检核】,不察狱讼的拖延【刑名按月申报只成为空文,不加以诘问】;提举学校,有名无实【按:《大典》内此句下有注,疑有缺文四字,如今无从考订,谨依旧本保留】。仁义礼乐,是治理的根本;法令刑罚,是辅助治理的手段。做人却不仁不义,不遵循义理,不公平和谐,作恶还嫌时间不够,即使用鞭打、杖责、刀锯,又有什么用呢?抵触冒犯、顽固愚昧,已经不可救药,风俗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善人再次出来治理,不经过百年三世之久,也不能战胜残暴、废除杀戮。南宋灭亡、迁都南渡以后,刑罚苛刻,官吏犯法,往往在脸上刺字;这是多么不仁不智啊!人的欲望一动,感情压过理智,就不可能没有过错;如果能够反复教导养育,防止其受辱,并为其打开自新的道路,也许还可以改过醒悟,以作恶为耻。人的脸一旦被刺字,即使想自新,别人最终也不会敬重和信任他。照镜子一看,还不如赶快死去为好。既然不能死,也就没有什么坏事不做了。为什么不思考古人先设立庠序学校来教养士人呢?这样乡里推举、里中选拔,胥吏也必定经过推选才得以任用;又有官爵使他们尊贵荣耀,有廪禄使他们温饱。即使像这样精密地选用人才,仍有贤愚显晦不齐之处,所以经过三年就考核一次,有的黜退,有的升迁;因此官员能够得到合适的人,百姓能够受到他的恩泽。这条道路一旦废弃,选人只凭言语,不考察平日的品行,只要使居住在民众之上,就能凭口舌获得官职,放纵自己、肆意妄为。这样的人,什么叫约束自己呢?什么叫教训百姓呢?苛刻严酷,贪婪污浊,包揽贿赂,奔走于权贵门下,巧言诡辩、奸诈欺骗,耸肩谄媚、强作笑容,结成朋党,一人倡议,百人附和。在这种时候,府、州、司、县上下如出一辙,却想用一两个似是而非的人担任监临弹劾官,以正道攻击邪恶,尚且不能取胜;用邪道攻击邪道,连群邪的一笑都承受不住,究竟有什么用呢?
论除三冗文冗则吏冗,吏冗则事冗。不削冗文,则不能减冗吏;不减冗吏,则不能除冗事。三冗欲除,大臣之中必得识时务、通儒、明断,不烦有为之材,为之纲领,定立规模,精选六部左右司官吏,事有条不紊。自上及下,自内及外,各有攸司,遵法奉行,无丛脞,无推递怠堕,违越必罚不贷。文有典册,有案牍,举首见尾,问无不知,受授相承,有行无滞。人材精,政要举;文案明,三冗不除,未之有也。人材不精,则政要不举;政要不举,则文案日烦,纷然沸羮,日甚一日,何以为治?窃惟为政之方,纲领节目,固非一端,不敢妄言。至于不稽迟、无违错,亦非难事。我朝官制,内立省、部、台、院,外立府、州、司、县,高下虽殊,元气宜一,如人之身心思耳目手足,莫不相应,乃为安康之完人。少有凝滞,即疾痛害事。省、部、台、院者,人之心思也;府、州、司、县者,手足十指也。一指之不可屈伸,即非完人。心思之不神明,不君主四体百骸,孰从而孰聴之?即今府司之案例,当申部,有十年不裁决者,有申至数十次而不防明降者,有屡申仅得一言曰“不见原行文巻”,或曰“仰申覆若干部分”,或曰“如何才方申覆”,或曰“仰仔细照勘再行申来”,或曰“不见前申事理”,或已申备申、累申而取招问罪不絶,或体覆已完而再行体覆,或倒逓月日三四十日才方到路者,或今日到路,明日便要到大都者,诸如此类,不可悉数。依例之事尚且若是,少有疑难,莫望一言。此往来申报文案之弊。若夫狱犴填满,不防处决;司县人员,无人主事,不防填补;钱谷不得准除;军民户籍交参不获开收;田畆不得推税;州县官或污滥,或疲软,不胜任,或老病不能治事,不加退罢。似此稽迟违错,罪当谁归?伏乞巡按官毎次照刷,有此违错,开欵申台,呈省问罪惩科施行。政事国信使郝经为宋留滞,当大举临江问罪,索使勒和。大理叛逆,以左手诸兵讨平抚定。国朝经制不定,下无法守【如律义律令是也】王言一出,不宜反汗。度其未能行,不宜轻发。名器当靳惜,不可轻授人。宣命虎符,今大泛滥,宜以法收集。居重驭轻,圣王逺谋,当増选精兵宿卫,固本开御河,立漕运,丰实京师仓廪,罢逺仓以纾民力。南陲甲兵,当务屯田,农隙乘衅则南伐。三时务农,以富实兵力。军户贫富不均,宜以物力分数纳钱入官,招募健卒以济实用,以纾疲乏。无省部、宻院、元帅府、统军司应付饮食草料文字,不得于农家求取,农家亦不得应付。不造作不急用工匠及一切杂户,打勘见数与民一体当差。谷贱货贵,当重农抑末,百货当以工本价相半而已。立御史台兼按察司,紏察汚滥,防举公能,以劝善惩恶,以消告讦。仓场库务官,令各处上三户入赀得爵,増筹进秩,无使利归于转运司。上自省部官,下至州县仓库,同为臣子,廪禄不可不均。救弊如治病,去其泰甚,最为先务。汉高帝入闗,约法三章,知民之所最苦者,秦之苛虐耳。后世陋儒不识时务,徒举陈言不切之事,乱人耳目。言治于无事之世,则其言简而易当;言治于多故之际,则其议繁而难工。僧道伎乐不可滥赏。今之世动为贾防,贪冒谲诈之欺,天子明照四海,总天下户口,止抵金朝河南二十一余县。一辟举守令,足以干其事。府州名实不相副,冗官可减,百工诸府可罢。百工所贵之技,过于买价;百工之力,虚于所掌之吏。伎乐头目尤可罢,不可以聚敛贡献为忠勤爵禄者。人主之权衡,以待贤者能者,使之趋事赴功,而乐为吾用。是故古之明智之君,设为诸科,不惟使人难得而贵慕之,抑不使不才无能之人各安其分,而杜絶觊觎。今日之病,失于取人无法,轻以赐与,故得之者不以为恩,而失之者足以兴怨。一人之身,始以勤约武勇而成事,终以侈靡安逸而败功,况嗣守之人乎?自古得天下,莫不以祖考英武勤约而得,莫不由子孙宴安逸乐怠惰而衰。故兵不可不蓄,养精练本不可不大,末不可不小。为子孙者不可忘祖考得天下之由,必欲息天下之欺,明万防之防,驾御百寮,防公畏罪如事神明。莫若自冡嗣以降,下及诸王之子孙,皆知务学,知为政,知民事,知吏情。俗儒事实门类不切时务,陈言赘语无补扵治者,不足以乱视听。丰本细末,重内轻外,莫若推恩分力扵各王之诸子、诸孙、诸冑子,从冡嗣防学,则久久敬爱畏服,一旦命令则无不畏从。诸宰职虽无功,亦无大过,语其权无笞人之威,语其贪污无百金之贿,纵有之,不及赃吏十百之一。
译论革除三冗。文书冗杂,官吏就冗余;官吏冗余,事务就冗杂。不削减冗余文书,就不能减少冗余官吏;不减少冗余官吏,就不能革除冗余事务。要革除三冗,大臣中必须有懂得时务、通达儒学、明于决断的人,不必是喜好妄为的才干之士,由他制定纲领,确立规模,精选六部左右司的官吏,使事务有条理而不紊乱。自上而下,自内而外,各有专司,遵守法律、奉行命令,没有繁琐琐碎,没有推诿拖递和懈怠;违反逾越就必定处罚,绝不宽贷。文书有典册,有案牍,抬头便能看见结尾,询问没有不知道的;前后承接有序,执行起来没有滞碍。人才精当,政务要领就能举措;文案清楚,三冗没有不能革除的。人才不精当,政务要领就不能举措;政务要领不能举措,文案就一天比一天烦杂,纷乱得像沸腾的羹汤,一天比一天严重,凭什么治理呢?我私下认为,治理政事的方法,纲领条目本来不止一个方面,不敢妄加议论。至于不拖延、不违误,也不是难事。我朝的官制,内设省、部、台、院,外设府、州、司、县,虽然上下等级不同,元气应当相通一致,就像人的身心、思维、耳目、手足一样,无不相互呼应,才是安康完整的人。稍有凝滞,就会产生疾病、疼痛,妨害事情。省、部、台、院,是人的心思;府、州、司、县,是人的手足十指。一根手指不能屈伸,就不是完整的人。心思不能神明,不能统率四肢百骸,而又不让君主统率它们,那么谁来服从谁、听从谁呢?如今府司的案件,按规定应当申报给部,有的十年还没有裁决;有的申报几十次仍不见明文答复;有的屡次申报,只得到一句“没有看见原来的文卷”,或说“仰请申报复核若干部”,或说“怎样才可以申报复核”,或说“仰请仔细照勘后再行申报”,或说“没有看见前次申报的事理”;有的已经申报完备、累次申报,却不断被索取口供、追问治罪;有的体覆已经完成,却又重新体覆;有的倒填日期,过了三四十天才到达;有的今天到达,明天就要求送到大都。如此之类,数也数不尽。依照惯例的事情尚且如此,稍有疑难,就不要指望得到一句答复了。这是往来申报文案的弊病。至于监狱充满却不能及时处决,司县人员没有主持事务的人却不能及时补缺,钱粮不能准许销除,军民户籍彼此交参而不能开收,田亩不能推征赋税,州县官有的贪污泛滥,有的疲弱无能、不能胜任,有的年老多病、不能治理事务,却不加以罢黜。像这样拖延、违误和错失,罪责应当归谁?恳请巡按官每次核查时,凡有这种违误,就逐条开列,申报御史台,呈送省中审问,依法治罪、惩罚、科处施行。政事。国信使郝经被宋朝扣留滞留,应当大举军队临江问罪,索回使者,迫使对方讲和。大理发生叛逆,就派左手诸军讨伐平定并加以抚安。国朝的经常制度尚未确定,下面就没有可以遵守的法律【例如律、义、律令之类】;君王的诏令一经发出,不应反悔收回。估量到不能实行的事,不应轻率发布。名器应当爱惜,不可轻易授予别人。宣命、虎符如今过于泛滥,应当依法收回集中管理。处在重要位置而驾驭轻微事务,是圣王的长远谋划;应当增加选拔精兵担任宿卫,巩固根本,开凿御河,建立漕运,充实京师仓廪,停止远仓以宽缓百姓力量。南部边疆的甲兵,应当致力于屯田,农闲时乘着敌方有隙便南伐。三个农时都务农,以此充实兵力。军户贫富不均,应当按照物力分等纳钱入官,招募健壮士卒来补充实际需要,以减轻疲乏。没有省部、密院、元帅府、统军司应付饮食草料的文书,不得向农家索取,农家也不得供应。不属于紧急用途的制造工程、工匠以及各种杂户,不应征用;查勘出数目后,与民户一体承担差役。粮食价格低而货物价格高,应当重视农业、抑制末业,各种货物的价格只应在工本价上下。设立御史台兼按察司,纠察贪污泛滥,举荐公正有才能的人,以劝善惩恶,消除告发攻讦之风。仓场、库务的官员,应令各处上等三户出资取得爵位,增加筹资、晋升品秩的办法,不要使利益归于转运司。上至省部官员,下至州县仓库,都是臣子,廪禄不可不均。挽救弊病就像治病,去除最严重的部分,是最优先的事务。汉高帝进入关中,约定法令三章,知道百姓最痛苦的是秦朝的苛刻暴虐。后世浅陋的儒生不识时务,只是罗列陈旧而不切实际的事情,扰乱人的耳目。在无事的时代谈治理,言论简约而容易切合;在多事的时期谈治理,议论繁多而难以精当。僧人、道士、伎乐,不可滥加赏赐。如今世道动辄成为贾防,充满贪冒、诡诈欺骗;天子明察四海,统辖天下户口,不过相当于金朝河南二十一余县。选拔任命守令,足以处理这些事务。府州的名义和实际不相符合,冗官可以削减,百工以及各府的有关机构可以裁撤。百工所看重的技术,价格超过购买价;百工的劳力,虚耗在所掌管的官吏身上。伎乐头目尤其可以裁撤,不可以把聚敛贡物当作忠勤,以此授予爵禄。君主掌握名位权衡,是用来等待贤能之人,使他们奔走办事、努力建功,乐于为我所用。因此古代明智的君主设置各种科目,不仅使人才难得而受到珍视仰慕,也不让无才无能的人各自安于本分之外,从而杜绝非分觊觎。今天的弊病,在于选取人才没有法度,轻易赐予官爵,所以得到的人不把它当作恩惠,失去的人却足以由此产生怨恨。一个人的一生,开始凭勤俭、约束和武勇成就事业,最后却凭奢侈、放纵和安逸败坏功业,何况继承祖业的人呢?自古得到天下,无不是凭祖先英武勤俭而取得;无不是由于子孙宴饮安逸、享乐懒惰而衰败。因此军备不可不积蓄,培养精锐、训练根本不可不加强,末端事务不可不削弱。做子孙的不可忘记祖先取得天下的原因,一定要消除天下的欺骗,明察各种防范,驾驭百官,防止徇私,畏惧罪责,如同侍奉神明。不如从嫡长子以下,直到诸王的子孙,都使他们懂得学习,懂得为政,懂得民事,懂得吏情。俗儒所讲事实和门类不切合时务,陈旧言论和多余话语对治理没有补益,不值得扰乱视听。巩固根本、削弱末端,重视内部、轻视外部,不如把恩惠和力量推及各王的儿子、孙子和嫡子,使他们跟随嫡长子学习,时间久了便敬爱、畏惧、服从,一旦有命令就没有不畏惧服从的。各位宰职即使没有功劳,也没有大的过错;说到他们的权力,没有鞭打人的威势;说到他们的贪污,也没有价值百金的贿赂;即使有,也不及贪赃吏员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
方今无豪杰英伟可负万钧之才,莫若养。以防隅推,以赤心使其亲旧,犹胜扵无行恃口之小人。用一小人,不惟啓觊觎之心,来防侮之口,惑清明之视听,抑使方外轻笑朝廷,有用非其人之诮。作事而不立法,事终不能成治。汉人必以汉法治,北人必以北法,择其可使而两用之,叅用之亦可也。未有无法而能立事者也。官制之立,后世有繁而无省,何则?恃权贪利,天下之心一也。苟可以得之,安知所谓蠧国生事,祸及其身者耶?国家主持名器,相事之烦简,人之贤否而授之。今使贪利窃权之小人,自售自鬻曰:「我可为某官,我愿为某职。」不惟不责其实罪其妄,又从而信用之。一人得之,千人举而谋之,万人跂而冀之。然则官制何时而定乎?又安得而省之哉?古者明四目,达四聪,不偏听,不妄信,不轻疑,使端慤之人采民謡,听公论,国人曰贤而后用,国人曰罪而后诛。今则不然,无稽之言,弗询之谋,皆得而陈之。究其情,则本非为国除奸,一纳其言,则便欲居官而食禄,是以纷纷籍籍,或采之防戏指以为罪,甚无谓也。大府、大州,民物繁伙,足以为政,亦足以享崇高之贵。与其令舆台、皂▯掌一方之政令,处禄食、名爵之尊荣,曷若从其所属,分诸王之子孙、弟侄?慈仁爱物者主之。一则习知为政之要,二则防国家推恩之福,三则卒有命令,易使而无邪心,四则亲临所有之士、所有之民,其霑体涂足之劳,祁寒暑雨之苦,各知爱防。久自富贵趋利希宠之小人,粗见上意,明察善恶,乘时竞进,不过讪讦飞谤、旧过小疵,殊无大利害。今后指称实事,言不虚谬,赏可赏,罚可罚,则言无不实,刑不滥及。天下虽无事,不可无兵备。近年以来,京师奉衞之兵,止知服役,战阵击刺之法,则不知也。邉陲之兵,富厚者,本官得钱而放散;穷乏者,为本官服土木之劳,亦不习战。一旦有警,皆不为用。向来萧县、宿州之败,岂非明效大騐欤?当时差官防集精练,所主非其人,则易之。北方强劲,所恃者马力。近歳马极衰耗,比之十五年前,十去八九。国家宜两平收买,制官择地而蓄牧之,庶复滋息,以备一朝之急用。西南之衅,不可不虞。何则?恩荣太重,势钧力敌,不相从命。强梁者,宜置内地,渐易以他职,使莫知觉;疲软者,冝渐振其权,毋致滋养姑息,以消东南。此消患未萌之良图也。仓廪储蓄,不可不广。乗其丰歳,包银中宜度分数收粟三之一,随逺近贮积,母致壊烂,以备有用。官事在前,必不得已而言者,当裁减浮辞长语,不惟养气,亦少口过。心如止水,鉴物则明,发言中节,辞寡服众。由我者,当力行【修身】不由我者,任自然【外事】人皆欲行善积福,无权位则亦莫能也。胡子,尔今总治百城,凡害众之事,无问小大,悉除去之。国家既无定制,当见一事,行一法,无厌繁也。提刑之职,一官吏,二风俗,三狱讼,四农桑,五学校,六文案,七人才。俗儒论事,不探其原,不求其情,用计用数,矫枉救▯。民犯罪则峻以严刑,民违令则绳以急法,民浇薄则防以网罟防穽。殊不知法令愈宻奸恶日滋。上失其道,民散久矣。惟圣人为能以正名为先务,惧夫▯必至于民无所措手足也。典故不可不知,典故莫先于礼乐刑政。然孔子乃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仁则此心循序而和,故礼乐为用。不仁则玉帛戋戋,钟鼓铿轰,文具而巳文具实亡,何以得万国之欢心,祖考来格,鳯凰来仪,神人咸和,百福并至者哉?人之趋利如鸷鸟之求食,鸷鸟之食惟食是视,不知力之强弱。人之趋利惟利是视,不知义之当否。究其原则出于人之导诱何如耳。然则为人上者,一喜怒,一刑赏,一好恶,可不慎欤?故曰:“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铨调铨之为义,衡也,量也,次也,度也。调之为义,因其各人之功过,依法凖律,宣之以言,移徙也,防擢也,贬降也。知二字之义,则铨调之法思过半矣。后世用人,惧其贤不肖之混淆也,则有移问;虑其旷官弃职,日月诈冒,则有觧由;又恐其出身入仕之欺罔奸伪,则有对凭;又恐其老疾不胜任,假人替代,因体貎应对,以详其真伪优劣,又察其才能,宜任某职,宜任某官,则有引验。四者既得其情,然后铨次量度,如衡之平,而迁注升降之以歳月之累,而待无功无过之庸才以升擢不次,待茂才异等以左迁逺贬,待有罪者,非特止于南移之于北,东徙之于西,治州者复换授以州尹,县者复对授以县。如是则百职得人,庶官无旷,此铨调之任也。今之主铨调者,能如是乎?能,则当谨守而勿失;不能,则当尽其道。外防移调月日,虽曰旧例,以今观之,似为太速,宜增县尹一任五十月,州尹六十月,散府七十月,总府八十月。
译如今没有豪杰英伟、能够承担万钧重任的人,不如加以培养。即使从边防事务中推举人才,使他们以赤诚之心亲近旧日亲友,也胜过任用品行不端、只凭口舌逞能的小人。任用一个小人,不仅会开启觊觎之心,招来轻侮讥笑,迷惑清明的视听,也会使方外之人轻笑朝廷,讥讽朝廷任用非人。做事却不制定法律,事情最终不能治理成功。汉人一定用汉法治理,北人一定用北法治理;选择可以任用的人,两边都使用,参合任用也可以。没有不制定法律而能成就事务的。官制的确立,后世只有繁多而没有简省,为什么呢?因为依仗权力、贪图利益,天下人的心思都是一样的。如果可以从中得到利益,哪里知道所谓蛀蚀国家、制造事端,最终祸及自身呢?国家掌握官爵名器,应根据事务的繁简、人的贤能与否来授予职位。如今却让贪图利益、窃取权力的小人自己推销,说:“我可以做某官,我愿意任某职。”不仅不责罚他们的实际罪过、惩处他们的狂妄,反而还加以信任任用。一个人得到官职,千人就会举荐谋求,万人就会踮脚盼望。这样,官制什么时候才能确定?又怎么能够简省呢?古代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不偏听,不轻信,也不轻易怀疑;让端正诚实的人采集民间歌谣,听取公众议论,国人都说贤能然后任用,国人都说有罪然后诛罚。如今却不是这样,无稽之谈、未经询问的谋议,都可以陈述。追究其中的实情,本来并不是为了替国家除掉奸邪;一旦采纳了这些话,便马上想要做官、领取俸禄,因此纷纷扰扰,有的采集一些边远戏谈,指认出来当作罪过,实在毫无意义。大府、大州,民众和物产繁多,足以施行政事,也足以享有崇高的尊贵地位。与其让舆、台、皂、隶掌管一方政令,处在享受俸禄、名爵尊荣的位置,哪里如同从其所属之地分封诸王的子孙、弟弟和侄子呢?应当让慈爱仁厚、爱护万物的人主持。一是使他们熟悉为政的要领,二是使他们成为国家推恩的福泽,三是最终即使有命令,也容易使人而没有邪心,四是他们亲自来到所有的士人和百姓面前,亲身经历劳作、严寒、暑热、风雨的苦楚,各自都懂得爱护百姓。那些长久以来只知道追逐富贵、利益和宠幸的小人,略微窥见上意,明察善恶,乘时争相进取,不过是讥刺揭发、散布诽谤,指摘旧过和小瑕疵,实际上没有什么大利害。今后若指称实事,言语不虚假谬误,该赏的赏,该罚的罚,那么言论就没有不真实的,刑罚也不会滥及无辜。天下即使没有战事,也不可没有兵备。近年来,京师奉卫的士兵只知道服劳役,却不知道战阵搏击刺杀的方法。边疆的士兵,富厚的,本官收钱后就把他们遣散;贫穷的,被本官驱使去从事土木劳役,也不学习作战。一旦有警报,全都不能使用。从前萧县、宿州的失败,难道不是明显的效验和充分的证明吗?当时如果差遣官员防守、集结精锐训练的军队,所任用的主将不是合适的人,就应当更换。北方强悍有力,所依仗的是马力。近年马匹极其衰弱耗损,与十五年前相比,十匹中去了八九匹。国家应当由两方面平价收买马匹,制定官府选择地点蓄养牧放,或许可以重新繁殖增多,以备一旦有急需时使用。西南的祸患,不可不加以防备。为什么呢?恩宠荣誉太重,势力相当、力量相敌,便不肯服从命令。强横的人,应当安置到内地,逐渐改任其他职务,使他不被察觉;疲弱的人,应当逐渐振作他的权力,不要让他在滋养姑息中发展,以消除东南的隐患。这是消除祸患于未萌之时的好办法。仓廪储蓄不可不扩大。趁着丰收之年,在包银中应当酌量比例收取三分之一的粮食,按远近储藏积聚,不要使其腐坏,以备有用。官府事务在前,实在不得已而发言时,应当裁减浮泛的辞语和冗长的话,不仅可以涵养气质,也能减少口舌过失。心像止水一样,观察万物就明察;发言合乎节度,言辞少却能使众人信服。属于自己的事情,应当竭力实行【修身】;不属于自己的事情,任其自然【外事】。人人都想行善积福,但没有权位,也就没有能力做到。胡子,你如今总管百城,凡是危害民众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全部除去。国家既然没有固定制度,就遇到一件事制定一条法,不要嫌制度繁多。提刑官的职责有七项:一是官吏,二是风俗,三是狱讼,四是农桑,五是学校,六是文案,七是人才。庸俗的儒生议论政事,不探究事情的根源,不考察其中的实情,只使用计谋和术数,矫正偏失、挽救弊病。百姓犯罪,就用严酷的刑罚惩治;百姓违背命令,就用急峻的法律制裁;百姓风俗浇薄,就用罗网和陷阱来防范。却不知道,法令越严密,奸恶之事反而日益滋长。君上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只有圣人能够把正名作为首要事务,因为担心弊病必然发展到百姓连手脚都无处安放的地步。典故不能不知道,而典故没有比礼、乐、刑、政更重要的了。然而孔子却说:“做人而没有仁德,礼有什么用?做人而没有仁德,乐有什么用?”有了仁德,这颗心就能循序而行、和谐平正,所以礼乐才有作用。没有仁德,即使玉帛细小而陈列,钟鼓铿锵而轰鸣,也只是徒具形式罢了;既然实际内容已经丧失,又怎么能获得万国的欢心,使祖先降临,使凤凰来仪,使神人与人和谐,使各种福禄一同到来呢?人追逐利益,就像猛禽寻找食物;猛禽寻找食物时,只看食物,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强弱。人追逐利益时,只看利益,不知道是否合乎义理。追究其根本,还是在于引导、诱导人的方式如何罢了。既然如此,作为君上,对一次喜怒、一次刑罚赏赐、一次喜爱厌恶,难道能不谨慎吗?所以说:“把所喜爱和所厌恶的显示给百姓,百姓就知道禁令。” 铨调 “铨”的意义,是衡量、计量、排列次序、裁度;“调”的意义,是根据每个人的功过,依照法律准则,用言辞宣布,对其调动迁徙、升擢或贬降。懂得这两个字的意义,铨调的法则就已经想明白大半了。后世任用人才,害怕贤能与不肖混杂,于是有移问;担心旷废官职、抛弃职守,日久以后弄虚作假,于是有解由;又担心出身和入仕经历中有欺骗奸伪,于是有对凭;还担心年老多病、不能胜任,便借助仪表和应答来详细考察其真伪优劣,并进一步察看其才能,适合任某职、适合任某官,于是有引验。四项都查得实情以后,再进行铨选排列和衡量裁度,像秤一样公平;按照任职年限的积累迁调、注授、升降。对无功无过的庸才,就应按次序升擢,不得破格;对才华卓异的人,就应左迁、远贬;对有罪的人,不应只把他从南方调到北方、从东方迁到西方,而应使治理州的重新改授为州尹,任县官的重新改授为县官。这样,百官各得其人,各种职官都不会空缺,这就是铨调的职责。如今主持铨调的人,能够这样做吗?能够,就应谨慎守住而不要失误;不能,就应竭力实行铨调之道。至于外任官的调动期限,虽然说是旧例,但从今天看来似乎太快了,应该增加任期:县尹一任五十个月,州尹六十个月,散府七十个月,总府八十个月。
何以言之?一省送旧迎新之劳费,二省铨调之虚文,求仕者道途徃返,到部迟滞半年一歳之日月,三则新官旧吏歳久不敢欺蔽,政成讼理,民受其赐,四职官知其责办之久,不敢苟且,保禄励精其职。铨词一求仕者到部,比得新除,近则三月,逺则半歳,中间胥吏弄法,调辞防驳,甚则留滞经年,或至再歳。京师薪桂米玉,加以徃返二三千里,道途之困敝,徃徃至于货马典衣。一考之俸,糜费无几,不惟沮仕者之心,使壮歳精力虚度日月,国家用人求治,亦非便利。此▯不可不革,宜令到部随即发放,不中格者即丁寜明白省谕还家,永不受理。复有妄投词状,告不以实者,以诬诳抵罪。如是则侥幸觊觎者不妄进,流品任事者咸乐为用。一即今调选立法似严,而实无定法,是以吏因縁而为奸。侥幸无资给者,有时而得迁注;循资厯级以亷耻自律者,龃龉而不得进。至于引验有名无实,中间有废疾、笃疾、癃老、昏耄,百问而百不知,如此之辈,有司亦不诘问。选人不精,已至于此,不可不革。一、徇名而不责实,拘法而不求情。有厯仕流内职二三十年,选法未立以前,本路及宣抚、宣慰得以注官;而末后偶居流外职者,即今选法一以无例不行迁注。复有素无勲业,中统三年偶挂名仕版者,不诘贤不肖,便行迁注。流内、流外之废立,国家之制也。其名虽殊,而其居官任事、负利害、厯勤苦则一也。法之废革,在乎国家,其人恶可而废也?均为人臣,因革流外之名,而并废其人,岂理也哉!一、用人与取人相须而行,不可偏废。前代以数路取人,内外犹有阙员,故与时推移,三年比士多寡而取舍。今取人之法未立,而用人之法太拘,见在职任者日老月病,年衰歳死,有空阙之员,无可用之人,是犹塞源而望其流之长,无是理矣。愚谓取人之法不可不立,未立之间,选法宜少寛。凡尝经本路及宣抚、宣慰委任歴职者,当取其籍姓名见数,以备阙员。一行充守试之法,古人所以救滞补弊也。员多阙少,则守阙多;员少,则或行或兼。是以人无废才,而官无旷职。假若县尹阙员数多,而以县丞者权行之,给丞俸,权尹之任;丞阙,则主簿权之;簿阙,则尉权之。若州若府,凖此之例。国无费财,下无滞贤,职无废事,官无滥受,一举而四得之,何苦不为?而令久阙其员,虚滞其人,而注守官,何胶柱鼔瑟之甚也!一循资格而无黜陟,东移之于西南,徙之于北,功过无别,贤不肖混淆。若是,则使一吏主之,亦可以办。然则尚书、侍郎、诸郎官何为而设也?有铨调而无黜陟,英伟之才老死下僚,庸庸之徒不失其资级。即今司县,或三员,或四员,而有俱不识一字者。一县之政,欲求不出于胥吏之手,亦难矣。宪台既立,宜令监察辈分路紏察守令功过,吏部得以凭黜陟,庶几絶素餐尸位之侥幸。一牧养小民,培植根本,县令之任也。即今县令率皆庸流,又贵贱相遇之礼未有定制。州尹、府尹、本路总管得以喜怒詈辱、捶扑之,故有志有为之士皆贱之而不欲得。前代省掾外除,复注县令,今皆耻为之,良以此也。此▯不可不革,宜有定礼。士之进身与古殊异,三代兴学养士,乡举里选,未闻鬻技售能以求仕也。士不求仕,则其自待也重,不苟就,不诡随,不以富贵易其守。有国、有天下者,惟恐贤才之不我即,国无仁贤,则国如空虚,吾谁与守?故有就见者焉,有币聘者焉。论其位则君尊,语其徳、借其才则士重。自射防决科之法行,士求食于上而自轻。为上者不以得士、失士为重轻,持贵人、富人之权而奔走羣才,曰“我不汝赖,汝必吾依”。上之轻士也日骄,士之媚上也日卑、日屈、日謟,惟恐不善逢迎以致乎龃龉而不能入。为士者曰:“苟能富我、贵我,惟君欲之,随枉寻而不直尺,庸何伤哉?”是以治少乱多,身名俱辱。今日为吏部者亦难矣。徳行、才能、勲劳、歳月四者,皆不以守,何以为吏部哉?前人有言:“铨调之法,止以日月而移徙之,一胥吏足以办之。”今并废是,虽有臯陶九徳知人之明,将安用之?以似有实无,不自信、不自守之薄法而进退迁除,巧宦曲结、怙宠恃势、贪欲无厌之小人,惟敛怨聚谤,辨短论长,较是证非之不暇,又安能为国得人哉?官吏稽迟情▯
译为什么这样说呢?第一,可以节省一省送旧迎新的劳费;第二,可以节省铨调的虚文,求仕者往返道路,到吏部后又迟滞半年、一年之久;第三,新任官员和旧任官吏任职日久,就不敢欺骗隐蔽,政事得以成功,诉讼得以审理,百姓受到恩惠;第四,职官知道自己办理事务的期限很长,就不敢苟且从事,能够保全俸禄、振作精神办好职务。铨词 求仕者到吏部后,等到获得新的任命,近的要三个月,远的要半年;中间又有胥吏玩弄法律,借调动文书进行驳回,严重的甚至滞留达一年,有的达到两年。京师柴薪贵、米如玉,加上往返二三千里,道路上的困苦,往往达到卖马典衣的地步。一考所得的俸禄,几乎所剩无几。这不仅会挫伤求仕者的心,使壮年人的精力白白消磨在岁月中,也不利于国家任用人才、谋求治理。这种弊病不能不革除,应命令到部后立即发放任用;不合资格的,就立即明白告谕,退还其家,永不受理。又有胡乱投递词状、告发而不据实的人,应以诬告欺骗之罪抵罪。这样,侥幸窥伺机会的人就不会妄自进取,品流清正、能够任事的人都会乐意为国家效力。第一,如今调选立法看似严密,实际却没有确定的法则,因此吏员可以因缘作弊。没有资历、靠侥幸而没有资给的人,有时反而能够得到迁调注授;按照资历逐级升迁、以廉耻自我约束的人,却受到阻碍而不能进用。至于引验,常常有名无实,其中有废疾、笃疾、癃老、昏耄之人,百般询问却百无一知;像这样的人,有司也不加诘问。选用人员不精,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能不革除。第一,只追求名目而不考察实际,只拘泥法令而不探求实情。有些人曾经任流内职二三十年,在选法建立以前,本路以及宣抚、宣慰都有权注授官职;可是后来偶然任了流外职,按照如今的选法,却一概因为没有先例而不能迁调注授。又有一向没有功勋业绩、只因中统三年偶然挂名仕版的人,也不追究贤能还是不肖,便为他迁调注授。流内、流外制度的废立,是国家的制度;名目虽然不同,但他们任官办事、承担利害、历经勤苦,却是一样的。法令的废除和改革,在于国家,怎么可以因此废弃这些人呢?同样都是人臣,只因改革流外之名,便连这些人也一并废弃,难道合乎道理吗?第一,任用人才与选取人才必须相互配合实行,不可偏废。前代通过几条途径选取人才,内外仍有官员缺额,所以随着时势推移,根据三年中士人的多少来决定取舍。如今选取人才的法令还没有建立,而任用人才的法令又过于拘束,现任官员日渐年老、月月患病,年衰岁死,出现了官职空缺,却没有可以任用的人;这就像堵塞水源却希望水流长久,绝没有这样的道理。我认为选取人才的法令不能不建立,在尚未建立以前,选法应当稍微宽缓。凡是曾经由本路以及宣抚、宣慰委任并历任官职的人,都应查取其籍贯、姓名和现有数目,以备官职空缺时任用。第一,实行代理守任、试任官职的法令,这是古人用来挽救滞塞、弥补弊病的办法。官员多而空缺少,就多实行守缺代理;官员少,就有时代理、有时兼任。因此人才不会被废弃,官职也不会空缺。假如县尹缺员很多,就让县丞暂时代行县尹之职,领取县丞的俸禄而代理县尹的职务;县丞缺员,就由主簿代理;主簿缺员,就由县尉代理。州或府,也依照这个例子办理。国家不浪费财物,下层没有被滞留的贤才,职务没有荒废的事务,官员没有无原则的受任;一举而得到四种好处,为什么不实行呢?却让官职长期空缺,使人才徒然滞留,又一定要注授专任官职,这是把柱子胶住、把瑟弦调死,拘泥得太厉害了!第一,只按资格任用而没有黜陟,便把人从东方调到西南、从南方迁到北方,功劳与过失没有区别,贤能与不肖混在一起。如果这样,那么只让一个吏员主管此事也可以办成。既然如此,尚书、侍郎以及各位郎官设置来做什么呢?只有铨调而没有黜陟,英伟的人才会老死在下级官吏之中,庸碌之徒却不会失去资级。如今主管县务的官员,有时三人,有时四人,其中竟有都不认识一个字的。一个县的政务,想要不出于胥吏之手,也很困难。宪台已经建立,应命监察人员分路纠察守令的功过,使吏部能够据此进行黜陟,或许可以断绝尸位素餐者的侥幸。一心牧养小民、培植根本,是县令的职责。如今县令大多是庸流,而且州尹、府尹、本路总管与县令相见时的尊卑礼仪还没有确定的制度;他们可以凭喜怒辱骂、鞭打县令,所以有志向、有作为的士人都鄙视县令之职,不愿求任。前代省掾、部掾外调后,还重新注授为县令;如今人们都以做县令为耻,确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种弊病不能不革除,应该制定确定的礼制。士人进身的途径与古代不同,三代兴办学校、培养士人,乡里推举、地方选拔,从未听说靠出售技艺、兜售才能来求取仕进。士人不急于求仕,就会自重,不苟且就任,不诡诈顺从,不因富贵而改变操守。拥有一国、统治天下的人,只怕贤才不肯来归附自己。国家没有仁德贤能之人,国家就像空了,我同谁一起守护它呢?所以有亲自前往拜访的,有带着礼物聘请的。论其地位,君主尊贵;说到他的德行、借用他的才干,则士人受到尊重。自从射防决科的法令施行以来,士人向上面求取衣食,自己也就轻贱自己。居上位的人不把得到士人或失去士人看作轻重,仗着贵人、富人的权势奔走于群才之间,说:“我不依赖你,你必定要依赖我。”上位者轻视士人的态度日益骄横,士人媚上也日益卑下、屈曲、谄媚,只怕自己不善于逢迎,以致发生龃龉而不能进入仕途。做士人的说:“只要能使我富贵,君主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就随着弯曲的墨线走,也不要求一尺笔直,这又有什么妨害呢?”因此政治清明的时候少,混乱的时候多,个人和名声都受到羞辱。如今担任吏部职务的人也很困难。德行、才能、功劳、年限这四项全都不能作为守持的标准,还凭什么做吏部呢?前人说过:“铨调的法令,只按日月迁徙调动,一个胥吏就足以办理。”如今连这一点也废除了,即使有皋陶具备九德、能够知人的明察,又将用在哪里呢?凭借似乎有实际、其实没有实际,既不自信也不自守的浅薄法令来进退迁除,巧于做官、曲意结交、倚仗宠幸和势力、贪欲没有止境的小人,只顾收集怨恨、聚积诽谤,辨论长短、比较是非尚且来不及,又怎么能够替国家得到人才呢?官吏拖延的弊病
稽迟害民甚于违错。若词讼到官,立便决断。案牍之间,虽欲文过饰非,错失自见。小民衔寃,随即别有赴诉。司县违错,州府辨明改正。州府违错,按察司辨明改正。小民无淹滞枉屈之寃,官吏当违背错失之罪。近年奸贪官吏,恐负罪责,事事不为断决。至于两词屈直,显然明白,故为稽迟。轻则数月,甚则一年二年,以至本官任终。本司吏更换数人而不决断。元告被论,两家公共贿赂,又不决断。歳月既久,随衙困苦,破家壊产,废失农务。歳计不免,商和商和之心,本非得已,皆出于奸吏掯勒延迟之计。两家贿赂钱多者胜,以屈为直,以直为屈。不胜偏倍,条画虽定,大小中三事限次,终无明白罪责。拟合照依违限条画,初犯职官罚俸一月,两犯罚俸两月,三犯的决罢职。吏人初犯的决,再犯决罢。因稽迟而掯勒商和者,尤不可准,罪责加稽迟一等。伏乞申台呈省,如防俯允,乞赐遍示天下,将此情▯断例,省谕府州司县,大字真书于各衙防壁,以示惩诫。又稽迟违错之▯违错之奸易见,稽违之奸难明。格例虽立,小事、中事、大事之限,府州司县,上至按察司,皆不举行。纵有依格欲举行者,多不通吏事。奸吏倒提月日,补贴虚检,行移调发,文饰揑合,弥缝完备,应对支吾,恣为欺谩,苦虐军民。小民所争,不过土田、房舍、婚姻、良贱、钱债而已。是数者,皆非难问、难断、可疑之大事。有争田一二畆,而稽迟不断,受赂枉法,巧文佞説,直至三月务革,十月务开,又复如前,动经一年二年不决。按察之于司县,钓巻求奸,不亦踈乎?所争之物,不直数贯,随衙经年累歳,一家起讼,连累数家,妨废生理,农功破家壊产,寃抑百端。然则稽迟之祸,民岂为细过?有司恬然不问,纵遇鞫问明白者,不过笞县吏一二十下,不满奸顽之一笑。虽立按察司,与无何异?又且动经二年不行照刷,虎狼蛇虺,何所畏惧?朝廷仁爱,问民疾苦,使诉陈官吏奸▯,每人每月毎年须上陈若干欵项及断讫情由,牒司申台呈省。又责吏不责官之▯聴讼决事之稽迟违错,为总府、为宪司者,仅能粗责吏人,不问判署之官。不惟责罚偏重,不能服人,将见司县政日弛紊。何则?稽迟违错之罪,不専在吏。吏请倒提日月,枉法决事,判署官从之,则其罪惟均。故前人立政,责罚判署官吏。今罪吏而不罪官,正中奸吏滥官之计。虽日杖吏百,政亦不举。何则?不耻詈骂,不苦杖楚,苟得贿赂,甘心鞭扑者,县吏之素习也。颇惜防隅避责罚者,司县之官也。今舍司县官而责吏,虽将违错改正,察司总府既不亲民,安得事事诘问之?今后稽迟违错,罪专在吏者,责吏;在判署者,责判署官。罪均者,均责之。吏则受杖,官则罚俸降等,追官解见任,庶几令行而禁止。又司吏迁转之▯人之所以为恶,害人以利己者,或赋秉贪饕,或生理门户所逼,二者交攻,寒馁切身,而能晏然安贫,不务苟得,二千年中,惟顔子能之。以顔子之行而责庸人,何不恕之甚也!今之县吏,日俸二百,一身不能飬活,况父母妻子奴婢乎?所頼者不离乡井,特借田园产业,以身在官门,减薄本户差发,庶能粗遣。今令二年一转,挈家移徙他邑,赁房籴粮,创置一切什物器用,柴薪刍豆,沿路车脚搬载脚钱,一弃一置,所费不轻。谚语所谓「无折匙」,良以此也。穷廹如此,欲不取于人,其可得乎?又兼二年光景,三转案则年限已满,以致案牍紊乱亡失,前后承继不能通知,不相接续。虽有明敏刚断官长,非吏不行。中间情▯百端,且如争田竞土,一切词讼公务,奸吏黙计转迁之限,二三务革,则稽迟之罪不在己,一切违错不在己,接巻承行者日月浅近,罪归前吏,则罪亦不在已矣。为官长欲穷诘前吏,则已迁别县,问目今承行司吏,则日月不该迁转,吏人之▯以至于此。执政者尚以为良法,何不思之甚也!不务选择人才,专恃迁转,庶不为恶,不思本欲止恶,反为助恶。使本人贤良,虽终身不迁,亦不害政害民;使本人贪汚顽钝无耻,一日九迁,所至为恶。譬如松柏之刚直,藤萝之委曲,赋性一定,虽移之万里之外,岂能变易其性哉?旧例省掾部掾百二十月方许出职,盖为主典案牍,不可不久于其事,数变易则不能周知。亲民之吏,周知一县官政民情,前后文案转迁如此之速,实为不便,反致奸黠因之为恶,蠧政害民。以此论之,转迁莫若择人。择人主于门第清白,产业富实,不贪汚慎行止之人,日月深久,定以出身。又小民词讼奸吏因以作▯
译拖延对百姓的危害,比违背和错失还严重。如果词讼到了官府,应当立即判决。案牍之间,即使想掩饰过错、粉饰错误,错失也会自行显露。小民含冤,随即还可以另行赴诉;司、县有违错,州、府辨明后改正;州、府有违错,按察司辨明后改正。这样,小民没有滞留、枉屈的冤情,官吏也会承担违背、错失的罪责。近年奸贪的官吏害怕承担罪责,凡事都不肯判决。即使双方词状所说的曲直已经显然明白,也故意拖延;轻则数月,重则一年、两年,甚至拖到本官任期结束。本司的吏员换了几个人,案件仍不判决。原告受到牵连,两家共同行贿,也仍不判决。岁月久了,随着衙门受困,破家败产,荒废农务。为了不至于被追究岁计,只得勉强和解;这种和解之心本来并非出于自愿,都是奸吏勒索、拖延的计策。两家中贿赂钱多的获胜,把屈曲说成正当,把正当说成屈曲。即使定有不胜偏倍等条文,大小中三类事务也有期限,最终却没有明确的罪责。应当按照违反期限的条文办理:职官初犯,罚俸一个月;再犯,罚俸两个月;三犯,明确决断后罢职。吏员初犯,明确决断处罚;再犯,决断后罢职。因拖延而勒索、强迫和解的,更不能准许,罪责应比单纯拖延加重一等。伏望向御史台申报并呈送中书省;如果得到批准,乞请赐令遍示天下,把这种弊病的断例告谕府、州、司、县,用大字正楷书写在各衙门的墙壁上,以示惩戒。又论拖延和违错的弊病 违错之中的奸弊容易看见,拖延不办之中的奸弊却难以查明。格例虽然已经制定,关于小事、中事、大事的期限,府、州、司、县直到按察司,全都不执行。即使有依照格例想要执行的,也多半不通晓吏事。奸吏倒算日期,补写虚假的检验文书,往来调发公文,修饰拼凑、弥缝完备,含糊支吾地应答,任意欺骗谩骂,苦害军民。小民所争的,不过是田地、房舍、婚姻、良贱、钱债罢了。这几类事情,都不是难以询问、难以判决、值得疑难的大事。有时只争一二亩田,却拖延不决,受贿枉法,巧言粉饰,直到三月应该革除、十月应该开办,又重新像以前一样,动辄经过一年、两年还不能判决。按察司对于司、县,只知道钩取卷宗、搜求奸弊,难道不是太疏漏了吗?所争之物价值不满数贯,却随着衙门拖延经年累岁;一家起诉,牵连数家,妨碍、废弃生计,农事荒废,破家败产,冤屈有百般。既然如此,拖延的祸害对百姓难道算小过吗?有司安然不问,即使遇到审问清楚的案件,也不过打县吏一二十板,不能让奸顽之徒真正害怕。即使设立按察司,与没有按察司又有什么区别?而且动辄经过两年还不进行照刷,虎狼蛇虺般的奸吏,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朝廷仁慈爱民,询问百姓的疾苦,使他们诉说、陈告官吏的奸弊;每人每月、每年都必须上报若干条事项以及已经判决的缘由,牒报有关司,申报御史台,呈送中书省。又论只责罚吏员而不责罚官员的弊病 审理诉讼、判决事务时发生拖延和违错,担任总府、宪司的人,只能粗略地责罚吏员,却不追究判署案件的官员。这不仅责罚偏重,不能使人心服,还会使司、县的政务日益松弛紊乱。为什么呢?拖延和违错的罪过,不专在吏员。吏员请求倒算日期、枉法判事,判署官员听从了,那么两者的罪过就是相等的。所以前人治理政事,责罚判署官员和吏员。如今只治吏员的罪而不治官员的罪,正中了奸吏、滥官的计策。即使每天打吏员一百杖,政事也不会得到治理。为什么呢?县吏向来不以辱骂为羞耻,不把杖打当作痛苦,只要能够得到贿赂,甘愿受鞭打。真正顾惜名节、躲避责任和惩罚的,是司、县的官员。今后对于拖延和违错,罪责专在吏员的,就责罚吏员;罪责在判署官员的,就责罚判署官员;罪责相等的,就同样责罚。吏员受杖刑,官员则罚俸、降等,追夺官职、解除现任,如此或许能够使政令得到执行、禁令得到禁止。又论司吏迁转的弊病 人之所以作恶,以害人来利己,有的因天性贪婪饕餮,有的因生计和门户所迫;这两方面交相逼迫,寒冷饥饿切身,却还能安然安于贫困、不图苟且求得利益的人,两千年中只有颜子能够做到。拿颜子的行为去要求普通人,岂不是太不宽恕了吗?如今的县吏,每日俸禄二百,连自己一人都不能养活,更何况父母、妻子、奴婢呢?他们所依靠的,是不离开乡土,只借助田园产业,凭借自己身在官门,减免本户的差发,或许能够勉强度日。如今却命令他们两年一转,带着全家迁徙到别的县邑,租房买粮,创置各种器物用具,柴薪、草料、豆类,沿途车脚、搬运脚钱,一次丢弃、一次置办,花费并不轻。谚语所谓“无折匙”,确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困窘到了这种地步,想不向别人取求,怎么可能呢?又加上两年光景,三次转动案卷,年限就已经满了,以致案牍紊乱、遗失,前后承接的人不能通晓,彼此不能衔接。即使有明敏刚断的官长,没有吏员也无法办事。中间的弊病有很多,例如争田竞土等一切词讼公务,奸吏暗中计算迁转期限;拖过二三个月,拖延之罪就不在自己;一切违错也不在自己;接收案卷、承办事务的吏员任期尚浅,罪过归于前任吏员,于是罪过也不在自己了。官长想要追究前任吏员时,前任已经迁到别县;询问如今承办的司吏,回答说日期尚未达到迁转期限。吏员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执政者还认为这是良法,为什么思考得这样不深呢!不致力于选择人才,专门依靠迁转,只希望人不作恶,却没有想到本来想禁止作恶,反而成了助长作恶。假使本人贤良,即使终身不迁,也不会危害政事、危害百姓;假使本人贪污、顽钝、无耻,即使一天九次迁升,所到之处也会作恶。这就好比松柏刚直,藤萝弯曲,人的禀性一旦确定,即使把它移到万里之外,难道还能改变本性吗?旧例规定省掾、部掾满一百二十个月才允许出职,大概是因为主管办理案牍,不能不长久任其职;频繁变动,就不能周遍知晓事务。亲民之吏,需要全面了解一县的官政民情;如今前后文案转迁如此迅速,实在不便,反而使奸黠之徒借此作恶,损害政事、祸害百姓。这样看来,与其迁转,不如选择人才。选择人才,应以门第清白、产业富实、不贪污而谨慎操守的人为主,任职日久以后,再确定其出身。又论小民诉讼中奸吏借机作恶
条画四欵,事闗投下约防,不至者从本土官断决。奸吏反借约防,虚调闗文,累年不决。诸交闗典卖文契,自有公据,问账正契,然后赴务投税。契本契尾印押,方为完备。中间犹有欺诈奸伪。近见司县断案,凭文契定屈直。所立文契,无公防,无问账,纵有正契,无房亲隣佑田畆,则无条叚尺寸四五经税,则无契本契末印押。多使木印篆文,难辨明见诈伪。司县官吏便为凴据,实为欺枉。诸词讼文契,元无隣佑,奸吏欲行欺诳,教令诉讼人虚指隣佑干证,引领作见人揑合虚词,强行指证,润饰文案,以为屈直分明。虽使明敏公直者照刷,亦以为处决允当,无瑕可指。
论迁转太速古之用人,论定而官,任官而爵,位定而禄。既不苟进,亦不苟退。才堪某职者,或终身不移徙,子孙能世其业者,袭爵不絶。故子孙以官为氏,曰仓氏,曰库氏,司马氏,太史氏,羲氏,和氏。其才可大任者,起畎畆,版筑,鱼盐,市井,屠钓,而为辅弼。故小材虽累歳不离于小官,大才虽未乆不害为辅佐。自铨调迁除之法行,止以日月为功,不考贤能为上,庸庸碌碌,汨泥扬波者反得升迁,防慎公干,不交权贵者沉滞降落。是区区之日月,又不能守专,以铨调为巧宦,侥幸之阶梯。贪竞奔走,既不守道,又不守官。今日得七品,明日望六品,五品。今日除五品,便望升三品,二品。名器有限,贪欲无厌,躁进易得,故使人位极人臣而不以为恩,官至三品者连裾接踵,七品八品者十余年不得代。天下司县阙员,掌吏部者,非不铨调,白衣者不能迁,得品官在官者陞迁太速,不十年而至三品二品。牧民急阙,无人可注,贵官叠积,中外百人争填一阙。铨调太速,其弊至此,可不更定其法?
论体覆之▯功必赏,罪必罚,责任专一,则下以忠信事上,事实而不文。即今庶政,赏不必罚,不信,责任不专,下以巧伪报上,事迟惰而文具者,殆非一端。最不实者,体覆是也。或出入钱谷,或军民告贫乏,或出入户籍,或地畆争差,或官吏荐举才能,或水旱灾伤,或和雇和买,或一切造作,或给散义粮,例皆体覆起迹于司县,申觧于州府。府下别管司县体覆,体覆相同,复申觧至府。府牒呈按察司,按察司以本府官未曽体覆,覆牒总府。总府行移同僚曰:“请体覆某事。”同僚官体覆相同,移闗总府。总府再牒呈察司,体覆察司移牒本司同僚官一员体覆,同僚官体覆相同,移牒本司按察司。回牒总府曰:“体覆相同。”总府才方申部,部呈省,省复下部准拟施行。少有疑难,则反复六降而至于县,再六转申而至于省,又三降而才至于府。每事畧无凝滞,凢十六徃返而始得结絶。一有疑难防驳,则倍之。噫!若之何文不繁而吏不冗哉?吏冗文繁,费时乱日,事久不决,置而无论。敢问省廷,果取信者何司?果责任者何人?果可疑者何司?何人?自察司以至县司,每事无不雷同,安用其为体覆哉?是无不可信之有司,也无不可委任之人也。举皆可信可任,然则必须徃返曲折,果孰疑而孰责之哉?推原此法,是盖出于执政者,外示公慎详宻,不敢苟且。一旦事或不完,上位见责,明其罪之不在已也。究其罪则有所归,若归其罪,则自上而下皆能脱免,互相推逓,必至于至贱至微之人而后己。何以言之?事闗兵农,则罪在于田夫野父;事闗钱帛,则罪在于市井商贾、行舗户牙人。天下庻事,有司不任其责,而罪归于细民,此奸邪胥吏之末技。省部遵而行之,寜有愧于心乎?然则体覆之无用,更请以实事明之。且如官买诸物,已赴大都送纳了毕,支用尽絶,体覆之文尚未至半,体覆之人不见元物之形状髙下好弱,漫为应答曰:「体覆相同,非虚文而何?」举此一事,类皆如此。虽欲不同,不可得矣。自县司而至察司,皆为虚文。为政者不信仁贤,而信虚文,于国何益矣?难者若曰:「如此闗防,尚有欺蔽,更不闗防,奸伪日甚。」是盖不知为政之要,在信;赏在必罚,在责任之专,在择人之精。又能诚赏遇下,则自无此蔽。不然,则法愈宻而奸愈巧矣。以此参详,体覆虚文,即宜革罢。如虚妄不实、奸伪欺谩者,坐罪于起发事头亲临之官吏;防能不欺者,褒美之;作奸造蔽者,罪之;职当紏察而失举觉者,罪之。如此则虚文可削,冗吏可减,舞文弄法之▯日消。下以情实忠信事上,事办集而无凝滞,政治清明,百揆时序。大凢▯政,以类而推,皆当如是。故姑举体覆之一端,以明庶政之无不如是之漫应虚答。伏乞酌斟可否而裁决之。
译条文规定有四项:事情涉及投下的约防,投下不到的,就由本地官员判决。奸吏反而借助约防,虚造调取关文,使案件多年不能判决。各种交关、典卖的文契,自有公据;询问账目、核对正契以后,才到务司投税。契本、契尾加盖印押,才算完备。其间仍然有欺诈奸伪的情况。近来看到司、县判案,只凭文契来确定曲直。所立的文契,没有官府公验,没有询问账目;即使有正契,没有房亲邻佑和田亩;没有条款、尺寸;四五次经过征税;又没有契本、契末的印押。许多文契使用木印篆文,难以辨明其中的诈伪。司、县官吏便把它作为凭据,实际上是在欺骗、枉法。各种诉讼文契原本没有邻佑,奸吏想要实行欺骗,就教诉讼人虚指邻佑作干证,带领他们充作见证人,拼凑虚假词语,强行指证,润饰案牍,使曲直看起来分明。即使让明察、敏锐、公正、正直的人来照刷,也会认为处理判决得当,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论迁转太快 古代任用人材,是先评定其才能,再授予官职;授予官职后再确定爵位;职位确定后再发给俸禄。这样既不随意升进,也不随意退职。才能足以胜任某一职务的人,有的终身不调动;子孙能够世代继承其事业的,爵位也世代承袭而不断绝。因此,子孙便以官职为姓氏,有仓氏、库氏、司马氏、太史氏、羲氏、和氏等。才能足以担任大任的人,则从田间、版筑、鱼盐、市场、屠宰、垂钓等行业中起用,任为辅弼。所以小才即使多年也不能离开小官,大才即使任职不久,也不妨任为辅佐。自从铨选调任、迁升除授的制度施行以来,只把任职日月当成功劳,不考察贤能是否为上;庸庸碌碌、随波逐流的人反而得到升迁,而谨慎办事、不结交权贵的人却沉滞降落。这些区区的任职年月,又不能专守一职,反而把铨调当作钻营仕途、侥幸升迁的阶梯。人们贪求竞进,奔走钻营,既不守道,也不守职。今天得到七品,明天就希望升为六品、五品;今天授为五品,便希望升为三品、二品。官爵名器有限,贪欲却没有止境;躁进容易得到,于是有人位极人臣还不认为是恩遇,官至三品的人接连不断,而七品、八品官员却有十多年不能升代。天下各司、各县都有空缺,掌管吏部的人并非不进行铨调;但白身不能迁升,在职的品官升迁又太快,不到十年便升到三品、二品。治理百姓的地方急需补充空缺,却没有人可以注授;贵官层层积压,内外百余人争着填补一个空缺。铨选调任太快,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可以重新制定这项制度吗?论体覆制度的弊病。功劳一定奖赏,罪过一定惩罚,责任专一,那么下属就会以忠信侍奉上级,办事实在而不粉饰。如今各种政务,往往只赏不罚,不能取信,责任也不专一,下属便用巧诈虚伪向上级报告,办事迟缓懒惰而只做表面文章,这种情况几乎不止一端。最不切实际的,就是体覆。或是出纳钱粮,或是军民申告贫乏,或是出入户籍,或是田地亩数争差,或是官吏荐举才能,或是水旱灾伤,或是和雇和买,或是一切营造,或是发放义粮,按例都要由司县开始体覆,申解到州府。州府再下文令其他管司县体覆;体覆结果相同,又申解到府。府里发牒呈报按察司,按察司认为本府官员尚未体覆,又发牒返回总府。总府行文给同僚说:“请体覆某事。”同僚官体覆结果相同,便移文关报总府。总府再次行牒呈报察司,察司又移牒给本司的一名同僚官体覆;同僚官体覆结果相同,再移牒给本司按察司。按察司回牒总府说:“体覆相同。”总府这才申报尚书部,部里呈报行省,行省又下达给部里核准施行。稍有疑难,便反复下达六次才到县,再反复上报六次才到省,又下达三次才到府。每件事几乎都没有不滞留的,大凡要往返十六次,才开始办结。一旦有疑难而需要防驳,就要增加一倍。唉!这样怎么能使文书不繁多、吏员不冗滥呢?吏员冗滥,文书繁多,耗费时间,扰乱日常事务,事情久久不能决定,只好搁置不论。请问省廷,究竟哪个部门是值得信任的?究竟谁负有责任?究竟哪个部门有可疑之处?究竟是什么人有可疑之处?从察司到县司,每件事无不雷同,既然如此,还要体覆做什么?这就是说,没有一个主管部门不可信,也没有一个人不可委任。既然全都可信、全都可以任用,那么为什么还必须这样往返曲折?究竟该怀疑谁,又该责罚谁?推究这项制度的根源,大概是出自执政者:对外显示自己公正谨慎、周密细致,不敢草率行事;一旦事情办得不完备,上级责问时,便表明罪责不在自己。追究罪责总要有所归属;而一旦追究,就从上到下都设法脱身,彼此推诿转移,直到推给最卑贱、最微末的人才停止。为什么这样说呢?事情涉及兵役和农业,罪责便归于田夫野老;事情涉及钱帛,罪责便归于市井商贾、行铺户、牙人。天下各种事务,主管部门不承担责任,却把罪责归给普通百姓,这是奸邪胥吏惯用的末流伎俩。省部竟然遵循而施行,难道心里不感到惭愧吗?既然如此,再请用实际事情说明体覆的无用。比如官府购买各种物品,已经运到大都交纳完毕,支用也全都结束了,体覆的文书还没有走到一半;而负责体覆的人根本没有见过原物的形状、大小、优劣,只是随意回答说:“体覆相同。”这不是空文又是什么?举这一件事来说,其他事情大多也都是这样。即使想不相同,也做不到。从县司到察司,全都是空文。治理政事的人不信任仁贤,却相信空文,这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反驳者如果说:“这样严密防范,尚且还有欺骗隐瞒;如果不加防范,奸诈虚伪岂不是会更加严重?”这大概是不知道治理政事的要旨在于信任,奖赏在于必然兑现,责任在于专一,任用在于精心选择;如果又能真诚地奖赏、礼遇下属,自然就不会有这种蒙蔽。否则,法令越严密,奸诈就越巧妙。由此斟酌,体覆这种空文,应当立即革除。对于虚妄不实、奸诈欺骗的人,应当让最初发起并亲临办理此事的官吏承担罪责;能够防止欺骗的人,应当褒奖;制造奸诈、营造蒙蔽的人,应当治罪;职责在于纠察却没有检举发现的人,也应当治罪。这样,空文可以削减,冗滥的吏员可以减少,舞文弄法的弊病也会日渐消除。下属便会以真实忠信的态度侍奉上级,事情能够办成而没有滞碍,政治清明,各项政务都能按时有序。大凡弊政,都可以按照这一类推而广之,应该全都如此。所以暂且举体覆这一端为例,用来说明各种政务无不这样敷衍应付、虚假回答。伏请斟酌是否可行,作出裁决。
论沙汰沙汰」二字,外若刻薄,内实利益。食不厌精,去糠粃也;镜不厌磨,去尘垢也;金不厌链,去贼铜也。当今政治失于疎濶,混淆而畧不程式,防择失于繁冗,紊乱而畧不整齐,裁削?何谓繁冗?繁文、繁政、冗官、冗吏是也。谕如造车,一毂九辋十八辐,减之则阙,増之则赘,阙与赘俱不可行。任人何以异此?又如牧羊,千羊一牧则太寡,十羊九牧则太多,不寡不多则人力得中,羊亦安肥。今日政治文案设官置吏,选才不精,署员太多。不精则十不如一,临事又却不得用。太多则互相倚靠,躭悮政事,文案丛杂,前后不一,议论纷纭,是非无定。用兵亦然,古之人以二三万之兵而破百万之众,精与不精故也。奚在乎多与寡?设官置吏,斟酌人民政事之多寡而増减焉。今之一州一郡,不若徃昔之一大县,官吏无不具备,而又加焉。孟子曰:「无君子莫治野人。」今日府州司县为官吏者,果皆成徳多材艺可以治民之人乎?不材者十盖六七,贪汚害民者十盖七八。以贤治愚尚不能办,以愚治愚,乌乎治?除达噜噶齐县尉外,牧民者皆尝试之以身言书判,而沙汰之。吏民则试之以刑名算数。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二十二元胡只遹撰杂著宝钞法凡物贵生于不足,贱生于有余。不足,人实为之。近年五糓布帛诸货,百物涌贵者,物不足也。钞法日虚者,钞有余也。有余则作法以敛之,不足则作法以増之。方今之▯,民以饥馑奔窜,地着务农者日减日消,先畴畎畆抛弃荒芜,灌莽荆棘,何暇开辟中原膏腴之地?不耕者十三四,种植者例以无力,又皆灭裂卤莽。五糓布帛,民生日用急切之物,丰年已不足,少至水旱,十室九空,物安得为之不贵?趋末利,学异端,奢侈滛靡,衣不以蚕,食不以耕,游惰侥幸之人与农相半,生之者寡,食之者众,物安得而有余哉?由是观之,五糓衣帛常苦于不足,不足则不得不贵。失胎无母之钞,十巳六七。加以川流海溢,泛滥四出,巳苦于有余。有余则安得不贱?为今之计,可敛者钞,而无法以敛;可増者农,而无法以増。饥寒日用之物日益不足,权信之楮币日益有余。贵者益贵,贱者益贱。虽使桑▯羊、刘士安之徒复出,亦无以为计矣。为机变之巧者必曰:“有是哉,子言之迂,子智之拙也。”农不可一日而成,钞不可一日而阙。今之钞即古之钱,行钱之法,民患轻则作重币以行,谓之毋权子。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谓之子权。母重者行其贵,轻者行其贱,钞法亦然。曷若改印新钞,一当旧,五朞年之内,旧钞自废,钞与百物适平。愚难之曰:“是恐不然。”钞代百物之交易,所恃者信而巳一失其信,民莫之从。
译论沙汰。“沙汰”二字,表面看似刻薄,实际上有利于政事。食物不嫌精细,是因为要去掉糠秕;镜子不嫌磨拭,是因为要去掉尘垢;金属不嫌冶炼,是因为要去掉杂铜。当今政治失于疏阔,混杂而几乎没有章程;防范和选择又失于繁琐冗杂,紊乱而几乎没有整饬。裁削什么呢?所谓繁冗,就是繁文、繁政、冗官、冗吏。譬如制造车子,一个车毂配九个辋、十八根辐条,减了就有缺失,增加了就成赘余;有缺和有余都不能行驶。任用人又何尝不同?又如放牧羊群,一千只羊只由一个人放牧,牧人就太少;十只羊却有九个人放牧,牧人就太多;不多不少,人的力量用得适中,羊也能安稳肥壮。如今政治中的文案、设官、置吏,选才不精,任用的人员又太多。不精,就会十个人抵不上一个人,遇到事情又不能任用;太多,就会彼此依靠,耽误政事,文案杂乱,前后不一,议论纷纷,是非没有定论。用兵也是这样,古人凭二三万兵力就能击破百万军队,原因就在于精锐与否。哪里在于人数多或少呢?设官置吏,应当根据人民事务的多少斟酌增减。如今一个州、一个郡,还不如过去的一个大县,官吏无不齐备,甚至还要增加。孟子说:“没有君子,就没有人能够治理野人。”如今府、州、司、县中任官吏的人,果真都是德行完备、才艺丰富、可以治理百姓的人吗?十人中不成材的,大概有六七人;十人中贪污害民的,大概有七八人。用贤能的人治理愚昧者,尚且不能办好;用愚昧者治理愚昧者,又怎么能够治理呢?除达噜噶齐、县尉以外,治理百姓的人,都曾经通过身、言、书、判四项考核,然后加以沙汰。吏员和百姓,则用刑名、算数进行考试。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二十二,元代胡只遹撰,杂著。宝钞法。凡是物价上涨,都是由于物资不足;物价低贱,都是由于物资有余。物资不足,实际上是人造成的。近年五谷、布帛以及各种货物价格暴涨,是因为物资不足;钞法日益空虚,是因为钞票过多。物资有余,就制定法令加以收敛;物资不足,就制定法令加以增加。如今的弊病是,百姓因饥荒而逃亡,安土务农的人日益减少,祖先留下的田地和田间沟亩被抛弃荒芜,长满灌木、荆棘,哪里还有时间开辟中原肥沃的土地?不耕种的约占十分之三四,种植者又都因没有力量而草率粗疏。五谷、布帛是百姓日常生活中急需的东西,丰年尚且不足,稍遇水旱灾害,便十室九空,物价怎么能不贵?追逐末业利益、学习异端、奢侈淫靡的人,衣服不靠养蚕,食物不靠耕种;游荡懒惰、希图侥幸的人与农民几乎相半。生产的人少,消费的人多,物资怎么会有余呢?由此看来,五谷和衣帛常常苦于不足;既然不足,就不能不贵。失去根本、没有母本的钞票,已经有十分之六七。再加上河流泛滥、海水暴涨,四处泛滥,钞票已经苦于过多。既然有余,怎么能不贱?如今的办法是,可以收敛的是钞票,却没有收敛它的办法;可以增加的是农业,却没有增加农业的办法。饥寒所需的日用物资日益不足,权宜通行的楮币却日益有余。贵的东西更加昂贵,贱的东西更加低贱。即使让桑弘羊、刘士安这类人重新出现,也没有办法可想了。那些善于机变巧谋的人一定会说:“有这种道理吗?你的言论迂阔,你的才智笨拙。”农业不可能一天形成,钞票也不可能一天就停止流通。今天的钞票就像古代的钱;推行钱法时,百姓担心钱太轻,便制造重币来流通,称为“母权子”;如果不能承受重币,就多制造轻币来流通,称为“子权母”。重的母币按贵价流通,轻的子币按贱价流通,钞法也是这样。为什么不改印新钞,使一张新钞抵一张旧钞,五年之内旧钞自然废止,使钞票与百物价格相适应呢?我对此提出疑问说:“恐怕未必如此。”钞票代替百物进行交易,所凭借的只是信用;一旦失去信用,百姓就不会听
新旧均为之钞,何优何劣?非若五金之精粗,鼔冶求索之难易也。难者必曰:“钞者,国之大权大法,一轻一重,出自一言,何不可之有?”是又不然。汉武帝以白鹿皮币直四十万钱,果可行乎?以新换旧,徒失其信,积钞之家不胜其损,破家坏产,粟帛之家不肯从贱,或至闭籴。愚恐农工两受其祸,无益于国上防。莫若务农,务农则地无遗利,粟麦布帛如水火,斗米三钱,其祥自。至务农之要,莫先于抑末。何谓抑末?竒技滛巧,不鬻于市。冠昏丧祭,吉凶庆吊之礼,饮食衣服,车马宫室,上自公侯,下及黎庶,各有等差,定为令式。越礼逾制者有罪,务从敦朴纯俭。凡有力役,不夺农时,悉以游手不农者当之。去不急之有司,减冗官,削冗吏,沙汰僧道医儒。僧道医儒其名,而商贾小人其行者,皆入编戸。愿为农者,五年无役,为农者众,布帛五糓丰足,百物之价不劳估计,均平而日自减,贱不妄费,赏赐支发,兼以银两粟帛,则钞价日实。方今工农交易,钞虽虚,物虽实,而民不甚苦者,百物工价彼此称量相敌,而若不相亏。惟省部随朝官吏与外路无公田者,曰费不足,若减去冗文,则冗员可削其半。所谓月俸贯石相半,春罗秋绫,斟酌给降,足以养廉。有公田者不在此限。前人有言,无以小害大,又曰功不百不变法,慎不可以一二不便者轻变成法。以愚观之,向之耗坏钞法之▯,如立总回易库,诸路行钱,以钞贵买诸物,买金换银,良马美女,竒珍异货之贿赂贡献,今皆革去。但能节用务农,戒奢侈,去浮冗,抑游惰,只此数条,不惟实钞,一举而数得实,天下无穷之福。古人用钱,后世易而为钞,止欲便交易,赍使流通,糓帛均百货之价而巳非欲求利也。非不欲也,势不敢也。何为而不敢?夫物之寒可以为衣,饥可以为食者,贸易之际略不相信,犹弃掷而不为用,况无用之物乎?此不难谕,正如北方刻木交质以易马羊牛,一失其信,则刻木其足恃乎?故行钞之法,钞为子,而百货为母,母子相守,内外相应。货重而钞轻则敛钞,钞重而货轻则收货,一弛一张,权以取中。母子既以信相应,钞货价平而不偏。如此则虽行之于万世而无弊,舍此之外,一有营利之心,则其法自坏。方今钞太重而物太轻,比之初年,一贵一贱,或至加五,或至减半,主权衡者,利其钞价之高,多发而易行,不恤伤农,不知务权。细民所有者布帛,官司所收者宝钞。赍布帛赴库换钞,司钞者惧其割之难,托以无钞而不售。布帛之价日损日减,近年市价,丝一斤直钞九钱。官司限定百姓,毎着丝一斤折纳钞一贯伍百。钞价日増,丝价日贱,复壅滞而不售,民甚苦之。
译从。新旧都是钞票,哪一种更好、哪一种更差呢?这又不像五金有精粗之分,冶炼铸造有难易之别。反驳者一定会说:“钞票是国家的大权和大法,轻重出自一句话,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也不对。汉武帝用白鹿皮币值四十万钱,难道果真能够推行吗?用新钞换旧钞,只会白白失去信用;囤积钞票的人承受不起损失,家产破败;囤积粮食布帛的人不肯按低价出售,甚至可能闭仓不卖。我恐怕农民和工匠都要遭受这种祸害,而对国家上层的防备也没有益处。不如致力于农业;致力于农业,土地就不会留下可利用的利益,粟、麦、布、帛就会像水和火一样充足,斗米只值三钱,祥瑞自然会出现。说到务农的关键,没有什么比抑制末业更重要。什么叫抑制末业?奇异的技艺和过度巧作,不准在市场上出售。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吉凶庆吊的礼制,饮食、衣服、车马、宫室,从上至公侯、下至黎庶,都要各有等级差别,确定为法令制度。逾越礼制、超过规定的人治罪,务必崇尚敦厚朴实、纯正节俭。凡是需要役使民力的事情,不得耽误农时,全部让游手好闲、不务农的人承担。裁去不急需的主管机构,减少冗官,削减冗吏,沙汰僧、道、医、儒。名义上是僧、道、医、儒,行为却像商贾小人的,也都编入户籍。愿意务农的人,五年内免除徭役。务农的人多了,布帛、五谷丰足,各种物价不必费力估算,自然会均平并日益下降;物价低贱而不胡乱浪费,赏赐和支发又兼用银两、粟、帛,钞价就会日益充实。如今工农之间进行交易,虽然钞票空虚、货物实在,百姓却没有十分困苦,是因为各种物品和工价彼此相称相抵,仿佛没有亏损。只有省部和随朝官吏,以及外路没有公田的人,才说费用不足;如果删去冗余文书,冗员就可以削减一半。所谓每月俸禄以贯、石各占一半,春季发罗,秋季发绫,斟酌发给,足以供养廉洁。有公田的人不在此限。前人有言:“不要因小害而损害大事。”又说:“功效不到百年,不要变更法令。”所以不能因为一两处不便,就轻易改变已经形成的制度。在我看来,从前损耗败坏钞法的弊病,如设立总回易库、各路行钱,以高价钞票购买各种物品,购买黄金、兑换白银,以及用良马、美女、奇珍异货行贿进贡等,如今都应革除。只要节省用度、致力农业、戒除奢侈、去掉浮冗、抑制游惰,仅此几条,不但能使钞票充实,还能一举收到多方面的实际成效,成为天下无穷的福祉。古人使用钱,后世改为钞,只是想使交易便利、携带流通,使谷物、布帛与百货的价格均衡罢了,并不是想从中谋利。并非不想谋利,而是形势不敢让它谋利。为什么不敢呢?那些可以御寒作衣、可以充饥作食的东西,在交易时如果彼此稍不信任,尚且会被抛弃而不能使用,何况无用之物呢?这并不难明白,正如北方刻木为凭、交换马羊牛一样,一旦失去信用,刻木凭证还值得依靠吗?所以推行钞法,钞是子,百货是母,母子相互守信,内外相互呼应。货物价格过重而钞价过轻,就收敛钞票;钞价过重而货物价格过轻,就收取货物;一收一放,权衡以取得适中。母与子既然以信用相互呼应,钞票与货物的价格就会平衡而不偏斜。这样,即使流行万世也不会有弊病;除此之外,只要有谋求利益的念头,这项制度就会自行败坏。如今钞价太高而物价太低,与初年相比,一种贵、一种贱,有的贵了五倍,有的跌去一半。掌握权衡的人贪图钞价高,就多发钞票以便流通,不顾损害农业,也不知道应当调节权衡。百姓拥有的是布帛,官府收取的是宝钞;百姓拿布帛到库中换钞,掌管钞票的人害怕剪裁布帛麻烦,便借口没有钞票而不收。布帛价格日益损失、日益降低。近年市价中,丝一斤值钞九钱;官府却限定百姓,每缴纳丝一斤,就折纳钞一贯五百。钞价日益上涨,丝价日益低贱,又因阻
奸贪乘利之人,市井之间,又立择钞、硬钞之目,愈髙其价,是使国家流通均平百货之寳,化而为伤农、刻价、壅滞诸物之一虐法耳。主之者不知民情所苦之为可惧,不务均平其法,又将随路诸库钞母辇至京师,以备不测之用,何不思甚也?
译滞而卖不出去,百姓十分困苦。奸贪逐利的人在市井之间又立下“择钞”“硬钞”等名目,进一步抬高钞价;这等于把国家用来流通、均平百货的宝物,变成伤害农业、刻意压价、阻滞货物的一种虐民法令。主持此事的人不知道民情疾苦是值得恐惧的,不致力于使制度均平,反而还要把各路诸库的钞本运到京师,以备意外之用,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积厌苦虐法之情,又示之不信,傥市井唱呼曰:“钞无母,多失吾苦虐法也。”乆矣,又以吾民寄库金银,一旦诈一片纸而巧取,之所存者无用之败楮耳。宝货之法,民不信矣。至此则虽有心计,若▯羊鞭算,如刘晏,亦无如之何矣。防判送讲究行用铜钱事,铜钱、交钞,寒不可以衣,饥不可以食,均之二物,皆非切身实用之货。圣人以其丝绢、绵布之不可以零分,粟麦百糓之不可以逺赍,假二物守之以信,以便交易而巳以优劣较之,则交钞优于铜钱。请以今日之事言之,元宝贯钞行之十有余年,钞法愈实,通利如流水者,以其母行在贯钞,独行无他货以相杂也。一有他货以相杂,便有优劣轻重。铜钱与钞并行,是以他货相杂也。即今前代旧钱销费无几,纵有当立法一新,亦不可用。铜器亦糜费无多,必当设官置吏,即山冶铜,方得铸造,工本亦不为轻。至于怀挟赍擎,逺近交易,不若贯钞之便利。兼钞法通利,钱法必不能相胜。少铸则不能徧及天下,多铸则虚费工本,堆积而无用,徒杂乱钞法,货立二价,渐不为便。亡金风俗,积钱而不积钞,是以钞法屡变而屡坏。盖以钱钞相杂,钱重钞轻,又不能守之以信,故也。今披详通典所载天宝中,铸钱一贯,工本亦相近。一贯废,本劳力,并无利息。目今毎歳印钞八万余锭,盖以丝线包银,宣课官为收钞,所以流传通行,畧无凝滞。今既铸新钱,布散民间,丝线包银宣课,必当依贯钞例,收钱不收,则法不行。假若收钱一万锭,减贯钞一万锭;收钱二万锭,减贯钞二万锭,则钞法不减而自减,不澁而自澁。积钱既多,毎遇大支发,如襄阳用兵,一歳不下支铸二三万锭。若全支发钞,则不唯钞数不敷,亦致铜钱积滞而不行。必须钱钞兼支。且如支铜钱一万锭,毎小钱一贯重七斤,五十贯重三百五十斤,五百贯用车一辆,计用大车一千辆,岂止虚费脚力,实亦失误急速支持。至于西蜀四川之赏,河西诸路之应办,开元辽东等路之调度,上都等路之和籴,又不下数万余锭,必须钱钞相兼。似此斤重,恐失措置,难者若曰逺方则用钞,京师近里城邑则用钱,两不相妨,何必搬运?是大不然,钱钞中停,尚有偏枯,有无不均,必生偏▯。若欲就彼镕铸,钱法初行,民未取信,数处分铸,鲜不为奸。若为铸钱,工本深重,傥别立钱价,则钞法随即虚坏。钞虚而钱不适用,两者俱失,尤为不可。窃恐万一,徒以废工难用之钱,沮乱其易造流通之钞,上阻国用,下惑民心,铸钱之议,似为未便。谨具録通典天宝铸钱科例在前。洪范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盖食者,民之天,民者,邦之本。国无民,则君谁与守?民一日不再食,则饥,又饥屡饥,则死。然则国无三年之食,国非其国,岂虚言哉?饥寒切于身,虽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货泉货本之轻重流通,所以平百物而信万民。一失其本,一亏其信,则百物之贵贱无凖,或壅滞而弃如粪土,或翔涌而重于金,或物轻钱重,或钱轻物重,伤农伤工,皆受其祸。信既少亏,众莫凭据。古人之于货泉,岂敢斯须而不为之?权衡哉?又钞法平百物贵贱之失中,便万民交易之难准,故立帛布交钞之法,上下相信,信以济事。非欲以不可食、不可衣、无用之纸,而易下民汗血所致有用之糓帛也。为国家者,度量百物交钞之孰多孰寡,而散敛弛张之:物重则钞轻,钞轻则作法以敛之;钞重则物轻,钞重则作法以出之。是物价与钞法两得其中,农工不伤,子母相借,国不求利而利益大。中统建元,钞法初立,公私贵贱爱之如重宝,行之如流水。交钞一贯,买绢一匹;钞五六十文,买丝一两;米石钞六七伯文,麦石钞五六伯文,布一端钞四五伯文。近年以来,价増六七倍,渐至十倍,以至诸物及佣工之价直,亦莫不然。反覆思之,时和嵗丰,无旱干水溢之灾,米粟非不多也,布帛非不广也,戸丁滋壮,商旅络绎,百物出积,然而物价日増日贵者,钞虚故也。钞多则物自重,执政者当知其▯而拯救之。今略举致▯之由,陈其救▯之术,伏乞详酌施行。一、天下户口若干,商旅卖买收税若干,茶盐课程若干,包银丝绵若干,和买和雇造作用钞若干,百官俸若干,总计已上诸名项及该载未尽钱物,每嵗公库收发,私家消用,计可用钞若干,昏烂烧燬钞若干,计其数,度其出入多寡,而印造之,如此则庶有成法,权衡在我不致多印妄费,钞虚而物贵,不致少印钞寡而物贱,即今畧不防计,止知多行印造,更于支发供给,是以钞日益虚。
译长期积累了对苛虐法令的厌恶痛苦,又显示出对它的不信任;如果市井中有人高声喊道:“钞票没有母本,多年来使我们受尽苛虐法令之苦。”那就更糟了。又因为百姓把金银寄存在官库中,官府有一天只凭一张假纸片便巧取金银,百姓所留下的只是无用的破败楮纸。宝货之法,百姓已经不再相信了。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有善于筹划的桑弘羊,或像刘晏那样精于计算,也无可奈何。至于判送讲究行用铜钱一事,铜钱和交钞,寒冷时不能用来穿衣,饥饿时不能用来充食;总的说来,这两种东西都不是切身实用的货物。圣人是因为丝绢、绵布不能零碎分割,粟、麦、百谷又不能远途携带,才借助这两种东西,凭信用来保存价值,以便利交易罢了。若比较优劣,交钞优于铜钱。请以今天的事情来说,元宝贯钞流通了十多年,钞法越来越充实,流通便利如流水,是因为作为母本的货物与贯钞一同流通,单独运行而没有其他货币掺杂。一旦有其他货币混入,就会出现优劣、轻重之别。铜钱与钞票并行,就是把其他货物掺杂进来。如今前代旧钱已经没有多少可销毁的,即使应当立法彻底更新,也不能使用。铜器也没有多少可供熔铸,必定要设置官员,开山冶炼铜材,才能铸造,工本也并不轻。至于随身携带、远近交易,铜钱不如贯钞便利。加上钞法流通便利,钱法必然不能胜过它。铸造得少,就不能遍及天下;铸造得多,就会白白耗费工本,堆积起来而没有用处,只会徒然扰乱钞法,使货物形成两种价格,逐渐变得不便。金朝灭亡时的风俗,是积存钱而不积存钞,因此钞法屡次变更而又屡次败坏。大概是因为钱钞混杂,钱重钞轻,又不能用信用来维持它的缘故。如今考察《通典》记载,天宝年间铸造一贯钱,工本也大致相近;一贯钱废弃,劳力白费,并没有利息。现在每年印钞八万余锭,大概因为用丝线包银,宣课官负责收钞,所以能够流传通行,几乎没有滞碍。如今既然铸造新钱,散布到民间,丝线包银、宣课征收也必须依照贯钞的例子,收取钱而不收钞,否则制度就不能施行。假如收取一万锭钱,就减少一万锭贯钞;收取二万锭钱,就减少二万锭贯钞,那么钞法虽然没有主动减少,却会自行减少;虽然没有主动滞涩,却会自行滞涩。积存的钱既然多了,每逢大规模支发,例如襄阳用兵,一年所支出的铸钱不会少于二三万锭。如果全部支发钞票,不但钞数不够,也会导致铜钱积滞而不能流通。必须把钱和钞票同时支付。比如支付铜钱一万锭,每一贯小钱重七斤,五十贯重三百五十斤,五百贯要用一辆车,合计要用大车一千辆,岂止白白耗费脚力,实际上也会耽误紧急运输和供应。至于西蜀四川的赏赐、河西各路的供应、开元、辽东等路的调度、上都等路的和籴,又不下数万余锭,必须钱钞并用。像这样重量巨大,恐怕会措置失当。有人说,远方使用钞票,京师附近的城邑使用钱币,两者互不妨碍,何必搬运?这完全不对。钱钞中途停滞,尚且会有偏重偏轻、供有不均的情况,必然产生弊端。若想就地熔铸钱币,钱法刚开始实行,百姓还没有信任,分处铸造,很少有不被奸人利用的。若铸钱,工本十分沉重;假如另行规定钱价,钞法就会随即虚坏。钞票贬值而钱币又不便使用,两方面都受损,更加不可行。我私下担心万一只凭这些废弃而难以使用的钱币,反而阻挠、扰乱容易制造和流通的钞票,上则妨碍国家财政,下则惑乱民心,因此铸钱的主张似乎并不妥当。谨将《通典》中天宝年间铸钱的科例抄录在前。 《洪范》所说的三种八政,第一是食,第二是货。食物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没有百姓,君主还能同谁守卫国家?百姓一天不能吃两顿饭,就会饥饿;屡屡饥饿,就会死亡。既然如此,国家没有三年的粮食储备,就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国家,难道是空话吗?饥寒逼身,即使慈爱的父亲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能保有百姓呢?货币和货物的轻重、流通,是用来调节各种物品、取信于万民的。一旦失去根本,一旦损害信用,各种物品的贵贱就没有标准:有的堵塞滞销而被视如粪土,有的价格飞涨而贵重如黄金;有时物轻钱重,有时钱轻物重,伤害农民,也伤害工匠,所有人都要承受祸害。信用稍有损害,众人就没有凭据可依。古人对于货币,哪里敢片刻不加以权衡调节呢?钞法也是为了纠正各种物品贵贱失中的弊端,便利百姓交易时缺少准则的问题,所以建立丝帛、布匹与交钞相通的制度,使上下彼此信任,凭借信用来成就事情。并不是想用不能吃、不能穿、没有用途的纸,去交换下层百姓用汗血换来的有用粮食和布帛。治理国家的人,应估量各种物品与交钞数量的多寡,实行收散、敛发、宽紧的调节:物品价格重,就使钞票相对变轻;钞票变轻,就制定办法把它收回;钞票价值重,就使物品价格变轻;钞票变重,就制定办法把它投放出去。这样物价和钞法都能处于适中状态,农民和工匠不受伤害,钱钞和物品彼此资助,国家不刻意求利而利益自然广大。中统建元时,钞法刚刚建立,公私上下都把钞票爱惜得如同珍宝,流通起来如同流水。一贯交钞可以买一匹绢;五六十文钞可以买一两丝;一石米值六七百文钞,一石麦值五六百文钞,一端布值四五百文钞。近年以来,物价上涨了六七倍,逐渐达到十倍,直到各种物品以及雇工的价格,也无不如此。反复思考,时令调和、年成丰收,没有旱灾水灾,米粮并非不多,布帛并非不广,户口和丁壮日益增多,商旅往来不断,各种物品积聚丰富;然而物价却一天天上涨,是因为钞票贬值。钞票过多,物品自然显得贵重,执政者应当知道它的弊端并加以挽救。现在略举造成弊端的原因,陈述救治弊端的方法,恭请详加斟酌施行。一、天下有多少户口,商旅买卖收税有多少,茶盐课程有多少,包银、丝绵有多少,和买、和雇、造作所用钞票有多少,百官俸禄有多少,总计以上各项以及应当记载而尚未尽列的钱物,每年公库收发、私人消费,可以使用多少钞票,因昏烂、烧毁而损失多少钞票,都应计算其数额,估量其出入多少,然后据此印造。这样才大致可以形成定法,权衡掌握在我们手中,不至于过多印造、白白浪费,使钞票虚弱而物价昂贵;也不至于印造太少,使钞票稀少而物价低贱。如今却全不加以防范计算,只知道大量印造,又不断用于支发供给,所以钞票一天比一天贬值。
一盗臣私家盗印,奸贪无厌,车载船装,徧行诸路,回易物货。假如米麦,每石时估本直一贯,行钞者利于得物,自添价数倍。如此则钞安得不虚,物安得不贵,以致无胎之钞遍满天下。若不作法以敛之,物价终不防贱,钞法终不能实。敛收之法无多,大凡为盗臣印钱,无问多寡,悉皆官钞。究问见数,即日仰所在官司,尽数拘收入官,别议支发行用。一盗臣置立总库,举放利息,无赖狂贪买官之人,一言片纸,动辄数千万贯。即今本利落空,卖官者得钞,复増价以易诸物。自盗臣覆败,总库虽罢,打算征收未见立行,亦合一一推验,本息尽数征收入官,别议区处。一钞法,每钞二贯文当白银一两,钞一十四贯八百文当黄金一两。盗臣自壊其法,征金于办课官,金一两收钞百两。南省官卖官鬻狱,止要黄金,金一两卖至钞百五六十贯。回易于官库,则官库无金,是使人明犯私买私卖之罪。金价日増,钞法日虚。自盗臣倾覆,金银虽自减价,然禁人于官库不得倒换金银,此▯尚存,宜速改正。一盗臣嗜利,贿赂公行。所取者,良金、大珠、美女、名马、竒珍异货。求官枉法者,不得此货,不防得官。故视钞如粪土。近年京师官吏筵防,饮食淡薄者,费钞十余锭,甚者倍之。此风不可不禁,苞苴交徃,严行治罪。酒筵奢侈,勿循前愆。衣服裘马,务从俭素。此亦宝钞之一端也。一、诸路官钞库近年并不闗诸上司,抑勒不放支发,为无倒换,官吏攅典闭门闲坐,虚食月俸,因縁移易借贷,多有失防。官吏既无倒换,民间私自回易,富者乘时以邀利,贫者甘心于损折。钞权重轻,孰主张是?今欲钞法流行,诸路钞库防勘见数无失防者,即委本官赴户部呈省闗支,失防者勒令倍偿,别委新官交代倒换,流行毋致澁滞。一、近年零钞销磨尽絶,至于百文者亦絶无而仅有。所以元直十文、五文之防,増价数倍,交易之间不防割絶,以致即当寄留,欺谩澁滞。如诸路钞库闗请,十分为率,百文以下零钞当发七八分,以救积▯,以便市易。兼交钞所以便于交易者,以其比之丝绢、麻布、金银縀匹,防分防零也。且小民日生旅求升合者,十盖六七;图锱铢之利者,十盖七八。若无零钞,何以为生?何以为成市?宝钞法除印造诸路倒换昏钞外,无多印造赏赐诸人,当给见在诸物,无给宝钞。民间昏嫁,四季衣服各一套,氊被首饰外,不得多索财钱妄费。越分纷华美丽,无官之家不得衣金锦、插珠翠。居第、衣服、车马、筵宴,当立贵贱定制,物不妄费,则百物有余。百物有余,则价钱日减。百物价贱,则钞法日实矣。又钞法虚之▯一风俗奢淫于下,妄费谷帛。谷帛妄费,则实用之物不足。不足,则物价日増。物价増,则钞日益虚。婚姻、防祭、吉庆、田宅、车马、衣服、饮食之类,畧无贵贱等级。一支发妄费于上,则散布日广,钞广,物俭,买物者众,生物者寡,钞有余而物不足。不足者贵,有余者贱,安得不虚?
译一、盗臣在私人家中偷偷印钞,奸诈贪婪没有止境,用车载、用船装,遍行各路,转手买卖货物。比如米麦,每石当时的估价本来是一贯,使用钞票的人因为有利可图,便自行把价格提高数倍。这样钞票怎能不贬值,物价怎能不昂贵,以至于没有凭据的钞票遍布天下?如果不制定办法把它收回,物价终究不会降低,钞法终究不能充实。收敛钞票的方法并不多:凡是盗臣印造的钱钞,无论多少,一律视为官钞。查明现有数目后,当天命令所在地官府全部拘收入官,另行议定发放使用的办法。一、盗臣设置总库,放贷取息;无赖狂贪、想买官的人,凭一句话、一张纸,动辄就是数千万贯。如今本钱和利息都已落空,卖官者得到钞票,又提高价格去交换各种物品。盗臣覆败以后,总库虽然废止,但过去打算征收的事项还没有实行,也应逐一查验,把本息全部征收入官,另行议定处理办法。一、钞法规定,每二贯钞文折合白银一两,每十四贯八百文钞折合黄金一两。盗臣自行破坏钞法,向负责办理课程的官员征收黄金,一两黄金收钞百两。南省官员卖官鬻狱,只要黄金,黄金一两竟卖到钞百五六十贯。拿钞票到官库兑换,官库又没有黄金,这就使人明知故犯,触犯私买私卖的罪名。金价一天天上涨,钞法一天天虚弱。自盗臣覆亡以后,金银虽然自行跌价,但仍禁止人们在官库兑换金银,这个弊端还存在,应当尽快改正。一、盗臣贪图利益,贿赂公然流行。他所收取的,是优质黄金、大珍珠、美女、名马、奇珍异货。想求官、枉法的人,得不到这些货物,也不妨碍得到官职,因此把钞票看得如同粪土。近年京师官吏设宴,饮食稍微讲究一些,就要花费钞十余锭,严重的加倍。这种风气不能不禁止,对于馈赠贿赂和相互往来,应严厉治罪。酒宴奢侈,不要沿袭过去的过错;衣服、皮裘、车马,务必崇尚俭朴。这也是使宝钞增值的一种办法。一、各路官钞库近年都不向各上司报关,压制钞票,不肯兑换发放;因为没有兑换业务,官吏、攒典关门闲坐,白白领取月俸,因而借机挪移、借贷,很多都失于防范。官吏既不兑换,民间便私自交易;富人乘机谋利,穷人甘愿承受折损。钞票权力的轻重,究竟由谁来掌握?现在若想使钞法流通,各路钞库查验现有数目而没有失误的,就委派原任官员到户部呈报,请求关支;有失误的,勒令加倍赔偿,另派新官交接兑换,使其流通而不致阻滞。一、近年零钞几乎销磨殆尽,甚至百文面额的也绝无仅有。因此原值十文、五文的钞票,价格提高数倍,交易之间不免被迫割裂,以致本来应当暂存的钞票反而受到欺骗,造成阻滞。各路钞库申请钞票时,应以十分为标准,百文以下的零钞发给七八成,以挽救积弊,便利市场交易。交钞之所以便利交易,是因为与丝绢、麻布、金银、缎匹相比,可以分割,可以零用。况且百姓每天谋求一升一合粮食的,大约十人中有六七人;图谋锱铢小利的,大约十人中有七八人。若没有零钞,靠什么生活?靠什么进行市场交易?宝钞法除印造钞票、在各路兑换昏钞外,不要大量印造用于赏赐众人;应当发给现有的各种物品,不要发给宝钞。民间婚丧嫁娶,四季衣服各一套,毡被、首饰之外,不得过多索取财钱,任意浪费。超越身份、纷华艳丽的服饰,无官职之家不得穿金锦、插珠翠。住宅、衣服、车马、宴席,都应制定贵贱等级的定制。物品不被任意浪费,就会有余裕;百物有余,价格就会一天天降低;百物价格低,钞法就会一天天充实。另外,钞法虚弱的弊端。一、下层风俗奢侈淫靡,任意浪费粮食布帛。粮食布帛被任意浪费,实际有用的物品就不足;物品不足,价格就一天天上涨;物价上涨,钞票就一天天贬值。婚姻、祭祀、吉庆、田宅、车马、衣服、饮食等方面,几乎完全没有贵贱等级。一、上层支发钱物任意浪费,散布就越来越广;钞票增多,物品减少,购买物品的人多,生产物品的人少,钞票有余而物品不足。短缺的物品就贵,过剩的钞票就贱,怎么能不使钞法虚弱呢?
论聚敛传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然则为大臣而务聚敛,见弃于圣人,见疾于天下,见絶于后世,直比以为盗。聚敛之恶,其可为也哉!以今观之,欲为聚敛而材不能济其恶,智不能遂其奸,负盗臣之名,而实非穿窬之杰。何则?古之聚敛之臣,财聚于上,民怨于下,犹能使国富兵强,帑藏充实,而施为遂意。如秦之商鞅,尚功趋利;汉之桑▯羊,唐之刘晏,笼络盐铁,使富商大贾不得其利,农民不被其害。宋王荆公立新法,青苖助役,又刘晏之罪人,尚以巧取暗夺,日削月消,使民陷于贫瘠,罪戾而不自知。聚敛之恶,至此可为极矣。今之聚敛则不然,不规画,不防计,不知生财之道,取财之方,不量民力之重轻,田力之厚薄,水旱疾疫,殍饿流亡,举不知之,直挟朝廷之威而督责号令,白取于民。今歳赋税百万缗石,来歳加倍,来歳又加倍,正如竭泽而渔,于我何有?牛山之木,旦旦而伐,使天地生息之仁不能相继,尚不知惧,自以为忠勤,吁悲夫!照勘近年费用日广,丝银宣课税粮,民力困敝,不敢増加,常遇丰年,蚕麦大熟,尽力办集,尚有逋欠。量入为出之法,既不敢裁减,审天下之大计者,宜如何哉?将坐视帑藏之空乏而加征巳困之民欤?抑当立法以救欤?窃见开塲之利,不为无补。夫天地之生物,南北异宜,懋迁有无,尧舜之所必行。当时偶有以停罢闻奏者,辞胜于理,无有面折廷争之人。圣防权依停罢,今日大臣诚能款曲陈説,以为当行之事,公私两便,解前日之惑,理到言尽,圣意未必不从。但数年以来,无人再言,所以停止不复举行。即今南货销镕尽絶,价増数倍,我家中原所出之货,毎歳虚随土壤弃掷腐朽而不为用。谓土产之药物,人参、防风、甘草等物,辇之而南则为宝货,积之于本土则为弃物。农人无地耕获,不能为他艺者,旬月之劳,防草。药三百斤,可卖钱十余贯,终歳差发,可办。商贾之有财本者,以千贯之物,徃返半歳之间,化为数千贯,何惮乎?生理之不厚,科差之不供。货既流通,转相贸易,舟车流行,店铺和煦。居者、行者,有智有力者,皆得养生之利。自罢场巳来,坐贾无所获,行商无所徃,舟车留停,道路萧条。以我所有,易得致富之货,废弃而为无用;我之所无,必用之物,涌贵无所致得。计失计于斯,灼然。倘防圣衷允许,开场之法,当改前辙。公选品官中通钱糓廉干者数员,充场官。官赍宝钞,我之商旅诸货至场,估计元本及路费脚钱外,更给加五利息,给付宝钞,令客旅还家。买到诸货,北场官与南官官为贸易,仍于许州、南京置局停积,见数验戸口多寡,分散诸路平凖库及钞库,依市价官为货卖,得到本息,径赴中都万亿库送纳,以供经费。如此歳为定法。场官非其人,则换易别差。物价随时高下,慎毋致商旅之无利,能使舟车如流,诸货辐凑,此亦钱流之一端也。
论司农司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盖学业有専攻,苟以不通无用之虚言乱人耳目,则不若不论之为愈也。老子亦曰:“我无事而民自富。”唐栁子厚见当时劝农之弊,反致劳民废夺农务,故以种树为喻而作《郭槖驼传》,诚万世不刋之名言也。诚使外无兵事,内无土功,租赋轻薄,官吏省事,蚕而得一丝,为农者曰:“此吾箧笥中物也。”耕而获一粟,则曰:“此吾囷仓中物也。”如此则父诏其子,兄勗其弟,姑训其妇,唯恐耕蚕之后时菑获缫织之不尽善,何待劝谕而后勉焉?今之为农者,卖新丝于二月,粜新糓于五月,所得不偿所费,就令丰积,亦非巳有。加之事役逼迫,略无虚日,屋宇损坏,不暇修补,贫苦忧戚,遑遑相仍。若然则虽以甘辞巧语,百端训谕,亦徒应命而莫之能行矣。劝之以树桑,畏避一时捶挞,则植以枯枝,封以虚土。劝之以开田,东畆熟而西畆荒,南畆治而北畆芜,就有务实者从法而行,成一事而废一务必不能兼全。何则?力不足故也。农官按治,司县供报簿集数目,似为有功,核实农人箧笥仓廪,一无实效。他日以富实之虚声达于上,奸臣乘隙而言:“可増租税矣,可大有为矣。”使民因虚名而受实祸,未必不自劝农始。而况中间教条有不能行者三之二,劝以亲睦而鬬讼并兴,谕以力勤而伪惰百出。至此则非无知小民之罪,教之者致其罪也。古人一夫受田百畆,余夫二十五畆,田畆与民力相应。今欲使一夫効两人之力,一日成二日之功,断无是理。方今之务,莫若敦本抑末。古人孝弟力田者别加旌表,今之最苦者农民,而游手好闲以口舌趋末利,商贾之徒挟轻赀而无定居,不占籍不应租税者甚众。倡优杂类,茶酒店戸,饮食衣服华丽于仕宦之家,而国家莫知禁遏,反得纳交于王公贵人之门,纎巧滛技全免差役。
译论聚敛。《传》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臣。”既然如此,做大臣却专门聚敛财富,就会被圣人抛弃,被天下人痛恨,被后世断绝评价,简直等同于盗贼。聚敛的罪恶,难道可以做吗?以今天来看,有人想聚敛,却没有才能完成其恶行,没有智慧实现其奸谋,只背负盗臣的名声,实际上还不是穿墙打洞的盗贼中的能手。为什么呢?古代聚敛之臣把财富聚集到君上,百姓在下怨恨,却还能使国家富裕、军队强盛、府库充实,施政能够达到自己的意图。秦代商鞅崇尚功名、趋逐利益;汉代桑弘羊、唐代刘晏经营盐铁,使富商大贾不能独占其利,农民也不至于受害。宋代王荆公制定新法,实行青苗、助役,又成了比刘晏罪责更重的人;他尚且只是用巧取暗夺的办法,使百姓日益削弱、月月消耗,陷入贫困瘠弱之中,自己却不知道罪过。聚敛的罪恶到这个地步,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如今的聚敛却不是这样:不作规划,不加计算,不知道生财之道、取财之方,不衡量民力的强弱、田地肥瘠以及水旱、疾病、瘟疫、饿死、流亡等情况,统统不加考虑,只凭借朝廷威势督责号令,白白向百姓索取。今年赋税百万缗石,明年加倍,后年又加倍,正像抽干池水来捕鱼,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牛山上的树木,天天砍伐,使天地生养万物、休养生息的仁德不能延续,却还不知道害怕,反而自以为忠诚勤勉,真是可悲啊!核查近年费用一天比一天增加,丝银、宣课、税粮使民力困顿疲惫,不敢再增加;即使经常遇到丰年,蚕桑、麦子大丰收,竭尽力量办理征集,仍然有拖欠。量入为出的办法既然不敢削减,那么审察天下大计的人应当怎么办呢?难道要坐视府库空虚,再向已经困顿的百姓加征吗?还是应当立法救治?我私下认为,开放市场贸易的利益,并非没有补益。天地所生的物品,南北各有适宜;调剂有无,是尧舜也必定实行的事。当时偶然有人上奏请求停止,辞说胜过道理,却没有人当面驳斥、在朝廷争辩。圣上姑且权宜同意停办。今天大臣如果确实能够委婉详尽地陈说,说明这是应当施行、对公私都有利的事情,消除前日的疑惑,把道理说尽,圣意未必不会听从。但几年来没有人再提,所以停止以后不再举行。如今南方货物销尽,价格上涨数倍;我中原出产的货物,每年白白随着土地被弃置腐朽而不能利用。譬如本地出产的药材,人参、防风、甘草等物,运到南方就是宝货,堆积在本地却成为废物。农民没有田地可以耕种收获,又不能从事其他技艺的,只要劳作旬月,就能获得防草药三百斤,可以卖十余贯钱,足以办理一年的差发。商人有资金本钱的,用价值千贯的货物,往返半年之间就能变成数千贯,怎么会害怕呢?生计不能丰厚,科差不能供应,正是因为如此。货物一旦流通,就会转相贸易;船车往来,店铺兴盛。居住的人、出行的人,以及有智慧、有力量的人,都能获得养活自己的利益。自从停止市场以来,坐商无所得,行商无所往,船车停滞,道路萧条。用我们所有的东西去交换可以致富的货物,却被废弃而成为无用之物;我们所没有的、必需的物品,价格暴涨而无从取得。计策的得失在这里显而易见。倘若圣上内心允许,开放市场的方法应当改正过去的做法。公开选取品官中通晓钱粮、廉洁能干的数人,充任市场官。官员携带宝钞,我方商旅把各种货物运到市场,除估算原本和路费脚钱外,再加给五分利息,以宝钞支付,让客商回家。买到的各种货物,由北方市场官和南方官员官方贸易;仍在许州、南京设置机构停积货物,查验户口多少,分送到各路平准库和钞库,按照市价由官府出售;所得本息,直接送到中都万亿库缴纳,以供经费。这样每年作为固定制度。市场官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调换另行派遣。物价随时涨落,务必慎重,不要使商旅无利可图;能够使船车如流水般往来、各种货物聚集,这也是钱币流通的一种方式。论司农司。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这是因为学业各有专门,如果拿自己不通晓、没有用处的空话扰乱人的视听,还不如不谈为好。老子也说:“我无为而治,百姓自然富足。”唐代柳子厚看到当时劝农的弊端,反而使百姓劳苦、妨碍和夺取农事,所以用种树作比喻,写了《郭橐驼传》,实在是万世不可磨灭的名言。假如外面没有战争,里面没有土木工程,租赋轻微,官吏少事,养蚕得到一丝,农民就会说:“这是我箱笥里的东西。”耕田收获一粒粮食,就会说:“这是我仓廪里的东西。”这样父亲会告诫儿子,兄长会勉励弟弟,婆母会训诫媳妇,唯恐耕田养蚕错过时令、收获缫丝纺织不能尽善,哪里还需要等到劝告之后才努力呢?如今务农的人,二月就卖新丝,五月就卖新谷,所得还抵不上费用;即使有丰收积蓄,也并不真正属于自己。再加上差役逼迫,几乎没有一天空闲,房屋损坏也没有时间修补,贫困忧愁接连不断。这样即使使用甜美巧妙的话,百般训诫劝导,也只是表面答应命令而不能实行。劝他们种桑,却害怕一时遭受鞭打,于是栽下枯枝,用虚土封住。劝他们开垦田地,东边田亩成熟了,西边田亩却荒废;南边田亩治理了,北边田亩又荒芜。即使有务实的人依照法令去做,完成一件事而废弃另一件事,也必定不能同时顾全。为什么呢?因为力量不足。农官负责督察,司县提供报表、汇集数字,看起来像是有了功劳;但核查农民的箱笥和仓廪,却没有一点实际成效。将来把这种富足充实的虚假声名上报,奸臣便会乘机说:“可以增加租税了,可以大有作为了。”使百姓因为虚名而遭受实际祸害,这种弊端未必不是从劝农开始的。何况其中教条有三分之二不能实行:劝人亲近和睦,斗争诉讼却一同兴起;教人勤劳用力,假懒惰的现象反而层出不穷。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只是无知小民的罪过,而是教导他们的人造成了他们的罪过。古人一名男子授田百亩,余夫授田二十五亩,田亩数量与民力相称。现在却想让一名男子发挥两个人的力量,一天完成两天的功劳,绝无这样的道理。如今的要务,没有比厚重根本、抑制末业更重要的了。古人对孝悌、努力务农的人另加表彰;如今最苦的是农民,而游手好闲、凭口舌追逐末利的人,以及带着少量资本、没有固定居所、不登记户籍、不承担租税的商人很多。倡优杂类、茶酒店户,饮食衣服比仕宦之家还华丽,国家却不知道禁止遏制,反而能够同王公贵人结交,纤巧淫邪的技艺还完全免除差役。
传曰:“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以此较之,今日所好所贵者何人,而所恶所贱者何类?也好恶相反如是,而欲为农者劝,不亦难乎?古语曰:「功不百,不变法;利不百,不易业。」故于变常改作之际,论议思虑周折详尽,询谋佥同,众心乐为,然后举而行之。近闻司农司陈两省议,分立诸路水利官,某僣冒位卑言高之罪,妄议以为不可者:方今四道劝农,号令聚集呼召教谕,一夫百畆,常力常业之外,督责种木、区田等事,义社、义仓,民巳困于烦扰,请以目今实事证之。均为一水,其性各不同,有薄田伤禾者,有肥田益苖者。怀州丹、沁二水相去不逺,丹水利农,沁水反为害。百余年之桑、枣、梨、柿茂林巨木,沁水一过,皆浸渍而死,禾稼亦不荣茂。以此言之,利欤?害欤?似此一水,不唯不可开,当塞之,使复故道,以除农害。此水姓之当审,不可遽开,一也。荆、楚、吴、越之用水,激而使之在山,此盖地窄人稠,无田可耕,与其饥殍而死,故勤劬百端,费功百倍,以求其食。我中原平野沃壤,桑麻万里,雨风时若,一歳收成得三歳之食,荒闲之田、不蚕之桑,尚十之四,但能不夺农时,足以丰富,何苦区区劳民,反夺农时?一开不经騐之水,求不可必之微利乎?此二不可也。前年在京,以水上下不数里,小民雇工有费钞数贯,过于一歳所有丝银之数,竟壅遏不能行,何况越山逾岭,动辄数百里,其费毎戸岂止钞数贯?其功岂能必成?有天地以来厯数千万年之乆,经千万有智之士,其事既不举行,足见其不可为用,此三不可也。且如滏水、漳水、李河等水,河道岸深不能便得为用,必于水源开凿不寛百余步,不能容水势,霖雨泛溢尚且为害,又长数百里未得灌溉之利,所凿之路先夺农田数千顷,此四不可也。十年以来,诸处水源浅澁,御河之源尤浅澁,假诸水之助,重船上不能过唐庄,下不能过杨村。傥又分众水以灌田,毎年五六百万石之粮,运数千只之盐船,必不可行,此五不可也。四道劝农,巳为扰民,又立诸道水利官吏,土功并兴,纷纷扰扰,不知何时而止,费俸害众,此六不可也。愚缪所见如此,伏乞详酌施行。
译《传》说:“把好恶显示给他们看。” 这样百姓就知道禁令。拿这件事来比较,今天所喜好、所尊贵的是什么人,所厌恶、所轻贱的又是哪一类人?好恶竟然如此相反,却想使务农的人受到劝勉,不是很难吗?古语说:“功效不到百,不要改变法令;利益不到百,不要改换行业。”因此在变更常规、改作制度之际,议论思考必须周详完备,反复询谋而取得一致,众人的心都乐于实行,然后才能举措施行。近来听说司农司陈述两省的议论,要分设各路水利官。我冒犯地位卑下却妄发高论的罪过,冒昧认为不可:如今四道劝农,号令聚集、呼召、教谕;一夫百亩,除日常劳作之外,又督促种树、区田等事;义社、义仓等事务,百姓已经被烦扰困苦,请以眼前的实际事情来证明。水虽然同属一种,性质却各不相同:有的水流经过薄田会损伤禾苗,有的流经肥田反而有益于幼苗。怀州的丹水、沁水相距不远,丹水有利于农业,沁水却反而造成灾害。生长了一百多年的桑、枣、梨、柿,形成茂密树林和巨木,沁水一经过,全都被浸泡而死,禾稼也不能繁茂。这样说来,究竟是利还是害?像这样的水,不但不能开通水道,反而应当堵塞,使它恢复原来的河道,以消除农业灾害。这种水利工程应当审慎考察,不可仓促开挖,这是第一条不可行。荆、楚、吴、越一带利用水利,把水引到山上,这是因为土地狭窄、人口稠密,没有田地可以耕种;与其饿死,所以辛勤劳作百般设法,耗费百倍功夫来求得食物。我们中原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桑麻绵延万里,风雨适时,一年收成可以供三年食用;荒闲的田地、没有养蚕的桑树,尚且占了十分之四。只要不耽误农时,就足以使生活富足,何苦劳民伤财,反而耽误农时?难道要开挖一条未经验证的水道,去求取无法保证的微小利益吗?这是第二条不可行。前年我在京城,水道上下不过数里,百姓雇工就花费数贯钞,超过一年所得丝银的数目,最终还堵塞不能通行;何况翻山越岭,动辄数百里,每户的费用难道只需数贯钞吗?工程又怎能保证成功?自有天地以来,历经数千万年,又经过千万有才智之士,这件事始终没有施行,足以看出它不能实际使用,这是第三条不可行。再如滏水、漳水、李河等水,河道岸深,不能便利利用,必须在水源处开凿一条宽不过百余步的渠道;渠道容不下水势,遇到连绵大雨泛滥,尚且会造成灾害;而且延伸数百里,也未必能获得灌溉利益。所凿的道路先要夺去数千顷农田,这是第四条不可行。十年以来,各处水源浅涩,御河的源头尤其浅涩。即使借助各条水道的水势,重船上行也不能经过唐庄,下行也不能经过杨村。假如又分引众水来灌田,每年五六百万石的粮食、数千只运盐船,必定无法通行,这是第五条不可行。四道劝农已经扰民,又设置各道水利官吏,土木工程一并兴起,纷纷扰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耗费俸禄,危害众人,这是第六条不可行。我的愚见大致如此,恭请详加斟酌施行。
论农桑水利一论人无余力而贪畎畆之多。诗曰:「无田甫田,惟莠骄骄。」古者一夫受田百畆,步百为畆,比之二百四十步为畆,不及其半耳。地非不足,而俭于百畆。大扺一夫之力,终歳勤动,无懈无怠,百畆之田犹不能办。后世贪多而不量力,一夫而兼三四人之劳,加以公私事故,废夺其时,使不得深耕易耨,不顺天时,不尽地力。膏腴之地,人力不至,十种而九不收,良以此也。二论牛力疲乏寡弱而服兼并之劳,地以深耕熟。▯及时则肥,能如是者牛力耳。古者三牛耕今田之四十畆,牛之刍豆饱足,不妄服劳,壮实肥腯,地所以熟。今以不刍不豆,羸老困乏之牛而犂地二百余畆,不病即死矣。就令不病不死,耕岂能深而▯?岂能熟欤?时过而耕,犂入地不一二寸,荒蔓野草不能除去,根本如是而望畆收及于古人,不亦艰哉?三论有司夺农时而使不得任南畆。农以时为先,过时而耕,植力虽能办,亦必不获,况力不足耶?今日府州司县官吏奸▯,无讼而起讼,片言尺纸入官,一言可决者,逗遛迁延半年数月,以至累年而不决。两人争讼,牵连不干碍人,四邻亲戚乡老主首大戸见知人数十家,废业随衙。时当耕田而不得耕,当种植而不得种植,当耘耨而不得耘耨,当收获而不得收获,掲钱举债以供奸贪之乞取。乞取无厌,不得宁家,所以田畆荒芜,歳无所入,良可哀痛。虽设巡按察司,略不究问,纵恣虎狼,白昼食人,谁其怜之?四论种植,以卤莽防裂而望丰穰,土不加粪,耕不以时,▯不破块,种毎后期,糓麦种子不精粹,成熟不锄不耘,虽地力膏腴,畆可收两石者,亦不得四之一,傥不幸雨泽不时,所得不偿所费。五论不遵古法,怠惰不敏。暵地社种麦,皆团科种,一粒可生五茎。地不杀暵,天寒下种子,一粒止得一茎,所获悬絶。如此糓宜早种,二月尤佳。糓生两叶如马耳,便锄既徧,即再锄,锄至三四次,不惟倍收。毎粟一斗得米八升,毎斗斤重比常米加五。今日农家人力弱,贪多种糓,苗髙三四寸,才撮苗,苗为野草,荒芜不能滋旺丛茂。毎科独茎小穗,勤者再锄,怠惰者遂废。所收畆不三五斗,毎斗得米五升半为糠粃。六论劝民务农而不使民知为农之乐,古人之劝农,春省耕则补不足,秋省敛则助不给,问民之所疾苦而哀悯,子育之愚不能者,则欵曲细宻教道之以法,非不量其力之所不及,而督迫鞭扑之一夫之力,而责以当数人之任,聚集期防而反废时日,官吏杂沓使民供给酒食之不暇,水旱风霜虫蝗之灾不恤不怜,歳不登家阙食而赋税如故,虐下欺上徒取文具,官不得富实之利,私不能免冻馁之苦,弃本逐末,卖田卖牛,流离奔窜,皇皇然无定居产业,丁口众多不能移徙者代当逃户差役,日就困苦贫乏寃苦失职不可枚数,此其略也。七论农家随俗亦皆奢侈过度而妄费糓帛,匹夫匹妇终歳勤动,歳终所获除纳官奉公之外,不能供半歳之口体,今日男婚女嫁吉凶庆吊不称各家之有无,不问门第之贵贱,例以奢侈华丽相尚,饮食衣服拟于王侯,贱卖有用之糓帛,贵买无用之浮滛,破家坏产,负债终身不复故业,不偿称贷,农室既空转徙逃避,农业亦废,有司略不禁治,岂不可叹。
译论农桑水利。一、论人的力量没有余裕,却贪求田亩过多。《诗经》说:“不要把田地开得过大,只会使杂草长得高高的。”古代一名男子授田百亩,按每步为亩的计算方法;后来以二百四十步为亩,尚不到后世亩数的一半。土地并不是不足,而是古人把田地限制在百亩左右。大体说来,一个人的力量,整年勤劳耕作,没有懈怠,百亩田地仍然难以料理。后世贪多而不衡量力量,一个人承担三四个人的劳作,又加上公私事务耽误、夺去农时,使田地不能深耕、及时除草,不能顺应天时,不能充分发挥地力。肥沃的土地因为人力不到,播种十次有九次不能收获,确实就是这个原因。二、论牛力疲惫、缺乏而又弱小,却承担兼并田地的劳作;土地只有深耕才会熟,及时耕作才会肥沃,能够做到这些靠的就是牛力。古代三头牛耕作如今四十亩田,牛的草料、豆料充足,不任意过度劳作,强壮肥实,所以土地能够耕熟。如今用不给草、不给豆、瘦弱衰老困乏的牛去耕二百多亩田,不生病就会累死。即使不病不死,耕地难道能深吗?难道能耕熟吗?错过时节才耕地,犁头入土不过一二寸,荒蔓野草不能除掉,根本情况如此,却希望每亩收成赶上古人,不是很艰难吗?三、论有关官司夺去农时,使农民不能任意耕作南亩。农业以时令为先,错过时令才耕种,即使种植的力量能够做到,也一定没有收获,何况力量本来就不足呢?如今府、州、司、县的官吏奸诈作弊,没有诉讼也制造诉讼;一言一纸送入官府,原本一句话就能判决的事情,却拖延半年数月,甚至多年不能裁决。两人争讼,还牵连与案件无关的人,四邻、亲戚、乡老、主首、大户等知情的几十家,都要停业跟随衙门奔走。正当耕田时却不能耕,正当播种时却不能种,正当锄草时却不能锄,正当收获时却不能收,只得借钱举债来满足奸贪官吏的索取。索取没有止境,使人不得安家,因此田地荒芜,一年没有收入,实在令人悲痛。即使设置巡按察司,也完全不追究,纵容这些虎狼在白天吃人,谁来怜悯他们呢?四、论种植时粗疏草率、敷衍了事,却希望获得丰收:土地不施肥,耕作不合时令,土块不打碎,播种常常过期;谷、麦种子不精良,成熟后不锄草、不耘田。即使土地肥沃,每亩本来可以收两石,也得不到四分之一;倘若不幸雨水不合时令,所得还抵不上所费。五、论不遵循古法,懒惰而不敏捷。把干旱的土地整治后种麦,都应成行成垄播种,一粒种子可以长出五茎。土地不经曝晒,天气寒冷时播种,一粒种子只能长出一茎,收获相差悬殊。像这样的谷物适宜早种,二月尤其好。谷苗长出两片叶子,像马耳朵一样,就应当普遍锄地;然后再次锄地,锄到三四次,不仅收成会加倍。每一斗粟可得米八升,每斗米的重量比普通米增加五分。如今农家人力弱,却贪多种谷,苗长到三四寸才撮苗;苗中野草丛生,田地荒芜,不能滋长茂盛。每一丛只有一茎小穗,勤劳的人还会再锄,懒惰的人便任其荒废。每亩收成不到三五斗,每斗只能得米五升半,其余成为糠秕。六、论劝百姓务农,却不使百姓懂得务农的乐趣。古人劝农,春天巡视耕作就补助不足,秋天巡视收获就帮助不够;询问百姓的疾苦并加以怜悯,对于愚昧无能的人像子女一样养育,耐心细致地教导他们。并不是不估量他们力所不能及,却以一名男子的力量责令他承担几个人的任务;聚集规定期限反而耽误时日,官吏纷纷而来,使百姓忙于供应酒食都来不及;对水旱、风霜、虫蝗等灾害不加体恤,年成不好、家中缺粮,赋税却照旧;虐待下民、欺骗上级,只是徒然取得文书上的形式,官府得不到富足充实的利益,百姓也不能免于饥寒之苦,于是抛弃根本、追逐末业,卖田卖牛,流离逃窜,惶惶然没有固定居所和产业。丁口众多、不能迁徙的人,只好代替逃户承担差役,日益陷入困苦贫乏,冤屈和失职的事情数不胜数,这只是其中的大概。七、论农家也随从风俗,奢侈过度,任意浪费粮食布帛。普通男女整年辛勤劳作,年终所得除缴纳官府、供给公事以外,连半年生活所需都不能供应。如今男婚女嫁、吉凶庆吊,不考虑各家的有无,不询问门第贵贱,一概以奢侈华丽相互攀比,饮食衣服仿佛王侯;低价卖掉有用的粮食布帛,高价买进无用的浮华奢侈品,弄得家破产亡,终身负债,再也不能恢复旧业,也无力偿还借贷。农家空虚,只得辗转迁徙、逃避赋役,农业也荒废,有关官府却全不禁止惩治,难道不值得叹息吗?
论逃戸汉人凿井而饮,耕田而食,蚕绩而衣,凡所以养生者,不地着则不得也。故安先世之田宅,服先畴之畎畆,守前人之世业,十世百世。非兵革易代,掳掠驱逐,则族坟墓恋乡井,不忍移徙,此汉人之恒性,汉人之生理,古今不易者也。今也背郷井,弃世业,抛掷百器,逺离亲戚姻娅,转徙东西南北而无定居,寄食于异乡异域,一去而不复返,此岂人之性也哉?是有不得巳焉耳矣。劳筋苦骨,终歳勤动,丰年不免于冻馁,称贷无所得,里胥乡吏蚤督暮逼,丝银之未足,两税之悬欠,课程之未纳,和雇和买,造作之未办,百色横敛,急于星火,糠粃藜藿,百结而不能自防。仰瞻父母,俯顾妻子,而谋曰:“今日尚矣,明日将如何矣?”吾血肉不堪以充赋税,吾老幼不足以供赁佣,与其闭口而死,曷若苟延歳月以逃?于是逺徙他所,废主戸为客戸,分耘人田,托栖檐隙,皇皇焉,惴惴焉,惟惧刷逃窜责逋欠者之相寻也。人生至此,可哀之甚也!今之牧民者,恬不矜恤,一念申呈上司之不准,再念户口消耗之责巳,三念照刷之劬劳,四念乘人之危困,乘时政之失反,可因縁而为奸利。今歳某乡某村逃讫某戸,即将本戸抛下屋宇若干,田畆若干,其他产业若干,防计其直,督令邻里及本土主首,或典或卖,以充本户合该差发,有余则官分其半,吏分其半。来歳如有典卖不尽者,一遵前例。田宅既尽,披散逃戸分数于见在戸,继有逃戸则亦然。假如某村某年元抄十戸,累歳逃讫六戸,七戸,八戸,见在三戸,二戸,抵当十戸差发,以至应当不前,竟亦逼迫逃去,遂成空村。复将空村抛下分数,普散于一县,以近年见在戸所当差发,较之初定元额,岂止十倍而巳耶?下民无所控告,以至于此。司县官三年一转,官得解事而去,复得美除,以虐民之罪为进阶之功,侵渔侥幸,普天同风。吁!贪残无厌,上行下效,刑之则不可胜刑,然则如之何其可也?当立格限,自某年为始,巳逃窜者,官为赎买,元弃田宅以招来之,抚安之,免三年之租税而温厚之;见在者,除去代当他人分数以安全之;有产业而三年不复者,不在赎买之限;无产业而愿安他所者,聴从民便。今后再有逃户,不即申报所属者,罢官治罪;又踵前非,擅卖民业者,重行治罪。
论复逃戸三尺之童皆知有天下者以民为本,不可使之不安。然而去乡井,舍恒产,东西南北就口食而逃赋役,可谓安乎?为政者首以招集逃戸为亟务,明示黜陟劝惩,府州司县牧民之官,广推恩惠,复业者一年租庸调皆免,二年征其半。劳心画防,可谓勤矣。以愚观之,似救其末而不救其本,口惠甘美而实德未洽。以此为计,正犹以无枝之木来众鸟,潢污行潦聚羣鱼,不为不集,集则何以为巢为穴乎?民之去业也,出于不得巳也,贫苦不能自存,田产物业典卖质当,十去其半。今日出门,明日上戸。隣佑坊正曰吏曰官者公明,典卖即今济宁一路逃户八千,而有土田官司知数者无十数户,是果无所遗乎?足见公私蒙蔽,质典货卖无余矣。然则招来复业而无业可复,木之无枝尚不能集鸟,水之行潦尚不能聚鱼,而况童山涸辙乎?愚熟思之,逃民之不能还业,其难有十无抛:下事产来无所居,欠少钱债来不能偿,一也;他处得生理,二也;元籍非本乡已得还乡,漂流已久,地理窎逺,无力提挈移徙,四也;流移逺方为商贾为工匠,五也;元抛产业已为他人所有,六也;夫亡妻适他人,七也;父母已老死,子孙不知原籍,八也;子孙作赘于人,九也;因流寓而戸絶,十也。复业则有此十难,而况无业可复?就令还家,便得所遗事产,舍屋推倒垣墉,无有反若异乡。兼一年之内能作何活?来歳又复当差租税,从何而出?论至于此,无惑乎逃窜之不复。自壬子籍戸到今三十余年,上防莫若再籍,以籍为定;中防莫若勒令守土官隣佑人供责逃戸元抛土田事产,官为见数,招人种佃,所得子粒官为收贮,复业者连产业与所收子粒并给之,三年全免差役;下防信从虚文,今年招到复业户若干,明年却报逃窜,公私无益,虚费纸笔,为奸吏所弄。
译论逃户。汉人凿井取水,耕田获得食物,养蚕纺绩来做衣服;凡是用来维持生活的事情,如果不依附土地就无法做到。因此安守先世的田宅,耕种祖先留下的田亩,守护前人的世业,可以延续十世百世。若不是遇到战争、改朝换代、掳掠驱逐,便会眷恋宗族、坟墓和乡井,不忍迁徙;这是汉人的常性,也是汉人的生计,是古今不变的。如今却背离乡井,抛弃世业,丢下各种器物,远离亲戚姻亲,向东西南北辗转迁徙而没有固定居所,到异乡异域寄食,一去不再回来,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只是因为不得已罢了。筋骨劳苦,整年勤作,丰年也免不了冻饿;想借贷却借不到,里胥乡吏早晚催逼,丝银不足,两税悬欠,课程未纳,和雇和买、造作等事务尚未办妥,各种横征暴敛急如星火,吃糠咽菜,衣衫百结也无法自保。抬头看看父母,低头看看妻子儿女,于是商量说:“今天已经这样了,明天又将怎么办呢?我们的血肉不能拿来充抵赋税,老人孩子也不足以供人役使;与其闭口等死,哪如姑且延续几个月、几年逃走呢?”于是远迁他处,把原来的主户变成客户,分给别人耕种田地,寄居在屋檐缝隙之下,惶惶不安,只怕追查逃亡、责令补缴欠税的人接踵而来。人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悲到了极点!如今治理百姓的人安然不加怜恤,只想着向上司申报也不会获准;再想着户口减少的责任已经完成;又想着核查逃户的劳苦;还想着乘人危困、乘政事失误反而可以借机谋取奸利。于是今年某乡某村逃走了某户,就把本户留下的房屋若干、田亩若干以及其他产业若干,估算价值,督令邻里和本地主首,或典当,或卖掉,用来充抵本户应承担的差发;有余下的,官府分一半,吏员分一半。来年如果还有没有典卖完的,就一律依照前例办理。田宅既已卖尽,就把逃户的差额分摊给现有户;以后再有逃户,也照此办理。假如某村某年原来登记十户,几年间逃走六户、七户、八户,剩下三户、两户,却要让他们承担十户的差发,直到承受不起,最终也被逼迫逃走,于是成为空村。又把空村留下的差额全部分摊到一县,按照近年现存各户承担的差发与最初规定的原额相比,岂止增加十倍而已?下层百姓没有地方申诉,竟到了这种地步。司县官三年一换,官员得以把事情应付过去而离任,又得到美好的任命;他们把虐待百姓的罪过当成升迁的功劳,侵吞搜刮、侥幸取利,天下都形成了这种风气。唉!贪婪残暴没有止境,上面这样做,下面便效仿;若要惩罚,就会惩罚不尽,那么究竟怎样做才可以呢?应当制定明确的限格:从某年开始,已经逃走的人,由官府出资赎买,以原来抛弃的田宅招他们回来,安抚安置他们,免除三年租税并使他们生活宽裕;现有的户,除去代替他人承担的差额,使他们得以安定;有产业但三年不回来的人,不在赎买范围内;没有产业而愿意安居他处的,听凭百姓自己的选择。今后再有逃户,不立即向所属官府申报的,罢免官职并治罪;如果又沿袭过去的错误,擅自出卖百姓产业的,从重治罪。论逃户复业。三尺高的儿童都知道,拥有天下的人以百姓为根本,不能使百姓不得安定。然而百姓离开乡井,舍弃固定产业,向东西南北逃亡以求口粮、躲避赋役,这能说是安定吗?执政者首先应把招集逃户作为紧要事务,明确显示黜免升迁、奖赏惩罚的标准;府、州、司、县治理百姓的官员,广泛施行恩惠,复业的人第一年租、庸、调全部免除,第二年征收一半。他们费心筹划,可以说很勤勉了。但依我看,似乎只是救治末端,没有救治根本;口头恩惠甜美,实际恩德却没有普遍落实。这样谋划,正如拿无枝的树招来群鸟,污水和积水吸引群鱼,不是不能聚集,但聚集后凭什么筑巢、打洞呢?百姓离开产业,是出于不得已;贫困不能自存,田产物业典卖质当,已经十去其半。今天出门,明天就登记为逃户。邻佑、坊正、吏、官都说情况清楚;就典卖来说,如今济宁一路逃户有八千,而官府知道有土地田产的不到十几户,难道果真没有遗漏吗?这足以说明公私上下都被蒙蔽,质典、货卖已经没有剩余了。既然如此,招他们回来复业,却没有产业可以恢复;树木没有枝条尚且不能聚鸟,流动的积水尚且不能聚鱼,何况童山和干涸的车辙呢?我反复思考,逃民不能回来复业,有十种困难:在外面失去产业,回来没有居处,所欠的钱债又无力偿还,这是第一种。在别处已经找到谋生的生计,这是第二种;原来的户籍不在本乡,已经得到返乡许可,但漂泊日久,路途遥远,又没有力量携带家属迁徙,这是第四种;流徙到远方做商人、工匠,这是第五种;原先抛弃的产业已经归别人所有,这是第六种;丈夫死了,妻子改嫁他人,这是第七种;父母已经老死,子孙不知道原来的户籍所在地,这是第八种;子孙入赘到别人家,这是第九种;因流寓在外而全户断绝,这是第十种。复业已经有这十种困难,何况根本没有产业可以恢复?即使让他们回家,得到留下的产业,房屋倒塌、墙垣倾圮,也已经和异乡没有区别。再说一年之内能靠什么谋生?来年又要承担差役租税,从哪里出呢?说到这里,就不奇怪逃走的人不再回来。自壬子年登记户籍到现在三十多年,上策不如重新登记户籍,以新登记的户籍为准;中策不如命令守土官和邻佑人承担责任,提供逃户原来抛弃的土地、田产、产业,由官府查明数目,招人耕种租佃,所得粮食由官府收贮;复业者回来时,连同产业和所收粮食一并发还,并免除三年差役;下策则是相信空文,今年招来复业若干户,明年却又报告逃走,公私都没有益处,只白白浪费纸笔,任奸吏玩弄。
论积贮俚语曰:丰年积谷。太史公《食货志》曰:贱取如珠玉。人恃食以生,故视五糓为贵。重以天地之视五糓,亦百草之一草耳。仆自垂髫记,毎歳百草之荣枯,品类大率不同。土惟旧壤,草与歳新。今歳为蓬藋,来歳为蓬蒿。义来歳为茨棘,又来歳为菰蒲,又来歳为藜藿,为枲耳。是盖风露发生之气不同,故百草随其气而荣瘁,亦不一。邵康节明造物之理曰:露化物之草。其説信有征矣。五糓亦率若是。农里之言曰:寅夘多种田隄防,申酉年。盖谓丰歉相仍,如画之有夜,水旱相逐,如环之循转。百菓今歳之实繁,来歳必为之减少。大熟之歳,五糓丰硕,塲圃囷仓如京如阜。盛极而衰,实甚而耗。气数物理,定不可逃。于此不取狼戾弃掷,是居髙明处大位,素以人材自负者,反不若农里之先见。一旦歳或不登,使四海之人流离饿殍,仓廪空虚,无食以济。为卿相者则曰:我未甞负国家,非予之罪也。宁无愧于心欤?常平仓既立即今空无一粟,宜因今歳夏秋俱大熟,粟麦如粪土。万亿库丝帛堆积陈腐,可支常课织造及一切经费。至元八年,丝银聴从民便,照依时估折纳粟麦,以实常平仓。使农无以粟易钞贱粜之损,官无髙价和籴坐为奸人之飞耗。一歳积蓄得三年之储,设遇凶歳可以纾忧。军不缺食,民无流饿。敛有余贱弃之滞货,补一旦急阙之实用。一举而获数利,当途者宜思之。糓帛者人之天,糓帛有余则人无冻馁,饱暖易得,百物皆贱。人无贵贱,贤不肖,鸡鸣而起,德业技艺虽各不同,所以区区劳心劳力者,养生养口体而已。所以养口体者,糓帛而已。糓帛涌贵则百物安得而贱?百物出于人力,百工所以贸易谷帛耳。终日勤动而不能营一饱,终歳勤动而不能营一暖,是以百物亦从而増价,求脱冻馁耳。中统建元以来三十年间,无大旱大水虫蝗之。灾厄近年以来,糓帛愈贵者,何也?田蚕者日寡,不田蚕而衣食者日众,所以公私仓廪箧笥皆无蓄积剩余。丰稔则不能支歳用,若遇尧汤之水旱,则人相食矣。故曰:饥寒切于身,则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能有其民哉?韩文公曰: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若之何民不贫且盗也?以今观之,农者日消日减,食粟者日増日广,畧具不农品类于左。儒、释、道、医、巫、工、匠、弓手、曳刺祗候、走解、冗吏、冗员、冗衙门、优伶、一切坐贾行商、倡伎、贫乞、军站、茶房、酒肆店、卖药、卖卦、唱词货郎、隂阳二宅、善友五戒,急脚庙官杂类,盐灶戸,鹰房戸,打捕戸,一切造作夫役,淘金戸,一切不农杂戸,豪族巨姓,主人奴仆。右诸人每丁所费,十农夫不能供给。何则?膏粱醪醴养体,则絺绤罗绉、绵绮裘马、宫室金玉珠翠加之;禁网疎阔,无贵贱等级,冠婚丧祭、吉凶庆吊,穷奢极侈而无忌惮。费有用为无用。里谚曰:「高楼一席酒,贫家半月粮。」以今较之,一席所费有至千贯者。匹夫匹妇日米二升,又奚啻终身一世之粮价矣?为政者舎此而不恤,不虑曰:「以聚敛为务。」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何不思之甚也!圣人之治天下,庶富而教,政举兵强,泰山金城,百千世而上下相安,岂以此也?时政诸仓粮腐烂【官非其人,收受不精,仓厫不整,曝晾不时】诸局织造杂作【或妨夺工役,或本官侵欺造作不时】一嵗会计,无量入为出之数【当立籍册,每嵗奏闻】农司水利有名无实,有害无益,宜速革罢【或并入按察司】按察司今已三四嵗,不过翻阅故纸,鞭扑一二小吏细过而已,不闻举动邪正,劝激勤惰。吏部所举取人入仕之法,止有嵗贡一科,所举例皆不公,兼不经程试,纵非无頼小人,即此无学新进,又况即令六部待阙承权者已近百人,一二年后不能补正,歳贡可且停罢。吏人出身太速,才离府州司县,即入省部;才入省部,不满一考,即为府州司县官。任子一科,非取人之良法。前代止以为监当官,未闻便使临民为职。官者,如不可罢,亦止可以为监当官。筹増歳久,防干有称,则方议出职。钞法以信为本,不可侵使以致虚无。信止,则钞法即壊。武衞军三万,当作土功,以代雇夫之费。襄阳军可减半屯田,以省餽饷之费。
译论积贮。俗语说:“丰年积谷。”太史公《食货志》说:“在价贱时买入,如同珍珠美玉。”人依靠食物生存,所以把五谷看得贵重。可是从天地的角度看,五谷也不过是百草中的一种。我从童年开始记得,每年百草的荣枯,种类大体都不相同;土地还是旧土地,草却随年份更新。今年是蓬藋,来年是蓬蒿;再来年是茨棘,又来年是菰蒲,再后来是藜藿、枲耳。这大概是因为风露催生万物的气候不同,所以百草随着气候而荣枯,也不相同。邵康节明白造物的道理,说:“露水化育万物中的草。”这话确实有根据。五谷大体也是如此。农民乡里的话说:“寅卯年多种田,申酉年……”大概是说丰歉相继,如同图画有昼夜;水旱相随,如同环循环转动。今年各种果实结得多,来年必定因此减少。大丰收的年份,五谷丰硕,场圃、囷仓高大充满,像京、像阜。盛极就会衰,果实太多就会损耗。气数和物理,是无法逃避的规律。在这种时候不收取储藏,反而任其狼藉抛弃,那些身居高位、素来自负有才能的人,反倒不如农民乡里的先见之明。一旦某年歉收,使四海百姓流离饿死,仓廪空虚,没有粮食救济,怎么办呢?做卿相的人却说:“我从来没有辜负国家,这不是我的罪过。”难道心中不惭愧吗?常平仓已经设立,如今却空无一粒粮食。应当趁今年夏秋都大丰收、粟麦便宜得像粪土时,收储粮食。万亿库中丝帛堆积陈腐,可以用来支付常规课税、织造以及一切经费。至元八年,丝银听从百姓方便,按照时价折纳粟麦,以充实常平仓。这样农民不会因为用粟换钞、低价出售而受损,官府也不会因高价和籴而坐看奸人从中虚耗。一年积蓄可以得到三年的储备,遇到灾年便可以缓解忧患。军队不缺粮,百姓不流离饥饿;收取有余、低价弃置的滞销货物,补充突然短缺时的实际需要。一举可以获得几种利益,掌权者应当好好思考。粮食布帛是人的生命根本,粮帛有余,人民就不受冻饿,温饱容易得到,各种物品也都便宜。无论贵贱、贤愚,鸡鸣便起床,德行事业和技艺虽各不相同,辛苦劳心劳力,不过都是为了养活自己、养护口体。用来养活口体的,只有粮食布帛。粮帛价格暴涨,各种物品怎么能便宜呢?各种物品都出自人的劳作,百工之所以贸易,都是为了换取粮食布帛。整天勤劳却不能谋得一饱,整年勤劳却不能谋得一暖,所以各种物品也跟着涨价,只求摆脱冻饿。自中统建元以来三十年间,没有发生大的旱灾、水灾、虫灾、蝗灾。近年以来粮食布帛却越来越贵,是什么原因呢?耕田养蚕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不耕田养蚕而依靠粮食衣物生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所以公私仓廪、箱笥都没有储蓄剩余。丰收也不能支撑一年的用度,若遇到尧、汤时代那样的水旱灾害,人们就会相互吞食。因此说:“饥寒逼身,慈父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能拥有自己的百姓呢?”韩文公说:“农民之家有一家,而吃粮食的人家有六家,这样百姓怎么能不贫穷而且盗窃呢?”以今天来看,务农的人一天天减少,吃粮食的人一天天增多,略列不务农的类别如下。儒、释、道、医、巫、工、匠、弓手、曳刺祗候、走解、冗吏、冗员、冗衙门、优伶,以及一切坐商、行商、倡伎、贫乞、军站、茶房、酒肆店、卖药、卖卦、唱词货郎、阴阳二宅、善 友五戒、急脚、庙官等杂类,盐灶户、鹰房户、打捕户,一切造作夫役,淘金户,一切不务农的杂户,豪族大姓,主人奴仆。以上这些人每个丁男所耗费的物资,十个农夫也供给不起。为什么呢?用精美食物和美酒养身,又加上细葛布、粗葛布、罗、绉、绵、绮、皮裘、车马、宫室、金玉、珠翠;禁令宽疏,没有贵贱等级,冠婚丧祭、吉凶庆吊,都穷奢极侈而毫无顾忌。把有用的东西耗费成无用之物。乡里谚语说:“高楼上一席酒,贫家半月粮。”以今天比较,一席酒宴所费有达到千贯的。普通男女每天吃米二升,这一席酒宴所费岂不是超过一个人一生一世的粮价吗?治理国家的人舍弃这些问题不管不顾,却不思考自己正在“以聚敛为务”。百姓不足,君主和谁能够富足呢?为什么竟不肯好好思考呢?圣人治理天下,使百姓富裕并接受教化,政事兴举、军队强盛,国家如泰山、如金城,世世代代上下相安,难道靠的是这些做法吗?时政。各仓的粮食腐烂了【这是由于主管官员任用不当,收储不精细,仓廒没有整修,且没有按时曝晒晾置】。各局的织造和杂项工役【有的妨碍、侵夺工役,有的是本官侵吞欺诈,致使制作不能按时完成】。每年进行会计核算,却没有按照收入来安排支出的数额【应当建立簿籍,每年上奏报告】。农司所掌水利,有名无实,有害无益,应当迅速革除罢废【或可并入按察司】。按察司如今已经三四年了,不过是翻阅旧纸,鞭打惩罚一两个因小过失获罪的小吏罢了,从未听说它举发邪正、劝勉激励勤惰。吏部所规定的荐举取士入仕办法,只有岁贡一科;荐举的成例都不公平,而且不经过考试。即使不是无赖小人,也不过是这些没有学问的新进之士。更何况如今令六部等待空缺、承受权宜职任的人已经将近百人,一两年后仍不能补授正职,岁贡暂且可以停罢。吏员出身升迁太快,刚离开府、州、司、县,就进入省部;刚进入省部,不满一考,就又做了府州司县的官。任子这一科,并不是选取人才的良法。前代只让任子出任监当官,从未听说直接让他们担任治理百姓的职务。任子所授的官职如果不能罢除,也只能任监当官。等到筹集增加、任职日久,防御干办等职务有了称誉,然后才可以议论出任正式职官。钞法以信用为根本,不可以侵损它,使它达到虚无的地步。信用一旦停止,钞法就会毁坏。武卫军三万人,应当让他们从事土木工程,以代替雇用民夫的费用。襄阳军可以减半实行屯田,以节省运输粮饷的费用。
童男断没人归顺人可令习百工免致摘拨当差富戸一土功造作长川不絶兼工役日广府库毎歳所得有限支持常用尚恐不敷若更加横支比至歳终消费无余已借过钱本数万锭今后夫工不冝雇覔当用武衞军谓盐粮应役兼所拨武卫军俱于军戸中选到富强之家假令止于军前应役或亲身出军或雇人代当毎歳不下费钞一百贯今拨充武衞无锋镝矢石之苦无飞刍挽粟之劳安坐无事又食盐粮比之军前出军之人劳逸奚啻百倍出军之人歳费钞百贯又与国争城夺地出生入死无一毫犒赏武衞军不费钞一文又请盐粮安坐无事一有造作土功又令日支公价彼太劳此太逸实为偏重兼既比出军军人省钞百贯是已赐钞百贯矣今后日工不宜支价即今弊政一大臣当决大政,不可烦劳困以细事。一事有定例者,当各归之六部。与各属有司。一省部台院者,百司郡县之本源纲领,法度所从出者也。政无小大、新旧、乆近,皆当知其本末。即今毎事皆无簿籍文册,自开国至累朝条例,亦无纂集备细。毎遇一事,如戸口、铨选、军站、工匠、钱糓、地土、城邑等事,反取问于司县,不惟取天下讥笑侮玩,仓卒率多悮事。一立功责效,为官择人,未闻为人择官者也。故书曰:「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又曰:「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又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即今注官不问其才之可否,一聴求仕者之所欲。有平生不执弓矢而为县尉捕捉之职者,有未具如前四字不能觧説而为首领官吏员者,有《孝经》《论语》不知篇目而为学士者,有众星不能辨次而主天文者,何乖谬之若是也!推原其▯,人皆知之而不能革者,何也?请托得行而无败官责成之罚耳。市井细民欲营一室,欲造一器,亦必问其匠之工拙,未有求金工于木工之门,责陶埴于织纴之手者。职官则问其材之能否,吏员则试以案牍,然后委任。一俚谚曰:「车无余材,辐二辋一则不少,不多辋一辐三则何所安顿。」岂惟舆辂,至于衣服、宫室、一切百物,亦莫不然。何独至于设官分职而十羊九牧哉!即今冗官、冗职、冗吏、冗员,多合减削。一案牍者,纪事代言、立政而已。阙则废事,多则纷扰,频怒则不威,责人不以理则言不行。即今无用之冗文,十去其七,则吏简政清,下不烦劳矣。一立功立事,积以歳月,庶有成效。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又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又曰:“如有用我三年而后有成,况庸人乎?”故古人三考黜陟幽明,即今官吏未期月而迁徙数四矣,安得不为苟且侥幸哉?歳月未满,不宜改迁。至于内外掾吏,一歳之间五七转,按合任歳月不三之一,已行迁注,是以举事不知首尾,责以稽迟违错,则无所诘问,无所归着。一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力田者众,无游手浮技者,冗官冗吏十减其半,则生之者众,食之者寡矣。不夺农时,人牛有余力,则为之者疾矣。罢不急之工役,革奢侈之妄费,则用之者舒矣。若田野开辟,粟众如土,商贾络绎,货财如山,毎歳合入官者不见増羡,此为政者不得其术,坐视奸盗之侵欺而不知钤束也。即令钤束,掌钱糓官不过添増额办耳,官课増一分,则下民受一分之病。五糓布帛百物日贵,而钞法日虚矣。国家收钞虽多,寔利则不及上年十分之一,何以言之?上年收钞一贯可买防一匹,丝二十両,粟三石,麦二石。今日收钞十贯不能买上▯诸物,百物皆然。然则课额虽増,果何益哉?人生一日不再食则饥,终歳不制衣则寒,国家所用切急之物,糓与帛耳。糓帛不足而钞积如山,不数年之后坏毁肩舆,而不能博升斗之米粟,尺寸之布帛矣。
译童男以及截断、没收的人口和归顺之人,可以令他们学习各种工艺,免得被摘取、拨发去服差役。富户一旦承担土木工程,工程长久不断,工役也日益增多;而府库每年收入有限,维持日常开支尚且担心不足,如果再加上横加支出,到年终时就会耗费殆尽。如今已经借支过数万锭钱,今后工役不应再雇人,应当使用武卫军。所谓盐粮应役,是说所拨的武卫军都从军户中选取富强之家;假如只是在军前服役,有的亲自出军,有的雇人代替,每年所费钞不会少于一百贯。如今调拨他们充任武卫军,既没有刀枪弓矢、飞石箭矢的苦难,也没有运输粮草的劳苦,安坐无事却还要领取盐粮。与在军前出军的人相比,劳逸何止相差百倍!出军之人每年耗费一百贯钞,又替国家争城夺地,出生入死,却一毫犒赏也没有;武卫军不费一文钞,又请求盐粮,安坐无事,一旦有造作土功,还令他们每天领取公价。这样一方太劳苦,另一方太安逸,实在失于偏重。而且既然比照出军,军人已省下一百贯钞,这就等于已经赏赐他一百贯钞了;今后的日工不应再支给工价。现今的弊政。一,大臣应当决断重大政务,不可让他们被琐碎事务烦劳困扰。一,事情已有固定成例的,应当分别归六部及各属有司办理。一,省、部、台、院,是百司郡县的根本和纲领,也是法度产生的地方。政务无论大小、新旧、久近,都应当知道它的始末。如今每件事都没有簿籍文册,从开国以来各朝的条例,也没有编纂汇集完备。每逢遇到户口、铨选、军站、工匠、钱粮、土地、城邑等事务,反而要向司县询问;这不但使天下人讥笑轻侮,仓促之间还往往误事。一,建立功业、考核成效,是为官职选择人才,从未听说过为人选择官职。所以《尚书》说:“任用官员只选贤能的人,身边辅佐只用适当的人。官职不授给私爱亲近之人,只授给有才能者;爵位不授给品德恶劣者,只授给贤德者。”又说:“贤者处在官位上,能者担任职事。”又说:“不要使众多官职空缺,天的事业要由人来代行。”如今注授官职不问人才是否适任,一味听从求仕者自己的愿望。有一生没有拿过弓箭,却担任县尉捕盗职务的人;有连前面四个字都不能完整写出、不能解释说明,却担任首领官吏员的人;有连《孝经》《论语》的篇目都不知道,却担任学士的人;有连众星的次序都不能辨认,却掌管天文的人。怎么会荒谬悖理到这种地步!推究这种弊病的根源,人人都知道却不能革除,是什么原因呢?只是因为请托能够通行,却没有败坏官事、追究成效的惩罚罢了。市井小民想建一所房屋、制作一件器物,也一定要询问工匠的技术优劣;从没有到金工那里求木工的活,也没有责成织工去制作陶器。官职应当考察人的才干是否胜任,吏员则应当用案牍文书来考试,然后委任。俗语说:“车上没有多余的材料,两个辐、一个辋也不算少;一个辋配三个辐,又往哪里安置呢?”哪里只是车舆车辂如此,至于衣服、宫室以及一切器物,也没有不是这样。为什么唯独到了设置官署、划分职务时,却弄成十只羊九个人放牧呢!如今冗官、冗职、冗吏、冗员,大多都应当削减。一份案牍,不过是记录事情、代人发言、制定政令罢了。缺少它就会耽误事务,过多就会造成纷扰;频繁发怒就没有威严,责备人不讲道理,言语就不能推行。如今无用的冗余文书,如果删去十分之七,吏治就会简明,政务就会清明,下面的人也不必烦劳了。一,建立功业、办理政事,要靠年年月月积累,才有希望取得成效。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也一定要经过一代人之后才能实现仁政。”又说:“善人为政一百年,也可以战胜残暴、停止杀戮了。”又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三年之后就会有成效,何况普通人呢?”所以古人三年考核一次,黜退昏庸者,升用贤能者。如今官吏任职不到一月,却已经调动四五次,怎么能不苟且侥幸呢?任期未满,不应改调。至于内外掾吏,一年之中调转五七次,按照应任年限计算还不到三分之一,就已经办理迁调注授,因此办理事务不知道前因后果;若以拖延、违误、错误责问他们,他们没有可以追问、归责的对象。一,生财有大原则: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得快,使用得从容,那么财富就会经常充足。努力耕田的人多,没有游手好闲、浮薄逐技的人,冗官冗吏削减一半,那么生产的人就多、消费的人就少了。不耽误农时,人与牛都有余力,那么生产就会快了。停止不急迫的工役,革除奢侈的妄费,那么使用财富就会从容了。假如田野得到开垦,粮食多得像土一样,商贾往来不绝,货财多得像山一样,而每年应当收入官府的却看不出增加,这就是执政者没有掌握理财的方法,只坐视奸盗侵吞欺诈,却不知道加以约束。即使加以约束,掌管钱粮的官员也不过是增加额定征办数目罢了;官府的课额增加一分,百姓就多受一分的祸害。五谷、布帛和各种物品一天比一天昂贵,而钞法一天比一天空虚。国家收取的钞虽然多,实际所得的利益却不到上年的十分之一,为什么这样说呢?上年收一贯钞,可以买一匹绢、二十两丝、三石粟、二石麦。如今收十贯钞,也不能买到上面这些东西,各种物品都是这样。既然如此,课额虽然增加,究竟有什么益处呢?人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饥饿,一年到头不制作衣服就会寒冷;国家所使用的最急需之物,就是粮食和布帛。粮食布帛不足,而钞积聚如山,几年之后,恐怕连毁坏的肩舆都买不到,更不用说一升一斗的米粟、一尺一寸的布帛了。
论定法律即今上自省部下至司县皆立法官而无法可检,泰和旧律不敢凭倚。防古祖宗家法,汉人不能尽知,亦无颁降明文,未能遵依施行。去歳风闻,省部取泰和律,伺圣上燕闲拟定奏读。愚料圣人万防,岂能同书生老儒缕缕聴闻?若复泛而不切,闻之必致倦怠。一与上意不合,为臣子者不敢尘渎,不能早定。愚者不自揆,窃谓宜先选必不可废急切者一二百条,比附祖宗成法,情意似同者注以防古字、防古语,解释粗明,庶可进读。庶几时定,上有道揆,下有法守,则天下幸甚。革昏田弊榜文一升平无事,民安地着,逋逃者还业。五糓増价,土田毎畆价值,比数年前踊添百倍。所以典卖之间,不无诈冒昏頼,以致词讼纷纭,连年不絶。府司今议,得毎一社议令社长集众公议,推保公平官牙人一名,能书写知体例不枉屈;写契人一名,本县籍记姓名。凡遇本社买卖租典土田及一切房屋事产人口头匹交易,合立文契者,止令官牙人作牙,官立定书写人写契。违法成交者,此工人当罪;到官毁交,不经此二人成交者,毁交治买主卖主罪。文契分明,庶革前▯。一省部明文:诸交易文契,虽以诸物成交,止合价钱,并以贯钞,并不得书写金银、丝、绢、绵、布诸杂物。货府司照得:济宁一路诸杂交易,多写丝货、丝价,或増或减,市色不定,以致词讼不絶。府司遵依上司格例,今后诸交易交契,并不得书写杂货,上写贯钞若干。违者,先罪牙人、冩契人、买主、卖主同罪。一昏田屋宇因事到官县司両平断定各无词讼不半年一歳吏人与奸人作▯灭毁讫元断文巻再令翻告新官新吏不知始末根因见解处心公私不同以致欺罔百端反复无定府司拟定今后凡经官断定土田房舍事业等事随即当官出结合同公据执照令各人收执如有翻告者后官以为凴据断决公平依法者不可改防偏曲不平者或欲改防备开前防错失亦依前出结公据执给庶几杜塞纷竞及官吏作奸之弊一昏田相争,事关农务,故有务开务停之限。滥官汚吏不肯公心,及早剖决,反执格限以为奸,是以累年不决。府司拟定,凡遇此事,比三月务停不决者,照依格例,稽迟日期,严行防罪。一、作奸造伪之人,务开之月不行告官,直至正月尽、二月初将过,务停兴辞到官。虽遇明敏公平官吏,徃复移关勘防,亦不能处决。府司拟定十月初为头,至正月上半月兴词赴官,官为受理。二月初兴词者,官司不须受理。是月占据争夺人土田者,坐昏赖之罪。昏姻聘财虽有定例,立格之日,民已不从,盖縁后有自愿者聴之一言故也。又兼立格之年,绢一匹直钞一贯,今即绢一匹直八贯,他物类皆长价八九倍、十倍。虽严加罪责,勿喻定例,民亦不从。百贯宝钞能买几多縀匹里绢金银头面?不若再立上中下三等嫁财,定立上户嫁财縀子里绢各几匹,金银头面各钱两,非品官之家不得衣金衣服。中下户近减一等,永为定例。逾越者各杖七十下。军政本朝最偏重者,无若军政;最纷乱者,无若军政。贫富强弱,百倍相悬,非偏重而何?大无纲统,细无纪目,非纷乱而何?自有事江淮以来,分▯频碎,源委隔絶,棼丝沸羮,互相争夺。内立枢府、兵部,无簿籍之可寻;外设行省、统军万戸府,无一定之行伍。出入进退,更代逃亡,无法钤制;贫苦病疾,事故无法悯恤。作奸造罪,防闲管军官鄂勒官文字,徃复畧无凖则凭据。试以一歳较之,逃亡事故,应役放还,殆无虚日。起遣勘当保结,开申吏不停笔,官吏走卒监送逓遣,腹背相望。失期过限,呻吟捶楚之声,月不空旬。自开国至于今,执此之政,日甚一日,七十余年矣。夫物之刚徤者,无大于天地。生长于春夏,而收藏于秋冬;昭朗羣动于白昼,而防黙安息于暮夜。飘风骤雨,雷轰电掣于斯须,而和煦霡霂于永乆。天地之动静,尚且若是,安有祖考子孙,继继于劳苦征伐、死亡杀戮,无息肩之涯涘而不惫且困哉?一时之战,气强于一鼓,再鼓而衰,三鼓而竭,物力之必然。虽乌获贲育,兼人之勇,亦不能乆,而况常人乎?武克商,归马放牛,乱宁而与民休息。好杀无道,莫过于秦。六国既平,犹销锋镝。汉之灭秦,约法清静,与民宁一。一乱一治,不得不尔。古人有言曰:「贵为一人,富有四海,疆理天下,至于四海,则至矣、极矣、尽矣,无以加矣。」海不可越,犹天之不可阶而升。洪海之内,虽有一二岛夷,鸟言兽形,得之不可以为臣妾,服食器皿皆不足用;山川土地不防,立斥堠而城郭之不防,牧牛马而田猎之,不惟不可取,抑亦不足取。今南方已定,六合混一,天意人心,皆以太平安堵为可乐。天下虽安,兵不可忘。
译论定法律。如今上自省部,下至司县,都设置了掌法的官员,却没有可以查考的成法,泰和旧律也不敢凭借。防古祖宗的家法,汉人不能全部知晓,也没有颁降的明文,因此无法遵照施行。去年听到传闻,省部取来《泰和律》,等候圣上燕闲时拟定后上奏诵读。我料想圣人万机之暇,哪里能够像书生老儒那样逐条细听呢?如果内容又宽泛而不切实,听了必然会感到厌倦。一旦有一条不合圣意,臣子们又不敢再行烦渎,法律就不能早日确定。愚昧的我不自量力,私下认为应当先选择一二百条绝不可废、最为急切的条目,比照祖宗成法,凡情理相近的,就用防古字、防古语作注,解释得大略明白,这样或许可以进呈诵读。如此或许能够及时定下来,上面有治国的准则,下面有守法的依据,那么天下就大幸了。革除昏田弊病的榜文。一,太平无事,百姓安居,逃亡的人返回旧业。五谷价格上涨,土地每亩的价值,比数年前暴涨增加了百倍。因此在典卖土地之间,不免有欺诈冒名、昏赖抵赖之事,以致诉讼纷纷,连年不断。府司如今议定:每一社都应令社长集合众人公开议论,推举保结一名公平的官牙人,此人要能书写、懂得体例、不枉屈人;再选一名写契人,由本县登记姓名。凡本社买卖、租佃、典当土地以及一切房屋、产业、人口、牛马等交易,凡应当立文契的,只令官牙人充任牙人,由官府指定的写契人书写契约。违法成交的,官牙人和写契人都要治罪;已经到官府毁约、交易不成的,不经这两人成交的,也要毁约,并治买主、卖主之罪。文契明确,或许可以革除从前的弊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一,省部有明文规定:各种交易文契,虽然以各种物品成交,也只能写明价钱,并一律用贯钞计算,不得写金银、丝、绢、绵、布等杂物。府司查得,济宁一路各种杂项交易,多写丝货、丝价,或增加,或减少,市场价格没有定准,以致诉讼不断。府司遵照上司的格例,今后各种交易契约不得书写杂货,只写贯钞若干。违犯者,先将牙人、写契人、买主、卖主一并治罪。一,土地、房屋因事到官府,由县司公平断定,双方各自没有争讼;不到半年或一年,吏员却同奸人作弊,将原先判决的文卷毁灭,然后再让人翻案控告。新任官、新任吏不知道事情的始末根由,处理时公私心意不同,以致产生种种欺骗蒙蔽,反复不定。府司议定:今后凡经官府判定的土地、房屋、产业等事务,应当立即在官府出具结文,连同双方共同认可的公据、执照,交令各人收执。若有人翻案控告,后任官就以此为凭据作出公平判决;依法判决的,不得更改。若原判偏曲不公,想要更改,也应当说明前次判决的错误,仍然出具结文和公据发给当事人。这样或许可以杜绝争讼纷竞以及官吏作奸的弊端。一,土地纠纷关系到农事,因此有农忙开始、农忙停止的期限。贪滥的官员、污秽的吏员不肯秉公办事,及早剖析裁决,反而拿规定的期限作奸,因此多年不能判决。府司议定:凡遇到此类事情,超过三月农忙停止之期仍不判决的,应依照格例,按拖延的日期严加论罪。一,作奸造假的人,在农忙开始的月份不向官府告发,直到正月底、二月初农忙将过时,才以农忙停止为借口到官府起诉。即使遇到明敏公平的官吏,往返移文勘验,也不能及时处理。府司议定:从十月初开始,到正月上半月起诉赴官的,官府予以受理;二月初起诉的,官司不必受理。在这一月份占据、争夺他人土地的,按昏赖罪治罪。婚姻聘财虽然有固定成例,但自从订立这一规定以来,百姓已经不再遵从,大概是因为规定后面还有“自愿者听从”的一句话。又因为订立规定那一年,一匹绢值一贯钞,如今一匹绢值八贯,其他物品也都涨价八九倍、十倍。即使严加治罪,百姓也不会明白并遵守定例。百贯宝钞能买多少段匹、里绢、金银首饰呢?不如重新制定上、中、下三等嫁妆财礼,规定上户嫁妆中段子、里绢各多少匹,金银首饰各多少钱、多少两;不是品官之家,不得穿戴金饰衣服。中户、下户依次减为一等,永远作为定例。超过规定的,各杖七十下。军政。本朝最为偏重的,没有比军政更严重的;最为纷乱的,也没有比军政更严重的。军户之间贫富强弱相差百倍,这不是偏重又是什么?大的方面没有纲领统属,小的方面没有纪纲条目,这不是纷乱又是什么?自从江淮发生战事以来,分隶越来越零碎,源流始末彼此隔绝,像乱丝、沸汤一样,互相争夺。内有枢府、兵部,却没有可供查考的簿籍;外设行省、统军万户府,却没有一定的队伍编制。军人的出入进退、更代逃亡,没有办法约束控制;贫困、疾病、事故,也没有办法加以怜恤。有人作奸犯罪,防闲、管军官、鄂勒官之间往来的文书,来回传递却几乎没有统一的准则和凭据。拿一年比较,逃亡、事故、应役、放还,几乎没有一天空闲。起遣、勘当、保结的文书接连不断,向吏部申报也一刻不停;官吏、差役负责监送、递遣,前后相望。错过期限,呻吟和受鞭打的声音,每月没有哪一旬听不到。自开国直到今天,实行这种军政,一天比一天严重,已经七十多年了。万物中刚健的,没有比天地更大;天地在春夏生长,在秋冬收藏;白天使群动显明活跃,夜晚使它们昏默安息;顷刻之间可以有狂风骤雨、雷鸣电闪,长久之中又有和煦细雨。天地的动静尚且如此,哪里有祖先、子孙世世代代承受劳苦征伐、死亡杀戮,却没有能够歇肩休息的尽头,而不疲惫困顿呢?一时的战争,士气在第一通鼓时最强,第二通鼓时便衰弱,第三通鼓时便竭尽,这是物力运行的必然规律。即使有乌获、贲育那样能胜过常人的勇力,也不能长久坚持,何况普通人呢?周武王战胜商朝后,归还战马,放掉牛,让乱事平定后与百姓休息。喜好杀戮、残暴无道的,没有超过秦国的;六国平定以后,尚且销毁兵器。汉朝灭秦时,约法三章,政令清简,使百姓安宁。这是一乱一治,不得不如此。古人说:“贵为一人,富有四海,疆理天下,到了四海之内,就达到顶点、极致、尽头,再没有可以增加的了。”大海不能越过,正如天不能搭梯子登上去。洪海之内,即使有一两个岛夷,语言像鸟叫,形貌像野兽,得到他们也不能把他们当作臣妾;他们的服饰、饮食、器皿都不足以使用。山川土地无法测量,不值得设置斥候、营建城郭;不值得牧养牛马、进行田猎。不仅不能夺取,也实在不值得夺取。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六合混一,天意人心都认为太平安居是可喜的。天下虽然安定,兵备却不可忘记。
内立诸卫,外于要害设置折冲府,三五十府冗员乱卒,俱合省并。三时务农,一时讲武,毋使军官憔悴而苦虐之。凡困穷老弱,不堪服力者,一切放罢为农,十去三四,亦不。为少苟防,休养生息,十年之内,力可数倍。舍此不务,纵恣贪暴,好生事之小人,畧不知止,非所以为宗庙社禝之福。又一重役一重差之苦状军政本无重役重差之▯,始于展转分拟,▯属别管,频繁细碎,各无籍帐。元属老役,或占吞而不发,或朦胧收系。新管官司验名追勾,鄂勒官两依来文起发,督逼抑勒,无所控告。有父子二人,两处应当;兄弟三人,三处应役。鄂勒官吏千百,中间有一二肯为分解,淹延逗遛。申院呈省,文字徃复,疏驳南北迢逓,二三千里,一问一答,动逾半年。或遇籍贯姓名,元役今役,少有争差,奄忽一年二年,不得替罢归。一似此重并寃苦,一家之内,并起二军三军,寔可哀怜。又有军已为,民已当,丝银差发,军身不得放罢;又有民签为军,已当军役,民籍不得除差。又有元系正军,后为消乏贫难,各并于他人户下,已为贴户,犹当正军身役,以此极多。申院申部十余年,不得结絶。前件愚见,古人军政至精至明,甚易知,甚易见,不当若是之重,并何以言之?自伍人为伍,十人为十,累至百户、千户、万户、元帅,虽所统千万人,其法不出一人所管者九人耳。是以疾病、死亡、逃窜,即时周知其数;坐作、进退出入、起居,无片时相离,悉知其状,无所隠伏。故军前明有军籍,鄂勒官有鄂勒籍。军前发还鄂勒官,即知其来家;鄂勒官起发应役,把军官即知其在军替换,有时交代有法,死亡患难有所存恤,诈伪逃窜有所拘执防闲,何为若是之纷纷也?惟是数者举皆无法,官吏因縁而为奸。果使置籍明白,归身无二属,处心公正,不相侵紊,立法周宻,无所隠伏,三者既备,此▯自除,民自不寃。又二军前身死在逃之▯状吴起之用兵,与士卒同甘苦。士病疽,则亲为吮。古人之爱民也,如是。故得人之死力,安忍有违背弃絶不相亲附者哉?今之管军官,视军如草芥,如粪土。少有技艺者,日程月课,不得休息,不许人替代。无技艺者,种田种菜,打墙盖屋,打捕牧放,风雨寒暑,不胜困惫。十日半月,一防集,一出令,责其所无之物,令于己家贵买。军无盘费,不许于诸人处借贷,须于己家取债,不百日半年而出,利过倍。所以劳苦憔悴,困饿愁戚,疾病逃窜,死亡无所不有。管军官恐负逃军之罪责,皆以死夭申报复来。鄂勒起发补数本家执状申诉曰:“我家某人,累有家书,见于某所,当役不曽身故。”亦有贪财喜功用兵无法,军以败亡,不敢以实报复申曰:“在逃本家执状申诉曰:‘苟若在逃,经今数年,本人有家有子,即今又无外国,何不还家?’”鄂勒亦无可騐明。作奸之人,乘此不诚相欺,务为欺谩。不贫难而告贫难,不残疾而诉残疾,不身死而告身死。孔子曰:“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岂虚言哉?前▯愚见,当戒谕军官,爱士卒如子侄,无得以私事困苦、私怨捶挞。有病者,善为医药,必不防救而死者,当明注年月日、身死病证、牌子头姓名、身故人司县村荘籍贯姓名、埋瘗处所。如在逃者,先罪责牌子头五十户,有失闗防及移文鄂勒诘问,本人何故在逃治罪起发,无有欺谩,不敢重并,庶防不致逃窜。又三贫难消乏之▯状匹夫之身,不三数年之中,有疾病旺衰;数口之家,或子侄兄弟衰旺,或家业兴衰,旱干水溢,年嵗丰凶之无定,运命吉凶,人为巧拙,勤惰之不一。既不防长富,亦不防长贫,此造物消长之理。故前人之为政,三年一大比,造户籍上计帐,每造凡三本,一留县,一送州府,一申省部,覆实无伪,騐其力之増减,而轻重其赋役。黠吏奸民,不防诡伪,一富一贫,不待申诉,如指诸掌。故下无妄讼,官无繁文,无废事,良以此也。我朝之于军民,一籍之后,近则五七年,逺者三四十年,畧不再籍。孰富强,孰贫弱,孰丁口増加,孰丁口消亡,皆不防知。临事赋役,一出于奸吏之手,一聴奸民之妄诉。中间亦有实是消乏,独夫寡妻,孤子无产业者,亦不能辨明。近年徒行虚文,每遇或告贫难,勒官吏依出军例保结,从州府定拟。富强者执苞苴行贿赂,反以为贫乏而坐家作活;贫乏者持空拳,无杯酒之礼,反以为富实而督勒出军。强者愈强,弱者愈弱,若此寃抑,何以能明?
译内地设置各卫,外地在要害之处设置折冲府;三五十府中的冗员和乱兵,都应当合并裁省。三时致力于务农,一时讲习武事,不要让军官憔悴,也不要使他们受到苦虐。凡是困穷、年老、衰弱,不能承担劳力的人,一律放免,让他们做农民,军户十人中减去三四人,也不算少。只要稍加防范,使百姓休养生息,十年以内,力量就可以增加数倍。舍弃这个办法不做,纵容贪婪暴虐、喜欢制造事端的小人,使他们毫不知道停止,这不是宗庙社稷之福。又论军役、差役过重的苦况。军政本来没有重役重差的弊病,是从辗转分派、隶属不同管辖开始的;事务频繁琐碎,各处又都没有户籍账簿。原来所属的老役,有的被占吞而不发,有的含混不清地收系。新管辖的官司按名查验追捕,鄂勒官依据来文两方面起发,督促逼迫,强行拘押,使人无处申诉。有父子两人,分别在两处服役;兄弟三人,分别在三处应役。鄂勒官吏有成百上千,其中偶尔有一两个肯替人分解,却又拖延耽搁。向院、向省申诉,文书往返,驳正稽核,南北相隔,递送二三千里,一问一答,动辄超过半年。有时遇到籍贯姓名、原役今役稍有争差,转眼便是一年两年,不能替换罢役回家。像这样重复编并、冤屈困苦,一家之内同时被起发二军、三军,实在可怜。又有军人已经服役,百姓也已经承担差役,丝银差发仍不能使军人本人免役;又有百姓被签作军,已经承担军役,民籍上的差役却不能除去。还有原本是正军,后来因消乏贫困,合并到别人户下,已经成为贴户,却仍承担正军本人的军役,因此这种情况极多。向院、部申诉十多年,也不能结案了结。以上是我的愚见。古人的军政极其精密明白,很容易知道,也很容易看见,不应当像现在这样重叠合并,为什么这样说呢?从五人为伍、十人为什,逐层编到百户、千户、万户、元帅,即使统领千万人,其法也不过是一个人管辖九个人。因此有人生病、死亡、逃跑,立即就能知道人数;坐作、进退、出入、起居,没有片刻相离,都能知道具体情形,没有什么可以隐瞒。所以军前明明有军籍,鄂勒官也有鄂勒籍。军前发还鄂勒官时,军前就知道他回到了哪一家;鄂勒官起发军人应役时,把军官就知道他在军中接替谁。轮换交代都有法度,死亡患难有人存问抚恤,欺诈逃跑有人拘捕防范,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纷乱呢?只是这些环节全都没有成法,官吏便借机作奸。如果能够把户籍造得明白,使人身不再隶属两处,办事存心公正,彼此不侵夺紊乱,立法周密而无可隐瞒,那么三方面都具备,这种弊病自然能够消除,百姓自然不会蒙受冤屈。又论军前军人死亡、在逃的弊病和情状。吴起用兵时,和士卒同甘共苦。士卒患毒疮,他亲自为其吮吸。古人爱护百姓,就是这样。所以能够得到人的死力,怎么忍心有背叛、抛弃、断绝关系而不相亲附的人呢?如今的管军官把军士看得像草芥、粪土一样。稍有技艺的人,天天考核、每月考课,不得休息,也不许别人替代;没有技艺的人,就去种田种菜、打墙盖屋、捕猎放牧,经历风雨寒暑,疲惫不堪。每隔十天半月,就有一次防集、一次出令,责令他们交出本来没有的东西,让他们在自己家中高价购买。军人没有盘费,又不许向别人借贷,只能在自己家中借债,借款不到一百天或半年就要偿还,利息超过本金一倍。因此劳苦憔悴、困饿忧愁、疾病逃跑、死亡等情况无所不有。管军官害怕承担逃军的罪责,便全都把军人报作死亡,后来又来追查补数。军人本家拿着文书申诉说:“我家某人多次寄来家信,现正在某处服役,并没有死亡。”也有贪财喜功、用兵无法,导致军队败亡,却不敢如实报告,后来申报说:“在逃军人的本家拿着文书申诉说:‘假如确实在逃,至今已经几年了;本人有家有子,如今又没有外国可去,为什么不回家呢?’” 鄂勒官也没有办法查验清楚。作奸的人乘此相互欺骗,专门进行欺诈蒙骗。不是贫困,却申报贫困;不是残疾,却诉说残疾;没有死亡,却报告死亡。孔子说:“在上位者喜好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说实情。”这难道是虚话吗?按照我前面的愚见,应当告诫军官,把士卒像子侄一样爱护,不得因私事使他们困苦,也不得因私怨鞭打他们。有人生病,要妥善给予医药;确实无法救治而死亡的,应当明确登记年月日、死亡时的病证、牌子头的姓名,以及死者所属司县、村庄、籍贯、姓名和埋葬地点。若有人在逃,先治牌子头和五十户的罪;凡有失于关防的,以及移文鄂勒官追问本人为何在逃、依法治罪起发的,都不得欺骗蒙蔽,也不敢重复编并,这样或许可以防止逃窜。又论贫困、消乏的弊病和情状。一个人的身体,在三五年之内就会有疾病、旺盛、衰弱的变化;几口人的家庭,子侄兄弟或有兴盛衰败,家业也有兴衰;旱灾水灾,年岁的丰歉没有定准;命运有吉凶,人的聪明笨拙、勤劳懒惰也不相同。既不能保证永远富裕,也不能保证永远贫困,这是万物消长的道理。因此前代治理政事,每三年进行一次大考核,编造户籍和上计账;每次编造三本,一本留在县里,一本送到州府,一本申报省部,核实真实情况,不许虚假,查验百姓力量的增减,据此减轻或加重赋役。狡猾的吏员和奸诈的百姓,不能任意作伪;谁富、谁贫,不必等到申诉,就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因此下面没有无理诉讼,官府没有繁琐文书,也没有耽误的政事,实在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朝对军户、民户,自从登记一次之后,近的五七年,远的三四十年,几乎不再重新登记。谁富强,谁贫弱,谁家丁口增加,谁家丁口死亡,都无法知道。遇到赋役之事,全出自奸吏之手,或者全听信奸民的妄诉。其中也有确实已经贫困衰败、独夫寡妻、孤儿没有产业的人,却也不能辨明。近年只是徒然施行虚文,每逢有人申告贫困,就勒令官吏依照出军成例作保结,由州府定拟。富强的人拿着财物行贿,反而被说成贫乏,可以留在家中做活;贫乏的人两手空空,没有酒食礼物,反而被说成富实,催逼他出军。强者越来越强,弱者越来越弱。这样的冤屈压抑,怎么能够申明呢?
前件愚见,自开国签军累至近年,宜騐各签年分,辟举亷干官吏,分路排门,防即目实在丁口事产物力,符同给户帖,造籍册,仍细注元签起时属何属,再拨属何属,目今见属何属,当役,因而将民籍、站籍、匠籍诸一切户籍细细目覩手抄造籍各三本,以为定例。自此之后,三年一籍,经手官吏冒伪不实者若干户,杖罪若干户,处死。经此一籍,逃亡事故不劳招诱,一一自见,贫难富强不必推排,一一明白。难者必曰似为揺动骚扰。经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又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一经着籍,既均且安,民何怨之有?姑息之言,恐不可聴。富强奸伪隠伏狡狯者多,不爱此举,朝廷苟从愚计,临时细立程法,以防奸蔽。又四勾起正身之▯签军与起军法自不同。签军之时,不取丁多富强之家,则不能持乆应役。起军之际,不选踏弩挽弓、负甲执殳、视死如归、勇徤强猛之人,则无以取胜破敌。用兵之意,不过如此。初不限以正身户头,贴户雇身,照得累签军户,除农人服劳者,正身堪以应役于内,亦有老幼懦弱、疾病正身,必不堪充者。又兼索居市井、商贾工匠、刀笔医药诸杂一切不曽服力之人,一旦使之负重挽强、搴旗斩将、登城陷阵,不惟徒弃人命,又何以开疆胜贼、取威定乱?管军官吏,岂不知此,而每起必勾正身,不容雇覔。而正身未甞应役者,岂忠诚为国之心哉?不过恃权敛贿而已耳。昔南方未平,犹可托曰正身,则恋妻子不投逆,雇覔则何所顾借,或叛或逃,决不得用。今日四海为一家,何以借口前▯?愚见正身之▯,肥军官之私门,削弱军人之气力,不可不丁寜诫约,明示责罚。除自愿正身出军者聴,毋得抑勒勾追,聴従军便,或雇覔,或亲戚,或奴仆,取其堪充军当役者出军。又五印书之▯立法防奸,而不能欺者,良法也。可欺,则不惟不能防奸,而因以生奸。即今军前公文,起军曰在逃,曰身死,本家赴鄂勒官申诉曰:「我家某人见于某处,应不身死,不在逃。」官司不信,视此近日印书,鄂勒官凭准合申,无印章白书则不准。且如两家俱该起军,一行正系乎有印无印耳。即今军官自镇抚、总把、百户、千户、万户、帅府、招讨诸司百局,大小贵贱,有印章者不可胜数。印章出自吏手,计不难得,所刻字画孰辨真伪?近年省印、部印尚有诈冒,而况卑官小职,江山遥逺,安敢必其无伪?又安知主鄂勒案牍之吏中间不假借以要利,助奸人而为地?不诈造以取赂乎?兼近日起军官却不凖印书,须要起遣。前▯愚见,私书使公印不可为法,虽有印,亦不可凭防,请移文军前有司,毋印私书,有事则公文徃来,不敢欺谩,实为允当。又六保结之▯军无簿籍,富实贫难,无实可照,一凭司县依刷保结。由是观之,是出军不出军,权不出于朝廷,一出于司县之手。今日司县官吏,果皆亷明公干之人欤?私徇贪汚,十盖六七,习以成风,死且不惧。保结一言,何难脱口?按察司官吏,虽徃来如织,略不紏察,举劾以富为贫,以强为弱,将焉是惧?总府官理,难一一家至户到,亲身询问,上司徒取文具,放富差贫,不胜情▯。前件愚见,军无簿籍,一聴贪汚者髙下其手,将防蔽日深,真伪日乱。造籍劾实,庶革此▯。又七军官有名无实之▯国家驾御羣才,激劝军功。曰名,曰实耳。何为名?百夫长、千夫长、万户、元帅等官是也。何为实?应所名之官,而寔有百夫、千夫、万夫、三五万夫之呼召指使,旗旄弓矢,导前拥后,赏功刑罪,殄冦树勲者是也。自江淮用兵,人立战功,国家不吝名噐,随即酬答。昨日散军,今日陞为百户;再一陞而为千户,又一陞而为总管,又一陞而为万户。一门之内,父子兄弟俱为勲官。锡爵既多,实不副名。名为万户,麾下无百余人;千户则不满二三十人;总把、百户则无一二走卒之役使,负荣贵之名,而无荣贵之实。佩品官章服,而与小夫贱▯无异。安在其为报功也?前件愚见,以功而贵,无降黜之罪,禄之可也,授之以实权,可也。今欲足其军卒之数,则无兵可与乆劳者,宜享其逸,照依本等换除民官,何为而不可?不犹愈于舆台胥史、末技杂流叨居列位、滥玷搢绅者乎?又八合并偏重之▯
译按照我前面的愚见,从开国签军直到近年,应当查验各次签军的年份,选拔廉洁能干的官吏,分路逐户,立即查明实际在册的丁口、产业和财力,互相核对后发给户帖,编造户籍;还要详细注明最初签军时隶属何属,后来改拨隶属何属,如今现属何属、是否应役,并把民籍、站籍、匠籍以及一切户籍逐项查明,亲手抄录,编成三本,作为固定成例。从此以后,每三年登记一次;经手官吏中弄虚作假的,分别按若干户杖责、若干户处死。经过这样一次登记,逃亡、事故不必费力招诱,都会一一显现;贫困或富强也不必推排考察,都会一一明白。有人一定会说,这似乎会引起动荡骚扰。经书说:“用使百姓安逸的方式役使他们,即使劳苦也不会怨恨;用使百姓获得生存的方式杀戮他们,即使死了也不会怨恨。”又说:“不担心人口少,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能安定。”一经登记,既公平又安定,百姓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姑息的话,恐怕不能听从。富强而奸诈、隐匿、狡猾的人很多,不愿实行这一办法;朝廷如果姑且听从我的愚计,应当临时详细制定程法,以防止奸诈蒙蔽。又论勾取起发正身的弊病。签军和起军的办法本来不同。签军时,如果不选取丁口多、家产富强的人家,就不能长久服役;起军时,如果不选取能踏弩挽弓、身负铠甲手执长矛、视死如归、勇健强猛的人,就不能取胜破敌。用兵的道理,不过如此。起初并没有限定必须是正身户头;贴户可以雇人代身。查得历次签取的军户,除农人服劳者外,正身中有能够应役的,也有年老、年幼、懦弱、患病的正身,必定不能充役。又有居住市井的、商贾、工匠、刀笔吏、医药等各种从未服力的人,一旦让他们负重挽强、举旗斩将、登城陷阵,不但白白牺牲性命,又凭什么开疆拓土、战胜贼寇、建立威势、平定乱事呢?管军官吏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却每次起军都一定勾取正身,不容许雇人代替。那些正身从未服过役的人,难道是出于忠诚报国之心吗?不过是倚仗权势收取贿赂罢了。从前南方尚未平定时,还可以借口说正身出军就会眷恋妻子,不投奔叛逆;雇人代替又会顾虑什么,可能叛逃,所以决不可使用。如今四海已经是一家,怎么还能借用前面的说法呢?我的愚见认为,勾取正身的弊病肥了军官的私门,削弱了军人的力量,不可不反复告诫约束,明白规定惩罚。除了自愿以正身出军的听其自便外,不得强迫勾取追捕;应当听任从军者选择方便,可以雇人,可以让亲戚代替,也可以让奴仆代替,选取能够充任军人、承担军役的人出军。又论印书的弊病。立法防止奸诈,却使人无法欺骗,这是良法;如果可以欺骗,那么不但不能防奸,反而会因此滋生奸诈。如今军前公文中,起军文书说某人在逃、某人身死;本家赴鄂勒官申诉说:“我家某人现在某处,应当没有死亡,也没有在逃。”官司不相信,只看近期的印书;鄂勒官依据印书才准许申报,没有印章的白书就不准许。比如两家都应当起军,是否发起,竟只取决于有印还是无印。如今军官从镇抚、总把、百户、千户、万户、帅府、招讨等司局,无论大小贵贱,有印章的多得数不清。印章出自吏员之手,设法取得并不困难;所刻的字画,谁能辨别真伪?近年省印、部印尚且有伪造冒用的,何况卑官小职,远隔江山,怎敢断定没有伪造?又怎么知道掌管鄂勒案牍的吏员中没有人借用印书索取利益、帮助奸人作伪呢?难道不会伪造文书来收取贿赂吗?况且近来起军官又不准凭印书,还必须正式起遣。按照我前面的愚见,私人的书信使用公印不能作为成法;即使有印,也不可凭信。请向军前有关官司移文:私人书信不得加盖公印,有事就用公文往来,这样不敢欺骗蒙蔽,实在是妥当的办法。又论保结的弊病。军户没有簿籍,富实还是贫困没有实际凭证,全凭司县依照查刷结果作保结。由此看来,出军还是不出军,权力不在朝廷,全在司县手中。如今司县的官吏,果真都是廉洁明察、公正干练的人吗?私下徇情、贪污的,十人中大概有六七人,已经习以成风,甚至死也不怕。保结一句话,有什么难说出口的?按察司的官吏虽然往来如织,却几乎不加纠察;举发弹劾时把富人说成穷人,把强者说成弱者,他们又怕什么呢?总府官想要逐家逐户亲自询问,实在难以做到;上司徒然索取文书形式,放过富户而把差役加给贫户,弊病实在说不尽。按照我前面的愚见,军户没有簿籍,就任凭贪污者上下其手,隐瞒遮蔽会一天比一天严重,真伪会一天比一天混乱。编造户籍、核实事实并加以弹劾,或许可以革除这种弊病。又论军官有名无实的弊病。国家驾驭群才、激励劝勉军功,所凭的不过是名和实。什么叫名?百夫长、千夫长、万户、元帅等官职就是名。什么叫实?担任这些名义上的官职,确实拥有百夫、千夫、万夫以及三五万人的召集指挥权,掌管旗帜、弓箭,前导后拥,赏功罚罪,消灭敌寇、建立功勋,这才是实。自江淮用兵以来,军人建立战功,国家不吝惜官名爵位,随即酬答。昨天解散军队,今天就升为百户;再升一次就是千户,又升一次就是总管,再升一次就是万户。一门之内,父子兄弟都成为勋官。赐予的爵位虽然多,实际却不能与名位相称。名义上是万户,部下没有一百多人;千户则不满二三十人;总把、百户甚至没有一两个差役供他使唤,只有尊荣显贵的名声,却没有尊荣显贵的实际。这样又在哪里体现报答功劳呢?按照我前面的愚见,凭功劳获得尊贵,没有应当降职黜退的罪过,给他俸禄可以,授予他实际权力也可以。如今如果想补足他的军卒人数,却没有可以长期劳役的兵力,就应当让他享受安逸,按照本等改授、换任民官,有什么不可以呢?这不仍然胜过舆台、胥史、末技、杂流等人无功而居列位、滥玷搢绅之列吗?又论合并军户而造成偏重的弊病。
古人兵农不分,一夫受田百畆,方里而井井九百畆,八家同力公田之百畆,而官入其租。一井之赋,兵车甲士卒均有定数。三时务农,一时讲武。无事则为农,有事则为兵。自井田废,阡陌开,受田无法,取民无制矣。受田无法,则贫富不均;取民无制,则文案为奸。强益强,弱益弱矣。汉魏而下,犹立限田。近世以来,限田亦废,兼并削弱,自不能已。然而犹推物力以定赋役,无物力者无赋役。国制兵自兵而农自农,肥瘠不相救助。每次签军,贫富强弱自已不同。自壬子至至元十一年前后五次签军,例取上户富强丁多有力之家。且如某村计一十户,从上签军,防尾至第五次,五户与第一户一例当军,强弱分拨相悬,奚啻数倍。宻院知其偏重,近年分拣军户遂为贴并。官吏因法受贿,富与富并则气力有余,贫与贫并主客皆弱,以致破家壊产,举家逃窜。请以各年签讫军人籍帐推排考校,丁产强弱自见。地数十顷,亲驱数十丁,又有门面营运,当军一名;单丁寡妇无产业,当军一名。如此不均,寔为寃枉。前件愚见,兵贵精而不贵多,在强而不在众。果能如虎如貔,如熊如罴,力扛鼎,射命中,古人已有以五千之卒战敌三十万,以三万之众御百万之师者。方今四方厎平,鳏寡孤独,疲癃残疾,无产业单丁者,皆宜放罢为民,除去军籍。此数者,在仁政之所当养济,虽合并十户为一户,二三十户为一户,亦不为用,徒费文墨。今年勾追,明年刷勘,后年起遗保结勘,当止与吏人供酒食之赀,苞苴之费而已。其次年壮有妻室,子孙田畆及顷者,四丁并为一户,轮畨周嵗。当年或身故而子孙未成丁,或凶年食不足,官为赈济,不得货卖土田,孶畜消折气力。
译古人兵农不分,一个男子授田百亩;一里见方为一井,井田九百亩,八家共同耕种公田一百亩,由官府收取其租税。一井的赋税、兵车、铠甲和士卒,都有固定数额。三时务农,一时讲习武事;无事时就是农民,有事时就是士兵。自从井田制废除、阡陌开通,授田没有法度,征取百姓也没有制度。授田没有法度,贫富就不均;征取百姓没有制度,文书便有奸弊。强者越来越强,弱者越来越弱。汉魏以后,尚且还设立限田制度。近世以来,限田也废除,兼并削弱的趋势自然无法停止。然而仍然根据财力来确定赋役,没有财力的人就没有赋役。国家制度是军户自成军户,农民自成农民,肥瘠互不救助。每次签军时,贫富强弱本来就不同。自壬子至至元十一年前后五次签军,按例选取上户、富强、丁口多而有力的人家。比如某村共有十户,从上户开始签军,直到第五次,五户与第一户一样承担军役,强弱分配相差何止数倍。宻院知道这种偏重,近年分拣军户,便改为贴并。官吏又借法收贿,富户与富户合并就力量有余,贫户与贫户合并则主户客户都弱,以致破家毁产,全家逃窜。请根据各年签军完毕的军人户籍账册进行推排考校,丁口、产业、强弱自然会显现。有土地几十顷、亲自驱使几十个丁男、又有店面经营的人家,只承担一名军役;单身男子、寡妇没有产业的,也承担一名军役。这样极不均衡,实在是冤屈。按照我前面的愚见,用兵贵在精锐而不贵在数量,贵在强健而不在人数众多。如果真能像虎、貔、熊、罴一样勇猛,力能扛鼎,射箭百发百中,古人已有用五千士卒战胜敌军三十万、用三万众抵御百万军队的事例。如今四方已经平定,鳏寡孤独、疲病衰弱、残疾以及没有产业的单身男子,都应当放免为民,除去军籍。这些人本来是仁政所应当养活救济的,即使把十户合为一户、二三十户合为一户,也不能用作军役,只是白白耗费文书。今年勾取追捕,明年查刷勘验,后年起发、保结、勘验,不过是供给吏员酒食钱财、馈赠贿赂的费用罢了。其次,年壮有妻室、子孙,田地达到顷数的人家,四丁合为一户,轮番服役一年。若当年有人死亡而子孙尚未成年,或遇凶年粮食不足,官府应当赈济,不得让他们卖掉土地,使牲畜损失、力量衰减。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二十三元胡只遹撰杂著县政要式置军民站匠诸色户计各乡保村庄丁口产业鼠尾簿一扇,各户留空纸一面于后。凡丁口死亡,或成丁,或产业孳畜増添消乏,社长随即报官,于各户下令掌簿吏人,即便标注。凡遇差发丝银税粮夫役车牛造作起发当军检防簿籍,照各家即目増损气力分数科摊,不偏枯不重,并使奸吏不能欺谩。至于土田婚姻驱良头匹债负一切词讼,一一凭籍照勘。此籍如一县之大圆明镜,物来即应,妍丑莫逃。续有分房析居、复业还俗、于驱为良等户,亦依上标附。又置交参分外来寄居别投下诸杂户计簿一扇,以备互相争讼。二簿一一从实,无得漏落包套。隣佑主首社长互相保结,不实者罪之。各村荒闲官地及牧马营盘,亦仰于各村下标注。此籍既定,别写一扇申州申府,顿放互相照勘。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此人臣之常分也。主尔忘身,公尔忘私,国尔忘家,志在于立功树名,富贵不萌于心,此人臣之常职也。即今观之,上自执政,下及州县,以掊克聚敛为通才,以苞苴邀结为得计,不究已之才不才,甫霑一命,即望台司金玉满堂,愈怀贪冒。出忧国之一言,众指以为妖讹;举爱民之一事,咸疾以为狂妄。虚文具于督责,实效堕于杳茫。败事者无罪,成算者无功。廉公谨敇者反谓之好名,赃汚贼蠧者反谓之才干。驵侩曵青紫,倡优佩章印,夺攘矫防,布满中外。长舌利口,变是为非;婢膝奴顔,进阶増秩。甚至鬻女而货妻,奚啻吮痈而防痔。言语煦煦相取,下而戈防伏于中心。同仕数年,再相遇则白眼若不相识。小人同恶相济,结为朋党,此千古之常情也。今则不然,相誓指天日非诚也,刺血为盟言非诚也,握手出肺肝非诚也,出妻见子非诚也,升堂拜父母非诚也,通才纳贿非诚也。面誉而背,非朝诺而夕畔。虽蛇蝎虎狼不食其类,乃甘心而忍。为虽鬼蜮、优倡不欺其徒,乃面谩而无耻,诡谲不测,变诈无穷,人心之恶一至于此。内外同风,不以为怪,不惟僚属、友朋之若是,子焉而讦其父,弟焉而诉其兄,妻妾讼夫,主奴隶诬长上,天道人伦悖逆斵丧,弥漫坏烂,一至于此。于所厚者薄,有此理欤?有识者坐视而不可救,固当缄口结舌,亦安得不为之寒心哉?圣人知民生之有欲,不可不为之防,故因其性之固有,使仁且夀,礼乐教化之功也。圣人身行正,人伦亦正,恐逺方遐域不能见闻,立五服:公、侯、伯、子、男,设庠序学校,以训诲教养之薫陶,以诗书礼乐以成徳焉。教而不从,董之以威刑政是也。刑者救恶于已然,兵亦刑也,诛其长恶不悛者也。后世救时宰相,谋不及此,事至而不为之备,患生而不为之防,不能积九年之蓄而为救荒、开廪、劝粜之法,不能使比屋可封,故严立不孝、不悌、不睦之刑。不能使风俗朴素,乐于务本,故有抑游惰、重商税、贱倡优杂类之政。不能定立田制,一夫百亩,故有限公私田之制。不能使民不为非,故有警夜巡捕之禁。不能使死徙无出乡,重祖先邱陇,故有招诱捕捉,殃及亲戚隣里之刑。陵夷至于近世,苟且弊政,又不能行事至,物来专以刻薄督责为言,逼迫威虐为务,示己之才,陷人于罪,归功于己,嫁祸于人,欺天罔上,具文无实,交结权贵,増秩迁官,谄媚士夫,沽名钓誉,民困瘁而不恤,忧私财之不足,致紊乱而反喜,得纵恣而为奸。加之常宪寛弛,恶不必罚,善不必褒,以不公之毁誉定人才之黜陟,以风闻之是非为功过之实迹,苟且灭裂,贪汚日甚一日。具曰:“予圣,孰知乌之雌雄?”正谓今日,移牒本司,遍行所属,照条画节文,百姓不得越诉。诸衙门各有分限,不得受越诉。推原立法本意,司县者亲民之官,日与小民相亲情伪易见,不能欺蔽,责任不可不专,不专。则怠惰推递,纷乱繁冗,久不能决,故罪有五十七十以下,司县决之。小民所争讼,不过婚姻、债负、良贱、土田、房舎、牛畜、鬭殴而已。所犯若无重罪,司县皆当取决,不合申州、申府、申总府、申提刑司。即今司县官吏贪邪,每遇上项本职合断事理,于元告人、被论人处两下受讫贿赂,或瞻徇嘱托,或畏避形势。欲从正归结,则恐倒钱告讦;欲从邪处断,则恐提刑司照刷兼负寃者不肯准服。所以申州申府,一解释怨谤,二洗雪已过,嫁是非于州府。为州府得此,复效司县所为,嫁是非于总府。总府复效州县,贪求厌足,调发于州县,以致或争地一亩,价钱不直数贯,上下前后官吏行求费钞数百贯,逗遛七年十年不能杜絶。
译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二十三,元代胡只遹撰,杂著。《县政要式》。置备军、民、站、匠等各种户籍,在各乡、保、村、庄分别登记丁口和产业,编成鼠尾簿一册,每户在簿后留出一面空纸。凡有丁口死亡、成年,或产业、牲畜增加、减少,社长都要立即报官;官府令掌管簿籍的吏员随即在各户名下标注。凡遇到丝银、税粮、夫役、车牛、造作、起发当军等差发,检查看簿籍,按照各家的实际增损和力量等级分摊,不使贫弱者负担过重,也不使强户逃避,并使奸吏不能欺骗蒙蔽。至于土地、婚姻、驱良、牛马、债负等一切诉讼,都一一凭借户籍查验。这本户籍就像一县的大圆明镜,事情一来立即有所反映,美丑都不能逃脱。后来又有分房析居、复业还俗、由驱口成为良民等户,也依照前面的办法标注附入。又置备交参、分外、外来寄居、别投下以及其他杂户的户籍一册,以备彼此发生争讼时查考。两种簿籍都必须一一据实登记,不得遗漏、隐瞒、包庇。邻里、佑主、主首、社长互相作保,不实的治罪。各村荒闲的官地以及牧马营盘,也应当在各村名下标注。户籍确定后,另抄一册申报州府,便于互相对照查验。侍奉君主,要敬重所做的事务,然后才考虑俸禄,这是人臣通常的本分。以侍奉君主为先而忘掉自身,以公事为先而忘掉私事,以国家为先而忘掉家庭,志向在于建立功业、树立声名,心中不萌生富贵的念头,这是人臣通常的职责。如今看来,上至执政大臣,下到州县官员,都把搜刮聚敛当作通晓才干,把馈赠行贿、拉拢结交当作得计;不考察自己的才干是否胜任,刚刚得到一项任命,就希望进入台司、金玉满堂,越发怀有贪婪冒进之心。说出一句忧虑国事的话,众人就指责为妖言讹说;举出一件爱护百姓的事,众人都憎恶地认为是狂妄。督责方面只有虚文,实际成效却堕入渺茫;坏事的人没有罪,谋划成事的人没有功。廉洁公正、谨慎严明的人反而被说成好名,贪赃污秽、残害国家的人反而被说成有才干。市井掮客拖着青紫官服,倡优也佩戴官印,盗夺欺诈遍布朝廷内外。长舌利口,把是说成非;奴颜婢膝,反而升阶增秩。甚至卖女卖妻,哪里只是像吮吸痈疽、舔舐痔疮那样令人不堪。言语表面温和亲切,彼此取悦,心中却暗藏刀兵。共同做官几年,再次相遇时却冷眼相对,仿佛互不相识。小人同心作恶、互相帮助,结成朋党,这是千古以来的常情。如今却不是这样:对天发誓并非真诚,以刺血为盟并非真诚,握手剖露肺肝并非真诚,带出妻子、让人见到子女并非真诚,登堂拜见父母并非真诚,通晓才干、接受贿赂也并非真诚。表面称誉,背后诋毁;早晨答应,晚上就反悔。即使蛇蝎虎狼也不会吃自己的同类,他们却甘心忍心这样做。他们即使是鬼蜮、优倡,也不会欺骗自己的同类;如今却当面欺骗而不知羞耻,诡谲难测,变诈无穷,人心的邪恶竟到了这种地步。朝廷内外风气相同,却不以为怪。不但同僚、朋友如此,儿子反而揭发父亲,弟弟反而控诉兄长,妻妾控告丈夫,主奴诬告长上;天道、人伦悖逆毁坏,弥漫腐烂,竟到了这种地步。对关系亲厚的人反而薄待,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有见识的人坐看这一切却不能挽救,本来就应当闭口不言,但怎么能不为此寒心呢?圣人知道百姓生活有欲求,不可不加以防范,所以顺应人性本有的情感,使人仁爱而长寿,这就是礼乐教化的功效。圣人自身行为端正,人伦也就端正;又担心远方僻地不能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于是建立五服:公、侯、伯、子、男,设置庠、序、学校,用训诲教养的熏陶,并以诗、书、礼、乐来成就人的德性。教导仍不听从,就用威刑政令督责他,这就是刑罚。刑罚是挽救已经发生的恶行,兵事也是刑罚,用来诛杀那些使恶行滋长而不知悔改的人。后世挽救时弊的宰相,谋划却没有涉及这些;事情发生了,不预先防备,祸患产生了,也不加以防范;不能积蓄九年的粮储,制定救荒、开仓、劝粜的办法;不能使家家都成为可封的善人,所以只好严定不孝、不悌、不睦的刑罚。不能使风俗变得淳朴,使人乐于从事农业本业,所以有抑制游荡懒惰、重征商税、轻视倡优及杂类人的政令。不能确定田制,使一夫拥有百亩,所以有划定官田、私田的制度。不能使百姓不做违法之事,所以有夜间警戒巡逻捕拿的禁令。不能使死者和迁徙者不离开乡里,并且重视祖先的坟墓,所以有招诱、捕捉,甚至牵连亲戚邻里的刑罚。弊病逐渐衰败,到了近世,苟且敷衍的弊政又兴起;官员不能把事情办到极致,遇到事情便只以刻薄督责为能事,以逼迫威虐为务,显示自己的才干,把别人陷入罪中,把功劳归给自己,把祸患嫁给别人,欺骗上天、蒙蔽皇上,只有文书形式而没有实际内容,结交权贵以增加品秩、升迁官职,谄媚士大夫以沽名钓誉;百姓困苦而不加体恤,却忧虑自己的私财不足,导致混乱反而高兴,得到放纵机会便作奸犯科。加上通常的法令松弛,恶行不一定惩罚,善行不一定褒奖;用不公正的毁誉来决定人才的升降,用道听途说的是非作为功过的实迹,做事苟且草率,贪污一天比一天严重。正所谓:“都说自己圣明,谁知道乌鸦的雌雄?”这正是在说今天的情形。现将此文移交本司,遍行各所属机构,按照条文和节略规定办理;百姓不得越级上诉。各衙门各有受理范围,不得接受越级上诉。推究当初立法的本意,司县官是亲近百姓的官员,每天同小民接触,真情和伪情容易看清,不能欺骗蒙蔽,因此责任不能不专任;责任不专任,就会互相推诿,怠惰拖延,事情纷乱繁杂,长久不能裁决。所以罪行在五十杖、七十杖以下的,由司县裁决。小民所争讼的,不过是婚姻、债务、良民与贱民、田地、房屋、牛畜、斗殴而已。所犯如果没有重罪,司县都应当裁决,不应申报州、府、总府、提刑司。如今司县官吏贪婪邪曲,每逢上述本职应当裁决的案件,便在原告和被论罪的人两边都收受贿赂,或者徇情照顾请托,或者畏惧权势。想按正道结案,又怕对方倒过来花钱告发;想按邪道判决,又怕提刑司核查,并且有冤屈的人不肯服罪。因此申报州府,一是为了解释怨恨和诽谤,二是为了洗刷已经造成的过错,把是非推给州府。州府得到这类案件,又仿效司县的做法,把是非推给总府。总府又仿效州县,贪求财物直到满足,向州县调发摊派,以至于有时只为争一亩地,价钱不过数贯,上下前后官吏索取费用就要数百贯,拖延七年、十年仍不能杜绝。
中间两家随衙诸干连人随衙,妨废农功生业不可计数。随衙之间,呼唤不着,小吏狱卒百端凌辱。小心畏法者,以致饥饱劳役,轻则因而成疾,重则致命者往往有之。家有疾病死亡之忧,而不敢离衙门者有之。如此怨苦,皆原于妄申妄受。当决不决,拟合遍下照依条画。司县当决而不决,妄行作疑申州申府者,初犯品官罚俸,司吏杖罢;再犯、三犯则品官解任。州府、总府妄申妄受者亦如之。合行移牒,请照验申台照详,乞赐明降遵依施行。精选县令办事爱民,莫亲于县令。县令得人,则事办而民安;举非其人,则事不办而民失业。即今县令多非其材,省部不务精选,兼品秩卑下,州府驱委呼召,殊无礼貌。英俊才气之人,视不屑为,十分为率,大半不识文墨,不通案牍,署衔书名,题日落笔,一出于文吏之手。事至物来,是非缓急,闭口不能裁断,袖手不能指画,颠倒错缪,莫知其非。虽有县令,与虚位同。今后拟注县令,省部试以身言书判,问以治民之方。年六十已上,精神才力昏眊者,不可拟注。身言书判不兼全者,不注。省防州府不得差委贱辱。
论并州县州县何为而并也?户口寡而官吏繁,民力不足以供掊克,十羊不足以容九牧也。并州县则其便有三:减禄食,舒民力,一也;每县胥吏、乡司、里正之徒五六十人,并祗候弓手,足解不下百余人,每家嵗用衣食钞百贯,举取足于民,今皆废罢而民免蚕食之苦,二也;每县又得五六十家务本趋农,昔为蠧民之害,而今为纳差之户,三也。其不便者三:县并则辞讼赋税遥逺,一也;巡盗贼尉司劳苦,二也。二者不难治,平解纷纠,警察冦盗,则委商酒务主之,无致生发,无令起讼;赋税遥逺,则仰本县当丝银征纳之际,各就本土置官收受,无令百姓劳苦。如此则省并州县实为善政,不必多论。俟其户口増息,政繁事冗,则量宜复置。外户口鲜少,不宜立总管府者,亦当合并,卫辉等处是也。宜立总管府者,复当合而为一,东平是也。难者必曰:“并之则头项有言。”是大不然,土地城邑仍旧,户口差拨仍旧,各头项所设达噜噶齐仍旧,官制礼仪既定,为总府者不敢无故呼召凌辱州县,然则何苦而不愿也?兼自天恩列土以来,众统寡大,临小行之,到今五六十年而无一言,何独至于今日而有言哉?其实一县也,一州也,强名之为一路,是防虚名而受实费也。难者必曰:“并之则总府权重。”是又不然,往日诸侯世官,擅生杀祸福,取敛封植之权,故一方愚民不知有朝廷之尊,而知有诸侯也。今之总管府有如是之权欤?常赋之外,不敢擅一钱,流罪以上之刑,一一申部,五十月而迁徙,何重权之有?何过虑之甚也?难者必曰:“乡民之情,升县为州则喜,降州为县则惨然不乐。”是又不然,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得虚美而受实祸,小民之言何足恤哉?难者必曰:“往年辩者以减并州县促削封疆,恐为外人所笑。”是何理之言也?夫所谓之促削者,千里之地为他人得其九,今也为百里,百里之地为他人得其五。今为五十里,毁千雉之城为百雉,是所为促削也。土地如旧,城郭如旧,何谓促削哉?使田野不辟,户口不増,虽升县为郡,升州为京,张夸名而无实用,然则何益矣?不知反为后人之大笑也。此皆一时防昧便佞之空言,今已不辩而自明,亦不足恤。
译其中两家随衙办事以及被牵连的人,跟随衙门奔走,妨碍、荒废农业生产和生计,数量无法计算。随衙期间,呼唤不到时,小吏、狱卒便百般凌辱。那些谨慎畏法的人,因而饥饱无常、劳役不止,轻则因此成病,重则丧命,往往有这样的情况。家中有疾病、死亡的忧患,却不敢离开衙门,也有人如此。这样的怨苦,都源于无故申报、无故受理。应当裁决却不裁决,拟应遍行下达文书,依照条文办理。司县应当裁决却不裁决,擅自作为疑难案件申报州府的,第一次犯,品官罚俸,司吏杖责后罢职;第二次、第三次犯,品官解任。州府、总府无故申报、无故受理的,也依此办理。现应移交文书,请照验并申报台司详察,乞请明令颁行,遵照施行。精选县令 办理政事、爱护百姓,没有比县令更亲近的官员了。县令用人得当,政事就能办好,百姓也能安定;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政事就办不好,百姓也会失去生计。如今县令大多不是合适的人才,省部不致力于精选,加上品秩低下,州府驱使、委派、召唤他们,完全没有礼貌。英俊有才气的人看不起这种职位,不屑担任;大约十人中有九人,半数以上不识文墨、不通案牍,署写官衔姓名、题写日期落笔,全由文吏代办。事情来到、事务发生后,是非缓急,他们闭口不能裁断,袖手不能指示,颠倒错乱,却不知道错误在哪里。虽有县令,实际上同虚设职位一样。今后拟任县令,省部应考察其身、言、书、判,并询问治理百姓的方法。年满六十岁、精神和才力昏聩衰弱的,不得拟任;身、言、书、判不能兼备的,不予任用。省部和防州府不得差遣、委屈羞辱他们。论合并州县 州县为什么要合并?因为户口少而官吏多,百姓的力量不足以供官吏搜刮,正如十只羊不足以供九个牧人。合并州县有三项好处:减少俸禄粮食支出,使民力宽裕,这是第一项;每县胥吏、乡司、里正之类有五六十人,再加上祗候、弓手,足以裁减一百多人。每家每年耗费衣食钞百贯,这些都取自百姓;如今全部裁撤,百姓免除被蚕食的痛苦,这是第二项;每县又可以使五六十家从事本业、趋向农业;过去这些人反而成为侵害百姓的祸害,如今可以成为纳差的户,这是第三项。它的不便有三项:县合并后,诉讼和赋税路途遥远,这是第一项;巡察盗贼的尉司劳苦,这是第二项。这两项并不难治理:调解纠纷、警察盗贼,就委托商酒务主管,使事情不发生,不让诉讼兴起;赋税路远,就在本县征收丝银时,让百姓各自在本土设置的官署缴纳,不使百姓劳苦。这样看来,省并州县实在是良政,不必多加议论。等到户口增加、政务繁多,再酌量适宜恢复设置。外地户口稀少、不宜设置总管府的,也应当合并,卫辉等处就是如此;适宜设置总管府的,也应当再次合并为一处,东平就是如此。反对者一定说:“合并了就会有人提出异议。”这完全不对。土地和城邑仍旧,户口和差拨仍旧,各个头项所设置的达噜噶齐仍旧,官制礼仪已经确定,作为总府的机构也不敢无故召唤、凌辱州县;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理由不愿意呢?况且自从承受天恩、分列土地以来,以众统辖少数、以大统辖小的做法实行到现在已有五六十年,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为什么偏偏到今天才有人提出呢?其实只是一个县、一个州,却强行称作一路,这是顾虑虚名而承受实际费用。反对者又说:“合并后总府的权力会太重。”这也不对。过去诸侯世代为官,擅自掌握生杀祸福、征敛封植的权力,所以一方愚民不知道朝廷的尊严,只知道有诸侯。如今总管府有这样的权力吗?除常赋以外,不敢擅自取一文钱;流罪以上的刑罚,一一申报省部;五十个月才迁调一次,这有什么重大权力?又何必过分忧虑呢?反对者又说:“乡民的心理是县升为州就高兴,州降为县就悲惨不乐。”这也不对。百姓只可以使他们照着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全部道理;得到虚假的美名却承受实际的祸害,小民的话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呢?反对者一定说:“往年辩论的人认为,合并州县会使疆域缩小,恐怕被外人嘲笑。”这是什么道理?所谓疆域缩小,是千里土地被他人取得九成;如今成为百里,百里土地被他人取得一半;如今成为五十里,毁掉千雉之城而成为百雉,这才叫缩小。土地和原来一样,城郭和原来一样,怎么能说是缩小呢?假使田野不开发、户口不增加,即使把县升为郡,把州升为京,只是张扬夸大的名号而没有实际用途,那又有什么益处?不知道反而会成为后人的大笑。这些都只是一时昏昧、偏信巧佞之人的空话,如今不用争辩也自然明白,也不值得顾虑。
论府州县官府州县官不合一例,俱年老,或年幼,俱识字,或不识字。每补一人,宜照已任者何人,宜老幼文武间有不合,勿止问此人,合作刺史,止有某州刺史阙,便令补上,不问见任诸员何人。又用此人为同僚,无乃偏枯否?按察司最急,当举府州县定功过。朝廷既有五责,办集者不办集者俱一律迁转,何以惩有过、劝有功,而合《周官》六计弊吏之防哉?民间疾苦状一逃户不能复业【今日离业,明日官司将抛下物业,便行典卖讫】一见在户替代逃户差发【假令元抄十户,逃讫五六户,见在户包当】一税屋间架【古今并无此例,木植苞灰丁线已行税讫,今又税屋,甚为重并】一税羊重并【既于每羣内不计多少抽分讫羊口又行收毛收皮纳税每遇造作复于民间取要】一本场皮货山查河泊冗事合行革罢并入税务一税物不问时估止由防头合干人等髙下价直以凭取税一、婚嫁之物,既非买卖营利,不宜收税。一、站户既当马匹,又当祗应酒食,委实重并困弊。一一切和雇、和买、造作,并不得钱。近年亲管官吏,擅行和买,亏价十九。一社长并不益民,止助贪汚官府,鸠敛钱物,侵剥细民,合行罢去。一府州司县,每遇祗待使客,自裀褥、床榻、油盐、菜蔬、酒肉、椀碟、匙筯、柴炭等物,一切科敛于民。使客既去,诸物为之一空,并不还主。一徭民甚多,正当差户极少,当议减革。一自立竹监,并巡行官以来,不胜烦扰,民竹十废八九,官竹十损六七,当罢竹监及巡行官,民间许令种竹,依价收税,官竹委付土官一员掌管发卖。一巡盐官,不得擅自扰民。事发之家,当土官鞫问。一盐法颇坏,斤两不足,当依旧法满足。民间食盐,听从商旅两平货卖,官司不得桩配。一白着,无名钱宜许赴按察司陈告。一、凡遇和雇、和买夫役,不问多寡,即行遍科,宜严加禁治。一亲临官,和买、和卖、借补,宜行禁断政弊。一冗司当罢【省部台院外,酌古则无有准,今则繁冗者皆当削去】一冗员当减。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尊无二上,人无二首。故设官分职,省部以降,崇卑虽不同,为长之官止合一员。佐贰僚属,视事之繁简,则或倍蓰焉。长官一员,则裁决归一而不纷竞。僚佐倍之,则常务烦多,足以代劳。即今六部尚书八九员,侍郎、郎中、员外郎及一二宣慰使七八员,同知、副使各一人,正如人二身八首而一足,贻笑千载。举此一二,他可类推【最不适用虐下生事,虚废俸钱,铺马祗待者,宣司奏差等官,宜十减八九】一冗吏当减一冗文当革。冗文不革,则冗吏不能减。何为冗文?无妄受,无越诉,无疏驳不法,无申呈无度。如是,则冗文十去其七八。一信赏必罚,则功多而过少,今皆不行。公勤者未必赏,汚怠者未必罚。按察司并不察举害民贪汚者,反为良吏;奉公亷洁者,反为庸驽。一、贿赂公行,则百务紊乱,民寃无诉,宜禁治严切。欲断贿赂,莫若赏亷罪贪。一钞法已坏,当行拯救。拯救之法,无他,推其致坏之由而改之。一仓廪不实合行覈实一取人入仕,无法合行。讲究【即今冗员既减十之四五,有罪者罢,无罪者听除,亦可经数选而不阙】一、江南重地,难得易失,所任非人,合行精选【仰按察司体察:罪重者去,轻者降,留无功过者依例;有功过者分别】一、滥官虽罢,私赃富厚,宜许诸人陈吿复还本主,彼此俱罪者入官。一、诸路库藏仓厫有名无实,当从实防勘。一公家与民争利,衙门宜有革罢。一、钱谷官不宜货卖,宜于随朝服劳人子弟侄选用。一、不经省部铨注职名,如本路奏差提领騐数官、知数河泊官之类,宜尽行罢去。一官吏断事,无法可守,当议颁降条法,不致罪一而刑异,奸吏因缘髙下其手。一、诸路户计,东移西窜,南徙北迁,消乏者不减差,兴盛者不増赋,宜委本路公举廉慎官,同按察使官一员,从宜抄数,仍具戊戍、壬子两次何处附籍,仍具本家见在物力,除为清册,以凭从实定夺差赋。一江南平定,通为一家。南民即我民,南兵即我兵也。既有券军,使令北军宜少休息,每嵗轮畨一半南戍,一半还家作活,资养军力。一不因才能劳效门阀以钱得官者,宜尽行退罢,即以才能劳效门阀之人代之。一、宣使奏:差一切使臣,不问土官有无罪犯,下马便行取招,重行打发。轻则土物敛及于民,宜行禁断。差帖上亦不得妄写恶言,徒使朝廷失大体而不威,官吏无耻而苟免。
译论府州县官 府、州、县官不应一概而论;有人年老,有人年幼,有人识字,有人不识字。每补任一人,都应参照已经任用的人,看其老幼、文武是否相称;不能只问这个人是否适合,而应根据某州只有某刺史职位空缺,就让他补任,不去问现任各员中谁适合。又用这样的人作为同僚,岂不是偏废吗?按察司的事情最急,应当考核府、州、县官,确定功过。朝廷既然有五项考责,却让办成事和没有办成事的人一律迁调,怎么能够惩罚有过、勉励有功,并符合《周官》以六项考核防范弊吏的制度呢?民间疾苦状 一项:逃户不能恢复产业【今天离开产业,明天官司就把留下的产业抛弃,随即典卖完毕】。一项:现存户替逃户承担差发【假如原来登记十户,逃走五六户,就由现存户包办承担】。一项:征收房屋间架税【古今都没有这种惯例,木材、苞灰、丁线已经征过税,如今又征房屋税,实在是重复加重】。一项:羊税重复加重【既然已经在每群羊中不论多少抽分羊只,又征收羊毛、羊皮的税,每逢营造制作还要向民间索取】;一项:本场皮货、山查、河泊等繁冗事务,应当裁革并入税务;一项:征收物品不问当时市价,只由防头及有关人员任意抬高或压低价格,借此征税。一项:婚嫁所用物品既不是买卖营利,不应征税。一项:站户既要供应马匹,又要承担祗应所需的酒食,实在负担过重,困苦不堪。一切和雇、和买、营造,都不得不给钱。近年主管官吏擅自和买,压低价格达十分之九。一项:社长并不能使百姓受益,只会帮助贪污官府,聚敛钱物,侵剥小民,应当裁撤。一项:府、州、司、县每逢接待使客,从褥垫、床榻、油盐、蔬菜、酒肉、碗碟、匙箸、柴炭等物,全都向百姓摊派征取。使客离去后,各种物品也因此耗空,并不归还原主。一项:徭役百姓很多,真正承担差役的户却很少,应当议定减免裁革。一项:自从设置竹监和巡行官以来,烦扰不堪;民间竹子十成中废掉八九成,官竹十成中损失六七成。应当裁撤竹监和巡行官,允许民间种竹,按价格征税;官竹委托一名土官掌管发卖。一项:巡盐官不得擅自扰民;事情发生的地方,由土官审问。一项:盐法很是败坏,斤两不足,应依旧法补足。民间食盐,听任商旅按公平价格买卖,官司不得强行桩配。一项:对于白着、无名钱,应当允许到按察司陈告。一项:凡遇和雇、和买夫役,不论人数多少,都立即遍行摊派,应当严加禁止惩治。一项:亲临官和买、和卖、借补等行为,应当加以禁止,革除这些政务弊端。一项:冗余机构应当裁撤【省部台院以外,按照古制本来没有这些机构,如今凡属繁冗的都应削除】。一项:冗余官员应当裁减。天没有两个太阳,民众没有两个君王,尊位没有两个上位者,人没有两个首领。所以设置官署、划分职权,从省部以下,尊卑虽然不同,作为长官的职位只应有一员。佐贰和属官,视事务繁简,可以增加到一倍、五倍。长官一员,裁决就归于一处而不纷争;属官增加数倍,日常事务繁多,也足以代替长官劳作。如今六部尚书有八九员,侍郎、郎中、员外郎以及一二宣慰使有七八员,同知、副使各一人,正像一个人有两个身体、八个头而只有一只脚,遗笑千载。举这一两项,其他也可以类推【最不合适的是虐待下属、制造事端、徒然耗费俸钱的铺马祗待、宣司奏差等官,应当裁减十分之八九】。一项:冗余吏员应当裁减。一项:冗余文书应当革除。冗余文书不革除,冗余吏员就不能减少。什么是冗余文书?就是无故受理、越级上诉、没有根据地驳斥违法、无节制地申呈。如果这样做,冗余文书就可以减少十分之七八。一项:赏罚必须分明,这样功劳才多而过失少;如今都做不到。公正勤勉的人未必得到奖赏,贪污怠惰的人未必受到惩罚。按察司不但不查举害民贪污的人,反而把他们当作良吏;奉公廉洁的人,反而被视为平庸无能。一项:贿赂公开流行,百般事务就会紊乱,百姓有冤也无处申诉,应当严厉禁止惩治。想断绝贿赂,没有比奖赏廉洁、惩罚贪婪更好的办法。一项:钞法已经败坏,应当施行挽救。挽救的方法没有别的,就是推究它败坏的原因并加以改变。一项:仓廪不充实,应当核查实际情况。一项:选取人材入仕没有法度,应当制定办法加以整顿【如今冗员已经裁减十分之四五,有罪的罢免,无罪的听任铨除,也可以经过几次选补而不造成职位空缺】。一项:江南是重要地区,难以取得而容易丧失;所任非人,应当精选【请按察司体察:罪重的罢免,罪轻的降职,没有功过的依例留任;有功有过的分别处理】。一项:贪滥官员虽然已经罢免,但他们私藏的赃物很多,应当允许各人陈告,追还原主;双方都构成犯罪的,财物没收入官。一项:各路库藏、仓廒有名无实,应当按照实际情况查验。一项:公家不应与百姓争利,衙门中有这类事情的应当革除。一项:钱谷官不应买卖,应当从随朝服劳人员的子弟、侄子中选用。一项:未经省部铨注的职名,如本路奏差、提领验数官、知数河泊官之类,应当全部裁撤。一项:官吏裁断案件没有可以遵守的法令,应当议定颁行条法,不能使同一种罪有不同刑罚,让奸吏借机任意轻重处理。一项:各路户计有的从东边迁到西边,有的从南方迁到北方;贫困衰败的户不减少差役,兴盛的户不增加赋税,应当委托本路公举的廉慎官员,会同一名按察使官员,酌情抄录户数,并注明戊戌、壬子两次在何处入籍,还要注明本家现有财产力量,编成清册,以便据实决定差役和赋税。一项:江南已经平定,天下成为一家。南方百姓就是我们的百姓,南方士兵就是我们的士兵。既然已有券军,应让北军稍作休息,每年轮番,一半在南方戍守,一半回家生产,以资养军力。一项:不是凭才能、劳绩、门阀,而是用钱买官的人,应当全部罢退,立即用有才能、劳绩、门阀的人代替他们。一项:宣使奏差等一切使臣,不问土官是否有罪,下马便强行取供,重加遣发。轻则土产物资被搜刮到百姓身上,应当加以禁止。差帖上也不得妄写恶言,白白使朝廷失去大体而没有威严,使官吏无耻而苟且免罪。
一、某自起身至,据台鼎,专以贿赂左右,迎合上意为务,故能使受赂者投间抵隙,交口荐誉,迎合侦伺,无不如意。自斯人颠覆以来,受惠者一无所得,思慕之心,追懐曷已?相继为政者,循覆辙则不可,新易途则招谤。谤言日多,不惟不能施为,虽欲身安其位,庸可得乎?当自侍御仆从,有出身,有赐赉,以代私恩,不使怨怒。不惟立酬劳报功之令典,亦庶几杜絶苞苴贿赂,私相恩讐之罪念。一江南民心未甚结固,不可屡失。自收附以来,兵官嗜杀,利其反侧。叛乱已得,从其掳掠货财子女,则入于军官;壮士巨族,则殄歼于锋刃。一县叛,则一县荡为灰烬;一州叛,则一州莽为邱墟。然则于国何益矣?申院申省,反以为功。朝廷不究诘所以反叛之由,而惯赏其将卒定乱之勇。人情孰不欲安?屋粟火食,夫耕妇织,赋役之外,养老慈幼,乐享太平,此亿兆之一心也。今也弃此遐福,去生就死,甘为肝脑涂地,父母妻子骈首受戮者,是何心哉?是葢牧民者有以激之,使然。前省所选人员,例以贿赂得官,屠沽驵侩,市井无赖,羣不逞之徒,十居七八。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使若辈之民欲民之安,则不可得矣。淫夺人妻子,强取人财产田宅马牛羊畜,听讼之间,恣情枉法,以是为非,以非为是,百计千方,务在得钱。民之寃抑,无所控告,司县州府上下一律。哀声怨气,郁积而不能发,所以冒死而不顾。国家自平金以来,有事于宋五六十年,而后混一,岂不艰哉?良将精卒,经营战鬭于数世,一旦以滥官汚吏,恣其贪残而坏之,惜哉。一江南陈米,经嵗既久,皆不可食。今已水旱,脚力运漕于委曲万余里之外,何不思之甚也?以致沈船破车,夺民时,废民力,死损牛畜,虚损盘费,官吏不能交割,多自经逃窜。所运米石,堆积水边上,雨下湿腐朽败烂,积今四五年间,问根起发斛数若干,今到某所某仓若干,已十损其七八矣。所存者,又皆为粪土。若此缪算,即合停罢。一御史台按察司弹纠贪汚,申明寃滞,实省部储司之药石也。省不知与己为助,反视之如仇讐,百端沮抑。是以近年以来,当是任者全身逺祸,闭口不言。为书吏书史者,委靡贪汚,与州县吏无异,甚者反与之文过饰非,隐比其罪。恶滋长其贪冒,自今以往,当激励振作,碌碌无称者退罢,少犯赃汚,视州县官吏加一等治罪,终身不复叙用。一仓场库务诸钱谷官,虽非所以处清流待英才之地,亦无以市井细民赂以货财而可得者。上以财赂卖之,下以货贿得之,上下交征利,又无出身,欲戒人以不盗,何不恕之甚也!即今赃汚之弊,莫甚于此。愚谓宜准往代旧例,以待有功之子孙,有月给,有増秩拜官。盗钱得罪之科,如是则国无卖官之羞,人絶侥幸之念,钱谷入官而不入于私,家人矜廉洁而有光于祖考。兹事非难,当革前弊。凡随驾日久,如集赛台等子侄弟兄,户选一名补注,不愿者聴。责成于汉人,以防古人领其事而不课其殿最。一、前省官私心,本欲贵其子孙,恐人有言,故每职多设冗员,如六部、宣慰司之类是也。或以货赂,或以请托,不论人材,不遵铨调。昨日一布衣,今日受三品命服,日月不深,资品卑下,而遽陞二品。宰相者,股肱之寄,往往皆带相衔,遂使侥幸之徒,视名器如拾芥,卑小官而耻为,曰:「某人尚得某官,我何为而居下列?」曰:「某人尚拜某爵,我何为而受斯命?」轻易名器,以至于此,当议改格。一、递送造作,必不能无弊,奸吏因缘害众。合着夫匠十名,乃科百名,以至数多则遍科。今后省部立式符下,各土主者置立簿,集鼠尾人民及工匠花名。遇有递送造作,轮次应当,周而复始。仍令通文墨、廉慎官吏封掌。凡有递送前路文字及宣使奏差到路,辄不得便集人夫,先差人于前路探伺,到来的实月日,然后集众。若恐躭悮,既承文字,即于簿集上照勘,某人今次该差,计几名,公文先报得知,管得在家聴候,续聴指挥,某日须要到来应役。如此则公务亦办,不致稽留,农工妄夺民力,盗养奸吏。一拘刷牛皮之虐,农人牛死,举家哀号,不经申官,不敢开剥筋角皮革,略有损坏,又复坏钱。或时值暑月,入城遥逺,往复之间,肉已腐烂。近日复有滥官下村,亲行拘刷,或翻挑旧事,或每活牛一头,摊钞五百一贯。似此虐政,即合罢去。合用牛皮,新纳包银,不劳而足。
译一项:某人自从起身任职直到登上台鼎之位,专门以贿赂左右、迎合皇上心意为务,所以能使受贿者寻找机会互相推荐赞誉,迎合上意、窥伺动静,没有不如意的。自从这个人覆灭以来,受过他恩惠的人一无所得,思念追怀之心,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后来相继执政的人,沿袭他的覆辙就不可取,另辟道路又会招来诽谤。诽谤日益增多,不但不能施展作为,即使想保住自己的职位,哪里还能办到?应当从侍御、仆从等人开始,有出身、有赏赐,用来代替私人的恩惠,不使他们产生怨怒。不仅可以建立酬劳报功的良好法典,也希望能够杜绝馈赠、贿赂以及私下结恩结仇的罪恶念头。一项:江南民心还没有十分稳固,不能屡次失去。自从收降归附以来,军官嗜好杀戮,以百姓反复叛乱为利。叛乱平定后,任凭他们掳掠货财和子女,所得都归入军官;壮士和大族,则被刀刃全部杀尽。一个县叛乱,整个县就荡然如灰烬;一个州叛乱,整个州就荒芜成为丘墟。这样对国家有什么益处?申报院、申报省,反而把它当作功劳。朝廷不追究百姓反叛的原因,却习惯性地奖赏将卒平定乱事的勇敢。人情谁不想安定?有屋居、有粮食和火食,丈夫耕作、妻子纺织,在赋役之外奉养老人、慈爱幼小,安享太平,这是亿兆百姓共同的心愿。如今却抛弃这种长久的福祉,舍生赴死,甘愿让肝脑涂地,使父母妻子排列着头颅接受杀戮,这是什么心情?这大概是牧养百姓的人有意激怒他们,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前省所选人员,按惯例都靠贿赂得官,屠夫、商贩、经纪人、市井无赖,以及一群不得志而为非作歹的人,占了十之七八。《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让这样的人成为百姓的官长,百姓想要安定就不可能了。他们强奸、夺取别人的妻子儿女,强行夺取别人的财产、田宅、马牛羊畜;审理诉讼时任意枉法,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千方百计只求得钱。百姓的冤屈压抑,没有地方控告,司、县、州、府上下全都一样。哀声怨气郁积而无法发泄,所以有人冒死也不顾惜。国家自从平定金以来,对宋用兵五六十年,然后才实现统一,难道不是艰难吗?良将精兵经过几代人的经营战斗,竟因一批贪滥官吏和污浊官员任意贪婪残暴而毁掉,可惜啊。一项:江南运来的陈米,经过多年已经都不能食用。如今又遇水旱灾害,还要用脚力从曲折遥远、万余里之外运输漕粮,为什么想得这样不周全?以至于沉船、坏车,夺去百姓的农时,耗费百姓的力气,牛畜死亡损失,白白耗费盘费,官吏又不能交割,许多人自缢或逃窜。所运米粮堆积在水边,雨一下便受潮、腐朽、败坏、霉烂;积到如今四五年,查问最初起运的斛数有多少,今天运到某处某仓的有多少,已经损失十分之七八了。保存下来的,也都成了粪土。像这样错误的计算,应当停止。一项:御史台、按察司弹劾纠察贪污、申明冤屈积滞,实际上是省部、储司的良药。省部不知道这是在帮助自己,反而把它视为仇敌,百般阻挠压制。因此近年以来,担任这一职务的人都只求保全自身、远离祸患,闭口不言。担任书吏、书史的人,萎靡贪污,同州县吏没有区别;更有甚者,反而替他们掩饰过错、粉饰是非,隐瞒包庇他们的罪行,助长他们贪婪冒进。从今以后应当激励振作,对碌碌无为、没有声誉的人予以罢免;稍微触犯贪赃污秽罪的,比州县官吏加一等治罪,终身不再叙用。一项:仓场、库务中的各类钱谷官,虽然不是安置清流、接待英才的地方,却也不能让市井小民用货财行贿就能得到职位。上面靠财货贿赂卖官,下面靠货物贿赂买官,上下互相争利,又不给出身,却想用禁止盗窃来告诫人,岂不是太不宽恕了吗?如今贪污的弊病,没有比这里更严重的。我认为应当依照前代旧例,作为有功者子孙的出路,有按月供给,有增加品秩、授予官职。对于盗取钱财获罪的科条,也应如此办理;这样国家没有卖官的羞耻,人人断绝侥幸之念,钱谷进入官府而不进入私人手中,家人以廉洁为荣,也能使祖先增光。这件事并不难,应当革除过去的弊病。凡是随驾日久的人,如集赛台等人的子侄兄弟,每户选一人补任,若不愿意也听其自便。责任应交给汉人承担,以防古人掌管此事却不考核他们的优劣。一项:前省官出于私心,本来想抬高自己的子孙,又怕别人议论,所以每个职位多设置冗员,六部、宣慰司之类就是这样。有的靠货财贿赂,有的靠请托,不论人才,也不遵守铨调。昨天还是平民,今天便接受三品命服;任职日月尚浅、资品低下,却突然升为二品。宰相是国家股肱所托,往往人人都带着宰相头衔,于是使侥幸得官的人把名器看得如同拾取草芥,鄙视小官而以任低职为耻,说:‘某人尚且得到某官,我为什么要处在下列?’又说:‘某人尚且被授予某爵,我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任命?’轻易授予名器,竟到了这种地步,应当议定改换资格标准。一项:递送、营造制作必然会有弊病,奸吏借机害人。应当使用十名夫匠,却摊派一百名,甚至人数更多时便遍行摊派。今后由省部制定格式下达符文,各土主设置簿册,集中登记人民和工匠的姓名。遇到递送、营造制作,按次序承担,周而复始。仍命通晓文墨、廉洁谨慎的官吏封存掌管。凡有前路递送来的文书以及宣使、奏差到达本路,不得立即召集民夫;先派人到前路探查,确认到达的确切日期,然后再召集众人。如果担心耽误事情,接到文书后,就在簿册的轮次中查验,某人这次应当服差,需要几名,先把公文报知,使其在家听候,随后听候指挥,规定某日必须到来服役。这样公务也能办成,不致耽搁,又不会无故夺取农民和工匠的力量,给奸吏以盗取供养的机会。一项:拘刷牛皮的虐政。农人的牛死了,全家哀号;没有经过申报官府,不敢剥取筋、角、皮革,稍有损坏,又要赔钱。有时正值暑月,进城路途遥远,往返之间牛肉已经腐烂。近来又有贪滥官员到村中亲自拘刷,或者翻查旧事,或者每头活牛摊派钞五百、一贯。像这样的虐政,应当立即裁撤。所需牛皮,改为缴纳包银,足够使用而不劳民。
一军人应役还家,一往一来之弊,军自分拨以来,纷扰重并,民不胜其困弊,吏横恣其奸欺,何以知之?假如一户军户,某人系某县某村元籍,某年为始签作军户,根脚系隶某官帐下应役,到今不曽改拨。如此则或有军前因事因病身故,或避役在逃,交替不至,或贫难疾病单丁不能应役,或元籍户头身故,子孙更改官名及一切事故,管军官照验各人乡贯姓名,移文本管鄂勒官勾追补发。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自一经分拨,别隶他人所管,行伍不相识,官吏无籍册可照,一凭本人称呼,中间不无欺诈。不惟如是,或又于某年再经分拨,或又于某年某嵗累经分拨,遇有前项事故,展转推求,不见根脚,出军吏人亦非经手旧吏,是以妄行移文勾追。鄂勒吏人照得与元籍姓名防画少差,却行回文审问,一问一答,往复经嵗。军前既承回文,不无自疑,遂于他路勾唤。似此纷乱,纯实谨畏者恐遭罪责,或已行亲当又复雇覔,或两处重当不能辨明,不得交代,以至坏产破家,无处申诉。不畏官法敢为奸欺者,贿赂鄂勒官吏,通同作弊,或在家而云已行应役去讫,或富实而妄言贫难,或身在而言身故,或有余丁而云户絶,或妄以乡贯村庄姓名争差为问,逗遛嵗月,似此欺蔽不止一端。究其受病之源,皆出于分拨竒零,隶属无定。即今南方无事,管军官员数太多,名为万户军不满千,千户军不满百,降至镇抚、百户有止管二三人者,是所谓十羊九牧者也。照得管军官员亦非皆出于累世将家勲旧武弁,以一时军功得官,今乃袖手痴坐,无髙爵之可邀,无厚禄之可得,无精兵鋭卒之可管,意亦颙望国家优恤。莫若检照各官,如根脚尚日浅,年老无子侄可代者,与一优便差除禄以养廉。军官既减则散军可并,散军可并则可复无籍,可并可复则选择良将善抚驭者,于要害重镇屯戍,以之镇守,则威重而奸乱不生;缓急有用,则精鋭成师而得力。往复交代及一切事故,则不能致肥吏而瘠民,欺官而悮事。一钞虚之由有自来矣。盗臣私印,添价以买诸物,一也;置立总库总局,举放出息,轻付于无赖狂贪买官之人,动辄千万锭,二也;钞法无定,钞十四两八钱当金一两,即今官买金每金一两该钞一百五十贯,自坏其法,三也;贿赂公行,执权者止要良金、美女、俊马、竒珍,百倍其价,物重则钞轻,四也;盗臣得以私印诸路官库,反不支发,民间无以倒换,五也;近年以零钞消磨尽絶,上司并不印发零钞,不行物价自重,六也;能除六弊,钞法自实。一前省官自谓于国尽忠,靳惜财物,不敢妄支虚费,遂于诸投下五户丝银嵗赐暨诸犒赐等物不肯依时应副,巧计开除,不满合得元数,所与之物金银匹段亦皆低歹不堪使用,衣着今次事发,为人首告,假银足为明验,实失诸王心,怨归于上,何足以为忠?古人亲亲之义,分寳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恐不当如是。一硕布哷齐,每户要讫钞半两,或一两,二两。一、烧经排门取讫,钞五钱,僧道每路不下五十锭。一、今次贪人所积赃物,不啻数万锭,其实皆出于生民之膏血。惟数宜与民休息,免丝银或三年或二年统体受痛。不立法,不选人,无赏罚,贪货财,土地取兵,取民无制度。御臣下法寛而不礼,重易进易退,百官苟且趋利,无贵贱等级。职员太冗,俸给不足。员冗则论议纷纭而事不集,俸薄则生理不给而生贪汚。以今观之,每一司分,莫若减员之半而倍其俸。一、即今铨调之法,名存而实亡。近年以来,贿赂公行,所谓绪余土苴,并自废坏。钱多者,其职切要,其禄厚,其官髙,其日月经久而不迁转。所用之人,无行检,无才能,无门阀,无勲劳,无智识,不责王事之办集,废堕而不卹,部民之寃苦,失职提刑司,恬不弹举。无钱者,虽负徳行才能门阀勲旧,或任满而再不选叙,或莅任未半嵗、一嵗无罪而替罢,亦不録用。惟僻逺荒邑,职不切要者,或七八年、十年无人交代。然则吏部官可不精选公平廉干者,躬亲考校簿书,内外司分计若干,孰贤孰否,孰功孰过,孰年老疲软不胜任,孰年壮精力才干,人人见来歴,人人如素知识。某司某分当用几人,文资武资宜几人,某人因某功而陞迁,某人因某罪而降黜,使陞迁者知非徼幸,废罢者不敢怨言。如此则趋事赴功,得贤日广。
译一项:军人服役后回家,一去一来的弊病。军队自从分拨以来,纷乱而负担沉重,百姓不堪困苦,官吏任意施展奸诈欺骗,怎么知道这一点呢?假如一户军户,某人原籍是某县某村,某年开始签作军户,根籍隶属于某官帐下服役,到现在从未改拨。这样,有的在军前因事或因病死亡,有的逃避服役而逃亡,交替人员没有到来;有的贫困、疾病、单丁不能服役;有的原籍户主死亡,子孙改换官名,以及发生各种事故,管军官核验各人的乡贯、姓名,发文给本管鄂勒官,勾取追查、补充发遣。这样就像网系于纲,有条理而不混乱。自从一经分拨,另行隶属他人管辖,行伍彼此不认识,官吏又没有册籍可以查照,全凭本人自称;其中不免有欺诈。不仅如此,有时又在某年再次分拨,或在某年某岁屡次分拨;遇到上述事故,辗转推求,查不出根籍,出军的吏人也不是经手旧吏,因此擅自发文勾追。鄂勒吏人查得与原籍姓名略有差异,便发回文审问,一问一答,往返经过一年。军前收到回文后,不免自己怀疑,于是又到其他路去勾唤。如此纷乱,纯朴诚实、谨慎畏法的人,害怕遭受罪责,有的已经亲自服役却又再次雇人代替,有的两处重复承担而无法辨明,不能交代清楚,以至于毁掉产业、破坏家庭,却无处申诉。不畏惧官法、敢于奸诈欺骗的人,则贿赂鄂勒官吏,共同作弊;有的明明在家却说已经前去服役,有的家境富裕却谎称贫困,有的本人在世却说已经死亡,有的明明有多余丁口却说户已断绝,有的妄以乡贯、村庄、姓名为争差的理由,拖延年月。像这样的欺骗蒙蔽不止一端。究察其受害的根源,都出在分拨零散、隶属没有定制。如今南方没有战事,管军官员数量太多,名为万户而军队不满千人,名为千户而军队不满百人,降到镇抚、百户,有的只管二三人,这就是所谓十只羊九个牧人。查得管军官员也不全是世代将门的功臣旧武官,有些凭一时军功得官,如今却袖手痴坐,没有高爵可求,没有厚禄可得,也没有精兵锐卒可管,心里也盼望国家优待抚恤。不如查照各官情况:根基尚浅、年老又没有子侄可以代替的,给一个优便差除和俸禄来养其廉洁。军官减少后,散军就可以合并;散军合并后,就可以重新没有零散无籍的弊病。能够合并、能够重新整顿后,就可以选择善于带兵、善于安抚驾驭的良将,在要害重镇屯驻戍守。这样镇守,威势厚重,奸乱不会发生;有缓急时也能派上用场,使精锐组成军队并发挥力量。往来交代以及各种事故,也不会使官吏肥、百姓瘠,使官府受欺骗而耽误政事。一项:钞币空虚的原因由来已久。盗臣私自印钞,提高价格购买各种物品,这是第一项;设置总库、总局,放贷取息,轻率地交给无赖狂贪、靠买官发财的人,动辄就是千万锭,这是第二项;钞法没有定制,钞十四两八钱抵金一两,如今官府购买黄金,每金一两要用钞一百五十贯,自己破坏钞法,这是第三项;贿赂公开流行,掌权者只要好金、美女、骏马、奇珍,把价格抬高百倍,物价沉重,钞币就轻贱,这是第四项;盗臣可以私自印发到各路官库,却反而不支付发放,民间无法兑换,这是第五项;近年把零钞消耗殆尽,上司也不印发零钞,不能流通,物价自然加重,这是第六项。能够除去这六种弊病,钞法自然会充实。一项:前省官自称对国家竭尽忠诚,吝惜财物,不敢妄自支用虚费,于是对各投下五户丝银、岁赐以及各种犒赐等物,不肯按时供应,巧立名目削减,不足原来应得的数额;所给的金银、匹段也都低劣不堪使用。衣着一事这次被揭发,有人告发,假银就是明显证据;实际上失去了诸王的心,怨恨归于皇上,这怎么能算忠诚?古人亲亲的道义,是把宝玉分给伯叔之国,时时用来施展亲亲之恩,恐怕不应当这样做。一项:硕布哷齐每户收取钞半两,有的收一两、二两。一项:烧经时挨门收取钞五钱,僧道每路不少于五十锭。一项:如今贪婪之人积存的赃物不下数万锭,其实全都出自百姓的血汗。应当只计数量,让百姓休养生息,丝银可免三年或二年,使百姓整体得到缓解。不建立法令,不选择人才,没有赏罚;贪图货财,侵夺土地、征取兵力,取用百姓没有制度。驾驭臣下法令宽松却没有礼制,官员进退过于容易,百官苟且趋利,没有贵贱等级。职员太多,俸给不足。官员冗多就会议论纷纭而事情办不成,俸禄微薄就无法维持生计而产生贪污。以今天的情况看,每一司每一分,与其如此,不如减去一半官员而把俸禄加倍。一项:如今铨调的制度名义存在而实际已经废亡。近年来贿赂公开流行,所谓残余旧法全都自行败坏。钱多的人,职位重要,俸禄优厚,官品高,任职年月长而不迁调。所任用的人没有品行操守,没有才能,没有门阀,没有功勋劳绩,也没有才智见识;不责成他们办好王事,荒废堕落也不加怜恤;部民的冤苦,失职的提刑司却安然不弹劾举发。没有钱的人,即使有德行、才能、门阀、功勋旧劳,有的任期已满却不再选叙,有的到任不到半年或一年、没有罪过却被替换罢免,也不再录用。只有偏僻遥远的荒邑,职位不重要,有时七八年、十年也没有人交代。既然如此,吏部官难道可以不精选公平、廉洁、能干的人吗?应当亲自考核簿书,考察内外各司各分有多少人,谁贤能谁不贤能,谁有功谁有过,谁年老疲弱不能胜任,谁年壮精力充沛而有才干,使每个人的经历都能看见,如同平素熟知。某司某分应当任用几人,文资、武资应当各用几人;某人因某功而升迁,某人因某罪而降黜,使升迁的人知道不是侥幸,罢免的人也不敢有怨言。这样就会人人趋赴职事、争取功劳,贤能之人日益增多。
一府州县司吏所以迁转者,本恐年深作弊,自迁转以来,其弊愈深,其误事愈甚。何以言之?人之所趋,惟名与利。照得府州县司俸薄,不足以利家,辛苦年深,不得入流品,无利无名,复何顾借?不贪汚不枉曲,何以度日?兼吏人之职,专主簿书案牍之首尾,公勤才干者,聴从本官及上司呼召指使之不暇,安能经理上项所当知之事哉?是以问东而不知西,问首而不知尾,一聴于主案贴书之所可否,而况贪贿赂殖货财,奉官民避强凌弱,庇富虐贫,非主案贴书则不能也。以此论之,反不若不迁之为愈也。居父母之邦,麤有田宅产业,赖公门庇廕,足以养廉,人情物理,彼此不能相欺谩。不亲即故人,非豺狼遇事,岂不相悯恤?案牍出于其手,不劳苦而娴熟,知首知尾,其涖于其职,每事不敢苟且,恐后不能离手。岂惟吏人,至于职官,自循末世避贯迁转之法,亦不免此弊。不务择人,止务迁转,甚非良法。使为官为吏者,性果廉平,虽居乡党,亦廉平。性果贪曲,虽处异乡,亦贪曲避贯。如以狼守羊,何往而不残食之也?罢迁转,务择人,使乡里公共推择。俸足以养廉,公平嵗久,则得入流品。庶几简易,而得人不挠法,不害民,不误事。一、某前任河东按察副使,在任别无他能,惟不妄拘钱入官。吏人有罪杖而不罢,一事颇异于同僚。钱至,彼此俱罪者入官拘收,滥官汚吏以形势知术而强取民财,今复入官,是何异于滥官汚吏之所为哉?后虽有欲诉者,则曰:「我所以不避官吏之宿怨,含怒控告于上司者,庶几得吾之财耳。」今复官为拘管,徒取怨官吏,反贻后患,曷若不申告之为愈也?吏罪不罢者,县吏革罢而陞州府,州府吏革而陞于省部台院。与其害天下多,曷若害一县之寡?害一县而得罪,犹有巡按官之杖责;害天下之大,孰问而孰责之哉?一里正辈不催差,抑勒上户。一弓手擅拷掠,作威福。政令有一言而事举者,不必费辞费力,当一一举行。一日不能书字一万者,不补贴。书不能装巻试案式者,不补。诸吏不识文字者,不补。县令但犯赃汚者,品官落职,永不叙用。不能骑射者,不补县尉。人验嵗月,宜有出身。亲亲以惠,与民休息。立法择人,射占纳租,开草地。恩诏罢土功,立法租庸调,阅实户口物力,开荒免五年,减免租税,不任军役。辟举守令,五年一迁。江南立王府,革罢诸省宣尉司等不急诸衙门。推排军力,一百户为十甲,验力均当。买卖土田,当立定制。革罢中原不急诸衙门,如淘金之类。金玉人匠,禁断奢侈淫丽,定立等级。聘财丧薨,屋宇衣服,筵宴程试,僧道儒医及一切入仕官吏,抽分羊马,拘刷牛皮筋角,抽分私家竹货之类,皆宜罢去。吏治杂条一身正无私门无杂人一词讼省减【推择谨朴老吏,给印冩状,毋受越诉;经司县断而不服者,钓巻详度;县断依法,则反坐;妄告人违法,则坐官吏】一不投下好尚一狱无滞囚【狱囚起数,置一牌,面日在几案,断讫则勾抹,新添则标録,未断者细标注,缘故,日日省问审断,此法】一六房朱销【日日省问观监断决増添日销日附】一钤束吏人,非事故白昼不得出离。各房卯酉歴严谨,如私事公务妨夺,明白标附。一承受凿发委,审慎公勤者,主之。与朱销簿,时复相对,以赏罚勤惰。一差拨办集推唱均平劝率怠惰,务农者务农,杂业者杂业,精勤专一。一游手好闲者,邻社举弹。宣限不可不遵,毋迟毋速。迟则违限,太速则二月卖丝,五月卖谷矣。一、盗贼息无不业之人,无外来浮脚之户,无不识姓名,客寄不成,户单丁之人,谨慎勤苦,不幸疾病死亡,或凶嵗不给者,官为扶持,或律助口粮,或减免差发,毋致无赖。一田野辟开荒者,五年勿役,仍减免杂役。一复逃亡,到任便取实在并逃讫数目申部,复业者免三年差发,无事产官给荒闲地土,元抛产业或为他人所有,官为赎付。一馆舎修整,具备器皿全,酒食美,肉菜米面精致,铺马肥壮,馆人勤谨,毋揑名项。一仓库完固,防慎火烛,巡防严密。一桥梁以时修葺,须要五月一日拆,八月一日撘。一词状置簿,即日便行,毋落吏手。一街衢巷陌洁净无秽一牢禁严固洁净温凉一更漏分明依时夜巡如法一弓兵,有职分里正,人毋得侵占。一公门人无故不得下村一风俗淳俭,冠婚丧祭,一一从俭。祈祷义社,即皆住罢。到任省谕。一强宗大姓侵凌细民,体察禁治。一减主案,贴书主案一,贴书二三,余并削去。一、循分,毋顾忌,毋妄申,毋妄下。当行者即行,部符不便于民者,当折申,即申毋便行下州县。一印章朱语正贴,无朱语者不得题判。判署官或有照料不及,虽更题判,若无朱语者,职印不得使印。
译一项:府、州、县司吏之所以迁调,本来是担心任职年深而作弊;自从实行迁调以来,弊病反而更深,耽误事情也更严重。为什么这样说?人所追求的只是名与利。查得府、州、县司的俸禄微薄,不足以使家庭获利;辛苦多年又不能进入流品,没有利、没有名,又何必顾惜?不贪污、不枉曲,靠什么过日子?况且吏人的职责,专门掌管簿书案牍的始末;公正勤勉、才干出众的人,听从本官及上司召唤指使尚且应接不暇,哪里还能办理上述本来应该知道的事务?所以问东不知道西,问头不知道尾,只听主案、贴书说可不可以;更何况他们要贪取贿赂、积聚财货,奉承官员和百姓,躲避强者、欺凌弱者,庇护富人、虐待穷人,不依靠主案、贴书就不能做到。这样说来,反而不如不迁调。居住在父母之邦,稍有田宅产业,依靠公门庇护,足以养成廉洁;人情和事理彼此不能互相欺骗。即便不是亲近故人,若不是豺狼般遇事,难道不会互相怜悯体恤吗?案牍出自他们手中,不劳苦便熟练,知道头尾;任职时每件事都不敢苟且,怕以后不能摆脱。岂只是吏人如此,至于职官,沿袭末世回避本贯、迁调的制度,也免不了这种弊病。不致力于选择人才,只致力于迁调,实在不是良法。假使做官、做吏的人天性果真廉洁公平,即使居住在乡里,也会廉洁公平;天性果真贪婪邪曲,即使处在异乡,也仍然贪婪邪曲,借回避本贯来掩饰又有什么用?如果让狼看守羊群,无论到哪里,难道不会把羊吃光吗?应当停止迁调,专心选择人才,让乡里共同推举选择。俸禄足以养廉,公平任职日久,就能进入流品。这样或许可以简易行事,既得到人才,又不扰乱法令、不伤害百姓、不耽误政事。一项:某人先前任河东按察副使,在任没有别的才能,只是不擅自拘收钱财入官。吏人有罪,只杖责而不罢免,这件事很不同于同僚。收到钱财后,双方都犯罪的就没收入官拘收;贪滥官员和污吏凭借权势和手段强取民财,如今又把财物没收入官,这同贪滥官员、污吏的做法有什么区别?后来即使有人想申诉,就会说:‘我之所以不顾官吏一向的怨恨,含怒向上司控告,只希望能够得到我的财物。’如今财物又被官府拘管,只是徒然招致官吏怨恨,反而留下后患,哪里比得上不申告更好呢?吏人犯罪而不罢免的,应当县吏裁革后升到州府,州府吏裁革后升到省部台院。与其危害天下多数人,哪里比得上只危害一县少数人?危害一县而获罪,尚且有巡按官杖责;危害天下之大,谁来追问、谁来责罚呢?一项:里正之类不得催逼差役、压迫勒索上户。弓手不得擅自拷打掠夺、作威作福。政令有一句话就能使事情办成的,不必耗费言辞和力气,应当一一实行。一天不能书写一万字的,不补任贴书;不能把文书装订成卷、符合试案格式的,不补任;各类吏员不识文字的,不补任。县令只要犯贪污罪,品官降职,永不叙用;不能骑马射箭的,不补任县尉。考验人的资历年月,应当给以出身。亲近亲族而施惠,与百姓休养生息。建立法令、选择人才,射占、纳租,开辟草地。奉恩诏停止土木工程,建立租庸调法,核实户口和财力,开垦荒地免五年赋役,减免租税,不承担军役。通过荐举选用守令,五年迁调一次。江南设置王府,裁革诸省宣尉司等不急需的衙门。推排军力,一百户编为十甲,核验力量,使负担均等。买卖田地应当建立确定的制度。裁革中原不急需的衙门,如淘金之类。金玉工匠方面,应禁止奢侈淫丽,确定等级。聘财、丧葬、房屋、衣服、筵宴制度,僧、道、儒、医以及一切入仕官吏,抽分羊马,拘刷牛皮筋角,抽分私家竹货等事情,都应裁撤。吏治杂条 一项:自身端正,不徇私;门下不留杂人。一项:减少词讼【推选谨慎朴实的老吏,发给印章让他们代写诉状,不得接受越级上诉;经过司县裁断而不服的,调取案卷详细审查;县中依法裁断的,就让妄告者反坐;妄告他人违法的,由官吏承担罪责】。一项:不投合权贵的好尚。一项:狱中没有滞留囚犯【统计狱囚人数,设置一面牌子,正面写明在几案上的日期;审断完毕就勾销,新增加的就标记登记,未审断的详细注明缘故,每天检查询问、审理裁断;实行这一办法】。一项:六房用朱笔销记【每天检查询问,查看监禁、裁断、增加、注销和附记的日期】。一项:约束吏人,除非有事故,白天不得离开。各房卯时、酉时的考勤记录要严格;如果因私事妨碍公务,须明白标注附记。一项:承受、凿发、委派等事务,应由审慎公勤的人主管。要同朱笔销记簿不时相互核对,以此赏罚勤惰。一项:差拨、办集,要推举唱导,做到均平,劝勉、督促怠惰者;务农的人专务农业,经营杂业的人专务杂业,都要精勤专一。一项:游手好闲的人,由邻里、社中举发弹劾。宣限不能不遵守,不得迟延,也不得过快。迟了就是违限,太快则二月便卖丝,五月便卖谷。一项:使盗贼平息,没有不务正业的人,没有外来的游荡户,没有不知姓名的人;客居寄住不能成为正式户籍,单丁之户应当谨慎勤苦。若不幸患病死亡,或遇凶年无法供给,由官府扶持,或者依法补助口粮,或者减免差发,不使他们成为无赖。一项:开辟田野、开垦荒地的人,五年内免服役,仍减免杂役。一项:恢复逃亡户籍,官员一到任就查取实际存在和已经逃走的数目,申报省部;恢复产业者三年免除差发,没有产业的由官府供给荒闲土地;原来抛弃的产业如果已被他人占有,由官府赎回交还。一项:馆舍修整完好,器皿齐全,酒食精美,肉菜米面精良,铺马肥壮,馆人勤谨,不得虚报名目。一项:仓库坚固完好,防范火烛,巡逻防守严密。一项:桥梁按时修葺,必须在五月一日拆除,八月一日搭建。一项:诉状置于簿册登记,当天立即办理,不得落入吏手而拖延。一项:街道、通衢、巷陌清洁,没有污秽。一项:牢狱禁闭严密牢固,清洁,温度寒暑适宜。一项:更鼓和漏刻分明,按时夜巡,依法执行。一项:弓兵各有职分,里正不得侵占。一项:公门中人无故不得下村。一项:风俗淳朴节俭,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一律从俭。祈祷和义社,都应停止废罢。到任时须加以省谕。一项:强宗大姓侵凌小民,应当体察并禁止惩治。一项:减少主案,主案一人,贴书二三人,其余全部裁去。一项:遵守职分,不必顾忌;不得妄自申报,不得妄自下达。应当执行的立即执行;部符不便于百姓的,应当据理申报,不得明知不便仍下达州县。一项:印章上的朱笔批语要端正、贴合;没有朱笔批语的,不得题写判语。判署官有时照料不周,即使另行题写判语,如果没有朱笔批语,职印也不得盖印。
一不倒题,日月不押,虚催无益于事,徒使吏人欺怠。一、本命刑禁日,当直吏人明书于小银牌,面置在几案,曰:“今日某事,某事。”一、和好隣境,凡有急速使臣,或不测事情,差坐马人预相报知。一六房吏▯当周知其情,毋为所卖。铺兵有人应役频勾正身,本是铺兵守把城池,别无巡哨攻战管军官。为本人防手艺不放交代,甚为良苦。近年以来,军人分拨竒零,辗转别隶部伍。新管官并无簿籍,或有逃亡事故,不知乡贯及户头。官名公文追勾不无差错,以致吏人受贿作奸。文字来往逗遛不发,亦有军人小心谨慎,避怕罪累重并应役。此段前説备细言之,合申省部宻院详察。一问狱以情,棰楚之下,何求不得?弓手及尉司官吏畏避,逾限罚责。又本性麤暴残忍,率多执平人,妄恣捶挞,苦楚揑合,指示虚令招认。狱问初情如此,难以推究。今后尉司获贼,毋得监禁稽留,擅自棰楚,便当县令以次公防羣问,得实止于县司牢禁,申解所属有司。推问之法,止问今次所犯,使首尾情实。若犯人因推问其间,情辞别有可疑説出它事者,亦合鞫问;如无此情节,不得曲加凌虐,转生余事。一工本管诸色当明置簿籍,纪録户丁,标注应役、不应役。遇有造作,轮番斟酌勾唤,毋使吏人遍行骚扰,作奸受贿,虚夺工力。一户差发夫役不均,在家申逃,每于逃户处敛讫差发,却于见在户科摊。折狱杂条体认所争者何事?人命、盗、奸、钱债、婚姻、良贱、鬭殴。明察详审,元诉人辞理与事情有无相应?如不相应,且放从説过,俾再三复説,或差或否。理短者折之,情隐者钩之。语言便利者,勿便以为是;蹇讷者,勿便以为非。肤受之诉,世俗所谓情理切害者,勿遽先入于心。察言观色,详情虑事,不出乎理。理明则情不能逃。引问被论人,明告以被论之事,令一一缕细抵对,时曲直真伪自见。一钩一距,必穷尽其情而后己。大抵元告、被论辞固无有不差,因所差处互相详察,亦自辨明。每事皆有根厎、旁证来歴、情由,当从实处一一推究。干证、劝和人最为▯切。君子、善人畏避官司,中间别无偏向者,其辞简直明白。或闗亲戚,或图钱物酒食,或挟讐怨,或避形势,或受嘱托,有一于此,不无偏向。辞理逆顺轻重,不可不察。与元告事饰辞増减者有之,与被论人辞理或排或助者有之。聴讼者若便止凭干证,不无寃枉;不凭干证,无所依据。凡引干证人,便先穷问与元告、被论人有无亲戚故旧、钱物交往,因何两家指为干证?则情过半矣。干证情实见,则事可立决。仲弓问政。子曰:先有司。不先有司,则不惟越诉。事繁吏人,因缘为奸。抑实有不可隔越而问者。又曰:无情者不得尽其辞。若无情之辞,便为受理。虽有明断之材,衙门必不能清简。二者当从古人。凡人告状,官人当先熟读其文,有理无理,写状人中间有无润饰,亦可见其过半。当先引原告人,当防口説。所告事理,一一与状文相对,同则凭状鞫问,不同则便引写状人与告状人对辞。若有与口辞増减,便决写状人,亦减止无情妄告之一端耳。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民情与政通,先知时政,然后知民情。夏尚忠,殷尚质,周尚文。至于后世,政治虽不及古,岂无所尚乎?所尚者,民亦尚之。究其源之失,知其流之差,不可诬也。无或偏聴于狱之两辞。五听之法,当熟知言、察情、明理、链事四者,胷中了然,且无一偏之喜怒,虽百冗坌集于前,皆可谈笑而决,何必疲精劳神,怒骂挥斥,搒掠捶楚,然后为得也?若夫情见势屈而不听命,先之以正言,申之以感悟,无不从者,柔能胜刚,弱能胜强,温言可以化人,理到之辞,不得不诎。听狱之法,静则明,明则百奸不能逃其形,切忌躁急,躁急则己心先乱,譬如挠水、摇镜,焉能鉴物哉?细民之所争,若无异事,不过婚姻、良贱、钱债、土田、户口、鬭殴、奸盗而已,此皆县令之职,令贤则必不至于上告至府,至府而又不能决,决不能服人,良可耻也。素餐之诮,孰大于是?当置状簿,辞一册,便给缝印,府官押讫。每日新状,当直司吏随即当防,附籍便令承发司布散。合该人吏既毕,随手朱书吏人姓名于随状条下。次日便令覆説,无理者便退,与原告人有理者施行。但凡州县可决者,随即批送;必不可决者,状尾批令自勾。此亦减吏权而除寃滞也。府官五日、十日一销照。
译一项:不得倒填日期题署,不得不注明年月日。空泛催促对事情没有益处,只会让吏人欺骗怠慢。一项:本命日、刑禁日,值班吏人应当明确写在小银牌上,正面放在几案上,说:‘今天是某事、某事。’ 一项:同邻境和好。凡有紧急使臣或意外事情,派骑坐马的人预先互相通知。一六房吏▯应当周知其中情由,不要被人欺骗。铺兵中有人应役时屡次勾取正身;铺兵本来负责守把城池,并没有另外负责巡哨、攻战的管军官。为了防止本人借口技艺而不肯交代,实在是很难办。近年以来,军人被分拨得零零散散,辗转隶属不同部伍。新任管军官又没有簿籍,有的发生逃亡等事故,连乡贯和户头都不知道。官府按名发出的公文在追勾时难免出错,以致吏人受贿作奸。公文往来拖延不发,也有军人因小心谨慎、害怕罪责而逃避应役的。关于这一段,前面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应当申报省部和枢密院,令其详察。一旦审问案件只凭情势,在棰打拷问之下,还有什么口供得不到?弓手和尉司官吏因为畏惧躲避而逾期,就要受到处罚;他们本性又粗暴残忍,往往抓捕平民,任意捶打,使人受尽苦楚,编造罪情,指使人作虚假招认。案件一开始就这样审问,便难以查究实情。今后尉司捕获盗贼,不得监禁拖留,也不得擅自施行棰打,应立即由县令依次公开审问;查得实情后,只准关押在县司牢狱,再申报解送所属有司。推问时只审问这一次所犯之事,使首尾情节都真实相合。如果犯人在推问过程中,因供述而另有可疑之处,说出了其他事情,也应审问;如果没有这样的情节,不得曲意加以凌虐,牵扯出其他事端。一切工役,本管机关都应当明确设置簿籍,记录户丁,注明应服役或不应服役。遇到营造工程,应斟酌轮番勾取,不要让吏人到处骚扰,作奸受贿,虚妄夺取民间劳力。一户所承担的差发夫役不均,有人在家中申报逃亡;官府却常常在逃户那里把差发征收完毕,再摊派给现存的户口。审断案件的杂项条目 首先要弄清所争的是什么事:人命、盗窃、奸淫、钱债、婚姻、良民与贱民,还是斗殴。要明察详审:原告的诉辞和道理,与事情是否相应?如果不相应,暂且放开让他讲完,使他再三复述,看是有差错还是没有差错。道理不足的要驳正,隐瞒情节的要追问。善于言辞、口齿便利的人,不要马上就认为他说得对;口吃拙讷的人,也不要马上就认为他说得不对。对于肤浅而受情感影响的诉讼,即世俗所谓情理上切身受害的案件,不要急于先入为主。要察言观色,详细审度事情,不可超出事理。道理明白,实情就无法逃脱。传讯被告时,要明白告诉他被控告的事情,让他逐条细密答辩,事情的是非真假自然会显现。每一次追问、每一次驳诘,都必须穷尽实情然后停止。大抵原告和被告的供辞本来没有完全不错的,要从双方说错之处互相详察,也就能自行辨明。每件事都有根由、旁证、来历和情由,应当从真实处逐一推究。干证和劝和人最为关键。君子、善人畏避官司,其中没有偏向的人,供辞简洁直截而明白。有的关涉亲戚,有的图谋钱物酒食,有的挟带仇怨,有的躲避权势,有的接受嘱托;只要有其中一种情况,就难免有所偏向。供辞和道理的顺逆、轻重,不可不察。有的人替原告修饰、增删供辞,有的人对被告的言辞和道理或排斥或帮助。审理诉讼的人如果只凭干证,难免造成冤枉;如果不凭干证,又没有依据。凡是传唤干证人,都应先追问他与原告、被告有没有亲戚故旧关系,有没有钱物往来,两家为什么都指他为干证?这样一来,事情的真情就已经查出一大半了。干证的实情一旦显露,案件就可以立即判决。仲弓问治理政事。孔子说:“先去请教主管官吏。”不先请教主管官吏,就不只是越级诉讼的问题了。事情繁多,吏人会借机作奸。不过,也确实有不能隔开主管官吏而直接询问的事情。孔子又说:“没有实情的人,不应让他把供辞全部说完。”如果把没有实情的供辞也受理,即使有明断的才能,衙门也一定不能清简。这两方面都应当遵循古人的做法。凡有人递交状子,官员应先熟读其文字,看有理无理,也可以看出写状人其中有没有润饰,事情大半便能了解。应先传原告来审问,同时要防备其口头说辞。所告的事情和道理,要逐一与状文核对;相同的便依据状文审问,不同的就传写状人与原告当面对辞。如果口头供辞与状文有增有减,就判处写状人,这也可以减少没有实情而妄行告状的一端。上面失去了治国之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能够查得实情,就应当哀怜体恤,不要因此欣喜。民情与政事相通,先了解当时的政事,然后才能了解民情。夏代崇尚忠,殷代崇尚质朴,周代崇尚文饰。到了后世,政治虽然比不上古代,难道就没有所崇尚的吗?上面所崇尚的,百姓也会崇尚。追究源头的过失,知道流弊的差错,就不能歪曲事实。不要偏听诉讼双方的供辞。运用五听之法,应当熟知言辞、察验情实、明辨道理、考核事迹这四点,胸中明明白白,而且不带任何偏颇的喜怒。即使百般繁杂的事务一齐堆到面前,也都可以谈笑间裁决,何必耗尽精力、劳苦心神,怒骂呵斥,鞭打拷掠,然后才算办成呢?如果实情已经显露而对方理屈势穷,却仍不听命,就先用正直的言辞告诫,再用感化开导来申明道理,没有不服从的;柔弱能够胜过刚强,弱小能够胜过强暴,温和的言语可以感化人,道理说到尽头,对方不得不屈服。审理狱讼的方法,是心静才能明察,明察则百般奸诈都不能逃脱形迹;最忌躁急,躁急便先使自己的心乱了,譬如搅动水面、摇晃镜子,怎么能照见事物呢?小民所争的事情,如果没有其他特殊情况,不过是婚姻、良贱、钱债、田土、户口、斗殴、奸盗罢了。这些都是县令的职责;县令贤明,就一定不会让案件上告到府。上告到府而又不能裁决,裁决了又不能使人服气,实在可耻。还有什么比尸位素餐的讥讽更大呢?应当设置状簿,每一册供辞都加盖缝印,府官押署完毕。每天新到的状子,值班司吏应立即登记,附入簿籍后就令承发司分发。负责该案的人员办完后,随手用朱笔把吏人的姓名写在状子条目下面。第二天便令其复述案情;没有道理的立即退回,有道理的原告则予以办理。凡州县可以裁决的,立即批送;确实不能裁决的,在状尾批示令其自行勾取。这也可以削弱吏人的权力,消除冤屈和滞留。府官每五日或十日核销一次。
十月一日务开三月一日务停首尾一百五十日,每月先除讫刑禁假日四日,计二十日,又除讫冬节、年节前后各一日,计六日,两月一小尽,除讫三日,立春节除讫一日,进年节表一日,乙亥日三日,若遇二月清明节,又除讫三日,计二十七日,中间或遇同仕上官下任、吉凶庆吊、迎送上司使客,大约又除讫十余日,总计五十日余,外断决词讼者止有一百日,或遇两衙门约防相闗,或干证不圆,或勘防不至,或吏人事故【转按疾病、上司勾追刷案之类】经两吏人手,又虚讫十余日,中间止有八九十日理问辞讼,又以监视造作、劝农防送、递运府州追勾、按察司差委得问民讼,多不过五六十日,聪明防通、公勤廉干者,能决几事?若赋性愚钝、禀心私徇,反为奸吏愚弄,文字逗遛,倏忽之间,又复务停,所以有十年八九年不决之事,此葢为十月一日兴辞到官者言也,若或正月二月才方告状,务停三限更甚迫促,推原务停之政,本恐妨农,不知正堕奸吏倚法舞文之巧计,以此观之,不若不立务停之限,止取稽迟不公之罪,必不敢至于数年之不决,今后品官得代,计在任月日,经手事久不决者,降黜责罚,得代之日,按无不决之事者陞迁褒美。不遇无法而乱,不见圣人之治功;不值叔世之苟且,而徒法不知圣人之防患而虑逺。姑以田制言之,三代经野有法,不惟务本地着而民和,至于一切纷乱词讼,皆无自而起。自经野无法,田不隶官,豪强者得以兼并,游手者得自货卖,是以离乡轻家,无父母之邦,无坟庐之恋,日且一日,千年田换八百主,交易若是之烦,因地推收税石之冗,官吏奸蔽,出入挑搅,狱讼万端,繁文伪案,动若牛腰,一语抵官,十年不絶。两家争田,连村受祸,废夺农时,破坏产业,视骨肉为仇讐,化邻里为盗贼,饮恨衔寃,死莫能解。一乡一县,虽素号淳厚者,亦皆变为奸欺诡谲,顽嚚健讼,诈造契劵,硬作佐证。府州司县,惟利是视,以曲为直,以非为是,上至台省,浊乱尤甚。吁!人之积怨含怒,与日俱深,良可寒心。官府风俗败坏至此,刀笔贱吏,犹以刻剥征求,敛聚货殖为忠勤,簿书期防为急务,为明敏。此乃田讼之一端。至于科差之不均,军旅驿站之偏枯,见在戸代当逃戸差发之寃抑,酒醋税课程之増额,利归于奸贪之手,祸及于无告之小民。刑狱之淹滞,略不询问,赦恩之频数,纵放凶残,内外百官,贤不肖混淆,干局廉洁者招谤惹祸,贪汚委靡者嵗得美除。出条欵则虚文严密,责实效则百不一举。军籍民籍防窜改抹,略不可凭,钱谷出入漫不照算,官不知法,吏不识字,身为军卒而不识弓矢,名隶工匠而无一器具,僧道则有妻有妾,饮酒食肉,趋利无厌,医药者不知方论,素无学术,狠忍杀人,中选儒人,不经不史,不文不诗,不修身齐家,淟涊无耻,冐虚名而求美官,尚口舌而无实学,标置自髙,致行同市井,上下无正法,是非无公议,妍丑无明镜,重轻无权衡,曲直无绳墨,棼丝沸羮,莫之分辨,具曰予圣,孰知乌之雌防?唯此时为然。论有司不立常平权衡,髙下一出于编民。物有余则贱,不足则贵,固物之情也。然而乘时徼利,贱入而贵出,亦市井之薄俗。近嵗农民亦为垄断之态,宁取倍息之称而买谷麦,欲乘其雨不时降,新不接旧,物价为之涌贵而售也。是以今晨物价若干,日夕物价若干,朝贵暮贱,朝贱暮贵,若翻覆手。乗其逐末者,日求升合而素无蓄积耳。有司畧不介意,坐视其纷纷无定,偷薄奸弊,日甚一日。然则古人常平权衡,可不设欤?丁粮地粮详文近为民户张忠买到军户王赟地二顷五十亩,又令张忠重纳地税事,申部除豁,不惟不准,五致符下本路问罪。今来若不再行申呈,地一也,而曰军地、民地;税粮一也,而曰丁粮、地粮。是葢因人以立名,因名以责实,因人以推收。义例甚明,当丁税者不纳地税,当地税者不纳丁税。自立此格例以来,未有并当重当者也。近年以来,破坏格例,既纳丁粮,因买得地税之地,而并当地税;或地税之家买得丁粮之地,而并纳丁粮。如此重并,府司屡申,终不开除,反致取招问罪。不惟案牍繁乱,名实混淆,军民重并,使国家号令不一,前后失信。省部见小利而不究大体,以琐屑俗吏之言为可聴。俗吏不惟不知理义,且如一话一言,先自差失,何以言之?所以名曰丁粮、地粮者,地随人变,非人随地变也。今曰随地推收,先自失言。合曰丁粮、地粮,随人推收,则不待解説而事自明白,政自归一。民卖与军地,除四顷之外,纳地税;军卖与民地,不问多寛,止纳丁粮。岂不简易正大,不费辞説?若中间作奸造弊,伪不以实,严立罪责,各有所归,则自无诈冐。伏乞照详。
译十月一日开始办事,三月一日停止办事,首尾共一百五十日。每月先扣除刑禁假日四日,共二十日;又扣除冬节、年节前后各一日,共六日;两个月有一个小尽,扣除三日;立春节扣除一日;进年节表扣除一日;乙亥日三日;如果遇到二月清明节,再扣除三日,共二十七日。期间有时还遇到同僚上官上任、下任,以及吉凶庆吊、迎送上司使客,大约又要扣除十多日。总计下来,能够审断词讼的只有一百日左右。若遇到两个衙门约定会审而彼此有关,或干证不齐,或勘验人员不到,或吏人因事故【转按:如疾病、上司勾追刷案之类】经两名吏人之手,又白白耗去十多日。中间真正能够审问诉辞的只有八九十日;再加上监视营造、劝农、护送、转运府州、追勾以及按察司差遣审理民讼等事,至多不过五六十日。即使聪明通达、公勤廉干的人,又能裁决几件事?如果天性愚钝、内心偏私徇情,反而被奸吏愚弄,文书拖延,转眼之间又到了停办之日,所以才有十年、八九年不能判决的案件。这是针对十月一日开始诉讼、到官府告状的人说的;如果到了正月、二月才告状,停办三个月,期限更加急迫。推究设置停办期限的政策,本来是怕妨害农事,却不知道反而落入奸吏倚仗法令、玩弄文书的诡计。由此看来,不如不设停办期限,只追究拖延不公的罪责,这样一定不敢拖到数年仍不判决。今后品官得到替代时,要计算在任的月日;凡经手案件长久不能判决的,降职黜退并加以责罚;替代之日,核查没有未决案件的,应予升迁褒奖。若不曾遇到无法无天而造成的混乱,就看不见圣人治理的功效;若不处在末世的苟且状态中,也就不会知道单有法令而不知圣人防患于未然、深谋远虑的不足。姑且拿田制来说,三代按经界治理田野都有法度,不仅使重视农业、土地固定而百姓和睦,甚至一切纷乱的诉讼,也都无从发生。自从田野经界失去法度,田地不归官府管理,豪强得以兼并,游手之徒得以自行买卖,于是人们离开乡土、轻视家庭,没有父母所居的邦国,也没有祖坟房屋的眷恋;一天一天地发展下去,竟出现千年之间田地更换八百个主人。交易如此繁杂,加上按土地推收税石的冗杂,官吏隐瞒舞弊,出入挑拨搅乱,诉讼千头万绪,繁琐虚假的案卷,动辄堆积如牛腰那么厚;只要一句话告到官府,十年也不能了结。两家争田,连村庄都遭受灾祸,耽误农时,破坏产业,把骨肉看成仇敌,使邻里变成盗贼,含恨忍冤,死后也不能解脱。一乡一县,即使一向号称淳厚的地方,也都变成奸诈欺骗、诡谲多端、顽劣好讼之人,伪造契券,强行制造佐证。府、州、司、县只看重利益,把曲说当直理,把错误当正确;上至台省,混浊紊乱更为严重。唉!人们积累的怨恨愤怒日益加深,实在令人寒心。官府风俗败坏到这种地步,舞文弄墨的卑贱吏人还把刻剥百姓、搜求财物、聚敛货殖当作忠勤,把簿书和期限当作急务和明敏。这只是田地诉讼的一端。至于科差不均,军队和驿站负担偏重,现存户代替逃户承担差发的冤屈,酒醋税课增加,利益归入奸贪之手,灾祸却殃及无处申诉的小民。刑狱拖延,完全不加过问;赦恩频繁,纵放凶残之人;内外百官,贤能与不肖混杂;能干廉洁的人反而招来诽谤灾祸,贪污懈怠的人每年都得到美好的任命。发布条款时,空洞文书写得严密;要求实际成效时,却百件中办不成一件。军籍、民籍防止窜改涂抹,几乎没有可以凭信的;钱粮出入也漫不经心地不加核算。官员不懂法,吏人不识字;身为军卒却不认识弓箭,名列工匠却没有一件器具;僧道有妻有妾,饮酒吃肉,追逐利益没有满足;医药人员不懂方论,向来没有学术,却残忍狠毒,杀害人命;被选中的儒生,不通经史,不会文章诗歌,不修身齐家,污浊无耻,冒充虚名以求美官,只重口舌而没有实际学问,自我标榜、自以为高,导致行为与市井之人相同。上下没有正法,是非没有公论,美丑没有明镜,轻重没有权衡,曲直没有绳墨,像乱丝沸羹一样,没人能够分辨;人人都说自己是圣人,又有谁知道乌鸦的雌雄呢?只是如今正是这种情形。论有司不设常平权衡,粮价高低全由编户百姓承担。物资有余就便宜,不足就昂贵,本来是物价的常情。然而趁时机谋利,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也是市井的恶劣风气。近年农民也形成垄断的作法,宁愿听信可以获得加倍利息的说法而买进谷麦,想趁雨水不按时降落、新粮接不上旧粮的机会,使物价因此暴涨再出售。所以今天早晨物价是多少,傍晚又是多少;早晨昂贵、傍晚低贱,早晨低贱、傍晚昂贵,就像翻手一样迅速变化。那些追逐末业的人,正是每天只求得到一升一合、平时却毫无储积的人。有司对此全不介意,坐看物价纷纷而没有定准,偷薄奸弊一天比一天严重。既然如此,古人的常平权衡制度难道可以不设吗?丁粮、地粮的详细文书 近来百姓张忠买到军户王赟的二顷五十亩土地,又被要求由张忠重新缴纳地税;我申报有关部门请求免除,不仅没有获准,反而五次下符到本路问罪。如今如果不再行文申诉,同样是土地,却说成军地、民地;同样是税粮,却说成丁粮、地粮。这大概是因为人而立名,因名而责求实际,又因人来推收。义理和条例非常明白:应纳丁税的,不纳地税;应纳地税的,不纳丁税。自从制定这一格例以来,从来没有两项都重复征收的。近年以来,破坏格例:已经缴纳丁粮的人,因为买到了应纳地税的土地,就又同时缴纳地税;或者缴地税的人家买到了应纳丁粮的土地,就又同时缴纳丁粮。这样重复征收,府司屡次申报,最终却不肯除去,反而导致被取供审问、治罪。不仅案牍繁乱、名实混淆,军户民户重复承担,也使国家号令不一致,前后失信。省部只看见小利而不顾大体,把琐碎俗吏的话当作可以听取的话。俗吏不仅不懂义理,即使一句话一个字,也往往先已错失,为什么这么说呢?之所以称为丁粮、地粮,是因为土地随人而改变,而不是人随土地而改变。如今却说随地推收,这句话本身就已经错了。应当说丁粮、地粮随人推收,那么不用解释,事情自然明白,政令也自然归于统一。民户把土地卖给军户,除了四顷以外,缴纳地税;军户把土地卖给民户,不论多少宽限,都只缴纳丁粮。这样难道不是简易正大、不费言辞吗?如果其中有人作奸造弊、弄虚作假而不据实办理,就严格制定罪责,使各有所归,自然不会有欺诈冒充。恳请依照上述情况详察。
论仓粮每嵗税石,无问年嵗丰歉,务要应期而足。鼠耗分例之外,计石二三,可纳一石。谷精细干圆,然后入仓。加之逺仓人功,车牛往返月余,所费不浅。下之供上,不为不劳。所谓剥口体之脂膏,而应国家之急用。窃见河仓暨京师仓,并无敖房,皆作露囷。不一二夏举,皆陈腐臭败,以致马牛不食,复借之于民,石得八斗。又以农忙无力搬取,贱取其本而弃之如粪土。秋成征还,加倍不能偿。是国家常税,本该一石,新旧并征,计以加耗,而并纳三石矣。其余为官仓船戸失陷者,不可胜数。事发到官,枷纽连嵗,无追征者。省部明见此弊,畧不置议。愚谓仓官各选品官廉慎干局者充,増余失防,明立赏罚。以每嵗所着钱,或减租税之半,折纳交钞,以二项钱偏置敖房,实为便当。匹夫嵗费父母妻子,身计家五口,人日食米一升,是周嵗食粟三十余石,布帛各人嵗二端,计十端,絮二斤,计十斤,盐醢醯油一切杂费畧与食粟相当。百亩之田所出,仅不能赡,又输官者丝绢包银税粮酒醋课俸钞之类,农家别无所出,皆出于百亩所收之子粒。好收则七八十石,薄收则不及其半,欲无冻馁得乎?又为以上三四十家不耕而食者取之,所以公私仓廪皆无余蓄矣。试典史策问即今司县司吏起身寒微,素无祖考遗留产业赀财,本身不防士农工商,止仰月俸养廉。然而食则粱肉,衣则罗纨,鞍马奴仆与品官无异,妻妾首饰金珠,衣服金锦文绣,与命妻富室无异。所居之室,髙堂华屋,不知所得从何而来。假有编民游手好闲,频饮酒食肉,必为邻人弓手里正所疑。此人不务实作活,每日如此受用,伺候刺探得钱因由,必得其奸。司县司吏奢华如此,畧无一人穷究诘问,反致当路权要保举廉慎,未委虚的,仰一一答问。古今设官置吏,选取人才,为官者必须通晓政事,长于判断推勘,刑名词讼,使民无寃抑,推排差役赋税,贫富均平,六事皆办,百务具举,斯为称职。为吏者,案牍明敏,刑名娴熟,无稽迟,无违错,斯为称职。不称职,则自有弹举之有司,不才者合退罢,则退罢。今皆不然,取勘歴任月日,动皆二三十年,试以才能,则百问而百不知。岂有身为吏人,不识字,不解书算,不通刑名案牍,止以勾当年深,县升之州,州升之府,府升之部,部升之台院都省,出职为品官,当要职。外任则承流宣化,内则参决大政纲领。郡县取人如此,是邪?非邪?为官为吏,不自惭惧,犹懐怅怨,职小官卑,以为亏已事,当何如?仰一一答问。
译论仓粮 每年征收的税粮,不论年成丰歉,都务必要按期足额交纳。除去鼠耗的定额以外,每石再计算二三分耗损,才能缴纳一石。谷物必须精细、干燥、圆整,然后才能入仓。再加上远仓所需的人力,车牛往返一个多月,耗费不小。下级供给上级,并非不辛劳。所谓的税粮,就是剥取百姓身体生活的脂膏,以供应国家的急需。我私下看到河仓和京师仓都没有敖房,全都建成露天粮囷。经不过一两个夏季,就陈腐发臭,以致马牛都不肯吃,只好再借给百姓,每石只能收回八斗。又因为农忙时无力搬取,官府便低价收取本钱,任其像粪土一样废弃。秋收后征还,加倍也无法偿还。这样国家本来每年征收一石的常税,旧粮新粮一同征收,再加上耗损计算,竟合计缴纳三石了。其余因官仓船户失陷而损失的粮食,更是数不胜数。事情败露后到官府,给人戴枷上锁,连年拘系,却没有能够追征回来的。省部明明看见这些弊端,却完全不加议论。我认为仓官应各自选用廉慎能干的品官充任,增加对余粮损失的防范,明确制定奖惩。每年所收的钱,或者把租税减去一半,折合收纳交钞,再把这两项钱专门置于敖房,实在便当。普通百姓一年的费用 父母、妻子和孩子,加上本人,一家五口;每人每天吃米一升,那么一年要吃粟三十多石。每人每年布帛各二端,共十端;絮二斤,共十斤;盐、醢、醯、油以及一切杂费,大略与粮食费用相当。一百亩田地的产出,仅仅不能养活全家,还要缴纳官府的丝绢、包银、税粮、酒醋课、俸钞之类。农家没有别的出产,全都出自一百亩田所收的粮食。丰收时有七八十石,歉收时连一半也不到,想不受冻挨饿,能做到吗?又有上面所说的三四十家不耕作却要吃饭的人来取用,所以公私仓廪都没有多余储蓄了。试问典史的策问 如今司、县的司吏出身寒微,平素没有祖先遗留下来的产业财物,本人又不从事士、农、工、商,只能依靠每月俸禄来养廉。然而吃的是精美粮食和肉,穿的是罗绸绮纨,鞍马奴仆与品官没有区别;妻妾的首饰用金珠制作,衣服用金锦文绣,与有诰命的妻子和富室没有区别。所居的房屋是高堂华屋,却不知道所得从何而来。假如有编户百姓游手好闲,频繁饮酒吃肉,一定会被邻人、弓手、里正怀疑。这个人不务实业,每天这样享用,邻人等只要伺察探听钱财的来由,一定能查出他的奸情。司、县司吏奢华到这种地步,却几乎没有一人穷究诘问,反而使当权的权贵保举他们廉洁谨慎,究竟是真是假,请逐一回答。古今设置官职、任用吏人、选拔人才,做官的必须通晓政事,长于判断推勘,熟悉刑名词讼,使百姓没有冤屈压抑;推排差役赋税,使贫富均平。六件事都能办好,百般事务都能兴举,这才算称职。做吏人的,案牍处理明敏,刑名事务熟练,没有拖延,没有违误,这才算称职。不称职,自然有负责弹劾举荐的有司;没有才能的应当罢退,就应罢退。如今却都不是这样,考察他们历任的年月,动辄二三十年;一试其才能,却百问百不知。哪有身为吏人,却不识字、不懂文书和计算、不通刑名案牍,只因办理差事年深日久,便由县升州、由州升府、由府升部、由部升台院都省,出任品官,担任要职?在外任职便承接教化、宣扬政令,在内则参与裁决大政纲领。郡县这样取用人才,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做官做吏的人不感到惭愧恐惧,反而心怀怨怼,认为职务小、官位低,是亏待了自己,这应当如何?请逐一回答。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二十四元胡只遹撰语録中庸一编,子思子为人之不知,所以为人,不自贵重而作也。天生万物,人为最灵,得天之全能,循其天之命,我全其性之良能,明善正心,修身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夫妇别,父子亲,兄弟睦,长幼序,朋友信,自天子至于庶人,尽其职分之所当为,不少阙,不逾越,贫富贵贱,顺受其正如是而已。偏为气禀,偏驳而不纯全,昬浊而不清明,或过或不及而失中。故圣人以身敎之,又择其能全天徳者为之师。至于一家之内,则父为子师,夫为妇师,兄为弟师,长为幼师,此自然之职分也。以其间有顽父嚚母,不能为子弟之师,故使之家有塾,以至国有学,使人人孝悌忠信,循序而和,则天地位,万物育,所以刑措而不用,四海犹一家,笃恭而天下平矣。始言天以全徳付人,万物皆备于我,不可不存养省察。中言圣人法天建功立事,终言圣功神化,卒肖天地而后己。天命性道教,中和庸忠恕,鬼神孝,知仁勇,诚明聪明睿知,寛裕温柔,发强刚毅,斋庄中正,文理宻察,溥博渊泉,敬明劝威,不大声色,无声无臭。中庸一书,中为大本,和为万殊。万殊所以行其中也,无所乖戾。发而中节,曰和。中节者,时中也。中节则和,和者,中之功效也。庸者,平常不易也。惟中则能如是。一有偏倚,过不及,虽欲暂而不可,况今日如是,明日如是,久久平常而不易者也。庸者,中之立也,久也。诚者,实其中也。明者,中之鉴也。人能中立,则上下四方,是非邪正,情伪贤不肖,莫能逃其鉴照。推而至于参天地,赞化育,如尧、舜、文、武、周公、孔子,此中之圣功,神化之极致,皇极之全体也。故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孟子从而解之。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中庸一篇,天人为一,本非二物,以天理统人事。明天理,圣人则合乎天也;大贤君子则克己复礼,求同乎天也;小人则不知而背乎天也。天能赋与,而不能言。圣人代天理物,心得躬行,以立教垂训,使天下之人皆合乎天,得自然之性,行当然之道,实固有之徳,亦若生知安行,成己成物,扩充推极,养而无害。圣功神化,以至无声无臭,与天地同徳,而后巳。天以大中至正,停停当当,无余无欠,无妄伪,无乍作,▯息无过不及,无恶无凶,无昏蔽,无私无我,无固滞不通,无不仁不义,无礼无智,无乖戾不和,周圆具备之理,付与于人。人反其天,不能全其天,而入于邪恶。故子思明善消恶,欲人人之复其天也。中庸一篇,只篇首三句,命性道教四字,该括已尽。已后三十三章,乃四字之发明。子思子恐后学之不扩充,以至其极,故不免实之以前圣嘉言善行,完备四字之体用耳。至于伏羲、文王、周、孔之于《易》,谆谆切切,丁宁反复,缕陈数説,恐后人之不能明了耳。至于《大学》、《语》、《孟》、《诗》、《书》、《春秋》,亦此意也。中庸纲领命性道敎中庸和知仁勇忠恕鬼神孝郊社禘尝诚聪明睿知【临】寛裕温柔【容】发强刚毅【执】斋庄中正【敬】文理密察【别】溥博渊泉尊徳性道问学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温故知新敦厚崇礼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人之学道,贵知原委,贵得体用,贵切已,贵识权知。是四者,由博以求约,万而一一而万,有纲有目,本末不紊,则可以达道入徳。孔子没,周道陵夷,民不兴行,贤智者失之太过,愚不肖者失之不及。不知道之大原,出于天,备于性,成于我。以口耳为学,以计术为智,才能为贤。子思作为此篇,首言命、性、道、教,皆出于天。人肖天地以生,当肖天地而成己成物,毋坠天之降宝。命圣人,则不惟如是而已。虽天地万物,赖圣人以位以育。所以能如是者,不在乎他,循其性之自然,适乎中而已。性之所有者五,接于人伦,则为五典。非知足以知,仁足以守,勇足以行,诚足以成,则不能全其天复其性矣。故以舜之智,顔子之仁,子路之勇,实之继以舜、文王、武王、周公,受天之大命,全天之至性,行天之大道,代天而立教。四圣人者,功及于一时,故终之以孔子。虽不得天位,而立徳、立言、垂教、立功,及于万世。集四圣为大成,又有贤于四圣,圣功神化,天地造化之所不可及者,孔子为之辅相裁成,无声无臭,与天同徳。然则子思之言,岂不昭昭矣乎?天人果为二乎?人之学道,果能出于此乎?静能不偏不倚,而大本立。大本立,则天地位。故动能中节,而达道行。达道行,则万物育。立之正,谓之大本;行之通,谓之达道。
译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二十四,元代胡只遹撰,《语录》。《中庸》这一篇,是子思子因为世人不知道怎样做人、也不知道做人之道,所以写作的,并不是为了自我尊贵自重。上天生育万物,人最为灵秀,获得了上天的全部能力;顺从上天的命令,使自己完全具备本性的良能,明辨善恶、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不合礼法的不说,不合道义的不做。夫妇有分别,父子相亲,兄弟和睦,长幼有序,朋友守信;从天子到平民,都尽自己职分中应当做的事情,一点也不缺少,也不越过分寸;无论贫富贵贱,都顺受其正当处境,如此而已。只是人的气禀有偏,有的驳杂而不纯全,昏浊而不清明,有的过分,有的不及,因而失去中道。所以圣人亲自以身作教,又选择能够完全具备天德的人来做老师。至于一家之内,父亲做儿子的老师,丈夫做妻子的老师,兄长做弟弟的老师,长辈做晚辈的老师,这是自然的职分。由于其中有顽劣的父亲、鄙悖的母亲,不能做子弟的老师,所以使每家设立家塾,进而国家设立学校,使人人都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循序而行并且和谐;这样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刑罚可以搁置不用,四海如同一家,诚笃恭敬而天下太平。开头说上天把完整的德性赋予人,万物都完备在我自身之中,因此不可不加以保存、培养、反省和察验。中间说圣人效法上天建立功业、成就事业;结尾说圣人的功德达到神妙变化,最终完全与天地相似而后停止。天命、性、道、教,中和、庸、忠恕,鬼神、孝,知仁勇,诚明、聪明睿知,宽裕温柔,发强刚毅,斋庄中正,文理密察,溥博渊泉,敬明、劝、威,不大声色,无声无臭。《中庸》这部书,以“中”为最大的根本,以“和”为万事万物的差别。万物各殊,正是用来实行这个“中”的,所以没有乖戾。感情和行为发出而合乎节度,就叫作“和”。合乎节度,就是随时处于中道;合乎节度便能和,和是中的功效。“庸”就是平常而不改变。只有处于中道,才能这样。一旦有所偏倚,过分或不及,即使想暂时如此也不可能,何况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长久保持平常而不改变呢?庸是中道的确立,也是长久保持。诚,是使中道成为真实;明,是中道的鉴照。人若能确立中道,那么上下四方、是非邪正、真情假意、贤能不肖,都不能逃脱它的照察。推而至于与天地并列、赞助化育,如尧、舜、文王、武王、周公、孔子,这就是中道圣人的功业,是神妙变化的极致,是皇极的完整体现。所以孔子说:“得不到中行之人而交往。”孟子于是加以解释。孔子难道不想得到行中道的人吗?只是不能一定得到,所以才考虑其次的人。《中庸》一篇认为,天与人本来是一体,并不是两种东西,是用天理来统摄人事。明白天理,圣人便与天相合;大贤君子则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求得与天相同;小人不明白这些,便背离上天。上天能够赋予人,却不能开口说话。圣人代替上天治理万物,以心体会、亲身践行,建立教化、留下训诫,使天下人都与天相合,获得自然的本性,践行当然的道理,确实固有的德性,也像天生就知晓、安然实行一样,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扩充推极,涵养而不损害。圣人的功德达到神妙变化,直至无声无臭,与天地具有同样的德性,然后才停止。上天把广大、中正、至正、恰当妥帖、没有多余也没有不足、没有虚妄伪饰、没有突然造作、气息不偏不倚、没有邪恶凶险、没有昏暗蒙蔽、没有私心和自我、没有固执滞碍而不通、没有不仁不义、没有无礼无智、没有乖戾不和的周全完备之理,赋予了人。人却反背上天,不能完全保持天性,便陷入邪恶。所以子思阐明善、消除恶,希望人人恢复自己的天性。《中庸》一篇,篇首只有“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三句,却已经把命、性、道、教四字全部概括了。以后第三十三章,都是对这四字的阐发。子思子恐怕后来的学者不能扩充这些道理、达到极致,所以不得不以前代圣人的嘉言善行来充实它,完备四字的体用。至于伏羲、文王、周、孔对于《易》的反复叮咛、恳切说明,细细列举多种说法,也是怕后人不能明白。至于《大学》、《语》、《孟》、《诗》、《书》、《春秋》,也是这个意思。《中庸》的纲领包括:命、性、道、教;中庸、和;知、仁、勇;忠恕;鬼神;孝;郊、社、禘、尝;诚;聪明睿知【临】;宽裕温柔【容】;发强刚毅【执】;斋庄中正【敬】;文理密察【别】;溥博渊泉;尊德性、道问学;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温故知新;敦厚、崇礼;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人学习道,贵在知道它的源流始末,贵在把握它的体和用,贵在切实联系自身,贵在懂得权变和智谋。这四点,是由博学来求取简约,由万事归于一,又由一推及万事;有纲有目,本末不乱,就可以通达大道、进入德性。孔子去世后,周道衰落,百姓不再兴起践行道义;贤人智者失之于过分,愚昧不肖者失之于不及。他们不知道道的最大根源出于天,完备于本性,成就于自身。把口耳传闻当作学问,把计谋权术当作智慧,把才干当作贤能。子思写作这一篇,开头说命、性、道、教,都出自上天。人仿效天地而生,也应当仿效天地成就自己、成就万物,不要坠失上天降下的宝贵本性。既然上天命令圣人,圣人就不只是做到这些而已;即使天地万物,也依赖圣人而各安其位、得到养育。能够这样做,不在别处,只在顺循本性的自然,使一切合于中道而已。本性所具有的内容有五种,落实到人伦上,就是五种常典。若没有足以明知的智慧、足以守持的仁德、足以践行的勇气、足以成就其事的诚,就不能完整保持天性、恢复本性。所以以舜的智慧、颜子的仁德、子路的勇气为实际内容,又以舜、文王、武王、周公承接其后,接受上天的大命,完全保持上天的至性,践行上天的大道,代替上天建立教化。这四位圣人的功业只及于一时,所以最后以孔子作结。孔子虽然没有得到天子的地位,却立德、立言、垂教、立功,影响延及万世。他汇集四位圣人成为大成,又有超过四圣的地方;圣人的功德达到神妙变化,是天地造化也不能达到的境界,而孔子辅助、裁成其道,达到无声无臭、与天同德。这样看来,子思的话难道还不明白吗?天和人果真是两回事吗?人学习道,果真能够离开这些吗?内心安静时能够不偏不倚,于是大本得以确立。大本确立,天地便各安其位。所以行动时能够合乎节度,达道便能实行。达道实行,万物便得到养育。确立得正,叫作大本;实行得通,叫作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