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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紫山大全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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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1–226 段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人无贵贱、贤愚,万古一日,万人一人,出必由户。户即当出入之正路也。人伦自有正路,自有门户。人而不由道出,不由户也,教衰俗恶,可哀也哉!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耳目之所及,不过百步已,不详审,寡闻浅见,日用当行者不着不察,况耳目之所不见不闻者乎?道之体用,大包天地,细入微尘,无所不在,可不戒慎恐惧乎?视于无形,聴于无声,贤者尚尔,矧庸人乎?此则当知道之无外,广见闻而逺视聴;慎独则当知道之无内,一毫私邪不萌于心也。暗室屋漏,谓之隐。念虑萌动之初,谓之微。孟子曰:「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邵康节曰:「思虑一起,鬼神已知。」此子思所以慎其独也。民鲜能久矣。何也?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虽于五常万善,反身而诚,其气质之偏,贤者知者常失之过,愚不肖者常失于不及,或乍作而遽息,日月至焉,不能恒久而不易,是所以民鲜久矣。譬如饮食之美恶,人皆知之,亦有各嗜一味之偏,不知酸苦甘辛咸淡得中之正味,况道之中庸乎?故子思着《中庸》一书,使人知道之体中而已,道之用庸而已。庸者,平常恒久而不可易,和在其中矣。中之一字,大矣,广矣,天地万物莫不在是一寒一暑中也,一隂一阳中也,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中也;五行相生相胜中也;一昼一夜中也。是所以谓之不偏也不倚也,无过也,无不及也,大本之所以立也。今日如是,明日如是,今月今岁如是,至于万万岁,恒久不改易而如是,是所以谓之庸也,逹道之所以行也,所谓不易之定理也。非中则不能庸,非庸则中不立,是谓大道之体用相生而相助也。在天下则京师为中,帝王为中;在一人则心为中;在一草木则榦为中。帝王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建中和之极;心为人身之中,建立万事酬酢万变;榦为一草木之中,则下植根本,上达枝叶。故一中立而万殊生,过者、不及者、偏者、倚者、东西南北上下亷隅,皆归极焉,皆会极焉,是以能无穷而不易。五常万善,或过或不及,或不能平常,是所谓不合乎中庸。然则孔子之时,周道虽衰,一时风俗民行,恒性良徳未尽斵防,但失于过不及不常之差耳。未若后世不孝、不悌、不仁、不义、不忠、不信,全失其良心者也。观圣人叹辞,可以见世变。子曰:「人皆曰予知【至】而莫之知避也。存心养性,接物处事,或过或不及,或不恒久,已悖物忤违,错乖戾。内而此心,外而庶类,不位不育。小则起争讼,大则犯义犯刑。然则不能中庸者,非罟擭防阱而何?故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或失或不能尽,则反是,遂至放辟邪侈,无不为己防罪而受刑法,不可宥。此司徒职,天叙有典,所以不得不敦也。世教既衰,民不兴行,故曰:『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道不逺人者,身外无道,身即道之体,道即身之用也。有耳目口鼻之体,便有视聴言动之用。视聴言动之则,视聴言动之理。既有此身,便有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君臣之伦类,便各有自然之理,当为之职分,当行之路。我身所具之理,人亦具之,物亦具之,本不相逺。人所以去道之逺者,害于有我形气之私,不忠不恕,故违道日逺。已所欲者,人亦欲之;己所恶者,人亦恶之。知人与己同,忠以尽已,恕以及人,则近道矣。下文「君子之道四,以责人之心责已,则尽道也」。徳性之自然,何逺之有?以其不循自然有为之之心,故愈为而愈逺。故曰:道者,自然之理,不可以为逺。以人治人,改而止,改训移,移手中所执之柯之则,于所伐之柯,则能事毕矣。既未能如尧舜之性之则,当如汤武之身之反。之人能以人之固有之善而治其不善,则亦移而已矣。故曰:以人治人,改而止。圣人以高逺自负,观此谦退之辞,意深警学者。舍切近而慕高逺,躐等凌节,便欲升高陟遐,而不知自下自迩之不可越也。无忧者,其惟文王乎?舜以不顺于顽父、嚚母,不信于傲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不足以解忧。文王处贤父之下,居贤嗣之上,故无忧。思修身【至】不可以不知天。孟子曰:「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人之所以为人,受形于父母,受性命于天。」

译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孔子说:“谁能出门而不经过门?为什么没有人不由这条道呢?”人无论贵贱贤愚,古今都一样,万人如一人,出门一定要经过门。门就是出入所走的正路。人伦本来有正路,本来有门户。人如果不由道而出,就等于不经过门户;教化衰败、风俗恶劣,真是可悲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要在没有看见的地方戒慎,在没有听见的地方恐惧。耳目所能达到的范围不过百步,如果不详加审察,见闻少而见识浅,日常应当实行的道理都不能显著、不能察觉,更何况耳目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呢?道的体和用,大可以包容天地,小可以进入微尘,无所不在,难道能不戒慎恐惧吗?即使在无形之处看见、在无声之处听见,贤者尚且如此,何况普通人呢?这就应当知道道没有外界,必须扩大见闻而远观远听;慎独则应当知道道没有内界,一丝一毫的私心邪念都不能萌发于心。黑暗的房间和屋漏之下,称为隐;念头思虑刚刚萌动之初,称为微。孟子说:“祸患从心中产生,就会危害所做的事;祸患从所做的事产生,就会危害政事。”邵康节说:“思虑一旦产生,鬼神已经知道。”这就是子思慎独的原因。百姓能够长久坚持道德的很少。为什么呢?只是因为皇天上帝把正性降给下民;即使对于五常和各种善行,反身求诚,人的气质也有偏颇。贤者、智者常常失之于过分,愚昧不肖者常常失之于不及;有时刚刚兴起便立即停止,只能偶尔做到,不能长久保持而不改变,这就是百姓少有长久坚持的原因。譬如饮食的美恶,人人都知道,却也各自偏爱某一种味道,不懂得酸、苦、甘、辛、咸、淡调和适中的正味,何况道的中庸呢?所以子思写《中庸》一书,只是使人知道道的体是中,道的用是庸。庸就是平常、恒久而不可改变,其中也包含和。中这个字意义广大,天地万物都在其中:一寒一暑在其中,一阴一阳在其中;太阳运行,月亮到来,月亮运行,太阳到来,也是中;五行相生相胜也是中;一昼一夜也是中。这就是所谓不偏不倚、不过分也不不及,是大本得以确立的原因。今天如此,明天如此;今月今岁如此,直到万万年,长久不改变而仍然如此,这就是所谓庸,是达道得以实行的原因,也是所谓不可改变的定理。不是中就不能庸,不是庸中就不能确立,这就是说大道的体和用相互生成、相互辅助。在天下,京师是中,帝王是中;在一个人身上,心是中;在一株草木身上,树干是中。帝王以中道立于天下,安定四海百姓,建立中和的极则;心是人体的中心,建立万事,酬应万变;树干是一株草木的中心,下面扎根固本,上面通达枝叶。所以一个中道确立,万种差别由此产生;过分、不及、偏斜、倚靠,以及东西南北、上下、廉隅,都归向极则,也都汇聚于极则,因此能够无穷无尽而不改变。五常和各种善行,有的过分,有的不及,有的不能保持平常,这就是所谓不合乎中庸。然而孔子在世时,周道虽然衰落,一时的风俗民行中,人的常性和良德还没有完全毁坏,只是失在过、不及和不能恒常的差错上,还不像后世那样不孝、不悌、不仁、不义、不忠、不信,完全丧失良心。观察圣人的叹息之辞,就可以看见世道的变化。孔子说:“人人都说自己有智慧,然而没有人知道躲避危险【至】。存养内心、涵养本性,接触事物、处理事务,有时过分,有时不及,有时不能恒久,已经违背、冲撞、错乱、乖戾于事物。内在的心,外在的万物,都不能各安其位、得到养育。小则引起争讼,大则触犯义理和刑法。既然这样,不能实行中庸,难道不是落入罗网、陷阱和坑阱吗?所以说:‘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得到养育。’如果有所失误,或者不能完全做到,就会反过来,终于放纵邪僻、奢侈妄为,没有什么不做,只等着获罪而受刑法,不能宽赦。这是司徒的职掌,天所叙定的常典,所以不能不加以敦厚教导。世间教化已经衰落,百姓不再兴起践行,所以说:‘如果能够查得实情,就应当哀怜体恤,不要因此欣喜。’” 道并不远离人,因为身体之外没有另外的道,身体就是道的体,道就是身体的用。有耳目口鼻的形体,便有视、听、言、动的作用;视听言动各有其准则,也各有其道理。既然有这个身体,便有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君臣等人伦,便各有自然的道理、应当履行的职分和应当行走的道路。我身上具备的道理,别人也具备,万物也具备,本来没有远近之别。人之所以远离道,是被自身形气的私欲所害,不能忠恕,所以一天比一天远离道。自己所希望的,别人也希望;自己所厌恶的,别人也厌恶。知道人与自己相同,以忠尽己之心,以恕推及别人,就接近道了。下文说:“君子之道有四,以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就是完全做到道了。” 德性的自然状态,哪里会遥远呢?只是因为不顺循自然,存有刻意作为的心,所以越是刻意作为,反而越远离道。因此说:道是自然的道理,不能把它看成遥远。所谓以人治理人,是改正了就停止。“改”训为“移”,就是拿手中所执的斧柄作为准则,去校正所砍伐的斧柄,事情便完成了。既然不能像尧舜那样以自身本性为准则,就应当像汤武那样反求自身。人能够用人本来具有的善,来治理自身的不善,也不过是转移改正而已。所以说:“以人治理人,改正了就停止。” 圣人并不是以高远自负;看这番谦退的言辞,意思在于深深警戒求学者。舍弃切近的事而羡慕高远,越级凌节,便想登高到远,却不知道从低处、近处做起是不可越过的。没有忧患的,大概只有文王吧?舜因为不能顺从顽劣的父亲、悖逆的母亲,又不被傲慢的弟弟信任,虽然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不足以解除忧患。文王处在贤父之下,位居贤嗣之上,所以没有忧患。思考修养自身【至】不可以不知道天。孟子说:“不能得到父母的亲爱,就不能做人;不能顺从父母,就不能做儿子。人之所以成为人,是从父母那里接受形体,从上天那里接受性命。”

劝贤,劝亲亲,劝大臣,劝士,劝百姓,劝百工,劝之为义,非谆谆喋喋,家训户晓,盖使人感恩戴徳,奋激勉励,各尽其职也。氷炭不同处,防謟之小人,夭淫之美女,其志在于淫纵自恣,所疾恶者有徳之士,投间扺隙,获明夷之心,为正人之害。人君诚能斥去防人,踈逺女色,不贵竒珍异货,以徳为贵,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仕于朝矣。来百工,来者日省视其劳苦,月考验其巧拙,饩廪温厚,与所作之事相称,感结人心,使人人慕悦,倾心竭力争呈效其技能,是之谓来。近世以来,疲▯困乏,而不知所省,工者不赏,拙者不罚,冻馁其妻子,不逃遁逺去,则咨嗟怨望,欺诈托疾矣。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敎。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圣人生知安行,便能实见、实知、实有其天徳,故自诚而明。大贤己下,不能齐圣,必当推致委曲,以尽其诚。委曲有矫揉勉强克胜之谓也。一念、一言、一行,凡有不诚者,浅则推致之,深则委曲矫揉之,自怨自艾,自惩自创,乆则亦能诚矣。感悟之深,力变之笃,遂有形着明动变化之效,圣贤同归矣。上章天下至诚者,圣人也。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自然诚实。降圣人一等,不能性之,必当扩充推致,矫揉曲折。凡有不诚者,力反乎诚,必至无一念一事之不诚,固执凝定矣。如自然,故能发见乎外,验之行事,诚不可揜,显著昭明矣。中人所禀,不能浑全,从其性善之一偏推而致之,触类而长,渐可以至于纯。顔子所偏者仁,故由仁而成徳,造道以至于圣。曾子由孝而入,子路由勇而入,皆致曲也。尊徳性而道问学。天地之性,人为贵。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人有贵于已者,弗思耳矣。为人而不自贵重,自暴自弃,自汚自贱,悖徳贼仁,不才不肖,是负天地之厚我也。既知我有如是之徳性,可不自贵自重,恭敬奉持,惟恐失坠乎?然而当求如何行善而有得于心,如何作为行事而有得于身,如何可以全此心之徳,而不至于不仁、不智、无礼、无义?行有不得,先反求诸心,后请教于父兄师友。不知者敬问之,不能者博学之。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欲尊徳性,必先从事于问学。不问不学,则不知不能。虽曰尊徳性,亦妄自尊大,妄自贵重,徒为一骄傲木偶人耳。二者修徳凝道之大端,致广大【存心】而尽精微【致知】广大配天地,然必自精微细密,积日累功,扩而充之,推而极之,而后能之。故曰「切问而近思」,又曰「守约而施博」。极高明【存心】而道中庸【致知】与日月合其明,求能如是,必当从事于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恒久平常而不易其操守,言顾行,行顾言,然后庶几极乎高明。敦厚【存心】以崇礼【致知】人生性质本厚,因物有迁,知自厚而着力以厚。然质胜文,则朴野庸鄙。故博学于礼,文以增崇其厚徳,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天以善与我,我得之而勿失,故谓之徳。天以善生我,我生生而不絶,不悖,故谓之性。徳性者,物莫能全,而人受之,是之谓良。贵尊爵,当自贵重,故曰尊徳性。然人非圣,不能生知,必从学问而后知,故当道问学。人配天地,而三徳如天地之广大,则可溥博如天,渊泉如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纯亦不已。地势坤,君子以厚徳载物。法效天地,日复一日,推而至其极,故曰致广大。广大者,精微之极,故曰尽精微。悬象髙明,无逾乎日月。然其行也,无过不及。今岁如是,千万岁如是,可不谓中欤?常欤?故曰极高明而道中庸。故岁已去,新岁复来,故当温故以知新。体立用行,质完文具,故当敦厚以崇礼。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如知县、知州、知府、知事之“知”,以配天助化育为己任,功用在我,何有倚赖?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正谓此也。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诗书六艺之所载,亦不外是数者。但先能力行,或过或不及。躬行虽笃,而中有未悟,然后学文以为▯鉴,凖绳以适其中而已。不力行而先学文,徒能腾口説而已。民徳归厚矣。子之于父母,厚之至者,不学而能者也。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然则后世人君,以日易月,化行于上,俗成于下,天下之人视君长何有哉?不学则心身茫然,不知所立。自十五志学,念念不厌,习熟仿效前贤之言行,又十五年之久。所学有诸己,挺然植立而不迁徙。立心有恒,处身有道矣。温故而知新【涵泳乎其所已知理义则日知其未知】既得之而时习之,月无忘其所已能;未得者不可不知,故日知其所无。寻绎旧闻,毎有新得。勿谓已能而不温,一事未知,心为未尽,知为未致,故君子耻之。故新不可不知。

译劝勉贤者,劝勉亲近亲属,劝勉大臣,劝勉士人,劝勉百姓,劝勉百工,劝他们践行义,并不是反复絮叨、家家训诫、户户晓谕,而是使人感恩戴德,奋发激励,各自尽到自己的职分。冰和炭不能处在同一处。谄谀的小人和妖艳淫荡的美女,他们的心志在于淫纵放恣,所憎恶的是有德之士;他们寻找间隙、攻击破绽,窥探君主受困受伤的内心,成为正人的祸害。君主如果确实能够斥退谄谀之人,疏远女色,不以奇珍异货为贵,而以德为贵,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喜悦,愿意到朝廷做官。所谓招来百工,就是每天察看他们的劳苦,每月考核他们的巧拙,使供给和俸廪丰厚温足,并与所做的事情相称,以感动凝结人心,使人人羡慕喜悦,倾尽心力,争相呈献自己的技能,这就叫作招来。近世以来,工匠疲惫困乏,官府却不知道省察;能工不得奖赏,拙工不受惩罚,使他们的妻子儿女受冻挨饿;他们若不逃亡远去,就叹息怨望,欺诈托病。由诚而明,叫作性;由明而诚,叫作教。诚就会明,明就会诚。圣人生来就知道、安然实行,能够真实地见到、真实地知道、真实地拥有自己的天德,所以是由诚而明。大贤以下的人不能与圣人完全相同,就必须推求扩充、委曲尽力,以完全实现自己的诚。委曲,包含矫正、揉治、勉强克服的意思。一念、一言、一行,凡有不诚之处,浅的就推求扩充,深的就委曲矫正;自己怨责自己、自己悔改,自己惩戒自己、创伤自己,时间久了也能达到诚。感悟深切,努力改变坚定不移,于是便有形迹显现、光明显著、感动变化的功效,圣人与贤人最终归于同一境界。上章所说天下至诚的人,就是圣人。不勉强就合于中道,不思索就能得到,自然而然地诚实。比圣人低一等的人,不能凭本性自然达到诚,必须扩充推求,矫正揉治,曲折努力。凡有不诚之处,都要竭力反归于诚,直到没有一个念头、一件事情是不诚的,使诚坚固执守、凝定不移。达到自然状态后,便能从外在表现出来,在行事上得到验证;诚实再也不能遮掩,显著而明白。普通人的禀赋不能浑然完整,就从本性中善的一端推求扩充,触类旁通,逐渐可以达到纯粹。颜子偏重仁,所以由仁而成就德性,造诣于道而达到圣人;曾子由孝进入,子路由勇进入,都是从一端委曲扩充而成。尊崇德性而以问学为道路。天地所赋予的本性中,人最为尊贵。仁,是上天所授予的尊贵爵位。人人都有尊贵于自身的东西,只是不肯思考罢了。做人却不知道自我尊重,反而自暴自弃、自我污辱、自我轻贱,违背德性、伤害仁德,成为无才无德的人,这是辜负天地对我的厚待。既然知道自己具有这样的德性,难道能不自我尊贵、自我重视,恭敬奉持,唯恐失坠吗?然而还应当探求怎样行善而使心有所获得,怎样做事而使自身有所获得,怎样才能保全心中的德性,不至于不仁、不智、无礼、无义。行为有不得当之处,先反过来从内心寻求原因,然后再向父兄师友请教。不懂的,要恭敬地询问;不能做到的,要广泛学习。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只是喜好古道,勤勉地求取它。’想要尊崇德性,必须先从事问学。不问不学,就会既不知又不能。即使说是尊崇德性,也不过是妄自尊大、妄自尊贵,徒然成为一个骄傲的木偶人罢了。这两者是修养德性、凝聚道德的根本途径:使德性广大【存养内心】,穷尽精微【获得知识】。广大可以与天地相配,但一定要从精微细密处做起,日积月累,扩充它、推到极致,然后才能做到。所以说:“恳切地提问,联系眼前的实际思考。”又说:“守住简约的根本,而施行能够广博。” 极其高明【存养内心】,而行中庸之道【获得知识】。要使自己的光明与日月相合,就必须致力于不偏不倚、不过分也不不及,长久保持平常而不改变操守;言语要顾及行为,行为要顾及言语,这样才差不多能够达到极高明。敦厚【存养内心】以崇尚礼法【获得知识】。人的天性本来厚实,只因受到外物影响而改变;知道使自己厚实,便用力使它更加厚实。然而本质胜过文饰,就会显得朴野庸鄙。所以要广泛学习礼,把文饰用来增加、崇高自己的厚德;文质相济,然后才是君子。上天把善赋予我,我得到它而不丧失,所以称为“徳”。上天以善使我出生,我使生命绵延不断,不违背正理,所以称为“性”。徳性这两样,万物没有能够完全具备的,唯有人承受了它,这就叫作“良”。尊贵的爵位应当自己珍重自己,所以说要尊崇徳性。然而人不是圣人,不能生来就知道,必定要经过学习问辨然后才知道,所以应当致力于道理的探究。人同天地相配,如果三徳像天地那样广大,就能广博如天、深厚如渊。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强不息,纯粹而不停。大地的形势厚顺,君子因此以厚徳承载万物。效法天地,日复一日地推行,直到达到极致,所以叫作“致广大”。广大,是精微发展的极致,所以叫作“尽精微”。悬挂在天空的日月最为高明,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们;但它们的运行没有过度或不足。今年如此,千万年也如此,难道不能说是“中”、是“常”吗?所以说“极高明而道中庸”。旧的一年已经过去,新的一年又来,所以应当温习旧知识来获得新知。体立而用行,质地完备而文采具足,所以应当敦厚徳性以崇尚礼。懂得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哪里还需要依靠什么呢?正如知县、知州、知府、知事这些官名中的“知”字,是把配合上天、辅助化育作为自己的责任;功用在自己,哪里还要有所倚赖?居于天下中央而立身,使四海百姓安定,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实践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诗、书和六艺所记载的,也不过就是这些道理。但首先要能够努力实行,只是实行时有时超过,有时又不足。亲身实践虽然笃实,却还有内心没有领悟的地方,然后学习文献,把它作为龟鉴和准绳,用来使自己的实践合乎中道罢了。不努力实践而先学习文献,最终只会夸夸其谈。百姓的徳性就会归于厚道。儿子对于父母,亲厚到了极点,这是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对于应该亲厚的人尚且刻薄,对其他一切也都会刻薄。那么后世的君主如果能日积月累地改变风俗,使教化施行于上,风俗形成于下,天下人看待君长还能有什么疑问呢?不学习,心和身体就会茫然,不知道立身的根本。从十五岁立志求学,念念不厌,又经过十五年之久,所学的已经成为自身所有,挺然独立而不改移。立心有恒,处身有道了。温习旧知识而知道新知识【反复涵泳已经知道的道理义理,便会每天知道自己尚不知道的东西】。既然已经得到它,就要时时温习;每月都不要忘记自己已经会的本领;尚未得到的也不可不求知,所以每天都要知道自己所欠缺的。寻绎旧日听闻,常常会有新的收获。不要以为已经会了就不再温习;只要有一件事不知道,内心就是没有尽到,知识就是没有达到,君子会以此为耻。所以新知不可不求。

道者,理也,路也。一事自有一理,一事自有当行之路。不合正理,不由当行之路,是谓之畔。然则何由而不至于畔?经事多穷理,明有要约以持守,则自合乎道。故当博文约礼,二者废一不可。博而不守约,则无纲领;守约而不博,如无一钱可穿,何以知道?欲知父子、君臣、夫妇、昆弟、朋友之道,则博观古人、人伦、嘉言、善行之文,而揆之以礼,则合遵而行之,不至于畔。以博施济众言之,非惟尧舜病其不足,虽天地亦不能足。旱干水溢,疾病灾疫,山崩水涸,皆是也。庸人以口体为重,心性为轻。蔬水苦口体,富贵悦口体,故乐富贵而悲贫贱。苟得富贵,不义不恤也。得之既不义,其能安且久乎?心性庸得乎养?其大体为大人,而况圣人乎?子曰:「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顔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子曰:「贤哉,回也!」孔顔之所乐,于此槩可见矣。世之人乐富贵而悲贫贱,所乐者口体之乐耳。孟子曰:「礼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又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又曰:「舜之饭臭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紾衣,鼔琴,二女果若固有之。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子思子曰:「素贫贱,行乎贫贱,故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口体之乐,肥甘轻暖,二者而已。心思之乐,所乐岂有既哉?濓溪毎令门人寻孔顔所乐者何事?以愚观之,顔子之所乐者,欲罢不能也。孔子之所乐者,「天生徳于予也」,无往而不乐也,岂止三事乎?游于艺,游由同用。艺当作义,艺乃传写之误,以艺义音相近故也。孟子曰: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偹矣。子曰:吾不试故艺,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艺非圣人之所贵,又非可以配乎道徳仁也。子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道徳仁义四者不可相离,故韩文公曰: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心,一身之主;志,又心之主用也。不志于道,则有是物而不知,则也。何以率性?心无所主,不知心之所以为心之理,与木石何异焉?惟能先明心之所以为心之理,自然当行之路,率性而行而得于心,是之谓徳理为我有,脚践实地,有所凭据执守,故曰:志于道,据于徳然而仁义者,又道徳之实。居仁由义,则不悖徳不畔道矣。志道据徳依仁游艺。志道则循理得路,心无邪慝;据徳则心有所得,身有凭藉,止其所矣。依仁则至公无私,无非天理之流行矣;游艺则即艺明理,小大交相养矣。子于是日哭则不歌,亲戚朋友之死防,轻重厚薄固为有间,其于遭变故则一也。我以亲戚朋友而哭之,是日之内宜何如哉?礼曰:隣有防,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方哭而遽有欢心,岂性情之正也哉?孔子之爱顔子,爱其语之而不惰者,于吾言无所不説。顔子之爱敬圣人,感佩其循循善诱,使人欲罢而不能。在他人则便不能,然识其小而不识其大,见其浅粗而不见其精微,或喜圣人之博,或慕圣人之言辞文章。譬诸防天地生成之恩,而止知其覆载;受日月之照临,而止荷其光明。圣人悯其狃于见闻之得,而不求其充塞光辉自得大成之趣,故曰:“予欲无言,以感悟子贡。”若于顔子,不必言此。子贡果不悟而发,“小子何述之对”?圣人恐其学者以子贡之言为然,学止于言语文辞而已,故直指明示而告之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百物生。”非圣人不能如此训人。惜乎子贡之终不悟也。圣人之学同天也,如是故曰:“雨风露雷,无非教也。”圣人动静语黙,无非至训,无非可法。如学者窥伺体认,奚必以口舌为哉?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适道悟説自得也,道即理也。虽能悟説其理,未敢必其挺然持守不背畔也,故曰:“未可与立。”虽能挺然卓立,多固执而不通,不能随时而取中,故曰:“未可与权。”人有志于学,可与之共,然其智识才能不逮其志,亦不能与之得路而进。执徳不▯,信道不笃,中道而画,半途而背畔,是未可与卓然立而不变。就能坚定不变,又多固执而不通,方故未可与权。然则学道岂易能哉?孔子于齐衰冕衣裳失明之人礼貎若是,惟顔子目击道存,见微知著,见圣人之心徳发于威仪动作,不觉失声而叹曰:“敬而仰之,则崇高宏大,包天地而无外。”致力研求其底里,其小无内,坚确而莫能破。穷其首则已在吾之前,不见其首;究其尾则忽在吾之后,不尽见其尾。

译道,就是理,也是道路。一件事自有一件事的道理,一件事自有一件事应当走的道路。不合乎正理,不沿着应走的道路,就叫作背道。那么,怎样才能不走上背道之路呢?经历事情多而穷究其理,明确地抓住要领来持守,就自然合乎道。所以应当广泛学习文理而约束于礼,这两方面废弃任何一方都不可以。广博却不能守约,就没有纲领;守约却不广博,就像没有一文钱可以贯穿,凭什么认识道呢?想要知道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道,就应广泛考察古人的人伦事理、嘉言善行的文献,再用礼来衡量;合乎礼的,就应当遵循实行,这样才不至于背道。若从广泛施惠、救济众人来说,不只是尧、舜感到自己的能力不足,即使天地也不能完全做到。旱灾水灾、疾病瘟疫、山崩水涸,都是这种情况。庸常之人把口腹身体看得重,把心性看得轻。蔬菜清水使口腹身体感到苦,富贵使口腹身体感到愉悦,所以以富贵为乐,以贫贱为悲。假如得到富贵,即使不合义也不顾惜。用不义取得的富贵,能够安稳而长久吗?心性难道能因此得到滋养吗?若能养成浩然大体,便是大人,何况圣人呢?孔子说:“吃粗饭,喝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也在其中。不合义而得到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颜子只有一竹筒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说:“贤德啊,颜回!”孔子和颜回的快乐,大概由此可以看见。世人以富贵为乐、以贫贱为悲,所快乐的只是口腹身体的快乐。孟子说:“礼义使我的内心愉悦,就像牲畜肉食使我的口舌愉悦。”又说:“仰头不愧对上天,低头不愧对他人,这是两种快乐。”又说:“舜吃坏饭、嚼草根时,好像将终身如此;等到他做了天子,穿着绣衣,弹琴,娶了两个女子,却又好像这些本来就有。君子的本性,即使事业大为施行也不会增加,即使困穷闲居也不会减少,这是因为本分已经确定了。”子思子说:“平素处于贫贱,就在贫贱中行事,所以君子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口腹身体的快乐,不过是肥美食物和轻暖衣服这两样罢了。心思上的快乐,所快乐的难道有尽头吗?濂溪周敦颐常让门人寻求孔子、颜回所快乐的究竟是什么。依我看来,颜回的快乐,是想停止也不能停止的。孔子的快乐,则是“上天把徳赋予了我”,无论到哪里都快乐,难道只是三件事而已吗?“游于艺”中的“游”与“由”通用;“艺”应作“义”,“艺”是传抄造成的错误,因为“艺”“义”音相近。孟子说:“居处于仁,行由义,大人的事情就完备了。”孔子说:“我不被任用,所以学习技艺;君子所学很多吗?不多。”技艺不是圣人所看重的,也不能与道、徳、仁相配。孔子说:“立身之道叫作仁和义。”道、徳、仁、义四者不可分离,所以韩文公说:“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徳是空泛的名位。”心是一身的主宰,志又是心的主导作用。不立志于道,便有这个心却不知道心的道理;凭什么率循本性呢?心没有主宰,不知道心之所以成为心的道理,和木石有什么区别?只有先明白心之所以为心的道理,沿着自然应行的道路,率循本性去实行,并且在内心真正得到它,这才叫作徳。这样,道理成为我自身所有,脚踏实地,有所凭据可以持守,所以说:“志于道,据于徳。”然而仁义又是道徳的实际内容。居处于仁,行由义,就不会违背徳、背离道。志于道,据于徳,依于仁,游于艺。志于道,就是循理而得路,内心没有邪曲;据于徳,就是内心有所获得,立身有所凭借,安止于应止之处;依于仁,就是至公无私,无不成为天理的流行。游于艺,就是即使从技艺中也能明白道理,使大的方面和小的方面相互滋养。孔子在这一天哭泣,就不唱歌。亲戚朋友的死亡,防:哀痛有轻重厚薄,本来有所不同;但遭遇变故这件事却是相同的。我因为亲戚朋友去世而哭泣,在这一天之内应当怎样呢?《礼》说:“邻人有丧事,舂米时不唱歌助兴;同里有人停灵,就不在巷中唱歌。”正在哭泣却突然生出欢乐之心,难道是性情的正常状态吗?孔子爱颜子,是爱他受到教诲后不懈怠,对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颜回爱戴敬仰圣人,是感佩圣人循循善诱,使人想停止学习也不能停止。换作其他人就不能这样;他们只认识小处而不认识大处,只看见浅显粗疏而看不见精微,有的喜爱圣人的博学,有的仰慕圣人的言辞文章。这就好比承受天地生成万物的恩德,却只知道天地覆盖承载;承受日月的照临,却只感激它们的光明。圣人怜悯他们拘泥于见闻所得,而不求达到充实、充满、光辉、自得和大成的境界,所以说:“我想不说话,以此感悟子贡。”对于颜回,则不必说这些。子贡果然没有领悟,便发问:“小子何述之对?”圣人恐怕后来的学习者把子贡的话当成正确,以为学习止于言语文辞,所以直截了当地指明告诉他说:“上天何曾说过话?四时运行,万物生长。”不是圣人不能这样教人。可惜子贡始终没有领悟。圣人的学问与上天相同,因此说:“风雨露雷,无不是教化。”圣人的行动、静止、言语、沉默,无不是最高的教诲,无不是可以效法的。学习的人若能观察、体认圣人的一举一动,哪里一定要靠口舌说明呢?孔子说:“可以同他一起学习,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走向道;可以同他一起走向道,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坚定立身;可以同他一起坚定立身,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权衡变通。”所谓“适道”,是领悟、喜悦而自得;道就是理。即使能领悟并喜悦其中的道理,也不能保证他能挺然持守而不背道,所以说“未可与立”。即使能挺然卓立,也往往固执而不通达,不能随时处事而取得中道,所以说“未可与权”。人有志于学习,可以同他一起学习;但他的智慧、见识、才能达不到志向,也不能同他一起找到道路前进。执守徳性却不弘大,信奉道理却不笃实,走到半途便停止,或中途背离,这就是还不能同他一起卓然坚定而不改变。即使能够坚定不变,又往往固执不通,所以仍然不能同他一起权变。那么,学习道理难道容易做到吗?孔子对于穿齐衰、戴冕、穿冕服的人和失明的人,都以这样的礼貌相待;只有颜回能一见便存心于道,见微知著,看出圣人的心徳表现在威仪举止之间,不觉失声赞叹说:“恭敬地仰望它,它崇高宏大,包容天地而没有外界。”致力于研究它的根底,其小无有内界,坚实确切而不能破坏。穷究它的起始,它已经在我前面,看不见它的开头;追究它的结尾,它忽然又在我后面,不能完全看见它的末端。

夫子之盛徳如是哉!及其施敎,俯随人才之小大高下,先传示之以前言往行,礼乐刑政与夫天文地理,一物一事之光华昭著者,使我因外以求内,因用以求体,因流以讨源,因末以寻本。又恐我不能知万殊之一本,故要约我以天理之自然,使知不能不如是之理,必至一贯而后己。圣人于我恩徳懃恳,如是我勉励努力,追逐企及,而恨其力之微,才欲少止,则味浓厚而不能舍,故不惜我之心力,竭尽无余。得我意少生,而后进见其卓然峻絶而不可攀跻,此顔子已至于大而求化之欤?道无不存,无适非道,费而隠,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顔子见道如此,故发此叹。因言夫子善诱,我先博我以文,使我即物穷理而致吾之知,后约我以礼,使我收功守约,克去己私,复全天理。学道至此,自得居安资深,欲罢而自不已,尽我之力。仰而视之,巍巍乎无有边际,峻极于天,不可以阶升,无由得从。此顔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勇也。必至于大而化,圣而不可知而后己。今之琴瑟,古之郑衞。此乐音之与政通也。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此气志之形于物也。故古之君子,燕居养徳,假物之善鸣者,以宣道纯粹和平之气。今之君子,随俗进技,以妩媚哇淫之欲,快耳而称口。噫!其于乐以成徳也,不亦逺乎?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至】在家必达,言行中节,合理不违忤于物,所向皆通,无有滞碍,是之谓达。子张以虚誉闻,通于逺近,为达。圣人知其情,故为之问,果以闻对。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樊迟请学稼圃,圣人以好礼义信答之。富哉言乎!上好礼,使臣以礼御众,以礼以贵下贱,大得民心,上和下睦。人非禽犊,安得不以敬爱报上?上好义,举措合宜,小大无过,举允惬众望,安得不悦服?上好信,上下贵贱诚实交孚,信如天地四时,下安得不以情实事上?四海之民,敬爱如父母,悦服如神明,孚信如天地,将见如兽走圹,如蚁慕羶,如鱼聚渊,如鸟归林。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仓廪府库充实,富藏天子尊居,民上咸知礼义而王道大,人之事备矣。何必区区以百畆不易为忧哉!仕而优则学,此句当在学而优则仕之后。书曰:学古入官,政乃不迷;又曰:念终始典于学。以此观之,学也者,学为仕也。故孔子以子路有民人有社稷,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为佞世人要好文章,不过效学前人陈言,工字琢句,铺叙排布,首尾腹心成章而已。要优于政事,不过广览前人陈迹,效颦而已。韩子曰:不得其心而逐其迹,吾未见其能旭也。真知言哉!朱文公亦谓后人学骚,譬如无疾而呻吟,正谓此也。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古之王者之于大臣,有师事之礼。文王之于吕尚,命曰太公,亦此意也。下至齐桓之于管仲,汉明帝之于桓荣,师礼有在。二君之徳业,方之殷周,固不足言;方之近世君人者,求为齐桓、汉明之罪人,不可得也。中庸之九经曰:敬大臣,体羣臣也。汉高帝慢而侮人,犹曰吾不如子房,吾不如萧何,吾不如韩信,推诚叹服,字子房而不名,失萧何如左右手,拜韩信以坛毂。使高帝若知学,又岂止此而已乎?厥后贾谊以汉于功臣少恩礼,正救明辨,大以为非宜。以武帝之强雄,严威整冠,汲黯岂非知君臣之礼之不可失也?圣如陶虞,以君为元首,臣为股肱耳目,孜孜求助,如恐不及者,理势然也。降及叔世,君尊如天,视臣如地,君以郎主自处,呼臣为奴婢,为大臣者淟涊亡耻,处己以台仆犬马而不羞也。呜呼!朝廷风俗之本,礼乐教化之原,今也至于上骄怠而自圣,下顽钝而无耻,欲求夫庶事康,百工熈,亲若同躬,义若父子,不亦难乎?甚可畏也。余读商书,见高宗之于傅説,待之如砥砺舟楫,霖雨麴蘖,盐梅,譬如百工之于利器,斯须而不可舍也。亲之如股肱耳目,必仰以成身也。敬之如师保,惟恐其弃已而不言也。傅説之于高宗,只若对扬,告之以法天,谨言慎行,赏罚用人之明,事事之备,逺小人,俭祭祀,终之以逊志敏学,道积于身,徳修罔觉,君益圣,臣益恭,至嗣成汤而不祧,踵伊尹而配飨,不亦宜乎?而又载之于书,列二典三谟,汤誓汤诰之后,流芳万世,永久无穷,使后世君臣取法之不暇,慕君之士,百读而不能已然,则圣人定书之防,岂其微哉?

译夫子的盛徳竟然如此吗?等到他施行教化时,便俯身顺应人的才质有小大、高下,先把前人的言论和往行传授给他们,以及礼乐、刑政、天文、地理和一事一物中显明的光彩,使我们由外在事物探求内在道理,由功用探求本体,由支流追寻源头,由末端寻找根本。又担心我们不能知道万殊同出于一本,所以用天理的自然来约束、概括我们,使我们知道事物不能不如此的道理,一定要达到融会贯通才停止。圣人对我们的恩徳恳切到了这种程度,我们勉励努力,追赶企及,还恨自己的力量微薄;刚想稍稍停下,却因义理滋味浓厚而不能舍弃,所以圣人不吝惜我们的心力,使我们竭尽而不留余力。等到我们的心意稍有萌发,进一步看见它卓然峻绝而不可攀登,这难道是颜子已经达到广大境界而求得变化了吗?道无处不在,无往不是道;它广大而又隐微,说大,天下没有什么能承载它;说小,天下没有什么能破坏它。“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说的是道在上下之间都明显可见。颜回见道达到如此程度,所以发出这样的赞叹。他又说夫子善于诱导:先以文献使我广博,使我就具体事物穷究道理,从而达到我的知识;后来又以礼约束我,使我收束功夫、守住要约,克制私欲,恢复完整的天理。学习道理达到这里,就能自得、居安、资深,想停止也自然不能停止,竭尽自己的力量。抬头看它,高大巍峨,没有边际,高峻直达上天,不能凭阶梯攀登,也没有途径可以到达。这是颜回在百尺竿头上再进一步的勇气。一定要达到广大而能化育万物,达到圣人而使人不可测知,然后才停止。今天的琴瑟,正相当于古代的郑、卫之音。这是因为音乐的声调同政治相通。“由之瑟”,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孔丘的门下呢?这是说人的气质志意表现在外物上。所以古代君子闲居时培养徳性,借助善于发声的器物,来宣泄纯粹和平的气息。如今的君子随从世俗来钻研技艺,以妩媚、嘈杂淫靡的欲望使耳朵快意、口中称赞。唉!他们凭借音乐来成就徳性,不是相距太远了吗?子张问:“士怎样才可以称为通达呢?”【至】在家中也必定通达,说话诚实,行为笃厚恭敬,合乎道理而不违逆外物,所到之处都能通行,没有阻滞,这就叫“达”。子张把虚浮的声誉传闻、通达远近,当作“达”。圣人知道他的真实心意,所以故意这样发问;他果然以声誉传闻来回答。孔子说:“言语忠实守信,行为笃厚恭敬,即使到了蛮貊之邦也行得通;言语不忠信,行为不笃敬,即使在本州本里,难道行得通吗?” 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种菜,圣人用喜好礼义来回答他。这番话的意义多么丰富啊!在上位者喜好礼,便会以礼使臣下、统率众人,以礼尊贵者下接卑贱者,大大得到民心。人不是禽兽,怎能不以敬爱来报答上位者?在上位者喜好义,举措合宜,大小事情都没有过失,所举用的人都符合众望,怎能不使人喜悦服从?在上位者喜好信,上下贵贱彼此诚信相交,信实如天地四时,臣下怎能不以真情实意侍奉上位者?四海百姓敬爱君主如父母,悦服君主如神明,彼此信任如天地,就会看见他们像野兽奔向旷野、蚂蚁羡慕腥膻、鱼儿聚集深渊、鸟儿归返树林一样争相归附。有了人,就有土地;有了土地,就有财货。粮仓、府库充实,天子居处尊贵,百姓和君上都懂得礼义,王道广大,做人的事情就完备了,何必局限地为百亩土地不能更换而忧虑呢?“仕而优则学”这句话应当放在“学而优则仕”之后。《尚书》说:“学习古代,进入官职,政事才不会迷乱。”又说:“始终念念不忘以学习为常。”由此看来,所谓学习,就是学习怎样做官。因此孔子说,子路已经有了治理百姓、守护社稷的能力,何必一定读书以后才算学习呢?至于迎合世俗的人所说的好文章,不过是仿效前人的陈旧言辞,雕琢字句,铺陈排比,安排首尾和中心而成篇罢了。至于长于政事,也不过是广泛浏览前人的陈迹,仿效其表面而已。韩子说:“没有得到他们的内心,却只追逐他们的事迹,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兴盛。”真是知言啊!朱文公也说,后人学习《离骚》,就像没有病却呻吟,正是说的这种情形。商汤向伊尹学习,然后才任用他为臣,所以不费力便成就王业。古代的君王对大臣,有以师礼事奉的礼节。周文王对于吕尚,称他为太公,也是这个意思。下至齐桓公对管仲、汉明帝对桓荣,也都有师礼。把这两位君主的徳业同殷、周相比,本来不值得说;但同近世那些做人君的相比,他们想成为齐桓公、汉明帝那样的罪人,反而求之不可得。​​《中庸》的九经说:“敬重大臣,体恤群臣。”汉高帝轻慢侮辱别人,尚且说“我不如子房,我不如萧何,我不如韩信”,以诚心推许而叹服;称子房只称字而不直呼名,失去萧何就说如同失去左右手,筑坛拜韩信为将。假使汉高帝懂得学习,又哪里会仅仅做到这样呢?后来贾谊认为汉朝对功臣恩礼太少,正面加以挽救和辨明,认为这是很不适宜的。凭汉武帝的强盛雄武、威严严厉,尚且会整肃衣冠;汲黯难道不是知道君臣之礼不可失吗?像陶、虞那样的圣君,把君主看作元首,把臣下看作股肱耳目,孜孜不倦地求臣下辅佐,唯恐来不及,这是事理和形势所决定的。到了后世,君主尊贵如天,把臣下看作地;君主自居为主上,称臣下为奴婢;做大臣的卑污忍辱而不知羞耻,把自己当作台下的仆役、犬马也不惭愧。唉!朝廷风俗的根本、礼乐教化的源头,如今竟到了上位者骄傲怠惰、自以为圣,下位者顽固愚钝、毫无羞耻的地步;想求各种事务安定、百官兴盛,君臣亲密如同一体,关系合义如同父子,岂不是很难吗?实在令人恐惧。我读《尚书·商书》,看到高宗对傅说,待他如同磨刀石、舟船和船桨、及时雨、曲蘖、盐梅,譬如百工对有利的器具,片刻也不能舍弃;亲近他如同股肱耳目,必定仰赖他来成就自身;尊敬他如同师保,唯恐他弃己而不肯进言。傅说对于高宗,只是回答赞扬君命,把效法上天、谨慎言语行为、明辨赏罚任用、事事完备、远离小人、节俭祭祀等道理一一告诉他,最后以谦逊其志、勤敏学习作结。于是道徳积累于身而自己未必察觉,君主更加圣明,臣下更加恭敬,最终高宗得以继承成汤而享祀不绝,傅说也继承伊尹而配享,这不是很恰当吗?又把这些事载入《尚书》,列在《尧典》《舜典》和“三谟”之后、《汤誓》《汤诰》之前,流芳万世,永久无穷,使后世君臣取法还来不及;仰慕圣君的士人,读上百遍也不能停止。那么圣人编定书籍的深意,难道是微小的吗?

万善在我,知之非艰,扩充为艰。能暂而不能久,见近而不能逺,举小以遗大,穷明以昧幽,是皆不能扩充故也。展引推托之谓扩,盈满塞实之谓充。故孟子以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所以不能扩充者,天理才明,即为人欲间断,山径茅塞之喻,岂不昭然易晓哉?九层之台,一篑之积也;千里之路,一步之积也;合抱之木,毫萌之积也。然则大者小之积,逺者近之积,幽者明之反,死者生之复,恶者善之悖,消长对待,一而二,二而一。故君子贵乎积学、积徳、积行,尚志、尚友。故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已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孟子七篇皆于人之良心发见处开导引掖,若火始然,而发之使明;若泉始达,而决之使行。欲人自不能己推扩充满,以至于为尧舜,深得孔子循循善诱之法。若使学者苟能循序而进,推救赤子入井恻隐之心,事事如此,而仁不可胜用矣。如好色、好货、好勇,一出于义礼之正,而不防于人欲;血气之私,存养夜气,培植朝聴昼访之功,以集义之直养,浩然之气,必至于充塞天地而后己。知舜跖之分,只在义利之间而已。知人性之本善,不染乎人欲之恶;知尧舜性之之真,五伯假之之伪。真则公,伪则私。知伯夷隘,柳下惠不恭,折衷于孔子之时。知天爵之良贵,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晋楚赵孟失其富贵,知正己以正人,穷则独行,达则兼善。凡孟子一话一言,皆与《论语》《诗》《书》《易》《春秋》相合,互相发明。如是则安有学之不进者欤?朱震泥象数,尽易之变,见伏互体,世应至于再,至于三,反覆展转,变易究竟有不能通,不相符者。至如乾卦六爻,周公爻辞各各分明,各説一爻之义。朱震取象不合,揉乱错杂而取,故混杂交互而説,反与爻辞相背戾。且如説恒大象,既以恒自震,三变九三立而不易,于爻辞初六复曰初本泰之六四成防,九出六入,有阴阳相求之象。不知恒卦果自何卦而来?观震之解易,因辞以求象,卦辞、大象、辞、爻辞既不一,故展转取象而亦不一。易》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以理观之,以一气通之,奚啻千里哉?放四海,际六合,穷天地而凖。故机心发而鸥逺,至诚可以贯金石,不可诬也。箫韶作而凤仪,春秋成而麟至,岂不昭昭矣乎?外物之来,趋同气也;外賔之来,从主人之命也。故曰:「和气致祥,乖气致异,以类而应也。」天体周匝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天行健,日匝过一度,故三百六十日为一岁,以六日之零与日月防,毎二十九日过半相会,又余六日,计一十二日为闰,故三岁一闰,五岁则再闰,以五岁总而计之,是一岁三百六十六日矣。气机周流,无斯须之或息,亦无斯须之不变,故无斯须之同。以大率分之,则为春夏秋冬,温热凉寒,生长收藏;更以大率言之,则阴阳二气耳;更以大总言之,则一气之升降往来耳,进退阖辟耳。细分之,则昼夜十二时,百刻絪緼蒸化,积而成岁。故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气,六气为一时,四时为一岁。故养生者于调气、呼吸、起居、寤寐,一动一静,不敢过偏焉。呼多吸少,言语呌笑过多,则气耗散而衰损;吸多呼少,则气壅滞而不流行动静视聴亦然。至于医书所説五运六气,六味和平则生,人淫邪则病,物是又不可不知也。一隂一阳,理之自然,无少偏胜,气之常也。气之反常,则为淫邪,胜复或以十年一纪,甲子一周,大数较之,终亦均停,竟不偏胜。故曰:“其进鋭者,其退速;甚爱必大费,深蔵必厚亡。”气数之不能不尔也。凡民所见浅近,既不观物,又不明理,见得而不见失,欲速而不务乆知进而不知退。故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説易》中何故以阳为君子,隂为小人?干,阳物也,乾道成男;坤,隂物也,坤道成女。此二气之良能:昼为阳,夜为隂春夏为阳,秋冬为隂昼明而夜暗,春夏发生长养,秋冬敛缩峭刻。春夏为仁礼,秋冬为义刑。小人女子禀受晦暗峭刻,得隂气多,不能不尔。故二气分为五行。人禀二五之精,故三命家以年、月、日、时之支干演五行之性情:甲乙木多者仁,丙丁火多者礼,戊己土多者信,庚辛金多者义,壬癸水多者智。亦《易》之义也。

译一切善都在自己身上,认识它并不难,扩充它却很难。能够暂时做到却不能长久坚持,能看见近处却不能看见远处,举出小处却遗漏大处,只明白显著的却昏昧于幽微的,都是因为不能扩充。伸展引申、推及旁通叫作“扩”,充盈饱满、充实无缺叫作“充”。所以孟子说,人若能扩充自己没有偷窃之心,义就有无穷的用处;人若能扩充自己不愿伤害人的心,仁就有无穷的用处。之所以不能扩充,是因为天理刚刚明白,就被人欲打断;山路被茅草堵塞的比喻,难道不是明白易懂吗?九层高台,是一筐土一筐土积成的;千里道路,是一步一步走成的;合抱大树,是由毫末、萌芽逐渐积成的。这样看来,大是小的积累,远是近的积累,幽暗是由明白反转而来,死亡是由生命复归而来,恶是善的反面;消长相对而相待,一就是二,二就是一。所以君子重视积累学问、积累徳性、积累行为,崇尚志向,尊重朋友。孟子说:“使人向往的叫作善;善存在于自身叫作信;充实叫作美;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大到能够感化万物叫作圣;圣而使人不可测知叫作神。” 《孟子》七篇都在人的良心显现之处加以开导扶助,好像火刚刚燃起,就把它拨发得明亮;好像泉水刚刚通达,就把它决开使之流行。它希望人自己不断推扩、充满善心,直到成为尧、舜,深得孔子循循善诱的方法。假如学习者能够依次前进,把救助将要掉进井里的孩子时所产生的恻隐之心推及各事各物,仁就会有用不尽的地方。至于好色、好货、好勇,只要都出于合乎义礼的正当之心,而不流于人欲;再把血气之私转化为存养夜间清明之气、培植早晨听闻和白天访察的功夫,以不断积累的义来养成浩然之气,必定要达到充塞天地才停止。要知道舜与跖的区别,只在义与利之间。要知道人的本性根本是善的,不沾染人欲的邪恶;要知道尧、舜顺应本性的真实,与五霸假借仁义的虚伪。真实就是公,虚伪就是私。要知道伯夷的狭隘、柳下惠的不恭,并以孔子所处的时代标准加以折衷判断。要知道天爵才是真正的尊贵,居于宽广之居,站在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大道上。晋、楚的赵孟失去富贵,仍知道先端正自己再端正别人,困穷时独善其身,通达时兼善天下。凡是孟子的一句话,都同《论语》《诗》《书》《易》《春秋》相合,彼此发明。这样的话,哪里还会有学习却不能进步的人呢?朱震拘泥于象数,穷究《易》的变化,观察伏卦、互体、世应,甚至推到第二层、第三层,反复展转,因此有些变化终究无法贯通,也有彼此不相符合的地方。比如解释恒卦的大象,既说恒卦出自震卦,三次变化到九三而成立、不再变化;对于爻辞,初六又说初爻本是泰卦六四变成的,九爻出而六爻入,有阴阳相求的象。不知道恒卦究竟是从哪一卦来的。看朱震解释《易》,是根据文辞寻求卦象;卦辞、大象、彖辞、爻辞既然不一致,反复取象也就不一致。《易》说:“君子居住在家中,他说出的话善良,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他说出的话不善,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违背。”何况是距离很近的人呢?从道理看,用一气贯通它,哪里只是千里呢?它可以放之于四海,达到六合,穷尽天地而都相合。所以机诈之心一发动,海鸥就远离;至诚可以贯通金石,这些都不可欺骗。箫韶奏起而凤凰来仪,《春秋》写成而麒麟出现,难道还不明明白白吗?外物到来,是趋向同类之气;外来的宾客到来,是听从主人的命令。所以说:“和顺之气招致祥瑞,乖戾之气招致怪异,都是同类相应。” 天体周行一周是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天运行刚健,太阳每天周行超过一度,所以三百六十日为一年;把多出的六日同日月会合计算,每二十九日多半日相会,又余下六日,合计十二日作为闰日,所以三年一闰,五年再闰;以五年总计,一年就是三百六十六日。气机周流,没有片刻停止,也没有片刻不变化,所以没有片刻完全相同。大致分别来说,就是春夏秋冬、温热凉寒、生长收藏;再概括说,就是阴阳二气;再总括说,就是一气的升降往来、进退开合。细分来说,就是昼夜十二时,百刻之间气息氤氲蒸腾化育,积累而成为一年。所以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气,六气为一时,四时为一年。因此养生的人在调气、呼吸、起居、醒睡以及一动一静之间,都不敢偏向一端。呼多吸少,言语、呼叫、笑闹过多,就会使气耗散而衰损;吸多呼少,就会使气壅滞而不流行,动作、静止、视看、听闻也是如此。至于医书所说的五运六气,六味调和就能生长,人的淫邪就会致病,这些事也不可不知道。一阴一阳,是道理的自然状态,没有丝毫偏胜,是气的常态。气一旦反常,就成为过度的邪气;有胜有复,或以十年为一纪,甲子运行一周,从大数比较,最终仍会均衡停当,终究不会永远偏胜。所以说:“前进过于锐利的,退却就迅速;过分珍爱必定造成大的耗费,深深隐藏必定遭受厚重的损失。”气数本来不能不如此。一般百姓所见浅近,既不观察事物,又不明白道理,只看见得到而看不见失去,只求速成而不致力于长久,只知道进而不知道退。所以说:“求快反而不能达到,看到小利就不能成就大事。”以悖逆之道取得的财货,也会以悖逆之道失去;以悖逆之言说出的话,也会以悖逆之言回到自己身上。又说:“推究开始,反观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 《易》中为什么把阳称为君子,把阴称为小人?乾是阳类,乾道成就男子;坤是阴类,坤道成就女子。这是阴阳二气各自的良能:白昼属阳,黑夜属阴;春夏属阳,秋冬属阴;白昼明亮而黑夜昏暗,春夏发生长养,秋冬收敛峻刻。春夏属于仁、礼,秋冬属于义、刑。小人和女子禀受昏暗峻刻之气较多,得到阴气较多,不能不如此。所以二气分为五行。人禀受阴阳五行的精气,因此三命家根据年、月、日、时的干支推演五行所表现的性情:甲乙木多的人偏于仁,丙丁火多的人偏于礼,戊己土多的人偏于信,庚辛金多的人偏于义,壬癸水多的人偏于智。这也是《易》的意义。

万物一五行也。五行一隂阳也。隂阳一动静也。所谓静者,非谓气机止息而如死灰槁木也。动者,升也;静者,降也。动者,发生也;静者,收敛也。春夏属阳,动也;秋冬属隂静也。正如人之呼为春夏,吸为秋冬。吸则阳在腹内,呼则散之于外。秋冬气收敛于地中,春夏气发生于地表。孔子语常而不语怪者,以为不足怪也。怪者,常之偏胜,反悖之气也。人能知常,则万怪变生于前而不为皇惑,皆知其有原也。请于《説卦》通神明之徳类万物之情而观之。既曰生生而变化无穷,何所不有?而仁义礼智信五常也。尽其常,则义理无穷;反其常,则变怪亦无穷。然一一皆有其原也。乾坤三爻,纯隂、纯阳,二气不相杂。外六子,不过一隂二阳、一阳二隂两端而已。天地竒偶之数,五十五。至于揲蓍,则止用五十者,何也?盖参天两地,而五十者天地之正数也。衍而得之者,余数也。尊其正数而不敢用,故用其衍数也。五十之中,又尊一为太极而不用,故用四十九也。用九用六,只是训为处刚处柔也。处刚则戒其无首,处柔则戒其永贞。亦抑其太过,而强其不足也。发此例于乾坤,当于六十四卦爻中观之,然后见圣人用九六之道。谓太极生两仪,亦可谓太极分两仪,则亦可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以天地观之,则生;以卦画观之,则分。虽然,言生不言分,则不明;言分不言生,则不备。一分为二【一竒一偶】二分为四【太隂太阳少隂少阳】既分则为四,则毎爻上又生一竒一偶。四分为八,亦然。一分一加为十六,十六为三十二,三十二为六十四,只是一分一加耳。此圣人画卦得生成之自然,故曰分隂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诗》《书》《语》《孟》之命意措词,不一体而足,千变万化。观之者当以意逆志,况《易》乎?有直陈其事,直言其理者,易见;言在此而意在彼,或比或类,或叹咏或竒,或常或幽深,或平易或警悟或戒勑。然则圣人作意于文辞欤?曰非也。譬如雷霆雨露,江汉河海,润泽声响,小大之不同,顾所遇之地,所遇之时何如耳。论卦象而不系于义理之得失、不关于实用之取舍者,反对是也。如朱震曰:「豫谦之反,谦九三反而之四为豫,何系于义理用舍哉?以二卦论之,谦何系于豫?豫何系于谦哉?」朱震所以必从谦説者,只欲就九三则互体上坤中坎,坤中有水,师之象耳。师动而往,行师也。三公位反之,则四四侯位,有建侯之象。坤伏干,天地也;坎伏离,日月也。取象如是,则与彖辞相合。圣人之于易,固观象而系辞。然则必如是之牵合附会、细碎曲折,恐非圣人之本心也,非义之正大也。大而尧舜之授受,汤武之征伐,九年之水,七年之旱,细而一政一事之得失,一草一木之生死,皆孰使之然哉?造物也。孰为造物?二气也。《易》以道阴阳之小大无遗,变化无穷,可以知未来。内则修身,外则治天下,大则赞化育,得天地之心,类万物之情,君子可不朝夕洗心,死而后己耶?六十四卦卦辞毎戒以利贞,何也?孝弟忠信,吉徳也;仁义礼智,恒性也。当其理为正,不当其理则邪。枉偏陂则反为吉徳恒性之害,况外物欤?故圣人于毎卦之下,必戒之以贞。贞者,无毫髪之偏倚,四方望之以为表极。至子思则名之曰中。故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直其正也。贞者,端正无偏倚,无过不及,而又常永坚固,久之而如是,是以无所不亨,无所不利也。先儒论卦变,亦有太繁细而不切于实用,求其所由来,恐非圣人之本意,亦无义理。如云某卦自某卦来,某卦复自某卦来,难为确论。一隂五阳,一阳五隂,二隂五阳,二阳五隂,何往何变而不可?必曰某卦自某卦来,求之义理则无定义,较之实用则无所用。本之圣人画卦之始,则繁碎而无统纪,又不能加八而八之变而为六十四之有原有委有纲有目,整齐穷尽,不乱不滞也。此无他,因以易变易之书,偶有所见,移东易西,拆南补北,遂以为知易之变易。曰变通莫大乎四时,此圣人恐人妄以纷扰错杂为变,故揭此语以垂示,使人观四时之变,则六十四卦之变天于四时,而又继之以通变而不能通,非知天地四时之变者也。故又曰易穷则变,不穷则不变,此天地物理之常也。所以谓穷者,无他,阳极而隂,隂极而阳,本乎一气之聚散生消而已。故又言干以易知,坤以简能,何尝细碎纷扰,朝更暮改,好变之不常也。

译万物都是一个五行,五行都是一个阴阳,阴阳都是一个动静。所谓静,并不是说气机停止,像死灰枯木一样;动,是上升;静,是下降;动,是发生;静,是收敛。春夏属于阳,是动;秋冬属于阴,是静。正如人的呼气好比春夏,吸气好比秋冬:吸气时阳气在腹内,呼气时把它散发到体外;秋冬气收敛在地中,春夏气发生在地表。孔子只谈常理而不谈怪异,是因为认为怪异不值得奇怪。怪异就是常理的偏胜、违逆之气。人能知道常理,那么万般怪异变化出现在眼前也不会惊惶迷惑,因为都知道它们有根源。请根据《说卦》所说的贯通神明之徳、分类万物之情来观察。既然说生命不断生成、变化无穷,还有什么不会存在呢?仁义礼智信是五种常性。尽力实行常性,义理便无穷;违背常性,变异怪异也无穷。但每一件事都有它的根源。乾、坤两卦的三爻分别纯阴、纯阳,二气不相混杂。外面的六子卦,不过是一阴二阳和一阳二阴这两端而已。天地奇偶之数为五十五。至于揲蓍,为什么只用五十呢?因为“参天两地”,五十是天地的正数;推衍所得的是余数。尊重正数而不敢直接使用,所以使用它的衍数。五十之中,又尊崇其中的一数为太极而不用,所以使用四十九。“用九”“用六”,只是解释为处在刚位和处在柔位。处刚,要告诫它不可自居为首;处柔,要告诫它保持长久正固。这也是抑制过度、增强不足。在乾、坤两卦中提出这个例子,应当在六十四卦的爻辞中加以观察,然后才能看见圣人运用九、六的道理。说太极产生两仪,也可以说太极分为两仪;这样也就可以说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也可以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从天地来看,是“生”;从卦画来看,是“分”。不过,只说生而不说分,就不明白;只说分而不说生,就不完备。一分为二【一奇一偶】,二分为四【太阴、太阳、少阴、少阳】。既然分为四,每一爻上面又各自生成一奇一偶;四分为八也是如此。一分一加成为十六,十六为三十二,三十二为六十四,不过是一分一加罢了。这是圣人画卦时得到天地生成的自然规律,所以说“分阴分阳,迭用柔刚”,因此《易》六位而成章。《诗》《书》《语》《孟》的立意措辞,不能只归于一种体式,而是千变万化。阅读它们,应当依据文字去揣摩作者的意旨,何况《易》呢?有直陈事情、直说道理的,容易看见;有话说在这里而意思在别处的,或用比喻,或作类比,或叹咏,或奇特,或平常,或幽深,或平易,或使人警醒,或加以告诫。那么,难道圣人是有意在文辞上制造这些变化吗?不是。譬如雷霆雨露、江汉河海,所产生的滋润和声响有大小不同,只是因为它们遇到的地方、遇到的时机不同罢了。谈论卦象,却不联系义理的得失、不涉及实际应用的取舍,反而会造成错误。比如朱震说:“豫卦是谦卦的反卦,谦卦九三反转到四位成为豫卦,这同义理和实际应用有什么关系呢?从两卦来说,谦同豫有什么关系?豫同谦又有什么关系呢?”朱震之所以一定要从谦卦来解释,只是想就九三的互体而言:下卦为坤,中卦为坎;坤中有水,是师卦的象。师卦行动而前往,是出兵行军。三公所在的三位反转为四位,四位是诸侯之位,有建立诸侯的象。坤伏于乾,是天地;坎伏于离,是日月。这样取象,就同彖辞相合。圣人解释《易》,固然是观察卦象而系以文辞;但若一定这样牵强附会、细碎曲折地拼合,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也不是正大之义。大到尧、舜的禅让,汤、武的征伐,九年的水灾,七年的旱灾;小到一项政令、一件事情的得失,一草一木的生死,都是谁使它们如此的呢?是造物者。谁是造物者?是阴阳二气。《易》用来说明阴阳大小的道理,没有遗漏,变化无穷,因此可以由它知道未来。对内修养自身,对外治理天下,大则赞助天地化育万物,体得天地之心,类通万物之情,君子难道不应当早晚洗涤心灵,直到死去才停止吗?六十四卦的卦辞每每都以“利贞”告诫人,为什么呢?孝悌忠信是吉善的徳,仁义礼智是恒常的本性。合乎道理就是正,不合乎道理就是邪。若有枉曲偏斜,就反而会成为吉徳、恒性的祸害,何况外物呢?所以圣人在每卦下面都必定用“贞”来告诫。贞,就是没有丝毫偏倚,四方都把它看作标准。到了子思,便把它称为“中”。所以说:“人的生存以正直为本,失去正直而能生存,只是侥幸免祸。”直,就是正。贞,就是端正而无偏倚,没有过度也没有不足,并且长久坚固,始终如此;因此没有什么不通达,没有什么不有利。先儒讨论卦变,也有过于繁琐细碎而不切合实际应用的;探究它的来源,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也没有义理依据。有人说某卦从某卦而来,某卦又从某卦而来,这很难成为确论。一阴五阳、一阳五阴、二阴五阳、二阳五阴,无论向哪里、怎样变化都可以;一定要说某卦从某卦而来,从义理上求不出确定意义,从实际应用上也没有用处。追溯圣人开始画卦时的本意,这种说法既繁碎而没有统纪,又不能说明由八卦的变化而成为六十四卦,有始有终、有纲有目,整齐完备而不乱不滞。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把《易》当作专门讲变化的书,偶然看到一点,便东移西换、拆南补北,于是自以为知道《易》的变化。圣人说“变通莫大乎四时”,正是怕人妄把纷乱错杂当作变化,所以揭示这句话来垂示后人。观察四时的变化,六十四卦的变化就像四时;还必须继之以通达变化。不能通达变化,就不是知道天地四时的变化。所以又说“易穷则变,不穷则不变”,这是天地万物之理的常态。所谓“穷”,没有别的,只是阳气到极点就转为阴,阴气到极点就转为阳,根本在于一气的聚散、生灭罢了。所以又说乾以平易使人知晓,坤以简约成就功用,哪里有细碎纷扰、早晨改变晚上又改变、喜好变化而没有常性呢?

朱震以晋卦自临来蹇之变,又曰蹇六三之柔进而与君君同徳,故曰顺布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朱震卦变反复展转,止欲附会柔进上行之一言,若自观卦中来,▯六四升于五,九五降于四,亦通,谓自临蹇中来,于晋卦义理亦无关系,谓自观卦中来,无矛盾,然则卦变之説果何用哉?蹇变而为临也,无义理,临反而成观,变愈多而义愈逺,牵强太甚,卦变之説类如此。然则晋彖所谓柔进而上行者何也?天尊地卑,干高坤下,刚上柔下,此正理也。坤阴上交于干为离,干阳下交于坤为坎,又晋卦六五一爻当尊位,故曰柔进而上行。诸儒见卦之变,或云此卦自某卦来,所説虽不同,以愚观之,似皆不求其原。譬如论水,不讨其源,随其分派既多,则曰此水自某所来,此水又自某所来,此水复自某所来,殊不知万派总出于一流,一流出于一源。以诸爻彖辞观之,六十四卦之变,似皆出于乾坤二卦。何以言之?彖辞所论卦才卦徳,不过乎刚柔。如曰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又曰刚上而柔下,刚中正,又曰内阴而外阳,内阳而外阴。刚柔既交,则为健动止,阴説伏丽明,八物之性情,为万事之吉凶。六十四卦之名,固出于圣人之口。然理以象着,象以理实,数以理定,理以数显。易本于象数,以圣人观之,不待言语文字,则天地万物之消长,人事之进退存亡,昭布森列,而无一不备。此邵子所谓:「若论先天,一字无止,有六十四卦而已。」圣人忧后人之不知,不能推广而至于变化之无穷,故系之以辞,以为易之注脚。故曰:「后天方始见功夫。」荡荡上帝,下民之辟,言天之广大,覆育乃下民之君也。今人之为恶,不惟不为天之吊恤,反见疾恶,见威怒于上帝,故其命亦多邪僻而不正。天命本可信,今日似为不可信。何则?人受天命以生,凡事皆有初而无终,狂悖不恒,不可救药。此亦《诗》无所归咎,而归之于天也。下七章,假文王叹纣之词,以讥厉王。二章言用人之道,当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曷尝以彊梁暴虐、急敛之人在位任事?莫非天降此慆慢之人以之害民欤?无乃汝为君者以力助之欤?三章嗟叹殷纣曰:「汝执所见以为善人者,不知皆强暴之人,徒增多民之怨怼。使下民流言以为对冦攘之恶,用于内,使下民兴起诅祝,无所不至,而无有穷极。」四章嗟纣严猛为能,举怨为徳。纣不自明其明徳,贤者退而穷处,故曰:「与防謟靣谀之人居,虽有左右前后侍御仆从之人,而如无人也。」五章讥湎酒作狂,所从所用皆不合于义,举止既愆,不分昼夜,而号呼歌舞,白昼朋淫而无忌惮,以昼为夜矣。六章言小人乘是肆志,口口争鸣,如蜩如螗,纷乱辨竞,如沸如羮矣。大臣小臣日趋于败,正人相尚从而行之,此风内炽于中国,而延及鬼方。七章言既不用善人,不遵先宪,大命以之倾覆。八章叹其祸未及于四逺,而宗国颠覆矣。为殷之监,岂逺哉?胡不以夏桀之事观之?威仪抑抑,敬慎也。如书所谓“克自抑畏,严恭寅畏”者也。有诸内,形诸外。严于外,所以养其中也。徳诚于中,威仪严慎,见乎外。未有心不重慎,而威仪之可畏可象者也。既诚于中,又谨于外交相涵养以为验。故曰:“惟徳之隅,靡哲不愚。”靡哲者,不敢以明哲自居也。不敢以明哲自居,则穷理养性,惟日不足,故能不愚。庶人之愚者,其职分禀赋,宜有此疾。哲人而亦愚,则反常矣。“肉食者鄙”,亦“靡哲不愚”之谓也。盖讥居高明者皆愚也,亦通。无竞惟人,竞彊也不恃其力之彊大,惟务于得人【得人者,得人心,得贤人众多】故四方取以为训。有觉徳行【觉徳行,以先觉觉后觉之意】上之人徳行虽备于身,又能以善及人,养人使人皆觉悟迁善逺罪而不自知,所谓以徳服人,中心悦服,故四国顺之。訏谟定命,訏者,叹嗟论难也;谟,谋议也。一訏一谟,莫不中理定为命令,发号施令,告于四方,使人入耳铭心而不能忘,虽隔岁年之逺,犹若今辰之告,言犹在耳,铭岂忘心之谓也?譬如书之诰训誓命,使万世之下读之聴之,尚能竦动人心,况当时之人乎?唐徳宗奉天一诏,至今犹能感人,然则王言之发,岂可不诚不慎哉?敬慎威仪,维民之则,以身敎者,自天子至于庶人,皆以修身为本也。二者言而世为天下法,行而世为天下则之意也。此二章既泛论在人上者不可不如是之修省。

译朱震认为晋卦由临卦变来,又说蹇卦六三的柔爻前进而同君位之爻具有相同徳性,所以说“顺布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朱震反复推演卦变,只想附会“柔进而上行”这一句话。假如说它从观卦中来,六四上升到五位,九五下降到四位,也说得通;说从临、蹇而来,同晋卦的义理没有关系;说从观卦而来,也没有矛盾。那么卦变之说究竟有什么用呢?蹇卦变化成为临卦,没有义理依据;临卦反转成为观卦,变化越多,意义越远,牵强太过,卦变之说大多如此。那么晋卦彖辞所说的“柔进而上行”是什么意思呢?天尊贵、地卑下,乾高、坤低,刚在上、柔在下,这是正理。坤阴之气向上交于乾而成为离,乾阳之气向下交于坤而成为坎;又因晋卦六五一爻处在尊位,所以说“柔进而上行”。各位儒者看见卦的变化,有的说这个卦从某卦而来,所说虽然不同,依我看,似乎都没有探求根源。譬如谈水,却不寻找水源,只看它分流越来越多,便说这条水从某处来,那条水又从某处来,这条水还从某处来,却不知道万条支流总归于一条主流,一条主流又出于一个源头。根据各爻和彖辞观察,六十四卦的变化似乎都出于乾、坤两卦。为什么这样说?彖辞所论的卦才、卦徳,不过是刚柔二者。比如说柔来而文饰刚,分刚上而文饰柔;又说刚在上而柔在下,刚居中正;又说内为阴而外为阳,内为阳而外为阴。刚柔既相交,就形成健、动、止、说、伏、丽、明等八物的性情,并成为万事的吉凶。六十四卦的名称固然出自圣人之口,但理借卦象显著,象借道理充实,数由道理确定,道理又由数显明。《易》根本在象数;圣人观察它,不需要语言文字,天地万物的消长、人事的进退存亡就会清楚排列,无一不完备。这就是邵子所说:“若论先天,一个字也没有,只有六十四卦罢了。”圣人担心后人不明白,不能推广到无穷的变化,所以给它系上文辞,作为《易》的注脚。因此说:“到后天才开始见到功夫。”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是说上天广大无边,覆盖养育众民,并且是下民的君主。如今人做恶,不仅不接受上天的怜恤,反而被上天憎恶,在上帝那里显出威怒,所以天命也多有邪僻而不正。天命本来值得信任,今天却好像不值得信任了。为什么呢?人承受天命而出生,凡事都有开始却没有结局,狂悖而不能恒久,简直不可救药。这也是《诗》不归罪于人,而归罪于天。下面七章,借用文王叹息纣王的话来讥刺厉王。第二章说任用人的道理,应当使贤者居位、能者任职,哪里有把强横暴虐、急于搜刮的人放在职位上任事的道理?难道不是上天降下这些傲慢之人来害民吗?还是你这做君主的用力量帮助了他们呢?第三章叹息殷纣说:“你把自己所看见、认为是善人的人当作善人,却不知道他们都是强暴之人,只会增加百姓的怨恨,使百姓流传言语,把他们当作抵抗寇攘之恶来对待;又使百姓起来诅咒,什么都做得出来,没有穷尽。”第四章叹息纣王把严厉凶猛当作能干,把百姓的怨恨当作徳。纣王不能自己彰明其明徳,贤者退处困穷,所以说:“同谄媚奉承的人居处,虽然有左右前后侍御仆从,却好像没有人一样。” 第五章讥刺沉湎于酒而发狂,所亲近、所任用的人都不合义理;举止已经失当,不分昼夜地呼喊歌舞,白天结党淫乱而无所顾忌,把白昼当成黑夜。第六章说小人趁此放纵心志,众口争鸣,像蝉、螳一样喧叫,纷乱争辩,像沸水和羹汤一样。大臣小臣每天都趋向败坏,正人也相互崇尚,跟着这样做;这种风气在中国内部炽盛,又蔓延到鬼方。第七章说既不用善人,又不遵守先王的法宪,天命因此倾覆。第八章叹息灾祸还没有波及四方,宗国却已经颠覆。殷的鉴戒,难道还远吗?为什么不看看夏桀的事呢?威仪抑抑,是恭敬谨慎的样子,正如《尚书》所说的“能够自我抑制而畏惧,严肃恭敬而戒慎”。内心有这种徳性,就会表现于外。外表严肃,是用来涵养内心的;徳性在内心真实诚恳,威仪严整谨慎,就会显现在外。未有内心不庄重谨慎,而外在威仪却能令人敬畏、堪作法象的。内心真实诚恳,同时又对外谨慎,二者相互涵养,以此互相验证。所以说:“只有徳的边际;没有哪个自以为明哲的人不是愚昧的。”所谓“靡哲”,是说不敢自居为明哲。不敢自居为明哲,就会穷究道理、涵养本性,只嫌每天时间不够,因此能够不愚昧。平民的愚昧,是由于身份职责和禀赋本来就有这种缺陷。明哲之人却也愚昧,就是反常了。“肉食者鄙”也可以解释为“靡哲不愚”的意思。大概是在讥刺身居高位而自以为明达的人其实都愚昧,这样解释也通。没有谁能胜过人,所谓“胜”就是强大;并不是依仗自己的力量强大,而是专心致力于得到人才【得到人才,就是得到人心,得到众多贤人】。所以四方都取此作为准则。有觉悟的德行【“有觉德行”,是以先觉者使后觉者觉悟之意】。居于上位的人,德行虽已完备于自身,又能把善推广给别人,教养人民,使人都觉悟、改过向善、远离罪恶而自己还不知道,这就是所谓以德服人,使人从内心喜悦而服从,所以四方都顺从他。谋划宏大,决定命令。“訏”是叹息并讨论疑难,“谟”是谋划议论。一番叹议、一番谋划,没有不合乎道理的,于是定为命令,发布号令,告知四方,使人听入耳中、铭刻心中而不能忘记;即使相隔多年,仍如同今日刚刚告诫,仿佛言语还在耳边,铭记之情岂会忘于心中吗?譬如诰、训、誓、命一类的文书,即使到了万世之后,人们读到、听到它,尚且还能震动人心,何况当时的人呢?唐德宗在奉天发布的一道诏书,至今仍然能够感动人,那么君王言语的发布,难道可以不诚实、不谨慎吗?敬重谨慎自己的威仪,使它成为人民的准则。用自身来教化别人,从天子到平民,都把修身作为根本。这两点说的是:言语要成为后世天下人的法度,行为要成为后世天下人的准则。这两章只是概括论说,处于上位的人不可不这样自我省察、修养。

三章乃言今日之失曰:兴迷乱于政。兴者,相翼相助,相尚相长之谓也。政,正也。既昏迷紊乱不能自正,又迷乱先王之政典,以至颠覆其徳而不修整,荒湛于酒而纵恣沉湎,汝軰惟耽乐是从,不念承继先业之重,不能徧求先王之成宪,其能执守其明法欤?栽者培之,倾者覆之,人自防徳,天亦不能加护而厌弃之,故曰:肆皇天弗尚,使女如泉之流下而不反,无乃沦防相与以危亡?自今已往,夙兴夜寐,当严肃靖恭于朝廷之上,立万民之表章,以至于修车马,备器械,预戒戎兵之兴作,逺虑于蛮夷之遐荒。五章六章复以敬身谨言为戒。七章敬慎之功益密专,以慎独为戒。八章言行修而人法之。九章言聴之非艰,行之维艰。十章戒警勿以痴騃自处,当以老成自警。十一章言天明可畏,我之所以不乐者,观尔所为,梦梦然畧不省悟,是以我心忧惨,虽前后诲尔谆谆,而聴我则藐藐忽畧,不以我心为教,反以我为相虐借,曰:“年幼不知”,而今亦已耄矣。十二章不胜嗟叹而言曰:“告尔,诲尔,久矣。汝若聴我,用之谋议,庶无大悔。天运方入于艰危,将防亡其国。我之取喻,夫岂逺哉?昊天之明命,亦无差忒。汝若回僻其徳而不改,使民大急于汝。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二十五元胡只遹撰语录圣人孰师乎?曰:天。何以见之?以言行而知之。巍巍乎,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惟天之命,于穆不已。文王之徳之纯,亦不已。北辰居而众星拱之。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仲尼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子思之着《中庸》,论至诚无息,则与天地参。孔子之系《易》大象之辞,皆法天而行。至于圣人之制礼作乐,号令刑赏,设官分职,一云为一政事,大小隠显,无不顺天以立法。但庸人所见,以为出于圣人之私意,岂知道之大原,散而为万事,无一不出于天哉?天能生之、成之,而不能训之、教之,此天之所以生圣人也。故曰:惟辟奉天。又曰: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彰矣。又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圣人如天地,散而为万化,小成小而大,成大,雷厉而风蜚,云蒸而雨霈,巨而江河之流,渊海之潴,山岳之峙,细而虫鸟之飞走,草木之荣悴,文秀无穷,体貌殊异,生生化化,罔有穷尽。然而天地万古,自若无一毫之损益,常人之学圣人者,千岐万径,东西南北,徧厯周览,然后至于京师,而防其有极,归其有极。人之为学,初则沿流以讨源,因枝以求本;中则并羣流而为大流,舎繁枝而合大枝;终则得源得本,挈领以穿衣,提纲而张网。一本万殊,有綂而不紊矣。

译第三章于是说到今日的过失:“兴起迷乱于政事。”所谓“兴”,是相互辅佐、相互帮助、彼此崇尚、互相助长的意思;“政”就是正。既然自身昏昧迷乱,不能使自己归于正,又使先王的政典迷乱,以至于败坏先王的德业而不加修整;沉溺于酒,放纵恣肆,酣饮不止。你们只顾沉迷享乐,不想到承继先业的重大责任,不能广泛寻求先王已经制定的法则,难道还能执守那些明白的法令吗?树木正在生长的,就培植它;已经倾斜的,就使它倾覆。人自己败坏德行,天也不能加以护佑而会厌弃他。所以说:“于是皇天不再崇尚你,使你像泉水一样向下流去而不能回返,岂不是要彼此沉沦而走向危亡吗?”从今以后,早起晚睡,应当在朝廷之上严肃、安静、恭敬,树立万民的表率;还要修治车马、备办器械,预先戒备军队的兴起和作战,远远考虑蛮夷边远荒僻之地的事情。第五、六章又以敬慎自身、谨慎言语为戒。第七章说敬慎的功夫更加周密专一,以慎独为戒。第八章说行为修养好了,别人就会以此为准则。第九章说听从教诲并不困难,实行它才是困难的。第十章告诫人不要把自己当作痴呆愚蠢之人,而应当以老成持重自我警戒。第十一章说上天的明察令人畏惧;我之所以不快乐,是因为看见你的所作所为,昏昏然全不醒悟,因此我的内心忧愁惨痛。虽然我前后反复谆谆教诲你,你却轻视、忽略我的话,不把我的心意当作教诲,反而认为我是故意虐待你,说:“我年幼无知。”而现在你也已经老迈了。第十二章禁不住叹息而说:“告诫你、教导你,已经很久了。你如果听从我的话,把它用于谋划议事,也许就不会有大的悔恨。天时正要陷入艰难危险之中,将要使你的国家灭亡。我所取的譬喻,难道离你很远吗?上天的光明命令,也没有差错。你如果回避、邪曲自己的德行而不改,使百姓因你而陷于极大困急,那么百姓从今以后就要反过来对待你了。”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二十五,元代胡只遹撰,《语录》。圣人以谁为老师呢?回答说:以天为师。怎么知道呢?从他的言语和行为可以知道。崇高伟大啊,只有天最为广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上天的命令,深厚美好而永不停止。文王的德行纯粹完美,也永不停止。北辰安居不动,众星环绕拱卫。无为而治理天下的,大概就是舜吧?仲尼向上遵循天时,向下承袭水土之性。子思著《中庸》,论说至诚没有止息,这就与天地并列为三。孔子为《易》所作的《大象》系辞,全都取法于天而施行。至于圣人制定礼仪、制作音乐,发布号令、施行刑罚和赏赐,设置官职、划分职掌,一举一动、一项政事,无论大小、隐显,没有不顺应天道来建立法度的。但庸常之人所见,认为这些出自圣人的个人意愿,哪里知道大道的根本,分散开来成为万事,没有一件不是出自上天呢?天能够使万物产生、成就,却不能训诫、教导它们;这正是天所以降生圣人的原因。因此说:“只有君王奉行天道。”又说:“侍奉父亲孝顺,所以侍奉天能够明察;侍奉母亲孝顺,所以侍奉地能够明察。”天地明察,神明就显著了。又说:“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得到生长。” 圣人就像天地一样,分散开来成为万种变化:小的成就小,大的成就大;雷声迅疾,风势飞扬;云气蒸腾而大雨沛然;大的有江河之流、深渊大海的蓄水、山岳的耸立;小的有虫鸟的飞行奔走、草木的荣枯。文采秀美无穷,形体面貌各不相同,生生化化,没有穷尽。然而天地经历万古,仍自如常,丝毫没有损益。普通人学习圣人,却要经过千条岔路、万条路径,东奔西走,南来北往,遍历周览,然后才到达京师;最终发现它有尽头,回归时也发现它有尽头。人学习时,起初沿着支流去寻找源头,依据枝条去探求根本;中途则把各条支流汇成大流,舍弃繁多的小枝而会合于大枝;最终得到源头和根

圣人则不必如是,便得源本,提挈乎万殊万变,故变而不困。见凡民之不能生者,不能有始便有卒。故博之以文,俟其功夫既到,然后约之以礼。故小学者,大学之枝流余裔;大学者,本源纲綂,以收小学之成功。故孟子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葢由孝弟而后可以至尧舜,欲为尧舜而不从孝弟,是犹适楚而北行。所谓本源枝流者,甚不难辩。天命本源也,二气五行是也。人受天命而为性,率循天与之性而行,是谓之道。以其夫妇父子兄弟长幼朋友君臣人伦之分,莫不各有自然之理,当行之路。所行之路虽殊,性与命则一也。随其职分而尽夫五常之性也。以殊观之,是谓枝流。譬如大江,岂有二源?千流万派,各各不同,不谓之江可乎?一心身也,而有五臓六腑,眼耳鼻舌,四肢百体,皮肤毛发,不属乎心身可乎?爱一肢而恶一肢,虽虎狼无是心也。故曰:「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此心天下之心也,此道天下之道也,非我一已之独得私也。人惟有我,故有彼此之间,私一已而昧大公,所以不仁。不仁则无礼,无义,无信。原其受病不知故也。不学则不知,故大学以格物为八目之首。圣人生知,以身先之,以开瞽聋,以警昏昧。故圣人为万世之师,是谓之教。人之观物,不过源委干枝,一本万殊,万殊一本,同归殊涂,一致百虑,由愽以求约,自约以求愽,一纲万目,万目一纲,同而异,异而同,如是而已。所以不明者,自有此身,日日目覩而不致思耳。但以一木观之,根干者太极也,一也;甲坼枝分者两仪也,两枝各生两孙枝者四象也,四孙枝又各生两枝,八卦也。复加生三倍,则六十四卦也。两两而加,至于百千万亿之无穷者,万象万物万事万虑,此非一本而生万殊,万殊而綂于一本者与?若能如是而观,不惟一木,万物皆然。人之身心,尤为分明,故曰:“天下一家也,万民一民也,亿万心一心也。”人能尽已之性,推而尽人物之性,亦举而措之也。故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是天下之足,同一已之足也,心胡不然?故曰:“理一而分殊。”后世为学者,不能如是而观物,如是而处事,兼爱则至于无父,为我则至于无君,读书为学则愽而不知其要,泛泛外求,外驰而不知万物备于我,不知心为太极,心为君主,心为万理之源,心为万室之城郭安宅。四海虽广,兆民虽众,百千万世前我后我,虽逺虽遥,不出我一心。天地即圣人也,圣人即我,我即圣人。故曰思,曰睿,睿作圣,圣则天矣。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知天也,凡民不知天,不率性也,从气禀之偏,有我之私,而不知其非者也。

译本,提起衣领便能穿衣,提起纲绳便能张网。根本只有一个而分化为万般差异,有统率而不紊乱了。圣人却不必如此,直接就能得到源头和根本,提挈万般差异、万种变化,所以随时变化而不困惑。他看到普通人不能生存,是因为不能有始有终。因此先用文章广博地教导他们,等功夫已经达到,然后再用礼来约束他们。所以小学是大学的支流和余脉;大学是本源和纲领,用来收摄小学所取得的成效。因此孟子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罢了。”因为由孝悌以后才能达到尧舜的境界;想要成为尧舜却不从孝悌做起,就像要到楚国去却向北走。所谓本源和支流,十分容易辨别。天命是本源,阴阳二气、五行就是它。人接受天命而成为本性,遵循上天赋予的本性而行动,这叫作道。夫妻、父子、兄弟、长幼、朋友、君臣等人伦关系,无不各有自然的道理和应当行走的道路。所行的道路虽然不同,性与命却是同一个。顺着各自的职分,充分实现五常之性。从差别方面来看,这就叫支流。譬如大江,难道会有两个源头吗?千条支流、万条水道,各自不同,难道还能不称作江吗?人的心和身体是一个整体,却有五脏六腑、眼耳鼻舌、四肢百体、皮肤毛发,能说它们不属于心身吗?喜爱一个肢体而厌恶另一个肢体,即使虎狼也不会有这样的心。因此说:“如果没有一寸一尺的肌肤不爱护,就不会有一寸一尺的肌肤不养护。”这颗心是天下人的共同之心,这个道是天下人的共同之道,并不是我一个人私自独得的。人只是因为有“我”,所以产生彼此的分别,把自己一己之私看得重而昧失天下公道,因此不仁。不仁就没有礼、没有义、没有信。追究其所以得病的根源,是因为自己不知道。不学习就不能知道,所以《大学》把格物列为八条目之首。圣人生来就能知道,以自身作出表率,来启发盲聋、警醒昏昧之人。因此圣人是万世的老师,这就叫作教。人观察万物,不过是观察源流、干枝:根本只有一个而有万种差异,万种差异又同出于一个根本;走的是不同道路而归于同一终点,有百般思虑而归于一个道理;由广博寻求约要,由约要寻求广博;一条纲绳统摄万目,万目又归于一条纲绳;同中有异,异中有同,不过如此。所以不能明白,是因为自身就在这里,天天用眼看见,却不加以思考罢了。只拿一棵树来观察:根和主干就是太极,是一;芽裂而分出枝条,就是两仪;两枝各自生出两条孙枝,就是四象;四条孙枝又各自生出两枝,就是八卦。再继续生长三倍,就是六十四卦。两两相加,直到百千万亿而无穷无尽的万象、万物、万事、万般思虑,难道不是从一个根本生出万种差异,又由万种差异统摄于一个根本吗?如果能这样观察,不只一棵树如此,万物都如此。人的身心尤其明显,所以说:“天下是一家,万民是一个人民,亿万颗心是一颗心。”人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推而广之充分实现人与万物的本性,也就可以把这一本性普遍施行了。因此说:“如果不知道脚的大小而制作鞋子,我知道他不会制作粗劣的草鞋。”这是因为天下人的脚,和自己的一只脚是同样的,心难道不也是如此吗?所以说:“道理是一个,而分际各有不同。”后世求学的人不能这样观察万物、这样处理事情;主张兼爱,最后会发展到没有父亲;主张为我,最后会发展到没有君主;读书求学则只求广博而不知道要领,泛泛地向外寻求,向外驰求而不知道万物都具备于自身,不知道心就是太极,心就是君主,心就是万理的源头,心就是万间房屋的城郭和安宅。四海虽然广大,兆民虽然众多,往前数百千万世、往后数百千万世,无论相隔多远,都不超出我这一颗心。天地就是圣人,圣人就是我,我就是圣人。因此说,思考就能明睿,明睿就能成圣,成圣就与天相同。尧、舜、禹、汤、文、武、周公都懂得天;普通百姓不懂得天,是因为

至于象数,一者十之始,十者一之终,十者一之积,一者十之本始,全体也。十百千万,一之衍也,一之用也。万象一象也,故曰万物一五行也,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才有太极,万象已具于其中,散而为万物,物各具一太极而綂万殊也。小大洪纎,物莫不然。何谓才有太极而万理已具?请以鸡卵观之,其初一气耳,气化为水,水凝而皮肉毛骨四肢百体咸备。以生成观之,似有先后次第;以理观之,岂非已具于一理二气交感之初欤?万国,一国也;万家,万身一家,一身也;亿万嵗,一嵗也;一嵗,一日也。故万事,一理;旣分而为万,不得不谓之万殊;其实一之分也,一之积也。

译不能遵循本性,受气禀偏颇和一己之私的影响,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至于象数,一是十的开始,十是一的终点;十是由一积累而成,一是一的本始,是完整的总体。十、百、千、万,是一的推衍,也是 一的作用。万种形象其实是一个形象,所以说万物归于一个五行,五行归于一个阴阳,阴阳归于一个太极。刚有太极,万种形象已经具备其中;它分散而成为万物,而每一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并统摄万种差异。无论大小、洪纤,万物都如此。什么叫刚有太极而万理已经具备?请拿鸡蛋来观察:最初只是一团气,气化为水,水凝聚后,皮肉毛骨、四肢百体全都具备了。从生成的次序看,似乎有先后次第;从道理看,难道不是在一理二气开始交感之时就已经具备了吗?万国,其实是一个国家;万家,是万个人的一家,也就是一个身体;亿万年,是一年;一年,是一天。因此万事归于一个道理;既然分化为万种,就不得不说是万种差异,其实只是“一”的分化和“一”的积累。

圣人之言简,非简也,理巳备矣。后人不能通晓而扩充之耳。凡读圣经,便当展转推扩,千回咀嚼,义理尽无穷矣。圣人观天地,便能知万物,故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徳。」天地尚不能违,而况于人乎?触一理而万理具见,值一事而万变莫逃。见其物理事情得,必如是。不学无识之人,无理之言,亦能摇惑。伏羲之画八卦,非简也。文王、周公、孔子之衍《易》,忧后人而为之注解也。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言心声也。有徳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徳。又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又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孟子曰:「我知言: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防;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易》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孔孟前后因言观人,所合如此,所不同者又如此。学者亦有说乎?孔子之论心,徳本也,言辞末也,举轻重而言也要之,影随形,响形声不可诬也。阳虎曰:「为仁不富矣,为富不仁矣。」亦偶中而巳。平生善言止此二语,若每言皆如是,则非阳虎矣。故曰:「不以人废言,有言者不必有徳。」宰我长于言语,间有血气所胜,不能副其言,故孔子深警之曰:「于予与改是。」若以一二善言取人,则非也。若观著书立言,如荀、扬之徒,则其心不能掩矣。既不能与前同时,不因言以求其心,如之何则可?欲见圣人贤人,各各气禀,当于《论语》圣贤问答一一体认,各各自见。圣人化人如天地钜细生成,照人如日月妍丑呈露,知人如鬼神蓍龟,吉凶祸福无有不应。凡门人来问,先见彻本人气禀短长,就所问之事所受之病,引导开发感悟,而针药之,故病去而平复试于问仁、问孝、问崇徳、问徙义、问为邦、问政、问患盗、问使民敬忠以劝、问礼乐、问前知、问鬼神、问生死、问为学,一切无穷小大不一之问。外人视之若泛应若该博不一,以圣人化物之功观之,切应而切当不一而一。非若后人记问口耳以为师,本草内检药方,册内求方而治病比也。惟圣人能兼所养,养性情,养口体,本末兼备,不以小害大,不以大忽防。喜怒哀乐发而中节,以养情性;非礼不视听言动,以养徳;节饮食,省嗜欲,慎起居出处,以养口体;读书学道,以养才能。此身之中无一物不得其养,不动声色观感而化,内以谷子孙,外以及天下后世。然则践形之任,岂容易哉?圣人所以战战兢兢,日慎一日,任重而道逺,良以此也。人惟不自省察,故不知不是,仰不知愧,俯不知怍,纵情极欲,丧徳杀身,死而不悟,哀哉!曽子所以一日三省,岂虚言哉?至于庸人当一时而三省,一出言一云为而三省,庶几可以成人。能自知非,尚不能改,况自是而不知其非者耶?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则不敢不勉,不为酒困。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凡圣人之一语黙一起居,一饮食,衣服,或燕居,居乡党,在朝廷,宗庙,遇人接物,无非率性循理,与天同徳者。语孟六经中称圣人者,皆当一一附此条下,今未详备,略举此数端以备遗忘。穷理则尽性,尽性则知命。《易》也者,知命之书也。命不止于死生、寿夭、贵贱、贫富、吉凶、得失。在天则为命,人受之则为性,事物得之则为理。人之修身处事而得其宜,则为义。知义理之精防,不失其宜,则谓之知命。然则舎义理得失而言命,非知命者也。今之问卜者,是也。

译圣人的言语简约,并不是内容简单,而是道理已经完备了。后人不能贯通理解,只好加以扩充阐发罢了。凡是读圣人经典,都应当反复推求扩展,千遍回旋咀嚼,其中的义理就会无穷无尽。圣人观察天地,便能知道万物,所以说:“看见礼制,就知道它的政治;听到音乐,就知道它的德行。”天地尚且不能违背这个道理,何况人呢?触及一个道理,万理就都显现;遇到一件事情,万般变化也没有什么能逃过。看见事物的道理和事情的情状,就知道它必然如此。没有学习、没有见识的人,即使说出没有道理的话,也能动摇、迷惑别人。伏羲画八卦,并不是简单的图画。文王、周公、孔子推演《易》,是忧虑后人而作注解。孟子说:“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了解他这个人,可以吗?”这是说言语是内心的声音。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语,有言语的人却不一定有德。又说:“言论笃实,就可以认定他是君子吗?还是仅仅外表庄严呢?”又说:“起初我对于人,听了他说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于人,听了他说的话还要观察他的行为。”孟子说:“我能辨识言语:偏颇的言辞,我知道它被什么蒙蔽;放纵的言辞,我知道它在哪里失去节制;邪僻的言辞,我知道它偏离了什么;逃避的言辞,我知道它困窘在哪里。”《易》说:“吉祥之人的言辞少,浮躁之人的言辞多,诬陷善人的人言辞游移,丧失操守的人言辞屈曲。” 孔子和孟子前后都根据言语来观察人,彼此相合之处是这样,不同之处也是这样。求学的人对此还有什么说法吗?孔子论心,把德看作根本,把言辞看作末端,是在权衡轻重而说;归根结底,影子跟随形体,回声依随声音,不可能欺骗人。阳虎说:“求仁就不能富裕,求富就不能仁。”这也只是偶然说中了而已。他一生的好话只有这两句;如果每句话都像这样,那就不是阳虎了。所以说:“不要因为这个人的品行而废弃他说的话;有言语的人不一定有德。”宰我长于言语,间或有被血气胜过理智、不能兑现自己言语的时候,所以孔子深切警戒他说:“对于宰予,我要改变对他的看法了。”如果只凭一两句好话来取信于人,那是不对的。若观察一个人著书立说,如荀子、扬雄这类人,那么他的内心就无法掩盖。既然不能和前人同时代,不能通过言语来探求他的内心,那么还可以怎么办呢?想要看见圣人、贤人各自的气禀,应当对《论语》中圣贤的每一次问答逐一体会认识,各自从中看出其本来面目。圣人教化人,如天地生成万物,无论巨细;照见人,如日月照临,妍美丑陋都显露出来;知人,如鬼神、蓍草、龟甲预示吉凶祸福,没有不应验的。凡是门人来请问,圣人先看透这个人的气禀、长处和短处,针对他所问的事情以及所受的毛病,加以引导、启发、使其觉悟,像用针灸和药物治疗一样,因此病去而恢复平常。可以考察他回答问仁、问孝、问崇德、问徙义、问治国、问政、问担忧盗贼、问怎样使人民敬业忠诚并加以劝勉、问礼乐、问预知、问鬼神、问生死、问求学等一切无穷无尽、大小不一的问题。外人看起来,仿佛只是泛泛应答,广泛涉及而不专一;从圣人教化万物的功效来看,却是切合对象、切中要害,虽各不相同而道理本是一致的。并不像后人把记诵问答、耳听口传当作老师,像查本草、在药方册中寻找方剂来治病一样。只有圣人能够兼顾所养,既养性情,又养口体,本末兼备;不因小处损害大体,也不因大体而忽略细节。喜怒哀乐发出而合乎节度,用来养护性情;不合礼的事不看、不听、不说、不做,用来养护德行;节制饮食,减少嗜好欲望,谨慎起居和出入,用来养护身体;读书学道,用来养护才能。一个人的身体之中,没有一件事物不得到养护;不动声色地观察、感受而受到教化,内可以惠及子孙,外可以惠及天下后世。这样看来,践行人的形体与本性的责任,难道容易吗?圣人之所以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正因为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人只是因为不自我省察,所以不知道自己错了,抬头不知道惭愧,低头不知道羞耻,放纵情欲、穷极欲望,丧失德行、伤害自身,直到死也不醒悟,真可悲啊!曾子每天三次自我反省,难道是虚话吗?至于普通人,应当在一件事情上反复三次省察,每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反复三次省察,也许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能够知道自己错了,尚且未必能改正,何况自以为是而不知道自己错了的人呢?出外就侍奉公卿,回家就侍奉父兄;遇到丧事就不敢不尽力,不被酒所困扰。德行不能修养,学问不能讲习,听到义却不能迁善,发现不善却不能改正,这些是我的忧虑。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而是喜好古道、勤奋求学才得到知识的人。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一定有像我孔丘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这样好学。至于成为圣人和仁人,我哪里敢当?不过是做这件事不厌倦,教导别人不疲倦,发愤时忘记吃饭,快乐时忘记忧愁。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但没有益处,不如学习。我十五岁立志求学,三十岁立身,四十岁不再迷惑,五十岁知道天命,六十岁听到各种言语都能通达,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我年轻时地位低微,所以会做许多粗俗的事情。圣人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每一个举止,每一次饮食、穿衣,无论闲居、处于乡党、在朝廷、在宗庙,还是与人相遇、接待事物,没有一样不是顺循本性、遵循道理、与上天同德的。《语》《孟》六经中所称述的圣人,都应当一一附在这一条下说明;现在还没有详细完备,只略举这几个方面来防止遗忘。穷究道理,就能充分实现本性;充分实现本性,就能知道天命。《易》是一本使人知道天命的书。天命不只涉及死生、寿夭、贵贱、贫富、吉凶、得失。在天那里叫作命,人接受它就叫作性,事物获得它就叫作理。人修养自身、处理事情而得到适宜,叫作义。知道义理的精微深奥而不失其适宜,叫作知命。既然如此,舍弃义理,只谈得失而谈天命,就不是知命。现在那些问卜的人就是这样。

莫非命也?惟圣人为能顺受。故取其天之与我者,而不取其天之不与我者。五福万善,天岂靳靳哉?气数之偶合而定,或厚薄,或偏全。物既得之,天亦不能移之。人恶得而好恶取舎于其间哉?以孔子之圣,虽执鞭之贱,知不可求,而有从吾所好之欲。苟少自负曰:“以吾之徳之才,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吾亦能之,吾当之。”若是则非圣人矣。然而皇皇四方者,求道之行,非求富贵也。道之行与废有数存焉,圣人亦巳知之。但不可以知其不能行而坐视焚溺,漠然而忘情也。虽然,圣人岂尝孜孜矻矻而固必哉?圣人之所急者,取天之所与,修徳垂训,开羣贤,治后世,泽不施于一时,而道济于无穷。此圣人之知命也。故君子不可以不知命,则天之与我,不与我者,先自防昧,不知取舎失其固有,而强求其必不可得。立徳立功、立言三者俱不克就,生无所立,死无所闻,悲夫。富贵者,人之所大欲也。明乎富贵之为物,与夫得失之理,则安泰而不惑。使为恶而得富贵,恶不可为也。使为善而不得富贵,吾之不得,是为善之不至也。善固我之所当为,岂为富贵而为之?贫贱而不为哉?使富与贵俱不出于为善为恶,然则亦偶然傥来而系乎命尔。系乎命,则才智作为无与焉。人以材智胜天,而不安于命,是亦妄人而已矣。或曰:「父母老家贫,则如之何?」曰:「与其不义富贵,贻父母之忧,曷若啜蔬饮水而尽其欢?」人之贵贱、贫富、贤愚、寿夭,所系者不一。贵贱则系乎地位,亦系乎时运。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故仲尼、伊尹、周公不有天下,此地位之所系。秦以无道失天下,汉兴,高祖以匹夫,诸臣亦皆屠沽、给裘、蹶张之流,此时运之所系。贤愚则系乎气禀之清浊,寿夭则系乎气禀之厚薄,此二者以常理言之,若遇变,则又在遇之重者。为学莫先乎穷理。理明义精,则智及之,仁守之,性情中正和平。发而为言语,则成章;措之于事业,则中节而事治,无所处不当。穷理者,明辨其是非成败邪正之所以然,事事物物,莫不各有自然之理,人自不察耳。选择前人文字,亦穷理之一也。吕东莱《文鉴》甚不满朱文公意,去取不当,故也。且如梅圣俞《河豚诗》,欧阳公始为称赏,曰:“只为头四句,河豚在吾目中。”朱文公以谓此诗乃似上人门户,骂人祖,骂人父,不见好处,葢谓少温柔中和之气,只见一片怒骂之气耳。东坡《豆粥诗》,元遗山断以为非坡语,乃律赋歌括耳,亦选入《文鉴》。宋朝一代文章,只为头一篇《五鳯楼赋》巳不足道。朱文公亦曰:“当时为别防不得,且教压巻,本欲光国,适足以辱国。”至于《文选》之首,《两都》《文粹》之首,《含元殿》亦何足以取法?踵佻袭陋,在钜儒犹不免,况余人乎?汉唐之追绍三代,君徳相业,声明文物,岂在城郭宫室,游猎富庶而巳耶?孔子之称唐虞,后贤之称三王,奚在游辞夸诧若是之淫靡耶?《易》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防,吉凶之先见者也。”余谓几也者,始也。一事必有始,始必有善有恶,善则福伏之,恶则祸伏之。祸福之应,或顷刻日月,或数嵗,或一世数世,虽迟速之不同,而事几巳伏于其始矣。故曰:“始其几也。”葢安者危之机,治者乱之机,在人之注措何如耳。若夫天变气运之数,请置而勿论,且以人事明之。秦自孝公用商鞅,急功利,继以雄暴杀戮,一天下,而又守之以不仁,殊不知天道好还,物壮则老,所谓人心坏,风俗敝,羣聚相应,屠割分裂,灭宗絶祀之几,已伏于其身,特发于三十六年之后耳。汉有天下,广封宗子,赐地千邑,濶畧古制,殊不知末大必振,尾大不掉,七国谋叛之防巳伏于其中矣。故圣人之悉理明度,世审立一政,行一事,利有所不谋,功有所不计,不敢苟且,恐形迹一立,如粟种之在地,几应时而发矣。故见履霜,则有坚氷之戒;观垢卦之初爻,则曰:“羸豕孚蹢躅,系于金柅。”知其几之不可萌也。善夫先儒之言曰:“明主处庙堂之上,独观万化之原,销患于未萌也。”虞书圣贤之相戒曰:“一日二日,万几可不慎哉?可不戒哉?”圣人精宻物理气机之学,老师宿儒尚不能知,况于他人乎?为人臣者,务一时之俊快,雷厉风飞,殊不知祸福之几,展转激发,有不可御者矣。为人君、为人臣,不可以不学,正为此也。然则古人格物致知,彰往察来,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之学,岂虚言哉?学不出于穷理,穷理莫难于见几,见几莫难于勇决。读书而不穷理,穷理而不见几,见几而不勇决,直情径行,犯机触祸。

译没有哪一件事不是命吗?只有圣人能够顺应天命而接受它。因此,圣人取用上天给予我的东西,而不取用上天没有给予我的东西。五福和万种善行,上天难道会吝惜吗?只是气数偶然会合而形成定局,有的深厚,有的浅薄,有的偏缺,有的完备。事物既然获得了它,天也不能任意改变它。人怎么能在其中任意好恶取舍呢?以孔子的圣德,即使是执鞭这样卑贱的职位,他也知道不可强求,却仍有“按照我的爱好去做”的愿望。假如稍有自负地说:“凭我的德行和才能,站在天下中央,安定四海百姓,我也能做到,也应当由我来承担。”像这样就不是圣人了。然而他奔走四方、惶惶不安,是为了求道能够施行,并不是为了求富贵。道能否施行、能否废弃,其中自有气数,圣人也已经知道。但不能因为知道它不能施行,便坐视天下焚烧、人民溺亡,冷漠无情地忘掉这一切。虽然如此,圣人难道曾经孜孜不倦、苦苦强求而一定要达到吗?圣人所急切的,是取得上天所给予的东西,修养德行、垂示教训、启迪群贤、治理后世;恩泽不只施于一时,而是以道济助无穷后世。这就是圣人的知命。所以君子不可不知道命;否则对于上天给予我的和没有给予我的,就会先自行昏昧,不知道取舍,丧失本来具有的东西,强求那些必定得不到的事物。立德、立功、立言三件事都不能成就,活着没有可以树立的事业,死后也没有可以流传的声名,真可悲啊。富贵,是人最大的欲望。明白富贵是什么东西,也明白得失的道理,就能安定泰然而不迷惑。假如作恶能够得到富贵,那么恶事就不应该做;假如行善却不能得到富贵,那是我所得不到,是因为行善还没有做到极致。善本来就是我应当做的,难道要因为富贵才去做善事吗?难道贫贱就不做吗?假如富和贵都不是由行善或作恶造成的,那么它们也不过是偶然侥幸来到,系于命运罢了。既然系于命运,人的才智和作为就没有关系。人凭才智胜过天命,却不能安于命运,也不过是妄人罢了。有人问:“父母年老而家里贫穷,那怎么办呢?”回答说:“与其得到不合义的富贵,给父母留下忧愁,哪里比得上喝蔬菜汤、饮清水而使父母尽享欢乐呢?” 人的贵贱、贫富、贤愚、寿夭,所依系的因素并不相同。贵贱既系于地位,也系于时运。世代相继而拥有天下的,如果是上天要废弃的,必定会像桀、纣那样;所以仲尼、伊尹、周公没有拥有天下,这是由地位所决定的。秦朝因为无道而失去天下,汉朝兴起,高祖起于平民,群臣也都是屠夫、商贩、供应皮裘者、能拉强弓之类的人,这是由时运所决定的。贤愚系于气禀的清浊,寿夭系于气禀的厚薄;这两项按照常理来说是如此,如果遇到变故,又取决于所遭遇的事情轻重。求学没有比穷究道理更重要的。道理明白、义理精纯,智慧就能用来认识它,仁德就能用来守护它,性情就会中正和平。发之于言语,就能形成优美的文章;落实到事业上,就能合乎节度,使事情得到治理,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恰当。穷究道理,就是明辨一切是非、成败、邪正的所以然;每一件事、每一种物,都各有其自然的道理,只是人自己不察觉罢了。选择前人的文字,也是穷究道理的一种方法。吕东莱的《文鉴》很不合朱文公的心意,是因为取舍不恰当。比如梅圣俞的《河豚诗》,欧阳公起初非常称赏,说:“只因为开头四句,河豚就已经出现在我的眼前。”朱文公却认为这首诗像是对着上人门户骂人祖宗、骂人父亲,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大概是说其中缺少温柔中和之气,只看见一片怒骂之气。苏轼的《豆粥诗》,元遗山断定不是苏轼的诗,只是律赋、歌诀的括语,却也被选入《文鉴》。宋朝一代的文章,只因为开头一篇《五凤楼赋》就已经不值得称道。朱文公也说:“当时无法另行区别,只好让它压卷;本来想要光耀国家,恰好足以使国家受辱。”至于《文选》开头的《两都赋》、《文粹》开头的《含元殿赋》,又有什么足以取法的呢?沿袭轻佻、承袭鄙陋的风气,即使大儒也不能避免,何况一般人呢?汉、唐追继三代,君主的德行、宰相的功业、声名文物,难道只在城郭宫室、游猎和富庶罢了?孔子称道唐尧、虞舜,后世贤人称道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哪里需要像这样用夸张炫耀的浮辞,写得过分靡丽呢?《易》说:“知道事物开始的微兆,大概就接近神明了!微兆,是事物发动的端绪,是吉凶在事先显现的征象。”我认为“几”就是开始。一件事情必定有开始,开始必定有善有恶;善的开始,福就潜伏其中,恶的开始,祸就潜伏其中。祸福的应验,有的在顷刻之间、日月之内,有的在数年之后,有的在一世、数世之后;虽然迟速不同,但事情的微兆已经潜伏在它的开始之中了。所以说:“开始就是它的微兆。”安定中有危险的契机,治理中有混乱的契机,关键只在人的处置怎样。至于天变和气运的数理,暂且放下不论,先从人事上说明。秦国自孝公任用商鞅以来,急于功利,后来又以强横暴虐、杀戮相继,统一天下,却又用不仁来守护天下;殊不知天道有往必复,事物强盛到极点就会衰老。所谓人心败坏、风俗凋敝,群体相互响应,屠杀分裂、灭宗绝祀的契机,早已潜伏在秦自身,只是在三十六年以后才爆发出来。汉朝拥有天下后,大量分封同姓宗室,赐给土地千邑,粗略废弃古代制度;殊不知枝梢过大必然要振动,尾巴过重就无法摆动,七国谋反的祸端已经潜伏其中了。所以圣人详尽地明察事理、审度情势,每制定一项政令、施行一件事情,即使有利益也不贸然谋取,即使有功劳也不计较,不敢苟且从事,恐怕一旦形成固定的迹象,就像粟种落在地里一样,微兆到了时机便会发作。因此看见霜降,就有坚冰将至的警戒;观察《姤卦》初爻,就说:“瘦弱的公猪心存躁动,脚步跳动不安,却被系在金属制成的止车器上。”知道它的微兆不能让它萌发。先儒说得好:“明智的君主处在朝廷之上,独自观察万物变化的根源,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消除它。”《虞书》中圣贤相互告诫说:“一日二日之间,万般事务都在变化,难道可以不谨慎吗?难道可以不警戒吗?”圣人精密研究事理和气机的学问,连老教师、老儒者尚且不能知道,何况其他人呢?做臣子的,只求一时痛快,行动像雷霆、风势一样迅疾,却完全不知道祸福的微兆会辗转激发,最终有无法控制的情形。做君主、做臣子,不可以不学习,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然而古人格物致知、彰明过去、察知未来、从无形之处观察、从无声之处聆听的学问,难道是虚话吗?学习如果不从穷究道理入手,穷究道理最难的是看见微兆,看见微兆最难的是勇于决断。读书却不穷理,穷理却看不见微兆,看见微兆却不能勇于决断,只凭直觉径直行事,就会触犯事机而招致祸患。

学能増智,反以愚人,学何罪焉?不善学耳。世之读易者,以前知为先务,易固前知之书也。顾学之者何如也?京房学易则知人而不能知已,谓之知易可乎?易曰:“履霜,坚氷至;羸豕孚蹢躅,系于金柅。”至于八月有凶,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负且乗,致寇至。三百八十四爻,无非前知。圣人何能若是耶?穷理见几而巳。穷理有道乎?曰有,睫在眼前,人自不察耳。万物万理,一言以蔽之,阴阳消长而巳。一消一长,吉凶已着。君子见防知著,振衣不俟终日,审于去就,惟二疏为能之论。至于斯,二疏知易,京房不知易,然则杀身成仁,徒虚语欤?不然,任比干之责,无可去之理,不敢计其功,全吾心而不愧,杀身可也。比干岂不知几哉?义理之不可免也。二疏、比干,易地则皆然。看书者,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中间万理无穷,最当先格者,在乎识人。学也者,效古人之所为耳。不识古人好处,则不知已之所短;不见已之不是,识人最为难事。莫亲于父子、夫妇、兄弟、师友、君臣。试为之问曰:“汝父如何人?汝子如何?”人为父者不知其子,为子者不识其父,以至于夫妇、昆仲、君臣、师友,皆然。日相亲炙,尚不能识。千载而下,气禀凡庸,闻见习俗,衰薄浅陋,一身不能自晓,自律格物之学废,切问近思,畧不用功,而曰“我识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臯防、稷、契、文、武、成、康、伊、傅、周、召、孔、孟”,不亦难哉?明敏者不过诵其遗言,观其行事务,笔舌而资谈锋耳。然则何以能识?曰:“莫若求已之所短,知已之所短,则知古人之所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能如是我不能如是。从人之是,舎已之非,凡我所好所乐,比方古人与我同乎?曰:不同。我之所能所不能者,比方古人与我同乎?曰:不同。不同则我之好乐者,不言而知其非,我之不能者,不言而知其是。且如读尧、舜二典,尧能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徳,于变时雍;舜能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徳升闻,诸艰底绩。孔子温良恭俭让,绥斯来,动斯和,我皆不能,岂不自知?勉勉焉努力而学之,日就月将,譬如行路,期于必到所指之地,有进而无退,死而不巳,持此志也以往。所谓勉强而行之,虽未能遽至,则日亦近矣。致知必当格物,格物莫若读书,读书莫若近思。何谓近思?近莫近于吾身。天地、圣人、万物之所有者,吾身皆有之,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千万人之心身,一人之心身也;千万家之人伦、家道,一人之人伦、家道也。物之心性不异于人,人之心性不异于物,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又曰「能尽已之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故曰「了得一万事毕」,一者我也。自近以及逺,自内以及外,自下以及高,自本以及末,理之必然者也。故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此圣人戒人骛外以忘内,舎已以求人,葢不知身外无道,性外无物。世之人读书万巻,辩若悬河,自谓无不知、无不明,解经谈道,说古论今,无不通晓,一一效其言行,鉴裁中节者十不二三,所中者皆偶然耳。以此观之,谓之博学则可谓之,自得则未也。圣人见象以明理,所谓「目击道存也」。葢有象则有是理,必然之道也。象与理一也,非二也。象显于外者也,理蔵于内者也。孔子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孟子曰「死矣,盆成括」。葢有是理而后有是象,一以行,行以一。小有才是气,是志蕴于胷中,发见于四体,见于四体者象也,蕴于胷中者理也。故曰「中和积中而英华发外,未有有诸内而不形诸外者也」。此圣人观象以明理,见吉凶祸福于未来,岂若妄猜奇耦,流于术数之学也哉?故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亦皆穷理尽性积学之所致也。天地之变易【消息盈虚盛衰消长皆在其中】亦甚明显,以示人人,自不察耳。日月出没,南北流转,雨露霜雪之生杀,草木鸟兽之荣枯,孕育四时之元亨利贞,飞走动植之性情强弱善恶,四夷中国,人民之嗜好不同,五方风土之异宜,六气之不及太过,圣贤愚不肖之不齐,君子小人之相反,是孰使之然哉?此二气之良能,鬼神之功用。学者格物,能自近而及逺,积小以至大,取此以喻彼,积日累月,则理无不明,义无不精矣。自吾一身一家而推之天下,此自近而及逺也。自一昼一夜积而为嵗,虽前吾太古,后吾无穷,亦可得而知,此自小而至大也。人惟不知切问近思之功,好高慕逺,凿虚驾空,学博而无成,终身由之而不知道。

译学习本来能够增长智慧,反而使人愚蠢,难道是学习的罪过吗?只是没有善于学习罢了。世上读《易》的人,把预知未来作为首要任务,《易》本来就是讲预知未来的书。只是学习它的人究竟怎样学习呢?京房学习《易》,能够知人却不能知己,能说他真正懂得《易》吗?《易》说:“踩到初生的霜,坚冰就要到来;瘦弱的公猪心存躁动,脚步跳动不安,却被系在金属止车器上。”又说“到了八月有凶”,“在甲日前三日”“在甲日后三日”,“在庚日前三日”“在庚日后三日”,“灭亡了,灭亡了,系在丛生的桑树上”,“背负东西又乘车,会招致盗寇到来”。三百八十四爻,没有一爻不是讲预知未来。圣人怎么能够这样呢?不过是穷究道理、看见微兆罢了。穷理有方法吗?有。睫毛就在眼前,只是人自己不察觉罢了。万物万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阴阳的消长罢了。一消一长,吉凶已经显现。君子看见微小的端绪就知道显著的结果,立即振衣而起,不等到一天结束;审慎决定离开还是留下,只有二疏能够做到这一点。到了这种程度,二疏懂得《易》,京房却不懂《易》;如此说来,杀身成仁难道只是空话吗?不是这样。承担比干那样的责任,没有可以离去的道理,不敢计算自己的功劳,只求使内心完整而无愧,杀身也是可以的。比干难道不知道微兆吗?是因为义理所在,不可逃避。二疏和比干,如果处境互换,都会这样做。看书,是格物致知的重要途径。各种道理无穷无尽,其中最应当首先格察的,在于认识人。所谓学习,不过是效法古人所做的事罢了。不认识古人的长处,就不知道自己的短处;看不见自己的错误,认识人就是最困难的事情。没有比父子、夫妇、兄弟、师友、君臣更亲近的关系了。试着问:“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做父亲的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做儿子的不认识自己的父亲,以至于夫妇、兄弟、君臣、师友,也都是如此。天天相亲相处,尚且不能互相认识。何况千年以后,人的气禀平庸,见闻受到习俗影响,日益衰薄浅陋,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能明白,却废弃自我认识、律己、格物的学问,对切近的问题发问、对眼前的事情思考也几乎不用功,却说“我认识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皋陶、后稷、契、文、武、成、康、伊、傅、周、召、孔、孟”,不是很困难吗?聪明敏捷的人,不过是诵读他们留下的言语,观察他们的行为和事业,用文字言语作为谈论的资材罢了。那么怎样才能真正认识他们?回答说:“不如寻求自己的短处。知道自己的短处,就能知道古人的长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能够这样,而我不能这样。” 听从别人的正确之处,舍弃自己的错误;凡是我所喜好、所快乐的,拿来和古人相比,是否与古人相同?回答说:不同。我所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拿来和古人相比,是否与古人相同?回答说:不同。既然不同,那么我所喜好、所快乐的,不用别人说明也知道是错误的;我所不能做到的,不用别人说明也知道是正确的。比如读《尧典》《舜典》:尧能够敬慎明察、文理清晰、思虑深远,安定而又安定,诚信恭敬而能谦让,光辉遍及四方,上达天地,能够彰明俊德,使天下大变而和谐;舜能够深沉明智、文德显著,温和恭敬而诚信充实,玄妙的德行声名远播,经历各种艰难而成就功绩。孔子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使来者安定,使行动者和谐;这些我都做不到,难道自己还不知道吗?应当勤勉努力地学习它们,日渐进步、月月增长。譬如走路,期望一定到达所指的地方,只进不退,直到死也不停止,始终坚持这个志向前进。所谓勉强努力地去实行,即使不能马上到达,也会一天比一天接近。要获得知识,必定应当格物;格物不如读书;读书不如切近自身地思考。什么叫切近地思考?没有什么比自身更切近。天地、圣人、万物所具有的东西,我的身上都具备,所以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千万人共同的心和身体,就是一个人的心和身体;千家万户的人伦和家道,就是一个人的人伦和家道。万物的心性与人的心性没有不同,人的心性与万物的心性也没有不同,所以说:“充分实现自己的心,就能知道自己的本性;知道自己的本性,就能知道天。”又说:“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别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别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所以说:“明白了一个道理,万事都解决了。”这里的“一”就是我自身。由近及远,由内及外,由低及高,由根本及末端,这是道理必然的次序。因此说:“君子所知道的很多吗?并不多。”这是圣人告诫人们不要向外奔逐而忘记内在,不要舍弃自己去寻求人;因为不知道自身之外没有别的道,道性之外没有别的物。世上的人读书万卷,辩才如悬河,自称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明白,解经谈道、说古论今,没有不通晓的;但若逐一考察他的言语行为,能够合乎法度的十个中不到两三个,恰好说中的也都是偶然。这样看来,说他博学可以,说他已经自得却还不可以。圣人看见形象而明白道理,这就是所谓“目击而道存”。大概有某种形象,就有与之相应的道理,这是必然的规律。形象和道理是一体的,不是两件事。形象显现在外,道理藏在内。孔子说:“像仲由这样的人,恐怕不能得到善终。”孟子说:“盆成括要死了。”大概先有这样的道理,然后才有这样的形象;道理通过行为表现,行为以道理为依据。稍有才华,是气的表现;志向蕴藏在胸中,显现在四肢百体;显现在四肢百体的叫作形象,蕴藏在胸中的叫作道理。所以说:“中和积聚于内,英华发露于外;从来没有内在具有而不表现于外的。”这就是圣人观察形象来明白道理,在未来看见吉凶祸福,难道像妄自猜测奇偶、流于术数之学那样吗?所以说:“至诚之道可以预知未来”,这也都是穷究道理、充分实现本性、积累学问所达到的结果。天地的变化【消长、盈虚、盛衰、消长都包含在其中】也非常明显,用来显示给每一个人,只是人自己不观察罢了。日月的出没,南北的运行,雨露霜雪所带来的生长和肃杀,草木鸟兽的荣枯,四时孕育万物而呈现元亨利贞,飞走动植的性情、强弱、善恶,四夷与中国之间的差异,人民嗜好的不同,五方风土各自适宜之处的差异,六气不足或太过,圣贤与愚不肖的参差,君子与小人的相反,这些是谁使它们如此呢?这是阴阳二气的良能,是鬼神的功用。求学的人格察万物,能够由近及远,积小而至大,以此推知彼;日积月累,那么没有什么道理不能明白,没有什么义理不能精通。从自身和一家推及天下,这是由近及远;从一昼一夜积累成为一年,即使是我以前的太古时代、我以后无穷的未来,也可以推知,这是由小而至大。人只是不了解切问近思的功夫,喜好高远、仰慕远大,凿空虚构、凭空驾说,学问虽然广博却没有成就,终身沿着这种道路走,却始终不懂得道。

致知力行,非是二事。知所当行,行所已知,如鸟之两翼,不可偏废。格物而致吾之知,便合力行。譬如读书,将古人为子、为臣、为弟、为友之理之义见之明,知之尽即随所职便要孝悌忠信。孝之节目,深爱愉色、婉容承意、先志几谏谕父母于道,严威俨恪,不敢见于容辞冬温夏凊,昏定晨省,侍膳问安,养则致乐病则致忧丧则致哀,祭则致严以至于持身立徳。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父母恶名,必不果。一出言,一举足,不敢忘父母。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凡虞舜、曽参圣贤为子之道,一一企及,不至则怨艾惩创直至无欠余终身而慕,斯可矣。为臣、为弟、为友,亦当如是,庶几谓之为学为学要识体用,体用分明,则内外不差,工夫有序而日进。五性万善,天理人伦,万类庶事,大小洪纎,皆有体用。仁者,体也;事亲敬兄,事长事君,仁民爱物,用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慎独而省察者,求仁之工夫也。致中和,致者工夫也。天地位,万物育,工夫到而得其效也。在物为理,处物为义,此义理之学也。天赋为命,人受为性,此性命之学也。下学人事,上达天理,此天人之学也。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经济之学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礼乐文章之学也。古人为学,辨事,知所先后本末,自内及外,自近及逺,自小及大,自易及难。如起墙,如行路,如登高,先根基卑近,然后能及高逺。故始于学问,穷究理物,古今圣贤已成之迹,愚不肖致败之由,一切事物之变,得之于心,推尽此心之智,然后守之以正,行之以经权,身修家齐,无惑无▯,而后移之扵郷党,推之扵国扵天下,无所处而不精当,皆自实学中来。今之人,自身不能晓,不能治,付之以宰相天下之任,而不知畏惧愧耻,泰然自得,曰:“是不难以我之才而当是任,优游有余矣。”受任之后,施为注措,举皆无法,以道听之一二,闻知,恣无忌惮之浅见私意,举网而不纲,挈裘而不领,万几之事,百司庶府,小大短长之人材,为宰相者,智不能周于四方之表,学不能究于四者之变,才不能权衡四者之成败重轻,量不能包含四者之外,徳不能为之师范,气不能呑四者之颐指气使。就使国家谏行言听,一委于汝,汝自忖度,智学才量徳气有无,宁不自知,奚待他人之汗颜寒心哉?以今观之,不惟为宰相者如是,百执事之人,举皆若是。曰:“然则事何为而举,民何为而宁哉?”譬若二人同生同尽百年,一人夙兴夜寐,饮食起居,衣服一一中节,可为世法;一人颠倒纷扰,旁观者以为不能,一朝居而自恃以为可终身之安,旁人以为有折足覆餗之败,而自以为可负万钧之重,痴愚狂妄,固不足责。然而命相者,胡不详观而宻察,小试而厯验,见何光明,而委以如是之重任?殊不知天下四海之广,亿兆黎民之众,一日二日,头蓬面垢,败絮破屋,谓之同生,孰曰不然?一生美恶,固有间矣。后人之学,先其所后,而后其所先,全与古人相反,亦时世之使然耳。曷为先后之?葢古人以明理、养性、养气、积徳、力行为先,言语、政事、技能、才术为后。今之人反是。曷为时世使然?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汉、唐以来,取士之法,蒙富贵而被恩宠者,果与三代同乎?既无豪杰之才,鲜有不为风俗所移者。省察操存,体认履践,天理,人欲,天性,人心,天理,人伦,吾道,源流,异端,邪术,王道,霸术,凡物有体,有用,有本末,有先后,有始终,有内外,有厚薄,有情伪,公私,有为,无为,有首尾,纲领,节目,为学,工夫,功效,气质之性,人心,道心,健顺,五常,万善,理一,分殊,穷究,推致,扩充,成已,成物,命性,道,教中庸,中和,复成大本,达道,全体,大用,质文,费隠,浅深,小大,巳上万善,虽出于语孟六经,直至宋儒掇拾出说得分明。圣人之言,近而逺,小而大,简而富。但患学者不能涵泳玩味,扩而充之,用未能尽。若只解字说过,有何意味?故为学在体认,不在念。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大学、中庸、语、孟、诗、书、易、春秋、三礼,皆吾固有,才读了一句,便认是吾家故物,再不迷失,如是不枉读书。

译获得知识和努力实行,不是两件事。知道应当做什么,就实行已经知道的道理,像鸟的两翼一样,不可偏废。格察事物而获得我的知识,就应当随即努力实行。譬如读书,把古人作为儿子、作为臣子、作为弟子、作为朋友的道理和义理看得明白,知道得充分,就应当按照自己的职分实行孝、悌、忠、信。孝的具体条目包括:深切地爱父母,面色和悦,容貌委婉,顺承父母的心意,先顺着父母的意志,看到将要犯错时委婉劝谏并把父母引向正道;对父母保持严肃恭敬,不敢在表情和言辞上显露轻慢;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清凉;晚间安排父母安睡,早晨省问安否;侍奉饮食,问候起居;父母健康时使其尽享欢乐,父母生病时使自己充满忧虑,父母去世时使自己尽情哀痛,祭祀时极其严肃;一直到端正自身、树立德行。将要做善事时,想到给父母留下美名,就一定去做;将要做不善之事时,想到给父母留下恶名,就一定不去做。每说一句话、每抬一次脚,都不敢忘记父母。父母使子女完整地出生,子女就应当完整地归还父母。凡是虞舜、曾参等圣贤作为子女的道理,都应当一一努力达到;达不到就怨恨自己、惩戒自己、改正自己,直到终身仰慕父母而没有欠缺,这才可以。作为臣子、弟弟、朋友,也应当如此,这样才差不多可以称作求学。求学的关键在于认识体和用。体用分明,内外就不会错乱,功夫有次序而每天进步。五性、万善、天理、人伦、万类、众事,无论大小、洪纤,都各有体用。仁是体;侍奉父母、敬爱兄长、侍奉尊长、侍奉君主、爱护人民、爱惜万物,都是用。对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对听不见的地方恐惧,谨慎独处而自我省察,是求仁的功夫。达到中和,“达到”说的是功夫;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生长,说的是功夫达到后所产生的功效。体现在事物中叫作理,处理事物时叫作义,这就是义理之学。上天赋予叫作命,人接受了叫作性,这就是性命之学。下学人事而上达天理,这就是天人之学。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利益;彰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劳,这就是经世济民之学。观察天文以察知时令变化,观察人文以教化成就天下,这就是礼乐文章之学。古人求学,辨析事情,知道先后、本末;由内及外,由近及远,由小及大,由易及难。就像筑墙、走路、登高,先打好低近的根基,然后才能达到高远之处。因此从学问开始,穷究事理,研究古今圣贤已经完成的事业和愚不肖之人导致失败的原因,以及一切事物的变化,把它们掌握在心中,推究尽自己心中的智慧,然后用正道守持它,用经常之道和权宜之变来实行;自身修养好,家庭整齐,没有迷惑和弊病,然后把它推广到乡党,再推及国家和天下,无论处理什么都精细恰当,这一切都来自真实的学问。如今的人,连自身都不能明白、不能治理,却把宰相治理天下的重任交给他,他不知道畏惧和惭愧,反而泰然自得地说:“这件事并不难,凭我的才能承担这种职任,绰绰有余。”接受任命以后,施政处置,样样都没有法度,只凭从道听途说中得到的一点见闻,放纵毫无顾忌的浅见私意;只举起网而不提纲,只提起衣服而不提衣领。对于万般政务、百官各司、各府衙,以及人才的大小长短,做宰相的智慧不能周遍天下,学问不能穷究四方万事的变化,才能不能权衡各种事情的成败、轻重,器量不能包容各种事情之外的广阔范围,德行不能为众人作师表,气势不能吞纳四方、随意指使。即使国家的谏诤都被采纳、言语都被听从,一切都交给你,你自己揣度一下,自己的智慧、学问、才干、器量、德行、气势究竟有没有,难道自己还不知道,何必等别人替你羞惭、寒心呢?按今天来看,不仅做宰相的是这样,百官执事几乎全都如此。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事情怎么会被办成,人民怎么会安宁呢?”譬如两个人同时出生、同时活到百岁:一个人早起晚睡,饮食起居、穿衣服饰样样合乎节度,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另一个人生活颠倒纷乱,旁观者都认为他不行,他却有朝一日居于高位,便自恃可以终身安稳;旁人认为他必然会有折断脚、倾覆鼎中食物的失败,他却自以为能够承担万钧重任。这样痴愚狂妄的人,本来不值得责备。然而任命宰相的人为什么不详细观察、秘密考察,先让他接受小事试验、历经考验,看见他有什么光明之处,便把这样重大的职任交给他呢?殊不知天下四海如此广大,亿兆黎民如此众多,若让他们一日二日蓬头垢面、穿破败的衣服、住破旧的房屋,也称作同样出生、同样生活的人,谁能说不是如此?但一生的美好与丑恶,本来就有差别。后人的学问,把古人放在后面的事情放在前面,把古人放在前面的事情放在后面,完全同古人相反,也只是时代造成的罢了。为什么有这样的先后呢?大概古人把明理、养性、养气、积德、努力实行放在前面,把言语、政事、技能、才术放在后面。今天的人却反过来。为什么说是时代造成的呢?古人修养自己的天爵,于是人爵也随之而来。汉、唐以来,选取士人的方法,使人蒙受富贵、得到恩宠,这果真和三代相同吗?既然没有豪杰的才干,能够不被风俗转移的人就很少了。省察自己的操守和存心,切实体认并付诸实践;天理与人欲、天性与人心、天理与人伦、吾道与源流、异端与邪术、王道与霸术,以及凡物所具有的本体和作用、本末、先后、始终、内外、厚薄、真伪、公私、有为和无为、首尾、纲领和条目;为学的工夫和功效,气质之性、人心、道心,健顺、五常、万善,理一与分殊,穷究、推致、扩充,成己、成物,命、性、道、教,中庸、中和,恢复并成就大本,通达大道,整体与大用,质与文,显著与幽隐,浅深、小大等道理,以及以上这些万善,虽然都出自《语》《孟》《六经》,但直到宋儒才搜集整理出来,说得明白。圣人的言语,近处可以推知远处,小处可以推知大处,简约却内容丰富。只是担心学者不能涵泳玩味,扩充而发扬它,因而不能把它的作用完全发挥出来。若只是解释字面,把话说过去,那有什么意味呢?所以为学在于切实体认,不在于徒然念诵。圣人先说出了我心中本来就共同认可的道理。《大学》《中庸》《语》《孟》《诗》《书》《易》《春秋》以及三礼,都是我本来就具有的东西,才读了一句,便认出是我家原有的故物,从此不再迷失;这样才不算白读书。

每事无不对待,互相胜负,必不两立。内重则外轻,天理胜则人欲消,正胜则邪去,刚多则柔少。心君元良,则七贼屏息。人之为学,先将语孟六经中称举圣贤之良心、善性、卓行、俊徳、嘉言,字字计较。且如尧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自克明俊徳而至黎民时雍,以至舜、禹、成汤、文武、周公、孔子之徳性言行,我当一一自省。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圣人能如是,我不能如是,何哉?志不彊邪?智不明邪?才不茂邪?功不至邪?气血之私蔽于前邪?所禀凡下不能进邪?凡圣人之一善,吾必有一恶害之,不然则均是也。我去圣人地位若是相悬,天壤欤?圣人生知安行,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我当困知强行,百勉千思,必中而后巳。日用之间,一语黙,一起居,律身接物,如圣人在上提耳谆谆,受教而力行,毫髪不贷,自怨自艾。如是而积日累久,习惯勇往,自有所得矣。天地万物无不对待,人为物欲蔽诱,自不察耳。是以知成而不知败,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知福而不知祸,知吉而不知凶,知有我而不知有人,知盛而不知衰,以至处巳察人观物,皆得其一而遗其二,不明对待之理故也。圣人作易,见天地万物屈信消长之机,成败吉凶之由,理明义精,断之以辞,逆知未来,不差毫末。后之不明理者,以为神圣术数之妙,不可端倪,是以不务明理,専力于数,附防牵合,愈不能合。殊不知圣人之学,即物以观理,明理以得数,攷旣往以推来,故云虽百世可知也。葢圣人能见防而知著,见始而知终,见源而知委,故曰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知人则知鬼矣。以有推无,以形推影,以性情推行事,以平日推朝廷,好施者必夺,易喜者多悲,轻诺者寡信,面誉者背非,进锐者退速,多蔵者厚亡,好胜者必遇敌,彊梁者必不得死,理必然也。圣人学之愽,观物审举,近以明逺,举轻以知重,得体以知用,见顺以知逆,一而二,二而一,一对之则二,二返之则一,如是而巳耳。后之学者,学不博,理不明,已之性情不自知其刚柔,已之语言不自知其烦简,已之出处不自知其重轻,已之气血精神不自知其强弱,已之问学才藻不自知其贤愚多寡,醉生梦死,终身为血气所使,有余不知克,不足不知补,平居则昏昏,临事则惶惑错缪,恃其剽窃记问之学,曰我知人,我知天,我能立天下之大本,经纶天下之大经,可哀也哉。古人为学,穷理力行;今人为学,不过记诵辞章,蹈袭陈言,贪多务博,不知治择。至于语孟六经,犹有精防深逺,必当致思;亦有平易明白,不必致思者。一章之精防,在乎一句;一句之精防,在乎一字。故读书贵乎得其要,所谓切要,人最难识。故曰:“吾道一以贯之。”又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古人之为学,本末不遗,精麤举足,自洒扫应对,居家庭为子弟,处乡党接朋友,涵养培植,立而知权,一旦出仕,视天下如指掌,遇万变如寻常,何为其然也?学之久,习之素,见之明,信之笃,子思所谓“言前定,事前定”者也。且所学务本而切用,一言一事,无非实理,一论难,一云为,无非至道,细而六艺,大而天性、人心、物理、世变,无不洞究,至于辞章,不习而能,非若叔世専于灭裂不成言话之虚文。孔子曰:切问而近思。又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今之为学者,好高慕逺,竟无所得,竟无所用。君子之道,譬如登高,必自卑;譬如行逺,必自迩。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每事不本诸身心,不从目前脚底体认思虑,一步步行将去,便欲入室,便欲得一贯之妙,宁有是理哉!既不能下学人事,安能上达天理?不知形而下者之器,安知形而上者之道?且如世人目瞽者为阴阳人,遂以阴阳为贱艺,为小数,为浅近不足学。但见黄冠师曰道士、道人,遂为虚言不足致力。是葢因人以废事,并其深邃无穷之大道妙理,亦不知问。吾所谓阴阳人者,古有四人而巳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也。知一阴一阳之故,尽一阴一阳之变,穷一阴一阳之用。近世周濓溪、邵尧夫能得斯防。吾所谓道人者,即韩文公《原道》篇中相传之诸人也。汉、唐、宋诸儒得斯道者不为不多,不可轻易定议。至于秀才二字,今之所谓秀才者,何足道哉!求其得二字之原,当充满之。

译每一件事无不有相对待的两面,彼此相胜相负,必定不能同时并立。内在的重了,外在的就轻了;天理胜过人欲,人欲就消退;正道胜过邪道,邪道就除去;刚强多了,柔弱就少了。心这个君主端正善良,七贼就屏息退藏。人做学问,先要把《语》《孟》《六经》中称述的圣贤良心、善性、卓异的行为和俊美的德行、嘉美的言语,逐字逐句地仔细体会。比如尧的恭敬、明察、文采和深思,安详从容、诚实恭敬、能够谦让,光辉遍及四方,上达于天、下及于地;从“克明俊德”一直到“黎民时雍”,以及舜、禹、成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德性言行,我都应当一一自我反省。圣人先说出了我心中共同认可的道理;圣人能够这样,我却不能这样,是什么原因呢?是志向不够坚强吗?是智慧不够明达吗?是才能不够丰茂吗?是功夫还没有达到吗?是气血的私欲遮蔽在眼前吗?是禀赋平凡低下,不能进步吗?圣人的每一种善行,我必定有一种恶行去妨害它;若不是这样,那我和圣人就是相同的了。我与圣人的地位相差如此悬殊,难道竟像天与地那样吗?圣人生来就知道,安然实行,不用勉强便合乎道理,不必思索便能获得。我应当通过困知勉行,百般勉励、千番思考,一定做到合乎道理以后才停止。在日常生活中,无论一句话一阵沉默,一举一动、起居行止,约束自身、待人接物,都要像圣人在上面提着耳朵谆谆教诲一样,接受教导而努力实行,丝毫也不宽贷自己,常常自怨自责、自我改过。这样日积月累,时间久了,养成习惯并勇往直前,自然会有所获得。天地万物无不有相对待的两面,只是人被物欲蒙蔽、诱惑,自己不能察觉罢了。因此只知道成功而不知道失败,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只知道存在而不知道灭亡,只知道得到而不知道丧失,只知道福而不知道祸,只知道吉而不知道凶,只知道有自我而不知道还有他人,只知道兴盛而不知道衰败;以至于处置自己、观察他人、考察万物,也都是只得到其中一面而遗漏另一面,这是因为不明白相对待的道理。圣人创作《易》,看见天地万物屈伸、消长的机理,成败、吉凶的原因,道理明白,意义精微,用卦辞判断,能够预知未来,丝毫不差。后世不明白道理的人,以为这是圣人神妙的术数,深不可测,于是不致力于明理,专心钻研数术,牵强附会,越发不能符合。却不知道圣人的学问,是接触事物来观察道理,明白道理来掌握数理,考察过去来推知未来,所以说即使百世之后的事也可以知道。因为圣人能够见到隐微而知道显著,见到开始而知道终结,见到源头而知道末流,所以说要推究事物的开端并考察它的结果;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知道了人的道理,也就知道鬼的道理了。由已知推知未知,由形体推知影子,由人的性情推知行为,由平日的表现推知他在朝廷上的作为:喜欢施舍的人必定会被夺取,容易欢喜的人往往多有悲哀,轻易许诺的人很少守信,当面称誉别人的人背后必然非议,进取过于锐猛的人退步也快,收藏聚积很多的人往往损失惨重,喜欢争胜的人必定会遇到敌手,强横暴戾的人必然不得善终,这是理势必然如此。圣人的学问广博,观察事物而审慎地举取实例,以近处说明远处,以轻微的事物推知重要的事物,得到本体便知道作用,看见顺境便知道逆境;一中有二,二中有一,以一来看待相对的一方就成为二,以二反推其根本便归于一,不过如此罢了。后世的学者,学问不广博,道理不明白,不知道自己的性情是刚是柔,不知道自己的语言是烦琐还是简约,不知道自己的出处进退是看重还是看轻,不知道自己的气血精神是强是弱,不知道自己的问学才藻是贤是愚、是多是少,醉生梦死,终身受血气驱使;有余的不知道克制,不足的不知道补养,平日昏昏沉沉,遇事便惶惑错乱,只倚仗剽窃来的记诵之学,却说“我知道人,我知道天,我能够建立天下的大本,经营天下的大经”,实在可悲啊。古人做学问,穷究道理并努力实行;今人做学问,不过是记诵辞章,沿袭陈旧的话,贪求多、务求博,却不知道整理选择。至于《语》《孟》《六经》,其中有精微深远之处,必须用心思考;也有平易明白之处,不必费力思考。一章的精微深意在于一句,一句的精微深意在于一个字。所以读书贵在抓住要领,所谓切要之处,最难被人认识。因此说:“吾道一以贯之。”又说:“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古人做学问,本末都不遗漏,精细粗浅都一并着力;从洒扫应对开始,居家做子弟,处在乡党中与朋友交往,涵养培植德性,立身处世而懂得权变。一旦出仕,看天下如同在掌中,遇到万般变化也视为寻常,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学习日久,平素习惯,见识明白,信念笃定,正是子思所说的“说话之前先有定见,做事之前先有定计”。而且所学务求根本并切合实用,一言一事无不是实在的道理,一番议论、一种作为无不是最高的道理;小到六艺,大到天性、人心、物理、世变,无不深入研究。至于辞章,不经专门学习也能写成,不像末世专门从事支离破碎、不能成句成篇的空文。孔子说:“要多切实地提问,并就近处思考。”又说:“舜喜欢提问,也喜欢考察浅近的话。”孟子说:“道就在近处,却到远处去寻找;事情本来容易,却到困难处去寻求。”如今做学问的人喜欢追求高远,仰慕深远,结果始终没有所得,也没有实际用途。君子的道,好比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好比走远路,必定从近处开始。君子说话,不离衣带以下的日常自身,而大道就在其中。每件事都不从自身和内心出发,不从眼前、脚下切实地体认思考,却一步也不肯一步步走下去,便想进入圣贤之室,便想获得一贯之道的奥妙,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既然不能从下学人事做起,怎么能够上达天理?不知道形而下的器物,又怎么会知道形而上的道呢?比如世人把相面、占阴阳的人称为“阴阳人”,于是便把阴阳之学看作低贱的技艺、小道术、浅近而不值得学习的东西;又只见戴黄冠的人被称作道士、道人,便把道看作空话而不值得用力。这大概是因为厌恶某些人,连同那件事也一并废弃,甚至连其中深邃无穷的大道妙理也不知道去询问。我所说的“阴阳人”,古代只有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个人罢了。他们知道一阴一阳的道理,穷尽一阴一阳的变化,探究一阴一阳的作用。近世的周濂溪、邵尧夫能够得到其中的精微。我所说的“道人”,就是韩文公《原道》篇中所说的历代相传的那些人。汉、唐、宋诸儒中得到此道的人并不少,不能轻率地加以断定。至于“秀才”这两个字,如今所谓的秀才,哪里值得一提呢?如果追求这两个字的本来含义,就应当使自己充实到足以配得上它。

伐柯,伐柯,其则不逺。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逺。此不智之甚也。是以后之学者,舎近以求逺,愈逺则愈差也。故孟子曰:「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道,笃恭而天下平。不下带者,不离乎心身也。笃恭而天下平,亦不出乎正心修身也。」此身者,何也?读书为学者代之也。代之也者,修治而成其柯也。故圣人之教人,以其固有之徳举以觉悟,还治其人,人能改其不善而复其善,止于是而巳矣。故曰:「以人治人,改而止。」故曰:「克已复礼为仁。」故曰:「率性之谓道。」今之为学者,学自学,而身心自身心,学人语言,了不干己,事接物,临事殊不得用,不知为已故也。至如古人之游艺,艺即道也。艺进则道进,道进则成已庄子固谓寓言,然斵轮、解牛、承蜩、斵垩,实明至理。杜子美作诗咏物,实比兴也。学不干已则礼乐刑政、典章制度皆为外物,皆为玩物丧志。切已则吾之所固有,不可不知,不可不得也。人之为学,能尽已之性,人之性、物之性,则至于参天地而赞化育,殆非难事。其视语言文字,则肆口而得矣。人固灵于万物,然而甚不智,莫人若也。人之读书,为士本乎聪明,成身办事,希圣贤,参天地也。士有劳苦终身,终不能入贤者之门墙,学愈博而心愈晦,才愈广而用愈拙者,何也?不务本以逐末,不务内以求外,升高而不自下,陟遐而不自迩,其源之差,葢出于此。今之为士者,舎穷理养性,存心修身,而専力于造作言语,驰骋才智,不知语言才智从何而来。水之为物,源深则流长;木之为物,本彊则末茂;人之为物,徳盛则语言才智不求工而自工。未有物理未明而智识増长,心身不知所主,而言语威仪,动作施为而能中节,是葢懵然不知中和,积中而英华发外之理也。为父兄,为师傅,为君主者,亦自不知,而専以务外逐末为训教。今日入学,明日教之写字对句,吟诗课赋,以古人涵养徳性,穷理致知为伪学,以多识前言往行供口给,华笔端挥毫落纸,百千万言,了无一字自得之趣,皆掇拾涕唾,剽窃裳衣,狡狯者移东墙作西壁,改南房作北室,以愚诈愚,欺已欺人,此非至愚之甚也欤?就能华世取宠,果何益哉?生为谲诈不寔之人,死为昏愚不灵明之鬼,立言而无一言之垂后,立事而无一事之可法,草木同生,腐可哀也哉!今之学者,通古今与古人异。古人之通古今,穷理尽性,适用也。今人之通古今,广记闻,资文辞也。读尧舜二典,背诵则能之,效其作辞则能之,使其事实则能之。或问之曰:「尧舜之徳性躬行何如?事父母,御妻子,和兄弟,睦九族,齐家之要何如?为臣为君,力学取友之道何如?」则茫然自失,曰:「吾不知之。」以至诵六经,读两汉而下十七代之史,与读二典之法不异。此今之所谓通古今者也。古之学也,约而愽;今之学也,繁而蔽。何为其然也?自源而流,则约而能愽;从流而不求其源,则繁而蔽。何谓穷理尽性适用也?人能时时自省,则学无不进。所谓自省者,出言有章,口无择言,我能如是欤?曰不能。不能,则择其芜秽,润饰其不成章者,一话一言,谋于心,度于义,详于理,而后出。威仪棣棣,不可选也。我能如是欤?曰未能也。未能,则敬慎威仪,无不中节,而后巳。所求乎子以事父,弟以事兄,夫以御妻,在下位而事官长,臣以事君,朋友以先施,我皆能欤?曰不能。不能,则学之行之。孔子曰:「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四者我能乎哉?曰不能。圣人尚以是为忧,我何不忧?孟子曰:「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巳矣。又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子之志如此,不至如舜、如孔子,则死而不已。我能如是欤?曰不能。则自暴自弃而不为欤?抑亦旣竭而不已耶?将自画而不进耶?《学记》曰:「学然后知不足。」汝于性情、义理、事业、文艺,果能足欤?曰不足。不足,则求其足,而后已。所谓任重道逺者,圣人岂欺我哉?汝上不思古人,临下为高,自以为是,昻然自足,不耻不怍,窃禄尸位,旣不能成已又安能以泽天下?名不扬于一时,又安能流芳百世?圣人六十而耳顺,汝今每事面墙,往者不可追,来者当自勉。虽驽钝不才,犹愈于不自知者。为人而不自省察,虽有严父兄、严师友,不过革面而巳四者俱无,则莫知忌惮,自以为是,终身莫知其非。故曰:人不幸不闻,过大不幸无耻。理性而不自体认,则不足者不加勉,过之者不知抑。虽日夜苦学,畧不切已学自学我,自我然则何益矣?

译《伐柯》说:“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你的准则就在近处。”拿着斧柄去砍斧柄,斜着眼看它,却还以为准则在远处,这是极其不明智的。因此后世学者舍弃近处去追求远处,越追求远处就越偏差。孟子所以说:“君子说话,不离衣带以下的自身,而道就在其中。君子的道,笃实恭敬,天下便会太平。不下于衣带以下,就是不离开自己的内心和身体;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也不过是端正内心、修养自身罢了。”这个“自身”是什么呢?就是代指读书做学问的人。所谓代指,就是通过修治而成就自己的斧柄。因此圣人教人,是把人本来具有的德性举示出来,使人觉悟,再回头修治自身;人能够改掉不善,恢复善性,也就到此为止了。所以说:“用人的本性来治理人,改正了就停止。”又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又说:“顺着本性去做,叫作道。”如今做学问的人,学问自是学问,身心自是身心,学习别人的言语,完全与自己无关;遇到事情、接触外物,临事时一点也用不上,是因为不知道学问是为了自己。至于古人游习各种技艺,技艺本身就是道。技艺进步,道也就进步,道进步便能成就自身。庄子固然说那是寓言,但斵轮、解牛、承蜩、斵垩等故事,确实阐明了最高深的道理。杜子美作诗咏物,实际上也是运用比兴。学问若与自己无关,那么礼乐、刑政、典章、制度全都成了外物,全都成了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的东西。若能切实关系到自身,这些就是我本来具有的,不能不知道,也不能不获得。人做学问,若能尽量发挥自己的本性以及人的本性、万物的本性,那么达到与天地并立、辅助天地化育万物的境界,大概并不是难事。至于语言文字,也就能随口自然说出而获得了。人本来比万物灵秀,然而却非常不明智,没有什么比人更严重。人读书做士人,根本在于发挥聪明,成就自身、办理事务,希望成为圣贤,与天地并立。士人辛劳困苦一生,始终不能进入贤者的门墙,学问越博杂而内心越昏暗,才能越多而实际运用越笨拙,是什么原因呢?不致力于根本而追逐末节,不致力于内在修养而追求外在表现,想登高却不从低处开始,想走远却不从近处起步;源头上的偏差,大概就出在这里。如今做士人的,舍弃穷究道理、涵养本性、存养内心、修治自身,却专心制作言语、驰骋才智,不知道语言和才智从哪里产生。水这种东西,源头深,水流就长;树木这种东西,根本强,枝梢就茂盛;人这种东西,德性盛大,语言才智不必刻意求工,自然就工巧。没有道理尚未明白而智识却能增长、内心和身体不知道由什么作主,而语言仪态、举止作为却能合乎节度的道理;这正是懵然不知中和之道,不懂得内在积累而英华发于外表的道理。做父兄、老师、君主的,也自己不知道这一点,只专门把追逐外在末节作为训导。今天入学,明天就教他写字、对句、吟诗、作赋,把古人涵养德性、穷理致知说成伪学,把多记前人的言语行为用来供自己口头应答;笔下写得华丽,落纸动辄百千万言,却没有一个字是自己真正体会所得,都是拾取别人的涕唾、剽窃别人的衣裳;狡猾的人东拼西凑、改头换面,以愚弄欺诈愚弄别人,既欺骗自己又欺骗他人,这难道不是愚蠢到了极点吗?即使能够用华丽的文章取悦世人、博取宠爱,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活着成为诡诈虚伪、不诚实的人,死后成为昏昧愚蠢、不明不灵的鬼;立言却没有一句话能够流传后世,建功立事却没有一件事值得效法,只和草木一样同生同腐,实在可悲啊!如今学者所谓通晓古今,与古人很不相同。古人通晓古今,是穷究道理、尽量发挥本性,以求实际应用;今人通晓古今,是广泛记忆见闻,拿来资助文辞。读《尧典》《舜典》,能够背诵,能够仿效它的文辞,也能够照着它的格式写作;但若让他实际做尧舜所做的事,或者有人问他:“尧舜的德性和亲身实践怎样?侍奉父母、管理妻子儿女、和睦兄弟、亲睦九族以及治理家庭的关键怎样?做臣子、做君主以及努力学习、选择朋友的道理怎样?”他便茫然失措,说:“我不知道。”以至于背诵《六经》,阅读两汉以下十七代的史书,也和读《尧典》《舜典》的方法没有不同。这就是如今所谓的通晓古今。古人的学问,简约而广博;今人的学问,繁杂而使人昏蔽。为什么会这样呢?从源头流出,便简约而能够广博;只顺着流末而不追求源头,便繁杂而昏蔽。什么叫穷究道理、尽量发挥本性并实际应用呢?人能够时时自我反省,学问就没有不进步的。所谓自省,就是说话有条理,口中没有不加选择的话。我能够这样吗?回答说:不能。不能,就要选择其中杂乱污秽的地方,修饰那些不能成章的地方;每一句话,都先在心中谋划,衡量是否合乎义,详察是否合乎理,然后才说出来。威仪举止从容美好,不可挑剔。我能够这样吗?回答说:还不能。还不能,就要恭敬谨慎地对待自己的威仪,使一举一动没有不合乎节度,然后才停止。所要求于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兄长、丈夫管理妻子、处在下位侍奉官长、臣子侍奉君主、朋友之间主动先施以交往,我都能做到吗?回答说:不能。不能,就要学习并实行。孔子说:“德性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合义之事不能迁移而从,自己有不善不能改正,这些是我的忧虑。”这四件事我能做到吗?回答说:不能。圣人尚且把这些作为忧虑,我为什么不忧虑呢?孟子说:“舜成为天下人的法则,可以传给后世;我却还未免只是个乡里普通人,这就是值得忧虑的。”忧虑了该怎么办?做到像舜那样罢了。孟子又说:“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孟子的志向就是这样;不能达到舜、孔子的境界,至死也不停。我能这样吗?回答说:不能。那么就自暴自弃而不去做吗?还是已经竭尽力量,却仍不停止吗?还是要自我划定界限,不再进步吗?《学记》说:“学习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你在性情、义理、事业、文艺方面,果真可以满足了吗?回答说:不满足。不满足,就要追求达到满足,然后才停止。所谓任重道远,圣人难道会欺骗我吗?你向上不思考古人,身居下位却自以为高,自以为是,昂然自满,不知羞耻,窃取俸禄而占着职位;既然不能成就自己,又怎么能使天下得到恩泽?名声不能在一时显扬,又怎么能够流芳百世?圣人到六十岁才做到耳顺,你如今对每件事都像面对墙壁一样茫然;过去的时光不能追回,今后应当自己努力。即使资质迟钝、才能不足,也仍然胜过不知道自省的人。做人却不能自我反省,即使有严厉的父兄、严厉的老师朋友,也不过是改变外表罢了;如果这四者都没有,就更不知道顾忌畏惧,自以为是,终身不知道自己的错误。所以说:人不幸在于没有听闻,过错太大更不幸在于没有羞耻心。只讲理性却不亲自体认,那么不足之处不会更加努力,有过错的人也不知道抑制自己。即使日夜苦学,也一点不切合自身;学问只是学问,我只是我自己,这样又有什么益处呢?

学不至于自得,性理上无功,虽天资高明,问学该博,或修辞,或处事,纵能偶中,皆非已有。掇拾记问,学步效颦,细碎支离,终无资借。文章如扬雄、相如,功业如五霸,浮华虚伪,一读而无余味,屡盟而人愈疑。始欲欺人,终以自欺,然则何益矣!志欲大者,无见小利,无狃小成;识欲明者,事至物来,原始究终。无瑕处求瑕,不疑处有疑。目前则若是,久逺亦若是,设或遇某事,亦若是。如此念虑,则识自明逺。故曰:愈细宻,愈高明;愈诚确,愈广大。格物旣多,经事旣广,成败旣熟,则耳顺从心,亦庶几可到。然未有不自真积力久而能声入心通,不勉而中者也。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此成周造士之法。礼乐巳废,不可防绎,诗书犹在,当沈潜焉。咏歌国风雅颂,便当见一国天下之治乱,国君大臣之贤不肖,礼乐政刑之修坠得失,人情之向背爱恶。读二典三谟,便当见尧舜禹之所以为圣君,臯防稷契之所以为贤臣。商书周书亦然。至于观史,亦不出此法。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世之读经者,不过记诵辞章,拈举事实而巳于学道何与焉?读书学道,于自己心身无悟无得。圣言自圣言,而我自我。虽博记句解,百千家畧不干巳,淡乎无味,视若外物,虚费精神气血。精神少衰,亦都忘却。不忘却,亦止是记诵词章,施之心性无所乐。临事全不得用。顔子于孔子之言无所不悦,闻一知十,如谚语所谓「道头知尾」,故能服膺力行,欲罢不能。仰观孔子言理,上彻天表,深入地底,无物可隔可碍,不惟得之于目前,而又见彻于终天之后。惟其见得如此洞彻分明,故孔子以「好学,庶几」称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孔子曰:「辞达而巳矣。」孟子曰:「言近而防逺者,善言也。」韩文公亦曰:「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后人措辞,不惟辞多理寡,贪文以昧其言,夸言以隠其志。不肖自中年后,颇防读前人诗文,葢因文以求言,因言以求志,舎浮华而穷本实,遵依孟子读诗法,以意逆志。后贤亦云:「当味言外意,言尽而意无穷者也。」看前贤字画亦然,因防画以见高情逺韵。防读孟子者,当开悟人心处,致思扩而充之,皆可以为尧舜。不忍孺子之入井,不忍穿窬,不受尔汝,此心不待思虑勉强,人皆有之。旣于穿窬之不忍,以类而推,凡取非其有者,皆穿窬也,但轻重小大之间耳。见防而知著者,圣人以降,莫如列国之良大夫。于言语、威仪观,见人之祸福成败,无一不验,学博而理明故也。学博则更事多,理明则论事审。威仪、言语,心神之发见于外也。心,一身之君主;身,家国万方之君主。无主乃乱,理之必然。敬慎者,此心之君主。心无主,则万事废,何以长?今之为学者,艺也,志不在乎道也。何谓道?理也,义也,路也,本原也。道与艺异乎?曰:非异也,一也。一则何谓艺?进而道不进也,不探其原,不究其理也。礼、乐、射、御、书、数,此圣门之六艺也。至于《洪范》之九畴,《中庸》治天下国家之九经,《周官》之法度,以形迹观之,亦艺也。世之学者,岂不能之?所能者,圣人之糟粕;所不能者,圣人之精防。故学礼者,威仪进退、升降揖让而巳矣;学乐者,声容节奏、蹈舞铿锵而巳矣;学射者,中的而巳矣;学御者,诡遇而巳矣;学书者,防画整齐、姸丽而巳矣。问之以理,则不能也。且如圣人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又曰「我战则胜,祭则受福」。圣人非不学兵也,所谓武备、战胜,亦必有道矣。今之学者,直以孙、吴坐作进退、击刺而为知兵,是以争地则杀人盈野,争城则杀人盈城。虽如孙、吴「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兵伐谋」之说,亦以为迂濶而不学,而于圣人制兵之理,无惑乎天壤之逺也。学愈博,艺愈进,去道愈逺,徳器勲业,麤不成立,皆不中道而不克终也。读前人之言辞,玩前人之字画,便当见各人之心性、才藻、刚柔、邪正、广狭、高下。彼能如是,我不能如是,取其可学,舎其不可学。以前人之高逺,镕化我之卑凡;以前人之工巧方圆,我之拙鲁;以前人之文思,润饰我之鄙俚;以前人之通明开豁,我之固陋。开巻受益,如饥渇之得甘防,如尘垢之遇浣濯。未开巻而不能,一开巻而便能,钝刀而得淬励,昏镜而获磨拭。此谓之学古,不然则费目力,劳心思,与不学者无以异。学不知为已则无真儒,无善治。虽学过人,不过技艺功利而巳耳。

译学问若不能达到自己真正有所得,在性理方面没有功夫,即使天资高明、问学广博,或者修饰辞章,或者处理事务,即使偶尔能够做对,也都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拾取零散的记诵,学别人走路、仿效别人皱眉,琐碎支离,终究没有可以凭借的根基。文章像扬雄、相如,功业像五霸,看似浮华而虚伪,读过一次便没有余味,屡次盟誓反而使人更加怀疑。起初想欺骗别人,最终反而欺骗了自己,这样又有什么益处呢?志向想要宏大,就不要看重小利,不要习惯于小小的成就;见识想要明达,事情来到、外物出现时,就要追溯开端、推究终结。即使没有瑕疵之处也要寻找可能的瑕疵,在本来不应怀疑的地方也设想疑问。眼前是这样,长远以后也应当是这样;假使遇到某件事情,也应当这样处理。这样思考,见识自然会明达而深远。所以说:越是细密,就越是高明;越是真诚确实,就越是广大。考察的事物已经很多,经历的事情已经广泛,对成败已经熟悉,那么做到耳顺、从心所欲,也差不多可以达到。然而从来没有不靠真实积累、长期用力,就能声入于心、心领神会、不勉强便合乎道理的人。春秋两季教以礼乐,冬夏两季教以《诗》《书》,这是成周培养士人的方法。礼乐已经废失,不可考寻发挥了;《诗》《书》还在,应当沉潜研读。歌咏《国风》《雅》《颂》,就应当看出一个国家和天下的治乱,国君大臣的贤能与不肖,礼乐政刑的修明与废坏、得失,以及人情的向往与背离、喜爱与厌恶。读《二典》《三谟》,就应当看出尧、舜、禹之所以成为圣君,皋陶、夔、稷、契之所以成为贤臣。《商书》《周书》也是这样。至于读史,也不超出这个方法。孟子说:“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吗?”世上读经的人,不过是记诵辞章、拈举事实罢了,这与求学道有什么关系呢?读书学道,却对自己的心身没有任何觉悟和所得。圣人的话仍是圣人的话,我仍是我自己。即使广泛记住句意解释,百家千家的学说也都与自己无关,淡然无味,把它看作外物,白白耗费精神气血。精神稍一衰退,也全都忘掉;即使不忘,也不过是记诵词章,施用于心性却没有乐趣,遇到事情完全不能使用。颜子对孔子的话没有不喜悦的,听到一便能知道十,正如谚语所说“知道开头便知道结尾”,所以能够牢记在心,努力实行,想停止也停止不了。他仰观孔子所说的道理,上达天的极高处,下深入地的最深处,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隔绝、阻碍;不但在眼前得到它,而且又能看透到终身以后的长远境界。正因为他的见解如此透彻明白,所以孔子称赞他“好学,差不多了”。言语用来充分表达志向,文章用来充分表达言语。孔子说:“文辞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孟子说:“语言浅近而意义深远,是好的言语。”韩文公也说:“内容丰富却不多说一个多余的字,简约却不遗漏一个应说的词。”后人安排文辞,不只是辞藻很多而道理很少,还贪恋文章的华饰而使言语的本意昏暗,夸大言辞而把志向隐藏起来。我从中年以后,颇能用心读前人的诗文,大概是因为通过文章寻求言语,通过言语寻求志向,舍弃浮华而穷究根本真实,遵循孟子读诗的方法,用自己的心意去揣度作者的志向。后贤也说:“应当体味言语之外的意味,那就是言语已经说尽而意味却无穷。”观看前贤的字画也是这样,要通过字画看出他们高雅的情怀和深远的韵致。仔细读孟子,应当在那些能使人开悟人心的地方用心思考,把它扩充发扬,都可以成为尧舜。不忍心看幼儿将要掉进井里,不忍心偷窃,不接受别人以“你我”轻慢相称的言语,这种心不需要思考和勉强,人人都有。既然对于偷窃尚且不忍心,依类推扩,凡是拿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都是偷窃,只是轻重大小有所不同罢了。能够见到隐微而知道显著的人,自圣人以后,没有谁比列国的贤能大夫更出色。他们从人的言语、威仪、行为举止中观察,推知人的祸福、成败,没有一样不应验,这是因为学问广博而道理明白。学问广博,经历的事情就多;道理明白,议论事情就审慎。威仪和言语,是人的内心精神显现于外的表现。心,是一身的君主;身,是家庭、国家以及天下万方的君主。没有主宰就会混乱,这是道理必然如此。所谓敬慎,就是使这颗心成为君主。内心没有主宰,万事都会废坏,凭什么能够长久呢?如今做学问的人学习的是技艺,志向却不在道上。什么叫道?就是理、义、道路和根本源头。道与技艺不同吗?回答说:并不不同,是一回事。既然是一回事,为什么又称为技艺呢?这是因为技艺有所进步而道没有进步,没有探究它的源头,没有穷究其中的道理。礼、乐、射、御、书、数,是圣门的六艺。至于《洪范》的九畴、《中庸》治理天下国家的九经、《周官》的法度,从外在形迹看,也都是技艺。世上的学者难道不能做到这些吗?他们所能做到的,只是圣人的糟粕;所不能做到的,才是圣人的精微深意。因此,学习礼的,只会威仪、进退、升降、揖让罢了;学习乐的,只会声容、节奏、蹈舞、铿锵罢了;学习射的,只会射中目标罢了;学习御的,只会用诡诈的方法驾车取胜罢了;学习书的,只会使点画整齐、字形妍丽罢了。一旦问到其中的道理,就不会了。况且圣人说过“有文事必定有武备”,又说“我出战就能获胜,祭祀就能得到福佑”。圣人不是不学习军事;所谓武备、战胜,也一定有其中的道理。如今的学者只把孙、吴关于坐作进退、击刺攻守的做法当作懂得军事,所以争夺土地便杀人遍野,争夺城池便杀人满城。即使像孙、吴所说的“不战而使敌人屈服”“上等的用兵是攻伐谋略”,他们也认为迂阔而不去学习;至于圣人用兵的道理,与他们相差如天壤之远,也就不足为怪了。学问越博,技艺越进步,离道反而越远;德行、器度、功勋、事业大都不能成立,都是因为不合乎道而不能坚持到底。读前人的言辞,欣赏前人的字画,就应当看出各人的心性、才藻、刚柔、邪正、宽广狭隘和高下。他能够这样,我不能这样;应当取其可以学习的,舍弃其不可学习的。用前人的高远来熔化我自己的卑俗平凡,用前人的工巧方圆来改变我的笨拙鲁钝,用前人的文思来修饰我的鄙陋粗俗,用前人的通达明澈来开拓我的固陋。打开书卷便得到益处,如同饥渴之人得到甘美的食物,如同尘垢遇到洗涤;原来没有打开书卷时做不到,一打开书卷便能够做到,像钝刀得到磨砺,昏暗的镜子得到擦磨。这才叫学习古人;否则只是耗费眼力、劳累心思,与不学习的人没有区别。学习却不知道是为了自己,就没有真正的儒者,也没有良善的治理。即使学问超过别人,也不过是技艺和功利罢了。

学之差也,乆矣。自孔子时,已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又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孟子亦曰:“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终亦必亡而巳矣。”以是观之,是未得公卿大夫之位,则为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之人;一旦得富贵,则反废弃前日之所学,反为不仁不义、不忠不信、不乐善之人。有天下国家者,以正道取人,及其临事决政,诐淫偏颇,反侧无所不至,而莫之问也。千载而下,推究当日失徳之原,是葢王教消亡,五霸谲诈欺伪,假仁借义以为名,而实欲以济其私耳。上行下效,不以为怪。六国以诡诈权谋倾夺攘窃,取士暴秦则尤甚焉。汉以文字语言进退人才,实徳实行畧之不问。自兹以降,而至于今,国家所取语言文章,较之董仲舒、贾谊、公孙▯、贾山、匡衡、司马迁、班固,又奚啻粪秽瓦砾与黄金白璧之可比哉?使若是之才而临民治事,谋议防决大政,无惑乎天下之不治,纲纪之紊乱,下民之不被膏泽,君子小人杂揉不分,是非邪正淆混不明也。然则三代之学可复乎?不可复乎?曰:“是不难,患在君父师行与不行耳。”使为子为弟者,居家入学,未冠以前,日习乎洒扫应对进退升降揖让,事父兄、事师长,如《弟子职》《内则》《曲礼》诸篇,凡子弟之当为当行者,责之以笃行与夫礼乐射御书数之六艺,日课月试其勤怠精麤而进退之。旣冠之后,责以成人之礼,凡穷理论事,讲明道义,修已治人之方,御妻子、齐家政之实迹,一一务尽其道。使天下后进,成徳性于父兄师友,成材艺于庠序学校,如孔子称门人,徳行、言语、政事、文学备具,习熟于身心,宗族乡党有美誉而无恶声,“曰秀”“曰选”“曰进”“曰造”,皆中程式,然后论定而官任,官而爵位,定而禄。如是则玉石分,侥幸冒为不才不学之人,自无。所容于内外,旣仕之后,明列功过,黜陟幽明。十年之内,才不逮古,政治不逮古,天下治安不及古,人民风俗不及古,吾不信也。

译学问走偏,已经很久了。孔子时就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又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孟子也说:“古人修养自己的天爵,于是人爵也随之而来;今人修养天爵,是为了求取人爵。既然得到人爵,就抛弃天爵,最终也必定一同丧失罢了。”由此看来,在还没有得到公卿大夫的职位时,还是仁义忠信、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的人;一旦获得富贵,反而废弃过去所学,变成不仁、不义、不忠、不信、也不乐于行善的人。拥有天下国家的人,以正道选取人才,等到他们临事决策、处理政务时,却偏邪淫乱、偏颇不正,反复无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却没有人追究。千年以后推究当时失德的根源,大概是王道教化消亡,五霸用诡诈欺伪,假借仁义的名义,实际只是想成就自己的私欲。上面这样做,下面就跟着仿效,也不认为奇怪。六国用诡诈权谋倾轧争夺、劫取偷窃;取士的暴秦尤其严重。汉代凭文字语言和进退应对来选拔人才,实际上很少过问真实德行和实际行为。从此以后直到今天,国家所取用的语言文章,与董仲舒、贾谊、公孙弘、贾山、匡衡、司马迁、班固相比,哪里只是粪土瓦砾与黄金白璧的差别呢?假使让这样的才能去治理百姓、处理事务,谋划议论、裁决大政,那么天下不能治理,纲纪混乱,下民不能受到恩泽,君子小人混杂而不能分辨,是非邪正混淆而不明,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那么三代的学问可以恢复吗,不能恢复吗?回答说:“这并不难,忧虑只在于君主、父亲、老师实行还是不实行。”假使做儿子、做弟弟的人,在家居住、入学读书,未冠以前,每天学习洒扫、应对、进退、升降、揖让,侍奉父兄、侍奉师长,像《弟子职》《内则》《曲礼》等篇所说的那样;凡是子弟应当做、应当实行的,都责成他们笃实行持;再加上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每天考察、每月测试他们的勤惰和精粗,据此升进或黜退。冠礼以后,就责成他们遵守成人的礼法;凡是穷究道理、议论事务、讲明道义、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以及管理妻子儿女、整治家庭政务的实际事迹,都一一务求做到极致。使天下后进之士,在父兄、师友那里成就德性,在庠序学校中成就才能技艺;像孔子称许门人那样,德行、言语、政事、文学都具备,已经在身心中习熟;宗族乡党中有美好的声誉而没有坏名声,被称为“秀”“选”“进”“造”,都合乎考核标准,然后评定等级并任官;任官以后定爵位,爵位确定以后定俸禄。这样一来,玉和石就能分辨,靠侥幸冒充为不才不学之人的情况自然不会有。无论在朝廷内外,既然出仕以后,就明确列出功过,考察幽明,决定黜陟升降。十年以内,人才不能赶上古代,政治不能赶上古代,天下的治理安定不如古代,人民的境况和风俗不如古代,我不相信会这样。

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巻二十六元胡只遹撰语録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従容中道,圣人也。必勉而中,必思而得,力行以中道,大贤也。勉而或中或不中,思而或得或不得,勉强以求道,中人也。不知所以勉,所以思,如盲人夜行,坑堑溪谷,荆棘豺虎,足蹈身死而不悟者,下愚也。天之造物,圣人不易生,大贤不易得,中人十三四,下愚十七八。人生幸免下愚,然则体认、省察、执守、涵养、践履、扩充之功,可不务乎?故当彊勉,自彊,人一已百,人十已千,不如是,则亦卒归于下愚矣。有是理,而后有是气,有是物,有是言。故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曰:忘言以观道妙,圣人天地合徳,目击道存。庸人覩象而不知其理,故圣人立言以明理。百端开悟,晓谕终不知,此心即太极,万物皆备于我。天性人心之善,天理人欲之分,以记诵为才能,以学人语言为事业。心镜不磨,日加尘垢。著书满屋,无一言适用,亦非徳言。如此看书,终身目昏头白,精神识见日耗日昩,有何所乐,有何所得?而欲参天地賛化育,致君泽民,命世垂后,不亦逺乎?推原受病,葢以学为学,而我自我,入耳出口而已。终身説仁孝而不仁不孝,终身説忠义而不忠不义。心身既不仁孝忠义,口之所言者,皆他人之辞,非心声也。谓之无学可也。故孔子曰:予欲无言。又曰:黙而识之。虽有嘉肴,不食不知其味也。虽有至道,不学不知其防也。故孟子亦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学不至于自得,不能为有,为无也。」人生当为之事,不为则已,既为则必用其极,必思其周,必至于达可也。致广大,尽精微,可也。余尝观养生之士,凡可养生者,无不为也。内而心志血气,外而起居衣服,细而一言语,一咳唾,无妄费大,而顺四时,法隂阳,和术数,毫髪顷刻,未尝置念,庶几焉少疾延年,顺受其正而已矣。一思虑之害生,不为也。一语言之害生,不为也。一起居之害生,不为也。凡有毫髪之害生者,避之如冦贼,水火畏之如鬼神雷霆,疾之如仇雠怨怼,朝夕思忖,锱计铢较,精爽之昏明,必先知之,血气之彊弱,必先知之,功夫之勤惰,必先知之。养生未至者,则加勉,害生当除者,则速去,必臻其极而后已。昩于养生者,则反是。縦情极欲,昼与物接,梦逐欲驰,自幼至老,小大事业,无一物之不害生者。饮食衣服以养口体,孰不知之?以饮食衣服害生致疾者,十常七八。衰老而不悟,病疾而不悟,垂死而不悟,凡闻养生者之言,闭而不纳,蹙頞而恶言,反唇而非笑,拒之而不信,絶之而不为,衔哀将毙而犹曰「命也」,岂不缪哉?二人相去辽邈如是,岂惟养生者?人之有道,内而修徳修身,外而治家治人,亦莫不然。信之者惟日孜孜,不至于圣贤而犹以为不足,不信者日陷于小人之下达,而犹以为有余,上智下愚,此之谓也。然则生而知之者,无有也。闻善言,见善行,不能慕而学之,可哀也哉。然则最为害事,所以下愚之归者,拒之以不信而已。心不在焉,则食而不知其味,而况圣人大道,节目功夫若是之多,升堂入室之艰,而又先之以不信,奚啻霄壤之分哉?欲得其味而知其防,不亦难乎?学者之大蔽,因以目前衰风颓俗,凡材下愚,以古人之髙姿异禀,神功圣徳,举不足信,良可悲也。夫信道不笃,尚不能有无,况拒之而不信,絶之而弗为,岂能通其理,知其味,得其用,臻其极哉?以至縦情极欲,醉生梦死也,宜矣。人之大欲,酷嗜者莫甚于饮食。问其酸苦甘辛咸淡,则皆不得其真正。故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而况义理之精微乎?性情之邪正乎?今之为学者,皆曰:「我知言,我知道。」恐未之思也。论语》一书,贵为王侯,贱为匹夫,皆不可以不读。大则九有,小则一家之政,皆不可以不知,亦不能不用。人不可以不学。不学则直情径行,如瞽者夜行于深山穷谷,前有髙崖深渊而不见,旁有虎兕犀象而不知,万一不死,亦幸免耳。地无瘠薄,粪之则髙沃;人无愚鲁,力学则贤智。圣人之见如日月,一出而六合万物无不洞照;常人之见如灯烛,逺不过寻丈。必欲万理俱明,须当步步照鉴,积日累功,庶得穷尽。孔明曰:「非学无以广其才。」伊川曰:「学进则识进,识进则量进。然则识、量、才三者,皆従学而得。不学则不穷理,理不明则识何以进?人无智识而不明理,每事従血气所偏,量何以广大?惟能识『地势坤』,故能厚徳以载物。识量既无,胷次无物,无义理,无古今,临事块然,何以处决?其不才也,亦宜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紫山大全集》卷二十六,元代胡祗遹撰,《语录》。不用勉强便合乎道理,不用思考便能获得,从容自然地合乎中道,这是圣人。一定要勉强自己才能合乎道理,一定要思考才能有所获得,努力实行以达到中道,这是大贤。虽然勉强自己,却有时合乎道理、有时不合乎道理;虽然思考,却有时得到、有时得不到,勉强努力以求道,这是中等之人。不知道应当怎样勉励自己,也不知道应当怎样思考,像盲人在夜间行走,不顾坑洼沟堑、溪谷、荆棘、豺狼虎豹,脚踩进去、身体死亡却仍不明白,这是下愚。上天造就万物,圣人不容易出生,大贤不容易得到;中人占十三四成,下愚占十七八成。人一生有幸免于成为下愚,那么体认、省察、执守、涵养、践履、扩充的功夫,怎么可以不努力呢?所以应当坚强勉励自己,自我奋发;别人用一分,我用一百分;别人用十分,我用一千分。不这样做,最终也会归入下愚。先有这样的道理,然后才有这样的气、这样的物和这样的言语。所以说:“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又说:“忘掉言语而观察道的奥妙;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亲眼接触便能存见大道。”平庸的人只看见形象而不知道其中的道理,所以圣人建立言语来说明道理。即使从各个方面开导启发、明白告谕,仍然不知道:这颗心就是太极,万物都完备在我身上;天性和人心的善,天理与人欲的区别,却把记诵当作才能,把学习别人的语言当作事业。心镜不加磨拭,尘垢一天比一天增多。著书堆满屋子,却没有一句能够实际应用,也不能算是有德之言。这样读书,终身眼睛昏花、头发变白,精神和见识日益耗损、日益昏昧,有什么快乐,有什么所得呢?还想与天地并立、赞助天地化育万物,使君主得到辅佐、百姓受到恩泽,名垂当世、流传后世,岂不是相距太远了吗?推究他受病的根源,大概是把学问当作供人学习的外物,而我仍是我自己,不过是入耳即出罢了。终身谈论仁孝,却不仁不孝;终身谈论忠义,却不忠不义。心身既没有仁孝忠义,口中所说的都是别人的话,不是自己内心的声音。说他没有学问,也是可以的。所以孔子说:“我想不说话了。”又说:“默默地记住它。” 即使有美味的菜肴,不亲自吃就不知道它的味道;即使有最高的道理,不学习就不知道它的精微。所以孟子也说:“君子以道深入钻研,是希望达到自己真正有所得。学习不能达到自得,就不能说真正拥有,也不能说真正没有。”人这一生应当做的事情,不做就罢了;既然做了,就一定要用尽全力,一定要思考周全,一定要达到通达的境界才可以。达到广大无边而又穷尽精微,也是可以的。我曾经观察善于养生的人,凡是可以养生的方面,没有不加以注意的:内在的心志血气,外在的起居衣服,细到一句话、一声咳嗽、一口唾沫,没有一样不是为了不妄自耗费精神、顺应四时、效法阴阳、调和术数;哪怕毫发之间、片刻之时,也从不放下心思,希望少生疾病、延长寿命,顺承并接受自身正常的寿命罢了。凡是会因思虑而损害生命的,就不做;会因言语而损害生命的,就不说;会因起居而损害生命的,就不做。凡是有丝毫损害生命的事情,都像躲避寇贼一样避开,像畏惧鬼神雷霆一样畏惧,像痛恨仇敌怨家一样憎恶;早晚思考,细微计算,精神是昏暗还是清明,必须预先知道;血气是强是弱,必须预先知道;用功是勤奋还是懈怠,必须预先知道。养生还没有达到最好,就更加努力;应当除去的伤生之害,就迅速除掉,一定要达到极致然后才停止。不懂养生的人却正好相反。他们放纵情欲、极尽欲望,白天与外物交接,梦中也追逐欲望;从幼年到老年,无论大小事务,没有一件不损害生命。饮食衣服用来养护口腹身体,谁不知道呢?但因饮食衣服而损害生命、导致疾病的,十人中常有七八人。衰老了还不觉悟,患病了还不觉悟,临死了还不觉悟;凡是听到养生的言语,就闭门不接受,皱着眉头厌恶这些话,反唇相讥加以嘲笑,拒绝而不相信,断绝而不实行,含着悲哀将要死去还说“这是命”,难道不是荒谬吗?这两种人的差距如此遥远,难道只有养生一事如此吗?人对待道,在内修德修身,在外治家治人,也没有不是这样。相信它的人每天孜孜不倦,即使达不到圣贤境界还认为不足;不相信的人每天陷入小人向下沉沦的境地,却还认为自己有余。上智和下愚,说的就是这个。然而生来就知道一切的人是没有的。听到善言、看见善行,却不能羡慕并学习,实在可悲。由此看来,最妨害事情、使人归于下愚的原因,不过是拒绝而不相信罢了。心不在这里,吃东西尚且不知道味道,何况圣人大道的条目和功夫这样多,登堂入室又这样艰难;如果又先以不信为前提,岂止是天壤之别呢?想要得到其中的味道并知道它的精微,不也很难吗?学者最大的蒙蔽,是因为眼前衰败的风气和颓坏的习俗,便把一切资质低下、愚昧的人都当作标准,于是连古人的高超资质、特殊禀赋、神妙功夫和圣人德行也一概不肯相信,实在可悲。信奉道理不够笃定,尚且不能说真正拥有或没有拥有,何况拒绝而不相信、断绝而不实行,怎么能够通晓其中的道理、知道其中的味道、得到它的作用、达到它的极致呢?以至于放纵情欲、醉生梦死,也就不足为怪了。人的最大欲望,没有比酷爱饮食更严重的。问他酸、苦、甘、辛、咸、淡的区别,却都不能说出真正的味道。所以说:“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有人能够真正知道味道。”何况义理的精微、性情的邪正呢?如今做学问的人都说:“我能辨析言语,我懂得道。”恐怕他们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论语》一书,贵为王侯、贱为匹夫,都不能不读。大的方面,治理九有;小的方面,治理一家,都不能不懂,也不能不实行。人不能不学习。不学习就会任凭直情径行,像盲人在深山穷谷中夜行,前面有高崖深渊却看不见,旁边有虎、犀、兕、象却不知道;万一没有死,也只能算侥幸逃过罢了。土地没有真正贫瘠的,施肥以后就会变得肥沃;人没有真正愚笨的,努力学习就会成为贤能聪明的人。圣人的见识如同日月,一旦升起,六合万物没有一样不能照彻;普通人的见识如同灯烛,照得远不过几丈。若一定要使万理全都明白,就必须一步一步地照察鉴别,日积月累地下功夫,才大概能够穷尽。诸葛孔明说:“不学习就没有办法扩大自己的才能。”伊川说:“学习进步,见识就进步;见识进步,器量就进步。”这样看来,见识、器量、才能三者,都是从学习中得到的。不学习就不能穷究道理,道理不明白,见识凭什么进步?人没有智慧见识而又不明白道理,每件事都随着血气的偏向行事,器量凭什么广大?只有能够认识“地势坤”,才会以深厚的德性承载万物。见识和器量既然都没有,胸中空空荡荡,没有义理,也没有古今之学,遇到事情便茫然无措,凭什么处理裁决?他没有才能,也就很自然了。

人而不学,无知识,无文秀,无馨徳,是草木禽兽之不若。春和雨露则生荣,秋寒霜雪则枯悴,此草木之知识也。一草一花,有根本,有身榦,有枝叶,开花则色香可爱,文理成章,不杂不乱,结实则坚殻全体,生意完具,含蓄不絶。至于禽兽,尤有可观,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鸿雁之夫妇,鹡鸰之兄弟,乌鹊之朋友,鳯凰之仁,雕鹗之刚,豺獭之报本,可以人而不如禽兽草木乎?记问之学,不适用,其病安在?然则圣人诲人以多识前言往行,多闻多见,博学详説者,将何所用哉?亦岂止于助谈锋、悦耳聴、惊愚骇俗、夸多而鬬博者耶?善学,则古人一话言一行事,皆切于日用;不善学,则空言而无所施。故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今人自谓识见才思不及古人,因此废学。此语正与“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也”相似。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汝画,近日以来深自内省,圣人之言切中后学无志者之病。不肖回思平生读书,不惟不曾澄心净虑,沉潜玩味,再三体认,只再读、细读工夫亦不曾着力。如此荒唐卤莽,便欲见圣人心地,岂不谬哉!近日再将少年读过四书及尚书,少似着意披读,已自得味。若如古人着意下志,宁有不及人者?有为者亦若是。孟子岂欺我哉!今人不肯读书,只言不得工夫。若果肯为学,虽流离急遽,颠沛仓卒,死生忧患中,亦得工夫。若不肯学,虽饱食无事,师友在前,亦虚过日月。此心与学略不相干。匹夫不可夺志,有志则百事可成。但恐无志,四十五十无闻,固不足畏。然果能立志,只活到七十嵗,亦有二十嵗月日,何事不可学?《周易》最为难看,一日读一卦,两月读一遭,一年之间可读六遭。胡子今年五十有八,比及盖棺,当不服人。虽韦编百絶,可也。今人为学,患无师傅,然则何为而可?孟子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子去孔子已近百年,固不获耳提而面命,口传而心授也。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是皆生不并世,至于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亦岂得亲炙者哉?所赖格言髙行,圣徳神功,布在方册,如在目前,故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今日为学,既无师傅,即当以语孟六经为师。且如欲见古今为学之方,凡语孟六经中,圣门君臣师弟父子夫妇朋友,每説为学处,萃类为一门,熟读细咏,宻察深省,只此便与亲见圣师无异。将圣人教人为学处,所学者何事,一一较量,去圣人之后,以至今日,今人为学,同乎不同乎?舍今之非,従古之是,何愁不到古人地位?不知出此,止知近习为可宗为极致,欲脱凡民,不亦难乎?韩文公当文衰八代之余,道丧千载之后,一时儒学所谓宗公钜人者,亦岂无偃然自负者哉?使文公所见不能尚友古人,亦不过唐文而已耳。惟其不狃于俗习,不安于卑下,使世无孔子,余不当在弟子之列,其志见如此,故能髙出唐汉,直造三代。古人言行备见简册,后人为学足有余师。设若父子之间,不幸而父如瞽叟,母如嚚妪,弟如象,我能如舜为子为兄,则更不难处。以类而推,为人臣,为人弟,为人父,与国人为友,皆以圣人为法。至于万事,莫不皆然。故曰:诵尧之言,服尧之服,行尧之行,亦尧而已矣。今人所谓不善学者,只是将圣经口舌作闲话説,过于身于心了不相闗涉。正如舌本不仁,终日饮食而不知其味,然则何益矣?谓之不学可也。今人慕古人,只是剽窃皮表,不得心思,务外而忘内,勤苦终身,竟不济用。文章、字画,一一皆然。故韩文公谓:“不得其心而逐其迹,吾未见其能旭也。”苟能诵其言以求其心,解悟其理,笃信而力行之,则用力少而収功多,可一日千里矣。古人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诵诗三百,而心无所兴起;讲明曲礼三百,威仪三千,而无所立;谈古乐而无所成,谓之不学可也。毎观一经,使中间前言后语自相发明,庶得其防。大抵虽至圣大贤,其气象禀赋亦有定体,故言行亦不能相掩。大纲细目,读书当潜心焉。

译人如果不学习,没有知识,没有文采秀美,也没有芳馨的德性,那就连草木禽兽都不如。春天温和、雨露滋润,草木便生长茂盛;秋天寒冷、霜雪降临,草木便枯萎憔悴,这就是草木的知觉。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都有根本、茎干、枝叶;开花时颜色香气可爱,纹理构成章法,不杂乱;结实时果壳坚固,整体完整,生机具备,内含的生命力绵延不绝。至于禽兽,更有值得观察的地方:虎狼有父子之亲,蜂蚁有君臣之分,鸿雁有夫妇之情,鹡鸰有兄弟之义,乌鹊有朋友之交,凤凰有仁德,雕鹗有刚劲,豺獭有报本之情;人难道可以反而不如禽兽草木吗?记诵而不求实际应用的学问,病根在哪里?既然如此,圣人教人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语行为,多听多见,广博学习并详细说明,这些究竟有什么用途呢?难道只是为了帮助谈锋、使听者悦耳、惊动愚人、震骇世俗、夸耀见闻多而争论博杂吗?善于学习,那么古人的一句话、一个言语、一个行为、每一件事情,都与日常生活切实相关;不善于学习,就只是空话,什么地方也施行不了。所以说:“可以同他一起学习,却还不能同他一起通达道;可以同他一起通达道,却还不能同他一起立身;可以同他一起立身,却还不能同他一起权衡变通。” 今人自称见识和才思比不上古人,因此放弃学习。这句话正像“不是不喜欢你的道,只是力量不够”一样。孔子说:“力量不够的人,走到半途就会停下。”如今你却自行划定界限。近来我深入地自我反省,圣人的话确实切中了后世学者中没有志向之人的病根。我回想平生读书,不仅从未澄清心思、沉潜玩味、反复体认,甚至连再次阅读、仔细阅读的功夫也从未下力气。这样荒唐鲁莽,却想要看见圣人的心地,难道不是荒谬吗?近来我重新拿出少年时读过的《四书》和《尚书》,稍微用心披读,已经自己体会到一些意味。假如像古人那样用心立志,难道会有不如别人的地方吗?有作为的人也应当如此。孟子难道会欺骗我吗?如今人不肯读书,只说没有时间和工夫。若果真肯做学问,即使流离急遽、颠沛仓卒,处在生死忧患之中,也能找到工夫;若不肯学习,即使饱食无事、师友就在面前,也会白白度过岁月。这颗心与学问全不相干。平民的志向也不可以被夺取;有志向,百事都可以成就。只怕没有志向;四十五岁、五十岁还没有名声,本来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但如果果真能够立志,即使只活到七十岁,也还有二十年的岁月,什么事情不能学习呢?《周易》最难读懂,一天读一卦,两个月读完一遍,一年之内可以读六遍。胡子今年五十有八岁,到临终之时,也一定不会输给别人。即使像孔子那样把竹简编绳读断多次,也是可以做到的。如今人们做学问,忧虑的是没有老师传授;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孟子说:“这正是我的愿望,那么我就学习孔子。”孟子距离孔子已经将近一百年,当然不能得到孔子当面提耳教诲、口传心授了。公明仪说:“文王就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这些人都不是生在同一时代;至于尊崇、继承尧舜之道,取法、遵循文王、武王的制度,难道也是因为能够亲自接受他们的熏陶吗?所依靠的,是那些至理名言、高尚品行、圣人的德行和神妙功业,都记载在典籍中,就像呈现在眼前一样,所以说:“诵读古人的诗,阅读古人的书,却不了解古人,行吗?”今天做学问,既然没有老师传授,就应当以《论语》《孟子》和六经为老师。比如想要了解古今做学问的方法,就把《论语》《孟子》和六经中,圣门师生、君臣、父子、夫妇、朋友每次谈到做学问的地方,分别汇集成一类,熟读细咏,仔细体察,深入反省;这样做,便和亲自见到圣人老师没有不同。把圣人教人做学问的地方、所学的究竟是什么,一一加以比较,考察从圣人之后直到今天,今人做学问与古人相同还是不同?舍弃今天的错误,遵从古人的正确,哪里还愁达不到古人的境界?如果不知道这样做,只知道把近世的习俗当作可以宗法的最高标准,想要脱离凡庸之人的境界,不也很难吗?韩文公处在文章衰微了八代之后、圣道丧失了一千年之后;当时儒学界所谓的宗师巨儒,难道没有傲然自负的人吗?假使韩文公所见有限,不能以古人为友,他也不过只能成为唐代的文人罢了。正因为他不拘泥于世俗习气,不安于卑下的境界,认为即使世上没有孔子,我也不应当列在孔子的弟子之中;他的志向和见识达到如此地步,所以能够远远超出唐、汉,直接达到三代的境界。古人的言语行为都完整地见于典籍,后人做学问完全有足够的老师。假如在父子之间,不幸父亲像瞽叟,母亲像嚚妪,弟弟像象,我能够像舜那样做儿子、做兄长,那么处置这种关系就不难了。依照这类事推而广之,做臣子、做弟弟、做父亲,和国人交朋友,都以圣人为准则。至于各种事情,没有不是这样。所以说:诵读尧的话,穿尧所穿的衣服,实行尧所实行的行为,也就成为尧了。如今人们所谓不善于学习,只是把圣人的经典当作口头闲谈,说过了嘴就算了,和自己的身体、内心完全没有关系。正如舌根麻木,整天饮食却不知道滋味,这样又有什么益处呢?说他没有学习,也可以。如今人们仰慕古人,只是剽窃表面的形式,不能得到古人的心思;一味追求外在而忘记内在,终身勤苦,最终也不能实际应用。文章、书法、绘画,都是这样。所以韩文公说:“不能得到他的心而只追逐他的遗迹,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达到高明境界。”如果能够诵读古人的言语来探求古人的心,理解、领悟其中的道理,坚定地相信并努力实行,那么用力少而收获多,一天可以走千里。古人因诗而兴发志意,因礼而立身,因乐而成就。诵读《诗经》三百篇,内心却没有受到兴发;讲明三百条《曲礼》、三千种威仪,却没有因此立身;谈论古乐却没有因此成就,说他没有学习也可以。每读一部经,都要使其中前后的话彼此发明,大概才能得到它的要旨。大体说来,即使是至圣大贤,他们的气象、禀赋也有一定的体性,所以言语行为也不可能彼此完全掩盖。读书时,对于大纲和细目都应当潜心体会。

前人所到髙逺,立志不卑,故也。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今之人,临下为髙,不知其不足,少有过人之薄技,已自矜满。至于写字作诗作文,信手肆口,自以为是,漫不加省。不曰:是字也,是诗也,是文也?方之古人,是耶,非耶?相去若干逺近?古人如是我不能如是。求其所以不能如是之由,对病用药,庶乎其有进矣。贪多欲速,谓之不智,可也。子不见夫种桃之家乎?喜其繁多,欲以早熟,繁多则木力不及,数虽多而瘠小,三五不能及一丈者,木力不及则反为之迟熟,不一二嵗则木力竭而死矣。曷若减其颗数,大而甘美,比之小者得利倍蓰,木力不伤而可延嵗年者哉?读书修身,何异乎此。学不至于自得,则不可以立言,不可以立事。学人言语作为,终不成用。自得一分,只説得一分,行得一分。古人开得眼来,以至梦寐中,别无他事,只与身心计较,不肯分毫放过,顷刻无事,所以成贤成圣。今人虽曰好学,全与身心不相干涉,只得务外学艺,所以不能自得,亦不能成事。少日不防,读书以为圣人千言万论,立法教人,不能不尔。虽入耳着心,终与已不相闗涉,不能悦心。及其临事,书自书,我自我,终为外物。长年以来,颇自省悟。凡圣人之所能行、所能言者,吾皆有之,吾皆当然。吾所以不如圣人者,血气物欲害之也。能去其害,彻其蔽,即去圣人不逺矣。故孔子曰:「予欲无言。」又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曰:「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予一以贯之。」伊尹曰:「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孟子曰:「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惟圣人为能践形。四端五典,我固有之,非由外铄我也。」又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少年血气之强盛,以智谋功利为至学,以文华才藻为俊杰,故于语孟诗书不得其味。中年以来,客气衰谢,义理颇开,兼涉世既久,练事颇多,始觉前非,方于语孟肯细读。余自中年,血气便衰,如七八十然。却有可喜者,血气既衰,则利欲进鬬之心亦従而衰减。迩来读书,渐觉义理有味,识鉴亦颇增明。觉圣经贤传,嘉言善行,义利善恶,是非邪正,仁与不仁,一一切已向来剽窃不根,为人浮学,甚可愧耻。乃知中才庸人,读书不多,涉世未深,客气未除,择师友未精,克己无我,工夫未曾着力,事事皆少味。贤若东坡老,贬海南,始喜渊明诗,况余人乎?小人之不足者,为利为恶;君子之不足者,为义为善。孔子为学,自十五而至七十,十年一进,各有效验,如行路然。今日至某所,明日至某所,又明日至某所,六日而至其止泊之所。后之为学者,先无所指,之前定,又不知所行之正路,一进一退,不退则失道,妄行伥伥然,至于迷错,老死而无定止,谓之不学可也?不若不学之为愈也。只遹,汝今六十矣,能耳顺乎?不惟不能,声入心通,遇事而随人,是自无所立矣。不能自立,又安能不惑知命乎?既自知之,凡语、孟六经中所谓为学,一字一段,细书于壁,日究日行,庶几未死之前,少有所知,不负天地父母之生汝。余年三十八,入京师,日以尘冗汨没,如此三千六百日,家人辈千里思慕,以为逺久,以日为嵗,余形志俱劳,得枕则惟恐天晓,晨兴则不觉日夕,绵厯十年疾苦,旦暮回思所干之事,无一事可纪录入史笔者。今嵗行年五十,揽镜自照,苍顔白髪,苟自笑之不足,又何足以满识者之一笑?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余自省凡庸,去圣贤若天壤,昨非今是,固不多争。近日读《庄子》,一受其成形,不化以待尽,何其愚也?化而知非,固未易言。至于尘网世味,当少觉悟,庶几形志之安,平性天之自得,服官政以理遣,处此身于无事,一旦挂冠归老,享暮年康强清明,闲日舒长之福,不陷于贪,不知止,衰不知谢,抱声利之囚而死。至元十三年冬十月五日,河中寓舍,无人独坐,因念山谷无事静坐,便觉一日似两日,如此活至七十,便是百四十嵗,有感而书。

译前人所达到的境界高远,是因为他们立志不卑下。把结交天下的贤士还认为不够,又进一步评论古人;如今的人却把低下的境界当作高处,不知道自己的不足,稍微有一点超过别人的小技能,就已经自满自得。至于写字、作诗、作文,信手写来,随口说出,自以为是,完全不加反省。难道不应当说:这是字,这是诗,这是文章;拿它和古人相比,是对还是错?相差多少远近?古人能够这样,而我不能这样。探求自己不能这样做的原因,对症下药,这样或许就会有所进步。贪多求快,可以说是不明智。你没有见过种桃树的人吗?喜欢桃子结得多,想让它们早熟;结得太多,树的力量供应不过来,数量虽多却又小又瘦,三五个也抵不上一个一丈长的桃子。树力不足,反而会使桃子晚熟;不到一两年,树的力量耗尽就会死去。哪里比得上减少果实的数量,使果实又大又甜美?和小果相比,收益多出一倍甚至数倍,树的力量又不受损,还可以延长树的寿命。读书修身,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学习如果不能达到自己领会、自己有所得的程度,就不能建立自己的言论,也不能建立自己的事业。只是学习别人的言语和作为,终究不能实际应用。自己真正领会一分,就只能说出一分、实行一分。古人一旦睁开眼睛,甚至在梦寐之中,也没有别的事情,只和自己的身心计较,一丝一毫也不肯放过,片刻也不让自己无所事事,所以能够成为贤人、圣人。如今人们虽然说喜欢学习,却完全和自己的身心没有关系,只是致力于外在的技艺,所以不能自己领会,也不能成就事业。年轻时没有防备,读书时以为圣人千言万论、制定法则教导人,不能不这样。虽然这些话进入耳中、留在心里,最终却仍与自己没有关系,不能使内心喜悦。等到遇到事情,书还是书,我还是我,书终究成为外在之物。多年以来,我颇能自我反省,才逐渐醒悟:凡是圣人能够实行、能够说出的事情,我也都有这种能力,我也本来应当能够做到。我之所以不如圣人,是血气和物欲损害了我。如果能够除去这种损害,彻底揭开这种蒙蔽,那么距离圣人就不远了。所以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又说:“我年轻时地位卑贱,所以会做许多鄙俗的事情。君子所能掌握的技艺很多吗?并不多。”又说:“你以为我是因为学习很多而记住它们的人吗?我是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的。”伊尹说:“我是上天所生民众中先觉悟的人,我将用这个道理使这些民众觉悟。”孟子说:“圣人只是先得到了我内心所共同认可的东西;只有圣人能够把人的本性完全践履出来。仁义礼智四端和五种典常,我本来就具有,并不是外物熔铸给我的。”又说:“万物的道理都具备在我身上了,反躬自省而达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年轻时血气旺盛,把智谋功利当作最高的学问,把文采才华当作俊杰的标准,所以读《论语》《孟子》《诗经》《尚书》都不能领会其中的滋味。到了中年以后,浮躁之气衰退,义理逐渐明白,加上在世间经历已久、熟悉的事情很多,才开始觉察从前的错误,这才肯细读《论语》《孟子》。我从中年起,血气便衰弱得像七八十岁的人一样。但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血气既然衰弱,争逐利欲的心也随之减退。近来读书,渐渐觉得义理有滋味,认识和鉴别事物的能力也颇为增长、明晰。我才觉察到,圣人的经典、贤人的传记,嘉言善行,义与利、善与恶、是与非、邪与正、仁与不仁,这一切,都是我过去剽窃而没有根基、浮泛应付的学问,实在非常惭愧可耻。于是知道,中等才智的普通人,读书不多,涉世不深,浮气尚未除去,选择老师朋友又不精当,不能克制自己、做到无我,修养功夫从未用力,事事都觉得缺少滋味。贤如苏东坡老人,遭贬到海南之后,才开始喜爱陶渊明的诗,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小人的不足,在于趋利作恶;君子的不足,在于行义为善。孔子做学问,从十五岁到七十岁,每十年都有进步,各自都有验证,就像走路一样:今天走到某个地方,明天走到另一个地方,后天又走到另一个地方,六天便到达停留住宿的地方。后来的求学者,起初没有明确的目标,事先没有确定方向,又不知道所走的正路,时进时退;不退步就偏离道路,盲目地彷徨前行,最终迷失错误,到老死也没有确定的归宿,这难道能叫学习吗?还不如不学更好。只遹,你如今六十岁了,能够做到‘耳顺’吗?不但不能做到耳顺,甚至连声音进入耳中、内心有所领会都做不到,遇到事情便随从别人,这就是自己没有立场。自己不能立身,又怎么能够做到不被迷惑、懂得天命呢?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就把《论语》《孟子》和六经中所说的做学问之道,一字一句、一段一段地详细写在墙上,每天研究,每天实行,希望在死以前能稍微有所明白,不辜负天地父母生养你。我三十八岁时进入京师,每天都被尘俗琐务淹没;这样过了三千六百天,家人们相隔千里,思念我,以为时间遥远而漫长,把一天当作一年。我身心都疲劳不堪,得到枕头便只怕天亮,早晨起身又不觉已经到了日暮;连续经历了十年的疾病和困苦,早晚回想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值得记录到史书中。今年我年满五十,拿镜子照自己,脸色苍老、头发斑白;如果连自己都笑得不够,又哪里值得让有见识的人一笑呢?孔子六十岁时,每过一年便有新的变化;蘧伯玉五十岁时,知道四十九年以前的错误。我自我反省,凡庸无能,距离圣贤如同天地相隔,昨天的错误、今天的正确,本来没有什么可多争辩的。近来读《庄子》,想到自己一旦承受了形体,就不再变化,直到生命终结,这是多么愚蠢啊!能够变化并知道过去的错误,本来就不是容易说到的事。至于尘世的罗网和世俗的滋味,应当稍微有所觉悟,希望身心能够安定,平和地顺应本性而自得;处理官政,使之有条理,置身于无事之境;一旦辞官归老,享受晚年健康、强健、清明、闲适而漫长的福分,不要陷入贪求而不知道止足,衰老了还不知道辞退,怀抱着声名利禄的囚笼而死。至元十三年冬十月五日,在河中的寓舍中,无人独坐;因为想到黄山谷静坐无事,便觉得一天像两天一样。这样活到七十岁,便等于一百四十岁,于是有所感触而写下这些话。

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屣,降至市人悲喜于锱铢之得失。圣如孔子不敢自居曰:“徳不修,学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又曰:“何有于我哉?”又曰:“丘未能一焉。”降而至于鄙儒,片言寸技,自以为天下之人莫己若,一言一咏之少有所得,沾沾自喜,矜夸见于容声。禹负地平天成之功,不伐不矜,惜寸隂而拜昌言。降而至于庸人,投书献状,抵官辩讼,曰:“某在某任兴水利,某在某任建学校,某在某任劝农桑,某在某任增戸口。”丙吉襁抱宣帝,活全性命,教之读书以至于九五中兴汉室,絶口不道。今之人于人有一饭之恩,徳色责言,望百千之报。杨太尉之畏四知,降而至于清昼之攫金。曹韩王之平南曰:“勾当江南公事廻。”降而至于武夫悍将,争一矢一级之劳,讼之终死而不已。范文正一日不为一二善事,自以为歉,终夜不能寐。降而至于汚吏,一日不作三五恶事,若病之在身,亦终夜不寐。以此较之,圣贤愚不肖之相去若是,奚啻天壤哉!然而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故大书座右,庶朝夕起居坐卧饮食,顷刻之间寤寐,斯须之间,姑以自警,虽未造圣贤之域,庶不堕乎下愚之趋。记问、辩博、缀作、铺张之学易,沉潜体认、深造自得之学难。学圣人之文华也易,得圣人之纯粹也难。今人下笔数千言,尽非已意,不过剽窃掇拾,解红为赤,注白为素而已。一过目则破碎陈烂,已令人厌恶,又恶得而传久哉!其间强引坚证,澁其辞,以为古;难其字以为奥,求其义理主意则无有也。以至脉络气血,支离而不相属。其原葢自记问缀缉中来,自身之性情漫不加察,其刚柔邪正,自心之才智漫不省其敏拙贤愚。下笔论性理则喋喋不能休,至治家睦族、结友应物、居官临政,不知何法以自守,而于臧否人物、论议天下,肆口而言,横身而处,有是理哉?手足俱露,不满识者之一笑,而犹自以为贤,哀哉!太史公以儒家者流,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余以谓此言,当时为风俗所移习,为鄙儒而不知其非者也。记诵章句训诂注疏之学也。圣经一言,而训释百言,千万言愈博,而愈不知其要。劳苦终身,而心无所得,何功之有?此弊在孔子时,亲炙圣人之门者,已莫之悟。故孔子谓子贡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又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曰:「予欲无言。」又曰:「君子不以言举人。」又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又曰:「是故恶夫佞者。」惟顔曾能晓此意,故告顔子以克已复礼语,曽子以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先儒従而释之曰:「将以反覆説到至约之地。不博则不能求约,不约则无以知其要。不能以一理而贯万事,则不能泛应曲当。名物杂至于前,则此心▯惑而无所处。」先儒识见明敏,论议昔人数千年之是非,无不切当。及其行也,悖礼违道,杀身而不自悟者,何也?此智及之而仁不能守之失也。此践履涵养之功,不可不努力也。故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知人之智,物欲不交于前,不切于身,行已而违道者,物欲诱于前,胷中之所学分而为二,皆为外物,不适于实用也。古人之学,学为人耳;后人之学,学能言耳。义理之言,至言也;适用之学,至学也。史传之文,汉、六朝、唐、宋诸贤之诗文,非不佳,但适用者少,不适用者多;义理醲粹者寡,浮淫虚诞者众。学者当详择之,请于《文选》《文粹》一一较之,自知余言之不妄。今之为学,不及古人者,大病有五:不体认,不履践,不习熟,不扩充,不坚定。何谓不体认?圣人所有者,吾亦有之;所能者,吾亦能之。虽能言之,不知为已有,便令下笔万言,亦拾人涕唾而已。既不自得,细较之,则腐言陈语,学人説话,就能清新,亦不过移字变文而已,于巳何与焉?体认尚且不能,履践、习熟、扩充、坚定,皆无可下。手。心有徳则言自嘉,心者一身之主,万事之君,君主立而物自随,心精一则文学,安得不进?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傅説告髙宗:“念终始典于学。”今之人不学而仕,既仕而又不学,不惟败己,而又败人。先儒言曰:“世乏良材,乡无善俗。”又曰:“学不传,千载无真儒;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岂欺我哉!

译舜把放弃天下看得如同丢弃破旧的鞋子,下降到市井之人,却为一丝一毫的得失而悲喜。圣人如孔子也不敢自居有德,说:“德行没有修养,学问没有讲习,听到合乎义的事却不能迁移去实行,不善的地方不能改正,这些是我的忧虑。”又说:“我还有什么呢?”又说:“我还没有做到其中任何一件。”再往下到鄙陋的儒生,只凭片言只技,便以为天下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偶然在一句话、一首诗中稍有所得,就沾沾自喜,骄矜夸耀显现在神色和言语中。禹有平治土地、使天下太平的功劳,却不夸耀、不自负,珍惜一寸光阴,并且恭敬接受正确的言论。再往下到庸人,投递书信、呈献奏状,到官府辩论诉讼,说:“我在某任上兴修水利,我在某任上建立学校,我在某任上劝导农桑,我在某任上增加户口。”丙吉抱养宣帝,保全他的性命,教他读书,使他最终登上九五之位、中兴汉室,却始终闭口不谈。如今的人对别人有一顿饭的恩惠,便露出施恩的脸色,出言责备,期待得到百千倍的报答。杨太尉畏惧四知,下降到白天也敢攫取金钱的人。曹韩王平定江南时说:“办理江南事务回来。”下降到武夫悍将,却争论一支箭、一个等级的功劳,直到死也不停止申诉。范文正一天不做一两件善事,便认为自己有所亏欠,整夜不能入睡。再往下到污浊的官吏,一天不做三五件坏事,就像疾病在身上一样,也整夜不能入睡。这样比较起来,圣贤与愚人、不肖之人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哪里只是天地之别呢!然而见到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见到不贤的人便在内心自我反省,所以把这些话大书写在座位右边,希望早晚起居、坐卧、饮食,乃至片刻之间的醒睡、短暂之间,都姑且用来警戒自己。虽然还没有达到圣贤的境界,或许也不至于堕入下等愚人的道路。记诵、博辩、缀辑写作、铺陈夸张的学问容易,沉潜体察、深入造诣、自己领会的学问困难。学习圣人文章的文采容易,得到圣人纯粹的精神却困难。如今有人下笔数千言,完全不是自己的意思,不过是剽窃、拾取而已,把红色解释成赤色,把白色注释成素色罢了。文章一经过目便破碎陈腐,已经令人厌恶,又怎么能够流传长久呢?其中有些人勉强引用坚实的证据,使文辞艰涩,以此冒充古雅;故意使字词艰难,以此冒充深奥;但要寻找他的义理和主旨,却什么也没有。以至于文章的脉络气血支离破碎,彼此不能贯通。这种弊病大概都来自记诵和缀辑;对于自身的性情完全不加察看,对于自己刚柔邪正的状况,也不反省自己才智的敏捷或笨拙、贤能或愚昧。下笔议论性理时喋喋不休,到了治家睦族、结交朋友、应对事物、居官临政,却不知道用什么法则来守持自己;而对于评论人物得失、议论天下大事,却任意开口,冒然置身其中,这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自己的底细全都暴露出来,不够有见识的人一笑,却还自以为贤能,真可悲啊!太史公认为儒家一流的人,学问广博却少有要领,劳苦很多却功效很少。我认为这句话,是太史公当时受到风俗影响、沿袭旧习,对鄙陋儒生的弊病却没有觉察才说的。所谓学问,不过是记诵章句、训诂、注疏。圣人的经典说一句,解释却有百句;解释越多、越博杂,反而越不知道要领。终身劳苦,内心却一无所得,哪里有什么功效呢?这种弊病在孔子时代就已经存在,亲自接受圣人教诲的门人中,也有人没有领悟。所以孔子对子贡说:“你以为我是因为学得很多、记住很多的人吗?”又说:“君子所掌握的东西很多吗?并不多。”又说:“我想不说话。”又说:“君子不因言语而举用人。”又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又说:“所以我厌恶那些巧言佞说的人。”只有颜回、曾参能够明白这个意思,所以孔子用“克己复礼”的话告诫颜回,用“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通一切”的话告诫曾子。孟子说:“广泛地学习,详细地说明,是为了反过来归结到简约的道理。”前代儒者接着解释说:“这是要反复说明,达到最简约的境地。不广博就不能寻求简约;不能简约,就无法知道要领。不能用一个道理贯通万事,就不能广泛应对而处置恰当。各种名物纷纷来到面前时,如果这颗心被迷乱,就没有办法处置。” 前代儒者见识明敏,评论几千年来古人的是非,没有不切合恰当的。可是到了实际行动时,却违背礼、违背道,甚至牺牲生命而自己还没有觉悟,这是为什么呢?这是智慧已经达到,而仁德不能守持的过失。这种实践、履行和涵养的功夫,不可不努力。所以说:“不沿着圣人的足迹实践,也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认识人的智慧,如果物欲没有交杂在眼前、没有切身诱惑,行动起来却违背道,是因为物欲诱惑在前,胸中所学便分裂成两部分,全都成了外在的东西,不能适用于实际。古人的学问,是学习怎样做人;后人的学问,是学习怎样能说话。义理方面的言语,是最高的言语;能够实际应用的学问,是最高的学问。史传文章以及汉、六朝、唐、宋诸贤的诗文,并不是不好,只是能实际应用的少,不能实际应用的多;义理醇厚精粹的少,浮泛淫靡虚诞的多。学习的人应当详细选择,请拿《文选》《文粹》逐一比较,自然知道我的话并非妄说。如今做学问比不上古人,最大的弊病有五种:不能体认,不能履践,不能熟习,不能扩充,不能坚定。什么叫不能体认?圣人所有的东西,我也有;圣人能够做到的,我也能够做到。虽然能够这样说,却不知道把它当作自己本来具有的,于是即使下笔万言,也不过是拾取别人的涕唾罢了。既然没有自己领会,仔细比较起来,便只是腐朽的话、陈旧的话,模仿学人的说法;即使说得清新,也不过是移动字词、改变文句罢了,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连体察领会尚且做不到,履行、熟习、扩充、坚定,就更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了。内心有德,言语自然美好。心是一身的主宰、万事的君主;君主树立起来,万物自然随之而行。内心精纯专一,文章自然就会好,怎么会没有进步呢?学习有余力便做官,做官有余力便学习。傅说告诫高宗说:“从始至终都要以学问为常法。”如今的人没有学习便做官,做官以后又不学习,不仅败坏自己,还败坏别人。前代儒者说:“世上缺少良材,乡里没有良好风俗。”又说:“学问不能流传,一千年也没有真正的儒者;道不能实行,一百代也没有良好的政治。”难道会欺骗我吗?

欲学古人之言,艺当先学古人之徳性心术。无是心而学是艺,愈劳苦而愈不近似。然则何以识其心哉?因言语文章行事之着于外者,知其心之必若是也。故曰:有徳者必有言。言者,心之声也。东坡论画竹,当先得成竹于胷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画者,急起従之,振笔直遂,以逮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縦则逝矣。余因以类推,凡学前人文章字画功业徳行,皆当得古人全体于胷中,与为一而无间,庶几髣髴。故韩文公亦曰:不得其心而逐其迹,吾未见其能旭也。立言冩字,全在命意作气。命意髙逺,作气正大刚直,则辞翰必不凡。下意气,复従器识中出。器宏大,识髙明,不读语孟六经,不学圣人,恶能充塞天地,明并日月?故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三代之学,学为文辞乎?曰:若今之生徒执笔操纸,受题措辞,则不经见。所见诵诗读书,习礼明乐,射御书数而已。虽然,如子夏之门人小子,学洒扫应对进退,应对则习其辞也,进退则习其文也。孔鲤过庭,训以学诗,曰:「不学诗,无以言」,则非辞而何?学礼则非文而何?又曰:「使于四方,不能専对,専对非辞而何?」又曰:「言语,宰我、子贡,言语即辞也。」葢古之所谓文辞者,二事:辞则言语应对,文则威仪进退,礼乐刑政,父子君臣,朋友宾主之间,粲然可观,秩然有序者,皆谓之文,非其辞之谓也。后世指以辞语为文章,则误矣。文学子防、子夏,岂若今之所谓文学也欤?古之学辞,始于应对,中于学诗,终于専对,其先后次第,皆自养徳性,博古今,明义理,以精其辞。今之学,不养徳性,不博古今,不明义理,今日入学,明日付以纸笔,使之措辞为文,岂理也哉?故至老师宿儒,动笔数千言,而能不谬于义理,精粹可采者,几何人哉?葢亦失其本矣。未立科举以前,犹有讲经阅史之学。科举既立,节略散括,不讲全经,故其辞愈陋。杜子美下字链句处,后人下不得到者,葢义理精絶,除此字别下一字不得。如「身轻一鸟过」,除「过」字,余无他字可代。细看杜诗,但闗鎻下字处,皆然。至于「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鳯凰枝」,乃涉雕鑴作为,不可学也。文章固要字字作,使元气防裂,字语虽工,只见细碎。碑志既以散文序其人之平生,一事一言,无不详尽,复以铭诗乱之,何也?此正犹《大学》《中庸》《语孟》《春秋》先言其事,必引诗以歌咏之。葢言之不足,嗟叹歌咏之,使人读之,则吟咏之间,意味愈出。然善为铭诗者,不犯散序之言,别出新意,伟辞音韵铿锵,褒誉激切,是之谓铭诗。近世范文正公作《狄梁公碑铭》,人莫能及,不然则重复赘旒,一韵语歌括尔。文笔,儒者之末事。今之学者尚不能精,况心学乎?下笔辄千万言,不自知荒秽陈俗者,苦无一字従自已心肺中流出,真道聴涂説耳。故为傍观者戏之曰:「问着不知,使着不错。」此言未尽善,既是不知,安得不错?甚的是作文法,説义理,话叙义理,事。言语、威仪、文章、政事,皆心性之发见于外者。故穷理、守约、养气、尽心,为为学之本。故曰:「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亦有不务实学、矫伪饰诈,而能语言威仪者。故一一较之,终不醇全。道聴涂説之态,必不能掩。立言用故事比证者,不学才短,义理不精明耳。语孟六经,无一语用故事。唐虞以前,无故事可用,无前言可借。立言者,直出于各事各物之义理。至如孟子引诗书,非已意之不明,已言之不能工也。一如道性善,继以尧舜,实之以有韵之古言,吟咏讽诵,助人好善恶恶之兴寄耳。矧立言如传神称情,防实而形容之。画张三之面,而求李四之容貌,谓之画李四,则可谓之画张三则可乎?凡看人文字,毋妄起憎爱。憎则昩其善,爱则不见其恶。毋以先辈而妄起敬畏,毋以后进而全萌怠忽。敬畏则以疵瑕为精致,以浅近为髙逺,以诡怪为深奥。怠忽则以着力为斧凿,以析理为作聪,以雄迈为荒唐。念虑先差,藻鉴自偏。大凡展巻,毋首视其作文之姓字,平心易气,权悬鉴立。字字读,段段看,至终篇则照首照尾,察其主意,了其大义,明其曲折,观其辞藻,得其实用,悟其气禀为人,然后下防定其优劣髙下。如此则不惟养忠厚和平之气,亦可以精明善作哲之功,庶合乎季札观乐之美,与夫孟子诵诗读书知人之説矣。然则大学所谓格物致知者,奚大于是?可不慎欤!尝见今人诵已之文,则清吟亢咏,妄自夸诧;读他人之文,则洗垢吹毛,作声口吻。噫!不惟以轻薄丧徳,而欺蔽固陋窄狭自晦,良可惜也。

译想要学习古人的言语,首先应当学习古人的德性和心术。没有古人的这种内心,却学习古人的技艺,越是劳苦,越不像古人。那么怎样才能认识古人的内心呢?可以根据他们显露在外的言语、文章和行为,知道他们的内心必定是这样的。所以说: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语。言语,是内心的声音。东坡谈论画竹时说,首先应当在胸中形成完整的竹子形象;拿起笔仔细观看,等到看见自己要画的竹子,就急忙起身跟随它的形态,挥笔直下,一直画到和眼中所见相合,就像兔子跃起、鹘鸟下扑,稍一迟疑,形象便消失了。我由此类推,凡是学习前人的文章、书法、绘画、功业、德行,都应当把古人的整体形象先存于胸中,和古人融为一体而没有间隔,这样才或许能够相似。所以韩文公也说:不能得到他的内心而只追逐他的遗迹,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达到高明境界。建立言论、书写文字,全在于确定意旨、振作气势。意旨高远,气势正大刚直,那么文章和书法必定不同凡响。意旨和气势又从器量、见识中产生。器量宏大,见识高明;如果不读《论语》《孟子》和六经,不学习圣人,怎么能够充塞天地,使光明与日月相并呢?所以说:这种气,是和义与道相配合的;没有义与道,它就会萎缩。三代的学问,是学习写文章、讲辞藻吗?回答说:如果像今天的学生那样拿笔拿纸、接受题目、组织文辞,古人并不曾这样做。古人所做的,是诵诗读书,学习礼、通晓乐,以及学习射、御、书、数罢了。即便如此,像子夏门下的弟子,还要学习洒扫、应对、进退;学习应对,就是练习言辞;学习进退,就是练习礼文。孔鲤经过庭院,孔子教导他学习《诗》,说:“不学习《诗》,就无法说话。”这不就是辞吗?学习礼,不就是文吗?孔子又说:“出使四方,如果不能独自应答,独自应答不就是辞吗?”又说:“言语方面,宰我、子贡最擅长;言语就是辞。”大概古人所说的文辞,是两件事:辞,就是言语应答;文,就是威仪进退,以及礼乐刑政、父子君臣、朋友宾主之间,显明可观、秩序井然的表现,这些都叫文,并不只是指文辞。后世把辞语指作文章,这是错误的。子游、子夏所学的文学,难道是今天所谓的文学吗?古人学习辞,开始于应答,中间学习《诗》,最后达到独自应对;这种先后次序,都是先培养德性,广泛了解古今,明白义理,以使言辞精当。如今的学习既不培养德性,也不广博了解古今,又不明白义理,今天入学,明天就给纸笔,让他组织辞句作文,难道合乎道理吗?所以即使是老教师、老儒生,动笔写下数千言,能够不违背义理、精粹而值得采纳的,又有几个人呢?这大概也是因为丧失了根本。在科举制度确立以前,还有讲解经书、阅读史书的学问。科举制度确立以后,文章只讲求节略、散括,不再讲解完整的经书,所以文辞越来越鄙陋。杜子美斟酌字词、锤炼句子的地方,后人无法达到,是因为他的义理精妙绝伦;除了这个字,再也找不到可以替代的字。例如“身轻一鸟过”,除了“过”字,其余任何字都不能替代。仔细看杜诗,凡是关键处用字的地方,都是这样。至于“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那是涉及雕琢、镂饰的写法,不可以学习。文章固然需要字字安排得当,使元气不致破裂;如果只求字句工巧,便只会显出琐碎。碑志已经用散文叙述这个人的一生,一件事、一句话无不详尽,为什么又用铭诗来扰乱它呢?这正如《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春秋》,先叙说事情,必定又引用诗来歌咏它。因为言语不足以完全表达,于是用嗟叹和歌咏来表达;人读它时,在吟咏之间,意味便更加显现。然而善于写铭诗的人,不重复散文叙述中的话,另出新意,文辞宏伟,音韵铿锵,褒美赞誉强烈恳切,这才叫铭诗。近世范文正公所作《狄梁公碑铭》,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否则便只是重复累赘,用押韵的语句歌咏概括一番罢了。文章辞笔,是儒者最末等的事情。如今的学者尚且不能把它做好,何况心性之学呢?一动笔就写下千万言,却不知道文章荒芜污秽、陈旧庸俗,是因为苦于没有一个字从自己的心肺中流出,真正只是道听途说。所以有人从旁观看,戏谑他们说:“问起来不知道,使出来却不错。”这句话也不完全正确:既然不知道,怎么能不错呢?最重要的是作文的方法:说明义理,要叙述义理和事情。言语、威仪、文章、政事,都是心性在外部的显现。所以穷究义理、守持简约、涵养气质、竭尽本心,是做学问的根本。所以说:“和顺之气积聚在内,英华自然发露于外。”也有人不致力于实际学问,却矫饰虚伪、粉饰欺诈,能够在言语和威仪上表现得很好。所以逐一比较起来,终究不醇厚、不完整。道听途说的状态,必定无法掩饰。建立言论时使用故事作比喻和证明,是因为学问不足、才力短浅,义理不够精明。读《论语》《孟子》和六经,里面没有一句话使用故事。在唐尧、虞舜以前,没有可以引用的故事,也没有可以借用的前人言论;立言的人只是直接从各类事物的义理中发言。至于孟子引用《诗经》《尚书》,并不是他的意思不明白、自己的话说得不工整,而是像在说明人性本善之后,接着引用尧舜,再用有韵的古语来充实它,通过吟咏讽诵,帮助人产生喜爱善、憎恶恶的兴发寄托。况且立言就像传神写照、称述情状,应当忠实于事实并加以描绘。画张三的面孔,却要求画出李四的容貌;如果说这是画李四,尚且可以,那么说这是画张三,可以吗?凡是阅读别人的文章,不要妄自产生憎恶或喜爱。憎恶它,就会看不见它的优点;喜爱它,就会看不见它的缺点。不要因为对方是前辈便妄自产生敬畏,也不要因为对方是后辈便完全生出怠慢。敬畏时,就会把瑕疵当作精致,把浅近当作高远,把诡怪当作深奥;怠慢时,就会把用力写成斧凿痕迹,把分析义理说成卖弄聪明,把雄健豪迈说成荒唐。最初的念头一旦错误,鉴赏自然偏颇。大凡打开书卷,不要先看文章作者的姓字,应当平心静气,悬置成见,树立鉴别之镜。逐字阅读,逐段观察,直到读完全文,再照看开头和结尾,考察它的主旨,弄清它的大义和曲折,观察它的文采,了解它的实际用途,体会作者的气质禀赋和为人,然后再评定它的优劣高下。这样做,不仅能够培养忠厚和平的气象,也可以提高精明地善于写作和辨析的功夫,或许就符合季札观乐所体现的审美,也符合孟子诵诗读书、由文章了解作者的说法。那么,《大学》所说的格物致知,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呢?难道可以不慎重吗?我曾看见如今的人诵读自己的文章,便清声吟咏、高声朗诵,妄自夸耀;读别人的文章,却吹毛求疵,故意作出声调语气。唉!这不仅因为轻薄而丧失德行,而且自欺自蔽,使自己的浅陋、鄙俗、狭隘更加隐藏起来,实在可惜。

丈夫之生世,必以三事自立:曰立徳,立功,立言。践形率性,法天建极,不言而信,不动而彰,以为万世天性、人心、天理、人伦之标凖,此之谓立徳。明天道,平水土,正名百物,创制立法,礼乐刑政,足以为万世之凖绳,此之谓立功。至于定一时之乱,措一世于平康,忠君庇民,显亲泽后,亦立功之亚也。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着七篇之书,此之谓立言。古之人全此三事者,君则伏羲、尧、舜、禹、汤、文、武;臣则稷、契、皋防、益、伊、傅、周、召、孔、孟、曾子、子思。三代而下,迄于今,岂无其人焉?或得其一而遗其二,或长于二而短于一,不能若诸圣贤之集大全也。以小大厚薄言之,又岂能若上所论之巍巍荡荡,焕乎郁乎,与天地日月争光哉?于此三者而无立志,亦人形而已耳。其心则无所不至,无不忍为禽兽之不若也。举天下之人,皆为禽兽所不为之行,则人道絶矣。世人文章政事节行事业所以不髙者,不能尚友古人,只以同时之人为法。孟子曰:“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故孔子师文王、周公,孟子师孔子。故濓溪云:“圣希天。”是葢出于孔子所谓“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文王则“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成汤则“圣敬日跻”,周公则“思兼三王”。今之人既不能希天,又不能希圣,又不能希贤,临下为髙,自以为是,可叹也。《学记》曰:“学然后知不足”,不学则安能知之?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凖绳;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规矩凖绳者,知虑详察之精,方圆平直之至,自作之而自守之,临事执器,兢兢畏慎,尚恐差缪。噫!圣人声为律而身为度,所以若是者,至方至圆,难矣哉!奚可苟也哉?后之人既无圣人之心思,又无圣人之律度,事至物来,泛应漫与,又为之舞智▯巧,欲人之不可测度,出新意于平直方圆之外。智愈巧而术愈疎,事愈紊矣。贾谊政事书素学也。诸王之强弱,风俗之厚薄,夷夏之权衡,至于教太子,御羣臣,汉政之疵美,皆素所聴于耳,明于目,熟虑于中。其所以施为措注,锱称而铢较之,如是而利,如是而害,如四时昼夜之必然。故一旦对扬轩陛,熟数之于上前,无少疎濶。古人之学若是而已。礼经亦有曰:「言前定则不路,事前定则不困。」韩信之料项王,对髙祖功如其言,岂苟且漫应哉?萧相之入闗,余人皆以金寳为计而已,独収秦之图籍,以知天下之阨塞,戸口之繁寡,仓廪之虚实。是又志其大而忘其小也。诸葛孔明之隠隆中,刘备一席之语,鼎立之势始终不能易,皆素学也。近世能为此学,三苏父子是也。今之儒者,平居无事,务鈆椠博学,多闻洞究往古,问无不知。至于当世切务,恬不加问,窒无所闻,户口之多寡,政治之美恶,国势之本末,竟莫之知。一旦乗虚名而宠召,论上前,掇陈编,拾烂语,枝离浩漫,施之于今,无一言之可用。噫!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良知言哉!世变而既下矣。三代之世,庶人不议,为士者庸有容心于其间哉?修其天爵而已矣。人之生也,遇乱世,不幸亦多端。贱贫不与焉,不见文物礼乐之明盛,衣冠人物之美一也;不防教养之方二也;日与浇风薄俗、腐儒鄙吏为伍同处三也;时为闾里小人相侵陵四也。耳闻目见者,逆天理、悖人伦,纷纷籍籍,又不可以胜纪也。裘葛饮食,岂无用之物哉?不渴而饮,不饥而食,夏裘而冬葛,不惟无益,而反为害。因以裘葛饮食为害人,可乎?不知时,不善用之,罪也。道徳仁义礼乐,人生日用,斯须不能无。儒生俗士进言于时君,不深识人主之徳性,不知仁义礼乐之情状,体用不度时之治乱缓急。我非仁义礼乐,不谈于王前,以至扞格龃龉而不能入,是所谓不善谏之甚也。人主之为政,无非仁义。善諌者,因其心,因其势,因其事,开悟诱引,使心解意领,如时雨之化物,油然而生发,怡然而欢顺,黙合乎人。如孟子之对好色好货,以羊易牛之问,不亦善乎?后世諌臣懵不知此,不知因事纳约自牖,犯顔逆耳,先事彊聒,以水投石。聴者心平气和,则以为迂濶虚妄;少有违忤,则怒骂而废斥,视以为老生之常谈。而为仁义礼乐之祸者,皆若辈之过也。

译大丈夫生在世上,必须凭三件事立身:一是立德,二是立功,三是立言。践履人的本性、顺循天性,取法上天、建立天下准则,不说话而使人信服,不行动而使功业显明,成为万世天性、人心、天理、人伦的标准,这叫立德。明察天道,平治水土,正定万物的名称,创制制度、建立法令,礼乐刑政足以成为万世的准绳,这叫立功。至于平定一时的动乱,使一世处于安宁,忠于君主、庇护百姓、显扬父母、恩泽后代,也属于立功的次等形式。删定《诗经》,整理《尚书》,编定《周易》,作《春秋》,撰写七篇之书,这叫立言。古人能够完备这三件事的,君主有伏羲、尧、舜、禹、汤、文、武;臣子有稷、契、皋陶、益、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孔子、孟子、曾子、子思。三代以后直到今天,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有人得到其中一项而丢弃另外两项,有人在两项上较长而在一项上较短,不能像这些圣贤那样集大成。若从大小、厚薄来说,又哪里能够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巍巍荡荡、光辉灿烂,与天地日月争光呢?对于这三件事不立志,也不过是有人的形体罢了。他的内心则无所不至,没有什么是不忍做的,甚至还不如禽兽。如果天下所有的人都做禽兽也不会做的事情,那么人道就断绝了。世人的文章、政事、节操、行为和事业之所以不高明,是因为不能以古人为友,只把同时代的人当作榜样。孟子说:“天下的善士,便和天下的善士交朋友,还认为不够,又进一步评论古人。”所以孔子以文王、周公为老师,孟子以孔子为老师。因此濂溪说:“圣人以天为希望。”这大概出自孔子所说的“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取法于天”;文王则是“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成汤则是“圣明恭敬的品德日益提高”;周公则是“思考着兼取三王之道”。如今的人既不能以天为目标,又不能以圣人为目标,也不能以贤人为目标,却把低下的境界当作高处,自以为是,真可叹啊。《学记》说:“学习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不学习,又怎么能够知道自己的不足呢?圣人已经竭尽眼力观察事物,接着便用规矩准绳来规范;已经竭尽耳力听察,接着便用六律来校正五音;已经竭尽心思考察,接着便施行不忍让人受苦的政治。规矩准绳,是思虑周详、观察精密的结果,是方圆平直的最高标准;圣人自己制定它,又自己遵守它,遇到事情拿着器具测量,谨慎畏惧,还担心有所差错。唉!圣人的声音成为音律,圣人的身体成为尺度,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达到至方至圆的境界,实在太难了,怎么可以苟且呢?后世的人既没有圣人的心思,也没有圣人的律度,事情来到、事物出现,便泛泛应付、随意处置;还要在这上面卖弄聪明、炫耀技巧,想让人无法测度自己,脱离平直方圆的标准而另出新意。智慧越巧,方法越疏漏,事情也就越混乱。贾谊的政事之学,是平日积累的学问。各诸侯王的强弱,风俗的厚薄,夷夏之间的权衡,直到教育太子、驾驭群臣,以及汉朝政治的优劣,他都平时听在耳中、明察于眼前,熟思于心中。他采取措施、安排政事,像称量锱铢那样精细比较,知道这样做有利,这样做有害,如同四时昼夜的变化必然如此。所以一旦在轩陛之前应答皇帝,便能把这些事情熟练地逐项陈说,没有一点疏漏。古人的学问就是这样罢了。《礼经》也说:“说话事先准备好就不会困窘,做事事先准备好就不会困难。”韩信分析项王,后来对高祖所说的功业果然如他所料,难道是草率随意地应答吗?萧何进入关中时,其他人都只顾着搜取金银财宝,只有他收集秦朝的图籍,从而了解天下的险要、户口的多寡、仓廪的充实或空虚。这也是抓住大的方面而忘记小的方面。诸葛孔明隐居隆中时,刘备与他一席谈话,后来三分天下的形势始终没有改变,这些都是平日积累的学问。近世能够具有这种学问的,是三苏父子。如今的儒者,平日无事时,致力于笔墨和博学,广泛听闻并深入研究古代的事情,没有什么问题不知道。可是到了当代的切要事务,却安然不问,闭塞得一无所闻;户口的多寡,政治的优劣,国家形势的根本和末节,竟然没有一样知道。一旦凭借虚名受到宠爱征召,在皇帝面前议论时,只会拾取旧书中的陈编,捡来腐烂的话语,枝蔓分离、浩大散漫,用到今天的事情上,没有一句可以实际采用。唉!儒生俗士,哪里懂得时务呢?这话说得真好啊!世道变化,已经衰落到很低的程度了。三代的时代,平民不议论政事,做士人的难道还能在其中存有私心吗?不过修养自己的天爵罢了。人活在世上,遇到乱世,不幸的事情也有很多。贫贱不在其中;看不见文明礼乐的明盛、衣冠人物的美好,是第一种不幸;不知道教育培养的方法,是第二种;每天和浇薄的风气、浅薄的习俗以及腐儒鄙吏同处,是第三种;时常被乡里小人侵凌,是第四种。耳中听到、眼中看到的违背天理、悖逆人伦的事情,纷纷杂杂,又多得无法记载。皮衣、葛衣和饮食,难道是没有用的东西吗?不渴却饮水,不饿却进食,夏天穿皮衣、冬天穿葛衣,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造成危害。因为皮衣、葛衣和饮食可能造成危害,就说它们本身有害,可以吗?不知道时机、不能善加使用,才是罪过。道德、仁义、礼乐,是人一生每天都要使用的东西,片刻也不能离开。儒生俗士向当时的君主进言,如果不能深刻了解君主的德性,不知道仁义礼乐的实际情状,又不能衡量体用与时局的治乱缓急,我不是仁义礼乐,就不在君王面前谈论,以至于彼此抵触、格格不入而不能被接受,这就是最不善于进谏。君主施政,无非是仁义。善于进谏的人,顺着君主的内心、形势和事情,开导、启发、诱导,使君主心意理解领会,就像及时雨滋润万物,油然生长,怡然欢悦顺遂,默默地与人的本心相合。像孟子回答齐宣王喜好女色、喜好货物,以及齐宣王问用羊换牛的事情,不就是善于进谏吗?后世的谏臣昏昧而不知道这些,不知道顺着事情从旁引导、从窗口纳入规谏,却冒犯君颜、直言逆耳,事情尚未发生便强行聒噪,像把水泼到石头上。君主听后心平气和,就认为这种话迂腐空泛;稍有违逆,就发怒斥骂、弃置斥退,把它看作老生常谈。使仁义礼乐遭受祸害的,都是这些人的过错。

了身达命,常言也。视之似易,而行之则难。歴观古人,不愧于此言者,十不得二三。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为学者,学之得其正也。非其友不友,非其君不仕。进身之得其正也。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以尧、舜致君,以伊、周自责。行之得其正,而功既遂矣。礼貎未衰,言听计从。身未老,告老而归,退休。葢棺之得其正也。能此四者,不失其正,所谓成始成终,可以谓之了身达命。古之人全此四者,自三代至汉,歴唐而终于宋,一一较之,岂易得哉?四徳之中,最难者退,以义而得其死耳。近观胡致堂《读史管见》,于杨震、李固、顔鲁公、陆宣公、李文饶之死,不能无少恨。异日当集古文四正皆全者,别为一録;或四得其二三,始虽未善,而终得其善者,为一録,以为后人之鉴。世之人见权贵则莫不畏慑,其气索然者,何也?此无他,于彼有所慕冀而然也。其心先曰:「彼能贵我,富我,贱我,生我,杀我,福我,安敢为之不畏哉?」噫!何不思之甚也!殊不知彼之所以祸福贵贱我者,何自而来哉?已有才能,则得富贵;已有善行美徳则得福。不才不徳无行,则贫贱灾祸随之而至。有才徳则不必謟伏,无才徳则謟伏而无益。富贵贫贱系乎已之才不才也,謟伏何与焉?故知欲心一啓,则正气自消,刚正英伟之志漠然而无几矣。故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虽然,近世权贵亦特以富贵及于謟伏无行者,故祸福之理,言人莫之信,然君子则守之而不变,不以一时之得失累其心。草创易为,智治平难为才,进食于苦饥者喜糠粃为膏粱,进食于饱满者以八珍为常品,投方于危病者易售,献药于未疾者反嗤,此物理人情之必然。故物有美恶,才无厚薄,贵生于急须,贱生于无用。故士之穷达,见用于上之求下,见弃于贱之求贵。然而古之进言贡防者,亦莫不荣遇,如主父偃之徒,武帝恨相见之晩,马周之言朝投而夕召,使者相望。傥使斯人缄黙隠居,不自陈效,孰得而知,亦终老为废人。言才之具可以自已也耶?顾言才之何如耳。果贤矣,无往而不售。嘻,是见其售之之形,而不究其所以售之之源。使武帝、太宗本无求治之材,无求治之心,求才而无惟恐弗得之志,虽千百主父偃、马周呶呶于其侧,竟何为哉?武帝好神仙方士,得而售;武帝好开邉,智勇得而进;武帝悔过养民务农之术,得而进;武帝好辞章文华,得而进。魏徴贤相也,尤为太宗所重。信髙丽之征,意不能止。人臣之进技,如百工之抱艺求而进之可也,未有不求而淟涊造门乞纳愿贡而强售之也。古人之悟是道者,惟子房能之。未有髙祖不问不谋而切切预言之者,间有不谋而先言者,亦必度髙祖明有是心,将有是为,諌必入机必合而后言。进言之道,岂惟君臣之若是?师之于弟,主训诲也,尚不愤则不啓,不悱则不发,不可与言而不致于失言,其可以易诸?然则所谓知无不言,有犯无隠,吾君不能谓之贼者,圣人教人为大臣之正理。仆之所论,戒乎位卑而言髙,急于自售未信而谏者也,虽子房之贤,不免有揣摩之习。乱政百端,究其源,则不出于任小人。小人之得志,遂奸其术,不出于逢君之欲。君心甘为小人所惑,覆宗絶祀而不悔者,敬畏之心亡,怠肆之心炽也。此孟子所以急急于格君心之非。尧、舜、禹、汤、文、武之自持,臯、防、稷、契之匡顺,莫不以敬为主。奸人之壊天下,可为愚矣。原其处心逢迎导合,不过欲上之爱已而得富贵耳。殊不知人臣之有国家,如鱼之得水,水涸则鱼能生乎?国家既壊,身得富贵乎?李斯、赵髙迎媚二世,身死族夷,家与国俱亡,非至愚而何?有智者其肯为之哉?正人端士之道,其子弟従之则孝弟忠信,国君従之则安富尊荣。然能从者鲜,乐与奸人同辙接踵,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者,又愚之愚者也。自古之小人,何以得志?逢上之欲也。君子何以失志?抑上之情也。狎者易亲,严者易疎。以汲黯整冠之敬,而终老于淮南,可为明验。若少有毫厘之失,则不获死所矣。陆宣公之言,裴延龄曲中其病,千载而下,使人读之莫不切齿扼腕,欲正其罪。徳宗亲覩其罪,略无动心,何也?凡延龄之所为者,皆徳宗之所欲也。延龄之恶愈明,则徳宗之情愈抑。

译保全自身、通达天命,是常说的话。看起来似乎容易,实行起来却很难。遍观古人,在这句话上无愧的人,十人中也没有两三人。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为学习对象,是学习方向正确;不是这样的朋友就不结交,不是这样的君主就不去做官,是出仕方式正确。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私利;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劳。用尧舜之道来辅佐君主,用伊尹、周公来要求自己。实行方式正确,功业也就完成了。礼貌还没有衰减,言语能够被听取,计策能够被采纳;自己还没有老,便告老还乡、退休,这是终身结局正确。能够做到这四点而不失其正,所谓善始善终,才可以称为保全自身、通达天命。古人能够完全做到这四点的,从三代到汉,经过唐而直到宋,逐一比较,哪里容易找到呢?四种德行中,最难的是退处,因为要依据义理而得到正确的死亡结局。近来看胡致堂《读史管见》,对于杨震、李固、颜鲁公、陆宣公、李文饶之死,不能不稍有遗憾。将来应当把古文中四方面都正确完备的人汇集起来,另编一录;或者四项中得到两三项,开始虽不够完善而最终能够得到善终的人,编为一录,用来作为后人的鉴戒。世人见到权贵,没有不畏惧震慑的,他们的气势为什么会完全消失呢?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对权贵有所仰慕和希求。内心先这样想:“他能够使我显贵,使我富裕,使我卑贱,使我生存,使我死亡,使我得福;我怎么敢不怕他呢?”唉!想得多么糊涂啊!却不知道,他使我祸福贵贱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呢?自己有才能,便得到富贵;自己有善行美德,便得到福分;没有才能、没有德行、没有善行,贫贱灾祸就随之而来。有才能有德行,就不必谄媚屈伏;没有才能没有德行,谄媚屈伏也没有益处。富贵贫贱取决于自己有无才能,谄媚屈伏有什么关系呢?所以知道,一旦欲望之心开启,正气自然消失,刚正英伟的志向便淡漠得所剩无几。所以孔子说:“人一有欲望,哪里还能刚强?”即便如此,近世的权贵也特别把富贵施给谄媚、屈伏、无行的人,所以祸福的道理,说给人听也没有人相信;但君子仍然守持它而不改变,不因一时的得失而使内心受到牵累。创办草创之事容易,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却困难。给极度饥饿的人进食,他会把糠粃当作美味;给饱食的人进食,他会把八珍当作平常食物;把药方投给危重病人,容易被接受;把药献给尚未患病的人,反而会受到讥笑。这是事物的规律和人情的必然。所以事物有美有恶,人才却没有绝对的厚薄;珍贵产生于急切需要,卑贱产生于没有用途。因此士人的困穷与显达,取决于上位者是否求取下位者;被任用,是因为上位者有所求;被弃置,是因为卑下者去求取高贵者。然而古代进言、献策的人,也都得到荣宠和礼遇,例如主父偃这类人,汉武帝遗憾相见太晚;马周的言论早晨送入,晚上便被召见,使者接连不断。假如这些人闭口不言、隐居不出,不自己陈述并效力,谁能知道他们呢?也终究会老死而成为废弃之人。难道才能的言论可以由自己决定吗?只是要看进言才能究竟怎样罢了。如果果真贤能,到哪里都会被采用。唉,这只是看到了他们被采用的表面现象,却没有追究他们所以被采用的根源。假使汉武帝、唐太宗本来没有求治理国家的人才,没有求治理国家的心,求取人才而没有唯恐得不到的志向,即使有成百上千个主父偃、马周在他们身边喋喋不休,又能做什么呢?汉武帝喜好神仙方士,所以这类人得到进用;汉武帝喜好开拓边疆,所以有智谋勇气的人得到进用;汉武帝悔悟过失,重视养民务农的方法,所以这类建议得到进用;汉武帝喜好辞章文采,所以擅长这方面的人得到进用。魏征是贤能的宰相,尤其受到唐太宗的重视。即使如此,高丽之征仍然是太宗心意所不能停止的。臣下向君主进献技艺,就像各种工匠带着技艺,因君主求取而进献,可以这样;从来没有君主不求取,臣下却污浊卑屈地登门乞求接纳,强行推销自己的。古人中领悟这个道理的,只有张子房能够做到。没有汉高祖询问或谋划,张子房却急切地预先向他进言的事情;偶尔有未被询问而先行进言的,也一定是估量到汉高祖心中已经有这样的想法,将要做这样的事情,知道劝谏必能被接受、谋略必能契合,然后才开口。进言的道理,哪里只是君臣之间如此?老师对于弟子,主要责任是教诲;尚且要等弟子不愤懑求通、不苦思求解,就不启发、不指明;对于不可以和他谈论的人,也不使自己陷入失言,这些原则难道可以改变吗?那么所谓“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触犯君主也不隐瞒”,是圣人教导大臣的正当道理。我所论说的,是告诫那些地位低下却言辞高亢、急于自我推销、在尚未取得信任时便进谏的人;即使贤如子房,也不免有揣摩君意的习气。扰乱政治的事情有一百种,追究它的根源,不过是任用小人。小人得志,便施展奸邪的手段;而小人得志又不出于迎合君主的欲望。君主内心甘愿被小人迷惑,以至于覆灭宗族、断绝祭祀还不悔悟,是因为敬畏之心消亡,怠惰放纵之心炽盛。这就是孟子为什么急切地要匡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尧、舜、禹、汤、文、武自我持守,皋陶、龙、稷、契匡正辅佐,无不以敬慎为根本。奸人毁坏天下,可以说是愚蠢至极了。推究他们存心逢迎、引导、迎合,不过是想得到君上的宠爱,借此取得富贵罢了。却不知道臣子拥有国家,就像鱼儿得到水一样;水干了,鱼儿还能活吗?国家既然毁坏了,自身还能得到富贵吗?李斯、赵高逢迎媚事秦二世,最终自身被杀,宗族被夷灭,家与国一同灭亡,不是极其愚蠢又是什么?有智慧的人难道肯这样做吗?正人端士的道路,他们的子弟遵从它,就会孝悌忠信;国君遵从它,就会安定、富足、尊贵、荣耀。然而能够遵从的人很少,却乐意与奸人走同一条路、接踵而行,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利益,以导致灭亡的事情为乐,这又是愚蠢中的愚蠢了。自古以来的小人,凭什么能够得志?因为迎合君上的欲望。君子凭什么失意?因为压抑、违逆君上的心意。亲狎的人容易亲近,严肃的人容易疏远。以汲黯整肃衣冠表示恭敬,最终却老死于淮南,正可以作为明白的验证。如果稍有一丝一毫的过失,就不能得到善终了。陆宣公的言论,裴延龄曲折地切中了其中的弊病,千年以后,使人读来无不咬牙切齿、扼腕叹息,想要纠正并治他的罪。唐德宗亲眼看见裴延龄的罪恶,却全然没有动心,为什么呢?凡是裴延龄所做的,都是唐德宗所想要的。裴延龄的罪恶越明显,唐德宗的心意就越受到压抑。

然则陆宣公之一书,固出于忠肝义胆,疾邪愤奸,而徳宗读之不惟不以为忠,其心必曰:“是岂暴延龄之恶而彰吾之恶也?”忠州之贬,其能免乎?人之禀赋,识见为学行事,便可卜其终身之祸福。栁子厚非国语,以礼乐为虚器,以天下不相闗,以人之动作威仪不足以卜祸福。只此三者,使子厚不坐贬死,亦必不得其死。圣人观人,莫先于言语威仪。子路之行行,孔子防之以不得其死。盆成括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孟子防之以必死。老子以强梁者不得其死,岂虚言哉?岂无故妄加人以祸哉?人配天地而三,使天而无人,豺虎徧中原,灌莽塞区宇,天地亦不能位矣。鲧陻洪水,汨陈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斯言也,孔子何以定之于书?箫韶九成,鳯凰来仪。致中和,则天地位万物育,岂虚器哉?安上治民,移风易俗,后防以之教胄子。圣人以礼乐成人之徳。子厚所见如此,岂不缪哉?人之姿禀,大抵多庸下,反以循理为不乐,以仁义为桎梏,故喜谀佞,亲小人,遂至于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者,终亦不悔。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此二疏所以去元帝而逺祸也。中人之质,安于苟且,狃于小成,以汉文帝之贤,仅能慈俭而已,不能措斯世于三代之隆,养成七国之祸,以遗子孙。人之知见志趣赋分既定,苦不可移,小不可使之大,近不可使之逺。士夫闲居不喜观书,好为博奕牧猪奴之戯,是葢以读书为苦而博奕为乐也。衣冠则士夫,见趣则牧猪奴耳。居官者不以政治勲业致君泽民为乐,而日与优伶女妓酒色声乐为娱,其位则卿相,其志趣则伶伦也。唐庄宗身居九五,甘杂羣优,至于批颊喜不为辱,此赋分之卑凡也。善观人者观其趣向作为,可以卜其吉凶祸福。晋武帝之所为所言,皆家人常事,而无经国之逺谋,故羊叔子之先见识晋武之易足易满,故曰平吴之后方劳圣虑。马援之见公孙述出曰:“区区脩饰邉幅,如偶人形,子阳井底蛙耳。”真知人哉!使公孙述之知识才量在于混一六合,若不吐餔走迎,则袒帻坐迎矣。凡翫细娱而不图大惠,私小知而不求逺谋,皆赋分使然而莫之能移矣。以科举、诗赋为文章,为儒学;以知效一官、办给米盐细务、簿书期防、折服民讼为事业;以行比一乡、小孝义、小亷洁为徳行。此今人之极致也。迩来并此三者略不挂口,父母不以责子弟,君长不以责臣下,师友则久虚其位矣。万物之中得为人,一幸也;亿万人之内而得为男子,二幸也;亿万男子而遇贤父兄,三幸也;百年而遇升平,四幸也;父兄教之读书,五幸也;耳聪目明,学而知之,六幸也;不为兵役农征所驱迫,七幸也;不为寒馁所苦,八幸也;嵗廪月给,又使之居编民之上,九幸也。全此九幸者,四海之内,几何人哉?防此九幸,不自知其福,不务学,不居仁由义,不以成已泽民忠君为国为心,惟髙爵厚禄之自贪,惟荒淫怠惰之为务,悖徳之凶,将恐不逺矣。亡金举子到殿,免本身杂役;我朝全免一家差发,延及子孙,恩莫厚焉。求其推恩之由,以谓国家之四民:工执艺事以供役,农出粟麦布帛以供经费,商懋迁有无,取有余补不足,所以事上者如是而已。若夫谋王体,防国论,上佑天子,奉天惠民,理隂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者,惟士为能。无君子莫治野人,苟不加优恤,使之劳苦同于编民,不得尽力为学,诵习先王之训,熟究二帝三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经大法,亦业于农工商贾。虽臣妾万方,奄有四海,而于政治纲纪,孰従而建立?维持礼乐教化,赏罚命令,孰従而宣布奉行?此士之不可以不养也。上之养士,恩礼隆盛,为士者不知感戴,尽心力于明经修徳,广才成学,以待上之任用,不惟负覆育之恩,乃甘自弃,不为君子而愿为无用之编民,农工商贾之不若也。而况为人师,后进取为范模,不范不模,宁不自愧于心欤?凡与士伍者,皆当穷经阅史,昼讲夜习,以古人大学为实学,四书娴熟,致力于诗书春秋易礼书乐书,出言则有补于政治,任职则成事成功,此为士之职也。此朝廷之所望于士人也。知此则知所学矣。必待他人之勉励,应命以为学,非士也。

译既然如此,那么陆宣公的这篇奏疏,本来是出于忠肝义胆、痛恨邪恶、愤怒奸佞,而唐德宗读了它,不但不认为这是忠诚之言,他心里一定会说:“这难道不是揭露裴延龄的罪恶,同时彰显我的罪恶吗?”陆宣公被贬到忠州,难道能够避免吗?一个人的禀赋、见识,以及求学和做事的方式,便可以预知他一生的祸福。柳子厚非难《国语》,认为礼乐是空洞的器物,认为天下与自己没有关系,认为人的举止威仪不足以用来预知祸福。仅凭这三点,即使柳子厚不因贬谪而死,也一定不得善终。圣人观察人,没有比言语和威仪更优先的了。子路行为刚强,孔子便以他不得善终来警戒他。盆成括略有才气,却没有听闻君子的大道,孟子便以他必然死亡来警戒他。老子说,强横刚暴的人不得善终,难道是虚妄之言吗?难道是没有缘故而妄加给人祸患吗?人和天地并列为三才;假如上天之下没有人,豺狼虎豹遍布中原,灌木荒草堵塞四方天地,那么天地也不能各安其位了。鲧堵塞洪水,扰乱五行的陈列,上帝于是震怒,不把《洪范》九畴赐给他。这句话,孔子为什么把它确定下来写在《尚书》中?《箫韶》演奏九成,凤凰便来仪。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得到生长,这难道是空洞的器物吗?安定君上、治理百姓,移风易俗,后来又用它来教导胄子。圣人用礼乐来成就人的德性。柳子厚的见解竟然如此,难道不是错误的吗?人的资质禀赋,大多庸俗低下,反而把遵循义理当作不快乐,把仁义当作束缚,所以喜欢阿谀奸佞,亲近小人,终于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利益,以导致灭亡的事情为乐,直到最后也不悔改。只有上等的智慧者和下等的愚昧者不会改变,这就是疏广、疏受辞去汉元帝而远离祸患的原因。中等人的资质安于苟且,习惯于小有成就;凭汉文帝那样的贤明,也仅仅能够做到慈爱和节俭罢了,不能使当世达到三代的盛隆,反而养成了七国之乱的祸患,遗留给子孙。人的见识、志向和趣味,天赋分限既然确定,实在难以改变;狭小的不能使它变得广大,短近的不能使它变得深远。士大夫闲居时不喜欢读书,却喜欢把博弈、放猪、奴仆般的游戏当作乐事,这大概是因为把读书看作苦事,把博弈看作乐事。穿戴衣冠时是士大夫,观察其志趣时却只是放猪的奴仆罢了。做官的人不以施行政务、建立功业、辅佐君主、恩泽百姓为乐,却每天与优伶、女妓以酒色声乐为娱乐;他们的地位是卿相,志趣却如伶伦。唐庄宗身居九五之尊,甘愿混杂在群优之中,甚至被打耳光还觉得高兴,不以为耻,这就是天赋分限低下凡庸。善于观察人的人,观察其志向趋向和所作所为,就可以预知他的吉凶祸福。晋武帝的所作所言,都是普通家庭的寻常事情,没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所以羊叔子预先看出晋武帝容易满足、容易自满,便说:“平定吴国之后,才是劳烦圣上思虑的时候。”马援见到公孙述,出来后说:“区区只知修饰外表,就像木偶人的形状;子阳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真是了解人啊!假使公孙述的见识、知识和才干气量在于统一天下,那么即使不吐哺而出、奔走迎接,也会解衣露冠、坐着迎接了。凡是沉溺于细小的娱乐而不谋求大的恩惠,只满足于私人的小聪明而不追求长远谋略的,都是天赋分限使他如此,而没有办法改变。把科举、诗赋当作文章,把儒学当作学问;把能够胜任一项官职、办理米盐等琐碎事务、处理文书并按期防察、折服并审理民间诉讼当作事业;把品行在一乡之中略有可比、略尽孝义、略守廉洁当作德行。这就是如今人的最高境界。近来连这三项也几乎不挂在嘴上了,父母不拿这些要求子弟,君长不拿这些要求臣下,师友也早已虚有其位了。万物之中能够成为人,是第一种幸运;亿万人之中能够成为男子,是第二种幸运;亿万男子之中能够遇到贤明的父兄,是第三种幸运;一生百年之中能够遇到太平盛世,是第四种幸运;父兄教他读书,是第五种幸运;耳聪目明,学习而能够明白,是第六种幸运;不被兵役、农征驱使逼迫,是第七种幸运;不受寒冷和饥饿之苦,是第八种幸运;有岁廪、月给,又使他处在编民之上,是第九种幸运。九种幸运都具备的人,四海之内有多少呢?享有这九种幸运,却不知道自己的福分,不努力学习,不居于仁、行于义,不把成就自己、恩泽百姓、忠于君主、效力国家作为心愿,只贪求高官厚禄,只致力于荒淫怠惰,违背德行的凶祸,恐怕就不会远了。金朝灭亡后,举子到殿廷,免除本人杂役;我朝则全免一家人的差发,并延及子孙,恩典没有比这更厚重的了。推究国家施加这种恩典的原因,可以说,国家的四民之中:工匠掌握技艺来供给劳役,农民出产粟麦、布帛来供给经费,商人调剂有无,以有余补不足,他们用来侍奉君上的,不过如此罢了。至于谋划君主之道体,参与国家政论,向上辅佐天子,奉行上天之恩、使百姓得到恩惠,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在下使万物各得其宜的,只有士人能够做到。没有君子,就无法治理百姓;如果不对士人加以优待抚恤,使他们和编民一样劳苦,不能竭尽力量求学,诵读研习先王的教诲,深入探究二帝三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经大法,那么他们也会从事农、工、商、贾。即使使万方臣服、占有四海,但对于政治纲纪,又由谁来建立和确立呢?维持礼乐教化,发布并执行赏罚命令,又由谁来宣布奉行呢?所以士人不可不加以培养。上面对士人的养育,恩典和礼遇隆盛;做士人的却不知道感恩戴德,不尽心尽力于明习经义、修养德行、扩充才干、完成学业,以等待上面的任用,不仅辜负了覆育之恩,反而甘愿自我放弃,不做君子而愿做无用的编民,连农、工、商、贾都不如。何况还要做人之师,成为后进取法的模范;不能成为范式和榜样,难道不应当在内心感到惭愧吗?凡是列于士人行列的,都应当穷究经书、阅读史书,白天讲习、夜晚温习,把古人的大学之道当作实学,熟练掌握《四书》,努力学习《诗》《书》《春秋》《易》《礼》《书》《乐》;出言就应当有益于政治,任职就应当能够办成事情、建立功业,这就是士人的职责。这是朝廷对士人的期望。懂得这一点,就懂得应当学习什么了。一定要等别人勉励,奉命才去学习,不是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