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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翠屏集二

翠屏集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5–51 段

传称久而不朽者有三焉,而立言居徳与功之次。古之立言者,岂易然哉?后其言而先其徳,其徳盛则其言醇,其言醇则其传永。徳不至焉,而蕲其言之至,而后之传也否矣。六经而后能言者众矣,取其谓吾无间然者,具可睹也。讵非天之所甚啬,而不轻以畀诸人耶?夫既或畀之矣,顾此之畀而彼之啬,或困于屡空,或阨于不遇,遇而不达,或不予之以年,或痼之以疾。颜冉而下,若此者亦众矣。窃尝疑愦愦者之忌斯文,何其至是也?徐而思之,与其炫耀于人人,孰若见知于君子?与其夸诩于一时,孰若有闻于千载?是数者,天固授我以玉成之具,而予我以不朽之资,其笃之也至矣,而又奚以疑?予观于长乐陈汉臣氏,益信。初,予友其父徳初君于三山,汉臣始总角拜予,予固喜其资之颕悟。其后予归三山,汉臣与予游滋稔,予又叹其学之赡敏,其文之瑰异,且亟称之。今别予寒暑十有三,而汉臣使以诗文凡三帙来京师,请予序。予读之,则又惊其愈老成而甚古,虽以予之不武且退三舎而避之矣。既而闻汉臣以一文学掾,而遽痼于士安凿齿之疾,且屡空。予是以初而疑,终而释然,信乎天之所以玉成吾汉臣而将不朽之者至厚也。葢其退处之余,致专于书,静以潴之,裕以居之,不自画于今之能言者,志自附于古之能言者。其学而造于是,固宜使繇是而益务于徳而不已焉。是诚古之立言者已,其传焉可必也,其遇焉未可知也。予也少而居三,不幸之一,壮而志于功,不果也。中而更忧患,予之志,汉臣之志也。今老矣,而徳不加进,惴惴焉惟弃乎天之与我者是惧,故于汉臣乎发之,并以致交勉之志云。

思存藁序

古之人善于文也,非直古其词,必先古其道。古之道何居?曰奉先思孝也,曰思亡如思存也。盖君子之孝于其先也,思诸心,存诸目。思于居处,居处存焉耳;思于饮食,饮食存焉耳。敦牟巵匜焉而思,则存乎敦牟巵匜;琴瑟书册焉而思,则存乎琴瑟书册。至于其嗜欲,其笑语,其志意,无斯须而弗思,则无斯须而弗存。匪独斋祭为然也。是道也,履诸其身则为行,吐诸其口则为文。吾诚有其本也,岂徒枝叶云乎哉?朱昈伯良氏攻文若诗,而请于予曰:“昔唐诗人一饭于君,不忘士,至于今宗焉。窃不自揆,慕古之一举足,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者,弗腆敝藁,名以思存。”承旨张公赐之序于诗文之法详矣。“思存”之为义,愿先生幸以告我。予以古之文不尔辞,请益力则为言曰:“今夫纂组胜者饰之伤,雕镂巧者玉之病。人恒云六经未始有文法,抑岂知夫未始规规于有法,而未始不妙于有法者,斯其为文之至者也。惟思亦然。”伯良盖知志于其本者乎?传曰:“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词有枝叶。”伯良盖志于行有枝叶者乎?予于伯良之志而喜,斯世将复古,海内将复治。治必自台始,唐韩子之言殆合于今矣。台之黄岩,予始仕而获友其士之贤者,伯良台秀也,故于予乎请,而予序之也,以志予喜其诗文若干篇,用心亦勤矣。覧者必有以识之。

甑山存藁序

儒学莫盛于前代之宋氏,大要尚道义而下词章,而始以学古倡者,则已崇理致,黜崛竒而主平易,忌艰深而贵敷鬯,蕲以复古之作者,又恐沿袭而少变焉,是以其词纡余而曲折。及其后也,融之以训诂,发之以论说,专务明乎理,是以其词详尽而周密。其于诗也亦然,葢不为秦汉以来之杰然者,而隠然为宋氏一代之文矣。婺为郡儒先,东莱吕成公之里也。近何、王、金、许氏得勉斋黄公之传于徽国朱文公者,以经学教于乡,及学士黄公、待制栁公诸贤軰出,又以词章仕于朝,而故太常博士古愚胡君实,同一时后先倡和,其源流之所自,盖可睹矣。太常之子瑜,兹来京师,以寜曩获交于太常而见焉,因得其文与诗而尽观之,其于太常君何其克肖也!既而以序请,葢昔者切闻之,六经至矣,后乎经者惟韩于文,犹杜于诗,善论者俱以圣称之,而犹于杜之文、韩之诗有说焉。稽之周、程二夫子,其为书,其为诗,甚简奥醇古,其兴起歆动,几鲁语而契雅南者,诚非虚车也,而辂轮之饰,亦岂以词章名世者所能至哉!噫,学于古者可以悟矣。记曰:“温柔敦厚,诗教也。”龟山杨氏学程者也,亦曰:“为文贵有温柔敦厚之气。”二者固不同也,而有同焉。噫,温柔可学也,敦厚难能也。以寜不敏,愿与君子共学焉。瑜字季城,以任子仕而益学,荐浙江亚榜,擢照磨杭州,耻屈藩侯,航海而来,复以流寓贡于大都,待试于南宫,葢志于忠孝者,故为述理学源流之自婺者,期之甑山其居也,君以名其集焉。

包与直云泉漫藁序

译传记说,能够长久流传而不朽的事情有三种,而立言排在立德、立功之后。古代著述立言的人,难道容易做到吗?把言论置后而把德行放在前面;德行盛大,言论就醇厚;言论醇厚,流传就长久。德行没有达到相应的程度,却希望言论达到极致,那么后世也不会真正流传。六经以后,能够善于立言的人很多,选取那些可以使人说“我对他无可非议”的,都是清楚可见的。难道不是上天特别吝惜这种才能,不肯轻易把它赐给人吗?既然有时把它赐给某人,却又给了这个而吝惜那个:有的人困顿于屡屡贫困,有的人困厄于怀才不遇,遇到机会却不能显达;有的人上天不肯给予长寿,有的人又被顽疾困扰。从颜回、冉耕以下,这样的人也很多。我曾私下疑惑,昏昧糊涂的人为什么要嫉妒这样的文章,竟到了这种地步?慢慢思考,与其向所有人炫耀,哪里比得上被君子知晓?与其向一时夸耀,哪里比得上千年后仍有声誉?这几件事,本来正是上天赐给我成就美德的条件,给我留下不朽的资本;上天厚待我到了极点,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我从长乐陈汉臣身上看到了这一点,更加相信这一道理。当初,我在三山结交他的父亲德初君,汉臣刚到总角之年便来拜见我,我本来就喜欢他的资质聪颖。后来我回到三山,汉臣与我交往更加亲密,我又赞叹他的学问丰富敏捷、文章瑰奇卓异,并且多次称许他。如今我与他分别已十三年,汉臣派人把诗文共三帙送到京师,请我作序。我读后,又惊讶于他更加老成而且古雅;即使以我这点浅薄的才能,也要退避三舍了。后来听说汉臣任一个文学掾,突然被士安、凿齿那样的疾病缠住,而且屡屡贫困。因此我先是疑惑,最终却释然了,确实相信上天用来成就我汉臣、使他不朽的安排是极其深厚的。大概他退居之后,把专一的心力用在读书上,以沉静来蓄积学问,以宽裕来安顿自身,不以当今那些能言善辩的人为自己的界限,而立志把自己附属于古代那些善于立言的人。他的学问达到这种境界,本来就应当使他从此更加致力于德行而不停止。这确实已经是古代所说的立言者了,他的流传可以预期,但他是否遇合显达却还不能知道。我年轻时居住在三山,这是我的一件不幸;壮年立志建立功业,却没有实现;中年又经历忧患。我的志向,也就是汉臣的志向。如今我老了,德行没有进一步提高,内心惴惴不安,只怕辜负上天赐给我的东西,所以对汉臣发出这些议论,同时也借此表达相互勉励的心意。《思存稿序》古人善于作文,不只是使文辞古雅,必定先使自己的道古雅。古人的道在哪里呢?就是侍奉先人、思念孝道,就是把亡者看得如同仍然在世。君子对先人的孝思,存在心中,也呈现在眼前。心中想到居处,居处仿佛就在眼前;想到饮食,饮食仿佛就在眼前。想到敦、牟、卮、匜等器物,先人便仿佛存在于这些器物之间;想到琴瑟、书册,先人便仿佛存在于琴瑟、书册之间。至于先人的嗜好欲望、笑语、志意,没有片刻不思念,也就没有片刻不觉得先人不在。并不只是斋戒祭祀时如此。这种道落实在自身,就是行为;从口中说出,就是文章。我们如果确实拥有这个根本,难道只是在枝叶上用力吗?朱昈伯良请求我为他的诗文作序,说:“从前唐代诗人曾经受到君主一饭之恩,却终身不忘士人,直到今天仍被尊崇。我不自量力,仰慕古人每走一步、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的心意,拿出菲薄的旧稿,题名为《思存》。”承旨张公已经为他作序,详细说明了诗文的法则。所谓“思存”的意义,希望先生有幸告诉我。我认为古代文章不会拒绝这样的请求,于是请他更加用力,便说:“如今织绣过于华美,是装饰的损伤;雕镂过于精巧,是玉器的毛病。人们常说六经从来没有文法,难道不知道它从来不拘拘于一定的法式,却又从来没有不妙合文法的吗?这才是文章的最高境界。思念也是这样。”伯良大概是懂得把志向放在根本上的人吧?传记说:“天下有道,行为便有枝叶;天下无道,言辞便有枝叶。” 伯良大概立志要使自己的行为具有枝叶吧?我因伯良的志向而高兴,这个时代将要恢复古道,天下也将要重新得到治理。治理必定要从台州开始,唐代韩愈的话大概正合于今天。台州的黄岩,是我初次做官并有幸结交当地贤士的地方;伯良是台州的优秀人物,所以向我请求,我便为他作序,以记下我为他的若干篇诗文感到高兴,也记下他的用心勤苦。阅读的人一定会有所领会。《甑山存稿序》儒学没有比前代宋氏更兴盛的。宋代儒者大体崇尚道义而轻视辞章;最初倡导学习古文的人,已经尊崇义理,排斥奇崛,主张平易,忌讳艰深而重视畅达。他们希望恢复古代作者的风貌,又担心沿袭旧习而缺少变化,所以文辞迂回曲折。到了后来,又用训诂融会贯通,用论说加以阐发,专门致力于明白义理,因此文辞详尽周密。他们作诗也是如此,大概不去追求秦汉以来那种杰出的风格,却隐然形成了宋代一朝的文章。婺州是郡中儒学先辈辈出的地方,也是东莱吕成公的故乡。近来何、王、金、许诸氏得到勉斋黄公传自徽国朱文公的经学,在乡里教授;后来学士黄公、待制柳公等贤人相继出现,又以辞章入仕朝廷。已故太常博士古愚胡君实,与他们前后相互倡和,其学术文章的源流由来,大概可以看清了。太常的儿子瑜如今来到京师,因为张以宁过去曾与太常交往而见到他,于是得以把他的文章和诗歌全部读到,太常君的风范在他身上表现得多么相像啊!后来他请我作序。我曾切实听说,六经已经达到极致;经书以后,文章只有韩愈,诗歌只有杜甫,善于评论的人都称他们为圣人,但对于杜甫的文章、韩愈的诗歌仍然还有可议论之处。考察周敦颐、程颢、程颐二位先生,他们的著作和诗歌都十分简约、深奥、醇厚、古雅;其中振兴感发人心的气势,几乎像《论语》中“吾与点也”的气象,并且契合《雅》《南》,确实不是徒有其表;然而车辂轮毂的装饰,又哪里是那些以辞章闻名于世的人所能达到的呢?唉,学习古人的人可以从中觉悟了。《礼记》说:“温柔敦厚,是《诗经》的教化。”龟山杨氏是学习程学的,也说:“作文贵在有温柔敦厚的气质。”这两种说法本来不同,却又有相同之处。唉,温柔可以学习,敦厚却很难做到。张以宁才智不敏,希望与君子共同学习。瑜字季城,凭借任子资格做官后更加求学,被推荐参加浙江亚榜,升任杭州照磨;他以屈身侍奉藩侯为耻,渡海来到这里,又以流寓身份向大都贡士,在南宫等待考试。他大概是立志于忠孝的人,所以我为他叙述理学源流中出自婺州的部分,并以甑山作为他的居处来期许他,他便用它为自己的文集命名。《包与直云泉漫稿序》

古之以文与诗名者,岂漫然为之哉?譬犹云出于山,布护蜚扬,肤寸而施泽于八荒;泉发于地,汪洋澎湃,百折而达汇于四海,其根本盛且大也。茍不能然,吹尘埃野马之游氛,道蹄涔汗渎之流潦,则亦忽然而泯,暂然而止矣。彼且恶所成哉?大抵不厚其养,奚敏而长;不丰其殖,奚硕而实。盖古之名能诗文者,莫不皆然。今会稽包君与直,名其文与诗曰《云泉漫藁》也。其为言曰:“某之为是名也,非若山泽之臞栖云以为居,弄泉以为娱者。”盖自束髪就傅,则知读四圣人之易;洎壮,以是经贡于乡,歴校官而佐郡幕,俛焉惟学殖之落是惧。不腆为词,窃有慕于云行水流之义,耻模刻掇拾者之为。予闻而嘉其志乎古也。且知君以孝肃公之裔,昆弟五人同居,四世缙绅,诗其栖蕚之轩,予亦与焉。斯其友弟可书者,在郡幕日,藩侯有不义事,君毅不肯署牍,弃而去之。台辟为掾,力辞不就,而承委督漕以来京师,不告劳勚。又其贞洁可书者,葢君之学行有根本也。若是,故其树立设施若是,其发挥着见于诗与文者又若是。嗟乎,古之人岂特文与诗为然哉?不期于幸功而功以遂,无意于侥名而名以成。方今事会之来于天下者,固未止于此;君子之当为于天下者,而亦未止于是也。君其益务盛大其根本哉!予见君之若云之施,若泉之达,名成而功遂也已。然后退归山泽,以寻云泉之乐也,讵晚乎哉?予职史氏,尚当为君屡书之序,以赠其行,且书于漫藁之首。

黄子肃诗集序

散乎髙下皆诗也。古之为诗者,发之情性之真,寓之赋比兴之正。有常有变,随感而应,一是悟言而已矣。其为用也,协之律吕,播之声歌,抑扬而反复,咏叹而淫泆,以感发而歆动之。至其赋之以言志,援之以释经,皆不胶乎章句之中,而有会于言意之表。是故孔子曰:「兴于诗,诗可以兴。」程子曰:「兴于诗者,有吾与点也之气象。」吟哦讽咏,姑训释而使人自省,皆言悟也。后乎三百篇,莫髙于陶,莫盛于李杜。大抵二雅赋多而比兴少,而杜以真情真境,精义入神者继之。国风比兴多而赋少,而李以真才真趣,浑然天成者继之。而为二大家。陶之继则韦、孟、王、栁之得意者,精絶超诣,趣与景会,多出于兴,然于风雅槩有悟然。至乎近代,陈氏学杜者,论者谓如参曹洞诸禅,不犯正位,切忌死语,乃以禅谕诗。又其后也,昭武严氏痛矫于论议援据烂熳支离之余,亦以禅而谕诗,不堕言筌,不渉理路,一主于悟矣。然而生宋氏之季,其才其气其学,类未能充其言也。君子惜之。逮于我朝盛际,若樵水黄先生,噫,其志于悟之妙者乎?葢先生之于诗,天禀卓而涵之于静师,授髙而益之以超,由李氏而入变为一家。其论具答王著作书,及裒严氏诗法。其自得之髓,则必欲蜕出垢氛,融去查滓,玲珑莹彻,缥缈飞动,如水之月,镜之花,如羚羊之挂角,不可以成象见,不可以定迹求,非是莫取也。噫,何其悟之至于是哉!以寜与先生皆荐于杭,试于京师。自杭归闽,复自淮如京师归于闽,同舟而共载。又明年复见于京师,好踰弟昆,而中年久于别。予留于扬,先生喜予诗,以书来。其后先生薨于鄂,予哭以诗甚哀。今年其孤某来京师请曰:「先君以诗鸣于世,知先君莫如先生,序亦惟先生,且先志也。」予不敢辞,泫然予涕之无从,因悉发古诗之道以序之。噫,世之不知先生者,盖亦众矣,不知予之诗,其果悟否乎?其果知先生之诗之深否乎?先生名清老,泰定丁卯进士,累官翰林国史院,终湖广行省儒学提举(泫然一作恶夫)

李子明举诗集序

文孰难?曰:诗难。何难?尔诗六经之一也。诗已删,无诗矣。非无诗也,有诗焉,不古也。古其诗,柰何?非徒古其词尔。诗者,性情之发也。性情古,则诗古矣。性情不古,欲诗之古焉,否也?古之君子,仁义忠信焉耳矣。学焉者,淑乎一己,以古于身;仕焉者,行乎一世,以古于人者,纯其心焉耳矣。其心纯,则其性情正;其性情正,则其发于诗也,不质以俚,不靡以华,渊乎其厚以醇。记曰: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于古也,其庶乎?予之友李子,其志于古也甚矣。其志于古者,何?心乎仁义忠信也。心乎仁义忠信矣,是故性情之发于诗焉者,古无难也。古者诵其诗,尚论其人焉。若李子,可谓古之君子矣。予患世之不古,志于古未能也,是故于李子之诗序之也。序之者,大李子之将行乎世,以其道而古斯人也。李子者,何?今丞相掾,河阴李明举氏也。

钓鱼轩诗集序

译古代以文章和诗歌闻名的人,难道是随意写作的吗?譬如云从山中升起,铺展开来飞扬布散,才有一寸厚便施泽于八方;泉水从地下涌出,浩荡澎湃,经过百般曲折,最终汇入四海,这是因为它的根本旺盛而且宏大。如果不能这样,像尘埃、野马般飘游的雾气,或道路上蹄窝、沟渠中的积水,也会忽然消散、暂时停滞罢了。那又哪里能成就什么呢?大体说来,根基不厚实,怎么能敏捷而长久;积累不丰厚,怎么能广大而充实?古代以诗文闻名的人,无不如此。如今会稽包与直君,把他的文章和诗歌命名为《云泉漫稿》。他解释说:“我取这个名字,并不是像山泽中的隐士那样,以栖居云间为生活,以玩赏泉水为娱乐。”他从束发入学开始,就懂得诵读四位圣人的《易》;到了壮年,凭这部经书参加乡贡,历任校官,又辅佐郡府幕僚,低头勤学,只担心自己的学业积累衰落。他的文章虽然不丰厚,却私下仰慕云行水流的意义,以摹刻和拾取他人作品为耻。我听到这些,很赞赏他有志于古道。又知道包君是孝肃公的后裔,兄弟五人共同居住,四代都有人做缙绅;他把诗歌题写在栖蕚之轩,我也参与其中。这件可以记载他友爱兄弟的事,是他任郡府幕僚时,藩侯有不合义理的事情,包君坚决不肯签署文书,弃职离去。台州征召他任掾吏,他极力推辞没有赴任;后来接受委任督运漕粮,来到京师,一点也不诉说劳苦。他的贞洁品行也值得记载,大概正因为他的学问和德行都有根本。既然如此,所以他的立身行事和施政作为如此,他在诗文中发挥显现出来的内容也如此。唉,古人难道只在文章和诗歌方面如此吗?他们不期望侥幸求成功,功业却因此成就;没有存心投机求名,名声却因此形成。如今天下所出现的事势,当然不止于此;君子应当在天下担当的事情,也不止于此。愿君更加致力于使自己的根本盛大。我预见君子将像云雨施泽、泉水通达一样,名声成就而功业完成。到那时再退居山泽,寻找云泉之乐,难道还晚吗?我任史官,还应当多次为君撰写序文,以赠别你的出行,并把这篇写在《漫稿》卷首。《黄子肃诗集序》无论高下深浅,凡是自然流露的都可以成为诗。古代作诗的人,抒发性情的真实,把它寄托在赋、比、兴的正当方式中。有常规,也有变化,随着感受而回应,不过是一次悟道式的言说罢了。诗的作用,是配合律吕,传播于歌声中,抑扬反复,吟咏叹息,使人受到感发和震动。至于用赋来表达志向,借诗来解释经义,都不拘泥于章句之中,而能在言语和意义之外有所会通。因此孔子说:“从《诗》中受到兴发,《诗》可以使人兴起。”程子说:“从《诗》中受到兴发,就是有‘我与点’那种气象。”吟哦讽咏,姑且加以训释,使人自我反省,都是所谓的悟言。三百篇以后,没有高过陶渊明的,没有盛过李白、杜甫的。大体说来,《大雅》《小雅》多用赋而少用比兴,杜甫以真情实境、精微义理入于神妙来继承它。国风多用比兴而少用赋,李白以真正的才情和趣味、浑然天成的风格来继承它。二人因此成为两位大家。继承陶渊明的,是韦应物、孟浩然、王维、柳宗元中那些得其意趣的人;他们精妙绝伦、超凡高远,情趣与景物相会,多出于兴,但对于《国风》《雅》也大体有所领悟。到了近代,陈氏学习杜甫,评论者说这就像参究曹洞宗各禅法,不触犯正位,最忌说死话,于是用禅来比喻诗。再往后,昭武严氏痛切纠正了议论考据繁杂支离的弊病,也用禅来比喻诗,不落入言语的工具,不涉入义理的道路,专以悟为主。然而他生在宋氏末世,他的才华、气势和学问,似乎都未能充分充实他的言辞,君子为此惋惜。到了我朝盛世,像樵水黄先生这样的人,唉,他大概是立志于体悟诗歌妙处的人吧?黄先生作诗,天赋卓异,又在静中涵养;传授的境界很高,又以超逸加以增益,于是从李白入手,变化而自成一家。他的诗论具见于《答王著作书》,还编有严氏《诗法》。他自己领会到的精髓,是一定要脱离污垢烟尘,融化去除渣滓,使作品玲珑、明净、透彻,缥缈、飞动,像水中的月、镜中的花,像羚羊挂角,不能用固定形象来呈现,也不能以确定的踪迹来寻求;不是这样的诗就不取。唉,他的悟境为什么高到了这种地步啊!张以宁与黄先生都被推荐到杭州,又到京师参加考试。张以宁从杭州回福建,黄先生也从淮地到京师,随后又回福建,二人同舟而行。第二年又在京师相见,感情超过兄弟,却又中年久别。我留在扬州时,先生喜爱我的诗,写信给我。后来先生在鄂地去世,我作诗哭悼,十分悲哀。今年他的遗孤某人来到京师,请求说:“先君以诗歌闻名于世,了解先君没有谁比得上先生,序文也只有请先生来作,而且这也是先君的遗志。” 我不敢推辞,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于是把古代诗歌的道理全部发挥出来,为这部诗集作序。唉,世上不了解黄先生的人,大概也很多;他们不了解我的诗,难道真能领悟吗?他们真能深刻理解先生的诗吗?先生名清老,是泰定丁卯进士,历任翰林国史院官职,最终任湖广行省儒学提举。(“泫然”一作“恶夫”。) 《李子明举诗集序》各种文章中哪一种最难?回答说:诗最难。为什么难?因为诗是六经之一。诗篇经过删定,仿佛已经没有诗了;并不是没有诗,而是虽有诗,却不古雅。怎样使诗古雅呢?不只是使文辞古雅。诗,是性情的流露;性情古雅,诗就古雅了。性情不古雅,却想使诗古雅,是不可能的。古代的君子,不过是实行仁义忠信罢了。求学的人,使自己受到教化,从自身上古雅起来;做官的人,在一世之中施行道义,使他人古雅起来;归根到底都是使自己的内心纯正罢了。内心纯正,性情就端正;性情端正,流露在诗中的内容就不会质朴鄙俗,也不会浮艳华靡,而是深厚醇正。礼记说:“一人唱歌,三人应和,声音之外还有余韵。”这对于古雅的境界来说,大概差不多了吧?我的朋友李子,立志追求古雅已经很深了。他追求古雅,追求的是什么?就是把仁义忠信放在心中。既然把仁义忠信放在心中,性情流露在诗里,自然就不难古雅。古人诵读诗歌,还要进一步评论作诗的人。像李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古代的君子了。我忧虑世道不能复古,而有志于复古的人又未能做到,所以为李子的诗集作序。作序,是为了推重李子,希望他的道行于世,使世人因此恢复古雅。李子是谁?就是如今任丞相属官的河阴人李明举。《钓鱼轩诗集序》

诗于唐赢五百家,独李、杜氏崒然为之冠。近代诸名人类宗杜氏而学焉。学李者,何其甚鲜也?尝窃论,杜繇学而至精,义入神,故赋多于比兴,以追二雅。李繇才而入妙,悟天出,故比兴多于赋,以继国风。闯其藩篱者,秖见其不同;而窥其阃奥,则谓其气格浑完,骨肉匀称,浩浩乎若元气坱圠,充两间,周万彚,而厚且重者,适两相埒也。学杜者,固诚未易及;而间学李者,率喜于飘逸,弊于轻浮。葢知李之杰于材,髙于趣,而于学之卓者,犹未悉之识也。昔者考亭朱夫子疑孔壁后出书序不类西汉文,葢以格致轻故也。予于学李者亦云。庐陵龙子髙氏来京师,出其诗示予,予多其学于李,而独得其不轻而重者,有异于人。人子髙自言为乐府甚多,惜予未尽见也。噫!诗至于李,几于圣而不可知者,岂若有意雕饰,渉于笔墨蹊径者之为哉?观其诗所谓“清水出芙蓉”者,可想见也已。予妄意学焉,未闯二氏之藩篱者也。子髙其有会于斯言乎?子髙之诗题曰《钓鱼轩集》,于其归语之曰:“子之于诗,葢将掣鲸鲵于碧海者矣!”尚其继见,益有以发予望洋之叹也夫。

马易之金台集序

诗至于唐而盛,盖其选无虑五百余家,人各不同,而固同于为唐。唐之大家,首称杜陵氏。善学杜者,必本之于《二南》《风雅》,干之于汉魏乐府古诗,而枝叶之以晋宋齐梁众作,而后杜可几也。盖必极诸家之变态,乃能成一家之自得。不然,则耻于踵人后,志于成一家,而卒不先于古人,而愧于所谓大家者,观于近代可鉴矣。昔唐韩子称文章之尤曰:“学西汉而为之。”予谓诗亦然,何可以不学古人而学焉者?岂摸拟其形似而已耶?葛罗鲁氏马君易之以诗闻今世,予得其《金台集》而读之。五言短篇,流丽而妥适;七言长句,充畅而条达;近体五七言,精缜而华润,皆欲追大厯贞元诸子之为者。而颕川老翁、新乡媪、芒山、巢湖、新堤謡诸篇,又以白传之丰赡而寓之,张籍之质古不浅而易不深而僻,盖学诸唐人而有自得其得焉者矣。予识易之于京师踰十五年,及观君之游两都,歴邓郏而归吴越,其之官絶巨海而北上,其出使凌长河而南迈,其游览壮而练习多,予知其诗雄伟而浑涵,沈鬰而顿挫,言若尽而意有余,盖将进于杜氏也乎?君以予在词林而征予序。夫善为诗者,固实甚难,而果识其诗为某家某家者,亦良不易。予多君之颕出于其国人,而我朝诗道将复盛于唐也,作而为之序。

宋氏族谱序

族有谱,谱者,原其本之所自出,而别其末之所由分,以传诸其后也。夫天下之族,其来久矣。今欲谱之于世代绵邈、图籍废缺之余,而求悉焉。于是有妄认他人之祖为已祖,以诩于人,以诳于已而诬其祖者,其可乎哉?前代眉山苏氏,始效礼大小宗为次,以谱其族,不谱其出于髙阳,蔓延于天下。及唐长史味道之子孙留于眉者,而独谱其髙曽祖以降焉,示尊亲且传信也。今宋氏之祖居于广阳者,其族逮五世而始着图。于霜崖君致诗于祭酒正献公,本内翰文清公褧,皆其六世孙,而谱始于七世孙主事君彍,成于今八世孙蕃,分大都、永平为二派,凡十世。繇三世而上,其迹略;繇四世而下,其事详。纪其所可知,阙其所未备。又效苏氏意而增益之。以寜忝正献公之门生也,而请序所为作者于其端。窃悼古者宗子之法坏,合族之道废,而谱谍与焉。晋宋以来,官世掌之,噫,亦重矣。然而公卿贵族,降而为庶为皂隶,使其先徳泯泯然而亡传者,政何限?独唐宰相表系以贵传,前代苏氏与欧阳文忠公世谱以贤传。盖世族之兴替,谱系之传否,存乎其人,岂直宗法之坏为可叹哉?且宋氏自尚书公之仕也,尝去燕而江汉矣。正献公之昆弟能不怀安于脂骨之自润,而惟上世之宅兆是念,卒返其乡,以文学致身通显,而广阳之宋一日大闻于天下。其族谱遂与前代之欧苏二氏比,庸非以贵且贤故传欤?为宋氏之后者,其必若二公之笃于其先焉,庶乎传之克永也已。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以寜请为蕃诵之(三祖一作已,有二派一作三房)

欧阳氏族谱序

译唐代的诗人多达五百余家,其中只有李白、杜甫卓然成为诗坛之冠。近代各位名家大多尊崇杜甫而学习他。学习李白的人为什么如此少呢?我曾私下评论,杜甫由学问入手而达到精深,义理出神入化,所以多用赋而少用比兴,以追踪《大雅》《小雅》;李白凭才华进入妙境,悟性出于天然,所以多用比兴而少用赋,以继承《国风》。初入他们门墙的人,只能看见二人的不同;若能窥见其内在深处,就会说二人的气势格调浑然完整,结构骨肉匀称,浩浩荡荡如元气充塞天地之间、周遍万物,并且厚重深沉,恰好相当。学习杜甫,本来确实不容易赶上;而偶尔学习李白的人,大多只喜欢他的飘逸,却陷入轻浮。大概他们只知道李白才华杰出、情趣高远,却还没有完全认识到他学问上的卓越。过去考亭朱夫子怀疑孔壁中后来发现的古书序文不像西汉文章,大概是因为它的格调和义理轻薄。我对学习李白的人也这样说。庐陵龙子高来到京师,拿他的诗给我看。我赞赏他学习李白,却独独得到李白不轻浮而厚重的一面,这一点不同于一般人。子高亲口说自己作乐府诗很多,可惜我没有全部看到。唉,诗歌到了李白,几乎达到圣境,令人不可测知,难道会像那些有意雕琢修饰、陷入笔墨套路的人那样吗?看他诗中所说的“清水出芙蓉”,就可以想见这种境界了。我自以为在学习它,其实还没有闯入李白、杜甫二人的门墙。子高对这些话大概有所领会吧?子高的诗集题名为《钓鱼轩集》,等他归去时,请替我告诉他说:“你作诗,大概将要在碧海中牵出鲸鲵了!”希望以后还能看到你的作品,使我更加有机会抒发自己面对大海而自叹不如的感慨。《马易之金台集序》诗歌到了唐代才兴盛起来,入选的诗人不下五百余家,人人各不相同,却都共同形成了唐诗。唐代的大家,首先要称杜陵先生杜甫。善于学习杜甫的人,必定以《二南》《风雅》为根本,以汉魏乐府和古诗为主干,再用晋、宋、齐、梁的众多作品作为枝叶,这样以后才可能接近杜甫。一定要穷尽各家风格的变化,才能形成自己一家的独得之处。否则,既以跟在别人后面为耻,又立志自成一家,最终却不能超越古人,也就有愧于所谓大家了;近代的情况正可作为鉴戒。从前唐代韩愈称文章中最好的作品为“学习西汉文章而写成”。我认为诗也一样,怎么可以不学习古人而作诗呢?难道只是模仿古人的外形相似就够了吗?葛罗鲁氏的马君易之以诗歌闻名当世,我得到他的《金台集》来读。五言短篇流畅华丽而妥帖恰当;七言长句充沛畅达而条理清楚;近体五言、七言诗精密细致而华美润泽,都想追及大历、贞元时期诸位诗人的风格。至于《颍川老翁》《新乡媪》《芒山》《巢湖》《新堤谣》等篇,又以白居易诗歌的丰富充沛为内容,兼有张籍质朴古雅而不浅薄、平易而不深僻的特点;这可说是学习唐人而又有自己的心得和所得。我在京师认识易之已经超过十五年,等到看到他游历两都,经过邓、郏而回到吴越;他赴任时横渡大海北上,出使时凌越长河南行;他的游览经历壮阔而见闻练达丰富。因此我知道他的诗雄伟浑厚,深沉郁结而顿挫有力,言语似乎已经说尽,意味却还有余韵,大概将要进于杜甫的境界了吧?君子因为我身在词林,请我作序。善于作诗本来就很难,而真正辨识一首诗究竟属于哪一家,也确实不容易。我赞赏君子的才华胜过同乡,我朝的诗道也将重新像唐代那样兴盛,所以写下这篇序。《宋氏族谱序》家族有族谱,族谱就是追溯本族根源的出处,辨明支派末流由何处分出,以便传给后代。天下的家族,源流都已经很久远了。如今想在世代绵延久远、图籍残缺废弃之后编修族谱,还想把一切都查清楚,于是便有人妄认他人的祖先为自己的祖先,向别人夸耀,欺骗自己,诬蔑自己的祖先,这可以吗?前代眉山苏氏,开始仿效礼制中大宗、小宗的次序来编族谱,并不把祖先出自高阳、后裔遍布天下的传说编入族谱。到了唐代长史苏味道的子孙留居眉山,才只上溯记录他的高祖、曾祖以下,以表示尊重亲属并传信于后世。如今宋氏的祖先居住在广阳,到第五代才开始显著地见于图谱。霜崖君向祭酒正献公献诗,正献公本是内翰文清公褧的后代,都是他的六世孙;族谱始于七世孙主事君彍,完成于今天的八世孙蕃,把大都、永平分为两派,共计十世。三世以上,事迹简略;四世以下,事迹详细。记载能够知道的,缺略尚未完备的部分。又仿效苏氏族谱的意旨加以增益。张以宁有幸做过正献公的门生,因此宋氏请我为编纂者在谱首作序。我私下哀叹,古代宗子的制度毁坏,合族的办法废弃,族谱也随之受到影响。晋、宋以来,族谱由官府世代掌管,唉,这也算看重族谱了。然而公卿贵族后来降为平民,甚至成为皂隶,使他们祖先的德行昏暗无闻、无人传述的,究竟有多少呢?只有唐代宰相世系表凭借尊贵而流传,前代苏氏和欧阳文忠公的世谱则凭借贤德而流传。世族的兴衰、谱系能否流传,取决于后人,难道只是宗法制度毁坏值得叹息吗?况且宋氏自尚书公做官以来,曾离开燕地而迁往江汉。正献公的兄弟不肯安于脂骨自润的富贵,只惦念祖先坟墓所在的故乡,最终返回故里,凭借文学成就而位至通显,于是广阳宋氏一日之间闻名天下。他们的族谱于是可以与前代苏氏、欧阳氏相比,难道不正是因为既尊贵又贤能才得以流传吗?作为宋氏后代的人,一定要像这两位公那样笃厚地敬重祖先,这样或许就能使族谱长久流传。诗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张以宁请求把这句话诵给蕃听。(“三祖”一作“三已”;“有二派”一作“有三房”。) 《欧阳氏族谱序》

族有谱尚矣。欧阳氏自亭侯蹄受姓,而后其族布濩于天下。其最着于世者,在唐则太子率更令询史所纪勑定家谱图之并府者是也。在宋则叅知政事楚国文忠公修今集所载谱图并序及谱例是也。其在我朝则翰林承旨乙卯进士冀郡公及庐陵安福府君万之十九世孙周孺忠立父各有纪,以寜肃观而窃慨焉。繇汉晋来,千乘之族以博士显,渤海之族以坚石显。其后千乘之后遂絶,而渤海独传。然而中间失其世次者再,盖自质至景达七世而始见,自琮至安福府君又八世始复见。文忠公晚居颕,子孙分散为中州人。呜呼!欧阳氏之先出于禹,禹功大矣。当黄巢时,以庐陵大族率乡人捍贼頼,而保全者千余家。子孙宜被其阴徳。文忠既位宋执政,为时文宗,至为谱序,犹自谓不足以当之,而有望于后之人。今承旨公又位极品,为文宗继前代文忠公,天道信不诬也。忠立父积徳成学,隐居不售。其子复以学行为国学上舍生,尝诣阙上书,极陈当世事,特旨嘉奬,赐酒慰劳之意。文忠公所谓其子孙必有当之者,将不在于复乎?公之言有曰:「有其人虽歴千载不絶,其人无称,其世輙没不见。」以寜敢重书以勉之。

杨氏世谱序

黄岩为台附庸,于浙水东,实今望郡,前代文献之邦。予始登泰定丁卯第,佐是州,因悉获交其缙绅、逢掖之贤者。于时释氏之聪明识道理,攻文词,曰夔一叟者,亦与焉。游从之暇,询其先世之居,在州西之杨溪五峯玉立下,磅礴为旸谷境,絶胜。系出汉太尉震,唐京兆尹虞卿,吴越相国岩常侍大本之后。自五季徙居于是,族最蕃,显人闻士,昔不絶。书迨于今,深藏不售,盖犹多隐君子焉。别二十余年,其岁己丑,始见岩士杨子益于京师。今年夏,嗣见于胄学,出其先世谱,再拜请予序。予受而阅之,乃知君为杨溪之产,常侍公十五世孙。予向所与游夔一叟者,其伯父讳喜叟,号观松子者,其先君又予向所闻深藏不售隐君子者,盖其人耶?惜予未之逮见。谱则岁泰定甲子,一叟师所辑也。子益得于其族人,又昌表而出之。源逺流分,亲疎有叙,可谓不诬其祖贤矣。予徳薄,念去岩且久,岩人当不复记。第予之思弗置,见子益能无情乎?又念中原前代屡更兵燹,故家族谱多放失。国朝下江南,号为兵不血刃,杨氏之谱犹掇拾于残缺之余。于今视昔时方多艰,其能益无感乎?予观子益好学而甚文,多交当世贵族闻人,将遇且显。异时乘驷车,怀章绶,过家上冢,以合其族。杨溪之上,五峯之下,必有丽牲之石,穹然而屹立。予虽老,尚能为大书之。杨氏之谱又因子益而盛其传也。夫子益名必谦。

胡太常岁月日记序

岁月日记者,东阳胡瑜记其先太常府君纯白先生出处本末之详也。书年,书时,书月与日,而事系焉者,犹年谱也。不谓之年谱,而曰岁月日记者,以唐李、杜、韩、栁氏,宋朱子,各有谱,避而易之名也。年谱之作,李有薛氏,杜有吕氏,韩、栁有洪氏、文氏,朱子则其髙弟李氏。而此瑜作者,承父志也。其承父志何?府君自着《纯白先生传》,且遗言勿丏人状其行,铭其墓。瑜从先训也,而征予序。何以予忝泰定丁卯进士?时东原王公继学参大政,与文事,府君馆于其家,而予获与于交好也。序者何?序其所为作者之意。瑜之意何?记曰:“先祖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纪其父出处本末之详,藏之祠堂,传之后世,使之思其居处、志意、乐嗜,一举足、一出言,而不至于忽忘焉,孝子之志也。府君之善,何见诸记者详矣!今执政危公之应奉翰林也,称先生以为学问之渊懿,文词之雅正,履行之清白,惜其才不登显荣,而叹其知义命之所安也。世称之以为知言,而瑜着之记之首也。予何以赘于云云也?第惟自丁卯逮今三十有六年,同年同志凋沦殆尽,予于先生能无慨然以感也?而瑜也,又能世其文学,将以袭前人之美,予又焉得而已于言也?瑜字李成,今杭州路架阁,耻事藩侯,而航海来京师,是尚义也。予者何?晋安张以寜也。

秋野图序

译家族编有族谱,历史已经很久了。欧阳氏自亭侯欧阳蹄受姓以后,族人遍布天下。世上最著名的欧阳氏族谱,在唐代是太子率更令欧阳询所记载、敕令编定的《家谱图》以及相关谱牒;在宋代则是参知政事、楚国文忠公欧阳修在今集所载的谱图、谱序和谱例;在我朝,则有翰林承旨、乙卯进士、冀郡公,以及庐陵安福府君欧阳万的十九世孙周孺忠立父,各自有记载。张以宁恭敬地阅读后私下感慨:从汉晋以来,千乘欧阳氏一支凭博士而显贵,渤海欧阳氏一支凭欧阳坚石而显贵。后来千乘一支的后裔断绝了,只有渤海一支流传下来。然而中间曾两次失去世代次序,大概从欧阳质到欧阳景达,历经七世才重新出现;从欧阳琮到安福府君,又历经八世才再次出现。文忠公晚年居住在颍地,子孙分散成为中州人。唉!欧阳氏的祖先出自禹,禹的功劳伟大。当黄巢作乱时,欧阳氏凭借庐陵大族的力量率领乡人抵御贼军,依赖这支力量得以保全的有一千多家。子孙应当承受祖先积下的阴德。文忠公既然位居宋朝执政大臣,成为一代文宗,写族谱序时还自称不足以担当此事,而寄希望于后人。如今承旨公又位列极品,成为文坛宗师,继承前代文忠公;天道确实不会欺骗人。周孺忠立父积累德行、成就学问,隐居而不求出仕。他的儿子欧阳复又凭借学问品行成为国学上舍生,曾到宫阙上书,极力陈述当世政事,得到皇帝特旨嘉奖,并赐酒表达慰劳之意。文忠公所谓他的子孙中一定有人能够担当此事的人,难道不就在欧阳复身上吗?文忠公有话说:“有这样的人,即使历经千年也不会断绝;没有这样的人,世代便会随即湮没无闻。”张以宁特意再次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杨氏世谱序》黄岩是台州的属县,在浙江东部,确实是如今有声望的大郡,也是前代文献荟萃之地。我当初考中泰定丁卯科,任职辅佐这个州,于是得以结交当地缙绅和儒者中的贤人。当时佛门中有一位聪慧而能通晓道理、又精通文章辞藻的人,名叫夔一叟,也在其中。交游闲暇时,我询问他的祖先居处,原来在州西杨溪五峯玉立之下,山势雄厚,属于旸谷境内,景色极佳。他们的世系出自汉太尉杨震、唐京兆尹杨虞卿以及吴越相国、常侍杨岩、大本之后。自五代时迁居此地以来,族人最为繁盛,显贵之人和有声望的士人过去从未断绝。族中著述直到今天仍深藏而不求售卖,大概其中还有许多隐居君子。我们分别二十多年后,在己丑年,我才在京师见到岩士杨子益。今年夏天,又在胄学见到他,他拿出先世族谱,拜了两拜请我作序。我接受族谱阅读后,才知道君子是杨溪所产,为常侍公的十五世孙。我过去交游的夔一叟,他的伯父名喜叟,号观松子;他的先君又正是我过去听说的那位深藏著述、不求仕进的隐士,难道就是这个人吗?可惜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族谱编于泰定甲子年,是夔一叟先生编纂的。杨子益从族人那里得到它,又加以彰明表出,使之流传。源流久远,支派分明,亲疏关系有次序,可以说没有诬蔑祖先的贤德。我德行浅薄,离开杨岩已经很久,杨岩人应当不会再记得我;只是我的思念从未放下,见到杨子益,难道能无动于衷吗?又想到中原前代屡经兵火,所以旧家族谱大多散失。大军进入江南时,号称兵不血刃;杨氏族谱仍然是在残缺散佚中搜集整理出来的。如今与过去相比,时势正多艰难,难道能不更加令人感慨吗?我看杨子益好学而且很有文才,结交当世贵族和名人,将来一定会遇合显达。日后他乘驷马车,身佩章绶,经过故居拜祭祖坟,来会合全族。在杨溪之上、五峯之下,一定会有刻着牲礼祭文的石碑,高高耸立。我虽已年老,还能够为它大书一番。杨氏族谱也将因杨子益而更加广泛地流传。杨子益名必谦。《胡太常岁月日记序》所谓《岁月日记》,是东阳人胡瑜记载他的先父太常府君、纯白先生一生出仕与退处始末详情的书。记录年、时、月、日,并把相关事情系附在下,就像年谱一样。不称作“年谱”,而称作“岁月日记”,是因为唐代李氏、杜氏、韩氏、柳氏,宋代朱子,各自都有年谱,为了避开旧名而改称。年谱的编写,李白有薛氏,杜甫有吕氏,韩愈、柳宗元有洪氏、文氏,朱子则有他的高足李氏。这部书由胡瑜编写,是承继父亲的遗志。他为什么要承继父志?太常府君自己写有《纯白先生传》,并且遗言说不要请别人为他撰写行状、墓志铭。胡瑜遵从先父的训诫,因此请我作序。我为什么有资格作序?因为我忝列泰定丁卯进士。当时东原王公继学参与主持政务,也参与文事;府君住在他家中,我因此得以与府君结交。序文写什么?就是说明编写这部书的用意。胡瑜的用意是什么?《礼记》说:“先祖有善而自己不知道,是不明智;知道而不传扬,是不仁。”详细记录父亲出仕、退处及一生始末,收藏在祠堂,传给后代,使后人思念他的居处、志意、喜好,每走一步、每说一句话,都不至于忽然忘记;这正是孝子的心愿。府君的善行,在这部记载中已经写得很详细了!如今执政危公任应奉翰林时,称赞先生学问深厚美善、文辞雅正、操行清白;惋惜他的才华未能达到显贵荣耀的地位,又赞叹他懂得义理和天命所安的道理。世人称危公的话为知言,胡瑜把它写在这篇记的开头。我还有什么必要再添说这些呢?只是从丁卯年到今天三十六年,同榜同道的朋友几乎都衰老凋零,我对于先生能够不感慨吗?而胡瑜又能继承家传文学,将要承袭前人的美德,我又怎么能停止不说呢?瑜字李成,如今任杭州路架阁。他以侍奉藩侯为耻,渡海来到京师,这是崇尚义气。我是谁?就是晋安人张以宁。《秋野图序》

画与诗同一妙也。昔之善诗者必善画,自唐王摩诘诸名人皆然。不寜惟是,凡知诗者必知画。盖其人品之超迈,天机之至到,脱略于形似之粗,领略于韵趣之胜,其悠然有会于心者,固不异而同也。秋官贰卿东原吕君伯益之适吾闽也,临安张君师夔图山水以赠,题曰《秋野》。君甚珍而爱之。夫临安山水清絶,妙天下,昔称佣人贩子皆如冰玉。师夔号名士,且善诗,其画品之造诣固宜。东原山水既佳,吕君筮仕于闽,游歴东南山水又最佳。是图以“秋野”名,夫气之至清者莫如秋,境之至旷者莫如野。至清且旷,君于是宜,必有会于心矣。不然,何能甚爱若是耶?盖君文献故家,以政事文学跻通显,而尤善诗,其人品其天机,予知其以善诗,固知画也。君征予诗且序之。予也鲁,虽非知画,而颇知诗,不自知其有会于心如君与师夔否也?抑吾闽武夷之清,视临安未多让,予先世家于是,固久。君与师夔亦久留,乐其山水。今君方大用于朝,未获遂登临之乐。若予之迂,不堪用世,方将乞身告归,与师夔为二老,往来涧谷,吟弄云月,以既其妙。然亦未之能也。慨然为序其卷,而系之诗云。

述善集序

述善集者,纪唐兀象贤氏世徳行事之实,而象贤彚録之册,示不忘也。记、序、碑铭、字说、诗文、杂着,凡为篇廿九。其十有二,皆故礼部尚书魏郡潘公作。余则佥宪愚庵颜先生洎名荐绅、逢掖之为词,象贤所自着,而中书、礼部、郡侯、县大夫之旌劝而褒嘉者,举在是焉。予受而读之,叹曰:象贤之先,自贺兰而澶渊,为善之积,盖四世矣。夫其龙祠、乡社有约,蓝田吕氏之范也。精舍、论堂,曰崇义,曰亦乐,有名睢阳戚氏之规也。祀先之庙,曰思本;肄业之斋,曰敬止。知止则考亭家礼、横渠东西铭之训也。敦武之法,潜有铭;昆弟之敬,名有说;孝感有记。于是见一家父祖子孙世济之美。顺乐之堂有记,观徳之会有文。为善最乐有说,先世质剂有志。又见君禔身、正家之有本,而书院锡号具载始末。尤以见为下者捐己以纡国家之急,为上者褒义以敦风化之源,甚盛举也。既而复有感焉:古者田为井,授之世,聨之以乡党、州闾,淑之以学校、庠序,习之以诗书礼乐,干钥弧矢,正之以君臣、父子、朋友、长幼,协之以友助扶持之义,而掖之以敬业乐羣之序。是时士无不善也。自夫经界坏,教典废,而上之善治,下之善俗,始成无焉。斯近代儒先区区修补,葢心古人之心,而象贤氏拳拳景慕,又心近代儒先之心者乎?于戏!诚使人皆象贤,则世之隆古是集将无述也。而世之人人顾有能心象贤之心者乎?盖有之矣,而鲜克以直遂也。然则是集茍传,秉彝好徳之同然,必有感发而作兴者于斯世,或有助云。时象贤避地自澶渊而京师,实某年之嘉平月。

张氏父子善行序

世恒言曰:「天道逺,善积者必召庆,孝纯者必感天。何逺乎哉!」予观载籍,盖班班可征。以今闻于国子司乐赵彦林言广平张公父子事,益信。公讳彬,字文质,广平之磁州武安县鼔山人也。世业野氏,独奋力儒者事,服劬经史,絶意荣禄,以孝义闻。至顺庚午,挈家来京师,掩关不出,训子遵古,力读书以敦行务实,为修齐之要,勿为声利动。又以善人称,集贤院赐静乐处士号。至正乙酉八月,病终于所寓之仁寿里,年七十有三。遵古念父赍志,惧不获从先人之宅兆,乃力贫奉柩归塟于其乡之安子山,以戊子孟春廿又四日发引就道,渉千里,歴四旬,始至,时三月四日也。窀穸有期,顾志石尚阙,亟谋攻石之工,成彦村氏议,必得石髙四尺,阔二尺有四,厚四寸,趺髙一尺有五,始中度众咸艰之。遵古谨斋戒以筮焉,遇豫之六三,繇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乃廿有二日,偕弟某行祷于西山,抵其麓,里人穆中器地之南,见地有裂纹,露微红,隐隐如钩然,掊土去尺余,见屹然若苍壁,髙下广狭厚薄与议合,无少异,即其材而用焉。通髙四尺有五,上圆厚四寸,下方平阔二尺有二,众乃咸异之。噫!岂真宰劖削,灵祇閟藏,颛为徳人设,以待孝子出耶?不然,何其浑然天造,不假人力如是哉!遂以某官赵子期书《静乐处士张公之墓》,某官某志文,某官某书,某官其篆额鑴而树之墓所。予谓滕公石椁,沈彬漆灯,从昔信有之,非张一家翁季积善纯孝,天佑厥衷,殆未易致兹。彦林太学上舍,先正文敏公之诸孙,其言宜不诬予也。鲁其敢泯人之善,庸书以劝焉。遵古字从野,力学善行,尝陪冑子于成均。

李氏善行序

译绘画与诗歌有同样的妙处。从前善于作诗的人必定也善于绘画,唐代王摩诘以及各位名家都是如此。不仅如此,凡是真正懂诗的人也一定懂画。大概因为他们的人品超逸,天赋灵机达到极致,能够脱离对形似的粗浅追求,领会神韵情趣的高妙;那种悠然在心中有所会通的境界,本来就是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秋官贰卿、东原吕君伯益将要到我福建来,临安张君师夔画了一幅山水送给他,题名《秋野》。吕君十分珍爱。临安山水清丽绝美,天下无比,过去曾说那里即使佣人、商贩也都如冰玉般清洁。师夔号称名士,又善作诗,他在绘画上的造诣自然应当很高。东原山水本来就好,吕君又在福建做官,游历东南山水,因此见识更佳。这幅画题名“秋野”:气息最清的没有比秋天更清的,境界最开阔的没有比原野更开阔的。清旷至极,正与吕君相合,他心中一定有所领会。不然,怎么会这样珍爱它呢?吕君是文献传家的世族,又凭政事和文学升至显达,尤其擅长诗歌;以他的人品和天赋,我知道他既然善于作诗,自然也懂得绘画。吕君请我作诗并作序。我张以宁愚鲁,虽然不懂绘画,却颇懂诗歌,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像吕君和师夔那样心有所会。何况我福建武夷山的清幽,比起临安也不会逊色多少;我的祖先世代居住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吕君和师夔也在那里久留,喜爱那里的山水。如今吕君正被朝廷重用,还没有实现登临游览的乐趣。至于我这样迂拙、不堪用于世的人,正准备请求辞职归乡,与师夔做两个老人,往来于山涧峡谷之间,吟咏玩赏云月,以尽山水的妙处。然而这愿望也还没有实现。我感慨地为这幅画卷作序,并附诗在后。《述善集序》《述善集》是记载唐兀人象贤氏一族世代德行和事迹的实录,由象贤汇集成册,以表示自己不忘先人。全书包括记、序、碑铭、字说、诗文、杂著,共二十九篇。其中十二篇都是已故礼部尚书、魏郡潘公所作。其余则是佥宪愚庵颜先生以及著名缙绅、儒者所作的文章,有些是象贤自己写的,还有中书、礼部、郡侯、县大夫表彰劝勉、褒奖嘉许的文书,全都收在这里。我接受后读它,感叹说:象贤的祖先从贺兰迁到澶渊,积累善行,大概已经四代了。他们设置龙祠、乡社并订立规约,是效法蓝田吕氏的规范;设立精舍、讲堂,命名为崇义、亦乐,是取法睢阳戚氏的规制;祭祀祖先的庙叫思本,读书求学的斋舍叫敬止。懂得知止,便是遵循考亭《家礼》和横渠《东西铭》的训诫。敦武的规法,有潜先生作铭;兄弟相敬,有专文说明;孝行感人的事,有记文记载。从这些地方可以看出一家父祖子孙世代相继、共同成就的美德。顺乐堂有记文,观德之会有文章;为善最乐有说文,先世质剂有志文。又可以看出象贤修身正家的根本,以及书院获赐名称的始末,都完整记载在内。尤其可以看出,身居下位的人捐弃私财来缓解国家的急难,身居上位的人褒扬义举来敦厚教化的根源,这是非常盛大的举动。不久我又对此有所感慨:古代把田地划分为井田,把田地授给世代耕种的人,用乡党、州闾的组织把他们联系起来,用学校、庠序来教化他们,使他们学习《诗》《书》《礼》《乐》以及干、钥、弧、矢等技艺,用君臣、父子、朋友、长幼的关系匡正他们,用朋友互助扶持的道义使他们协调,又用敬重事业、喜爱群体的秩序来引导他们。那时的读书人没有不向善的。自从田界制度败坏、教化典章废弃以后,上面的善治和下面的善俗,才开始一概不存在了。这些近代儒者先贤辛苦地修补,大概是存着古人的心来做事;而象贤先生又是怀着敬仰之心,一心景慕近代儒者先贤的心意吧?唉!假使人人都像象贤这样,那么世道隆盛如古代,这部集子就没有什么可记述的了。但世上的人,难道反而都有能够存心仿效象贤的心吗?大概是有的,只是很少有人能够直截顺利地实现罢了。这样说来,假如这部集子得以流传,秉持常性、喜好德行的共同本心,必定会有人因此受到感发而奋发起来,对这个世道或许有所帮助吧。此时象贤先生从澶渊避居到京师,正是某年的嘉平月。《张氏父子善行序》世人常说:“天道遥远,但积累善行的人必定会招来福庆,孝心纯厚的人必定能够感动上天。天道哪里遥远呢!”我考察史籍,大都可以清楚地得到验证。如今听国子司乐赵彦林讲述广平张公父子的事情,我更加相信这话了。张公名彬,字文质,是广平磁州武安县鼔山人。世代以野氏为业,唯独他奋力从事儒者的事业,勤苦研读经史,断绝了追求荣华利禄的念头,以孝义闻名。至顺庚午年,他带着全家来到京师,闭门不出,按照古道训导儿子,努力读书,以敦厚品行、讲求实际为修身齐家之要,不要被声誉和利益所动摇。又因被称为善人,集贤院赐给他“静乐处士”的称号。至正乙酉年八月,他在所寓居的仁寿里病逝,享年七十三岁。张遵古想到父亲的遗志,担心不能跟随先人葬在祖坟,于是即使家境贫困,也竭力护送灵柩回乡,安葬在本乡安子山。戊子年孟春二十四日启灵上路,跋涉千里,经过四十天,才到达那里;当时是三月四日。墓穴已有期限,但墓志石还没有准备好,便急忙筹划开凿石材的工匠。工匠彦村氏商议,必须得到高四尺、宽二尺四寸、厚四寸的石料,底座高一尺五寸,才合乎规格,众人都认为这很难。遵古谨慎地斋戒后用蓍草占问,得到豫卦变六三爻,爻辞说:“坚守正道如磐石,不到一天,守正便吉。” 于是到了二十二日,他和弟弟某人一同到西山祈祷,走到山脚,乡人穆中在山南找到了石地,看见地上有裂纹,露出微红之色,隐隐约约像钩子一样。他们掘土一尺多,见到一块屹立着、如苍色石壁的石头,高低、宽窄、厚薄都与商议的规格相合,没有一点不同,便取用这块石材。石头通高四尺五寸,上部圆、厚四寸,下部方正平整、宽二尺二寸,众人都感到惊异。唉!难道真是造物主削凿出来、神灵秘藏起来,专门为有德之人设置,等待孝子来发现的吗?否则,为什么会这样浑然如天造、不借助人力呢?于是请某官赵子期书写《静乐处士张公之墓》,请某官某人撰写志文,请某官某人书写,请某官某人篆刻墓额,刻成后立在墓地。滕公的石椁、沈彬的漆灯,从前确实有这样的传说;若不是张家父子积善纯孝,上天保佑他们的内心,恐怕很难得到这样的石材。彦林是太学上舍生,先正文敏公的诸孙,他的话应当不会欺骗我。难道我敢埋没别人的善行吗?所以姑且记录下来,以此劝勉世人。遵古字从野,努力学习,品行美善,曾经在成均陪伴太学生学习。《李氏善行序》

髙平李氏昆弟,何以序书?友也,何以书乎?友尔,示劝也。李氏世本富,居髙平之粮山,今名克敬,字仲恭者,昆弟三人:仲温、仲良、恭,其季也。父母早弃养,伯兄亦不禄,惟叔季同居。良始持家,服贾行四方,夙劳于外。恭既冠,则代兄凡田园邸舍之敛集,米粟布缕之赋输,官私之政,一任其劳。凡丧祭冠婚庆吊,宾客饮食之大小,则必请于良而后行其事。良定省温凊,如事其父,出入必告,饭必亲授匙箸,食必共案,不适私寝。每至自逺贾,不入于私室,不与室人言。登堂拜兄毕,罄橐中归焉,无一毫私货贿。自束髪至白首,无间言及几微色。娣姒子姓薫其善,悉相亲睦。至正辛卯,良有疾,恭贾于鄂,以心动急归,睹兄羸瘠,泫然涕泣以悲。兄亦悲,乃拜医尝药疗治,祈兄必愈,问饮食进否,服燠寒,昼夜扶持,衣不解带,虽甚倦则一假寝。良病虽剧,饭每上必为弟勉一食之。是岁冬,良竟不起。恭衰麻哀戚,棺绞敛称家如礼,必以诚信,弗奢弗俭。逺近观者咸唶唶叹曰:“贤哉李氏昆弟也!”予谓孝友之于人大矣。古者大司徒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孝而友,次焉。其不友者则有刑,民乌得而不劝哉?下之世化衰,习弊,爱移于妻子,欲炽于货财,日滋月浸,视同气如行路如冦雠者,皆是也。于是有一卓行焉,则旌于官,传于史,于以扶颓纲而激流俗,是亦古之遗意已。呜呼!若李氏昆弟者,诚足嘉哉!太学公议自出也。予忝国子师,惧其鬰而不闻,故序而书之,以俟夫有司暨史氏旌且传之以劝云。仲温子三人:士宏早弃,长士贤,季士亨,皆好贤而干蛊。仲良子希贤,嗜读书,游辇下,以吏进,调陵州税使。恭子六人:士祥、士祯、士谦、曰尹、曰质、曰某。尹国子生。君子知李氏之门将大也。

袁氏善行序

昔周官大司徒教民六行,曰孝、友、睦、婣、任、恤。教成而宾兴之,以示劝也;不如教者,刑以紏之,以示惩也。示劝则民乐于为善,示惩则民耻于为恶。隆古治教之章明,固如此。自夫教法废而公论微,士之立行自见者,必称于逢掖,闻于缙绅,乃得旌而表之以劝。不如是,则上之人无自而闻之,而天下后世亦何自而传之?故曰:名誉不闻,朋友之过也。今新安袁氏之家,五世矣。其髙祖禄,隐于农;曽祖得永,以善称于乡。既殁,而其配李氏能守节,教二子。其祖敬温洎兄敬良,并敦善让,善事其母。母既殁,而立祠堂,树碑刻石,事亡如存。朝廷表其闾曰“孝义”,复以年徳俱髙,旌其门。温子二人:曰琳,字锺美,以俭勤起家,以寛而有容,积而能散,熏其里。平居尽礼,以延贤者。岁饥为粥,以活殍者,而寿不克永。曰珍,字锺实,能兢爽以辅成兄志。珍之子汝楫,又能内睦同气,外交胜己者。尝念里人假贷父祖之赀,贫不能庚者,火其劵,更新其门闾旧旌表者,俾勿坏。考其行,盖六者略具焉。于是蓟丘宋蕃着其事,而髙阳王希哲请予文,皆其友也。宋叔祖祭酒,予座主;王乡贡士,学于予,故信其言为序之。是亦古者示劝之道也已。汝楫尚朂于而躬,训于而子孙,笃行而世守之,使可传于天下后世,而予言为可征。予太史也,他日将传之与古之孝友卓行者并焉,尚其无怠。汝楫字巨川,用材推择,省书佐,今向用云。

李氏四节妇诗序

予读诗三百篇,见节妇一人焉,不以夫亡而易其志,曰「卫共姜」。读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又见节妇一人焉,不以国灭而废其祀,曰「纪叔姬」。夫周之东,文武成康之遗泽,盖犹未沫也,而列于诗,笔于春秋,为吾圣人所深取。若斯二人者,何其廖哉?阔焉之若是也!岂非节义万世之大闲?固天之所甚靳,而世之所甚罕者欤?国子生刘本,王景仲为予言:今李氏一门,而有节妇四人焉。予喟然以叹,乃今知我朝徳化之盛,虽隆古犹不逮也。李氏世居河间路之山塩县,长茂徳配张氏,次仁义配孙氏,次兴祖配张氏,次希贤配陈氏。昆弟有四,皆蚤世;娣姒有四,皆蚤自誓称未亡人者廿余年。茂徳妻今五十,子勉学六岁,孤今三十;兴祖妻今五十有五,子志学八岁,孤今廿四;希贤妻今四十有五,子敏学在腹而孤今廿一;仁义妻无子,今六十矣。其家素贫,纺绩以资生,诗书以教子,其同居终无二志焉。嗟乎!方李氏昆弟继没时,世孰不悼其不天也?亦孰知天之所甚靳,世之所甚罕,而所谓万世之大闲者,乃萃于其一门?岂非真盛事哉?予闻天之所甚靳者,天之所甚佑也;世之所甚罕者,世之所甚重也。今李氏子皆将力学以振其家,则其盛事盖益未艾也。二生皆以文学选上舍,其言不予欺也,是以序。

潞阳会文序

译高平李氏兄弟,为什么要为他们写序?因为他们友爱;为什么要记述这件事?因为要以此表示劝勉。李氏世代本来富裕,居住在高平粮山。现在名叫克敬、字仲恭的兄弟三人是仲温、仲良和恭,恭是最小的。父母早年去世,长兄也不幸亡故,只剩叔、季二人同住。仲良开始主持家务,外出经商走遍四方,长期辛劳在外。恭成年以后,便代替兄长承担田园、宅舍的收入,米粟、布帛的赋税缴纳,以及官府和私家的各种事务,全部任劳任怨。凡是丧葬、祭祀、冠礼、婚礼以及庆贺、吊慰之事,宾客饮食无论大小,都一定先请示仲良,然后才办理。仲良早晚问安、寒暖体贴,恭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兄长;出入一定禀告,吃饭一定亲自递上匙箸,和兄长同桌吃饭,从不回自己的寝室。每次从远方经商回来,都不进入自己的内室,也不和妻室说话。上堂拜见兄长完毕,便把钱袋中的财物全部交还,没有一丝一毫私自带回的货物财物。从束发到白头,兄弟之间从没有过一句怨言,也没有因细微之事露出不满的脸色。妯娌和子孙都受到他的善行熏陶,彼此亲近和睦。至正辛卯年,仲良生病,恭正在鄂地经商,心中突然悸动,急忙赶回,见兄长瘦弱憔悴,流泪哭泣,悲痛不已。兄长也很悲伤,于是他礼拜医生,亲自尝药治疗,祈求兄长一定痊愈,询问饮食是否进得下,随时调节寒暖,日夜扶持,衣带都不解开,即使疲倦至极,也只稍稍闭目休息。仲良的病虽然很重,但每次饭送上来,总要勉强为弟弟吃一点。这年冬天,仲良最终病逝。恭穿着丧服,极度悲痛,按照家境和礼制办理入棺、束敛等事,一定做到诚信,不奢侈,也不节俭过度。远近前来观看的人都啧啧叹息说:“李氏兄弟真贤德啊!”我认为孝和友爱对于人来说意义重大。古代大司徒教导万民并选拔宾兴人才,第一项就是孝亲友爱。对于不友爱的人便施以刑罚,百姓哪里会不受到劝勉呢?后世教化衰败,习俗败坏,爱心转移到妻子儿女身上,对财货的欲望越来越强,日积月累,把同胞兄弟看得如同路人、如同仇敌的人到处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出现一个卓异的善行,就由官府表彰,记入史书,借以扶助衰颓的纲常、激励流俗,这也就是古代遗留下来的用意。唉!像李氏这样的兄弟,确实值得赞美啊!这是太学公议推举出来的。我忝居国子师,担心他们的善行郁积而无人知晓,所以写序记述此事,等待有关官署和史官加以表彰并载入史册,用来劝勉世人。仲温有三个儿子:士宏早逝,长子士贤,幼子士亨,都喜爱贤德之人,能够振兴家业。仲良的儿子是希贤,喜爱读书,在京城游学,因做官而进身,调任陵州税使。恭有六个儿子:士祥、士祯、士谦、尹、质、某。尹是国子生。君子由此知道,李氏家族将要兴盛了。《袁氏善行序》从前《周官》记载大司徒教导百姓六种品行,即孝、友、睦、婣、任、恤。教成之后便以宾礼选拔人才,用来表示劝勉;对于不遵从教导的人,则施刑纠正,用来表示惩戒。表示劝勉,百姓就乐于行善;表示惩戒,百姓就以作恶为耻。上古治理和教化的彰明,本来就是这样。自从教化之法废弛、公论衰微以后,士人中有能以自身品行显名的,必须在士大夫中得到称誉,在缙绅间有所闻知,才会得到表彰,以此劝勉世人。不这样,上面的长官就没有途径知道,天下后世又凭什么流传呢?所以说:名声不能传扬,是朋友的过错。如今新安袁氏家族,已经五代了。他们的高祖袁禄,隐居务农;曾祖袁得永,以善行闻名乡里。袁得永去世后,他的妻子李氏能够守节,教育两个儿子。其祖袁敬温和兄长袁敬良,都敦厚善良、谦让有礼,善于侍奉母亲。母亲去世后,他们建立祠堂,树碑刻石,像侍奉生者一样侍奉亡亲。朝廷在他们的里门表彰“孝义”,又因为他们年高德厚,表彰其家门。敬温有两个儿子:琳,字锺美,凭借节俭勤劳兴起家业,宽厚而有容人之量,积累财富又能散财济人,善行熏染乡里。平日处事完全合乎礼法,用礼节招待贤者。年岁饥荒时煮粥,使濒死的饥民得以活命,但寿命却不能长久。另一个儿子名珍,字锺实,能够谨慎而明敏,辅助完成兄长的志愿。袁珍的儿子汝楫,又能在家内和睦兄弟,对外结交胜过自己的人。他曾想到乡人借贷其父祖的财物,贫困而无力偿还,便烧毁借券;又重新修缮那些旧有的门闾旌表,使它们不至于毁坏。考察他的行为,六种品行大致都具备了。于是蓟丘宋蕃记述此事,高阳王希哲请我撰文,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宋先生的叔祖任国子祭酒,是我的座主;王先生是乡贡士,曾向我求学,所以我相信他们的话,为此作序。这也就是古代表示劝勉的方式。汝楫还要勉励自身,训导你的子孙,笃实行善,并世代守持,使这些事迹能够流传于天下后世,也使我的话成为可以考验验证的文字。我是太史,将来要把此事和古代孝亲友爱的卓异善行一同载入史册,希望你不要懈怠。汝楫字巨川,因才干被推举选用,任省书佐,如今将受到任用。《李氏四节妇诗序》我读《诗经》三百篇,见到一位节妇,她没有因丈夫去世而改变志节,这就是“卫共姜”。读《春秋》记载的二百四十二年,又见到一位节妇,她没有因国家灭亡而废止祭祀,这就是“纪叔姬”。周朝东迁以后,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大概还没有完全消尽;所以这两人的事迹列在《诗经》中,载于《春秋》,受到我们圣人的深切赞许。像这两个人,为什么这样寥落少见?竟稀少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是因为节义是万世的大防,而本来就是上天最吝惜给予、世间最少见到的吗?国子生刘本、王景仲对我说:如今李氏一家,竟有四位节妇。我感慨叹息,到这时才知道我朝德化的盛大,即使上古也还比不上。李氏世代居住在河间路山盐县。长子茂德,妻张氏;次子仁义,妻孙氏;次子兴祖,妻张氏;次子希贤,妻陈氏。兄弟四人都早早去世;四位妯娌也都很早便自誓守节,自称未亡人二十多年。茂德的妻子如今五十岁,儿子勉学六岁,守寡至今三十年;兴祖的妻子如今五十五岁,儿子志学八岁,守寡至今二十四年;希贤的妻子如今四十五岁,儿子敏学尚在腹中,守寡至今二十一年;仁义的妻子没有儿子,如今六十岁了。她家一向贫困,靠纺纱织布来维持生活,靠诗书来教育孩子;她们共同居住,始终没有改变守节的志向。唉!当李氏兄弟相继去世时,世人谁不哀悼他们命运不幸?又有谁知道,上天最吝惜给予、世间最少见到的、所谓万世的大节,竟然集中在他们一家?难道不是真正的盛事吗?我听说,上天最吝惜给予的,正是上天最保佑的;世间最少见的,正是世间最看重的。如今李氏的儿子都将努力学习来振兴家业,那么这件盛事大概还远未到终结之时。两位生员都因文学才华被选为上舍生,他们的话不会欺骗我,因此作序。《潞阳会文序》

学贵乎静,不静则知昏;业贵乎专,不专则志怠。然而渐摩诱掖之功,匪友则无所资。其居静,其习专,其友良,则其业精,其学成,无难焉。都城东四十五里为潞阳,商旅之所凑集,货财之所化居。其俗尚盖久,有生曰崔彬,文质者独不然。辟一室为斋,居幽阒而清旷,市井之声不接于其耳,静矣。非读经史,缀文词,他无所营;纷华之习不入于其心,专矣。有友七八人,予所知者:伴国子读张天锡,升嘏上舎生文昌,奴彦彬,计其余皆良也。勿惰而窳,勿嬉以荒,益矣。予又必其学业精且成,嗣是而裒然彚进于春官也已。生以予两师国子,而请为之言。予嘉其当艰难之际,承凋弊之余,处阛阓之中,而能有志若是,是诚有异于流俗者。抑予观生之学,今之所谓进士之业也,古之学盖不止乎此也。国初设科学,主程朱,亦岂仅以此望于生軰哉?其偏也有自,其敝也有端。生其由今之学而进于古,岂不与流俗益异哉?予深有望于生也。古之学亦必本于静且专,暇日予当为生更仆悉言之。

山林小景诗序

画犹诗也。夫为诗者,非摸拟摽掠以为似也,非瑑雕剞劘以为工也,非切摩声病,组织纎巧以为宻且丽也。必也涣然而悟,浑然而来,趣得于心手之间,而神溢于札翰之外,是则诗之善也。于画亦然,是故古之善画者,必善诗。非独善画者之善诗也,盖凡知诗者,莫不知画也。不然,讥雪中芭蕉以为不类,讥风吹栁花以为无香,是恶知画,且恶知诗哉!进士齐张道亨,有善诗声,间以画小景示予。崇者为山,平者为川,洼者为谷,郁而秀者为林,淡而逺者为云,为室庐,为人物。览之令人有出尘之想。道亨谂予曰:「是画也,趣之具,神之完。」作者豫章罗君小川,诗者诸名人而藏之者某君,请序焉。予也鲁于画,非知而能者也,然颇知诗。于是知某君之必知画,且知诗。惜予未之识也,曷日相与炉熏茗椀,望西山之云而共商畧之?

送刘浚廷在五河教谕序

海陵胡先生当宋氏初,教授苏湖学,学徒以千数。其学之要,大抵明体而适于用,先经业,后文词,本道徳仁义,不茍趋于禄利。其徒既敦尚行实,而先生又严条约,以身为之先,虽寒暑礼不懈,益虔。去而教于太学也,亦然。是以刘彝、执中之徒,用其道,炳炳烺烺,闻天下。当是时,濂洛建之学未出也。嗣是而兴,一变至道,取汉传注、唐声律、词章之习,一洒而空之上,以接洙泗。是虽周、程、朱数君子摧陷廓清之功莫大,然甘以受和,白以受采,实海陵之学为之地。呜呼!先生之烈,岂小哉?海陵距扬仅数舎,予恒愿拜祠下,想其流风遗韵,以求其绪论,未能也。今年秋,识中山刘廷在于扬,觌其容充然,聆其词亹然,询其筮仕,则司训先生之精舎,而今升教于泗之五河也。未几,别征予言为赠。予谓学也者,非世之呻占毕、绣鞶帨、蕲以华其身而止也,将以润泽生民,归于皇极。若胡先生“明体适于用”之云者,是也。惜乎其体具诸身,其用不大施于当时也。朝廷设科目,期以经明行修得真儒,其意胥是焉取。于是昔之不大施者,今班班然行矣。予行淮东西,覩其土厚以深,其俗厖以质,而其士多急义而强仁,盖其去中原之文献不逺而近也,则然。矧五河邑当淮之北,而尤近者乎?意其敦尚行实,所谓受和而受采者,盖有其体矣。以之日月刮劘其经业文词之先后,其道徳仁义利禄之趋舎,必有以辨之。繇蘓湖学达于濂洛建,以泝洙泗,而为国家异时用者,亦岂难哉?抑海陵,予未至,未知丘园寂寞之濵,抱遗经、藴瑰竒、忠信材徳之贤,复有深藏而不市者乎?先生之流风遗韵,其尚有存乎?刘君仕而寓其乡也久,必有概闻其绪论也。成君居竹,又言其叔君楚游国庠,擢乡举,而方辟掾淮宪,渊源所渐,其有闻也,益信。予将见五河之士,偕刘君相与有成,异时将得。人为科目贺也,尚无俾刘彝专美于前哉?刘君,勉诸!

送王伯纯迁塟河东序

译求学贵在安静,心不静,见识就会昏暗;治学贵在专一,不专一,志向就会懈怠。然而,逐渐切磋、诱导、扶助的功效,如果没有朋友便无所凭借。居处安静,学习专一,朋友贤良,那么学业精进、学问有成,就没有什么困难了。都城以东四十五里是潞阳,是商旅汇集之地,也是货财聚集交易之处。这种风俗由来已久。有个学生名叫崔彬,字文质,却独独不受这种风气影响。他开辟一间屋子作为书斋,居处幽静空旷,市井的声音传不到耳中,这是安静;除了读经史、写文章,没有别的经营,浮华嬉游的习气不能进入内心,这是专一。他有七八位朋友,我所知道的有:陪国子生读书的张天锡,上舍生升嘏、文昌,奴彦彬,其余想来也都是贤良之人。不要懒惰而使学业粗疏,不要嬉游而荒废学业,这样便会有所增益。我又断定他的学业必定精进而有成,继此之后,将会成批地汇聚到春官那里求进。崔生因为我两次担任国子师,所以请我为此写几句话。我赞赏他在艰难之时,承接衰败困顿之后,身处喧闹市集之中,却能有这样的志向,这确实不同于流俗。不过我看崔生所学,是如今所谓进士所学的事业;古代的学问却不止于此。国初设置科举,尊奉程朱之学,难道仅仅是希望你们这些人做到这些吗?如今这种学问有所偏失,是有来由的;它的弊病也有开端。崔生如果能由今天的学问进而达到古代的学问,难道不就会更加不同于流俗吗?我对崔生寄予很深的希望。古代的学问也一定以安静和专一为根本,闲暇时我应当再为你详细讲说。《山林小景诗序》绘画就像诗一样。作诗并不是摹仿剽窃以求相似,不是雕琢刻画以求工巧,也不是讲究声律毛病、编织纤细技巧以求缜密华丽。一定要豁然有所领悟,浑然自然地涌来,使情趣在心手之间得到表现,精神气韵溢出于纸墨之外,这才是好诗。绘画也是这样,所以古代善于绘画的人,一定也善于作诗。不只是善画者善诗,大凡真正懂诗的人,没有不懂画的。否则,讥笑雪中芭蕉说它不合情理,讥笑风吹柳花说它没有香味,这难道是懂得绘画、懂得诗吗?进士齐人张道亨,素有善诗之名,偶尔拿一幅山林小景画给我看。高起的是山,平展的是川,低洼的是谷,茂密秀美的是林,淡远的是云,此外还有房屋和人物。看着它,使人产生超脱尘俗的想法。张道亨告诉我说:“这幅画,情趣完备,神韵完整。”作者是豫章的罗君小川,作诗的是诸位名人,收藏它的是某君,请我作序。我在绘画方面很鲁钝,不是懂得而且能够作画的人;然而我颇懂诗。由此可知,某君一定既懂画,也懂诗。可惜我还没有认识他。什么时候我们能一起焚香、品茗,望着西山的云,共同商量这件事呢?《送刘浚廷在五河教谕序》海陵胡先生在宋氏王朝初年,主持苏湖地区的学校,学生有数千人。他学说的要旨,大体是阐明本体而落实于实用,先学习经学,后学习文章辞藻,以道德仁义为根本,不苟且追逐利禄。他的学生既然崇尚敦厚和实际的品行,先生又严格制定条约,并以身作则,即使寒暑交替,礼法也不懈怠,反而更加虔敬。他离开那里到太学任教,也同样如此。因此刘彝、执中等人遵行他的道术,光明显著,闻名天下。当时濂洛之学尚未兴起。此后濂洛之学兴盛起来,发展到至道年间,便把汉代传注、唐代声律词章的习气一扫而空,向上接续洙泗之学。这虽然是周、程、朱几位君子摧毁旧弊、廓清学术的功劳最大,然而甘愿接受调和、白色接受彩绘,实际上正是以海陵之学为基础。唉!先生的功业,难道小吗?海陵距离扬州不过几站路,我常想去先生祠下拜谒,追想他的流风遗韵,以求得他的学说纲要,却一直未能如愿。今年秋天,我在扬州结识中山人刘廷在,看他容貌充实端正,听他说话从容有条理,问及他初次做官的经历,才知道他曾是司训先生的精舍弟子,如今升任泗州五河的教谕。不久,他将要分别,便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说,求学并不是世上那些只会讽诵经书、装饰衣带、希望以此使自己华美起来的事,而是要用来润泽百姓,使天下归于皇极。像胡先生所说的“阐明本体而适用于实用”,正是这个意思。可惜他的本体虽已具备于自身,他的作用在当时却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朝廷设置科举,希望通过经术明达、品行修养来获得真正的儒者,其用意全在于此。于是从前没有充分施展的,如今已经清楚地实行起来了。我行走淮河东西,看到那里土地深厚,民俗敦厚质朴,读书人大多急于行义、努力行仁,大概是因为距离中原的文化典籍不远,因而接近古道吧,确实如此。何况五河县在淮河以北,又是距离中原更近的地方呢?我想那里崇尚敦厚实际,正所谓能够接受调和、接受彩绘,大概已经具备这样的本体了。若在经学和文章辞藻的先后次序上日日切磋磨炼,在道德仁义与功名利禄之间明辨取舍,那么由苏湖之学通达濂洛之学,再溯源洙泗之学,日后为国家所用,难道还困难吗?不过,海陵我还没有去过,不知道在丘园寂寞之滨,那些怀抱古代经籍、蕴藏奇异才德和忠信品德的贤人,是否还有深藏不出、不求闻达的人?先生的流风遗韵,是否还保存着呢?刘君做官并寄居在那里已久,一定听闻过先生学说的端绪。成君居竹又说,他的叔父君楚曾游学国学,考中乡举,如今正被征召为淮西宪司属官;受到这样的渊源熏陶,他的见闻更值得相信。我将要看到五河的读书人,希望和刘君共同有所成就,日后也将因此得到人们对科举的庆贺。希望不要让刘彝在前人中独自享有美名啊!刘君,努力吧!《送王伯纯迁葬河东序》

余游于扬,赢十年,骨体素不媚,性踈直,与人出语輙倾倒,不识时忌讳,仕又龃龉,无气势轩轾人。扬多俊彦,士多不鄙,与予友,坐是三者,故卒多不近。以踈其最相知而忘年者,得数人焉。其一曰河东王伯纯甫。伯纯蚤孤,自树立,购书万卷,作亭曰青雨,覆以白茆,植竹百个,梅菊青松列数行,有鹤缟衣朱顶,翘然而长鸣。每与予坐讲孔孟程朱氏书,诵史记檀弓,旁及经世叅同,抵掌论古今事,率月东出,夜漏下数刻乃散。隙则赋诗饮酒相娱乐,兴未尽,往往抱衾同宿,或诗成夜半,持烛来。余归自汴,舎于伯纯者期年,交益稔,知益深。今年九月,忽告予以行,盖弟妹婚嫁毕,则将持三丧之浅土者,泝长淮,乱黄河,过崤函潼关,以藏于汾水之曲石室之趾,不谋于室人朋友。噫,是亦人之所难为者矣。余因慨然思,以余之踽于世,顾有知余者,不若伯纯知余之深也。伯纯之学甚敏,材气甚卓荦超迈,而义甚髙,年方富,与人徃还甚简。人孰不知伯纯者,不若余知伯纯之深也。余之知伯纯,伯纯之知余,与伯纯自知之,自知之而不能自言之也。今别予而归也,余不能言也,而不能不言也。余闻古之人,人之知不知不计也,蕲乎古人之知,天之知而已。伯纯之心,夫天既知之,古人知之矣,则自兹而掇巍科,摅素志,其能辞于人之知之也乎?伯纯请予言,以永其别后之思也。观于是言,而谓予媚夫人者,非知予二人者也。

送李逊学献书史馆序

曹南李时中教授,有志士。尝两辟省台掾,辄弃去。慕汉朱云,尚友古时豪杰。人着《江居集》,自见。每酒酣慷慨,泣数行下。慕贾谊、唐衢,既沈郁不克施,则捐千金聚经若史诸书数万卷,以遗诸子。慕丁度、刘式。曩予闻尝竒之,来淮南读张仲举氏所为文,信然。今朝廷有诏修宋辽金三史,遣使购前代异书。江淮间,其子敏出父所藏宋逸史为卷若干,献之馆。有司韪其志,驿送以闻。昔太史公留滞周南,自伤不获从登封,其子迁紬金匮石室,书成父志,称后世良史。时中暨敏虽自弗敢望太史公父子,然其志亦岂异哉?嗟夫!方时中在时,奋欲自树立,决不与草木同腐。不克施以殁,至身后乃能使其书不泯,没有补于世,其志白于天下。时中为有子,不死矣。士之生诚有补不泯没于世,岂必当其身际遇哉?设使时中身际遇贵富于一时,而声光遂昧昧,非君之志也己。予于敏之行有感也。嗟夫!士之有志,幸生昭代,困且穷,曽未得少见薄技于时中,何如也?世之君子,其亦有感于斯人乎?其亦有感于斯人乎?

送曽伯理归省序

诗》三百篇,古矣。汉苏、李五言及十九首,次之。建安逮陶、阮,又次之。谢宣城以下,盛极矣。君子所不敢知也。唐数大家,振六朝而中兴之,然视古,寜无少愧乎?予蚤见宋沧浪严氏论诗,取盛唐;苍山曽氏,又一取诸古选,心甚喜之。及观其自为,不能无疑焉。故尝手钞唐以上诗,繇苏、李止陶、阮,钞七言大篇,主李、杜二氏;近体专主杜,窃庶几志乎古也。然而学焉,终未得其近似也。来广陵,因燕李叔成,识庐陵曽伯理氏焉。听其论,因获悉观其为诗,盖耻为唐近体,一以十九首为准,而人以为似焉者也。予于是有愧矣。昔真文忠公作正宗唐律,虽工,壹不取。抑伯理有闻于是乎?予乌得不喜?然予闻真私淑于朱者也。陋于希世,又尚友古之人,岂徒诗乎哉?志欲髙而心欲卑,识欲逺而行欲迩,此古之人大过人者也。伯理之诗,槩言忠与孝,今复以《三百篇》陟岵之意,寜亲于郧,予又乌得无深愧乎?于其行,故申古之道以赠之。

送奚子云归吴江州序

译我在扬州游历,算来已经十年有余;我的相貌一向不讨人喜欢,性情疏放直率,同人一开口说话往往就把心里话全倒出来,不懂得避讳时宜,做官又处处不顺,也没有气势去压倒别人。扬州有许多俊杰,读书人大多不轻视我,愿意和我交朋友;但由于这三点,我最终大多没有和他们亲近。因为疏放而与我最相知、又忘却年齿之交的,有几个人。其中一位是河东王伯纯甫。伯纯早年丧父,靠自己立身,购置书籍万卷,建亭名为“青雨”,上面覆盖白茅,种竹百竿,梅、菊、青松排列成几行;还有白衣朱顶的鹤,昂首长鸣。每次和我坐在一起讲论孔子、孟子、程颐、朱熹的书,诵读《史记》《檀弓》,旁及经世致用和《参同契》,击掌谈论古今之事,通常每月向东出行,直到夜漏已下数刻才散去。有空便作诗饮酒互相取乐,兴致未尽时,常常抱着被子同宿;有时诗写成在半夜,他还拿着蜡烛来找我。我从汴京回来后,在伯纯那里住了一年,交情更加深厚,对他的了解也更加深入。今年九月,他忽然告诉我将要出行:弟弟妹妹的婚嫁办完后,便要带着三位丧亲者的浅葬遗骨,溯长淮、渡黄河,经过崤山、函谷关、潼关,把他们安葬在汾水转弯处石室的下面,而且没有同妻室和朋友商量。唉,这也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啊!我因此感慨万分,想到自己孤独地处在世间,回头看,真正了解我的人,没有谁比伯纯了解得更深。伯纯的学问非常敏捷,才气非常卓异超拔,义气也很高尚;他年纪正盛,却很少同人往来。世上哪有人不知道伯纯?但没有谁像我这样深知伯纯。我了解伯纯,伯纯了解我,以及伯纯自己了解自己;只是他虽自知,却不能亲自说出来。如今他要离开我回乡,我不能不说,又实在不能把这些都说尽。我听说古人不计较世人是否了解自己,只求古人了解自己,只求上天了解自己。伯纯的内心,上天既然已经知道,古人也已经知道,那么从今以后若考取显赫的科第、施展平生志愿,他难道能拒绝世人对他的了解吗?伯纯请我写这些话,是想让它长久保存分别后的思念。若有人看了这些话,就说我是向人献媚,那他并不了解我和伯纯二人。《送李逊学献书史馆序》曹南人李时中任教授,是一位有志气的人。他曾两次被征召为省、台属官,却都辞去不做。他仰慕汉代朱云,以古代豪杰为友。有人编有《江居集》,用来显露自己的志趣。每当酒喝得尽兴,便慷慨激昂,泪流数行。他仰慕贾谊、唐衢,后来既然忧郁不平而不能施展抱负,便捐出千金,收集经书、史书等数万卷,留给儿子们。他仰慕丁度、刘式。此前我听说此事,曾认为奇异;到淮南读到张仲举所作的文章,才相信确实如此。如今朝廷下诏修撰宋、辽、金三史,派遣使者购买前代奇书。江淮之间,他的儿子李敏拿出父亲收藏的宋代逸史若干卷,献给史馆。有司赞许他的志向,驿传送达朝廷上报。过去太史公滞留周南,自伤不能随从皇帝登封泰山;他的儿子司马迁整理金匮石室中的书籍,完成父亲的志愿,成为后世称道的良史。李时中和李敏虽然自己不敢奢望达到太史公父子的程度,但他们的志向难道不同吗?唉!当李时中在世时,奋发图强,决不愿和草木一同腐朽。生前不能施展抱负,直到死后才使他的书籍不至于湮没,也没有白活于世,他的志向终于昭明于天下。时中有这样的儿子,也就等于没有死。士人活着时确实有益于世、能够不被湮没,难道一定要在本人在世时才遇到机会吗?假使时中在世时一度富贵显达,而声名光彩最终昏暗无闻,那才不是他的志向。我由李敏此行而有所感慨。唉!士人有志,幸而生逢光明的时代,却困顿贫穷,连一点微薄的技艺也没有机会在当时施展,这该怎么办呢?世上的君子,难道也会对这个人有所感慨吗?难道也会对这个人有所感慨吗?《送曾伯理归省序》《诗经》三百篇,时代最古。汉代苏武、李陵的五言诗以及《古诗十九首》,次于它们。建安时期直到陶渊明、阮籍,又次于它们。谢灵运以下,诗歌的兴盛达到极点。对于君子所不敢妄自断言。唐代几位大家振兴六朝诗风,使诗歌中兴;然而与古代相比,难道没有稍感惭愧吗?我早年读到宋代严羽《沧浪诗话》论诗,推重盛唐;曾氏苍山又一次取法古选诗,我心中十分欢喜。等到看到他自己作的诗,却不能没有疑问。因此我曾亲手抄录唐代以前的诗,从苏武、李陵到陶渊明、阮籍;抄七言长篇,以李白、杜甫为主;近体诗则专门取法杜甫,私下希望能够以此立志追慕古人。然而真正学习起来,始终没有达到相近的境界。来到广陵,因为李叔成设宴,我结识了庐陵曾伯理。听他谈论诗歌,又得以详细看他的诗,大概是以写唐代近体诗为耻,而一概以《古诗十九首》为标准,别人都认为他的诗很像《十九首》。我对此感到惭愧了。从前真文忠公作《正宗唐律》,诗虽工整,却一概不取法它;伯理大概对此有所闻吧?我怎能不高兴呢?然而我听说,真文忠私下以朱熹为老师。他不屑于迎合世俗,又以古人为友,难道仅仅表现在诗歌上吗?志向要高远,内心要谦卑;见识要深远,行为要切近实际,这正是古人远远胜过常人的地方。伯理的诗,大概说的都是忠和孝;如今又以《诗经·陟岵》的意思,表达对父母的亲近,宁愿亲自到郧地去看望父母,我又怎能不深感惭愧呢?因此在他出行之际,特意申述古道来赠送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篇〕 《送奚子云归吴江州序》

予佐黄岩日,善进士曲阜孔君世平。己已之冬,乘传过吴江。君倅是州,觞予登垂虹,履明月,斫鲈酾酒。醉则歌范成大三髙堂招隐词,引睇而望,水云晻霭,飞鸥明灭。意昔鸱夷子及吾家季鹰、唐天随子,皆仙而不死,尝徃来其间,冀或一遇之而不可见也。又意其地扶舆清淑之所锺,必有瑰竒材德之民生其地,惜予之行役匆匆而不获识之也。别去十五年,世平官广东,予滞留淮左,思世平不可见,不知世平思予乎否也。今年寓广陵,与奚生子云同旅舍,询其出处,繇胄监生而筮仕。于是访其居邑,则吴江之濵,三髙清风峻节犹存之地也。夫以予与世平好如此其笃也,别如此其久也,予之东西南北,思之而不得见也。今见吾子云,将不如见世平乎?庄周氏曰:“适千里见似人而喜,讵非此谓耶?”生之姿莹乎玉雪之相也,生之文炳乎云锦之章也。夫以扶舆清淑之所锺,意必于是乎在。予不获识于前,而喜乎今之遇也。他日跨騄駬上青云,予之思之,庸知非若今日之思世平者耶?鸿飞冥冥,俯仰陈迹,知他日思广陵之寓舍,非若今日谭吴江之昔游者耶?临文当复为之慨然也。奚生念亲之老,捧檄有期,举酒言分,序识其别。

送刘廷修调安庆路诗序

舒为郡淮奥区也,其镇皖灊穹崇而秀特,其浸大江演迤而前陈,其产有竹木之饶,鱼波之富,其俗厚靖而不浮,无怀牒珥笔之嚚,缙绅之宦游者咸乐然。今年夏五,予自匡庐舣舟城隅,顾瞻山川,怀不能己。十二月,中山刘廷修繇扬府史,适调是郡,求予言。予观扬剧郡,甚非舒比也。守以王邸,临以二司,水陆走集,南北驿置,毂相击而蹄相劘也。市廛丛贾侩,其民鲜地着,平旦两造立庭下,如丝棼而糜沸也。噫,官于是者亦烦且劳矣,况司簿书而业筐箧者乎?然予闻廷修之在是府也,人称之曰能,曩尝疑其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间。先八月送君弟廷在教谕五河,歴询其家乘,见全椒少府,其父也,前贡士,今淮西宪掾。君楚其季父也,君游京师,欧阳内翰诸名人赠以诗盈卷,乃知所渐者如是,故能视烦且劳者无难也。今去而之舒,譬若庖丁之刀,批窽郄,游肯綮,而芒刄若新发硎,盖无全牛矣。予诚为刘君乐之,虽然,以少府为之父,君楚为之叔,重以内翰诸名人之知,吾恐君之升自此而不屑留于舒也。予浩然有卜居志,君行访龙眠之山,石峯之洞,复有昔时隠君子,倘为予先寄声焉。

送郑伯钧序

予以歳己丑至京师,旅食而舄吟,盖茕茕垂十载矣。常思吾八郡,繇晋永嘉后,士皆中州衣冠之裔,号称海濵邹鲁。歴李唐迤前代,家簮绶而人缙绅,遂最于东南。独于今何寥哉?阔焉若是也。岂其向者发泄过盛,而数有乘除,若先正西山蔡子之语,徽国朱文公者耶?抑其地有水竹禽鱼之乐,故其人多不乐出仕,如昌黎韩子序,欧阳詹生所云哉?不然,则筑沧洲庐,夹漈怀抱道徳深藏而不售者,尚多有之也。去年秋,同郡生郑伯钧始来见予于京师之胄学。今年夏,授官主闽清簿以归。盖伯钧前代之仕族也。居长乐之紫薇山,下班荆而读,植杖而耘,若不屑于斯世者。一旦于江河阻絶之际,桂玉艰难之秋,乃能奋然驾长风,航巨浸,以观于上国。又能散其积聚,以纾国家之急,取一官如拾芥。予无跫然之喜乎?既壮其为朂,以汉释之卜式之事功也。于其别重语之曰:方圣明时,廓八纮之罝,以收天下之士。有藏不售,如前所云者,尚为招而出之,曰国家方自隗始。

赠李君南归序(号樵隠)

豫章西山之麓,有樵隐者居之。出而驰骋四方,遇翠屛山樵叟,效金马之隠者,相语于燕市之中,时相过命尊酒,出囊琴为叟鼔一再行。如风晴日煦,闻幽谷樵丁丁然斧声与歌声互荅,使人悠然与世而俱忘也。留岁余,而征言于叟。叟语之曰:「予与子皆樵也。今夫樵者,伐菑翳,翦条枚,为薪为蒸,以爨以釜,以烘于煁。设其有用者,则以植储胥之干■〈木豕〉猿狙之杙而止矣。子之樵,予知之。牛山之萌蘖,培塿之松栢,有弗顾也。盖方求邓林之木,气十云霄,声挟风霆,其阴庇车且百两者,而樵然蹶深根,踣危巅,芟繁梢,取其干与枝之巨者,将以爇函牛之鼎,饫万夫之飡,而供十年之爨。择其材之良者而售之,以备建章、未央、千门万戸之用焉。其子之志也乎?时方急才,豹林谷之隠者,岂樵夫也耶?若予之迂,少之时,闻古之樵有折若木以拂日如屈子者,有欲斫月中桂尽为寒者薪如君家供奉公者,輙慨慕之。顾志甚长而斧柯短,不适为世之用。今老矣,第将问伊川之樵如无名公,而优游以终岁。虽然,予岂敢恝然于世哉?」濒行更命酒,引琴为樵隠之词,而和之以相其志。隠者湖南照磨李则文氏子,客岁序以送之者,叟则晋安张以寜也。

送曹判官序

译我在黄岩任职时,和进士曲阜人孔世平交好。己巳年冬天,我乘驿车经过吴江,孔君任该州副职,设宴请我登上垂虹桥,踏着明月游览,斫鲈鱼、斟美酒。醉后便歌唱范成大《三高堂招隐词》,引颈远望,只见水天云气昏暗迷蒙,飞鸥时隐时现。想来从前的鸱夷子、我家乡的季鹰以及唐代天随子,都已成仙而不死,曾经来往于此地,希望偶然能遇见他们,却终究看不见。又想到此地是天地清淑之气聚集的地方,必定有奇异才德的人生长于此,只可惜我行旅匆忙,未能认识他们。分别十五年后,世平在广东做官,我滞留淮东,思念世平却不能相见,不知世平是否也思念我。今年我寄居广陵,和奚生子云同住旅舍,询问他的出处,知道他由国子监学生开始做官。于是探问他的居处,原来在吴江之滨,那是三高先生清风峻节至今犹存的地方。我和世平的交情这样深厚,分别又这样长久;我东西南北奔波,思念他却不能相见。如今见到奚子云,难道还不如见到世平吗?庄周说:“到千里之外去见一个像自己的人而感到欣喜,难道不就是说这种情形吗?”奚生的姿态如玉雪般莹洁,奚生的文章如云锦般灿烂。既然是天地清淑之气所聚集的地方,我想这种人必定就在这里。我从前没有机会认识世平,今天却因遇见子云而感到欣喜。将来他骑着騄駬登上青云,我思念他,哪里知道不会像今天思念世平一样呢?鸿雁飞向幽冥高远之处,俯仰之间只剩陈迹;谁知道将来我思念广陵旅舍,不会像今天谈论吴江往日游踪一样呢?面对这篇文章,我应当再次为此感慨。奚生因为思念年老的父母,领取任命文书的日期已经确定;他举杯说起分别之事,我写下这篇序来记载他的离别。《送刘廷修调安庆路诗序》舒州是淮地深处的重要郡府。它的镇山皖山、灊山高大秀美而独特;大江的水势浩荡曲折,向前铺展;当地物产有丰富的竹木,水中鱼类也很丰盛;风俗厚重安定而不浮薄,没有那些拿着文书、执笔求诉的奸猾之人,缙绅中来此做官或游历的人都感到快乐。今年夏季五月,我从匡庐山下把船停靠在城边,回头观看山川,胸中的感情不能自已。十二月,中山人刘廷修由扬州府史调任这个郡,来请求我写几句话。我看扬州是大郡,远非舒州可比:以王府镇守,以两司临制,水陆交通汇集,南北驿站设置,车轮相撞、马蹄相磨。市场店铺聚集着商贾,百姓很少固定从事土地耕作;天刚亮,双方当事人就站在公堂之下,事务纷乱如丝,沸腾如粥。唉!在这里做官的人也很繁忙劳苦,何况掌管簿书、整日埋头文牍的人呢?然而我听说廷修在扬州府任职时,人们都称赞他能干;过去我还曾疑惑,他凭什么能在梁楚之间获得这样的声誉。八月前,我送他的弟弟廷在到五河任教谕,详细询问他家的家世,才知道全椒少府是他的父亲,曾任贡士,如今是淮西宪司属官;君楚是他的叔父。刘廷修游学京师时,欧阳内翰等名人赠给他的诗写满一卷。由此才知道他所受的熏陶就是这样,所以能够把繁忙劳苦的事务看得没有什么困难。如今他离开扬州前往舒州,就像庖丁的刀,劈开筋骨间的空隙,在筋腱骨节之间游刃有余,刀锋仍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锋利,大概已经没有完整的牛可以难倒他了。我确实替刘君感到高兴。不过,因为少府是他的父亲,君楚是他的叔父,又有内翰等名人对他的知遇,我担心刘君会由此不断升迁,根本不屑于留在舒州。我有归隐龙眠山的强烈愿望,你此行如果访问龙眠山的山岭、石峰和洞穴,那里若还有从前的隐士,请替我先传达问候。《送郑伯钧序》我在己丑年到达京师,旅居谋食,穿着木屐吟咏,大约孤独地生活将近十年了。我常常想到我们八郡,自晋代永嘉以后,士人都是中州衣冠世族的后裔,被称为海滨的邹鲁;历经李唐直到前代,家家有簪绶之士,人人有缙绅之名,于是成为东南最盛之地。唯独到了今天,为什么这样寥落呢?竟衰落到如此地步。难道是从前才华发泄得过于旺盛,所以气数有盛衰增减,正如先正西山蔡先生所说、徽国朱文公所说的那样吗?还是因为那里有水竹禽鱼的乐趣,所以当地人多不喜欢出仕,正如昌黎韩子为欧阳詹生作序时所说的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像筑沧洲草庐的隐士、夹漈先生那样怀抱道德学问而深藏不仕的人,仍然应当有很多。去年秋天,同郡的郑伯钧生员开始到京师国子学来见我。今年夏天,他被授予闽清县主簿,便要回去了。伯钧是前代的仕宦家族出身,居住在长乐紫薇山下,放下荆杖读书,拄杖耕作,好像不屑于这个世道。可是有一天,在江河阻隔、粮食和柴薪都很困难的时候,他却能够奋发地驾着长风,渡过大水,来观察上国;又能散尽自己的积蓄,以缓解国家的急难,取得一个官职就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我难道能不发出惊喜的声音吗?我既赞许他的作为,又勉励他把汉代卜式的功业作为榜样。在他将要分别时,我再次郑重地对他说:正值圣明之世,张开包罗八方的罗网来收罗天下士人。像前面所说的那些怀才不遇、隐居不仕的人,尚且要招请他们出仕,说国家正要从郭隗开始。《赠李君南归序》(号樵隐) 豫章西山脚下,住着一位樵隐者。他出外奔走四方,遇到翠屏山樵叟——一位仿效金马门隐士的人——两人在燕市中交谈,时常互相拜访,叫来美酒,取出囊中琴为樵叟弹奏一两曲。风和日暖时,听见幽谷中樵夫丁丁的斧声和歌声彼此应答,使人悠然间与世俗一同忘却。樵叟居留了一年多,便向我求文。樵叟对他说:“我和你都是樵夫。如今樵夫砍伐枯木和杂树,剪除枝条,把它们做成柴薪,用来烧火煮饭、在火盆中烘烤。假如遇到有用的木材,也不过拿来做栅栏的栋干、猿猴的木桩罢了。你的樵夫之道,我是知道的。牛山上的萌芽、土山上的松柏,你都不屑顾及。你正在寻找邓林那样的大树,它高耸冲入云霄,声音挟着风雷,它的树荫可以遮蔽近百辆车;你要砍断深根,放倒高峰,削除繁密枝梢,取下树干和大枝中巨大的部分,用来烧函牛之鼎,供一万人吃饭,并供应十年烧火的柴薪;选择其中材质优良的,拿去出售,以备建章宫、未央宫以及千门万户的使用。这就是你的志向吧?如今正是国家急需人才的时候,豹林谷中的隐士,难道还能只是樵夫吗?像我这样迂拙的人,年轻时听说古代的樵夫,有人像屈原那样砍断若木来拂拭太阳,也有人像你家供奉公李白那样想砍尽月中的桂树,把它全做成寒冷时的柴薪,便总是感慨仰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只是我的志向很长远,而斧柄太短,不适合成为世间所用的人。如今老了,只想去问伊川那位像无名公一样的樵夫,优游着度过余年。不过,我难道敢对世事漠然置之吗?”临行前,他再次命人置酒,弹琴作《樵隐》之词,并和唱来表示自己的志向。隐者是湖南照磨李则文的儿子;去年作序送行的人,则是晋安张以宁。《送曹判官序》

其岁癸巳,廷议即京畿便近地辟水田,艺秔稻如三吴法,以实天下本备渭海之不虞。乃郡县豪杰士有能募丁力僝其功者,视数多寡授官有差。是太康曹徳辅擢为真州判官,秩从七品。初予在维扬,徳辅与予游,予固器之。其年富其材,长其学,攻程朱氏易如川方至不可御。其志慨然奋欲以功业自著者也。人劝之仕,不答。及是命下,遂起予留京师,徳辅亦来京师。每过予论学不少置,然见予若有不怿然者。会以职事之蓟州,予知徳辅者因释之曰:「子何以不怿哉?子其病子之治田耶?则水利科将不置乎?抑亦病子之进身耶?则以舅氏任子者将不仕乎?斯二者,昔之儒先弗病也。徳辅顾病之乎?且子不见乎虞周之盛乎?播百榖者,夫岂病其于礼乐为禆官掌邦土者?亦岂病其于治教为鄙事哉?九其官六其卿,亦一其儒之实而已矣。世尝多汉氏犹有古之意,而病乎魏晋以降古意之日非也。眩浮虚而懵本实,以髙下分其品,以清浊别其流,使伪者得以匿其实,巧者得以剽其名。甄别滋严,防检滋宻,而名实滋戾,天下之事滋不治。昔之儒先所病者固有在也,而徳辅奚是之病乎?方当国家用材之会,子朂哉其以功业自着也。子徃哉蓟之左海之濵,其有昔之耕且钓否也?如有之而为国家招而出之也乎?」徳辅名时泰

送吴宾旸之泰兴教谕序

曩予始至扬,与朱方吴君子和相好也。出其子旭,拜眉睫,朗彻诵朱氏书如贯珠。后十余载至焉,则君窆既宿草,而旭亦能自树立为人师矣。询其出处,蹙然曰:“旭不敏,頼先人教,用部使者荐録淮安郡学,继受江都邑文学。以两忧皆不果上。今幸调泰兴,以服制未终者三月,又不果上。”予闻惘然曰:“天于子和,既丰其善,而啬其荣矣。顾于其子乃若是,意其果瞢瞢者耶?”今夏则来告曰:“旭也,始以制未终,不果上。既终矣,以贫不克预于选,方将杜门读父书,无复有意矣。忽有踵门持文书来曰:‘今分宪姚公,以泰兴邑旷教官久不可,故移文以请。辞不获且行。公不鄙先人之同门也,既为之序,愿先生一言更羽翼之。’”予慨然以为姚公身居风化之任,匪直私于子,是举也,岂不足以厚伦纪而敦风俗哉?一邑文学之微,于吴子未足多也,然于此其有思乎?方吾子之忧患而杜门以居也,讵意夫缙绅先生埀徳于不报之地哉?今若此,皆先大夫之善也。天岂果瞢瞢者哉?乌乎,为善者亦可以勉矣!古之人耕筑渔塩,无意于功名,而功名每每自至,后世望之以为不可及者,皆是也。然而往往殚其智以求幸,而得其命之所固有者,则诩诩于人以为能,其视古之人何如哉?吾子尚勉之外以教于人,内而学诸身,孶孶焉,矻矻焉,壹修其在已者,而惟在天者之听,则功名之至也有日,庶无负公与予之望于故人子者,讵一邑文学之微而止也?遂为序。旭字宾旸。

送钱徳元教谕盱眙序

至元己卯,予泝淮适汳,同年纳君文璨时长泗之旴■〈日台〉握手道间阔,因获览观都梁之胜。苏子瞻、米南宫诸贤之大书深刻,照映人耳目。询州故治所在,遗氓老校犹能言往时,氓皆知忠所事,不肯恇怯为奉头鼠窜计。盖其壤淳厚,俗质果,易以义駈,难以力怵。距中原不逺而近也,则宜治平百载,生聚浩穰。文璨之为政,又能因山川之竒胜,故孔太守之遗迹,作为精舍,欲与岳麓、石鼔相雄伟,匪规簿书者比。夫世之君子,尝病繇郡县而后教典弗传,治法日宻,人惟知畏害就利,縁法律为诋欺,俗日巇以薄。儒者循本持论重,为世姗笑。今文璨之为,顾卓卓然如是,因窃叹今之科目,岂为乏人也哉?暨来仪真,识钱君徳元焉。仪真据江淮之会,号繁华美丽之区,士鲜不为习尚移者。徳元坐一室,被服经史,出而与游,皆缙绅章缝。今兹夏调盱眙文学,告予以行。予见今世多慕汉卜式穹官丰禄,人竞歆艳之,讵谓有能呻呫毕味虀塩,不能訿訿棼棼以饕利达如吾徳元者乎?嗟乎,岂不亦卓然与人异趣者乎?予因感文璨之事言焉。文璨今起而为时用矣。盱眙之风土如彼,国家之崇劝如此,长人者安知无如文璨君者乎?必有以重子矣。徳元徃哉!教官职虽卑,方百里之地,颛掌教典,与令长分其任,古意厪厪存者有此耳,其责顾不重矣乎?徳元徃也。金糓之出,内公而无私也,自重其身也。经史之渐摩,勤而无怠也,弗鄙其民也。若是,教官之职得矣。异时予复适汳,过第一山,当持酒相属,贺君教之有成也(旧刋序文止此)

送方徳至漳学训导序

译那一年是癸巳年,朝廷商议在京畿附近开辟水田,按照三吴的办法种植粳稻,以充实天下的根本,防备渭海地区发生意外。于是郡县中有豪杰士人能够招募丁壮、整治水田完成这项功劳的,便根据人数多少授予不同官职。太康人曹德辅因此被擢升为真州判官,品秩为从七品。起初我在维扬时,德辅和我交游,我本来就很器重他。他年纪正盛,才干很高,学问渊博,研治程朱之《易》如同河水刚刚奔流而来,势不可挡。他的志向慷慨奋发,想以功业使自己著名于世。人们劝他出仕,他不答应。等到这次任命下达,他便起身;我留在京师,德辅也来到京师。他每次来见我都不停地谈论学问,但我见他似乎总有不高兴的样子。恰逢他因职事要到蓟州去,我便对他说:“你为什么不高兴呢?难道你以治理农田为忧患吗?那么水利这一科就不设置了吗?还是你以出仕进身为忧患吗?那么凭舅父恩荫而任子的也都不做官了吗?这两件事,从前的儒者先贤并不认为是忧患,德辅难道反而以此为忧患吗?况且你没有看见虞舜、周朝盛盛之时吗?播种百谷的人,难道会以自己在礼乐方面只是掌管邦土的副职为忧患吗?难道会以自己在治理教化方面所做的是小事为忧患吗?官职分为九等,卿位分为六等,也不过是使儒者的实际学问在不同职位上得到施展罢了。世人常常称赞汉代还保有古人的意味,却以魏晋以后古意日渐丧失为忧患。他们被浮华虚妄迷惑而不明白根本实际,以地位高低区分品级,以清浊分别流品,使虚伪的人得以隐藏真实,使巧诈的人得以盗取名声。甄别越来越严格,防范检查越来越周密,可名与实却越来越乖离,天下的事情也越来越不能治理。从前儒者先贤所忧虑的,本来就在这里;德辅为什么反而忧虑那些事情呢?正值国家任用人才的时机,你要努力,以功业使自己著名。你去吧,前往蓟州东部、海边一带,那里有没有古代那种一边耕作一边垂钓的人?如果有,就替国家招请他们出仕吧。”德辅名时泰。《送吴宾旸之泰兴教谕序》过去我刚到扬州时,和朱方人吴君子和交好。他把儿子吴旭带出来,让他拜见我;吴旭眉目清秀明朗,背诵朱熹的书像串珠一样流畅。十多年后我再到扬州,吴君已经埋葬多年,坟上长满宿草,而吴旭也已经能够自立,成为别人的老师。我询问他的仕进情况,他皱眉说:“我吴旭不聪敏,依靠先父的教诲,承蒙部使者荐举记录,进入淮安郡学,后来又任江都县文学。因为两次遭逢父母丧事,都没能赴任。如今有幸调任泰兴,又因为服丧期限尚未结束,还差三个月,仍然不能赴任。”我听后惘然说:“上天对于子和,既使他的善行丰厚,却使他的荣誉吝啬;但对他的儿子竟又如此,难道他果真昏昧不明吗?”今年夏天,他来告诉我说:“我起初因为服丧期限未满,不能赴任;服丧期满后,又因贫困不能参加选拔,正准备闭门读父亲的书,再也无意做官。忽然有人登门,拿着文书来说:‘如今分宪姚公因为泰兴县长期缺少教官,不能没有人任教,所以发文请你前去。推辞不得,只好动身。姚公不嫌弃先父的同门,既然先生已经为我写序,希望先生再写几句话帮助我。’”我感慨地认为,姚公身居掌管教化的职位,这次举动不只是偏爱吴旭,难道不足以厚重伦理纲常、敦厚社会风俗吗?一个县的文学教官职位虽然微小,对吴君来说不值得过分夸耀,但他对此难道没有感想吗?当你遭受忧患而闭门居处时,哪里会想到缙绅先生竟把恩德施加到一个没有回报的地方呢?如今能有这样的事情,都是先大夫的善行带来的。上天难道真的昏昧不明吗?唉,行善的人也可以因此受到勉励了!古人耕田、筑墙、捕鱼、煮盐,本来无意追求功名,可功名往往自行到来;后世仰望他们,认为无法企及,都是这种情况。然而后世人往往耗尽心智去求取侥幸,得到本来命中固有的东西,便在人前夸夸其谈,以为自己有本领;和古人相比,究竟怎么样呢?希望你对外勉励自己,以教导别人;对内在自身学习,勤勉不息、刻苦不懈,专一修养自己所能做到的,只听凭上天安排,那么功名到来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希望不要辜负姚公和我对故人之子的期望,难道你的成就只能止于一个县的文学教官吗?于是作了这篇序。吴旭字宾旸。《送钱德元教谕盱眙序》至元己卯年,我溯淮水而行,恰好到达汳地;同年进士纳君文璨当时任泗州的旴■〈日台〉,我们在路上握手叙别,因而得以观览都梁的胜景。苏轼、米芾等诸贤的大字题刻,光彩照人。询问泗州旧治所在,遗民和老校还能够谈说往事;百姓都知道忠臣所事奉的道义,不肯怯懦逃窜以求自保。大概这里土地淳厚,民俗质朴果敢,容易用义理驱使,难以用武力恐吓。距离中原不远而且接近内地,本来应当在百年太平中人口繁盛、聚落富庶。文璨治理此地,又能借助山川的奇胜,于是建造精舍,保存孔太守的遗迹,想使它与岳麓、石鼓相互争雄,不是那些只拘泥于文书簿册的官府可比的。世上的君子,常常忧虑从郡县行政兴起以后,教化典籍不能流传;治理法令日益严密,人们只知道畏惧祸害、趋求利益,依凭法律巧言诋毁欺骗,风俗日益险薄。儒者遵循根本、持守重义的论说,反而被世人讥笑。如今文璨所做的,却卓然如此,因此我私下感叹:如今的科举,难道是没有人才吗?到了仪真,我认识了钱德元。仪真处在江淮交会之处,号称繁华美丽的地区,士人很少有不被时尚风气改变的。德元独自坐在一室之中,披读经史;出门交游,所交往的也都是缙绅儒士。今年夏天,他调任盱眙文学官,来向我告别并说明将要出行。我见当今世人大多羡慕汉代卜式那样的高官厚禄,人人都艳羡追逐,哪里会想到还有像我友德元这样,能够咀嚼经书、细细品味粗茶淡饭,却不能喋喋不休、纷纷扰扰地贪图富贵显达的人呢?唉,这难道不是卓然与众人志趣不同吗?我因此感慨文璨的事而说这些话。文璨如今已经起用而为时世所用。盱眙的风土既是那样,国家的崇尚和劝勉又是这样,做地方长官的,怎么知道那里不会有像文璨这样的人呢?一定会有重用你的时候。德元,去吧!教官的职位虽然卑微,但在方圆百里的地方,专门掌管教化典制,和县令长官分担职责,古代的意义仅仅还保存在这种职位上,难道它的责任还不重大吗?德元,去吧。收取钱粮,应当对公而不徇私,这是自重自身;用经史逐渐熏陶教育学生,应当勤勉而不懈怠,也不要鄙弃当地百姓。做到这样,教官的职责就尽到了。将来我再到汳地,经过第一山时,一定带酒来为你祝贺,庆祝你教导有成。(旧刻本序文到此为止。) 送方德至任漳州学训导序

莆士之文而最者,方徳至氏。徳至蚤能读先世书,长而求诸三古四圣人及宋程朱二儒之经之传,沈潜厌饫,豁然以通。慨念先世履斋公尝游朱氏门,曽大父乌山公,大父石岩公,皆胜国崭然名进士。乌山尝守于泉,而石岩迄以前太常簿终,则曰:“吾不可以坠吾先也。”乃益工文辞,应进士举,累进累不利,然名烜然日以彰。至正八年冬,漳之知事张君子琎,以中州彦道于泉,一见而心悦。既上,而九年之正月,卑辞厚币走请君训导其郡学。君适偕予坐猎缨,正襟论经义文事,亹亹不自休。使者至,予喜赞之曰:“徳至君徃也。”盖昔者常观察韩刺史延欧阳詹生赵徳氏教于闽于潮,由是有进士。吾漳昔北溪先生道徳之里,而今林君唐臣实始荐于乡,正于郡学,文风翕然,非昔闽暨潮比。知事君斯举又甚盛,君之教其有成乎?一宜徃。昔者汉匡衡射策数不中,其经以不中故明习,后竟中丙科,为师教授不出长安门,十年骤致位尊贵。今君徃而教业益广,徳益光而名益彰,他日变化比昔人与否,未可知也。一宜徃。矧夫士者,达而化民俗,穷则淑诸生,均以行其志,达其道焉耳。君亟徃,毋犹豫为也。至幸,为我寄声漳诸君。于是天雨新止,骊驹候门,酒再行,序以别之。

桐华新藁序

昔者王道盛,而雅颂兴;帝功成,而乐章作。世隆诗道,固从而隆也。我元徳迈于周汉,覆载之内,血气之伦,仁涵义浃,百有廿年于兹矣。士之沐浴膏泽,咏歌泰和,若蛰之于雷奋,不可遏,则诗焉,而复古之道也。宜哉!温陵故文献邦,今尤为乐国,缙绅之所庐,冠带之所途,地又多名山水,能言之彦颕然于决科外,致力为诗,鬯舒襟灵,蜕去尘坌。暇日輙会于城西南之隅清果寺,寓公游士俊异咸集,僧之名者亦预焉。余读之而三叹曰:「大夫士幸得生盛时,目不覩金革事,能声于诗以自着,不自菲簿,亦犹古之道乎?治世之音乎?」是宜闻于世,乃粹为编,自钱侯雪界以次九十有八人,乐府暨诸诗若干首,煜乎若珠聨而璧合。清源林先生则尝长郡幕,而适游于兹者也。郡古今善诗者盖多,未遑及。既成,题曰《桐华新藁》,以地志也。群公谓余辱游,征余诗,余粹是诗者,固以辞不可则掇《南游近述》赘乎右云。

草堂诗集序

声由人心生,协于音而最精者为诗。缙绅于台阁而诗者,其神腴,其气缛;布韦于草泽而诗者,其神槁,其气凉。故昔之善觇人之荣顇、丰约者,类于是乎见。盖得于天者则然,岂人之所能强者哉?草堂孙君彦方,翩翩治世之佳公子也。以左丞参壮敏公之孙,万戸侯竹楼公之嫡,先世之勤劳,实在竹帛。生长贵胄,升庸计台,而能妙年养恬,屣视荣势,川游岩观,风哦月謡,清新而壮亮,雅丽而韵度。蔚乎其雾散,浩乎其涛涌。信乎材趣之卓乎天出者,异也。余昔始第,见其伯氏今南雄二守彦周君于毂下,兹游温陵,始见君,获其诗,读而起敬,曰:“微哉乎其似台阁也。”盖君之览河华,游京师,客平津,而馆翘材之日久矣,所养所渐之盛,宜若是。韩子所谓“欢愉之辞难工,穷苦之言易好”者,岂其然哉?岂其然哉?君其晋而咏歌,明时之休祯,然后返君之草堂,赋君之遂初,未晚也。君笑而不答,遂掇而列之《桐华新藁》,仍序其全篇之首焉。

赵希直诗集序

温陵前代,南外睦宗院在焉。竹泉赵君希直,族旧也。里第藏书,嬴于卷。希直能读之,尤以善诗闻。予粹《桐华新藁》读焉,而叹其才之富,思之藻,而气之盛也。短章清妍而妥适,长篇滔滔汨汨,简断而思溢,人不足而已,独多也。至其近作,又将落华归实,亹亹然志追古制,而不侈今目矣。乃掇其英,列于卷,洎别征序其全集。余订之曰:夫阔波澜者难窥,窘邉幅者易裁。征之杜甫氏论,子非兰苕之翡翠也,抑可进于碧海之鲸鲵者乎?然而风不培,则夫翼不能抟扶揺而直上也。庄周氏之言,岂偶哉?丽而抗之,使其壮;雄而沉之,使其浑;光而葆之,使其幽逺;而使之勿离深,而使之勿僻也。培之至,诗之昌也。且子独不见前代世禄之家,湮没者众矣。独子家盛而且贤,盖子之先之培之厚,若是也。希直益培之哉?非独昌其诗,且昌其家,遂为序。

蒲仲昭诗序

译莆田士人的文章,最优秀的要数方德至氏。德至早年便能读先世遗书,长大后又探求三古四圣人以及宋代程颢、程颐、朱熹二儒的经传,沉潜其中,充分涵泳,豁然贯通。他感慨想到,先世履斋公曾经在朱氏门下游学;曾大父乌山公、大父石岩公,都是前朝卓然有名的进士。乌山公曾任泉州太守,石岩公最终以太常寺主簿的官职终身,于是说:‘我不能使我家先世的声名坠落。’便更加精心修习文章,应进士科举,多次参加而多次不中,但名声显赫,日益彰著。至正八年冬,漳州知事张君子琎把中原的贤士之道带到泉州,一见到德至便心中喜爱。上任之后,到至正九年正月,又谦辞厚礼,派人急切邀请德至担任漳州郡学训导。德至正好和我一起坐着,整理衣冠,谈论经义和文章,滔滔不绝。使者到来,我高兴地赞成此事说:‘德至,你去吧。’过去常观察使韩刺史曾延请欧阳詹、生赵德等人在闽地和潮州教授,由此才有进士出现。我们漳州过去是北溪先生道德教化的乡里,如今林唐臣又首先在乡里推荐人才,在郡学中施教,文风顿然兴盛,已不是昔日闽地和潮州可比。知事张君这次举措又十分盛大,你的教导大概会取得成效吧?你应当去。昔日汉代匡衡参加射策,多次不中;正因为不中,他更加明白熟习经学,后来终于考中丙科,任师傅教授,足不出长安城门,十年之间骤然达到尊贵的地位。如今你去教导,学业会更加广博,德行会更加光明,声名会更加显著;将来你的成就能否超过古人,还未可知。你应当去。何况士人,显达时便教化民俗,困穷时便使学生受到美善教化,同样都是用来施行自己的志向、推行自己的道义罢了。你赶快去吧,不要再犹豫。德至,希望你替我向漳州诸位君子致意。此时天雨刚刚停,黑色骏马已在门外等候;酒饮了两巡,我写下这篇序为你送别。《桐华新稿》序 从前王道兴盛,于是《雅》《颂》兴起;帝王功业成就,于是乐章创作。世道隆盛,诗道本来也随之隆盛。我朝元德超过周、汉,在天地覆载之内,凡有血气的生灵,都受到仁德涵养、义理浸润,到今天已有一百二十年了。士人沐浴皇恩,歌咏太平盛世,就像蛰伏的虫因雷声震动而苏醒,无法遏止,于是创作诗歌,这正是复兴古道的途径。不是很恰当吗?温陵自古就是文献之邦,如今尤其成为欢乐之地;缙绅所居,冠带所经,又多有名山胜水。能文善言的才俊在科举之外更加奋力作诗,舒展心灵,脱去尘俗。闲暇时便在城西南角的清果寺会集,寄居官员、游学士子中的俊异之才全都聚集,名僧也参加其中。我读了这些诗,三次感叹说:‘大夫士有幸生在盛世,眼睛看不到战争,能够用诗歌发声来显扬自己,不妄自菲薄,这也还算古代的道术吗?算太平时代的声音吗?’这些诗应当让世人听闻,于是精选编成一册,从钱侯雪界开始,依次收录九十八人,乐府诗以及各类诗作若干首,灿烂如珠玉联缀、璧玉合成。清源林先生曾任郡府幕僚,正好游历此地,也收入其中。温陵古今擅长诗歌的人大概很多,只是来不及全部收录。编成后题名为《桐华新稿》,以表明它成于此地。诸位公卿说我有幸参与其间,要求我作诗;我便选取这些诗,又因为不能只用言辞推辞,于是把《南游近述》附在篇末如下。《草堂诗集》序 声音由人的内心产生,其中与音律协调而最为精妙的,就是诗。身居台阁、做缙绅而作诗的人,精神丰腴,气势华美;身穿布衣、处在草野而作诗的人,精神枯槁,气息冷落。因此,过去善于观察人物荣枯、丰约的人,大概常常能从这里看出来吧?这原本是得之于天性如此,哪里是人力所能勉强的呢?草堂孙彦方君,是当今太平时代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他是左丞参壮敏公的孙子、万户侯竹楼公的嫡孙;先世的勤劳功业,确实记载在史册中。他生长于贵胄之家,升任而被荐入中书省,却能在年少时涵养恬淡心性,把荣华权势看得如草鞋一般,游历江川、观赏山岩,迎风吟咏、对月歌唱,诗篇清新而雄壮明亮,典雅美丽而有韵致。文采繁盛,如雾气散开;气势浩大,如波涛涌起。才情志趣卓异、仿佛出于天赋,确实非同寻常。我当初刚考中进士时,曾在京城见到他的伯父、如今的南雄二守彦周君;这次游历温陵,才第一次见到孙君,得到他的诗,读后肃然起敬,说:‘它微妙啊,颇像台阁之作。’大概孙君观览过黄河、华山,游历京师,客居平津,又在翘材馆任职日久,所受涵养和熏陶如此丰厚,当然会这样。韩愈所说‘欢愉的言辞难以写好,穷苦的言辞容易写好’,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您还是继续晋升,歌咏太平时代的美好祥瑞吧;然后再回到您的草堂,写下您功成身退、回归初志的诗赋,也还不晚。您笑而不答,于是我将它们选出,编入《桐华新稿》,仍把这篇序放在全书开头。《赵希直诗集》序 温陵前代,南外睦宗院曾设在这里。竹泉赵希直君,是宗室旧族之后。乡里的宅第藏书很多,卷帙充盈。希直能够阅读这些书,尤其以擅长作诗闻名。我选读《桐华新稿》时,感叹他的才华丰富、文思华美、气势盛大。短章清新妍丽而妥帖适当,长篇滔滔不绝,简练断续而思绪充沛;一般人不足的地方,他独独十分丰富。至于他的近作,又将由花落归于果实,勤勉地立志追求古代制度和古人风格,而不以今人的声目自我夸耀。于是选取其中的精华,编入诗卷,并在分别时请我为他的全集作序。我评论他说:波澜宽阔的文章难以窥见全貌,局促狭窄的文章却容易裁剪。按照杜甫的说法,你难道不是兰苕上的翡翠鸟,而可以进一步成为碧海中的鲸鱼吗?然而风力不厚重,鸟翼便不能乘扶摇直上。庄周的话难道是偶然说的吗?应该使华丽的更加挺拔,使它更壮美;使雄奇的更加深沉,使它更浑厚;使光彩的有所收敛,使它更幽远;又使它不离于深厚,不流于偏僻。涵养积累到极点,诗歌才会昌盛。况且你难道没有见过前代世代享有俸禄的家族,湮没无闻的很多吗?唯独你家既兴盛又贤能,大概是因为你先世的涵养深厚,才会如此。希直,你还要继续涵养自己吗?这不仅会使你的诗歌昌盛,也会使你的家族昌盛,因此写下这篇序。《蒲仲昭诗序》

诗必问学乎?诗非训诂文词也。诗不必问学乎?诗莫善乎读书万卷之杜甫氏也。去古逾逺,诗不复列于工歌矣。漓而淳之,浮而沉之,返古之风,完古之气,以追其眇然既坠之遗音,舍问学何求矣!然而论议之蔓,援引之繁,堆积于胷,寖不能化。若兵移屯乱,藁盈地,文且不可为,况精华而为诗者乎?故问学者贵乎融者也。譬如大冶聚金,销而水之,百尔器备,惟所欲为。又如投塩于水,掬而饮之,止见其味,无有塩迹。此杜甫氏之诗,方之众作,超然骊黄之外,而投之无不如意者也。呜呼,其难哉!余稡温陵诸诗,得蒲仲昭氏,叹其长于问学也。蒲为泉故家,自其祖心泉公已以故梅州守,察宋国危,遂隐身不出,读书泉上,遗诗若干卷,宋尚书刘克庄所序者具在。盖学有原委矣。仲昭既世其业,而游居于泉,以诗鸣者,陈众仲氏,阮信道氏,王玄翰氏,或师或友,皆薫其所长以自益。故其诗视唐人,盖善粹然无疵,充而进之杜甫氏之域。余见其亹亹乎维日未已也。予有志乎诗而謭焉问学者也。仲昭于予诗知最深,喜最甚,故其征予序其诗,而予之序之也,奚敢以浅言。

送地理郑隐山序

昔者子程子之为塟之说也,而曰:古之卜其宅兆,盖卜地之美恶,非阴阳家所谓祸福也。其地美则神灵安,子孙盛;其恶者反是。以寜尝读而深击恻焉。夫以子程子之所处所见者,风雨阴阳之所交会,土厚而水深之地也。然且验其土色之光润,草木之茂盛,则其地何如也?今夫人之居于江岭之南,山水之丛杂,壤地之庳湿,非土中比。茍不择其可塟者而塟焉,则是委其亲之体魄于大风之隧,泥淖之■〈氵犭页〉而蝼蚁蛭螾之窟穴也。比死者可能一日安,为子者独安能不痛心而泚颡哉?而何假祸福之论也?是故子朱子为家礼,必曰择地之可塟者。而郭氏塟书于卜法不传之后,固不得而废之也。古田张氏自光禄公由固始来,寖明寖微。先大父德积而奋,以寜祗服义方,滥窃科第,而罪大衅深,风霜夏陨。三兄无禄蚤世,先宜人弃养,而吾父承事公继之。不肖之孤忍死视息,实以绵绵延延之遗绪,在于眇然一身者,无二人任。是用夙夜忧念,以图安厝,乌敢不用其诚也?顾世之塟师徃徃昧于郭氏之本旨,不浅则诬,鲜与意合。天实悯之,使幸而得长乐郑君隐山焉。隐山遇异人而传其书,超然于九星八卦、山运冢心之外,得郭氏旨,简易而精微。避五患,用灰隔。内必诚以信,外不侈以夸。又合于朱子之礼,不使人子溺于拘忌而久不塟,盖明于理,非徒阴阳家之术者。予甚感焉。予家以仕而贫,隐山尽心焉,不以我为贫。予友郑令尹大有,贫类予,君方孜孜为之择地。予友蔡判官居仁,身没而子幼,家又贫,君每以丧在浅土言及,輙泫然。则重于义,实亦士大夫之所罕也。今将去予而游于临漳,予方俨然缞绖之中,言之文不敢,亦不暇。然于君也,义有不得辞,于是乎序其行卷之首。

送南海知县吴允思序

洪武二年春正月,制以建安儒士呉生允思知广州府属县之南海,谓予同其乡且长也,将軷,请为言。予谂之:由唐制,岭以南为管,五广府为最大,广属县七,南海为最大,地甚重也。宋制,不歴知县不得改京官,不得监司,四举削不得升,知县升知县即跻显官,如取诸室中,任又甚重也。今皇帝建官,惩循资弊,用惟其才。生以一逢掖起家,宰一同秩六品,恩甚渥也。蒙甚渥之恩,而当甚重之地之任,报称宜何?生作而曰:“某弗敏,窃闻先生长者之论,三季而降,治法张而教典废,读城旦书,视载籍犹刍狗,心甚悼之。故自束髪即知猒举子业,从闽县恐斋陈先生,求洙泗濂洛之绪言于家用,朱氏礼于乡,遵吕氏约,屏异端,崇正学,诚不自揆,将少禆于世教。属时改物,叨辱误知,其曷为仰称徳意?第以平日闻于父师者,黾勉从事,庶不获戾于官箴,而敢有他冀。”予韪其言而赞之曰:“昔古灵陈公居予乡,四先生之一,僊居之教,具载朱氏小学书,夫岂徒治哉?生能允蹈其言。”皇帝明见万里之外,岭服虽逺,生岂三年淹者?将见儒者之用大白于世,而予海濵邹鲁之乡未乏人也。已,生谢曰:“敢不朂诸。”生名萲,世儒家以总兵大臣莅建者荐上于南京,入觐于奉天门下,命议刑于大理,寻佐从官收图籍于燕山,授集贤院校书郎,三省不果立,遂有今擢,盖材选云。

潜溪集序

译作诗一定要讲求学问吗?诗并不是训诂文章。作诗不一定要讲求学问吗?最善于作诗的,莫过于博览万卷的杜甫。距离古代越远,诗就不再列入能够配乐歌唱的作品了。要使浅薄的变为淳厚,使浮泛的变为沉着,恢复古代的风尚,完备古代的气韵,以追寻那已经渺远而失坠的古代遗音,除了讲求学问还能寻求什么呢?然而议论蔓延、援引繁多,堆积在胸中,渐渐不能融会转化。就像军队迁营驻屯而造成混乱,稿草堆满地面,文章尚且不能写成,更何况把精华凝聚为诗呢?所以讲求学问,贵在融会贯通。譬如大冶铸金,把金属熔化成液体,各种器物都已具备,任凭意愿铸造。又像把盐投入水中,捧水饮用,只能尝到盐味,看不见盐的痕迹。这就是杜甫的诗;和众多作品相比,它超然于表面的华丽粗朴之外,投入任何题材都无不称意。唉,实在太难了!我选录温陵各家诗作,得到蒲仲昭氏,感叹他长于学问。蒲氏是泉州的旧家族,自从他的祖父心泉公任梅州太守以来,察觉宋国危亡,便隐退不出,读书于泉山之上,遗诗有若干卷,宋代尚书刘克庄所作的序还完整保存着。可见他的学问是有源流的。仲昭继承家学,又游居泉州;在那里以诗闻名的陈众仲、阮信道、王玄翰,有的做他的老师,有的做他的朋友,他都吸收各自的长处来充实自己。所以他的诗和唐人相比,大概纯粹而无瑕疵;再充实提高,便可以进入杜甫的境界。我看见他勤勉不懈,每天都没有停止。我有志于诗,却在学问方面浅陋。仲昭对我的诗理解最深,喜爱也最甚,因此请我为他的诗作序;我为他作序,哪里敢用浅薄的话呢?送地理师郑隐山序 从前程子谈论葬事,说:古人选择墓地,大概是占察土地的优劣,并不是阴阳家所说的祸福。土地优美,先人的神灵便安宁,子孙便兴盛;土地恶劣则相反。以宁曾读到这些话,深受震动而感伤。以程子所处所见的地方,是风雨阴阳交会、土厚水深之地;尚且还要检验土色是否光润、草木是否茂盛,那么这里的土地又会怎样呢?如今人居住在江岭以南,山水杂集,土地低洼潮湿,不能和中原相比。如果不选择适宜安葬的地方就下葬,那就是把亲人的遗体弃置在大风穿行的隧道、泥泞的■〈氵犭页〉以及蝼蚁、水蛭、蚯蚓的巢穴中。死者难道能够安宁一天吗?做子女的又怎能不痛心流泪呢?哪里还需要借助什么祸福之说?因此朱子制定《家礼》,一定说要选择适宜安葬的地方。郭氏的《葬书》产生在卜葬方法失传以后,本来就不能废弃。古田张氏自光禄公从固始迁来,家道渐渐兴盛又渐渐衰微。先大父德积公奋发振兴家业,以宁恭敬地接受家教,侥幸窃取科第,却因罪过重大、灾祸深重,如风霜摧折夏日草木一般早逝。三个兄长没有福禄,早早去世;先宜人弃世,而我的父亲承事公又相继去世。我这个不肖的遗孤忍死苟活,眼看家族绵延不断的遗绪,全系于我这渺小的一身,已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承担。因此我日夜忧虑,设法安葬先人,哪里敢不竭尽诚心?只是世上的葬师往往不明白郭氏葬书的本意,不是理解浅薄,就是妄加附会,很少与本意相合。上天实在怜悯我,使我有幸得到长乐郑君隐山。隐山遇到异人,传得他的葬书,超然于九星八卦、山运墓心之外,掌握了郭氏的旨意,简明而精微。避开五种祸患,使用灰隔;内在必定诚实守信,外表不奢侈夸张。又符合朱子的礼法,不使子孙沉溺于拘泥禁忌而长期不能下葬;这是明白义理,并非只是阴阳家的技术。我非常感动。我家因做官而贫穷,隐山却尽心尽力,不因我贫穷而有所区别。我的朋友郑令尹大有,贫穷和我相似,隐山正在勤勉地为他选择墓地。我的朋友蔡判官居仁,身死而儿子年幼,家中又贫穷,隐山每次谈到他的丧事埋在浅土中,便常常泪流满面。这样重视道义,实在也是士大夫中少有的。如今他将离开我,前往临漳游历;我正身处丧服之中,既不敢也无暇撰写文章。然而对于隐山,我在道义上不能推辞,于是把这篇序写在他的行卷开头。送南海知县吴允思序 洪武二年春正月,皇帝下诏任命建安儒士吴允思为广州府属县南海县的知县,因为他与我是同乡而且年长于我,他将要启程,请我作些话送行。我告诉他说:按照唐代制度,五岭以南分为五管,五广府中以广州府最大;广州所属有七县,南海最大,地位十分重要。按照宋代制度,没有历任知县的经历不能改任京官,不能任监司;参加四次科举而不中也不得升迁。知县升任知州,立即便成为显官,好像从室内取物一样容易,因此任职又十分重要。如今皇帝设置官职,惩戒按资历循序升迁的弊端,只按照才干任用。你凭一个儒生出身,便任一县长官,官秩六品,恩遇十分优厚。承受这样优厚的恩典,又承担这样重要地区的职任,应该怎样报答称职呢?允思起身说:‘我不敏慧,私下听闻先生长者的议论:三代以后,治理法度张扬而教化典籍废弃;读着刑徒所读的法律文书,把经籍看得如同草扎的狗一样,内心非常悲痛。因此我从束发之年起,就知道厌弃举子功名之业,跟随闽县恐斋陈先生,在家中寻求洙泗、濂洛诸儒的遗说;在乡里施行朱氏礼法,遵守吕氏乡约,排斥异端,尊崇正学。虽然实在不敢自量,也希望对世间教化稍有补益。恰逢时代变革,承蒙错误知遇,我怎能仰报皇帝的恩德?只是把平日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听到的道理,勉力实行,希望不违背做官的箴规,并不敢另有所求。’ 我认为他的话正确,便赞叹说:‘从前古灵陈公居住在我的乡里,是四位先生之一;仙居的教化,都记载在朱氏《小学》一书中,难道只是为了治理事务吗?你能够确实履行这些话。皇帝明察万里之外,岭南虽然遥远,难道会让你在那里停留三年而不加任用吗?将要看到儒者的作用大白于世,而我海滨邹鲁之乡也并不缺少人才。’说完,允思辞谢说:‘岂敢不努力。’允思名萲,世代为儒家;因总兵大臣任建宁时推荐他,皇帝召他到南京,在奉天门下入朝觐见,命他在大理寺参与议定刑法;不久又辅佐从官在燕山收集图籍,授任集贤院校书郎。三省制度没有最终建立,于是有了这次升擢,大概是依据才干选拔的。《潜溪集》序

世率言六经无文法,是大不然。六经之文,固未始必于有法,而未始不妙于有法。斯其为文之至者,后乎六经,孟子舆氏之醇,司马子长氏之雄,弗可企已。后乎二氏,则唐韩退之氏,牢笼并包,靡一不具,正取诸孟,而竒取诸马,为最多。譬海之巨潮,无涯涘,气和景明,万里一平,纎澜弗惊,力倾乔岳,畜之沉沉而自然。其文层波鳞鳞,涣散纷纭,乍合俄分,千姿万态,巧莫能绘。浩乎一与风值,则浪波起伏,如山如屋,鱼龙并作,怵人心目。此其无心于变也。故善论者以谓惟韩能然。以寜曩在燕,得金华宋景濂氏《潜溪集》,读之多其善学近代数大家。比来南京,始获见于史馆,受其后集,隽永之矍然起叹曰:“先生之文,其进于韩氏之为乎?”其言理直而不枝,其叙事赡而不芜,卤踈而极严缜,恣纵而甚精深,简质而自宏丽,敷腴而复顿挫。非有意于为艰,亦奚心于徇易,所向而合,靡事镵削,旁通释老,咸得其髓。盖夫韩之于文,始乎戛戛,陈言之务去,成于浑浑然,觉其来之易。先生之进于韩,其有悟于是乎?嗟夫,是岂一朝夕之积也哉!集义以飬其气,孟也;游览以壮其气,马也;而韩亦云:“气盛则言从,犹水之于物,小大毕浮。”先生天禀特异,所居又邃幽,啸歌山林,脱去污浊,得以博究群言,穷探众赜,潴而涵之,既厚既深。其志静,故其气完;其神昌,其造诣至于是也。宜走也不武,亦尝窃有志于斯矣。而弊弊世故,日耗以衰,惝若入海,望洋骇汗而却走也。闻金华富名山水,前代多磊落豪杰士,长思翛然独徃,琴松风,觞萝月,尽涤胷中之尘坌,然后悉读六经,以既吾事。明年乞身,倘得请,将并先生而卜邻焉。

送周叅政行省广东序

唐以领服之南,分五管,独节度府治广州为最大。入宋,置广南路经畧安抚使。元立宣慰司、元帅府,隶江西行省。皇帝既一海■〈宀禹〉乃损益前代旧制。洪武一年三月,肇建山西、陜右、福建、广东、西中书行省五,亲选有文武材器重臣五人为叅政事,省各一人。凡兵民重寄,咸属焉。便章左右丞,皆虚位未授,以谓疆场广袤,弗资藩省,径达中书则稽文牍而缓事机,官属具备则初郡鲜民,必困于供给。见异言殊,或至于矛盾。以故简之慎,托之专,而责之重。睿谟深逺矣。于是保定周公干臣,繇御史台治书,铸印开府,莅于广东。将軷,翰林张以寜言于公曰:「广诚大府,然隶府之州悬隔山海,蛮夷悍轻易怨,以变好则人怒则兽。海外杂国以万数,得其人则尽治,不相贼杀,否则不幸徃徃有事。其利害具韩子送郑尚书序中。」公刚明而练达,严正而寛厚,博稽前闻,亦既悉之矣。今之徃,予见其刑徳并流,方地数千里,山行海宿,不识盗贼,有如韩子所称孔右丞者,予奚云?皇帝明烛万里外,颂声上闻,必将升中书秉大政,又有如唐相国广平公着于张燕公石刻者,推其惠于一方者,均之四海,公其懋之哉!公之先,公预谋创业为国三老,公扬歴清要,作时伟人,走也忝交,公翁季间有斯文好,于是乎喜之至,期之深。是月己未序。

送南寜摄守焦侯序

洪武元年,征南副将军叅政朱公耆定南服。念南寜古邑也,为五岭极邉,控二江要地,当三十六洞之口,扼其吭。方扶伤起惫之余,非刚明廉敏之才,曷足以鸠斯民,固吾圉也?乃选于众,得前湖广郎中怀庆焦侯仲才。承制授官,命守斯土。侯既上,而叹曰:「攻病于未瘳,固不易;理病于新愈,为尤难。」慨然以招来绥集为已任。警以秋肃,照以阳休。流逋四归,遂辟草莱,树官府,修三皇孔子庙。驿有良驷,歩有新船。能誉洋洋乎岭海之南矣!踰年代者至,侯遂行。耄倪载道,咸谓:「昔侯未来,千里宿莽;今侯戾止,百废具兴。侯真不负朱公之知哉!」明天子见万里外,必知侯且重任侯也。吾侪小人,方冀侯之抚我、育我、教我以终惠我。不虞侯亟去,不我留也。群遮马首,致其辞曰:「昔侯良牧,有延有光。易我鳞介,化为衣裳。请以为侯颂。」维宋名卿曰靖曰沔,自我炎徼致于融显,请以为侯祝。言已,南溟海运,培风万里,抟扶揺而上羾。顾云鹏其知已逺。于是史官晋安张以寜奉使道是邦,摭舆人之诵而叙之。洪武二年十月五日序。

刘可与纪行诗序

译世人通常说六经没有文章法度,这是大错特错。六经的文章,本来不曾刻意拘泥于法度,却又没有不精妙地运用法度的。文章达到极致的,继六经之后,有孟子舆氏的醇厚、司马子长氏的雄健,已经无人能够企及。继二人之后,便是唐代韩退之氏,他包罗万象,无所不备;端正处取法孟子,奇崛处取法司马迁,达到最多。譬如大海的巨潮,没有边际;天气和暖、景色明朗时,万里海面平展,细小的波澜也不惊动,力量足以倾倒高山,深沉蓄积而又自然。它的文章层层如鳞的波涛,涣散纷纭,忽然聚合,顷刻分开,千姿万态,巧妙得无法描绘。浩大时一旦遇到风,便波浪起伏,如山如屋,鱼龙一同翻腾,使人心惊目眩。这是它不刻意求变而自然变化的地方。所以善于评论文章的人说,只有韩愈能够如此。以宁从前在燕地,得到金华宋景濂氏的《潜溪集》,读后认为他善于学习近代几位大家。近来到了南京,才在史馆见到他,得到他的后集;文章隽永,令人惊然起叹,说:‘先生的文章,是不是已经超过韩氏的成就了呢?’他的说理直截了当而不枝蔓,叙事丰富而不芜杂,质朴疏朗而极其严密精细,纵横恣肆而十分精深,简洁质实而自然宏丽,铺陈丰腴而又有顿挫。并不是有意追求艰深,也不是存心迎合浅易,所写之处自然合宜,无须刻意雕琢;旁及佛、道二家,也都能得到其中的精髓。韩愈作文,开始时艰涩用力,务必除去陈旧言辞;到了成熟时则浑厚自然,觉得文思来得容易。先生的文章超过韩愈,难道是对此有所领悟吗?唉,这哪里是一朝一夕积累成的呢!积累义理来培养气势,是孟子;游览山川来壮大气势,是司马迁;韩愈也说:‘气势盛大,言辞就会顺从而出,就像水对于万物,无论大小都能浮载。’先生天赋特别,又居住在幽深僻静之处,在山林间长啸歌唱,脱离尘俗污浊,因此能够广泛研究各种言论,深入探究众多奥秘,蓄积涵养于心中,既厚实又深沉。他心志宁静,所以气势完足;精神旺盛,造诣才达到这种境界。我很不才,也曾私下有志于此。但世俗事务困扰身心,日渐消耗而衰弱,恍惚如同进入大海,望见无边海面便惊惧流汗,转身逃走。听说金华富有名山胜水,前代又有许多磊落豪杰之士,我常想要悠然独往,在松风中弹琴,在藤萝映月下饮酒,把胸中的尘垢全都洗净,然后尽读六经,以完成我的事业。明年我请求退休,如果能够获准,将和先生一起在那里择地为邻。送周参政行省广东序 唐代把岭南地区分为五管,只有节度府设在广州的最大。到了宋代,设置广南路经略安抚使。元代设立宣慰司、元帅府,隶属于江西行省。皇帝统一海■〈宀禹〉以后,便对前代旧制有所增损。洪武元年三月,开始设置山西、陕右、福建、广东、西中书行省五个行省,亲自选拔五位有文武才干、德望深重的大臣为参政,每省一人。凡是军队和百姓的重大事务,都归他们管辖。便于章奏往来的左右丞,都暂时空缺未授,因为疆场广大,若不凭借藩省而直接上达中书省,就会因文书往返而耽误事务;如果官属一应齐备,初设的郡县又少有百姓,必然困于供给;意见不同、言语相异,有时甚至会互相矛盾。因此任用必须简慎,托付必须专一,责任也非常重大。皇帝的谋略深远啊!于是保定周公干臣由御史台治书侍御史调任,铸印开府,来到广东任职。将要启程时,翰林张以宁对周公说:‘广东确实是大府,但所属州县隔着山海,蛮夷强悍轻躁,容易产生怨恨;改变他们原有的习俗,他们就发怒,发怒便会像野兽一样。海外杂处的国家数以万计,得到合适的人才便能全部治理,使它们不相互残杀;否则不幸之事往往发生。这些利害关系,都详见韩愈《送郑尚书序》中。’ 周公刚正明敏而练达事务,严肃正直而宽厚,广泛考察前人的言论,也已经完全了解这些情况。如今他前往广东,我看他将使刑罚和德政一同施行,治理方圆数千里的土地;跋山涉海而行,使盗贼不敢出现,就像韩愈所称赞的孔右丞那样,我还需要说什么呢?皇帝的明察照耀万里之外,颂扬之声上达天听,周公一定将升入中书省执掌大政;又会像唐代宰相广平公那样,事迹被张燕公刻在石碑上,把恩惠推广到一方,再推及天下。周公一定要努力啊!周公的先祖,是周公参与谋划创业、被尊为国中三老;周公本人历任清要官职,成为当时伟人。我有幸与您交往,且在您父亲和叔父之间向来喜爱这类文章,因此对您极为欣喜,期望也非常深。本月己未日作序。送南宁摄守焦侯序 洪武元年,征南副将军、参政朱公耆平定南方。想到南宁是古老的城邑,处在五岭最边远之地,控制两江要地,正当三十六洞的入口,扼住其咽喉。正值百姓扶伤起困之际,如果不是刚明廉洁敏干的人才,哪里足以聚集安抚这些百姓,巩固我朝边防呢?于是从众人中选拔,得到原湖广郎中、怀庆人焦侯仲才。焦侯奉诏授官,命他镇守此地。焦侯到任后感叹说:‘攻治尚未痊愈的病,固然不容易;治理刚刚痊愈的病,更加困难。’于是慨然把招徕百姓、安抚聚集作为自己的责任。用秋天般的严肃警戒他们,用阳光般的恩惠照耀他们。逃亡的百姓纷纷归来,于是开辟荒草,建立官府,修建三皇、孔子庙。驿站有良马,行路有新船。在岭海以南,声誉多么盛大啊!一年多以后,接替他的人到了,焦侯于是将要离任。老人和孩子满载道路,都说:‘从前焦侯没有来时,千里都是荒草;如今焦侯到来,所有废弃的事业都兴办起来。焦侯确实没有辜负朱公的知遇啊!’明察万里的天子,一定知道焦侯,还会重用焦侯。我们这些小民,正盼望焦侯抚养我们、培育我们、教导我们,使我们长久蒙受恩惠;没想到焦侯很快离去,不肯留下。众人纷纷拦在马前,向他说:‘从前侯爷是贤良的牧守,使这里延续光明。使我们这些披鳞带甲的人改变旧貌,化为穿衣戴冠之民。请允许我们把这些话作为侯爷的颂辞。宋代著名卿士有靖公、沔公,都是从我们炎热偏远之地走向显达的,请允许我们把这些话作为侯爷的祝愿。话说完,南海的海风运转而来,借着大风飞行万里,乘扶摇直上云天。回头看,云鹏的前程已远不可知。此时史官、晋安人张以宁奉使经过此地,采录百姓的歌诵,为此事作序。洪武二年十月五日作序。《刘可与纪行诗》序

诗与画相类,在乎气之完,趣之诣。故妙于画者,必千岩万壑全具吾胷中,而后解衣盘礴,沛然纵笔,急追其所见,乃能脱凡近而入神。昔拾遗公所歴半寰宇,今读其纪行诸诗,宛如亲行秦陇间,身在天然图画中。古云诗得江山之助,信然。梧通守刘君,可与之仕于广右也。发钱塘,过苕川,絶具区而朝建邺,遂泝大江而西,逾文江上十八滩,越章贡,渉庾岭,贰守于始兴,寻沿曲江,度英徳、清逺之峡,又西览古端、康二州,以莅政于邕。今复自邕而梧,以里必殆万,而嬴风哦月,謡逸兴,廵发揽撷竒秀,积成卷帙,题曰《岭南纪行》。予奉使道邕,得而读之,叹曰:「富哉诗乎!宰物者之助于君也,弘矣!」由是以徃,涵而融之,则其气完而趣诣,有不进于拾遗公之制作者乎?嗟叹之余,序于首简。

月波亭诗序

越王台之山,走平地,当南浦东偏前永春尹今秋浦真公之别业在焉。相其流泉汇为清池,涵渟演迤,与天同碧。微波泛月,动揺金光。池之旁有亭,曰寒碧,曰小盘谷者数十。兹以月波扁者最专其胜焉。公为宋叅政西山先生文忠公之四世孙,抗志林壑,辞荣簮裳,咏觞于兹,浩乎不知其老之至也。岁迁人逝,徃迹寖湮,亭仆扁存,嗣者斯恻。乃嫡孙汝善,字长卿,少倜傥有异材,长益干蛊用裕,念先猷之未逺,慨堂构之在予,乃即所居之后,相去不数举武,作亭五楹,缭以栏槛,竒石竖,嘉木列,视昔有加焉。不忍旧扁之废也,掲而昭之。于是先世手泽之存,心之目之,朝斯夕斯,油然而孝敬之心生矣。凡在士友,诗以美之,嘱予为序。予以谓古之汾曲先庐,贤者所保,平泉草木,名臣埀诫。长卿是举也,于秋浦公嗣守之勤,可嘉也已。抑君之游焉息焉之于是亭也,顾名推义,仰观俯览,悟容光之必照,观澜之有术,慨然上以探乎西山先生所传之遗绪,则继述之美,又莫大焉。众咸谓然,遂书于简。

翠屛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翠屏集巻四

(明)张以宁

撰

杂着

○说

应制钟山说

洪武二年正月三日伏蒙圣恩赐见前殿特承睿旨命为钟山之说臣以宁惶悚不知愚陋伏稽地志兹山金陵之镇旧以锺名后避孙氏之讳改为蒋山前临大江天设巨堑北俯中原万里一目下为沃野原隰衍平磅礴太空浑涵元气黄云紫光轮囷葱欝盖蜿蜒扶舆起坤抵干歴数万里者至是而融结昔诸葛孔明振古之豪杰也以谓龙蟠虎踞帝王之宅岂不以洛阳天室左伊洛右瀍涧兹地之胜东直沧海中涯吴会有如洛阳而是山左右拱揖俨然处尊弹压东南陵跨西北其势有固然者矣三代而后楚王埋金秦帝凿地徒知厌胜之术岂测造化之机既而吴大帝开其基于前六朝主继其踵于后其间虽有宋武之英雄终莫臻于统一良犹未得风气之浑全是以仅为闰位不足以当甚盛极隆之昌运也南唐李氏曾不能北向发一矢独宋氏末年金华陈亮以儒者之杰劝移跸于此地勿都钱塘规为恢复之计实有先见之明惜乎闇君庸相不能听从志士至今惜之讵知几千年欝积而未泄者始大阐于今日皇上以英武聦明首出庶物之资适应其期首据形便植为本根芟夷羣雄奄有四海前代帝王之所未有也虽由天授匪自人力而山川神明雄伟瑰竒有待而发百灵会合拥扈扶持信有非偶然者矣陛下仰承天意建为南京与汴并峙至盛典也然以臣之肤謭以为临濠重地锺宙天险乃陛下启圣之帝乡所宜易号中京立之宫阙如汉南阳俟天下悉平民力完富乃营闗洛别为西京连亘相望岁时行幸盖创业于此以乘方来之望气并建都邑以开永乆之宏规以承中华之正统以衍亿载之丕基伏惟陛下神谋睿筭必有处矣岂臣管窥能覩万一兹蒙清问敢罄愚忱若夫铺张山川之竒秀驰骋文辞之绮丽窃计,非英主所望于微臣,而钟山之英灵,亦当咈然而一哂也夫。

静寿说

仁之体静,匪専于静也,故动静皆静;仁之功寿,匪蕲于寿也,故殀寿皆寿。异说不然也:灰心槁形以为静,深山之木石也;载营抱魄以为寿,大泽之龟蛇也。非吾所谓静与寿也。真定武君,以仁父字,以静寿名,齐志于仁者也,非异说也。

澹云说

译诗和画相类似,关键在于气势完整、情趣造诣深厚。因此擅长绘画的人,一定要把千岩万壑完整地储存在胸中,然后解衣盘坐,纵笔挥洒,迅速追摹眼前所见,才能脱离凡俗浅近而进入神妙境界。从前拾遗公杜甫所走过的地方几乎遍及天下,如今读他的纪行诗,仿佛亲自走在秦陇之间,身处天然图画之中。古人说诗得江山之助,确实如此。梧州通守刘君可与,曾任职于广西。他从钱塘出发,经过苕川,横渡具区湖而朝向建邺,随即溯长江向西,越过文江上的十八滩,翻越章贡,渡过庾岭,在始兴任通判;不久沿曲江而行,经过英德、清远的峡谷,又向西游览古代的端州、康州,最后到邕州任职。如今又从邕州到梧州,路程必定将近一万里;一路上迎风吟咏、对月歌唱,逸兴不断,沿途搜寻采撷奇异秀美的景物,积累成篇,题名为《岭南纪行》。我奉使经过邕州,得到并读了这部诗集,感叹说:‘诗歌多么丰富啊!造化万物者对您的帮助,真是宏大!’从今以后继续涵养融会,那么他的气势完整、情趣造诣深厚,难道不会超过杜甫的作品吗?我感叹之余,把这篇序写在诗集开头。《月波亭诗》序 越王台所在的山脉延伸到平地,正当南浦东边,前任永春县尹、如今的秋浦真公的别业就在这里。他察看流泉汇聚成清池,水面深静而曲折流淌,与天空同样碧绿。微波映着月光,摇曳出金色的光芒。池边有寒碧亭、小盘谷等数十处亭台,其中以题名‘月波’的亭子最能专擅此处的胜景。真公是宋代参政、西山文忠先生的第四世孙,志趣高洁寄托于山林,辞去荣华官服,在这里饮酒吟咏,胸襟浩荡,竟不知老年将至。岁月流逝,人事变迁,旧日踪迹渐渐湮没,亭子倒塌而匾额还在,后继者为此伤感。于是他的嫡孙汝善,字长卿,年少时倜傥而有奇异才干,长大后更加能够继承家业并使之宽裕;想到先人的遗志还没有远去,又感慨堂构之责在自己身上,便在居所后面、相距不过数步的地方,建造五间亭子,环绕以栏杆门槛,竖立奇石,排列嘉木,比从前更加壮美。他不忍心让旧匾废弃,便把它悬挂起来,使之显明。这样一来,先世亲手留下的遗泽便保存下来,早晚都能看见、想到,油然而生孝敬之心。士人朋友们都作诗赞美此事,嘱托我写序。我认为,古代汾水曲处的先庐,是贤者所保守的遗业;平泉的草木,则是名臣留给后人的诫训。长卿这次举动,对于秋浦公后继守护家业的勤勉,实在值得嘉许。或者说,您在这座亭中游息,若由亭名推究其意义,仰观俯览,便能悟到容貌光彩必然受到照察,观水之澜也自有方法;再慨然向上探求西山先生所传下的遗绪,那么继承先志的美德,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众人都认为是这样,于是我写在简册上。《翠屏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翠屏集》卷四 (明)张以宁 撰写 杂著 ○说 应制《钟山说》洪武二年正月三日,我恭敬地承蒙圣恩,在前殿得到召见,特别接受皇帝的明旨,命我撰写《钟山说》。臣张以宁惶恐不安,不知以自己的浅陋来应命,只好恭敬地考察地理志说:此山是金陵的镇山,旧称钟山,后来为了避孙氏的讳改称蒋山。山前面对大江,这是上天设置的巨大壕堑;向北俯视中原,万里景物一览无余。山下是沃野,原野高低起伏而平展,气势充塞太空,深深包容元气;黄云紫光回旋升腾,草木葱郁茂盛。大概是山脉蜿蜒,承接大地之气,从坤位起而抵达乾位,延伸数万里,到这里才融聚成山。昔日诸葛孔明是自古以来的豪杰,认为这里龙蟠虎踞,是帝王的住宅,难道不是因为洛阳作为天子都城,左边有伊水、洛水,右边有瀍水、涧水;而此地的胜势,东面直达沧海,中间连接吴会,也有如洛阳之处吗?这座山左右拱卫,俨然处在尊位,镇摄东南,陵跨西北;它的地势本来就如此险固。三代以后,楚王埋金,秦始皇凿地,只知道用厌胜之术,哪里能测知造化的玄机?后来吴大帝在这里开创基业,六朝君主接踵而来;其中虽有宋武帝那样的英雄,最终也没有达到统一天下的境界,大概仍未得到风气浑厚完整的条件,所以只能成为偏位的帝统,不足以承当极盛极隆的昌运。南唐李氏甚至不能向北发出一箭;只有宋代末年,金华人陈亮以儒者中的杰出人物身份,劝说皇帝把车驾迁到这里,不要以钱塘为都,筹划恢复中原,确实有先见之明。可惜昏庸的君主和庸碌的宰相不能听从,志士至今仍为之惋惜。谁知积郁了几千年而未能发泄的气运,才在今天大为显现。皇帝凭借英武聪明、超出众人的资质,恰逢这个时机,首先占据形势便利之地,树立根本,铲除群雄,统一天下,这是前代帝王从未有过的功业。虽说是上天授予,并非只靠人力;但山川神明的雄伟瑰奇,也等待着时机来显发,百神会聚拥护,确实不是偶然的。陛下仰承天意,建立南京,使之与汴京并峙,这是极为盛大的典礼。不过臣才疏学浅,认为临濠是重要之地,钟山是天然险要,也是陛下开启圣业的帝乡,应当改称中京,在那里建立宫阙;等天下完全平定、民力充足富裕之后,再营建函谷、洛阳一带,另立西京,与南京遥相连接,年时巡幸。这样既是在此地开创帝业,以承接未来的祥瑞之气,又同时建立都邑,开创长久的宏大规划,以承接中华正统,扩展万年伟业。臣恭敬地想,陛下神妙的谋略、睿智的筹算一定已有安排。哪里是臣管窥之见能够窥见万一的呢?如今承蒙圣上清问,臣斗胆倾尽愚诚。至于铺陈山川的奇秀,驰骋文辞的绮丽,私下认为并不是英明君主对微臣所期望的,而钟山的英灵也应当对此发出不满而微笑。所以我认为,若只顾铺陈山川的奇秀、驰骋文辞的绮丽,并不是英明君主对微臣的期望;钟山的英灵也应当对此不满而微笑。《静寿说》仁的本体是静,却不专属于静,所以动静都是静;仁的功效是寿,却不专求长寿,所以夭折和长寿都可以说是寿。异端的说法不是这样:使心如死灰、形体如枯木,以为这就是静,实际上不过是深山中的木石;运载营卫、抱守魂魄,以为这就是寿,实际上不过是大泽中的龟蛇。这不是我所说的静和寿。真定武君以‘仁父’为字,以‘静寿’为名,是把志向与仁相齐的人,不是异端之说。《澹云说》

雍阳赵君从周,以平江路教授需次于家,宪府交辟,名籍甚方,向用矣。予游漷,与游若平生欢,以其号澹云征为说。予复之曰:“君知云乎?夫云泊乎,其容忽乎,其踪若虚若冲,倐西而东,彷徉乎岩石,徘徊乎林木,而悠扬乎太空,澹乎若无心于世也。及乎肤寸而起,弥漫万里,浓然而阴,黝然而深,蔽亏日光,沛为甘霖,人之颙然以望也。欲无心于世,得乎?今君文学之彬然,材气之纯然,功名之方至而浩然也。世方蕲君若太山之云之雨天下也,而君方以此号而于世无心也,可能乎?然予闻得失重者智虑惛,嗜欲深者天机浅。古之君子,功名徃徃随之不舍者,是皆无心于功名者也。繇君之号观君之藴,吾知君之不能不为云之出也。若予之迂薄于世腴,方将岩石林木之与居,而云之与徒。君之号也,于予则宜。君何为而夺予之凤池乎?”君拊掌一笑,遂书以为说。

刘汉子昭字说

天台刘汉氏,质敏而学勤。将氏以敬其名,乃揆诸礼,求师命之氏,则为端箧以筮之,遇干之贲,贞悔皆吉。其繇曰:「是天文也,倬彼云汉,焕乎有章,昭回于天,旁烛无疆,大人则之,追琢其相,维贤企焉。」观天之行,自昭明徳,有辉煌煌,利见大人,观国之光,字尔以子,昭往乃有庆。既字而问其说于晋安张子,张子曰:「吾闻夫水之积,气在地而云汉上浮于天;人之积行,隐乎暗室屋漏,而善恶应乎千里之外。《诗》曰:『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其此之谓欤?子昭尚敬之,冥冥乎其潜之深也,闇闇乎其藏之宻也,浑浑乎其养之厚也,则夫昭昭乎其文之着也。其发孰御焉?虽掞河汉而耀星辰,殆未足以喻子矣。不然已之昏昏,顾欲使人昭昭,吾弗知之矣。子昭尚敬之,以无忘师之命。」子昭曰:「诺。」遂书以贻之。

徐清甫三孙字说

仪真摄百夫长徐君清甫,其孙三人请于予,命之名若字。予疲于卯申,不少暇,请数数不置,则为言曰:「士生而桑弧蓬矢,以■〈身矢〉四方,古之谋帅,则惟礼乐诗书之尚,文武盖一道也。后岐而二之,始相矛盾,名一在伍符尺籍,则颉颃作气势,视文儒士若敌仇,不媦嫉则姗笑者几希。今君介胄士,逢时治平,乃知景慕缙绅,求美其孙名若字,又请之数,出于诚,岂不与庸众人异哉?」夫礼士冠而序三加之服,皆祝以徳,责成人焉,匪徒美观而已矣。遂为名其孙长曰镇圭,之有镇昭其瑞也,故字之曰徳瑞;仲曰镛,音之有镛节其成也,故字之曰徳成;叔曰鉴,器之有鉴尚其明也,故字之曰徳明。又知美其孙之名若字,予盖期君之孙之美其徳,且以礼乐诗书望于君之后也。自冠礼废,字始轻,美其字而践其实者,世之所罕也。戒而诸孙尚徳哉,勿忘乃祖暨予所命之意。

定峯说

天下之至定者,山也。夫孰得而动揺者哉?而峯者,山之拔然最髙者也。予观齐州之山,太华为最髙,然而洪河坼之,大气磔之。若齐谐所志,巨灵奋手以擘之者,山之两峯为之划焉,而中开郄然而欲摧。形之刚固,不能胜气之柔者也。至于大雄氏之说也,竒哉!以为天地之中有山曰须弥,又最髙。四洲奠其足,二曜经其要。八风劲震撼而舂撞之者,穷日夜,曾不以动其毫毛者,其定力大也。是以其教自「习定」入,而援是山以喻夫性者,数然也。嗟夫!生而静也,人性何尝不定也?醉生梦死,狂走而颠寘不定者,何其不也?岂非以坼之磔之,震撼而舂撞之,有以挠其定者众耶?有能脱然悟彼之不定,而我之未始不定也,毅然立大者以定之,则彼之宿至丛来纷挐胶轕之不定者,帖然而自定矣。然后起而观其说之濩然若无所当者,无疑也。海陵弥陁寺之学佛者,立公以「定峯」为号。因予弟子石仲濂请为说,予借其说晓之曰:「须弥非有在于汝心,不惑不惊,巍然崒然,现在汶前。寳藏出焉,汝用无尽。汝不能定,慧何以生?跨海觅山,了不可得。」语未竟,仲濂请曰:「吾之教曰『仁者乐山』,曰『定而能静』,曰『静亦定,动亦定』,与斯说将毋异同乎?」予笑而不答。

心雷说

译雍阳赵君从周,因在平江路任教授而按次等候任用,宪府交相征召,名声正盛,似乎即将被任用。我游历漷地时,和他交游如同平生好友;他以‘澹云’为号,请我作一篇说。我回答说:‘您了解云吗?云停泊在那里,形态忽然变化,踪迹似有似无、若虚若冲;忽而向西,忽而向东,在岩石间徘徊,在林木间盘旋,又在太空中悠扬,淡泊得仿佛对世事无心。等到云气聚集到一寸,便弥漫万里;浓厚而阴暗,幽黑而深沉,遮蔽日光,充沛地化作甘霖,人们仰望它。想要对世事无心,做得到吗?如今您的文章文采斐然,才气纯正,功名正要到来而气势浩然。世人正希望您像泰山上的云雨一样惠及天下,而您却要以此为号,表示对世事无心,能做到吗?然而我听说,把得失看得很重的人,智虑便昏暗;嗜欲深重的人,天机便浅薄。古代君子的功名往往随之而来、舍不得离开,正是因为他们对功名无心。由您的名号观察您的内蕴,我知道您不能不成为出山行雨的云。至于我,对世俗浅薄而对山林丰厚,正要和岩石林木同居,以云为同伴。您的名号,对我来说倒很合适。您为什么要夺走属于我的凤池呢?’ 赵君拍掌一笑,于是我写下这篇说。《刘汉子昭字说》天台刘汉氏,资质朴实聪敏而勤于学习。他将要以‘敬’作为自己的名,于是按照礼法斟酌,请老师为他命字;老师便摆开筮具占问,得到乾卦变为贲卦,内卦外卦都吉利。卦辞说:‘这是天上的文采啊!那灿烂的银河,光明而有文理,昭然回旋于天空,光辉遍照无边。大人以它为法,精心雕琢自身的文采,这是贤者所仰望的。’观察天道运行,就应当彰明美德,光辉灿烂;有利于拜见大人,观看国家的光荣。给你取字为子昭,愿你光明前行而获得福庆。取字以后,他向晋安张子询问其中的意义。张子说:‘我听说,水积聚起来,水气在地面上升,云汉浮在天空;人的德行积累起来,虽然隐蔽在暗室屋漏之处,善恶却会在千里之外得到回应。《诗经》说:“潜藏虽然隐伏,也非常显明。”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子昭应当敬慎,使自己在幽暗深处潜藏得深,使自己隐密收藏得严,使自己涵养得浑厚;这样,他昭昭显著的文采便会彰明。它一旦发出,谁能抵挡呢?即使铺陈银河、照耀星辰,也恐怕还不足以比喻子昭。如果不是这样,只是自己昏昧,却想让别人明白,我就无法理解了。子昭一定要敬慎,不要忘记老师给你命字的意思。’子昭说:‘好。’于是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徐清甫为三个孙子命字说》仪真摄百夫长徐君清甫,他的三个孙子向我请求,请我为他们命名取字。我因忙于卯申时的事务,没有多少空闲,但他们多次请求而不停止,于是对他们说:‘士人出生,便应当准备桑弧蓬矢,志在射向四方;古代谋划将帅之才的人,只崇尚礼乐诗书,认为文武本来是一道。后来分成两途,才开始彼此矛盾;有的人一旦列入军籍,便逞强斗胜、制造气势,把文儒士人看成仇敌,不嫉妒而加以排斥、讥笑的很少。如今您是披甲戴胄的武士,正逢天下治理太平,却知道敬仰缙绅,要求为孙子取美名美字,又多次请求,出于真诚,难道不是与庸常众人不同吗?’古代士人行冠礼,要依次三次加冠服,每次都用德行来祝愿,要求他成为成人,并不只是为了外表好看。于是我给您的长孙命名为镇圭,取镇守、昭明祥瑞之意,所以取字德瑞;给次孙命名为镛,取乐器发声有节、成就有度之意,所以取字德成;给幼孙命名为鉴,取镜鉴贵在明察之意,所以取字德明。我又知道,您为孙子求取美名美字,是希望他们能够使自己的德行美好,也希望您家后代遵循礼乐诗书。自从冠礼废弛以后,取字开始被轻视;名字美好而又能实践其实际意义的人,世上很少。’ 请告诫您的几个孙子,一定要崇尚德行,不要忘记祖父以及我为他们命名取字的用意。《定峰说》天下最为稳定的东西,是山。谁能使它摇动呢?而山峰,是山中突然而起、最高的部分。我观察齐州的山,太华山最高,然而洪河将它冲裂,大气将它劈开。正如《齐谐》所记,仿佛巨灵神奋力伸手将它劈开,山的两峰因此被划分,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仿佛将要崩摧。这是形体的刚强不能胜过气势的柔动。至于大雄氏佛家的说法,更加奇异:认为天地中央有一座山叫须弥山,而且最高;四大洲安置在它的山脚,两轮日月经过它的腰部;八方之风强劲地震撼、撞击它,昼夜不停,却不能使它丝毫动摇,这是因为它的定力广大。因此佛教从‘习定’入手,并多次借这座山来比喻人的本性。唉!人生来本来就是静的,人性何曾不定呢?醉生梦死、狂奔颠倒而不能安定的人,为什么竟会这样呢?难道不是因为有许多东西把它撕裂、劈开、震撼、撞击,从而扰乱了它的安定吗?如果有人能够彻悟:外物是不定的,而我本来未曾不定;毅然树立伟大的志向来安定自己,那么外物长期积聚、纷纷而来、纠缠纷乱的不定状态,就会安然自行安定。然后再起来观察佛家所说的道理,便会发现它广大无边,似乎没有确切所指,也就没有疑惑了。海陵弥陀寺学佛的人,立公以‘定峰’为号。石仲濂是我的弟子,因他的请求,我借用上面的说法来晓谕他:‘须弥山并不在你的心外;只要不疑惑、不惊惧,巍然高耸,它就在眼前。珍宝藏库由此显现,你取用它便无穷无尽。你不能安定自己,智慧又从哪里产生呢?即使跨过大海去寻找山,也终究不可得到。’话还没有说完,仲濂便请问:‘我们的教义说“仁者乐山”,又说“安定而能清静”“静也是定,动也是定”,与您这番说法将会不会有相同或不同?’我笑而没有回答。《心雷说

心雷者,广陵邓齐贤氏之所自号也。齐贤有道术,习琼管,玉蟾君致雷法。既请河东赵郡二先生为之说矣。予交雷敬芳,复于予乎求言。予无以言也,尝试为强言之。夫阴阳抟而为雷,轰焉,虩焉,震万物焉。歘乎而龙腾,烈乎而山倾,是天地之所以神也。而人也者,能使之由吾心生,是非异也乎?人之其心,一太极也;之其身,一天地也。嘘而风,呵而露,▯而为雨,视而为日月,而皆为阴阳之为也。则夫轰焉虩焉而为雷者,乌乎不起于寂然閴然之吾心也乎?然则理也,非异也。有道术者知其然,是以窥天地之徼,握阴阳之机,而致其然也。果且有异乎哉?虽然,《易》穷理之书,于复静以闭闗,于无妄于豫,动以对时,育物以作乐,荐帝屯以经纶,而震以恐惧修省。他若大壮、噬嗑,不一而足。圣人观雷之象,何莫而非后天而奉之焉者?先天天且不违,圣人岂顾不能哉?弗为耳矣。若吾齐贤氏,其几于窥天之徼而握阴阳之机,深于道术者乎?予何时与之语《易》哉?敬芳以告齐贤,冁然曰:“君之言焉,抑吾教亦然。太上以道,其次以术,渊黙而雷声。吾尝庄氏之游乎其天也,致雷而使物。世殆见吾衡气机也。”虽然,王方平有云:“吾老矣,渐不喜此,将寂焉閴焉,洗心以藏于宻乎?”若无庸言,予遂书以求正焉。是为说(河东张仲举承旨,赵郡苏昌龄编修)

无外说

己丑夏四月,玉清无外兰尊师别予富沙,征予说以为别。予交于无外,余二十年,知之深。人以谓无外之号濩然大也,予知无外其犹强名乎?且夫无外之为说,九州岛之外,九州岛复九州岛也,其外莫能既也。万古之外,万古复万古也,其外莫能穷也。彼以为有外者陋矣,彼以为无外者未知夫内外之相待,有无之相形,无外矣,而犹有无外者存也。尊师方将解尘埃垢浊之机,乘冲虚漠泊之车,以游无何广漠之野,而驾汪洋廓落之说。予何足以造之,而何足以言之?顾予间独自惟以眇然梯米之躯,而茁乎羣然逢掖之伦。予生于兹,恶乎外形骸?予处于兹,而恶乎外天地?当静而居乎一室,敛乎方寸,寂然不动,漠然无朕。九州岛之巨,一握也;万古之长,一息也。何有何无?何内何外?吾河南夫子亦书曰:“与其是内而非外,孰若内外之两忘也?”与尊师之旨,其将毋同乎?言未半,尊师粲然笑曰:“予亦恶乎知之?恶乎知之?”授简命书,握手遂别。

闲极说

余观涪陵谯先生作牧牛图十,其始也,绳以驭之,棰以惧之,手之,目之,心之,腹之,唯恐其纵逸而蹂躏也。夫安得须臾闲哉?及其乆也,人牛熙熙,绳棰不施,其闲可知也。其极也,浑沦一白,人牛无迹,闲又不足言矣。余因叹曰:「是与沩山叟看水牯之说,其合乎?」泉之开元闲极,靖上人与余游,将别征余说,遂以此赠之,且谓曰:「至道难明,流光易徂,遑遑汲汲,如救头燃,上人未宜遽闲也。」余亦方竞辰闲,得乎?晤言有日,会观其极,任重图逺,惟善努力。

月林说

予既为通守刘君可与记苍雪之轩,君继请于予曰:「某也曩仕于秀,时秋正中,觞众客于宴舟之亭。清樾扶踈,金景揺荡,灏色如水,侵人襟袖,若邀吴仙于广寒之府,青冥沆瀣,桂影尽湿。若从苏子过黄泥之阪,木叶脱落,人影散乱,不知有人间世也。因自号月林道人,愿一言以发其趣。」予笑曰:「子名轩取诸蘓,自号取诸杜,専堪舆清气而有之甚矣。浙之人之尚清致也,秀淛郡也,其有此固宜。今自邕而梧,介在南服,炎歊所蒸,月色为黄,瘴云稍兴,林影俱黒。向之清趣,不其堕无何有之郷乎?」君笑而不答。予为释之曰:「昔之韵人清士,娟娟乎氷壶之秋月,翛翛乎瑶林之琼树,趣之所寓,固于其人不于其境。子之月林,焉往而不在奚间乎?秀与梧之分哉?」君视予而笑,予亦笑曰:「古之人盖有观于月之为阴体,借日光者,而吾虚之以受益;观于木之起拱把,秀穹林者,而吾积之以成大。是皆取于物以成诸己,则其光霁之无边,生意之恶可已。而范文正公所云名教之乐,地在我矣。夫岂徒玩物以适情于一月林之清影而止哉?」公亦浙产也,子其企而可与谢曰:「敢不敬蚤夜以从斯言!」遂书为记以贻之。

雪崖说

译“心雷”是广陵邓齐贤自取的号。齐贤通晓道术,学习吹奏琼管,玉蟾君传授给他雷法。他已经请河东赵郡的两位先生为此作说,我与雷敬芳交往,又来向我求言。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只好试着勉强说几句。阴阳交合而成为雷,轰轰作响,闪电震动,使万物震惊。忽然间如蛟龙腾跃,猛烈得仿佛山岳倾倒,这正是天地神妙之处。人却能够使雷从自己的心中产生,这难道与天地之雷有什么不同吗?人的心,就是一个太极;人的身体,就是一个天地。呼气可以成为风,呵气可以成为露,▯气可以成为雨,目光可以成为日月,而这一切都是阴阳的作用。那么,轰轰闪动而成为雷的东西,难道不是从我寂静幽深的心中生起的吗?既然如此,它所依据的就是同一个道理,并没有什么不同。通晓道术的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能够窥见天地的奥妙,把握阴阳的机理,使雷果真产生。果真有什么奇异之处吗?不过,《易》是穷究事理的书,在《复》卦讲静养以闭关,在《无妄》《豫》卦讲行动以顺应时机,在养育万物时作乐,在《屯》卦荐祭上帝以经营治理,在《震》卦则说因恐惧而修身省察。至于《大壮》《噬嗑》等,也不止一端。圣人观察雷的卦象,哪一处不是顺应天道、依照后天规律去奉行的呢?顺应先天,连天也不能违背,圣人难道反而做不到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像我们齐贤先生这样,差不多已经窥见天的奥妙、掌握阴阳的机理,是深通道术的人吧?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他谈论《易》呢?敬芳把这些话告诉齐贤,齐贤笑着说:“您的话如此,难道我的教法不也是这样吗?最高层次是以道,其次是以术;深沉默然,却能发出雷声。我曾经随着庄氏在他的天界游历,以雷法使万物发生变化。世人恐怕只是看见我调理气机罢了。”不过,王方平曾说:“我老了,渐渐不喜欢这些事情了,难道将要归于寂静幽深,洗净心灵而藏于秘密之中吗?”如果不是没有必要说这些话,我于是写下来,请他指正。——河东张仲举承旨,赵郡苏昌龄编修。” 《无外说》己丑年夏四月,玉清无外兰尊师在富沙与我告别,要求我写一篇说作为赠别。我同无外交往二十多年,对他了解很深。人们认为“无外”这个称号广大无边,我却知道“无外”大概仍然只是勉强命名吧?所谓无外,九州岛之外还有九州岛,外面没有穷尽;万古之外还有万古,外面也无法穷尽。认为有外的人见识浅陋,认为无外的人又不知道内外相待、有无相形的道理:即使说无外,仍然还有“无外”之外的存在。尊师正要解除尘埃污浊的束缚,乘着冲虚淡泊的车子,游历无何有之乡的广大旷野,驾驭汪洋开阔的学说。我哪里足以进入他的境界,又哪里足以谈论它呢?只是我偶尔独自想到,自己不过是渺小如梯米的身躯,却混杂在众多儒者之中。我既生于此世,怎么能超出人的形骸?我既处于天地之间,又怎么能超出天地?应当安静地居于一室,收敛心神于方寸之间,寂静不动,空漠而没有形迹。九州岛的广大,不过一握之间;万古的漫长,不过一口气的时间。什么是有,什么是无?什么是内,什么是外?我的河南夫子也曾写道:“与其认为内是对的、外是错的,哪里如同把内外都忘掉呢?” 这同尊师的宗旨,大概没有不同吧?话还没有说完,尊师灿然一笑,说:“我又哪里知道呢?哪里知道呢?”于是交给我纸简,命我写下这篇文字,握手之后便告别了。《闲极说》我看涪陵谯先生所作的十幅《牧牛图》,开始时,用绳子驾驭牛,用鞭子使它害怕,用手控制它,用眼睛看守它,用心防备它,用腹中思虑它,只怕它放纵逃逸、践踏田地。这样怎么能得到片刻的闲暇呢?时间久了,人和牛都和悦自在,绳子和鞭子都不用了,它的闲适也就可想而知。到了最高境界,人与牛浑然一体,融成一片白色,连人和牛的踪迹也看不见了,这种闲适更不用说了。我因此感叹道:“这同沩山老人观看水牛的说法相合吗?”泉州开元寺的闲极上人将要同我分别,征求我的话,我便把这些送给他,并且说:“最高的道理难以明白,流逝的光阴容易过去;人若慌忙急切,仿佛头发着火一样,上人不应立即追求闲适。我正努力争取在有限的时日中获得闲适,能够做到吗?相逢谈论自有日期,到时共同观见最高境界。责任重大而目标长远,只希望好好努力。” 《月林说》我已经为通守刘君可与写过《苍雪之轩记》,刘君接着请求我说:“我过去在秀州任职,当时正值中秋,在宴舟亭设酒宴请众宾客。清幽的树荫疏朗,金色的月光摇曳,浩大的月色如水,侵入人的衣襟袖口,仿佛邀请吴仙来到广寒宫;青天之上露气弥漫,桂树的影子全都湿润了。又仿佛跟随苏子经过黄泥坂,树叶凋落,人影零散,竟不知道还有人间世界。因此我自号‘月林道人’,希望您说几句话来发明其中的情趣。”我笑着说:“您给轩取名取自苏轼,自号取自杜甫,专门承受天地间的清气,实在太过分了。浙江人崇尚清雅情致,秀州又是浙江的郡,这样取名本来很合适。如今从邕州到梧州,处在南方,炎热的暑气蒸腾,月色变成黄色,瘴气渐渐升起,树林的影子全都变黑。先前的清雅情趣,岂不是要坠入虚无之乡了吗?”刘君笑而不答。我替他解释说:“从前那些风雅之人和清高之士,像秋月映在冰壶中那样清美,像瑶林中的美玉之树那样飘逸。情趣所寄托的地方,本来在于人的胸襟,而不在于外部环境。您的月林道人,无论到哪里,难道不能存在于任何地方吗?难道还要受秀州和梧州地域差别的限制吗?”刘君看着我笑,我也笑着说:“古人或许观察到月亮本是阴性的形体,借助太阳的光而明亮,而我们应当使心虚空,以接受这种光明的益处;观察树木由一拱两手可合的幼苗长成高耸茂密的树林,而我们应当积累微小的善行,使自己成就伟大。这些都是从万物中取法,以成就自身,那么心地光明、胸襟开阔就没有边际,生机勃勃的意趣又怎会停止呢?范文正公所说的名教之乐,正存在于我们自己身上。难道只是玩赏外物,在一片月林清影中满足情感便算了呢?”范公也是浙江人,您应当仰慕并实行这些话。我便向他道谢说:“岂敢不早晚恭敬地遵循这些话!”于是写下来作为记送给他。《雪崖说》

广东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王君克广,自号雪崖。予使安南,道五羊,君请为之说。予曰:“美哉君之为号也!今夫凄然为露,润物而易晞;肃然为霜,杀物而过严。惟夫雰然而为雪,同云一色,纎埃不生,皓月交辉,夜若昼明。盖堪舆之一气,无以加其至清也。于是时也,起视旷野,万里一平;至于千崖竞秀,崭絶而峥嵘,其气萧爽,上通窈冥。天风飒至,飘粉飞琼,若登仙人之瑶台玉京,琪树森列而晶荧。然后尽天下之竒观者矣。宜君以是而为号。盖雪取其清,崖取其髙,诚世间之美名。此其灵台虚白而朗彻,殆将无丝毫尘俗之意。其所企慕,与人人固相径庭矣。”昔之披鹤■〈敝上衣下〉行雪中,访故人于雪夜者,皆君家故事。清气在堪舆者,王氏固専之矣。抑予闻转寒而燠,生气滃然,雪非露霜比也。广东数千里大方面,繇唐置节度使为大府。今皇上肇立藩省,选治书周公叅大政,独任之。君以材谞贰赞画幕府中,托于君甚重也。蛮烟蜑雨,人且病暍,其望于君何如哉?君其洒胷中之古雪,举巅崖之苍生,洗涤炎瘴而生之,非徒専清髙于一已而止也。以是恵其民,实以报吾君。公曰:“敢不敏!”诸遂书以赠。

○赞

徳渊赞(徳渊,黄君三山人也。山之樵,张以宁为之赞)

致虚而极,积水而渊。季咸见鲵桓而惊,走河伯望海若而茫然。是曰:「玄之又玄矣!」必也,起蛟龙,出云气,雨八埏,使物不疵厉而屡丰年。夫然后谓之徳全。君其问诸黄石之孙,三山之仙。

○铭

逺斋铭(为焦仲和摄守作)

勿为一身之谋,而虑周乎四海;勿为百年之计,而志埀乎千载。是之谓逺徳,业可大。若乃身坐一室,心驰八荒;目窅冥而恍惚,神昡瞀而飞扬。以兹为逺,骛于无何有之乡。嗟乎!万里之遥,起于足下;九万扶揺,安所税驾?我铭逺斋,君请择于斯二者。

○题跋

题申屠子迪毁曹操庙巻

使世皆申屠駉,则汉不蜀,魏不帝矣。管宁贱,孔明夭。駉生也,后天也。呜呼,悲夫!

书虚谷记后

其岁丙子,河中张君所中过予堂邑,班荆而饮,撃尊而歌,若有获于予心者。暨来杨,日益亲。今年予归自汳,则君之墓既宿草矣,予泫然悲。会其子自牧号虚谷者求予言,予不觉喜,故人之有子也。老氏之书曰:“致极虚,曰上徳若谷”,言以虚受益也。进士夏太虚既为记之矣。抑予有感于二者之云,于《易》所谓“地道变盈而流谦”之旨,其合乎?君少年时擢宪史,闽海道,世已耸其风裁。同升者皆显庸焜赫已,独死于命,不获少见其毫末之竒,以没予之悲之。庸非以其材赢而位诎者耶?呜呼!欝于前,必鬯于后;已不获见子孙,必食其报。呜呼!地道之流谦者,将不自牧在乎?荀卿氏云:“弟子勉学,天不忘也。”自牧其念之哉!予当为故人子屡喜也。

跋《广州守徐焕炳文坚白斋记》后。

在《易》干为天,为金,为玉,何也?干也者,天之性情也。天下之至坚者,金;至白者,玉也。其坚其白者,其天也。坚而或磷焉,白而或缁焉者,以其人间其天也。人能全其性情之天者,学也。《易》通之言学曰:“一也,无欲也。”茍至焉,则明通而公溥,体用全矣。广太守三衢徐炳文氏,仕优益学者也。斋以坚白名,故予道其本于天者以相之。多其学自孔氏也。

题《宋宁宗为状元曾从龙改名遗翰》其孙光溥所藏

以宁肃观是巻,宋家礼士之隆,曾氏祖宗文学之盛,子孙嗣守之贤,皆可见。则知覩李卫公故物而撃恻者,不独韦端符也。嗟乎!后裔尚永念之。

题旴江李复礼诗藁

予在维扬,见蒋师文所编《复礼诗》,至温陵,见《南辕藁》,叹其气格老成,如仙人王方平,已不喜作狡狯矣。最后读《桐华藁》,为之拊掌大笑曰:「麻姑过蔡经家,固不能掷米成舟乎?」因题而归之。

题湛源巻

佛氏之道,栁子所谓合主而静者,一吾心之真源,湛然不动者也。一波之动,万波随之矣。明极上人以湛源号,照藏主而元极上人说之,不几于推波助澜乎?翠屏髪僧请为伊截断众流,意斯言亦多矣。强书于巻而归之。

题慧上人照心巻

我观于明月,照大瀛海。水天上有一月,海中亦复然。上下互相照,照见恒河沙。尔时何以故?海波不动故。若还一波动,万波亦随兴。了不见月已,安能照一切?复有执着者,谓水月非真物。我种种生,亦不能寂照。心法应作如是观。比丘意云何?聴我说偈言。

题《雷子于县尹所藏山谷书杜诗后》。

古之赋诗,类者皆断章取义,引诗亦然。予观于传记,而知诗之用也寥寥。古意于黄太史是帖,仅见之。嗟夫!

题牧牛图

译广东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王克广自号“雪崖”。我出使安南,经过五羊,王君请我为此号作说。我说:“您的号起得多美啊!露水凄清地凝结,滋润万物却容易干;霜气肃杀,摧残万物而又过于严酷。只有雪纷纷落下,与阴云同为一色,细小尘埃不能产生,皓月与雪光交相辉映,夜里明亮得如同白昼。大概天地间的一股元气,没有什么比它更加清纯了。这时起身眺望旷野,万里都成为一片平坦;再看千山万崖争相秀出,陡峭绝险而又高峻雄奇,它们的气象清肃爽朗,上通幽深的天空。天风飒然吹来,雪花如粉、如玉飞舞,仿佛登上仙人的瑶台玉京,琪树森然排列,晶莹闪耀。这样才算看尽天下奇景。您用它作号,是很合适的。雪取其清,崖取其高,确实是世间的美名。这样看来,您的心灵空明朗彻,几乎没有丝毫尘俗之意。您所仰慕追求的境界,本来就同一般人大不相同。从前披着鹤氅在雪中行走、在雪夜访问故人的人,都是您家族的故事。天地间的清气,王氏本来就专擅了。不过我又听说,寒气转为温暖,生气蓬勃兴起,雪并不等同于露和霜。广东方圆数千里,是一个大的区域,自唐代设置节度使以来,成为大府。如今皇上开始设立藩省,选用治书周公参与大政,唯独任用他主持其事。您凭借才智在幕府中辅佐谋划,周公对您的托付十分重大。蛮地的烟雾、蜑人的风雨,使人容易患暑病,百姓对您的希望怎么样呢?您应当洒出胸中的古雪,举起山崖上的苍生,洗涤炎热瘴气,使百姓获得新生,而不能只是让自己专有清高之名。用这些来惠及百姓,才是真正报答我们的君主。王公说:“我岂敢不勤勉!”我于是写下这篇文字赠给他。○赞 《德渊赞》(德渊是黄君三山人的号。山樵张以宁为他作赞) 使自己达到极其虚静的境界,积聚水便成为深渊。季咸看见海中大鱼盘桓便惊惧逃走,河伯来到海若面前则茫然无措。这可以说是:“玄妙之中又有玄妙了!”一定要能兴起蛟龙,生出云气,使雨水遍及八方,让万物不受灾害而连年丰收,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作德性完备。您应当向黄石公的后代、三山的仙人去求证。○铭 《远斋铭》(为焦仲和代理郡守所作) 不要只为一己谋划,而要为四海周全考虑;不要只作百年的打算,而要把志向留传千载。这叫作长远的德行,事业可以壮大。至于有的人身体坐在一室之中,心却驰骋于八方荒远之地;眼神幽暗恍惚,精神昏乱飞扬,把这种状态当成长远,奔逐于无何有之乡。唉!万里之遥从脚下开始;九万里的扶摇高飞,哪里才是停下车驾的地方?我为远斋作铭,请您在这两者之间选择。○题跋 题申屠子迪毁曹操庙卷 假使天下人都像申屠駉那样,那么汉朝就不会失去天下,魏也不会成为帝国了。管宁会处境卑贱,孔明会英年早逝。申屠駉生在这样的时代,确实是后于天时而生。唉,可悲啊!书写《虚谷记》后 丙子年,河中的张君考中进士,经过堂邑来到我的厅堂,我们席地铺荆而饮,敲击酒尊而歌唱,仿佛在我的心中有所收获。等到我来到杨州,我们日益亲近。今年我从汳水归来时,张君的墓上已经长满多年荒草了,我流泪悲伤。正逢他的儿子自牧号为“虚谷”,来请求我写几句话,我不觉高兴,因为故人有了儿子。老子的书说:“使虚达到极致,就叫作上德如谷”,意思是以虚心接受而得到益处。进士夏太虚已经替他写过记了。可是我又对这两件事有所感触,它们同《易》中所说“地道使盈满者亏损而流向谦下”的旨意相合吗?张君年轻时被提拔为宪史,任闽海道职务,他的风采声望当时已经使世人敬畏。同榜升迁的人都已经显达有功、声名赫赫,唯独他受命运限制而死,不能让我稍稍见到他才华的端倪,以至于加深了我的悲痛。难道不是他的才能有余而官位不足吗?唉!前世郁结的,必将在后世畅达;既然不能见到子孙,必定会享受到他们的报偿。唉!地道流向谦下的道理,难道不会应验在自牧身上吗?荀卿说:“弟子努力学习,上天不会忘记你。”自牧,你要记住这句话啊!我将会因为故人的儿子而多次感到欣慰。跋《广州守徐焕炳文坚白斋记》后。《易》中乾卦象征天,又象征金、玉,为什么呢?所谓乾,就是天的本性。天下最坚硬的是金,最洁白的是玉。它们的坚硬和洁白,正是它们的天性。坚硬却有时受到磨损,洁白却有时被染黑,是因为人为地掺杂其中,遮蔽了它们的天性。人能够保全自己本性中的天性,靠的是学习。《易》用贯通的话来说学习,就是“专一”“无欲”。如果达到这种境界,就会明彻通达、公正广大,体用都能完备。广太守、三衢人徐炳文,是仕途顺利却更加勤学的人。他把书斋命名为“坚白”,所以我说明它根本上来自天性的道理,以此相助。只是他的学问大概是从孔氏那里来的。题《宋宁宗为状元曾从龙改名遗翰》(其孙光溥收藏) 以恭敬肃穆的心情观看这卷书,宋家礼遇士人的隆盛、曾氏祖宗文学事业的昌盛,以及子孙继承守护这些传统的贤能,都可以看见。由此可知,看到李卫公遗物而感到悲恻的,不只是韦端符一人。唉!后代子孙还应当永远铭记这些。题旴江李复礼诗稿 我在维扬时,见到蒋师文编写的《复礼诗》;到了温陵,又见到《南辕稿》,感叹它的气度格调老练成熟,就像仙人王方平一样,已经不再喜欢作诡巧游戏之辞了。最后读到《桐华稿》,我拍掌大笑说:“麻姑经过蔡经家,难道果真不能把米撒出去变成船吗?”于是题写几句,将诗稿归还给他。题《湛源》卷 佛氏的道,就是柳子所说的“合于主宰而归于寂静”,即归于我心真实的本源,澄澈而不动。一处水波动了,万重波浪都会随之而起。明极上人以“湛源”为号,照藏主和元极上人为他作说,这岂不是推波助澜吗?翠屏法师请我为他截断众流,我认为这句话的意味也很深,于是勉强写在卷上,把它归还给他。题慧上人《照心》卷 我观察明月照耀广大的瀛海:水天之上有一个月亮,海中也有一个月亮。上下相互映照,照见恒河沙数般的万物。这时为什么能够如此呢?因为海面波浪不动。如果有一处波浪动了,万重波浪也会随之兴起,月亮就完全看不见了,又怎么能够照遍一切呢?还有人执着地说水中的月亮不是真实之物。我种种念头生起,也就不能寂静地照见万物。观察心法,应当这样领会。比丘,你意下如何?听我说偈。题《雷子于县尹所藏山谷书杜诗后》。古人作诗,往往截取篇章中的一段来取义,引用诗句也是如此。我观察传记,才知道诗的实际用途很少。古人的意思,在黄太史这幅帖中才偶然看见。唉!题《牧牛图》

西域荼师禹出所藏畵巻,视之,盖古物也。嘉木之蔚然,丰草之茀然,其牟然长鸣,返首而顾者,一牛也。其仡然却立,曵牛鼻而回之者,一牧童也。师禹征余书其首,则为言曰:「古者圣人之教人以乘马服牛也。之二物者,非不隆然髙厖然大也。然驭者牧者,络之穿之,不过寻丈之绳而已。而二物者,俛焉聴命于其首,其鼻东西南北,惟人所使。是何也?制之之道,诚得其要也。是岂圣人私意为之哉?牛之不可以首而络,犹马之不可以鼻而穿也。圣人一顺乎二者之天而已,初何容心哉?理心理人之术,亦然。是故凝氷焦火,神明不测者,心也。而自牧者持之以敬,则存怨寒咨暑,从欲易动者,人也。而牧人者范之以礼,则治。然亦岂圣人之所容心哉?盖亦顺乎其天而已。呜呼!由乎圣人之教者,将以牧人,必先自牧,讵可不明其要者乎?」师禹之先公,尝监福堂之古邑,持已以廉而使民也,恵民至今颂之不忘。余邑人也,兹游沈水而见师禹,其古人所谓爱甘棠而况其子者乎?故因其征言,而推古人自牧以牧人之道,以告师禹,其懋继先烈哉。

杂记

昔岁予授徒明时里,承中书命校文汴梁,省诸生皆忧予南士不善骑。时同事贺方许寅先驲往,三日矣。予至真定,追及之。岁丙申,忝助教,复校文辽阳,时未毕。丁巳,同事者梁庸又先往。一生规予从骑,谓予不善骑,且踰渔阳岭,奚霫故地皆难行。予烛其情,不之许,亟追至大宁,又及之。噫!世之不知予者,奚止于兹一细事而已哉?世之不知人者,又岂予而已哉?予为世道忧也夫。

○记

天长县兴修儒学记(代淮东佥宪杨恵子宣作)

淮安郡泗州之属邑曰天长,背淮腋湖,面大江而履平楚,弥数百里。有前代为朔南交地,事会助勷文教,率未遑。我朝统四海而一家,兴学设科,励精为治。至正纪元之六年,实河间郝侯偁宰是邑之明年,政孚声着,废举滞兴。顾瞻邑黉,独圯弗治,大愳无以称上旨意,亟图新之。会金陵孙尚忠主文学,力以是请,担任其劳。侯慨然谋之,官聮而合,乃捐已之餐钱以倡,蠲籍儒之力役以劝,众志胥恱,景从响应,摅志陈力,鸠材庀工,化腐而坚,易挠而隆。礼殿仪门,论堂斋庐,东西之庑(阙)黝垩举以其度。复建文昌之祠于庑之左。始九年夏,迄秋落成,为工五百缗,以五千。先是县为社三十有六,社有学鞠为蔬圃,具文相治。侯始择民之童子可教者,立宫置师,弦诵相闻。又东乡氓有某者,佃田一十二顷四畆有畸,碑壊籍去,奄为已物,租入于学仅三之一强。贪弱慑乆莫能正,侯躬率僚吏暨文学履畎畆,核隐匿,出田为顷者七,为畆一十有九而赢,遂籍于版,用埀永规。既事,分淛宪佥刘君遵道来请记,予为之言曰:「士生三代时,畊有恒产学有成规,考之徳行道艺,不以占毕词章而兴贤有定制,隆古之治于斯为盛。后乎是而有志者,严庙祀使儒知所尊崇,室庐丰廪稍使士有所居所养,日肆月稽较其艺,拔其尤使贤者有所阶而士法视古甚详也。然而教失而学厖,文弥而实丧,材兹不逮,治亦随之。君子观于唐宋氏,盖有嗛云。今昭代慎选长民,以还古治,郝侯祗奉徳意以举学政。尔邑起百有余载,因仍之旧,用心寔劳矣。矧其地去中州而近,水土厚以深,风气质以愿,有受和受采之地矣。尔游尔歌,相规相诲,陶成于诗书,兴起于礼乐,尚克副侯所望哉!」于乎,教育之不具者,令之责也;自修自养之不力者,士之过也。甄贤能,励风化,兹非司风宪之职乎?矧予忝科目进,故不辞而记。既以劝理人,又以儆为士者。侯字子荣,官承务郎,先钧州同知,以治称。大父企,中大夫,异様局总管。父克敬,亚中大夫,河南府路緫管。世有令名。

静怡精舍记

译西域荼师禹拿出所收藏的画卷,我看它大概是古物。美好的树木茂盛,丰茂的草丛繁密,一头牛哞哞长鸣、回头顾望。另一个高大地退立着、牵着牛鼻子使它转回来的,是一个牧童。师禹请我在卷首题写文字,我便说:“古代圣人教人驾驭马、役使牛。这两种动物并不是不高大强壮;然而驾驭者和牧牛者,给它们套上、穿过的,不过是几丈长的绳子罢了。而这两种动物低头听从头部的牵引,鼻子向东向西、向南向北,全由人来驱使。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制驭它们的方法确实掌握了要领。这难道是圣人凭私意强行这样做的吗?牛本来不能用头来套络,就如同马不能用鼻子来穿孔;圣人只是顺应二者的天性罢了,起初哪里存有什么私心呢?治理心灵、治理人的方法也是如此。所以,像凝结的冰、燃烧的火一样,神明莫测的,是人的心;而自我牧养的人用恭敬来持守它,于是它能保存、不受怨恨寒冷和叹息暑热的影响,容易随欲望而变动的,是人;而治理人的人用礼法来规范他,于是社会便得到治理。然而这难道又是圣人有意安排的吗?大概也只是顺应人的天性罢了。唉!遵循圣人教诲的人,要想牧养他人,就必须先牧养自己,怎么能不明白其中的要领呢?” 师禹的先祖曾经任福堂古邑的监官,以廉洁自持并治理百姓,惠爱百姓,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歌颂而不忘。我是当地人,这次游历沈水而见到师禹,他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因为爱护甘棠而连他的后代也一并爱护的人吧?所以趁他请求我写文,推说古人先自我牧养、再以此牧养人的道理,告诉师禹,希望他努力继承先祖的功业。《杂记》从前我在明时里授徒,奉中书省之命到汴梁校阅文章,省中的诸生都担心我这个南方士人不善骑马。当时同事贺方、许寅先骑驿马出发,已经三天了。我到真定时追上了他们。丙申年,我任助教,又到辽阳校阅文章,事情还没有完成;丁巳年,同事梁庸又先出发。有一个学生劝我跟着骑马,说我不善骑马,而且还要翻越渔阳岭,奚霫旧地也都很难行走。我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答应,急忙追到大宁,又追上了他。唉!世上不了解我的人,难道只有在这一件小事上不了解我吗?世上不了解人的人,又哪里只有我一个呢?我实在是为世道忧虑啊。○记 《天长县兴修儒学记》(代淮东佥宪杨惠子宣作) 淮安郡所属泗州有一个属县叫天长,背靠淮水,旁依湖泊,面向大江,处在平坦的楚地,绵延数百里。前代这里是北方与南方交接之地,遇到事务时还要辅助文教,通常都来不及顾及。我朝统治四海、使天下成为一家,兴办学校、设置科举,振作精神治理国家。至正纪元六年,河间郝侯偁任此县县令的第二年,政绩获得信任,声名显著,废弛的事务得以兴办,停滞的举业得到振兴。他回头看县里的学校,唯独已经倾圮而没有修治,深为忧惧,恐怕无法符合皇上的旨意,于是急忙谋划重建。适逢金陵孙尚忠主持学校事务,竭力请求办理此事,承担了其中的劳苦。郝侯慨然与他谋划,官吏们联合起来,于是捐出自己的伙食钱作为倡导,又免除儒户的劳役来劝勉大家,众人的意愿都很喜悦,纷纷响应跟从,施展志向、贡献力量,聚集材料、安排工匠,使腐朽的变得坚固,使低矮的变得高大。礼殿、仪门、讲堂、斋舍,以及东西两侧的廊庑,粉刷装饰全都按规制完成;又在廊庑左侧修建文昌祠。工程始于至正九年夏天,到秋天落成,用工五百缗,以五千……此前县里设有三十六个社,每社的学校都荒废成了菜圃,只是准备文书,互相应付。郝侯开始挑选百姓中可以教导的儿童,建立学宫、设置教师,弦歌诵读之声相闻。又有东乡百姓某人,租种田地一十二顷四亩有余,碑刻毁坏、簿籍丢失,田地突然成了他的私产,租税收入交给学校的仅有三分之一多一点。贪婪软弱、畏惧退缩的情况长期存在,没有人能够纠正。郝侯亲自率领僚属和学官巡视田亩,核查隐匿的田地,查出田地七顷、一十九亩有余,于是登记在簿册上,以便垂示长久的规制。事情办完后,分淛宪佥刘君遵道来请我写记,我为此说道:“士人生在三代的时候,耕种有固定的田产,学习有完备的规制;考核德行和道艺,不是只凭读书作文来选拔贤才,推举贤人的制度有明确规定,上古盛治在这里最为兴盛。后来有志于恢复古制的人,严肃庙祀,使儒者知道尊敬崇奉的对象;充实房舍和粮廪,使士人有居住和供养之所;每日练习、每月考核,比较他们的才艺,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使贤者有进身的阶梯,因此士人的法规比古代还周详。然而教化衰败,学校日益膨胀,文章越来越多而实际修养丧失,人才因此不如从前,政治也随之衰落。君子考察唐宋,大概对此已有不满。如今圣明朝代慎重选择治理百姓的长官,以恢复古代的治理,郝侯恭敬奉行皇上的德意,兴办学校。你们这个县兴起已有一百多年,因循旧制,费尽心力,何况这里远离中原而又接近它,水土厚重深厚,风俗质朴诚厚,正是可以接受和气、承受文采的地方。你们在这里游学歌咏,互相规劝、互相教诲,在诗书中陶冶成就自己,在礼乐中奋发兴起,希望能够符合郝侯的期望啊!”唉,教育没有办好,是县令的责任;自己修养自己、培养自己的力量不足,是士人的过错。甄别贤能、激励风俗教化,这不正是掌管风宪者的职责吗?何况我有幸由科举出身,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篇记。既用来劝勉治理百姓的人,也用来警戒做士人的人。郝侯字子荣,官为承务郎,先任钧州同知,以治理有方著称。祖父郝企,官中大夫,任异样局总管;父亲郝克敬,官亚中大夫,任河南府路总管。家世代都有美好的声名。《静怡精舍记》

静怡精舍者,武林李叔成侨而读书之室也。室在广陵之阛阓,不隘以陋,不侈以华。疏棂豁如,素壁浄如。叔成藏修而游息,吟讽而啸歌,怡然自乐。其乐不知戸之外,轮相撃,蹄相劘,而茫乎野马之吹人也。既扁以今名,而命晋安张以宁记之。以宁知叔成者也,为言曰:夫喧寂存乎人,非境之谓也。戚忻由乎我,匪物之谓也。叔成先从其先大夫复初公尹江阴,已能涤去纨绮,卜筑川郭之南,圃有泉石松筠,室有经史子集。其忘年友澹斋刘侯题之曰「泉谷小隐」,而泉石王先生序之。江淛右輍韩公叔享暨海内名士,皆诗之后。居京师之思戊里,又能屣视轩裳,构草堂以燕处。虽夜风雪,必延朝士之知已,饮酒赋诗,不辍也。故淮西宪佥王公继志题之曰「聴雪斋」,仍为记焉。而礼部尚书王公师鲁及朝行之旧故,亦皆诗焉。斯二者皆静怡之实也。今兹之于广陵,亦然。岂必效深山之木石,而后以为静?待陇上之云月,而后以为怡哉?子知其趣与境俱融,乐随物而寓,非有得于问学者,曷足以臻兹?叔成名绎,仲方,按察先生之孙,可与大叅张公之甥,今翰林学士承旨元朴公则其舅也。其家世问学渊源,盖有自云。

泉石山房记

钱塘山水佳丽,甲江左。其地为胜国故都,民物繁伙,闾阎栉比,置圃无所。而吴山屹立阛阓中,兼城市山林之秀,其佳丽又甲于钱塘。士人郝思道实时筑室焉,崇石于庭,晒泉及溜,白云时来,皓月下侵,玩而乐之。仍效晋人枕石潄流之旨,颜其藏修游息之居曰“泉石山房”,绘而诗之。介其友虎检阅大举,请予文。予谓吴山固甲于钱塘,然而世多豢酣富贵,汗血声利者,鲜克领其趣而颛其乐。惟尚志读书,弗味世腴,寂寞以为徒,澹泊之与娱,然后能有而乐之与人人殊。予闻思道先世居莒之沂水,幼侍先大父御史南行台,父正卿掾江淛行省,因侨于是而居焉。以锺鼎之家,膏粱之习,顾能翛然于泉石之好,兹固世之所尤罕矣。予家武夷三山之曲,縻禄京尘,寝负归约,其愧思道何如也?遂以大举之请为记之。

石室山房记

石室山房者,晋人王伯纯甫名其侨于杨之居也。石室者,何?晋属邑洪洞之镇也。居杨而名晋者,何?礼不忘其本也。按志,晋于今为平阳郡,石室山距郡三十里而近,邑治在焉。天党之所蔓延,河汾之所盘缭,穹崇而茀欝,气欲压闗左,其状盖类嵩少二室,故云。伯纯之先,邑巨姓,家于其麓,自父始侨居于杨,将四十年矣。念杨信乐,然非予土也,乃筑乃构,扁以今名。床有横琴,架有古书,每坐于斯,奋懐故宇,心驰而神往,徘徊而恋嫪。烟朝霞夕,翠蒸蓝滃,恍乎浮动几席杖屦间,不知身之越河山而旅于斯也。征予记示后,俾弗忘。嗟夫!古者于乡不去也,有故而去,则哭于墓而行重之也。盖夫子父母鲁也,而恒称曰「吾宋人」,先世所本,岂遽忘之哉?后之世,田弗井授,士无土着,缙绅左丘,陇东西南北,托处始弗常。唐韩公昌黎,燕人也,而家于邓;宋杜祁公,越人也,而家于睢阳;吉之欧阳,眉之蘓,而于颕于常,若此者皆是也。槩以古之道,其有恻于其心者乎?故周元公之侨于南康也,南康无濂水也,公以舂陵之水姓其溪焉,则犹夫子意也。伯纯取以为法,是岂不古欤?虽然,以予观于伯纯,材超卓,气英迈,类古人之学,又甚文。讣日当崭然掇科第,懐章绶过家上冢,撃鲜会族里,声光烨烨然。晚岁名遂,幅巾西归,指是山曰「吾先人所钓逰,尚无恙」,如古人之不去其乡,未可知也。记无庸亟作可乎?伯纯请益坚,则书以遗之。

山隐记

海陵石君玉名闰,居之室曰山隐,遂以自号,盖繇字以起义也。其侄光霁从予游,因见其子子骥焉。其貎温温,而习于礼也;其言恂恂,而敏于学也。予嘉焉。子骥以山隐请为记。予叹曰:「子之严君之居于斯也,取义于斯旨哉!今夫玉之藴于石而隐于山也,溷于燕璞,伍于楚珉,含章体素,泯然未显,人岂知之哉?然而孚尹旁逹,虹气上昭,津津然,煜煜然,光泽乎崖崿,照烛乎林木。然后荆之善工,始攘臂而睥睨焉。山乎,乌得以隐之也?藴诸中也深,则夫发乎外也着,宜也。火之烈也,岂不赫然可怖哉?然其焰方赫然于其上,而其色已晻然于其内矣。固不待为烟为烬,而其气已索然矣。是故以粹然至温之玉,而畀之赫然至烈之火,盖至于千日夜而不一变色焉。于乎!的然而日亡,闇然而日章,居子小人之径庭,讵不以是哉?」予虽未识君,予知君之山乎隐,而山之终能隐乎君哉?君之子之侄之习礼之敏学,翘然一蜕去乎纷华麄厉之习。予固未识君,而识君之明于义方,不变于流俗也,审矣。于乎!玉琢而成器也,人学而知道也,古之人言然也。予何时见君?相与索言之,遂以其请为之记。

聮桂堂记

译静怡精舍,是武林李叔成寄居并读书的房舍。房舍在广陵的街市中,既不狭窄简陋,也不奢侈华丽。稀疏的窗棂开阔明亮,素白的墙壁洁净如洗。叔成在这里藏身修学、游息休憩,吟咏讽诵、长啸歌唱,怡然自得。他的快乐不因门外车轮相撞、马蹄相磨,以及旷野般的风吹来而有所改变。房舍已经题名为现在的名称,便请晋安张以宁作记。以宁是了解叔成的人,写道:喧闹与寂静存在于人的内心,并不取决于环境;忧愁与喜悦由自己产生,并不取决于外物。叔成先随他的父亲复初公任江阴县令,已经能够洗去纨绔华丽的习气,在城郭南面择地筑居,园中有泉石松竹,室内有经史子集。他忘年交澹斋刘侯为他题名“泉谷小隐”,泉石王先生又为他作序。江浙行省右丞韩公叔享以及天下名士,都为此作过诗。他住在京师思戊里时,又能够把车马冠服看得如同草鞋,修建草堂安居。即使夜里风雪交加,也一定邀请朝廷中了解自己的士人,饮酒作诗,从不停止。因此淮西宪佥王公继志为他题名“听雪斋”,仍然作了记;礼部尚书王公师鲁以及朝廷同僚旧友,也都作过诗。这两件事都是静怡的实际体现。如今他在广陵,也是这样。难道一定要仿效深山中的树木石头,才算寂静?一定要等到田埂上的云月,才算怡悦吗?您知道情趣同环境一起融合,快乐随着万物寄托;如果不是从学问中有所获得,哪里足以达到这种境界呢?叔成名绎,字仲方,是按察先生的孙子,又是大参张公的外甥;如今的翰林学士承旨元朴公就是他的舅父。他家世代学问的渊源,大概是有来历的。《泉石山房记》钱塘山水秀美,在江左地区首屈一指。这里是前代王朝的旧都,百姓和物产繁盛,民居密集如梳齿,已没有地方设置园圃。然而吴山高高耸立在街市中,兼有城市和山林的秀美,它的佳丽又在钱塘诸山之上。士人郝思道当时在这里筑室,在庭院中堆置山石,引泉水流过屋檐,白云不时飘来,皓月从天而降。他以晋人枕石漱流的意趣为法,把自己藏修游息的居所题名为“泉石山房”,并绘图作诗。通过他的朋友虎检阅大举,请我作文。我说,吴山本来在钱塘诸山中首屈一指,然而世人大多沉溺于富贵,忙碌于功名利禄,很少有人能够领会其中的情趣、专享其中的快乐。只有志向高尚、读书求学、不品味世俗富贵,以寂寞为同伴、以淡泊为乐趣的人,才能拥有这种快乐,并且同一般人不同。我听说思道的祖先世居莒地沂水,幼年跟随祖父御史到南行台任职,父亲正卿任江浙行省属官,于是寄居此地并定居下来。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习惯于膏粱富贵,却能够潇洒自在地享受泉石之美,这确实是世上尤其罕见的事。我家在武夷三山深处,却被京城尘俗中的俸禄牵累,长期违背归乡的约定,与思道相比,我该多么惭愧啊!于是按照大举的请求写下这篇记。《石室山房记》石室山房,是晋人王伯纯为自己寄居扬州的居所所取的名称。什么叫石室?它是晋地所属洪洞县的一个镇。居住在扬州却取晋地之名,为什么?是因为礼义使人不忘本。按地方志记载,晋地如今属于平阳郡,石室山距郡城不到三十里,县治就在这里。天党山脉在这里延伸,河水、汾水在这里盘绕,山势高耸繁茂,气势仿佛要压迫关左;它的形状大概像嵩山、少室山的二室,所以叫这个名字。伯纯的先人是当地大姓,世居山麓;从他的父亲开始迁居扬州,已经将近四十年了。他想到扬州确实值得喜爱,但毕竟不是自己的故土,于是筑屋建房,题名为如今的名称。床上有横琴,书架上有古书;每次坐在这里,便激发怀念故乡的情感,心驰神往,徘徊留恋。早晨的烟霭、傍晚的霞光,青翠的山气蒸腾、蓝色的水气弥漫,恍惚间浮动在几案、席榻、手杖和鞋履之间,竟不知自己的身体已经越过河山,客居于此。他请我作记给后人看,使人不要忘记根本。唉!古人对于故乡是不肯离开的;有事而离去,也要在墓前哭泣,然后再郑重地出行。孔子的父母葬在鲁国,却常常自称“我是宋人”;先世的根本,难道能匆忙忘掉吗?到了后世,田地不再按井田授予,士人没有固定的乡土,士绅像左丘明一样,往来于田陇东西南北,寄居之处开始不能固定。唐代韩公昌黎是燕地人,却在邓州安家;宋代杜祁公是越地人,却在睢阳安家;吉州的欧阳修、眉州的苏轼,后来又分别居于颍州、常州,像这样的例子很多。大概按照古人的道理,他们心中都有所感触吧?所以周元公寄居南康时,南康并没有濂水,周公便用舂陵的水来命名那条溪流,这仍然合于孔子的心意。伯纯以此为法,难道不是很古雅吗?不过依我看来,伯纯才能卓异,气度英迈,具有古人的学问,又很有文才。按照他的才华,本来应当显著地考中科举,身佩章服绶带,经过家乡登临祖坟,宰杀鲜美食物会聚乡里,声名光彩灿烂。到了晚年功名成就,裹着幅巾向西归去,指着这座山说:“这是我先人钓鱼游玩的地方,还没有改变。”他是否会像古人那样不离开故乡,还未可知。我的记文不必急着写,可以吗?伯纯请求更加坚决,于是我写下来留给他。《山隐记》海陵石君名玉,字闰,把自己的居室称为“山隐”,于是以此自号,大概是从字义引申出来的。他的侄子光霁跟随我游学,因此我见到了他的儿子子骥。子骥容貌温和,学习礼法;言语诚恳,学习敏捷。我很赞赏他。子骥请我为“山隐”作记。我感叹说:“您父亲把居室命名为此,取义于这样的旨趣,意义很深啊!玉蕴藏在石中,隐藏在山里,混杂于燕地璞玉之中,与楚地美石同列,含藏光彩、保持质朴,默默无闻而没有显露,人们哪里知道它呢?然而美玉内在的光泽向四周透出,虹霓般的气象向上昭彰,温润闪耀,光泽照耀山崖,明亮映照树林。这样以后,楚地的良工才开始挽起袖子、侧目察看。山啊,哪里还能够把它隐藏起来呢?内在蕴藏得深厚,那么显露于外也必然明显,这是自然的。火焰燃烧得猛烈,难道不是赫然可怕吗?然而它的火焰正在上面炽烈燃烧时,火色已经在内部暗淡了;根本不必等到化为烟、化为灰烬,气势已经消散了。所以,把纯粹而极其温润的玉交给炽烈至极的火烧,经过一千个昼夜,颜色也不会改变一次。唉!明亮地显现,却每天消失;暗暗地潜藏,却每天彰显。居于君子和小人的分界,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日〕 我虽然还没有见过您父亲,却知道您父亲像山一样隐居,而山最终难道能够把您父亲隐藏起来吗?您的父亲、您的兄长和侄子,都学习礼法、勤于求学,显然已经脱离了浮华粗鄙的习气。我本来没有见过您父亲,却已经清楚地知道他明白义理、不同流俗,这一点可以确定。唉!玉经过雕琢才能成为器物,人经过学习才能明白道理,古人就是这样说的。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您父亲?到那时我们共同探讨这些话,于是按照您的请求写下这篇记。《联桂堂记》

古者崇重其人,则必更名其居,以表异之。康成之乡曰郑公,以其徳;慈明之里曰髙阳,以其才。王彦方之义,其乡曰君子;张嘉贞之贵,其里曰鸣珂。自汉唐氏则然,今杭郡更名吾沙。君子中所居之山曰聮桂,盖犹古之意也乎?其名聫桂,何子中之二子善才、善庆同登至正辛卯进士第也。郡守嘉之,以子中所居之山旧名螺蛳之弗称也,故更之以今名。子中拜圣天子之宠,光乐贤侯之美意,而喜二子之克肖,遂以扁其所居之堂,因山名也。夫唐人以登第为擢桂,盖自郄诜所谓桂林一枝始,矧二子之蝉聫于一举者乎?噫,亦荣矣!抑予闻楚屈子之为骚,以香草比君子,而桂与兰为首称,岂不以桂为嘉植,孤芳于众顇之中,犹君子之特立独行,其修名姱节埀芳于千载,不与草木同尽者,有足尚也耶?昔我朝之始设科也,指意若曰:吾得一范文正公足矣。夫范公所以埀千载者,匪他焉,亦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古之君子之用心焉耳矣。祖宗设科,固将以罗天下之豪杰,而天下名豪杰,亦讵肯舍是途而他出哉?自始兵来,立功立节,振起时运者,类多从是出。盖吾进士之崇重于斯世也乆矣。是故以之树石题名于太学者,圣天子之劝于天下也;以之名所居之山者,守之所以劝于郡也;以之名所居之堂者,父之所以劝于其家也。吾知予子中之意,必不志于荣一时而止也。噫,士之生世,荣顇尽于百年,而芳秽埀于终古。二子者,其尚勉其所以为崇重之道哉?予于子中,忝年弟,视二子犹子也。尽发子中名堂之意而记之,亦所以劝也。二子其尚勉之哉!他日予将屡书焉。若夫纪山川之竒胜,述室宇之幽邃,非名堂大义所繋,不书。

和乐亭记

鄞故待制吴公之诸孙昆弟三人,既分复合同居共爨,扁其堂曰存义,立规约,请族叔父二人主之,设显考像中堂,率男女序拜而训以孝弟雍睦,礼成。于是叔父析居五十年矣,喟然叹曰:“吾侄行古之道于吾心有戚戚焉。吾与侄虽有亲疏,然吾祖视之一子孙也,亦愿合而一之以承先志也。”再议而合,则敞元分之厅堂,逹于中庭,告于祖,会食男女于中堂,辟东轩为祠堂,合考叔祖考之神主其中,约以朔望祭以四时,男会食堂东楹之勤俭斋,女会食堂西楹之敬让斋,堂东轩以训子孙曰耕诵斋,西轩为叔侄之居曰全义斋,祠堂后东楹为棠蕚轩,东三十歩凿池引泉莳竹艺木筑亭焉,以为兄弟宗族燕会之所,颜曰和乐。伻来京师,请为亭之记。予嘉其处置纎悉,具规约中,几前代所谓今无古或闻者。古有同居不分,如张公艺者,有兄弟义让,侄娣姒不敢为不义,若杨播、栁开者,有少长有礼,出内有规,如崔孝芬、栁仲郢、李相昉者,未暇悉论。若公艺之书,忍君子犹以为未尽,天下事强为于一时者固易,乐为于乆逺者诚难,使其忍之忍之而又忍之,忍之蓄而不化,积之滋乆,一旦将恐有决裂泄发之忧矣。吾读《棠棣》之燕兄弟,先陈死丧急难,裒隰阋墙之情,而六七两章乃备述傧笾豆鼓瑟琴饮酒好合之意,盖以人之恻隐常发于危难交至之初,而嫌隙毎生于亲狎无虞之日,必也酒食以将其和,声音以致其乐,则动荡交通,欣合无间,将不结而自固,斯其为乆逺之道乎?是诗也,非大圣人孰能为之?吾闻今吴氏有士章者,仕为海道都漕运副万户,退而养恬,于是亭也,黄冠野服而事田园,耽诗书以自娱,悦亲戚之情话,果尔则倡始而成终,吾望于士章拳拳也,遂记以朂之。其族叔名元亮,能仁其兄弟,长士圭,吴县簿;次士章也,季天台尉。瑛。

虚斋记

译古人尊崇一个人,必定要给他的居所改名,以此表明他的特殊。郑康成的乡里称“郑公乡”,是因为他的德行;荀慈明的里巷称“高阳里”,是因为他的才华。王彦方以义行著称,他的乡里称“君子乡”;张嘉贞显贵,他的里巷称“鸣珂里”。汉唐以来都是这样,如今杭州郡把吾沙改了名称。君子中所居的山叫“联桂”,大概也沿袭了古人的意思吧?之所以名为“联桂”,是因为子中家的两个儿子善才、善庆一同考中至正辛卯进士。郡守为此嘉奖,认为子中所居之山旧名“螺蛳”不够相称,所以改为现在的名称。子中拜受圣天子的恩宠,光耀乐贤侯的美意,又为两个儿子能够成才而高兴,于是依据山名,把自己所居的堂题名为“联桂堂”。唐人把考中进士称为擢桂,起源于郄诜所说的“桂林一枝”,何况两个儿子在同一次科举中接连登第呢?唉,这也很荣耀了!可是我又听说,楚国屈原作《离骚》,用香草比喻君子,把桂和兰列为首先称颂的植物,难道不是因为桂是美好的树木,在众多凋零之物中独自芳香,就像君子卓然独立、独自行道,修养美名和高尚节操流芳千载,不与草木一同消尽,这一点值得尊崇吗?从前我朝刚开始设置科举时,意思似乎是说:只要得到一个范文正公,就足够了。范公之所以名垂千载,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能做到“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不过是具有古代君子的用心罢了。祖宗设置科举,本来就是要网罗天下豪杰;天下的名士豪杰,又哪里肯舍弃这条道路而从别的途径出仕呢?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建立功勋、树立节操、振兴时运的人,大多由科举出身。大概进士在这个世上的崇高地位,已经由来很久了。因此,在太学立碑题名进士,是圣明天子用来劝勉天下人的;用进士之名命名他们所居的山,是郡守用来劝勉一郡人的;用进士之名命名他们所居的堂,是父亲用来劝勉自己家人的。我知道子中您的心意,一定不会只满足于一时的荣耀。唉,士人生在世上,荣辱都止于百年,而芳名和污名却流传到万古。两个孩子啊,希望你们努力追求使自己受到尊崇的道路!我对于子中是年幼的同年,视二位公子如同自己的孩子。我把子中命名此堂的全部用意都写出来,也是用来劝勉你们。二位公子还要努力啊!日后我还会多次为你们书写。至于记述山川的奇异胜景、描写房屋的幽深,就不属于命名此堂的大意,所以不写。《和乐亭记》鄞地已故待制吴公的三个孙辈兄弟,分家以后又重新合在一起居住、共同做饭,把堂屋题名为“存义堂”,订立规约,请两位族叔父主持,供设已故父亲的画像于堂中,率领男女按次序拜见,并用孝悌、和睦亲爱之道训诫他们,礼仪完成。此时两位叔父已经分居五十年了,感慨叹息说:“我的侄子在我心中实行古人的道义,使我深受感动。我和侄子虽然有亲疏之别,但我们的祖父把我们看作同一个子孙;我也愿意把大家合为一体,以承继先人的遗志。”于是再次商议合居,扩建原来分给各房的厅堂,使它通达到中庭;把合居之事告知祖先,在中堂让男女共同用饭;开辟东轩作为祠堂,把父亲、叔父、祖父的神主合置其中,约定每月初一、十五以及春夏秋冬四时祭祀。男丁在堂屋东柱的“勤俭斋”会食,女子在堂屋西柱的“敬让斋”会食。堂屋东面的轩用来教育子孙,名为“耕诵斋”;西轩作为叔侄居所,名为“全义斋”;祠堂后面东柱的房屋名为“棠萼轩”。向东三十步凿池引泉、种竹植树并修筑亭子,作为兄弟宗族宴饮聚会的地方,题名为“和乐亭”。他们派人来到京师,请我为亭子作记。我赞赏他们安排得细密周详,都具载在规约中,几乎是前代所谓如今已经罕见、只能听闻的事情。古代有同居而不分家的张公艺;有兄弟相互谦让,侄子、弟媳、嫂子不敢做不义之事的杨播、柳开;有长幼有礼、出入有规的崔孝芬、柳仲郢、李相昉,这些事来不及全部论述。即使像张公艺那样反复写“忍”字,君子仍然认为做得不够。天下的事情,勉强在一时做到本来容易,乐意长久地坚持却确实困难;如果只是忍了又忍,忍耐积聚而没有化解,积累得太久,恐怕有一天会发生决裂、泄露和爆发的忧患。我读《棠棣》中宴饮兄弟的诗篇,开头先陈述死亡、丧葬、危急和困难,收束兄弟之间彼此冲突的情状;到了第六、七章,才详细叙述宾客陈列笾豆、鼓瑟琴、饮酒相亲相爱的情意。大概人的恻隐之心常常在危难交集之初迸发,而嫌隙却常常产生在亲近无忧的日子里;一定要用酒食来调和他们的关系,用音乐来表达他们的欢乐,使情感流动交融、欣悦和合而没有间隔,这样感情就会不待结约而自然牢固,这才是长久相处的办法吧?这首诗若不是大圣人,谁能作得出来?我听说如今吴氏有个名叫士章的人,出仕担任海道都漕运副万户,退职后涵养安适;在这座亭子里,他戴黄冠、穿野服,经营田园,沉浸于诗书而自娱,喜爱亲戚之间的亲切谈话。如果真能这样做到始终如一,我殷切希望士章能够倡导并完成此事,所以写下这篇记勉励他。他的族叔名元亮,能够仁爱地对待兄弟;长兄士圭,任吴县县簿;次兄士章;幼弟任天台尉。瑛。《虚斋记》

虚之为义,至宏也。天职乎覆,不虚无以冐万象;地职乎载,不虚无以蓄万形;海长乎百谷,不虚无以纳万流。万窍之于风也,不虚则声无以出;万隙之于日月也,不虚则光无以入;万品万彚之始终,终始于阴阳也,不虚则气无以升降而消息。其用于人也,埏埴之于土,范模之于金,炉鞴之于火,舟之刳木而行于水,与夫宫室牖戸、车舆器用之属,微而一针之于缕,妙而十二管之为六律六吕,和五声,协八音,以动天地而感鬼神者,一不虚焉,其用不行矣。何也?凡有物,必有内,有内必有虚也。岂惟物哉?穹壤者,太虚一大块也;圆颅而方趾者,宇宙一稊米也。耳目口鼻,皆虚以为用也。一息不至,其用尽废。惟夫统乎两间,宰乎万有,敛之方寸,散之八纮,超然而独神,巍然而独存者,一廓然而中虚者也。然而虚与实,岂二物哉?虚则明,明则灵,不能实者不能虚也。虚则受,受则益,不能虚者不能实也。《易·繋辞》曰:“周流六虚”,语道之体,惟实故虚也。《咸》之象曰:“以虚受人”,语学之方,惟虚故实也。昔者予尝读《易》,至于中孚,其卦二阴中虚,全体也为中孚;二阳中实,二体也,亦为中孚。盖始而懵焉,终而悟焉。程子深知《易》者,故曰:“有主则虚”,又曰:“有主则实。”程学、周朱学,程故《易通》曰:“静虚动直。”《易赞》曰:“理实而事虚,用有而体无。”此古之内圣外王之学,吾儒用以为修齐治平之具者,自夫玄学胜而道丧世也。于是语道学者,多讳言虚,虑其泥于言而弊也。噫!茍悟其意,言奚弊焉?燕山傅君子,通以治《易》,第进士仪朝行,着声实也有年矣。今繇太常博士拜监察御史,以其学《易》之斋,命曰“虚者”,征予记。夫学须静也,斋者静学之所于也。子通知予者,予知子通学周程朱者也,知《易》者也,不泥于言者也。仕优而学,将以修齐治平,大其用者也。予又病夫近之学者,弊于言之泥而意之懵焉者,众也。故为索言虚之为义,而征诸易。噫!无子通,无以发予之云云也乎?

存存斋记

万物并生乎天地,囿于气者澌而尽,丽于形者敝而壊。能存其存者,盖鲜也。大块之在太虚也,亦然。惟夫妙于动静者,神而不物也。是以能物物而不物于物,则有巍然而独存而大于万物者矣。然而天地至巨而无心,万物至微而无觉,惟一也以能存其存,而人焉持吾之藐然而接彼之棼然者,可欲诱其前,可畏怵其后,可忻可厌,可怒可愕,麋来捷出以乗吾之左右。于是逐物有迁,不克以存吾存,而人翻不物若矣。灵于物者,得不惕然而深省乎?静而存以立吾之体,动而存以审吾之用,存之存之,存而又存之,至于无时而不存焉。夫是谓之存存。夫子之繋《易》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是存存者,吾性之固然而非有待于强而存焉耳。一旦出而推吾所存者以任代,天理物之寄,处纷纶盘错之会,当撼揺震荡之冲,理乱之几,安危之际,毫厘千里,呼吸势殊,而吾举有以应之。彼之万变者有穷,而吾之一定者无穷,举不足以挠吾之存存。噫!斯自古在昔,圣贤相传,开物成务之学,盖若此。斯岂昧道懵术,狭量肤识者能之哉?滕郡李公孟豳,奋进士,扬省台叅大政,位独坐,声华煜然。盖进于是而仕优务学,滋勤不怠。读《易》之斋命之曰“存存”云。昔者窃闻之,三代相业之隆,本于学;汉唐既降,未之或见焉。今公不哆然于有誉于天下者,方欿然于有存于一已者。命斋之义,固本于《易》繋意,其言之重警之至,抑亦有取于《诗》“敬之敬之”之义,《易》“其亡其亡”之戒者乎?真知圣贤之学哉!自兵兴来,廉耻道缺,墨缞莅事,习为故常。公以滕国太夫人之薨去位居庐,累诏固辞,廷议卒不能以夺。方将计日持终制,而以丞弼起公,兹固未足以多于公者。而扶伦纪,敦风俗,有禆于斯世斯文,实甚大,亦足以见儒者之所存。君子以是必公之能保晚节而留不朽也已。矧辱年好其尤望于公也深。

升斋记

译“虚”的意义,广大到了极点。天的职责是覆盖万物,如果不空虚,就不能包容万象;地的职责是承载万物,如果不空虚,就不能蓄积万形;海比百川为长,如果不空虚,就不能容纳万流。众多孔窍对于风来说,如果不空虚,声音就无法发出;众多缝隙对于日月来说,如果不空虚,光就无法进入;万类万物的始终,都终结并开始于阴阳,如果不空虚,气就无法升降、消长。它在人事中的作用也是如此:泥土需要陶冶,金属需要模范,火需要炉鞴,木材需要挖空才可以成为船而行于水;宫室的门窗、车舆和器用之类,细微到一根针穿过丝线,精妙到十二管成为六律六吕,调和五声、协调八音,以感动天地、感通鬼神,任何一处不空虚,它们的作用就不能施行。为什么呢?凡是有形之物,必定有内部;有内部,必定有空虚。难道只有物是这样吗?高天厚地,是太虚构成的一大块;圆头方足的人,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小米。耳、目、口、鼻,都凭借空虚而发挥作用;一口气不能通达,作用就全都废止。只有那统摄天地之间、主宰万物,收敛时藏于方寸,舒展时遍及八方,超然独自神妙、巍然独自存在的,也是一个廓然开阔而内部空虚的存在。然而,虚和实难道是两种东西吗?” 虚就能明,明就能灵;不能充实的人,也不能做到虚静。虚就能接受,接受就能增益;不能虚静的人,也不能真正充实。《易·系辞》说“周流六虚”,这是在说明道的本体;只有真实,所以能够虚。《咸卦》的象辞说“以虚心接受人”,这是在说明求学的方法;只有虚心,所以能够充实。从前我曾读《易》,读到《中孚》卦时,看到上下各有两个阴爻,中间空虚,整个卦体成为中孚;上下各有两个阳爻,中间充实,两个卦体也成为中孚。大概开始时还懵懂,最终才有所领悟。程子深知《易》,所以说“有主宰便能虚”,又说“有主宰便能实”。程学、周朱之学,程子在《易通》中说“静则虚,动则直”;《易赞》说“理是实的,事是虚的;作用是有的,本体是无的”。这就是古代内圣外王的学问,也是我们儒者用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工具;自从玄学胜过儒道、世道衰败以来,谈论道学的人大多忌讳说“虚”,担心拘泥于字面而产生弊病。唉!如果领悟了它的意思,说“虚”哪里会有什么弊病呢?燕山傅子通,精通以《易》治学,考中进士,任职于朝廷,多年以来声名和实际成就都很显著。如今他由太常博士拜为监察御史,因为以《易》为学,便把书斋命名为“虚斋”,请我作记。求学必须安静,书斋就是安静求学的地方。子通了解我,我也知道子通学习的是周敦颐、程颐、朱熹的学问,是懂得《易》的人,是不拘泥于字面的人。他仕途顺利而仍然求学,是要用学问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使学问发挥宏大作用。我又担心近世的求学者,很多人受困于拘泥言辞而不能领悟意义。因此替你探究“虚”的意义,并从《易》中加以验证。唉!如果没有子通,又哪里能使我这些话得到发挥呢?《存存斋记》万物共同生长于天地之间,受气所拘束的会消散而灭尽,依附形体的会衰败而毁坏。能够保存自身所存之本性的人,大概很少。天地这个大块存在于太虚之中,也是如此。只有那些精妙地把握动静变化的人,才神妙而不被物所拘役。因此,能够役使万物而不被万物役使,就会有巍然独立、超然长存并大于万物的人。然而天地极其广大却没有私心,万物极其细微又没有知觉,只有人能够存养自己的本性;可是人却以微小之身接触纷繁之物,欲望可以在前面诱惑他,恐惧可以在后面威逼他,可喜可厌之事、可怒可惊之事纷纷奔来,迅速出现在他的左右。于是人追逐外物而随之迁变,不能保存自己的本性,反而不如无知无觉的物了。人的灵明胜过万物,难道能不悚然深思吗?静时存养本体以确立自身,动时存养本心以审察作用;不断存养,不断再存养,直到没有一时一刻不在存养。这就叫作“存存”。孔子系辞《易经》说:“成就本性而常存不失,是道义的门户。”所谓存存,是说保存本性本来如此,并不是一定要勉强用力才能保存它罢了。一旦出仕,把自己所存的本性推行出去,以承担时代赋予的职责,承受天理寄托于万物的重任,身处纷乱错杂的局面,处在震撼动荡的冲击之中,治乱的关头、安危的时刻,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呼吸之间形势就会大不相同,而我都能有所应对。外物的万般变化终有尽头,而我所持守的坚定本性没有穷尽,所有外物都不足以扰乱我的存存。唉!这就是自古以来圣贤相传、用来认识万物和成就事业的学问,大概就是如此。难道是那些昧于道、懵于术、见识狭窄浅薄的人所能做到的吗?滕郡李公孟豳,以进士身份奋发进取,任职扬省台并参与大政,位居独坐之官,声望文采光耀显著。他在仕途顺利之后更加勤于学习,从不懈怠。读《易》的书斋命名为“存存”。从前我私下听说,三代辅佐君主成就功业的盛况,本来都源于学习;汉、唐以后,却从未再见到这种情形。如今李公不因天下人的赞誉而自满,反而正为自己能否存养本性而感到不足。书斋命名的含义,固然本于《易·系辞》的意思;其中郑重警醒的意味如此深切,或许也取自《诗经》“敬之敬之”的含义,以及《易经》“其亡其亡”的戒惧吧?这才是真正懂得圣贤之学啊!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廉耻之道缺失,穿着墨色丧服仍然任事,竟习以为常。李公因滕国太夫人去世而离职守丧,居于丧庐,多次下诏召用,他都坚决推辞,朝廷最终也不能夺去他的志节。如今他正准备计算日期守满丧制,却要以丞弼之职起用他;这本来还不足以增益李公的声誉。而他扶持伦理纲常、淳厚社会风俗,对于当今社会和文化实在功劳很大,也足以看出儒者所存守的本心。君子因此一定会相信李公能够保全晚节而留下不朽之名。何况我年长而又特别看重、寄望于李公,对他的期望尤其深切。升斋记

河东皇甫希南征予记四明髙士范君之升斋,希南卓荦少许可,予因知范君非庸众人比。戱之曰:「升斋游方之外者,方将控扶揺而上,出尘埃野马之表,以升乎沈寥之天,而息乎鸿蒙广漠之野。身其寄也,而何有于斋?斋寄其寄也,而何庸于名?名强名也,而又奚以记为?」暇日行南城,遇希南,邀予观所谓升斋者。主人出,与语,盖韩康之流也。肃客入,酒三行,出家乘,乃知为故胜国从臣子孙世儒家子,寄迹老氏。乃为言曰:「在易,木生地中,其卦曰升。人见木之升,而不知其所以升也。及静而察之,万物之生乘气机也。植物之生,夜半之时也。平旦而时之露之上于其端者,累累若贯珠。予于是悟焉。阳升于子,物升于子,易之复,孟子之夜气也。然而不降不升也,不翕不辟也。静以培之,虚以俟之,勿揠其长,而滑其自然复之闭闗也。夜气之养也,积而乆之,无一时而非子,而非复也。升之象曰:「君子以顺徳积小以髙大。」非知道者,其孰能识之?君之寳谟,少师称邃于易,安得起九原与之言哉?」君闻之,若有悟,遂请书以记。

秋堂记

陈子读书豫章西麓,有堂焉。俯临深清,遥揽环翠。天雨新止,凉飔时来。坐而占毕,间焉游息,盖一尘不留,凛乎其秋之清也。陈子乐之,取韩子语而命之曰「秋堂」云。既而以事会之来也,起而驰骋乎中原,扬歴于潭于汴于浙也,十年矣。乃以承制作郡于江东之铅山,叅谋于贾公之暮府。政和平而民恱豫,亦可乐矣。然而回瞩故乡之旧堂,属时多故,虽企予以望之,而有邈若异域之隔者,乃怅然而歌之曰:「秋堂之渠渠,我梦归兮,读我书。草萋萋兮如带,令我思兮故庐。」再歌之曰:「秋堂之愔愔,我梦归兮,弦我琴。鹤跹跹兮以舞,令我思兮故林。」洎来辇毂,缙绅之士闻而释之曰:「厚哉陈子之志也!」然予闻秋也者,揫敛之时也;堂也者,髙明之所也。揫敛以实其蓄,髙明以廓其施。以大参贾公之贤,而佐以吾子之才,涤彼烦歊,播之清风;拯彼泥涂,奠之堂宇。将见自东而西,举大江数千里而澄清,覆庇之,斯其为秋堂也大矣。在易之兊为正秋也,君子以朋友讲习。又曰「说以先民,民忘其劳」。子之前日读书是堂也,意其讲之素矣。前日之学,今日之用也,尚勉之哉,尚勉之哉!陈子曰:「某之志也,敢不敬诸!」陈子名良,字文谦,今延授行枢宻院都事,寻改知铅山州,从民欲也。

河图精舍记

古之学者,静必有以养其心,故居为之斋;动必有以着诸目,故左为之图。河图者,古之圣人则之以作易。故予友满子光,国之学易也,图之于其斋居之精舍,既以名之,复请予记之。予语之曰:“近代居室之成,率记其某山水,何岁月,孰营建之事,而曰记当然也。吾将为子记其事耶?今子家于滕,斋于峄山之阳,著书曰某曰某,不攻举子业,兵兴以明韬钤,召辞不就,起为秋官主事员外郎,退而避地于东西南北于京师,僦屋以居,籴仓而食,未之有定处也。顾予奚以记?”又曰:“古者戸牖盘盂几杖之属,皆有铭,皆取其义以示警。斋之记,犹戸牖之铭也。吾将为子记其义耶?”则河图之着,在易书鲁论有其名,无其数。郑玄谓有九篇亡其书,自孔安国刘向歆班固谓授于羲魏闗朗谓其数十,宋刘牧谓其数九,而考亭朱子是闗非刘,证以易大传,亦未的指其为图。故魏了翁戴九履一,其数员疑,邵子以九为图,谓朱震张文饶精邵学者,朱引列御冦,张引干凿度及张衡传九宫数,疑九为是。或又谓即先天图,或又谓与太极图合者是,或又谓九十皆河图,特有合散之异,或又谓洪范九畴取诸图,其数九,其畴取诸书,其数十,未之有定论也。予又奚以言?虽然,予于满子无言不可也。夫数原于理,理备于心,心一焉而止矣。中乎天地者人也,中乎人身者心也,中乎河图洛书者五也。数起乎中,万事万化生乎心,是故曰“心太极也”,曰“先天图心法也”。遡而上诸图亦然,盖昔易之未作,图在天地圣人之心也。圣人作易,特因图而发耳。图不出易,其不作乎?今子之学易,固将图诸心,岂独图诸目?子能因朱子所云图书相为经纬者,以求羣圣人之心,茍得其心,俯仰之妙,契逺近之毕取,则万象森吾前,图无文也,无乎而非图之文。八荒在吾闼,居靡定也,无乎而非居。之广图,奚必乎荥之河?齐奚必乎峄之山也乎?噫!予言亦赘矣。虽然,子于《易》,庶乎知进退者,世孰能舍子?子其将用世矣。名遂身退,然后归而精舍以既,子尽性至命之事,必有授子以真。《河图》如谢迭山先生之遇异人者,予亦志于斯。他日南归,过滕,相逢于林下,尚有征于予言云。满子名尚宾。

苦学斋记

译河东皇甫希南请我为四明高士范君的“升斋”作记。希南卓然不群,很少轻易认可别人,因此我由此知道范君不是平庸众人可比。我戏说道:“升斋所追求的是方外之游,正要驾驭扶摇之风上升,超出尘埃与野马般的浮尘之上,升到深远寥廓的天空,在鸿蒙广漠的原野中休息。身体只是寄托之物,书斋又有什么关系?书斋寄托的是寄托之物,又何必劳烦为它命名?名称本来就是勉强加上的,又何必为它作记呢?”闲暇日子我行走在南城,遇见希南,他邀请我去看所谓的“升斋”。主人出来与我交谈,大概是韩康一类的人。主人恭敬地请客人入内,饮酒三巡,拿出家谱,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前朝胜国旧臣的子孙,世代为儒家,而寄身于老氏之学。于是我对他说:“《易经》中,木生于地中,这一卦叫作‘升’。人们只看见树木向上生长,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能够向上生长。等到静下来观察,万物的生长都乘着气机。植物生长的时刻,是在半夜。到了清晨,露水随着时气上升到枝端,一颗颗像贯串的珍珠。我由此悟到了其中的道理:阳气在子时上升,万物也在子时生长,这就是《易》的复卦,也是孟子所说的夜气。然而此时既不是下降也不是上升,既不是收敛也不是开放。应当用安静来培育它,用虚静来等待它,不要拔苗助长,使它违背自然恢复、闭藏的规律。夜气的滋养,积累久了,就会没有一刻不是子时之气、不是复卦之理。升卦的象辞说:“君子顺应德性,积累细小的善行以达到高大。”不是懂得道的人,谁能认识这个道理呢?您的宝贵见解,少师称赞其对《易》理解深邃;怎么能让您从九原复生,与您谈论这些道理呢?”范君听了,仿佛有所领悟,于是请我写下来作记。秋堂记 陈子在豫章西麓读书,那里有一座堂。堂下俯临深而清澈的水面,远处可尽收四周的翠色。天雨刚停,凉风不时吹来。他坐在那里读书,间或游息,仿佛一尘不染,凛然全是秋日的清爽。陈子喜爱这种境界,取韩愈的话给它命名为“秋堂”。后来我因事情会于此地而来,起身奔驰于中原,往来于潭、汴、浙之间,已经十年了。于是承制出任江东铅山郡守,并在贾公的幕府中参与谋议。政事和平,百姓安乐,也很值得高兴。然而回头遥望故乡的旧堂,正逢时局多故,虽然我踮足远望它,却有如与异域相隔那么遥远,于是惆怅地歌唱道:“秋堂多么宽敞,我梦中归去啊,读我的书。青草茂盛啊像衣带,使我思念啊故居。”又唱道:“秋堂多么幽静,我梦中归去啊,弹我的琴。仙鹤翩翩起舞,使我思念啊故林。”等我来到京城,士大夫们听到后解释说:“陈子的志向多么深厚啊!”但我听说,秋是收敛的时节;堂是高明开阔的所在。收敛,是为了充实积蓄;高明,是为了扩展施行。凭大参贾公的贤能,再辅以您的才干,洗涤那里的烦热,播撒清风;拯救那些陷于泥涂中的百姓,把他们安置在安定的屋宇之中。将来从东到西,整个绵延数千里的大江都澄清安宁,受到您的庇护,这样一来,您的秋堂意义就十分宏大了。《易经》中兑卦代表正秋,君子因此与朋友讲习学业。又说:“以喜悦先导民众,民众便忘却劳苦。”您过去在这座堂中读书,想来讲习的功夫已经很深了。过去所学的,正是今天施用的,愿您再接再厉,再接再厉!陈子说:“这正是我的志向,怎敢不敬慎从事呢!”陈子名良,字文谦,如今承制授任行枢密院都事,不久改任铅山州知州,这是顺从百姓愿望的安排。河图精舍记 古代求学的人,静居时一定有办法涵养自己的心,所以居所设有斋;行动时一定有可以显现在眼前、作为观照的东西,所以在左边设置图。所谓河图,是古代圣人取法它而创作《易经》的图式。因此我的朋友满子光以学习《易经》为国家之学,在斋居的精舍中绘制河图,已经用它命名精舍,又请我为它作记。我对他说:“近代建成居室,大多记载它依傍哪座山、哪片水,哪一年建造,谁主持营建,然后说这就叫作记。我难道要为你记这些事吗?如今你家在滕,斋在峄山之南,著书有某某、某某,不参加科举应试;战事兴起后学习兵法,奉召而辞不就,起用为秋官主事员外郎;后来退避各地,在京师东西南北辗转,租屋居住,买粮充饥,从来没有固定住处。这样看来,我凭什么为你作记呢?”我又说:“古代门窗、窗户、盘盂、几杖之类都有铭文,都是取其中的意义来警戒自己。斋的记,也像门窗上的铭文一样。我难道要为你记它的意义吗?”至于河图的形制,在《易经》和《鲁论》中有它的名称,却没有它的数字。郑玄说有九篇,但书已经亡佚;孔安国、刘向、刘歆、班固都说是伏羲传授的;魏关朗说其数为十;宋代刘牧说其数为九;而考亭朱子认为应当取关朗之说而不是刘牧之说,并以《易大传》为证,但也没有确切指出它就是一种图。所以魏了翁说“戴九履一”,认为其数字成圆形而令人疑惑;邵子把九数作为河图,说朱震、张文饶精通邵子的学说,朱震引用《列御寇》,张文饶引用《干凿度》和《张衡传》中的九宫数,都怀疑九数的说法才是对的。又有人说它就是先天图;又有人说与太极图相合的才是河图;又有人说九和十都属于河图,只是有合拢、分散的不同;又有人说《洪范》的九畴取自河图,河图之数为九,《九畴》取自别的书,其数为十,至今没有确定的结论。我又凭什么来说这些呢?虽然如此,对于满子,我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数字源于道理,道理完备于人心,人心归于一而已。处在天地中央的是人,处在人身中央的是心,处在河图洛书中央的是五。数字从中央开始,万事万物、万般变化都从心产生,所以说“心就是太极”,又说“先天图就是心法”。向上追溯,其他图也都是如此;大概在从前《易经》尚未创作时,图已经存在于天地和圣人的心中。圣人创作《易经》,只是依据图而发明阐发罢了。若没有图出现,《易经》难道会创作出来吗?如今你学习《易经》,本来就应当把图置于心中,难道只是把图画在眼前吗?你若能根据朱子所说图与书互相经纬的道理,去探求群圣人的心;如果能够得到他们的心意,上下俯仰的奥妙、远近事物的道理便都能契合而尽数取得,那么万象森然呈现在我面前,图虽没有文字,却没有一处不是图的文字。八方荒远之地都在我的门内,居所本来就没有固定之处;没有一处不是居所。既然有这样广大的图,为什么一定要限定在荥水之河?齐地为什么一定要限定在峄山呢?唉!我的话也太多余了。即便如此,你对于《易经》或许已经懂得进退之道,世上还有谁能舍弃你呢?你将要出仕而用于世了。等功名成就、退身之后,再回来完成你的精舍;你穷尽本性、达到天命的学问,一定会有人把真正的道理传授给你。《河图》就像谢叠山先生遇到异人那样,我也将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将来南归,经过滕地,在林下相逢时,还希望你能以我的这些话为证。满子名尚宾。苦学斋记

今中书叅知政事临川危先生之始游于京师也,寓迎阳之里,名斋居之室曰“说学”,而学士掲文安公记之。时岁行至元之戊寅,今卄又五年矣。更以“苦学”为之名,且命晋安张以宁为之记。以宁窃闻诸《易·兊》说也,其象曰:“君子以朋友讲习。”节以议徳行也。其彖曰:“苦节不可贞。”是故学由习,故说由说,故乐。《鲁论》首言焉。过时而学,则勤苦而难成。记礼者病之,岂不以“说”也者,乐之渐也;“苦”也者,乐之反也乎?先生持既成之学,出而仕盛治之朝,遇知于君相,致位于丞弼,举四海一世之人物而陶铸之,盖有大于“有朋自逺方来”之乐,而无愧于教育英材之乐也。乆矣,始之命名人固谓先生之已谦,今之易其名人又谓先生之愈谦。然区区之见,窃独以谓先生之谦固也,而先生非茍为谦而已也。昔者吾夫子之称颜子曰:“于吾言无所不说。”又曰:“不改其乐。”夫既由说而乐矣,而扬子云曰:“颜苦孔之卓,岂敢为异说哉?”盖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斯颜子之所以乐也。当欲罢不能之时,既谒吾才之际,亦既见之矣。愈企而愈不及焉。不用吾力不可也,用吾力滋不可,独得而无苦。于是乎嗟乎!非直颜为然也,古昔圣贤皇皇汲汲也,兢兢业业也,忧勤而惕厉,恐惧而修省也,造次颠沛无一毫一息之敢纵逸也。何也?其见道愈大,用心愈小也。彼二氏非无见也,而张皇矜侈曰:“我静我乐也,逍遥吾游也。”猖狂恣睢,卒无所底止。君子不学也。先生诚有见乎是非,茍为自谦而强以自苦也。虽然,人见其苦,不知其乐;我见其乐,不知其苦之二者,盖有并行不相悖者,盖有自得难以语诸人者。而先生顾命以宁为之言,岂以区区之不敏,或可共学于万一乎?夫三代辅相之贤,本诸学,今先生仕优而益学,固儒者之所幸见而喜称,而况学颜之学,希颜亦颜,盖古圣贤。所期于人人者,而以宁于先生也?庸以是言进?噫!谓予为言,而谀夫人之执政者于予求之知也,而谓知先生也乎?既复于先生,请以是记。

无间轩记

其岁至正庚寅,始识今翰林侍讲学士徐君。施畚于漷守汪同年之寓馆,予固得其为人。嗣是不数数见,则闻君以编修征,不起。去岁逆臣干纪,君又奋然倡大义,夷大难,当事无狐疑,成功不表暴,养恬词馆,与予为同寅。予世罕甚知者,于语鲜所契。与君言輙于心有莫逆,然于是又悉其为人。盖君爽迈而缜宻,沉深而果决。予瞠若乎其后也。间语予以所居城南之胜,有轩焉,俯临平野,逈然旷然,外与空际无一嵚■〈山上欹下〉磊落之间乎吾前者,而吾心亦与之为无间。子其为我记之。予辞,然非记其事不可,勉为言曰:今夫道也者,一也,无间也。有间则二矣。天地之不息,无间焉耳矣。日月容光也,而窒之,斯有所不照矣。源泉混混也,而壅之,斯有所不行矣。何居?彼固有间之者也。然而有间者人也,天地固未始有间也。圣贤之不已,亦无间焉耳矣。人也,岂不若天地与圣贤哉?然而卒于不若者,则亦有以间之者矣。譬之镜也,而间之以微尘,则其明为之不完。衡也,间之以轻重,则其平为之徙失。是岂镜与衡之固然哉?然则人人之学为圣贤也,无他焉,亦去其有以间之者焉耳矣。去其间,斯无间矣。虽然是求无间者也,而犹有一间者存焉。恶醉而有意于矜庄者,动于醉,视恬然若无醉者,犹有间也。处富贵贫贱而有心于忻厌者,动于富贵贫贱,视泰然若无预于富贵贫贱者,犹有间也。盖传《易》艮之彖曰:“内欲不萌,外欲不接,是内外之无间也。”《定性书》曰:“与其是内非外,孰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静虚动直,故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至哉程伯子之言乎!噫,自昔学圣贤者,非资豪杰者固不能。予观施畚,盖学而进于是乎?夫其树立,其成就,盖亦事至能应而不以动诸其中者乎?审如是也,之其心固非有待于境也,而于是轩亦寄焉耳矣,而又记之也,奚有?有闻而问予者曰:「子之言过髙矣。」予笑曰:「予与施畚言,子姑去。」

氷雪庵记

译如今中书参知政事、临川危先生当初到京师游学时,寄居在迎阳里,把读书的房间命名为“说学”,学士揭文安公曾为它作记。当时正值至元戊寅年,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年了。如今又改名为“苦学”,并命晋安张以宁为它作记。以宁私下从《易经·兑卦》的“说”义中听闻道理,其象辞说:“君子因此与朋友讲习。”这是通过节制来讨论德行。其彖辞说:“苦于节制,不可固守。”所以学习由于反复实践而成,喜悦由于学习而生,因此能够获得快乐。《鲁论》开篇就说了这一点。错过适当年龄才学习,就会辛苦而难以成功。记载礼制的人对此感到忧虑,难道不正是因为“说”是快乐的渐进,而“苦”是快乐的反面吗?先生凭借已经成就的学问出仕,在盛治之朝任职,得到君主和宰相的知遇,官至丞弼,教化天下一世的人才,使他们受到陶冶铸造,这种快乐大概超过了“有朋自远方来”的快乐,也无愧于教育英才的快乐。时间久了,当初命名的人本来就认为先生已经很谦逊,如今改名的人又认为先生更加谦逊。然而我个人的看法却是,先生的谦逊确实出于本性,并不是假意谦逊、只是一味强迫自己吃苦罢了。从前孔夫子称赞颜子说:“对于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又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既然已经由喜悦而获得快乐,扬子云却说:“颜子以孔子的卓越为苦,哪里敢另立异说呢?”大概是因为他见到的道理越广大,内心就越安泰;内心安泰,就没有什么不足,这就是颜子快乐的原因。当处在想停止却不能停止的时候,等到拜见我、展示才学的时候,我也已经见识到了这一点;越是向往,越是感到赶不上。不用尽自己的力量不可以,用尽自己的力量又更加感到不够,唯有独自领会而甘受其苦。于是我感叹:难道只有颜子如此吗?古代圣贤都惶惶不安、急切勤勉,谨慎勤劳,忧虑勤苦而戒惧自励,恐惧而修养反省,仓促之时、颠沛之际,也没有一丝一息敢于放纵安逸。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见的道越广大,用心反而越谨慎细微。佛、道两家并非没有见识,却张扬自夸地说:“我以清静为乐,我逍遥地游历。”于是狂妄放纵,最终没有止境。君子不学习他们。先生如果真正看清了其中的是非,只是姑且自谦、勉强使自己受苦,那当然不是这样。即使如此,别人只看见他的辛苦,不知道他的快乐;我只看见他的快乐,不知道他的辛苦。这两者大概可以同时存在而互不相悖,也有些自得之处难以向别人说明。先生却特意命以宁来为此作言,难道认为凭我这点不敏锐的才智,或许能够在万分之一的程度上与先生共同学习吗?三代辅佐君相的贤才,其根本都在学习。如今先生仕途顺利却更加勤学,本来就是儒者值得庆幸、值得欢喜称道的事,更何况学习颜子的学问,希望成为颜子,也就是学习古代圣贤;先生对每个人所寄予的期望,不也正是这样吗?我怎能不借此向先生进言呢?唉!如果说我这些话只是为了求得先生这个执掌政权者的赏识而谄媚,那么还能说我是了解先生吗?我把这些话回复给先生后,请允许我用它作记。无间轩记 至正庚寅年,我才开始认识如今的翰林侍讲学士徐君。当时我在漷守汪同年的寓馆中施畚,我本来就由此了解了他的为人。此后没有多次见面,却听说徐君被征召任编修而没有起用。去年逆臣违法作乱,徐君又奋然倡导大义,平定大难;当事者没有疑虑,功成之后也不张扬,安然居于词馆,和我成为同僚。我一生很少遇到真正知己的人,交谈也很少有契合之处。唯独与徐君交谈,常常心意相通,然而到这时我才更加全面地了解他的为人。他爽朗豪迈而又缜密,沉着深厚而又果断,我只能惊叹地望着他的背影。徐君偶尔对我说起城南居所的胜景:那里有一座轩,俯临平野,极其开阔空旷,外面与天空相接,在我眼前没有一处高峻嶙峋的阻隔,我的心也和它毫无间隔。你为我记下它吧。我推辞了,但又不能不记他的事,勉强说道:现在所谓道,是唯一的,是没有间隔的。有了间隔,就成为两个了。天地运行不息,只是因为没有间隔。太阳月亮发出的光,如果加以阻塞,就会有照不到的地方;源泉滚滚流动,如果把它堵塞,就会有不能流行的地方。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本来有东西造成了阻隔。然而造成阻隔的是人,天地本来从未有过阻隔。圣贤不断进修,也只是因为没有间隔罢了。人难道不能像天地和圣贤一样吗?然而最终不能做到,是因为也有东西造成了阻隔。譬如镜子,被微尘隔阻,光明就不完整;秤被轻重不均的东西干扰,平衡就会偏失。这难道是镜子和秤本来如此吗?那么人人学习成为圣贤,并没有别的,只是去除那些造成阻隔的东西罢了。去掉阻隔,就没有间隔了。即便如此,这是在求得无间,而仍有一种间隔存在。厌恶醉酒而有意保持矜持庄重的人,心一动于醉酒,表面看似安然无醉,仍然有间隔;处在富贵贫贱之中而心存喜厌的人,心一动于富贵贫贱,表面看似泰然、仿佛与富贵贫贱无关,仍然有间隔。相传《易经》艮卦的彖辞说:“内在欲望不萌发,外在欲望不接触,这就是内外没有间隔。”《定性书》说:“与其只排斥内心而非难外物,哪里比得上内外两忘呢?”内外两忘,心就澄澈而无事;无事,静时就虚明,动时就正直,因此心胸廓然广大而公正,外物到来便顺应它。程伯子的这话说得多么深刻啊!唉,自古以来学习成为圣贤的人,如果不是资质豪杰卓异,本来就不能做到。我看施畚,大概是在学习上已经进到这种境界了吧?他的立身建树和成就,大概也能做到事情来到便应对,而不让它在内心引起动摇吧?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他的心本来就不依赖外在境遇,而这座轩也只是寄托之物罢了,又有什么可记的呢?有听见这些话而来问我的人说:“您的话说得太高深了。”我笑着说:“我是在和施畚说话,您姑且离开吧。” 冰雪庵记

汝宁维山之北,有山曰大乘浮屠。师北山梓公之旧居也。师产庐陵,长学佛,衡山之福岩寺,北渡长淮,爱兹山而筑室焉。羣峯环合,万木阴翳,水流竹间,■〈氵虩〉■〈氵虩〉有声。炎歊之月,阴寒薄人,因名庵曰氷雪,志其境之幽闲,且自表其清苦云。既避地来京师,仍旧号以扁所寓。承旨晋张公,监承抚黄公,皆为记其命名之旨,备矣。而复请言于予。予惟师之名庵,其有氷雪乎?尔盖寓言也。其无氷雪乎?尔则亦恶乎无之。世之语道,自其无形者目为虚,繇其有理者指为实。恶知夫天地之间,何莫而非虚,何莫而非实也?尝观于物矣。陨霜能杀物也,而雪不能以杀物。饮水能病人也,而氷不能以病人。之二物者,至阴之中,至阳存焉。阴阳固一理也。舒而为生,惨而为杀;静而为无,动而为有。虚无虚也,实无实也。儒者穷是理也,佛氏谓理为障,而岂外乎是理哉?寂而常感,阴亟阳也;感而常寂,阳亟阴也。虽不外乎阴阳,而不囿乎阴阳也。无生也,而未始无生也;寂灭也,而未始寂灭也。而世多以槁木死灰目之,亦岂深知彼者哉?溢乎两间,无一物而无阳,无一息而无生也。木之槁,灰之死,则生之理息灭,始无阳而无阴耳。氷也雪也,至阳之所存,生理之所存也。岂槁木死灰之伦哉?师名是庵之旨,其果出于此乎?如果出于此也,夫岂胶于境、癖于清苦者乎?予观师邃于禅,为诗甚清,称其庵名,且乐与儒者游于予,尤稔故为之极言穷理之妙,以翼之。

苍雪轩记

曩予宿凌江之驿,梦雪堂之仙人与予游于清凉之所。于时秋暑方殷,烈如惔焚,稍小进则碧鲜连云,四无隙曛。雪焉苍焉,非黄非白,非綘非黑,缤缤奕奕,纷纭萧索,飞扬委积。疏棂洞辟,泼衣沾席,翠光欲滴。以为雪耶?阳曦炎赫,雪于奚得?谓非雪耶?髪毛洒浙,弗寒而栗。俄而见有翛翛然若衣王恭之■〈敝上衣下〉蹑东郭之履,飘飘然诗思穿天,心透月胁,与雪而俱清者。仙人顾予而笑曰:「是苍雪主人卯金之子也。子不闻堪舆有至清之气乎?竹之清与雪宜,诗人之清与雪所宜。然而是雪也,非雪之雪也。雪之为雪,见睍则减,非雪之雪。石烁金流而不能爇。」昔予过岭,诗髙僧之竹轩曰「苍雪」,今以其是名轩也,庶知慕予者。予观于易,震为苍筤,故其色苍与雪俱化,故其气凉。子其志之。予既寤,不知其何祥。寻道于邕,通守刘君可与善为诗,其种竹之轩曰「苍雪」,请予记。恍若神游所覩者,始悟予曩之为正梦也。为道仙人之语,且朂之曰:「夫天以堪舆清炁赋于人,非欲其独清于一已而止也。皇上以千里重任分而属诸子于雄于邕,今于梧不踰年而三命徳至渥也。子其举炎陬瘴徼,病暍濒死之遗氓,内之清凉之所,然后洒子之轩之苍雪,洗濯而蘓醒之,则子之为轩洞然我闼,不既大矣乎?夫岂一竹一雪之云乎?」君韪予言,则书以为记。

讷庵记

予奉旨使安南,道广东行省,从事观子毅以选为辅行。君世代比簮缨家,才通敏而志明锐,于事咄嗟皆办,集于左右,周旋皆中节。于史氏书纚纚如贯珠,时出为诗,清安而有体。间请于予,有读书之室,名以讷庵。前左丞番昜周君伯温为篆其额,愿申其义以自警。予嘉其仕而不废于学,也为之言曰:「子之名庵,由字而起义,盖取诸鲁语。夫子之所谓讷者,言人之赋质近仁者耳。子朱子释之曰:『讷,迟钝也。』异时又曰:『君子欲讷于言』,此则为学者言。子思子于中庸曰:『言顾行,曰有余,不敢尽正』,以释讷于言之义也。今夫讷于言者,异乎人之易其言者也。利口捷给,佞如涌泉,固非讷也;结舌缄黙噤如寒蝉,亦非讷也。惟夫致谨于言,如手挈瓶,弗轻于泻;如持强弩,弗轻于发。若是,则不言则己,言乎当理而寡尤矣。世之学者,常患恃美质而怠于学,诵圣贤之言,常患于得其言而弗悟其所以言。嗟夫!吉凶之枢机系乎言,贤愚轨辙由乎学。方今用材,一洗前代循资之弊,子毅之显于时无疑也。仕而优,益学,予尚为子勉之。予耄矣,欲讷于言,未能也,奚以为子言?昔者子程子四箴之一,发明圣师告颜子「非礼勿言」之旨,详且切矣。予申为诵之。

曲宻之房记

译汝宁维山的北面有一座山,名叫大乘浮屠山,是北山梓公旧日居住的地方。梓公生于庐陵,成年后学习佛法,曾在衡山福岩寺修学;后来向北渡过淮河,喜爱这座山,便在此筑室。群峰环绕,万木浓荫,水流穿过竹林,发出潺潺声。炎热的月份,阴凉寒气逼人,因此把庵命名为“冰雪”,以记载这里幽静闲适的环境,也用来表明自己清苦的志趣。后来他避乱来到京师,仍沿用旧名题在所寓居的屋舍上。承旨晋张公、监承抚黄公都已为他记述命名的意义,十分完备;他又请我来说一说。我想,梓公命名此庵,难道真的有冰雪吗?那只是借物寓言罢了。难道没有冰雪吗?那么又怎么会没有它所象征的道理呢?世人谈论道,把无形的称作虚,把有理的指作实,哪里知道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不是虚,也没有什么不是实呢?我曾从万物中观察过这一点:降霜能够杀死草木,而雪却不能杀死草木;饮水能够使人生病,而冰却不能使人生病。这两种东西之中,在至阴里面保存着至阳。阴阳本来就是一个道理。舒展开来就成为生长,惨烈起来就成为杀伐;静止就成为无,发动就成为有。所谓虚,并非绝对的虚;所谓实,也并非绝对的实。儒者穷究这个道理,佛教却把道理说成障碍;但佛教难道能离开这个道理吗?寂静之中永远含有感应,是阴气趋极而阳气发动;感应之中永远含有寂静,是阳气趋极而阴气潜藏。虽然不超出阴阳,却也不被阴阳所拘束。说它无生,却从未真正无生;说它寂灭,却从未真正寂灭。可是世人多把它看作枯木死灰,难道真是深知佛教的人吗?天地之间充满生机,没有一物没有阳气,没有一刻没有生意。树木枯槁、灰烬死灭,是因为生的道理止息消灭了,才成为没有阳、也没有阴的状态。冰和雪,正是至阳所存之处,也是生理所存之处,哪里是枯木死灰一类呢?梓公命名此庵的用意,果真出于这个道理吗?如果果真如此,他哪里会拘泥于外在环境、偏执于清苦呢?我看梓公禅理深邃,诗作极为清雅;他又以庵名相称,并且尤其喜欢和儒者交游,所以我特意把穷究义理的奥妙说得透彻,以此来辅助他。苍雪轩记 从前我住宿在凌江驿馆,梦见雪堂的仙人和我一同游于清凉之地。当时正值秋日暑气盛烈,像烈火焚烧;稍稍前行,便见碧色鲜明直连云天,四面没有一丝昏暗的缝隙。雪色苍苍,既不是黄也不是白,既不是红也不是黑,纷纷扬扬,光彩盛大,错杂萧瑟,有的飞扬,有的堆积。稀疏的窗棂敞开,雪水泼洒在衣服上,沾湿坐席,翠色的光芒仿佛要滴落下来。说它是雪吗?阳光炽烈,哪里会有雪?说它不是雪吗?头发上、毛发间都洒满雪水,虽然不寒冷却令人战栗。忽然看见一个人,身影潇洒,仿佛穿着王恭的破衣,踏着东郭的鞋;神采飘逸,诗思直冲云天,心神透入月边,和雪一样清纯。仙人回头对我笑道:“这是苍雪轩主人的后代,卯金之子。你难道没听说天地间有至清之气吗?竹子的清雅与雪相宜,诗人的清雅也与雪相宜。然而这种雪,是非同寻常的雪,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雪。普通的雪见到阳光便会消减;这种非同寻常的雪,即使石头熔化、金属流淌,也不能把它焚毁。”从前我经过岭南,为一位高僧的竹轩题名“苍雪”,如今他也用这个名字命名轩室,大概是知道仰慕我了。我考察《易经》,震卦为苍筤竹,所以它的颜色苍青,并且与雪一同化合,因而气息清凉。你应当把这些记住。”我醒来以后,不知道这梦预示着什么。后来我在邕地寻访道术,遇到通守刘君可,他擅长作诗;他种竹的轩也叫“苍雪”,于是请我作记。我恍然如同神游时所见,这才明白从前的梦确实是个好梦。我于是转述仙人的话,并勉励他说:“上天把天地间清纯的气赋予人,并不是要人只在自身保持清纯就算了。皇上把千里疆域的重任分别交给你们这些雄才,任职于邕地;如今你在梧地还不到一年,就连续三次得到任命,恩德实在十分优厚。你应当把炎热边地、瘴气荒远之处那些因中暑而病、濒临死亡的遗民,全都带入清凉之地;然后把你轩中的苍雪洒向他们,使他们得到洗涤而苏醒。这样,你的轩就会洞然敞开,成为我的门庭,意义岂不是已经很大了吗?难道仅仅是说一竿竹子、一场雪而已吗?”刘君认为我的话说得好,于是我写下它作为记。讷庵记 我奉旨出使安南,取道广东行省,任用从事观子毅作为辅行。观君世代都是簪缨之家,才思通达敏捷,志向明锐,遇到事情很快就能办妥;事务汇集在身边,他处理起来都合乎节度。他读史书,文辞连绵流畅如串珠,时常作诗,清雅安和而且有体格。观君偶尔向我请教,说自己有一间读书室,命名为“讷庵”。前左丞番阳周君伯温为它篆写匾额,他希望我申说其意义,以便自我警戒。我赞许他做官而不废弃学习,也为他说道:“你给庵命名,是由字面引申义理,大概取自《鲁论》。孔子所说的‘讷’,指的是人的资质接近仁。朱子解释说:‘讷,就是迟钝。’后来又说:‘君子要在言语上迟缓。’这又是对求学者说的。子思在《中庸》中说:‘言语要顾及行动,说有余地,不敢把话说尽’,这是解释‘讷于言’的意义。现在所谓言语迟缓的人,与那些轻易开口的人不同。伶牙俐齿、应答敏捷,谄媚之言像泉水涌出,当然不是讷;结结巴巴、闭口不言,像寒蝉一样噤声,也不是讷。只有对言语极其谨慎,像手提水瓶,不轻易倾泻;又像手持强弩,不轻易发射。这样一来,不说则已,一旦说话就合乎道理而少有过失。世上的求学者,常常担心自己倚仗天资优良而懒于学习;诵读圣贤的话,也常常只满足于记住话语,却不能悟到圣贤为什么这样说。唉!吉凶的关键往往系于言语,贤愚的道路则由学习决定。如今任用人才,彻底洗除了前代按照资历循序升迁的弊端,子毅在当世显达是毫无疑问的。仕途顺利之后,还要更加学习,我仍要这样勉励你。我年老了,想做到少说话却还做不到,凭什么来对你说这些呢?从前二程之一的程子所作“四箴”,阐明圣师告诫颜子“非礼勿言”的宗旨,详细而切实。我现在再为你诵说一遍。曲密之房记

京师之崇真宫毛真人叔逹与予好也,为其弟子长乐林真士请记其曲宻之房,予坚辞,请不置,则问其制何居?曰:房在龙虎山,上清宫洞玄院中,院造于其祖耕隐镏公,而房尤号雄伟。前当雷坛,林木翳如,上清常祷雨焉;后直靖通观鹤归亭,则三十代天师常炼丹焉。琼林台峙其左,外史薛玄卿所筑;象山岿其右,则林先生读书之所也。其境又絶幽邃,问其名何以?曰:真士幼颕悟,嗜诗好琴,而攻画。学士虞公第其山水,慕董元、巨然、墨龙、方董羽,而扁其画室,以是名人罔测也。予读道经,见有所谓曲宻之房,盖道家所谓天尊、雷祖领诸真宰所游者,虞公以是名之。顾予记之何敢也?请以儒者之旨言焉。曲宻之名,意者其犹韩子所谓缭而曲,窈而深之义乎?大抵古之妙于画者,多得幽闲寂寞之中,而超于笔蹊墨径之外,故有闭户不出者,有解衣盘礴而臝者。夫其居幽则其心静,心静则其神全,神全则其趣悟,真士之迹盖进于道矣。虞公之命意,其或出于此乎?叔逹又为予言,真士多居山中先天观,或乘月登天,风云外凌仙人冈,歴尘湖圣,并陟琵琶诸峯,若将遗一世而覧尘外者。出而观钱塘潮,探会稽禹穴,揽山川英华。予同其乡,固未识,而必其有悟若予言也。夫真士名庭挥,字汝玉,天师命主福之紫极宫,兼怡山冲虚观,未就,以大宗师命,今住长乐东华宫佑圣观。真士者,参政危先生构之也。其先世有讳运者,南唐兵部尚书,淮南节度使云。

知愚斋记

真定张君士进来长邕幕之半载,府以治称,予使安南道,是郡君进见,以其讲学之斋居名“知愚”,者请予记之。予曰:“嘻!子岂愚者哉?古者以愚称者,柴之愚,质之偏也;寗之愚,智自全也;颜之愚,几乎圣之贤也。是三者,非真愚也。语曰:‘今之愚者,诈中庸;曰愚而好自用。’彼惟不知其为愚也,故欺于人而为诈,狭于己而自用,斯其为真愚也。茍知愚焉,斯不愚矣。大抵世之仕者,每病于用智而自私,好名而已,甚是故察见鸢鱼,古人所忌,黑白太明,识者忧之。聦明絶人,守之以愚,斯君子之道也。今子之赞画于兹也,举十九年流离残苦之遗氓,饫饥而燠寒之,数千里魁结文身之犷俗,皆驯援而帖伏,百万兵需咄嗟亟办,此非逹而果于从政者不能也。子其果愚乎?其不愚乎?今子自名以知愚,予何以处子?识时而通务,非柴之愚也;逢时而向用,非寗之愚也;非徒知之,亦允蹈之,仕优而学,子其志颜子之如愚乎?语云:‘用之则行,实而若虚。’子非颜焉攸学乎?谚有‘护予许人之已汰者’,则其语之曰:‘儒先不云乎?颜何人哉?’希之则是,君谢曰:‘敢不勉诸!’遂书以为记。

古田县临水顺懿庙记

古田东去邑卅里,其地曰临川,庙曰顺懿,其神姓陈氏,肇基于唐,赐勑额于宋,封顺懿夫人,英灵着于八闽,施及于朔南,事始末具宋知县洪天锡所树碑。皇元既有版图,仍在祀典。元统初,元淛东宣慰使都元帅李允中寔来谒庙,瞻顾咨嗟,命广其规,未克就绪。乃至正七年,邑人陈遂尝掾大府,慨念厥初,状神事迹,申请加封,廉访使者亲覆其实,江浙省臣继允所请,上之中书省,众心颙颙翘俟嘉命。会遂以光泽典史需次于家,于是致力庙宫,祗迓殊渥,帅诸同志请于监邑承务公,观由典史魏(某)薛某上下翕合,抽俸倡先,雄资巨产,闻义悦从,禬禳祈祷,逺迩来者,欢忻乐施,遂斥金楮鸠工,徙新作香亭外内者二,六神祠生成宫各一,重修仪门前殿后寝,梳妆之楼下马饮福之亭,像设绘饰,丹漆杇塓之工,咸极精致,前甃石垣以翼龙首,后浚水渠以杀潦势,又辟生祠以报承务公之徳,经始于丁亥秋,迄戊子春落成,壮丽辉焕,怵心骇目,邑之耆老敬祭耸观,以为有庙以来未观斯盛,殆山川炳灵,明神埀鍳,待人与时勃然奋兴者也,请为记之。以宁惟吾闽之有神,光耀■〈宀禹〉内,若莆之顺济,漕海之人恃以为命,有功于国家甚大,纶音荐降褒崇备至今,顺懿夫人御灾捍患,应若影响,于民生有徳,岂浅浅哉,廷议必有处矣。遂也能出心力,因时建绩,民不劳勚,亦可谓难已,遂记其事,且繋以诗曰:瞻彼临川,新宫峩峩,六珈象服,如山如河,维帝好生,神能大之,维民敬祀,遐不爱之,峩峩新宫,于彼临川,维子赴母,人心同然,秔稻满家,既多牲酒,神人具驩,疵疠罔有,不殈不殰,民生振振,何千万祀事,我神明。

古田县增广城隍庙记

译京师崇真宫的毛真人叔达与我交好,他替自己的弟子长乐林真士请我为“曲密之房”作记。我坚决推辞,他请我不要推辞,于是我问那房屋的形制和所在。毛真人说:房屋在龙虎山上清宫洞玄院中,洞玄院由他的祖先耕隐镏公建造,而这间房尤其号称雄伟。房前正对雷坛,林木茂密,上清宫常在那里祈雨;房后正对靖通观鹤归亭,三十代天师常在那里炼丹。琼林台耸立在左边,是外史薛玄卿所筑;象山高耸在右边,是林先生读书的地方。那里的环境又格外幽深,他问我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我说:真士幼年聪颖有悟性,喜爱诗歌和琴,又专攻绘画。学士虞公评定他的山水画,认为他仰慕董元、巨然、墨龙、方董羽,于是把他的画室题为此名,人们因此无法测知其中的用意。我读道经,看到有所谓“曲密之房”,大概是道家所谓天尊、雷祖统领诸位真宰游处的地方,虞公便以此命名。这样看来,我哪里敢替它作记?请允许我用儒者的宗旨来说一说。“曲密”这个名称,想来大概近似韩愈所说“曲折而幽深”的意思吧?大体上,古代擅长绘画的人,多是在幽静寂寞的环境中获得领悟,超越笔墨和技法的路径之外;所以有闭门不出的人,也有脱衣箕坐、纵情观画的人。居处幽静,心就安静;心安静,精神就完备;精神完备,情趣和悟性就会提高。真士的境界大概已经进于道了。虞公命名的用意,或许就是出于这个道理吧?叔达又对我说,真士多居住在山中的先天观,有时乘着月色登临高处,在风云之外凌越仙人冈,经过尘湖圣地,又登上琵琶等山峰,仿佛要遗弃尘世而观览尘外景象;出山后又观看钱塘潮,探访会稽禹穴,收览山川的精华。我与他同乡,本来还没有相识,但他一定已经有了我所说的领悟。真士名庭挥,字汝玉,天师命他主持福之紫极宫,兼任怡山冲虚观观主,尚未赴任;后来奉大宗师命,如今居住在长乐东华宫佑圣观。所谓真士,是参政危先生构的称号。他的先世有名运的人,曾任南唐兵部尚书、淮南节度使。” 知愚斋记 真定张君士进到邕地幕府任职半年,府中以治理有方著称。我出使安南取道此郡时,张君来拜见我;他把讲学的斋室命名为“知愚”,请我为它作记。我说:“啊!您难道是愚人吗?古代被称为愚的人,柴的愚,是资质有所偏颇;宁的愚,是智慧自我完备;颜子的愚,是接近圣人之贤。这三种人都不是真愚。古语说:‘如今所谓愚人,是把欺诈藏在中庸之中;自称愚笨却喜欢自作主张。’他们只是自己不知道自己愚蠢,所以对别人欺骗而行诈,对自己见识狭窄却刚愎自用,这才是真愚。如果知道自己的愚,就不愚了。大体上,世间做官的人,常常患在卖弄聪明而自私自利,只求好名声;更严重的,甚至明察秋毫、窥见鸢鱼,这正是古人所忌讳的,黑白分得过于清楚,明察过度,明智的人反而担忧。聪明超过常人,却用愚朴来守持,这才是君子的道路。如今您在这里参赞谋划,面对流离十九年、饱受残苦的遗民,使饥者得到饱食、寒者得到温暖;面对数千里之外奇异强悍、文身的民俗,使他们都受到驯化而归顺;百万军队的供给需求,顷刻之间就能办妥。这不是通达而果断、善于从政的人不能做到的。您果真愚吗?还是不愚呢?如今您自己把斋室命名为‘知愚’,我该怎样评价您呢?” 能够识时务、通达政务,不是柴氏那种资质偏颇的愚;逢到时机便得到任用,也不是宁氏那种自全其智的愚;不只是懂得道理,而且确实去实行,仕途顺利后仍然学习,您大概是立志学习颜子那种“如愚”吧?古语说:“被任用就出来做事,内心充实却外表像空虚。”您不是正在向颜子学习吗?俗话有“替我称许那些已经被淘汰的人”,于是我对他说:“儒家先贤不是说过吗?颜子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向往颜子就对了。张君辞谢说:“我怎敢不努力呢!”于是我写下这些作为记。古田县临水顺懿庙记 古田县向东三十里,有个地方叫临川,庙宇叫顺懿庙,神灵姓陈,始建于唐代,宋代赐予敕额,封为顺懿夫人。她的英灵显著于八闽,恩惠施及北方和南方,事情的始末都详载在宋代知县洪天锡所立的碑中。大元已有天下版图后,仍把她列入祭祀典章。元统初年,元浙东宣慰使都元帅李允中来到这里拜谒庙宇,瞻望环顾,感叹不已,命令扩大规制,却没能完成。到了至正七年,乡人陈遂曾任大府属官,感念当初建庙之事,便写明神灵事迹,申请加封;廉访使亲自复核事实,江浙行省大臣接着批准请求,将它上报中书省,众人都翘首期盼嘉奖的诏命。恰逢陈遂以光泽典史候补在家,于是竭力修建庙宇,恭敬迎接特别恩典。他率领同道请示监邑承务公,典史魏某、薛某上下同心协力,带头捐出俸禄;有雄厚资产的人听到义举也欣然响应。无论远近,前来祈禳祷告的人都欢喜乐于施舍。于是拿出金钱,召集工匠,迁建和新作内外香亭各一座,六神祠、生成宫各一座,重修仪门、前殿、后寝,以及梳妆楼、下马亭、饮福亭;神像的塑绘装饰,丹漆、粉饰、涂抹等工程,全都极其精致。前面砌筑石墙,以护卫龙首;后面疏浚水渠,以减弱水涝之势;又建生祠,以报答承务公的恩德。工程始于丁亥年秋,至戊子年春竣工,建筑壮丽辉煌,令人心惊目眩。县中老人恭敬祭祀,争相观看,认为自有庙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盛大,或许是山川显出灵气、神明垂下鉴察,等待人和时机共同奋发而兴盛的结果。于是请我为它作记。以宁认为,我福建有许多神灵,光辉照耀宇内;例如莆地的顺济神,航行漕海的人都依靠她保全性命,她对国家的功劳非常大,皇帝多次降下诏书,褒扬尊崇十分周备。如今顺懿夫人抵御灾害、捍卫祸患,感应如同回声和影子一样迅速;她对于百姓生计有恩德,难道是浅薄的吗?朝廷议论后一定会有所安排。陈遂能够竭尽心力,顺应时机建立功绩,又没有使百姓劳苦,也可以说是非常难得了。于是我记下这件事,并系诗一首:看那临川,新宫高大巍峨;六珈的象服,庄严如山如河。上帝爱护生灵,神灵能够将这份仁爱发扬光大;百姓恭敬祭祀,哪里会不爱戴她?巍峨的新宫,就在那临川;子民奔赴母神,人心完全相同。稻谷充满家中,牲畜和美酒也已丰盛;神人与百姓都尽情欢乐。疾病灾害全无,不发生夭折和胎死;百姓生机旺盛,愿千万年都奉祀我的神明。古田县增广城隍庙记

郡邑皆有城隍祠,由唐始。古田祀顺宁正应灵显刘侯报本也。吾闽自无诸扶翼汉室,民为冠带,迄唐开元,独斯邑未造。刘侯荜路山林,乃疆乃畆,挈而归诸职方氏。风气日开,富庶以教,公卿軰出,科第蝉聫,诿曰观察常公之泽,屯田李公之化,致然。水木原本,繄吾侯之力也。在礼,有功烈于民,能御大菑捍大患者,殁则祀之。侯之功之烈,光昭图谍,视古之祀法,奚其愧夫?岂他郡邑可比欤?祠在邑西麓,嘉定加前号。提封百里,寔与长民者共理之。翌庇生人,除其邪祲,雨旸祈禬,有应如响。革命初,邑罹多故,灵迹益显。邑之吏民念无以报侯恵,乃大徳八年甲辰,肇谋即侯之祠,增广基地,拓前墉以致其敞,凿月池以储其秀,伉仪门以伟其观,立协殿以明紏察,屋二以奉檀施之祀,亭一以为饮胙之所。圯栋腐瓦,咸易其旧。至顺中,复得邑尹赵公孟吁,丞胡公薛彻二宰,咸孚诚意,赞导创堂一所,位曹司之官,以昭其崇。严像设具新,黝垩交换。讫功于至元丙子,于是髙明完丽,称侯之功烈与吏民尊祀之意。募财买地,成是役者,邑人陈天益、何公益、髙天益、程原福,请以宁记之。以宁策名一第,寔侯阴相之。自顾凡陋,曷足以扬神休而廸民志哉?抑尝闻天地之间,万古不敝,惟一正焉耳。神人一理也,幽显无间也。心不欺所以祀神也,善必积所以求福也。侯之嘉恵是邦,岂有既哉?拜侯之祠者,式讹尔心,毋謟毋渎,尚毋为神之羞。是为记。

临江府管缮记

临江郡当东西二广之要冲,衷吉袁筠孔道自出,地剧而务烦,比仍兵燹,鞠为荒墟。既归职方,简在渊衷,慎选良牧,于是建昌守云州刘公子贞繇治最,升知是府。公既视篆,任劳徕抚,安为已责,廉公干敏,视官犹家。乃薙草莱,除瓦砾,顾惟府治毁靡一存,鸠工创建,朝夕督励,丝毫不扰,民用讙趍。经始于丙午岁某月,落成于丁未某月。三皇先圣治教所先,庙旧颓圯,奂然一新。社稷之坛,邮传之馆,以次并作,缮营津梁,平治道路。三载政成,百废俱举。于时同知张士俊,通判魏某,经歴徐某,知事李某,协心均虑,克相于成。今将更而入觐也,吏民感恱,偕留不获,眷懐徳恵,将勒诸穹碑,令甲不可,若泯而不书,则来者曷劝?乃守御官濠梁夏以松,爰因众欲,恳请余文。适使日南道,闻舆诵,喜治世得人,而生民奚幸也!笔简牍,俾后有征焉。公名贞发,身胄监,所至有治声。

广州卫旗纛庙记

皇帝奉天承运,乃大正四方,命征南将军、中书平章政事廖公戡定百粤。今江西叅政何真以广东列城来归。洪武纪元之四月,公緫率大军建牙于广。是月,平三山贼。七月,平山南龙潭诸寨。十一月,开广东卫,岭表咸靖。越明年三月,有旨大都督府即所治后,立旗纛庙。有旗有帜,悉庋于中。岁春惊蛰,秋霜降,祀以大牢。天下守镇官于緫卫各立庙,视京师典礼如之。于是同知广东卫指挥使司事胡通、指挥副使张仁杰协心恭命,度材庀工。是月,行中书省肇立于广东。四月,平章公将入觐。于是叅知政事周公某寔来,以督以劝,遄底奏功。面势端严,构缔坚壮。涓吉落成,遂告于众曰:「粤昔云气为旗,创自轩后;茸头建纛,昉于嬴秦。繇汉迨今,用主帅律训斋颜,行摧坚破锐,有神是司。方当华夏宁壹之日,益储戎备,以戒不虞。盖取诸易圣谟宏逺矣。凡我攸司,仰祗睿筭,嗣守敬共,时祀蠲洁,俾神顾享,祛灾发祥,永靖炎徼,庸固我国家丕丕基于亿世。兹惟懋哉!」是役也,左右司郎中顾文昱、员外郎王某、都事朱杰赞划其省。副使范某自潭移戍,与有庸焉。卫知事刘时和督其事,而亲其役者,卫镇抚张祜也。皆宜书。

○墓志铭

学海陈君墓志铭

译各郡各县都有城隍祠,这种制度始于唐代。古田祭祀顺宁正应灵显刘侯,是为了报答他的恩德。我们福建自从无诸扶助汉室,使百姓成为有衣冠礼仪的人,直到唐代开元年间,唯独古田县还没有建立城郭。刘侯披荆斩棘,开辟山林,划定疆界和田地,把这里带入职方氏的版图。此后风气日渐开化,百姓富裕,教育兴盛,公卿接连出现,科举及第者不断,都说这是观察使常公的恩泽、屯田李公的教化造成的。饮水思源,草木有本,这些实在都依靠刘侯的力量。按照礼制,对百姓有功勋、能够抵御大灾大患的人,死后便应祭祀。刘侯的功勋光耀于图册史籍,比起古代祭祀的法式,哪里会有惭愧呢?难道是其他郡县可以相比的吗?祠庙在县城西边山麓,嘉定年间加上前面的封号。方圆百里之内,实在都由它与治理百姓的官员共同护佑。它庇护生民,驱除邪气灾祲,祈求风雨调顺,都像回声一样得到应验。改朝换代之初,县里遭逢许多变故,神灵的显迹更加明显。县中官吏百姓想到没有办法报答刘侯的恩惠,于是在大德八年甲辰,开始谋划就在刘侯旧祠基础上扩建:扩大基地,拓宽前墙使庭院开敞,挖月池以蓄秀美之景,增高仪门以壮观瞻,建立协殿以彰明纠察之职,建房屋二所供奉檀越布施者,建亭一座作为饮福受胙之处。已经坍塌的栋梁、腐朽的瓦片,全都更换。至顺年间,又得到县尹赵公孟吁、县丞胡公薛彻两位佐官,他们都以诚心响应,赞助并指导创建一座堂,安排曹司官员的神位,以彰显城隍的尊崇。神像和陈设都严整一新,黑色和白色的粉饰交相辉映。工程到至元丙子年完成,于是建筑高明完美、华丽壮观,足以相称于刘侯的功勋和官民尊崇祭祀的心意。募集钱财、购买土地并完成这项工程的,是县人陈天益、何公益、高天益、程原福,他们请以宁作记。以宁能够列名科第,实在是刘侯在冥冥中的扶助。回头看我自己平庸浅陋,哪里足以宣扬神明的休德、引导百姓的志向呢?不过我曾听说,天地之间万古不衰的,只有一个正字罢了。神与人遵循的是同一个道理,幽冥与显明之间没有隔阂。内心不欺骗,是祭祀神明的道理;不断积善,是求得福报的道理。刘侯对本地的美好恩惠,难道会有终止吗?拜谒刘侯祠的人,应当端正自己的内心,不要谄媚,不要亵渎,也不要成为神明的羞耻。这就是记。临江府管缮记 临江郡处在东西两广的交通要冲,袁筠之间的孔道由此经过;地方事务繁剧,政务烦多,近来又接连遭受兵火,遍地成为荒墟。归入职方管辖后,皇上深思慎选贤能的牧守,于是建昌守、云州人刘公子贞因治理成绩最优,升任临江府知府。刘公接任后,任劳任怨,招徕安抚百姓,把安定地方视为自己的责任;他廉正而能干敏捷,把官署看得如同自己的家。于是除去荒草,清理瓦砾;但看到府治被毁坏得一无所存,便召集工匠重新创建,早晚督促勉励,丝毫不扰民,百姓因此欢欣奔走。工程始于丙午年某月,竣工于丁未年某月。三皇先圣施政治教所首先设置的庙宇,旧已坍塌,于是焕然一新。社稷坛、驿传馆舍,也依次建成;修缮营造渡口桥梁,平整治理道路。三年之间政绩告成,各项废弛的事务全都恢复。此时同知张士俊、通判魏某、经历徐某、知事李某同心协力,共同帮助完成工程。如今刘公将要更换任所入朝觐见,官吏百姓感激喜悦,一同挽留却没有留住;他们眷恋他的德政恩惠,准备把事迹刻在高大的石碑上。法令既然不允许这样做,如果湮没而不记载,后来的人凭什么受到劝勉呢?于是守御官、濠梁人夏以松顺应众人的愿望,诚恳请求我作文。恰好我正奉使前往日南道,听到舆论称颂,欣喜于太平之世得到贤能官员,而百姓又是多么幸运啊!我于是写下这篇简短的文字,使后人有所考察。刘公名贞发,出身监生,到哪里任职都有善于治理的声誉。广州卫旗纛庙记 皇帝奉承天命、继承运数,于是大力整治四方,命征南将军、中书平章政事廖公平定百粤。如今江西参政何真率广东各城归顺。洪武纪元第四年四月,廖公总率大军在广州建立军门。这一月,平定三山贼;七月,平定山南龙潭等寨;十一月,设置广东卫,岭南全部安定。第二年三月,有诏命大都督府就在治所后面建立旗纛庙,把旗和帜全都收藏在庙中。每年春季惊蛰日、秋季霜降日,用太牢祭祀。天下镇守官在各总卫都建立此庙,礼制仿照京师。于是广东卫指挥使司同知胡通、指挥副使张仁杰同心恭敬奉行诏命,筹度材料,备办工役。这一月,行中书省开始在广东建立。四月,平章公将入朝觐见,于是参知政事周公某亲自来到这里督促勉励,很快完成了工程。庙宇朝向端正严肃,结构坚固雄壮。选择吉日落成后,便向众人宣布说:‘从前百粤把云气作为旗帜,创制始于轩辕;蓑头旗、军旗的建立,起源于嬴秦。从汉代直到今天,都用它来表明主帅统率军队、训诫将士、戒斋整肃军容、摧毁坚阵、击破强敌,其中自有神灵主管。如今正当华夏安宁统一之时,更应储备军备,以防意外。这大概取法于《易经》圣人的宏大谋略,意义深远。凡是我们所负责的事务,都应仰赖皇上的睿智筹算,继承守护时刻敬慎共同办理;按时举行清洁的祭祀,使神灵来享用祭品,驱除灾害、降下祥瑞,永远安定炎热的边远地区,从而巩固我国国家宏大的基业于亿万世。此事实在应当努力啊!’这项工程,左右司郎中顾文昱、员外郎王某、都事朱杰在行省中参与谋划;副使范某从潭地调来戍守,也参与并建立了功劳;卫知事刘时和督办此事,而亲自负责具体工程的是卫镇抚张祜。这些人都应当记载。○墓志铭 学海陈君墓志铭

郷贡进士前杭郡掌教东阳胡瑜手状踵门拜请曰:「瑜先外舅陈府君,长吴学道书院,蚤退休,迄终于家,盖慕汉邴曼容、宋蘓相国训子孙,守家法,传家学,恬进士者,惟先太常公婿于陈府君,寔先宜人再从弟瑜,陈出也。忝甥馆,又世亲,若潘杨氏,古称草木,吾臭味也。先生好我先君,愿施及陈氏,恵赐之铭,庶存殁有耀焉。」辞不克,谨按状序而铭诸。序曰:「君讳憬,字希贤,世居婺阳东之长塘,曾祖某,祖某,考嚞,号可山,世济其学,称乡善人。可山公教于严君,生而夙慧,读书一再过輙成诵,入趍庭,外就傅,颕然出常儿表。既熟语孟六经,则慨然有求道志。未几,以弱冠继主家政,不茹吐能树立,凡俗尚衣服舆马,举不以屑意,用能拓先业而大之。婿同县蒋氏家,蒋故多赀,君亦介然不为动。去家三十里而近,岁时月朔必归省母唯谨。蒋翁老未有嗣,君为持门户,翁喜之,书劵分田宅三之一以遗君,君毅不取,祗受先所与奁田二顷,邑士多之。年三十,用荐为平江学道书院山长,时文科未兴,故翰林侍讲学士邓文肃公文原在儒台村,君故也。延佑丁已春,始上教养有法,吴学者称焉。数月丁内艰,寻丧内助,还旧居,慨然曰:『古者仕以为养,今禄不逮吾亲,复未能从政以致君泽民,幸有弊庐薄田旧书以自乐足矣,而奚屑屑往来为?』因家居不复仕,以未疾卒于至正乙未十二月十四日。君生至元癸未正月朔旦,至是年七十又三。后二年丁酉三月壬申塟所居后山之原。惟君门地儒雅异间,左委巷者才敏志刚,直气不屈而惇信急义,周穷恤患于宗族尤笃。天禀俭素寡欲,薄奉而轻赀重礼,为酒食治具接宾客朋友甚腆。性复倜傥善论谈,来者见如旧识。于瑜之考太常君同志业,既亲且友,蚤情好最笃,中契阔深相念,晚而太常致其事,君居间数相过。」从命酒赋诗,至累日绸缪,不忍别。同里楼隐君,道山学慱,行方少则友善,晚岁延之家,日夜语相切磨,益就恬淡平实。楼卒无嗣,祠之别室,命子孙岁祀之。君子有以识君之所存矣。生平喜为诗文,多无留藳。没后其子辑放失得若干篇,为二巻,曰《学海遗藁》。《学海》其斋名也。盖君慕静存动察之学,将由博以至约,又旁求所谓出世间法者,别号了心居士。配蒋氏,以妇则称先,三十六年卒,今塟其墓次。男子子二人,宗孟、宗可;女子子三人,长适许恂,次瑜也,次胡为霖。孙男六,女孙三,曾孙男三。于乎!曩者宋社既屋,江左大家巨室,率与之俱替;而长塘陈氏独岿然。比年兵祸盈海内,缙绅颠踣不可胜数,独君与太常君同享寿康,继没一年中。考终承平日,一不闻金革声,天固匪私于君也。《易》之云:“积善余庆”,岂虚语哉?状又称君材徳不为世用,天将大其后。宗可有文能继志不坠,必其有征也。予谓其信然乎?铭曰:逝者沄沄,不往者存,孰培其根,枝叶弗蕃。吁嗟陈君,惟善之敦!我铭斯文,以俟其后昆。

徐母真氏墓志铭

故宋叅知政事西山先生浦城贞文忠公七世孙讳妙静妻同邑徐氏讳时懋字宗勉宋都官郎中盘隐先生其六世祖也文忠私淑朱氏学者称朱真亚文公盘隐交朱氏厚文公欵其居书读书阁颜其堂遣子从学东莱书称过临江必见诸徐君是已二氏家声雅相埒而父宜子母张氏尝曰吾女姿淑温习勤俭闲诗礼必予令子且当吾门者以是归于徐时方卄岁奉舅姑甘旨备其养相夫子斋祀致其敬年三十三遂丧所天称未亡人誓无负死者礼贤师训子孙蕲不忝其先睦族姓小大无所失周邻党缓急无所恡节义昭著人无间言卒于至正壬寅三月某日距至大辛亥十一月某日得年四十有四卜某年某月某日塟邑清湖里松原山之左男子子二孔锡孔文女子子一适王氏孙男一闰孙孔文从事闽省走京师拜泣乞铭予悼故文献家率坠先训矧丁斯时能奋焉自植以无媿赧者盖甚鲜矣孰有为父而节为母而贤后二先生而表表若是者乎在令甲宜旌以劝予太史可无铭乎铭曰真氏之孙徐氏之妇为贤妇为贤母称其乡儒先生之后予铭若人曰谀则否

翠屏集巻四

译乡贡进士、前任杭郡掌教、东阳人胡瑜亲自写状,登门拜请说:“我的先岳父陈府君,曾长期主持吴学道书院,早早退休,直到在家中去世。他大概是仰慕汉代的邴曼容、宋代的苏相国,教训子孙,恪守家法,传授家学,安于不求仕进。只有先太常公是陈府君的女婿,实际上也是先宜人的再从弟,我胡瑜是陈氏所生。承蒙做了您的甥婿,又是世交亲戚,正如潘、杨两家,古人称之为草木同根,而我们也气味相投。先生厚爱我的先父,希望恩泽施及陈氏,赐予一篇墓铭,使生者和死者都能因此增光。”我推辞不能胜任,只好恭敬地按照这篇行状作序并铭刻下来。序文说:“君讳憬,字希贤,世代居住在婺阳以东的长塘。曾祖某,祖某,父亲嚞,号可山,世代以所学相承,乡里称为善人。可山公受教于严父,天生早慧,读书一两遍就能背诵;入内接受父亲教诲,出外从师学习,聪颖出众,远超一般儿童。熟读《语》《孟》和六经以后,便慨然产生了求道的志向。不久,年方二十便接掌家政,刚强自立,凡是世俗所崇尚的衣服、车马,一概不屑一顾,因此能够拓展并壮大祖先留下的事业。他入赘同县蒋氏之家,蒋家原本很富有,但君始终持守操节,不为其所动。蒋家离本家三十里,路程并不远,每逢岁时、月朔,必定回家探望母亲,十分谨慎恭敬。” 蒋翁年老而没有子嗣,君替他主持门户,蒋翁很喜欢他,写下契券,把田地住宅的三分之一分给他作为遗赠;君坚决不接受,只恭敬地接受了先前所给的二顷陪嫁田,邑中士人都称赞他。三十岁时,经推荐担任平江学道书院山长。当时文科尚未兴盛,因此翰林侍讲学士邓文肃公文原住在儒台村,也是因为君的缘故。延祐丁巳年春天,君开始任职,教养学生有法,吴地学者都称道他。几个月后遭逢母丧,不久又丧失妻子,便返回旧居,感慨地说:‘古人做官是为了奉养父母,如今我的俸禄还赶不上供养双亲,又不能出仕来使君主施恩、百姓受益,幸好还有破旧的房屋、微薄的田地和旧书可以自得其乐、聊以满足,又何必烦琐奔波往来呢?’于是居家不再出仕,因未疾在至正乙未年十二月十四日去世。君生于至元癸未年正月初一,到这时享年七十三岁。过了两年,即丁酉年三月壬申日,葬在所居后山的高地上。君家世代具有儒雅门风,虽居于偏僻小巷,却才思敏捷、意志刚强,正直之气不可屈服,诚实守信,急人之难;对于周济宗族中的贫困、救助患难之人尤其厚重。他天性俭朴少欲,俸禄微薄却轻视财物、重视礼节;置办酒食、接待宾客朋友时,却十分丰厚。性情又豪迈洒脱,善于谈论,来访者见到他,就像遇见旧日相识。他与胡瑜的父亲太常君志趣相同、学业相合,既是亲戚又是朋友,早年感情最为深厚;中年彼此离散时,互相深切思念;晚年太常君辞去职务,君居间往来,曾多次互相拜访。于是听从邀请饮酒赋诗,连续多日情意缠绵,舍不得分别。同乡的楼隐君,是道山学博,年轻时就与君友善;晚年把君请到家中,日夜谈论,彼此切磋砥砺,君更加趋向恬淡平实。楼隐君去世后没有子嗣,君在别室祭祀他,并命子孙每年祭祀。君子由此可以认识君的志趣所在了。君平生喜欢写诗作文,大多没有留下稿本。去世后,他的儿子搜集散佚作品,得到若干篇,编成两卷,题为《学海遗稿》。《学海》是他的书斋名。大概君仰慕‘静存动察’的学问,希望由博学而达到简约,同时又旁求所谓出世间之法,因此另号‘了心居士’。妻子蒋氏,作为妇人称为先,三十六岁去世,如今葬在君墓旁。儿子二人:宗孟、宗可;女儿三人:长女嫁许恂,次女即胡瑜,三女嫁胡为霖。孙子六人,孙女三人,曾孙三人。唉!从前宋朝社稷覆亡以后,江左的世家大族大多也随之衰败,唯独长塘陈氏巍然独存。近年来兵祸遍及海内,士大夫跌倒败亡的数也数不清,唯独君与太常君都享有长寿安康,在一年之内相继去世。他们都在太平之日安享天年而终,一生没有听到兵戈之声,天道本来就不是偏爱君吗?《易经》说:‘积累善行,必有余庆。’难道是空话吗?行状又称,君的才华德行没有得到世俗任用,这是上天将使他的后代更加昌大。宗可能作文,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而不使之坠失,必定会有征验。我的看法确实如此吗?铭文说:逝去的人纷纷而流逝,能够不随之逝去的只有精神和事业;有谁培植它的根本,枝叶才不会繁茂。唉,陈君啊,唯独深厚地积累善行!我铭刻这篇文字,来等待你的后代子孙。” 徐母真氏墓志铭 已故宋朝参知政事、西山先生浦城贞文忠公的七世孙,名妙静的妻子,同邑徐氏,名时懋,字宗勉。宋朝都官郎中盘隐先生是她的六世祖。贞文忠私下师法朱氏之学,学者称为朱真、亚文公;盘隐与朱氏交往深厚,文公曾到他家中,题写“读书阁”作为堂名,并派儿子跟随东莱学习。书信中说“经过临江一定要拜见徐君”,说的就是他。这两家的家声都雅正,相互不相上下。她的父亲宜子、母亲张氏曾说:“我的女儿姿态贤淑温和,娴熟勤劳俭朴,通晓《诗》《礼》,一定可以嫁给你们的好儿子,也应当成为我们家的媳妇。”因此把她嫁给徐时懋。当时她年方二十,侍奉公婆,甘美的饮食都尽力供养;辅佐丈夫读书、祭祀,恭敬尽礼。三十三岁时便失去了丈夫,成为未亡人,发誓不辜负死者;礼敬贤师,教诲子孙,希望他们不辱没祖先;亲睦族人,无论大小都没有失当之处;周济邻里乡党,遇到缓急都毫不吝惜。她的节操义行十分显著,没有人说过非难的话。她在至正壬寅年三月某日去世,距离至大辛亥年十一月某日,享年四十四岁。占卜选定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本邑清湖里松原山的左边。儿子二人:孔锡、孔文;女儿一人,嫁给王氏。孙子一人,名闰孙。孔文任职于闽省,奔赴京师,拜伏哭泣,请求我作铭。我为故去的文献世家往往败落、不能继承祖训而感到悲痛,何况处在这样的时代,能够奋发自立而不感到惭愧羞赧的人,实在太少了。哪里有像她这样,作为父亲的女儿而有节操,作为母亲而贤明,并且继承两位先生之后,声名如此卓著的人呢?按照现行法令,应当表彰她以劝勉世人;我作为太史,难道可以不为她作铭吗?铭文说:真氏是贞文忠公的后代,徐氏是徐家的媳妇;她是贤良的媳妇,也是贤明的母亲,称得上本乡儒学先生的后代。我为这样的人作铭,如果说这是谀媚,那就不是事实。” 《翠屏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