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烟草堂诗钞卷四 　　仁和戴梓文开甫着

译七十岁自寿诗十首【戊戌十月三日】岁月渐渐流逝，年纪已经到了古稀；霜白的胡须像戟一样，仍能忍受长期饥饿。海外三山只是徒然想象，辽东八口之家，我老了还未能归去。向富庶的藩镇求米，江汉相隔遥远；在京城卖文，却音信断绝。惆怅地遥望两地，想着孩子们游学的地方，只怕他们身在天涯，还没有得到御寒的衣服。白发苍颜，老来仍是放逐的平民；穿着破衣，骑着瘦马，冒着黑色尘土。饥饿时靠纸笔墨水排遣，写出烟雨般的诗文；吃饱后却听妻儿议论家中贫贱。病卧雪窖时想着赊酒，冰天雪地的梦中还驱使着归去的车轮。即使今夜愁肠寸断，我也已经在世间度过七十个春秋。茫茫宇宙像一幅画图，我只照着葫芦画瓢，换取青蚨钱。白头之年仍像牛马一样被人轻贱，只有黄卷和儿孙可以自我娱乐。带着书策却不能求取富贵，谈论兵法又到哪里去结交屠夫酒徒。冰霜中的寂寞天涯客，是困顿天地间的一个饿汉。号角声吹断了，雁声又传来；思念故土的羁旅之人，听来格外悲哀。什么时候才能在南市买花、在春日访妓，在西湖泛月、夜里传杯饮酒？什么时候朝廷的羽檄征书能来到书斋，我便穿上戎衣登上弩台。唱一曲凯歌归返阆苑，也不枉十年执笔，列身蓬莱之中。被贬到辽东已经三十年，痛苦深重，与祖坟相隔在遥远的天际。身体还活着，正是君王恩德深厚；命运乖舛，并非因为世态对我偏薄。风中被截断行列的大雁仍奋力振翅，霜打的丛菊依旧舒展美丽。老夫今日还能够醉酒，至于余生，听凭自己，不再学做神仙。自古以来神仙便不可期待，徒然劳心去请教引导之人和求方术的巫师。悲痛深重，在青海尽头只能呼喊求酒；泪洒黄龙，饥饿中还要作诗。虽然年老体健，仍向人放声长啸、傲然自持；昂然进入尘世，任凭美丑毁誉。听到鸡鸣便起身，靠着霜庭远望；眼前是无尽浮云，心中也是无尽思绪。彩凤楼和珠楼整日闲置，白杨间黄鸟忽然婉转鸣叫。我已经为人事变迁而悲伤，谁又能铸造一个富贵长存的世间？盈尺大小的砚田供养着八口之家，半箱书卷还能让衰老的面容得到慰藉。菜根的滋味就是延年益寿的药物，何必到缑岭山吹笙求仙？秦关遗留下的灰烬旁，旧日台上的烽火仍在；道路远隔，辽河的形势沉郁险重。江水流过松花江，环绕着紫塞；群峰如天柱耸立，结成黄龙般的形势。一身在千山积雪中冻老，身、口、意三业在五更钟声中都已心灰意冷。遥远的母亲灵柩还未能运回，我每每只能把血泪洒在楸树松树之间。秋色萧条，不禁叹惜菊花；还要到哪里去寻找名贵的花朵？杨妃幸蜀之后，胭脂已经冷落；西子归隐西湖，粉黛也显得倾斜憔悴。高树想让丁令威化鹤归来栖息，荒凉庭院却不肯逊于管宁的居处。诸位尽管尽兴醉饮，不要嫌夜深；银河转回天际，月亮正像花芽一样吐露出来。荒野的火光迷蒙，连接着紫塞；寒风猛烈，卷起黄色尘土。久已抛弃这副瘦骨，任它支撑在冰雪中；如今仍振作雄心，足以抵抗鬼神。半生磨剑，徒然想以此在世间求售；一生著书，千载之后也枉然惊动世人。姑且让桂树丛招我归去隐居，春意满盈的桃源，自会有人来探问道路。博宗人尔和榷使屈尊来访 冰雪充满道路，天色昏暗；许久没有贵客车马来叩我的柴门。以后若您再次屈驾而来，就约定带着残书来构成一席酒宴。赵南村来访 在襄平年末见到儿子归来，先问他饥寒，又替他拂去衣尘。解开钱袋，用青蚨钱消除债务很容易；他的诗如白雪曲般惊人，能应和的人却很少。每每想着骑跛马登门拜访您，却幸而您驱车来叩我的门扉。满眼冰霜，唯独情意温暖；夕阳下残树之间，鸟儿纷纷飞翔。刘孝子子超索取书写的歌 襄平刘君，字子超，文章追法秦汉，诗歌兼有《诗经》和《楚辞》的风调。身穿青衿，飘带摇曳，尚未容易取得紫绶；却卓然如鹤立于高冈，声鸣九皋。他独自敦厚地实践至性，最为孝顺；父亲卧病时，他悲痛号哭。一夜之间，父亲乘白鹤离世，他捶胸顿足，肝肠寸断，魂魄仿佛随之飘去。上天让孝子不能随父死去，他死而复生，几经如此。亲自扶着灵车前往北邙，回来后却依傍坟墓居住。一住就是三年，不顾自己的家庭，身体几乎要化作坟前的树。坟旁有鬼，夜里常常出来，窥见孝子便称奇说：唉，孝子竟然如此！我虽然是鬼，难道就没有悲哀吗？守土的官员尸位素餐，不把此事上报；孝德如此昭彰，姓名却被埋没。我听到您的名字，惭愧得几乎要死；想到双亲去世，徒然悲痛罢了。今天替您写下这首歌，悲伤的心情暗暗随着春风升起。西征听闻捷报三首 自古以来哈密就属于中华，圣明君主承受天命，统一天下。哪里料到鲁国的弓箭竟挑起战端，以致禁军出动，吹响征战的胡笳。王师久驻边疆，是为了以文化感化；帝子深谋远虑，必将以武力加以推进。一举开拓三万里疆土，不让军队和铠甲守在龙沙。轻骑连夜飞驰，大漠上空旷无声；捷报直达紫微宫。只等敌酋倾心归服，胁从之人先行驰来献上敌首。宫门清晨开启，喜庆的诏书发布；臣民像雷鸣般振奋，欢喜的声音一致。遥遥向西望去，黄云之外的地方；深入敌境之后，还必须慎重对待始终。昨夜飞马传来的报告抵达留都，说乌斯已经纳入版图。沙塞之间秋日苜蓿丰茂，战火山下的人们夜里饮用醍醐。风清气爽，瓯脱一带听见鹿鸣；日光照射边亭，看见绘有乌鸦的旗帜。从此恩泽将施及荒漠尽头，九天九地都由一人扶持。

译辛丑年三月望日后一天，听闻亨儿考中进士，作五百字 带着孩子投奔辽东，那时他刚刚会发出咿呀声，才三个月大。你的母亲眼泪没有干，哭得久了竟变成血。我们相逢时都成了陌路人，有苦楚又能向谁诉说？袋中没有金错刀，吃饭只能喝糠屑。腹中长期饥饿，乳脉也早已干竭。低头看怀中的孩子，还不如把他弃在沟渠车辙之中。自身都难保全，哪里能够养活你？断绝骨肉亲情，免得你遭受磨折。捧在手中看了几周，才发现你的骨相确实是英秀之才。头颅圆正合乎规矩，额头比成人还宽。哭声像钟声一样洪亮，双眼如剪裁出的秋月。你我遭逢坎坷，抚摸逗弄你也觉得欣悦。何况你刚出生时，梦中的征兆就预示着吉祥。天生的亲属之情系住人心，想舍弃你终究难以割断。到了四五岁，你竟然显得像成年人一样老成。嬉戏时不欺凌人，不作孩童的顽劣举止。听说邻家孩子早晚都有读书声，便央求母亲教你读书；母亲所知的经书并不多。教几遍你就能背诵，欢喜跳跃，夸耀自己的才能。我被一日三餐拖累，早晚辛勤笔耕。不能亲自教导你，只好托付给别人。却遭到横暴恶族的侵害，他们像仇敌一样惨酷掠夺。还希望置你于死地，以实现他们的阴毒谋划。你的母亲听见后奔去营救，急痛得心如刀割。母子相互抱持，眼泪哭泣不能止住。性命虽然幸免，愤懑却使双眼昏蒙。十年看不见东西，悔恨没有片刻停止。算来你已经十五岁，才开始能够看见东西。我勉强设法延请老师，谨慎辛苦地度过寒暑。拿起笔试着作文，很能驱除陈腐之气。十七岁进入学宫，文章声名已经显著。正是精进用功的时候，家中却贫穷，缺少给老师的束脩。勤奋还是懒惰任你选择，只能避开喧闹，寄居在佛寺。带的粮食本来就不多，空着肚子想勇往前进也很困难。过了几天又回来，饥饿消瘦，满面尘土。我抚慰并询问你，心中悲伤，双泪如雨落下。连救命的食物都实在供给不起，哪里还敢希望延长福祉？已经料定覆巢之下残存的小鸟，连黄口雏鸟也无法振翅。你能够体会我的心情，愤懑之中没有被艰难阻挡。希望死灰能够复燃，困顿到了极点也不说苦。穷困衰老之中盼望儿子兴盛，酸楚之情难以一一说尽。如今幸而在南宫考试中捷报传来，恍惚间简直疑心是在梦中。欢喜到了极点反而生出悲伤，往事触动着心胸。想起你在母腹中时，曾惊恐地遭逢陈宏勋的凶暴。【巨恶陈宏勋白天带着几十人持兵器闯入家中，抢劫一空，家人像老鼠一样逃散；那时亨儿正在母腹中，逃避到邻居家。】出生后随即被远远发配，屡次陷入困厄，最终却能够通达。机缘和征兆接连不断，难道不是都应验在你身上吗？你应当自重，不要轻视自己；承担重任就在你自身。我老了又还有什么愿望，甘心终老在这里。难道不思念故乡？只是这件事关系到苍天。努力建立功名事业，光大我们北方的宗族。题画梅 香气的消息刚从岭外传来，春天已经到来；相看之间既似惊喜，又似皱眉。游踪一路经过溪桥，处处的花枝都胜过美人。骑在驴背上寻觅诗句，经过垂钓的石矶；满山松涛声中，纷乱的玉屑般雪花飞舞。闲适的情怀不管溪云如何嘲笑，折下一枝寒梅插在帽上归去。题画 美好的山峦反而喜欢被浮云隔开，云中的灵秀山峰自然隐约分明。篱笆边种下秋花，闲来邀请陶渊明一起面对斜阳。错把飞流的泉水认作玉龙，千尺高的水流奔下山崖，从亭旁夹流而过。闲居之处看不见人来人往，只有浮云和白鸥相伴。拜访徐医生 积雪依傍山路，我冒着严寒来拜访您。到了门前仰望石壁，入座后拂去松间的云气。看您的相貌古朴，便知您心怀大道；听您谈论深奥，令人惊异而敬畏。幼儿时时患病，拿什么来慰劳您的殷切关怀呢？香秋海棠八首【拈得五歌】没有香气，真令人遗憾；在高楼上只有这一株。美人不知春天，叫人肝肠寸断，心情又能怎样呢？停积的水明亮如镜，细流在傍晚泛起波光。清影映入窗中，仿佛湘娥在鼓瑟。这样的国色天香应当难有可比；花开时正值喜鹊搭桥渡河。昨夜人们乞求巧艺，却为了你坠落了金梭。姿态挺秀艳丽，枝条横斜而娇美；含情脉脉，媚态仿佛轻拂蛾眉。一颗花心分作四处，幽怨又是为谁这样多？卷曲的叶子像青螺一样，盛开的花连深红的荷花也被它轻视。不让春天认识自己，典雅的韵致独在秋草之间。只怕霜神青女到来，也应当好好保护这绛色的罗衣。花姿婀娜，娇态如醉；令人不忍靠近抚摸。妩媚到了极点，反而转入愁绪；怜爱越深，嫉妒也越多。吴宫留不住你，只适合陪伴秋荷。群花都已经凋尽，只有这里艳丽芳香最盛。寄语春天的芍药，不必在亭北徒然吟咏。秋日的容色寂静而妩媚，晚景疏落而和谐。相互面对却情意难以相通，我真想解下烟雨中的蓑衣。青 雨后高天澄碧，银河空阔；远山横陈翠色，映照着芳香的湖水。黛色眉影拂过月色，清晨分向柳枝；乌黑长发垂如云，夜里倚着梧桐。万选得钱，人们无不喜爱；十年磨剑，身影却徒然孤单。东皇驾车转动，吹起韶乐般的春律；千里春风吹过，草木又重新苏醒。黄 黄色占据中央的尊贵位置，九曲河流仿佛要追溯到源头。春天露润的柳树抽出嫩条，秋日霜林老去，落叶纷繁。丛菊向篱笆招邀羽士，腊梅横在门槛边宴请金门贵客。换鹅的书法已经写成，又有谁能辨识？荒城之中一卷书，伴着昏暗月影。赤 戚里门楣和贵族宅第之家，暖风中争相开放石榴花。桃花盛开在春水旁，清晨承受露珠；柿子成熟于秋山，傍晚映照彩霞。马鞭拂过珊瑚，彩袖回旋；诗写芍药，交给歌女用红牙板伴奏。美人微醉，胭脂般的红晕浮在脸上；笑着倚靠朱红栏杆，鬓发的影子斜斜映着。白 明亮的霜色无边无际，遍布秋日天空；归来的海鹤和白练般的身影相同。想象艳丽的梨花笼罩玉殿，轻轻疑心柳絮散落在瑶宫。梦醒时湘水上的云刚刚聚合，诗写成时梁园的雪还没有融化。一曲《阳春》无人能够应和，怎敢凭着阮籍的白眼傲对西风？黑 独自守着空斋，清洗砚池；瓦制的铛和漆饰的几案都相称宜人。云归古洞，深潭幽暗；月落疏林，曲折小径迷离。枕上滋味甘甜，怜惜醉后情状；鬓边影子美好，追忆往年时光。征衣全被京城尘土染化，徒然向人间为白发哭泣。满城风雨临近重阳 满城风雨临近重阳，门扉掩在迷蒙烟雾中，薜荔藤长得茂盛。哪里有小舟频频载着菊花？谁家新备竹篓，等待举杯饮酒？一叶小舟吟咏着雪和千顷芦苇，万里长空中雁阵排成几行。泥泞的道路使行人不出门，我抖动衣襟，徒然急切地遥望高冈。中原秋深，草木已无芳香；满城风雨临近重阳。鸬鹚聚集在洲渚沐浴，使水面显得更宽；蛱蝶潜飞在小径，花香已经消散。已经准备长吟诗篇来酬答佳节，却难以穿着短褐接受阳光。红花凋零，赭色树叶萧萧落下；秋风吹送着闲云，我卧在草堂。闲适的身子确实没有辜负伏羲时代的生活，年老了还喜欢和丹枫一起沉醉。等待客人，琴与酒徒然放在社日；满城风雨临近重阳。海燕巢空，轻轻归往故国；寒鸦点点，湿淋淋地栖坐在墙上。读《天问》读到残篇时偶然一笑，荒径上水波生起，也显出沧桑变化。看遍世间，总觉得一片混沌迷茫；卑微栖身之处没有报时的漏刻声。赛会的火光沉寂，神庙徒然空置；阴云散开，秋云映出的女墙也随之改变。脚印踏过莓苔和积水；满城风雨临近重阳。茱萸想要佩戴，却未必能等到晴天；遥望登临之处，山在远方直到视线尽头。蒹葭茂密，水势浩荡；年老而临高秋，仍然健朗激昂。豺狼祭兽，云山间草木带着腥气；雁为宾客飞过天路，潇湘一带寒冷萧瑟。三声鼓响，湿气中的牛羊聚会；一亩宫田上飘着黍稷的收获。不能让桓温嘲笑客人，满城风雨临近重阳。听黄莺 看尽春花又来听黄莺，这里的声色有谁能争胜？双柑的南方滋味还未尝尽，昨夜放晴，仍贪恋着斗酒。优美的韵律远远回应龙塞曲，娇柔的歌声不让凤楼笙箫。金丸哪里会打到这穷山僻处？任凭黄莺在阴森树间坐鸣。

译探寻泉水 从前曾乘春帆渡过江天，每次都探访金山第一泉。没想到山路崎岖，竟来到这里；不知泉水还能不能像当年一样清洁。风涛翻涌，水势奔腾，仿佛有龙潜伏；登山跋涉，见泉源幽深，唯恐老虎正在睡眠。回首望见夕阳，心中惴惴不安；连忙扶着藜杖走下寒烟。菊 黄花袅袅，在夕阳中摇曳；昔日曾与陶渊明一起傲对清霜。春圃中的美玉般花朵没有娇媚身影，秋山草木倒伏之间却挺立着奇异芳香。三条小径将要荒芜，人还未老；一湾秋水如锦，酒香刚刚飘起。何必长期服食菊花以求轻身飞升？姑且面对寒菊，斟上几杯酒。雨后督促耕作 田间小路纵横，野外景色明亮；挥鞭驱赶黄牛，趁着新晴耕作。云气流动不尽，山色仍然湿润；积水不多，田垄渐渐平整。牧童学着歌唱，随着鸟鸣婉转；村中女子送来食物，映着花色走来。平凡的草野之中有许多温暖，何必在浮生中追求显赫名声？以“重叠山峰映照明霞”为题作赋 高耸险峻的山峰映照着红霞，面对这样的景色，难以自我夸耀。洪涛如夜火连接江夏，大冶炉中的天风仿佛在炼铸女娲。细草带着烟雾，形成野火；空林中落叶飘零，仿佛桃花凋落。明天还要占卜秋光是否美好，准备到丹峰去寻找卖酒的人家。雪后天晴 红云散去，玉雪铺满天地；万重寒峰映照着轩窗，一片洁白。村中小路弥漫雪色，人迹寂寞；山林愁惨，月色昏黄。梅花的影子断绝，已经没有归路；竹叶香气浮动，只好暂且闭门。可惜身在冰天寒漠之中，吟成《白雪》这样的诗，又能向谁诉说？观看收获 一年到头辛勤劳作，幸而获得丰收；相互邀请，挽着衣袖到蒿田收割。群鸡啄食谷粒，被赶走后又聚拢；山犬跟着人叫，叫完又睡。白发老人扶着竹杖，衰老之身晒着后背；穿青裙的妇女到井边汲水，傍晚炊烟升起。官粮缴纳之后还剩多少？社日鼓声咚咚，催促交送钱粮。赠给芳园主人 芳园主人清雅而豪迈，眉间紫气如双峰高耸。您在石室读书不知疲倦，即将乘春风策马进入上苑。桃花李花灿烂，兰阁中纷纷错落；兰阁妆饰完成，花朵争奇斗艳。轻轻扬起罗袖，倚着春风；桃李一时之间甘愿凋落。可爱的孩子刚在膝下学会说话，神采英秀，如被春雨洗濯。他也懂得看见宫花便欢喜探望，一枝花便能成为众人争传的喜事。可惜像顾恺之那样的画师已经过去，眼前又遇不到；人世间到哪里去寻找良工？想把这番情意画在尺幅之上，可惜眼镜昏花，心中虽有构思却徒然无力。闲适的情怀、安静的思虑中随意拿起画笔，敷染粉色脂色，神韵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怎能飞身登上高天，亲手牵下参星井星？寻常的纸墨也能化成灵丹般的妙画，使明朗秀丽的春色悬挂出娇美身影。听琵琶 最不能忍受听的就是琵琶，何况在忧愁中听得如此清楚。今日有多少关河之泪，滴落在空阶上，伴着雨声。恼恨您家十指纤尖，竟能从鹍弦上弹出幽怨。江州司马白居易的深情无尽，今日身在天涯，我又再次泪流不止。想见王昭君当年出塞之时，马上弹琵琶，怨恨边地。歌声一曲传出，千家万户都落泪；泪水流到今天，仍没有尽头。题画 隐士以山居为乐，处处都有茅屋。耕种山陇间的云气，阴森的溪边有树木相依。只觉得渔夫樵夫尊贵自在，不被簪缨仕途束缚。短袖之中发出长歌，西风吹乱秋竹。柳色又有什么作为？面对春风，故意显得窈窕。偶然寄托离别之情，多半与烟波相宜。湖面如镜，映下云彩的容貌；其中含有灵气，空明而皎洁。心绪安静，万物仿佛不动；孤独的情怀任意深入幽境探求。山色高耸，遥望青翠；幽静的居处依傍着翠色屏风。鸟声纷纷婉转，水气荡漾，充满空灵之感。人虽老了，仍居于诗人之中；名声高远，任由自己做个酒中仙。清澈流水容我洗濯，又何处还要追问沧海？正想去寻找您，恰好在芦苇荻花旁相逢。彼此胸襟相契，无须俯仰周旋；生活计议不过农耕蚕桑。柳色洁白，烟雾分出翠色；沙滩明亮，青草带着香气。尘世从未到过这里，还不敢说自己已经进入羲皇时代。送发灵和尚 北风不停地吹，阴云阻挡前路。辽河结冰又裂开，积雪埋没高城。安居在屋中尚且不敢出门，凛冽得像走在冰上。您偏偏在此时离去，离去之后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僧袍破旧而且单薄，怎能抵挡严寒？我苦于无力相助，又哪里能够挽留您前行？我牵住您的衣裳不肯撒手，暮鸟归飞，孤烟横在远处。寄给孟斯美 遥望燕台，被暮烟隔断；每每劳烦您清雅的问候传到荒远边地。饥寒提醒我，今日并不是才开始如此。【孟斯美精通星学，预言祸福如同神明。】想到您，我自昔年以来一直慷慨怀念。苏武白头，悲叹朔漠；谢安东山，携红袖吟咏山林泉石。兴狂时以诗酒自娱，不受拘束；任凭您预知前事，也不过是地上的神仙。寄托对贺有廉御医的怀念 我们曾在渖水东头共同长啸高歌，分别以来，仕途的盛衰已经隔着天河。金门花暖，春天早早归来；玉漏声中香气浓郁，夜里有许多话要说。您如神农一样，处在圣明时代，彰显医道；我如岐伯一样，与您同列贤能之科。丹鸡曾有明白的约言，至今仍在；无论乘车还是戴斗笠，都不要忘记旧日薜萝之交。寄托对陈太史省斋的怀念【梦雷】我和您同样都是白头之人，十四年来再也没有亲近相见。您久已在天上筑巢，得到祥瑞；我却仍困在泥中，像枯鳞之鱼。著书万卷，可以成为千秋事业；得到三杯酒，也足以享受一夜春光。如果编列传记时搜访山林隐士，或许还能收录我这个遗民。医巫闾山 看那医巫闾山，高大巍峨，神灵深厚。长白山在东面遮蔽，祁连山在右方呈翠色。山势远望，山脉相通；高高挺立，承载苍天覆盖大地。草木郁郁葱葱，孕育祥瑞，开启福佑。镇守幽远的北方，默默辅助我们的后世。神灵啊，多么显赫！旌旗如疾风，闪电般迅疾。玉宇之间金钟鸣响，光辉震动山岩。昔日开始接受虞舜的封祭，如今又得到圣朝的营建。光明而盛大，泉水丰润，云气弥漫，滋养田地。伟大的圣皇，创造成就天地之间的一切。山川显现灵异，陈列华彩，吐露秀美。永永远远、千万年，祝愿圣皇长寿无疆。题画杂咏 襄阳人穿着袍服，手持笏板拜石，真成了癫狂之人。闲来泼洒墨汁，化作云和烟。历经数百年仍清晰可见，望去如同飞升的仙人。我老了不能自我供养，只能辛勤耕种一小片石田。萧瑟地坐在草木之间，风雨欺凌着贫穷的屋檐。幽冥仿佛也来帮助柔软的笔锋，兴致来时挥笔写下数笺。世人却苦于不喜爱，只好寻找买胭脂的钱。送卞庆公任宁州牧 送您出任地方官，前往彭湖；枫树驿站霜晨寂静，塞外月亮孤单。彩色画舫载您赴任，辞别北阙；又奉母亲乘板舆，前往南都。家族声望和世代德行开启明镜般的清誉，才华品格和高尚名声映照玉壶般纯洁。清静的官署花色明丽，招待饮酒的客人；春田水源充足，劝导农夫耕作。将来若调任宰辅，位列盐梅之臣；眼下先握官印，分得刺史的符信。不要说七十岁便已经老了，等着看您振翅高飞，展开鸿鹄般的宏图。浑河晚渡 暮山衔着落日，野外景色显出深秋气息。鸟儿飞落在空林之外，人来到古渡口。微风吹动短发，纤细的新月靠近轻舟。向南望去，十里之外便是城郭；钟声从戍楼传来，低沉呜咽。春日泛舟渖水 渖水流淌不尽，春山上的草渐渐转青。随意带着邻舍的酒，划船到野人居处游玩。美丽的鸟在芳树上鸣叫，孤云落在远处沙洲。长啸高歌直到日暮，醉时睁着白眼，醒来又似醉意未消。宝光寺 金碧辉煌、层层高耸的寺院，斜阳映照着宝光。寺势凌空，仿佛逼近北斗；佛法幽秘，演说西方妙理。古树流出清越的声响，空阶上飘落美妙香气。不必忧愁归去太晚，花雨正在空中飘扬。黄山秋季打猎 卷起帐幕时天刚刚放明，呜呜的画角声清越。被围困的狐狸经过羽箭射击后已疲惫，苍鹰掠过云端显得轻捷。白草新长，刚好形成屏障；空旷的台地上，旧日营垒排列如故。夕阳连接着遍野的火光，百里之地都被照得通明，映照着襄平。开城雨后远望积雪 小市依傍着残雪，孤城四周散布着积烟。大河水流凝结，坚冰足以渡马；断裂的河岸上，白雪仿佛胶着着船只。老树经受着猛烈的寒风，空山上悬着落日。当地人观看这祥瑞的雪色，抬头祝愿来年丰收。

译赠给杨子 我寂寞地栖居在卑微之处，过客也很少来往；多亏你骑着青骢马，屈尊惠临我的茅屋。偏偏在我冒着寒雨讨米的时候，没能牵住你的衣裳诉说独居的困苦。你的佳句经过反复推敲，已经如玉石般精美；你的政绩声誉传遍天下。子云仿佛就在眼前，辽河也显得浅了，什么时候能在亭中同你醉倒，做个老渔翁呢？赠给朱文宗升任 王命所遣的旌节在和风中飘扬，我在春城送别你，柳树万条低垂。仰望你将参与朝廷重任，便是平定五岳般的艰难也不在话下；我这小小鹪鹩却难以依附高枝，实在惭愧。你将在山中寻找苍耳等灵药，也将在天上写出光彩照耀绛霄的文章。我的心随着你奔向秦关以内的道路，而你我如云泥相隔，只能在清冷的夜里入梦相见。春日郊外即景 茫茫的平野一片接一片，披着蓑衣、扛着锄头，安静地在田里耕作。今早一场雨使水面添了新绿，昨夜的烟霭使山色还锁着残余的青翠。靠劳动吃饭，自甘处在泥泞之中；劳动的歌声不唱离别的哀曲。长期以来的艰难已经被圣明的君臣看见，远在天涯，只盼着年年都能有稠粥可食。关山月 戍楼的鼓声沉沉地传来，夕阳已经落下；牙旗在深秋的霜风中猎猎作响。多情的只有关山上的月亮，那一片清光仿佛故乡。古意 荒凉的台地上吹起号角，寒冷的铁甲贴着身体；沙地平坦，草木低短，大雁向西飞去。男儿不做还乡的梦，只愿直捣楼兰，奏凯而归。送别 玉殿琳宫是往日的帝乡，高城的冰雪映照着我的茅堂。一杯酒温暖了流离之人的苦痛，两鬓却在寒意中生出岁月的白霜。青鸟传来的音信遥远得不见尽头，白云之下的人已老去，大地也显得荒凉。无缘无故又要送你离开关山，目送到视线尽头，不知流下了多少行泪。夜坐同缪子、唐子分得“开”字二首 辽水秋寒，积雪未曾消融；家家户户捣练的声音，使人独自徘徊。哪里禁得住残月映照关山的夜晚，声声雁鸣从天边传来。清冷的夜晚独坐在旅舍，拨弄着寒冷的灰烬；烧着蜡烛听鸡鸣，饮了几杯酒。一声长笛尚未听完，仿佛梅花已经在雪中开放。不寐时作，得“归”字，同缪子 参星横在碧空，夜霜飞落；玉漏声沉，烛影微弱。明月照着画桥和杨柳渡口，关山也隔不断梦魂归去。题目失考 女伴们唱完吴地歌谣，含着凄凉独自登楼。空荡的闺房里不见那个人，窗外只有月亮弯如钩。立春 腊月结束、春天归来的时节正值今日，异乡的烟霭景色又焕然一新。山峰承接着暖日，柳枝将要舒展；寒风拂面，仍使人畏惧。人们争相观看凤历上的新节序，我却衰老惭愧，不敢说自己还有老当益壮的精神。今夜梦中思念南国，拄杖走向西溪的道路，却并不真实。赋得“不知秋思在谁家” 今夜的月亮明亮皎洁，满怀秋意独自萦绕。坐得久了，群星仿佛飞动；眺望远方，双眼凝注。似乎有思念之人的哀怨，又或许是作客在外的忧愁。大雁横过千里之外，直到五更时分酒醒。菊花丛中稀疏的捣衣声传来，丹山送别的洲渚遥遥在望。秋风中人独自徘徊，登上高楼听玉笛声伴着霜意。赠给山中的邱隐居 听说你结庐于此，已经长久住在深山；门前正对着一湾桃花水。丁令威化鹤归来，仿佛招引白云一同远去；管宁靠着坐榻，月亮初升时才归来。人间的年月徒然使人衰老，尘世之外的烟霞自然能使容颜长驻。唯有独自长吟，倾尽浊酒；西风中搔首，遥望雄关。刘洪扬嫔女歌 赤帝的后裔，卓然具有英俊的姿态。来自易水千里之外，流传的风尚都争相赞美贤德。杰出之士并非世世都能相遇，他从辽海来到这里暂居。烧冰煮食，靠白草度日，八十岁了形貌仍奇特。霜雪映照着须发，他与我情意深厚、彼此相知。偶然见到兰闺中的才女，只见她娟秀，双眉如蛾。东邻住着鲁地老叟，在朱门中被称为年高德重的长者。他膝下有挺拔如凤凰羽翼的孩子，幼年时便在春日出游嬉戏。老人每天拄着藜杖往来，我们两家结下交好。两姓房屋相距不远，中间隔着长满苔藓的矮墙和苔藓丛生的田畦。虽然没有百辆车马随从，嫁妆和陪嫁却倾尽老人的资财。掀帘时脂粉之气随之而动，香风向东西两边吹散。我贫困窘迫，惭愧无物可赠，只能摇膝苦思，抽取深藏的文思。白雪般的诗篇映照着红色的笔管，欣然得到一首写鸳鸯的诗。五彩的羽毛散开，发出关关欢鸣，来到水边。鸟儿在水流中啄食嬉戏，清波荡漾，身影参差。它们在幽美的荷花洲渚上成双成对，穿过烟雾飞翔。岸上有美玉般的树木，生来便结成连理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 赠施子从国琠南归为尊公祝寿 一湾流水穿行在万山之间，来访的人沿着通向梅花的小路而来。游子骑马归来，仿佛丁令威化鹤；老人的神采气度，如藐姑射仙人一般。庭院中栽着松树，长成千尺虬龙；台阶边环绕着兰花，花蕊铺展如半张弓。北地的狗和清晨的野鸭都足以供奉养老，何必还要寻找麟肉和蓬莱仙药呢？塔湾落雁 白露时节蒹葭已老，西风中旅雁斜飞。翅膀还没有舒展开，已经先降落在寒冷的沙滩。细草梳理着清澈的水洲，红色树林带着晚霞。如今已有平安消息，烦请你把它捎回故乡。天坛松月 深夜寒气溶溶，圜丘上的露气浓重。月光明亮时环绕着鸟雀，老松仿佛将要化成龙。古老的殿宇浮在空中的青翠之间，晴山上传来远处的钟声。这里曾是当年举行禋祀的地方，如今只有短草杂乱地覆盖着遗迹。龙石观莲 荷花映照着芳香的洲渚，奇异的云彩浮在四野。逍遥地走在龙石上，仿佛游览虎林。新柳牵引着长长的荇菜，深深的蒲草中藏着白鸥。放眼望去不见那个人，又有谁与我驾着轻舟嬉游呢？人日 鸟儿柔和的鸣声伴着杨柳风，流冰消融，转过道路，嫩草一片茸茸。梅花的音信隔在千山之外，七叶盘中的彩胜香气令人怜爱。楼头倚着半轮春月，月色淡淡；盘中盛着杂色丝绢，酒杯却已空空。江乡之人只能在梦中相见，悬帐独宿，在清冷的夜里对着红色的桦烛惆怅。某人屈尊来访 龙首山寒气森森，二月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客星忽然照临我这个野人的居所。你的情怀高远，如铁岭千寻积雪；欣喜地接到你从兰江万里之外带来的消息，仿佛接到鱼书。衰老的双眼惯于在忧愁中疲倦，豪壮的心志姑且借酒消除。向平当年已经辜负了约定，等五岳诗写成后，再好好寄给我吧。赠承德李明府 你在秘书省做了十年紫薇郎，乘着骏马，长期任职而未曾离开。你像崔少府一样在花下啸歌，又像米襄阳一样在山石边穿着袍笏。岁逢庚癸之年，正需要你安抚救济；这里地位重要，丰岐之地正选拔贤俊。琴和鹤独自随着春日边塞的月色而来，和风甘雨自然飘洒。夕阳归牧 柴门前静静眺望，野外烟霭绵延；道路转弯，桥梁相通，映着夕阳。远处的树木向着昏暗的天色，鸟雀归巢；暮山中传来笛声，牛羊走下山来。肩上背着的柔弱青草堆得茂盛碧绿，牛角上挂着的闲花渐渐散发香气。只有我还未能驱车归去，面对白云青海，思绪渺茫。答袁孝女【苏州翔霄的女儿，父亲死后不再嫁，靠出售书画奉养年老的母亲】鸿雁飞过茫茫大海，遥遥飞到异乡。音信书信使我这双老眼惊动，孤苦的处境牵动愁肠。你一向怀有周人的志向，如今却没有供养自己的办法。请把我的话带给贤良的母女，你们实在没有辜负彼此的期望。寄给陈太史省斋梦雷 幸好生逢尊崇道统的时代，宏大的文章得以开馆刊行，正合我的心愿。即使远行万里，也不求像鹏鸟那样变化；宁愿一生甘心做个钻在书中的书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鱼雁般的音信稀疏，又过了好几年；欣喜你在患难中得以生还。故乡的松柏在三座山之外，什么时候才能在清晨开船顺流而下呢？远山樵唱 收割完禾黍，停止耕作，又到林丘中任凭斧头砍伐。锦绣般的树木枝杈错杂，靠近绝壁；劳作的歌声高低起伏，随着流云飘荡。荒山降雨，秋天将尽；野鸟在山峦间鸣叫，道路已经辨认不清。哪里有牧童刚刚学吹笛子，一声清脆凄切，直冲高空？初冬看近山红叶 上天将绚丽的色彩交给林丘，姹紫嫣红映对白发老人。只看见百花在上苑争相明艳，哪里知道五彩的锦绣也属于深秋。文章反而因寒霜的力量而更加可喜，再美的锦绣也难让全天下都收尽。还有深山中的老松柏，千年保持苍翠，向着人间浮现。送李青岩入都 本想绣平原君的锦袍，正要买丝，却偏偏遇上落花时节的骊歌。你挥鞭踏上芳草萋萋的西湖道路，而我这个羁旅之人思念万里之外的故国。题朱玉端小像

译看他的容貌，神采昂扬；察看他的气度，宽广深厚。他仿佛云霄中展翅的凤凰，实在是世间罕见的祥瑞麒麟。他听松风以寄托傲怀，揽山中翠色以吸取芳气。偶尔来到云水交汇之处，时时适意于烟波弥漫之乡。虽然性情甘愿归隐山林，心神却仍寄托在朝廷之中。赠宁远李州牧 不要说边疆春天不会到来，花和柳欣欣向荣，环绕城郭开放。使君施行的恩泽如膏雨，遍及千村；秋日剪取芙蓉，盛入酒杯。医闾山的苍翠连接着秦关，百座城垒的衙署临水而开。试问罗敷、施氏般的美景哪里最好，江天万里都如画中的云山。向北遥望边庭，那里曾经牧养羝羊；黄沙茫茫，野草茂盛。做官也有令人伤心的地方，战壁孤零零地悬立，乌鸦在夜里哀鸣。你骑着骏马缓缓进入帝都城门，胸怀高远，到处询问羁旅中的百姓。能够相逢而没有被你抛弃，是多么幸运；寒谷刚刚迎回第一缕春意。艾公子明德邀请饮宴 我流泪感激贤良的公子，感谢你怜悯我这个年老饥饿的人。你让厨妇杀鸡做饭，向奚奴赊酒。大雪凄惨，道路曲折；悲风刺入病弱的身体。可叹我无法归去，只能携着座席，彼此扶持着前行。为李明府祝寿 千山纷纷高峻险绝，医闾山又格外嶙峋。两处山色苍翠，彼此相望；烟云相互映衬，仿佛宾主相对。山中有一座琅玕室，居住的只有仙人。这位仙人究竟是谁？恐怕是柱史的前身。你寄身于此地做官，却能洞察百姓的情实；饮辽河之水，胸中怀着紫塞般的冰雪清操。俸禄只用来供给稠粥，并不经营世俗的营生。连绵群山都有慧眼，向枫宸传报你的美名。知遇并不受固定官秩限制，你将要把恩泽施及四方。我的荒率言辞似乎近于谀颂，不值得通达之士称道。欣逢荷花艳丽的时节，庆贺你的生日。膏雨滋润田间道路，畅然举起美玉般的酒杯。我这个老人跟在百姓后面，弯腰曲背地随同众宾客。我愿酿美玉般的美酒，愿剖麟肉做羹汤。可是长年累月又能托付给谁呢？只有东海的椿树可以象征长寿。夸张的言语兼着荒诞的想象，恐怕会惹使君发怒。姑且倾出荷叶上的露水，以清洁之心向您陈献。跋 先父具有辅佐君王的才略，志向奇伟。年少时，随先祖父同钱牧斋等诸位老先生住宿吟咏淮阴钓台。他叉手站立，诗很快便写成，诸位先生都停笔回头看他；但他并不喜欢沾沾自喜地卖弄文笔、同当时流俗之人争夺声誉，只是专心致力于古代史传，暗中考察兴亡治乱的原因。尤其对于兵法、战守以及各种器械，没有不深入研究的。他曾同诗社诸人作诗，写完便扔下笔，不保存稿子；别人常常熟记他的诗句，时间久了，他自己也不记得是自己所作。后来接受征聘从军，更没有空闲创作押韵的诗文，但偶然有所触发，写出的言语一定惊人。因此凭借参谋军务的功劳得以朝见天子，独自担任清要职务，入内廷侍奉。当时像高詹事澹人、朱检讨锡鬯这些人，也都低头敬服他。后来被贬谪迁往关东，关东多是武人，不读书，能写诗的人更少。先父的名声，在方圆数百里内凡有祭奠祷祝之事，必定来索求他的诗。每天常有十几批人来，他都按照各人的情况应酬，从不显出厌倦。他又擅长画山水，画成之后必定题诗。因此得到他画作的人总能同时得到他的诗。他曾对我说：“你以为这些都是我的诗吗？我的诗，仿佛连我自己也从未见过。你若想靠诗成名，我并不愿意靠诗成名。”每当闭门独居一室，便作诗；诗写成后，常常狂喜朗诵，诵读几遍便痛哭不止，把诗稿撕碎烧掉，有时塞进墙缝和炕隙里。有人得到过这些诗稿，但一半已经漫漶残缺，无法辨认。先父临终易箦时，我在远方做官，未能侍奉在侧；等我奔丧赶回，居室已经打扫干净。后来在书架中找到一束字纸，纸张残缺、文字错乱，原来就是先父的诗稿。我把它珍藏在箱笥中几十年，但家贫困顿，没有钱付梓，只能偶尔抽时间打开看看。我不肖而无能，不能搜集散失的篇什，使先父的全部诗稿成为完整的书。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是全部诗稿中的十分之一。今年夏天，我住在从子秉瑛任职的昭文官署，才得以开始校勘，恭敬地抄录成卷，交给秉瑛召人刊刻。从前顾恺跪读父亲的书信，每读一句便答应说好；如今我已经衰老，当日捧着父亲的手泽庄重诵读，又能有几分像他呢？戊寅嘉平月上澣，男亨恭敬作跋 道光乙未年，我得到外祖父《庆芝堂诗集》，重新校订刊刻。外曾祖侍讲公有《耕烟草堂集》的传本，我到处寻求，却没有找到。我私下认为，公年轻时就负有奇才，长大后从军，在闽越立功，入内廷近侍，名列国史。他平生并不只是凭诗得名，而且他本人也不愿靠诗成名。直到迁居辽东，才开始以诗闻名。诗只是公余暇中的事情。然而他光明磊落的胸怀、郁结回旋而雄奇独特的气概，读他的诗便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他的诗集终究应当在后世显扬，以慰藉仰慕闻知其人的人，并流传无穷。今年果然得到公的旧刻本，不禁狂喜。于是重新刊刻，以扩大它的流传，使它与外祖父的诗集先后并行于世。这距离《庆芝堂》的刊刻恰好十年，仿佛神剑忽然合在一起，也真是奇事！卷后有外祖父的一篇跋语，详细叙述公的品行事迹，也说明原刻的缘起。珍惜先人手泽、希望其流传不绝的心情，充分表现在文字之间。我荆道复仕途浮沉，官职微薄，宅相之业也没有成就。前一次刊刻，是为了继承先母太宜人的遗志；如今又得到公的诗集而刊刻，或许也是外祖父的志愿，同时就是太宜人的志愿。刊刻完成后，附写几句话在后面作记。年代编次全都仍依旧例；至于公出身起家始末和做官事迹，《本传》及外祖父原跋中都记载详尽，这里不再赘述。道光甲辰年秋七月既望，外曾孙荆道复谨慎记 附录 《耕烟先生传》　全椒后学金兆燕撰

译耕烟先生是浙江仁和人，寄居扬州，后被贬迁到辽东。他自称耕烟老人，辽东人都称他为耕烟先生。先生身材高大白皙，胡须漂亮，性情刚直不阿而自得其乐。他没有什么书不读，尤其喜爱兵家著作。父亲名苍，是明朝监军道，与海盗作战时肋骨被砍断、脑部受伤，却没有倒下，以勇敢闻名。先生十二岁时，吟咏淮阴钓台，说：“有人能够匡扶社稷，却没有办法驱退饥寒。”诸位老先生都赞赏他，只有监军父亲不高兴，说：“这首诗是谶语啊！”康熙十三年，三藩叛乱，仁皇帝命康亲王率军驻扎浙江。康亲王听说先生的名声，以礼聘请他。先生向王陈说天下大势，如同亲眼看见一般，并且说：“三个叛乱者不足忧虑，计算日子就可以擒获。”康亲王很高兴，请他坐在上座。大军讨伐福建叛贼时，伪将马九玉屯兵九龙山，我军无法前进。众人正在商议攻守，尚未决定，先生说：“坚守固然不可，进攻也不是办法；如果能说服九玉使他投降，再任用他作为向导，这是上策。”康亲王立即命先生前往，果然如他所说。当时伪总兵刘进忠兵力最盛，康亲王借用监军道的官职，让先生前去招抚。先生单骑进入贼营，只见道路两旁排列的戟矛密集如荠菜。刘进忠正拿着剑割食人头、饮酒，呼喊先生进去。先生刚到，脚还没有站稳，刘进忠便厉声问：“你害怕吗？”先生说：“我是来救你的，你应当感激我，我有什么可怕的！”刘进忠顿时无话可答，说：“壮士能喝酒吗？”命身边人拿来巨大的酒瓢。先生仰头喝尽，随即把酒瓢扔在地上，说：“贼众早晚都将被歼灭，你却强迫我喝鬼酒。”刘进忠惊惶急迫，走出座位道歉。先生说：“让你的部众退下，我有话跟你说。”刘进忠屏退左右，请他进入室内，亲自斟酒献给先生，同他交谈。还不到一刻钟，刘进忠便大声说：“该说的全说完了。”他低头挥泪说：“是，是。”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书札交给先生。先生说：“努力去做，不要忘记今天。”刘进忠于是投降。韩大任率数万军队前来归顺，康亲王怀疑他有诈，派先生去察看。先生对韩大任说：“你的灾祸到了！”韩大任惊愕。先生说：“你既然投诚，却又拥兵自卫，能让人不起疑心吗？十步之间，一个人就能把你捆住，兵多又有什么用？只是自取死亡罢了。”韩大任说：“那么怎么办？”先生说：“脱下铠甲，遣散部众，只身前去归命，王一定会怜悯你，这就是把祸事变成福事。” 韩大任说：“我本来想两边都保留，趁机再有所行动，如今知道这样做不行了。”于是与先生并马来到军门。其余贼寇江机、杨一豹、葛如箑，也都依次传檄平定。大军讨伐郑国信时，制造战舰，需要十三丈长的桅杆，却无法得到。闽督派先生进山寻找木材。期限已过，牙门将拿着军帖来到，说：“取他的首级来交差。”众人都大惊，不知道怎么办。先生便对使者说：“我的头难道能用来做木材吗？只是军令不得不这样执行罢了。”于是日夜制造器械，把木材运下山。见到闽督时说：“木材送到了，恐怕耽误军务，所以我把头戴在身上来见将军。”闽督笑说：“军令不得不这样执行罢了。”起初闽督与先生有嫌隙，想借此陷害先生；等听说木材运到，便大为高兴，称赞他的才干，厚重地慰劳馈赠。康熙十五年，先生因父亲丧事回乡。丧期未满，康亲王催促他赶赴军中。当时台湾还没有平定，他制造冲天炮进献，恰逢军队班师，于是跟随康亲王入京朝见皇上。皇上试作春日早朝诗，授予他翰林院侍讲，让他与高士奇一起在南书房值班，不久又调到养心殿值班。红毛国进献蟠肠鸟枪，皇上对使者说：“这是中国已有的东西。”命先生仿制。先生仿制十支枪，赐给红毛国使者带回去。皇上对先生说：“琺琅器是中国没有的，你能想出它的制作原理吗？”先生奉诏五天便制成进献。西洋人南怀仁说冲天炮是他们国家制造的，用了一年也没有制成；皇上命先生制造，先生八天便制成。皇上大为高兴，率群臣亲自试放，当即封这种炮为威远将军，并刻上制造方法和官名，以表示永垂不朽。冲天炮的炮弹藏在母炮腹中，母炮将子弹发射出去，子弹从天而降，片片碎裂，锋利得不可抵挡。后来征讨噶尔靼时，用三炮击落在敌营，于是取得大胜。先生在南书房时，曾与西洋人徐日升编纂律吕，意见不合；等到冲天炮制成，南怀仁又惭愧又愤怒，便串通他人谋害先生。侍卫赵某受到皇帝宠信，凶悍放肆，有一次在朝廷上直呼先生姓名，先生呵斥他。赵某向皇帝诉说，皇帝说：“你应当拜他为师。”赵某奉诏来拜先生为师，面向北顿首行礼，脸和脖子全都涨红，一句话不说便退下。张献忠养子的儿子陈宏勋，投诚后任部郎，性情狡猾凶悍。一天，他请先生饮酒，叫出一百多个家僮，手持白木棒在庭下舞动。舞罢，家僮排成雁行站立，多人张开双臂挡在客人面前。陈宏勋端着大碗酒跪下说：“我将有所请求，请允许我喝尽这碗酒；若不答应，就请让我死在乱棒之下。” 先生说：“你有什么事？”陈宏勋说：“我想要三千金。”先生笑着呵斥：“贼子就是这么一点小事，何必摆出这副凶恶的样子！”于是替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陈宏勋说：“请立字据。”先生笑说：“贼。”陈宏勋便写下字据离去，后来来取金，却不肯归还字据。先生多次索取无果，先生的儿子京愤怒地说：“这种欲壑难填，怎么能满足？”拔剑砍他，却误中桌几。陈宏勋大怒，带着几十名强健的仆人闯入室内任意抢掠。先生控告陈宏勋抢劫，陈宏勋反诬先生欠债不还。当时噶尔靼刚刚战败，正要商议封赏；赵某与西洋人乘机极力构陷先生。皇帝不忍依法治罪，下诏把先生迁往关东，籍没家产，安置沈阳。先生到沈阳后，靠卖书画、卖文章维持生活。常常在冬夜裹着破棉絮睡在冰冷的炕上，清晨踏着坚冰进山，捡榛子充饥。七十八岁去世。先生天性孝顺友爱，喜欢施舍。四岁时，他抚摸父亲被砍断的肋骨，说：“恨我没有在那时出生，好替父亲杀贼。”母亲周淑人严厉而刚强，曾经打先生耳光；先生捧着母亲的手，急忙寻找棍杖。后来他便私下把棍杖藏在各处。母亲发怒时，他就亲自拿出棍杖接受鞭打，终身不改。奔赴父亲丧事时，泪水洒在地上几乎全变成血，左眼从此失明。

译年轻时他与弟弟同行，遇到疯狗，便用身体保护弟弟，大腿左侧受伤，回家却不说。父亲命他带钱去买东西，路上遇见一个卖女儿的人，卖女儿的人抱着女儿哭泣，他立即把钱给了那人。结婚那天晚上，天寒地冻又下着雨雪，他对新妇说：“我打算用你的嫁妆救济受冻的人。”新妇说：“好。”于是把钗、耳饰以及各种器物衣服全都收集起来，一夜之间全部施舍出去。新妇穿着布裙、梳着椎髻去庙中拜见，富商听说后纷纷效仿，救活了数千人。他小时候勤奋读书，得了瘵病；有位善于治疗的人说：“用艾灸四十九壮，就可以痊愈。”但灸治极其疼痛，必须把他捆绑起来。先生说：“大丈夫死也不接受捆绑。”于是忍着疼痛接受背部艾灸，七处穴位灸治时，五脏中发出像水沸于瓶中的声音，笙烟袅袅从口鼻中冒出。灸治结束，他仍屹立不动，疾病终于痊愈。先生怀有治理天下的大略，对于天文星象、勾股、战阵、河渠等学问，没有不深入研究的。总河俞成龙得到他治理河道的十条策略，至今多有采用。他的诗雄健劲拔，绘画兼取各家长处，书法兼有董其昌、米芾的风格。有四个儿子：长子京；次子亮，中武举；次子亨，中进士，历任齐河知县，品行敦厚而能作诗，擅长草书，与李锴、陈景元齐名，号称辽东三老；次子高，是郡中生员，早年去世。高的儿子秉瑛中进士，历任内外官职，都有声望。当初监军父亲遭遇变乱，周淑人奉着婆母，躲避到梓潼庙中；梦见神把一个孩子交给她，婆媳二人做了同样的梦。后来果然生下先生，所以给先生取名“梓”，字“文开”。金兆燕说：“三藩之变时，东南地区动荡不安。仁皇帝赫然震怒，群寇全被歼灭，仁义之师，哪里会有敌手！”兆燕地位卑微，不能查阅宫中的档案，只能依据本朝掌故。我曾往来浙江东西两地，想搜集旧闻，可是当年百姓中留下的记录已经很少了！如今根据我从先生的儿子亨那里听到的事情，编成这篇传记，等待修史的人采录。亨是个纯厚诚实的人，他叙述先人时，一定不会说虚妄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