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学士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学士集》卷八，宋苏舜钦撰。和彦猷晚宴明月楼二首。溪水声仿佛从元气之外传来，楼阁插入苍茫的霞光中。艳丽的歌声横飞，送走落日；哀婉的筝声自鸣，仿佛吹拂着霜风。四面青山高低起伏，黛色黯淡；稀疏树木上红叶纷乱。倚着栏杆挥手询问世俗之人：什么人能够到达月宫？傍晚天边宴席在燕子楼开设，溪山相互映照，一尘不染。绿杨有意，在檐前起舞；清凉的月亮多情，从海上升起。香烟缭绕斜升，凝聚在彩绘栋梁之间；酒杯环绕相合，举起金色酒樽。我仿佛怀疑自己是乘木筏而行的客人，漂浮穿过银河，却又想返回。依韵和王景章寄来的诗。岁时已经进入深冬，腊月的节候很深。满天风雪卷起愁云。故人默默怀念交游之情，被放逐的人惶惶不安地怀着上国之心。相隔千里，只能徒然盼望。当年我任下吏，阻隔了追寻；忽然听见诽谤之口称说您的高尚情谊，披露开解羁旅之怀，才见到您高雅的吟咏。学习道理本来就是用来驾御穷困的，浮生何必计较升降沉浮？世间的机心既已穷尽，知道难以逃避；过去的图书足以自行担当。仍能让云山开阔醉眼，岂能让俗物扰乱冲和的胸襟？鵩鸟来了，闲暇时又何必惊怪；鬼怪显现、邪曲之音出现，哪里容易禁止？楚客留情于香草，启期把心意寄托在鸣琴中。您自当登上丹霄而去，不要忘了把云泉之间的好消息寄来。答仲仪寄来的诗。前些年京城中官吏议论喧嚣，强弓折断了羽翼，接连两次遭受挫折。男儿身处穷困终究应当归于正道，世路倾危自有上天安排。云壑已经通达尘世之外的情怀，茅屋中仍能得到高枕安眠。寄语我的舅父，不必挂念我；如今我已成为江湖上的九馆仙人。雨中听见黄莺。娇憨的人家小女儿，半啼半语，隔着花枝传来。黄昏时雨下得密，东风又急。在这样的地方漂泊零落，想要依托谁呢？沧浪亭。一条小径环抱幽深的山，竟然处在城市之间。高大的轩堂面对曲折的水流，修长的竹子安慰着愁苦的面容。行迹远离豺狼般的恶人，心情随着鱼鸟而闲适。我甘愿在此地老去，无心再经营世间机巧。秋雨。阴冷的风搅动山林沟壑，骤雨来到江湖。白日不知不觉沉没，繁密的云彩使哪里没有楼阁？吟诗时笔砚带着凉意，溪边的梦境和菰蒲一同纷乱。听说京城华美繁盛，却让污泥流入我的破屋。中秋三夜对月。三夜的月色都很好，清光只愿在望日更多。风来，恐怕桂子落下的露水会减少月光。想起从前欢乐到了极点，如今羁旅又何时穷尽？▯不肯舍弃我，夜夜陪我吟哦。怀念月来，请他来听琴，因而作六韵诗。如今正音已经隐遁，古道在这里保存。琴声舒缓，知道臣下有所僭越；薰风吹来，显出帝王的尊贵。雄豪之气尚有余勇，淡泊之心忽然忘言。繁复到了极点却没有间隙，绵延增长仿佛有源头。已经能够通达变化，直可以探寻天地未分的混沌。这个道理想必老师已经领会，西风中独自掩上门。送黄通。浪游天下，寻访知音。节操刚健挺拔，以沉沦埋没为耻。当日拜官时随着鹤版，此时却孤身任职，进入蚘林。羁旅的愁苦中仍有著书的乐趣，风物却能伤害迁客的心。看看我昏昧顽钝，仿佛陷入瓦石之中；为了与你分别，也不免悲伤吟咏。秋日宿在虎丘寺，数夜间执中以诗相赠，因此依照原韵作诗。把一生的事业飘然托付给一叶扁舟，暂且留在吴山的萧寺。白云早已同我订下终身相伴的约定，姑且借绿酒排遣万古的愁怀。峡谷夹束着苍深的水潭，深处贮藏着月色；山岩排列，红树巧妙地装点着秋景。徘徊着想要走出山林，面向城市；回首烟云藤萝，又不免自惭。滕子京哀辞 云间的虹霓收敛了，壮盛的气概如星象般卷舒；英魂和贤者一同离去，世人还依靠谁呢？才俊一亡，世道便不再尊重贤能。谈论军务，徒然置身玉帐；询问民情，却失去了朱轓车。自从失去知音，便永远断绝了知音之乐，只能低头回望，悲恸于寝门。忠义是他一生所奉行的事业，声名足以抗敌。听到他的言论，人人都从老成勇毅之士中奋起；又使全军重新戴上冠冕、严加防守。如今谁也不知道由谁来主持，难道贤愚还可以混淆吗？在江头送别丹旐，哭着望向九华山的云。寒食节邀请和叔游园 身在异乡，异地的风俗反而使人更为美好节日而感伤；久居客地，因友人相伴而心生欢喜。共同提着一尊酒到处游赏，哪一家的春色能比得上故园呢？春日怀念旧日游踪 羁旅在外，面对春风便心生怯意；京城的春光，和花一样的友人又有约相会，愁绪与酒意彼此交攻。雨外的飘燕令人伤感，楼头飞去的鸿雁令人羡慕。西郊是游乐冶玩的地方，如今还有谁再到芳草花丛中沉醉呢？春日感怀 微小的事物也能焕发光彩，轻风撩动着客居者的衣裳。花丛间情意含蓄深长，暖意中的蝴蝶欣喜地纷飞。遥望国事，功名建立得太晚；感伤时局，岁月飞快流逝。滞留在这里陪伴▯鸟，哪一天才能乘一叶扁舟归去？梦中归乡 雨声隔断了稀疏的钟声，天明了也不知道。春风吹着梦越过江西。雨声在北窗边响起，惊破了梦；躺着回忆江西的道路，连道路也仿佛迷失了。独自步行游沧浪亭 花枝低低斜垂，草色齐整，不能骑马进入。这里适宜步行，时时带着酒，只独自前往。醉倒之后，只有春风知道。初晴游沧浪亭 夜雨一直下到天明，春水涨起来了。娇柔的云层浓厚而温暖，变幻着阴晴。帘幕空疏，日光微弱，花木竹林一片静寂。时时有初生的斑鸠相对鸣叫。沧浪观鱼 清波瑟瑟，映见嬉戏的鱼鳞；它们浮沉追逐，巧妙地彼此亲近。我感叹自己比不上群鱼的快乐，白白做了半辈子人间之人。游招隐道中 扬鞭远望招隐山，尘世的思绪漠然收起。云气连接青林，山林浑然相合；泉水伴着碧草流淌。稀疏的钟声传过别处的山谷，傍晚的日光照动前方的楼阁。隐逸是我平生的志向，叹息之间，终于得到暂时游赏的机会。扬州城南延宾亭 纷乱的蝉声低咽，柳枝轻柔飘拂。独自登上高亭，俯看将落的夕阳。江外的山从树林下显现出来，城中的人向渡头归去。风烟远近相接，使人思慕高远的隐逸生活。豺狼虎豹纵横，难以止息机心。出仕与退隐两头都不合适，只能徒然自我烦扰。可悲啊，我的道路究竟要依托在哪里？吴江岸 晨曦兼带着秋色，蝉声夹杂着鸟声。壮大的胸怀已经消磨殆尽，回头一想，心中仍然惊悸。晚泊龟山 傍晚停泊在南湾，来回徘徊。山间的小路旁，佛寺敞开着。山石的形势朝向人，森然如剑，像在防守。沙滩的光色和月光交融，如同琼瑰。每每为道路艰难而感伤，也为时光流逝而消沉；姑且把屈抑的心情都倒进酒杯。夜里的声响不再喧闹，群类的活动都停息了。长声吟咏，姑且寄托我余下的悲哀。沧浪静吟 独自绕着空亭，踏过石桥。幽静中的情趣，世上无双。山蝉带着声响穿过稀疏的门户；野藤盘绕着青色，伸入破窗。二子生逢乱世，尚且死于饥饿；三闾大夫遭到放逐，便投江而死。我如今除了饱食高眠之外，唯一遗憾的是醇酒装不满酒缸。丹阳子高在焦山山下得到逸少的《瘗鹤铭》，以及梁、唐诸贤的四方石刻，共同建造一座亭子，用“宝墨”来命名。集贤伯镇为此作了记，远道来索诗，于是作这首长句寄给他。山阴并不是换鹅经所在之地，京口如今还保存着《瘗鹤铭》。潇洒的集仙来为此作记，风流的太守为它建起亭子。两篇玉石般的文字，尘埃刚刚洗净；四种书体的银钩笔法，苔藓仍然青翠。我长久临池学书却毫无所得，愿意观览先贤遗留的笔法，以快慰沉闷昏暗的心情。游霅上何山 古往今来，何山才是最值得游览的地方？纷乱的群峰回环曲折，围绕着水边洲渚。云气含着老树，树影时明时灭；山石阻碍飞泉，使泉水时咽时流。遍山的烟霞使俗客迷失，一溪风雨送归舟前行。自己感叹尘土劳顿使人先已衰老，为什么连孤独的僧人也白了头呢？霅上 美人携手采弄秋花，寻遍池台，直到看见月亮升起。小杜若有灵魂，应当羡慕我；如今我作为闲散之客，在这里悠闲地游行。【杜诗说：“愿做闲客作此闲行。”】

译冬夕偶书 徒然奔走追逐声名三十年，也曾凭文章才采惊动君王。别人享受美人的玉颜皓齿，只有我独自守着残灯整理书册。寒夜十六韵答子履见寄 风雨之夜，寒意新起，空寂的书斋中感慨频生。诗书使人穷困，却不肯放下；灯火寂静，正好相亲相伴。眺望和聆听之间，时时怀念故土；低头沮丧，又不免动念而怕见人。【魏文帝诗说：“客子常常怕见人。”】随手写下满纸愤懑，远处的狗叫声声声令人厌烦。想起昔日离开忧患，只有你与我共同经历艰辛。漂泊数千里，相隔已经十多旬。彼此都怜惜像折伤弓翼一样的困顿，姑且像鱼吐沫相濡那样相互慰藉。谁知道公冶长的罪过，众人却讥笑伯龙的贫穷。如今只隔着一条水，却将要分别两个春天。你的佳作多次赐赠给我，你的尺牍也同样珍贵。祸福相依，时势难以预定；困厄与通达，也有自己的规律。宝剑埋藏地下仍有气势，屈伏的尺蠖仍然能够伸展。国家正要选拔俊才，我暂且在江湖放纵精神。不必忧虑知遇是否在命运，承担重任没有什么比自身更重要。白首之年，襟怀和约期仍然高远；青云般的志业彼此相同。陶然顺任自然造化，千万不要损害天然的真性。独游曹氏园馆因寄伯玉 去年我们曾共同持酒徘徊，今天我来寻幽，却独自来到这里。竹林浓密，仿佛嫌弃闲客进入；梅花含苞，应该是在等待主人开放。你在盛大的府署中正要施展谋略，长堤防患也正在让你展现才干。早晚我若能如旧约归来，便陪你在池边倒酒共饮。小酌 寒雀喧闹，挤满竹枝；惊风淅淅沥沥，玉屑般的花朵飘飞。霜柑和糖蟹，新酿的酒都很美；醉醒后才觉出人生万事多非所愿。送人还吴江道中作 江上的云带着浓重的春意，雨丝垂落不止；寂寞的心情为客人归去而送行。我并不怨恨东风催促行船，反而羡慕那一双迎着风飞行的燕子。题广喜法师堂 我被声名驱使，苦苦困在世俗尘劳中；法师懂得佛法的喜悦，能够自得其乐。若不能做到欢喜和忧戚都忘却，便还不是人间超出尘世之人。诗僧则晖求诗 全吴的气象豪迈，诗兴也应当高昂。风雅之道久已零落，江山也应该显得寂寥。将要趋向古朴淡泊，首先应当去掉浮华喧嚣。好好约定长吟的地方，到霜天去观看怒潮。关都官孤山四照阁 楼阁形势压临苍崖，险峻得令人惊惧。攀援云气，走了半日才到轩楹。旁边看去，竹树回环；从翠色之下俯视，湖山内外都清丽可见。渐渐觉得愁绪随着烟霭消散，只疑心自己生出了羽翼。他年你挂上朱轓之后，愿拄着蜡屐、扶着邛枝，伴我一同再来这里。清轩 是谁凿开幽静的轩室，使眼前豁然明亮？湖中佳胜之处，更有禅门相对。龙在夜间听讲，寒意生满坐席；鸥鸟伴着清晨斋饭，在庭院中温暖地嬉戏。水月澄澈明净，正应当用来观照；云山浓淡相间，自然展开如屏风。我的先生也曾为这里留下奇妙诗句，此地在人间确实应当有灵异。我被世人所弃，困居在苏州，平生交游经过门前也不肯回顾。长安侍读叶丈却不以秦地与吴地相隔遥远、地位高低悬殊为意，怜悯我的困顿憔悴，特意赐给我诗篇。然而诗韵险峻、句法奇警，实在无法攀援续作；为了仰报您的高厚情谊，只好勉强挑选粗劣的诗句。您镇守西都，拥有繁重的权力，却远远地为我的穷困叹息，寄来新诗。气势雄健，远远超出关河之外；诗句险峻，徒然使鱼鸟也惊惧。夜间玉帐戒备森严，兵士如水般密集；春日茅斋寂静，草色如烟。我的才智与您的荣华衰悴全然不同，自己也笑着说，这番酬答反而写得文采斐然。暑中闲咏 美味的果子在酒中浮沉，酒已饮到半醉；床头的书册杂乱纷纷。北窗吹来凉风，吹开稀疏的竹林；躺着看青天，任白云飘行。寄题赵叔平嘉树亭 以嘉树命名亭子，与古人的意趣相同；树枝拂过屋檐，围绕台阶，都是一片青葱。午后的树阴在闲淡的茶烟之外，清晨的疏朗声韵在睡梦般的雨中。打开门常常面对君子，整日环绕轩室的都是清风。根盘得地，年年茂盛，哪里会像春林那样只红一时呢？西轩垂钓偶作 我曾凭文章进入石渠阁，忽然因为谗言被排斥出宫。辅佐君主、建立事业的抱负堆积在胸中，却只能陪着溪边的孩子学习钓鱼。夜间听到笮酒有声，于是作诗 新压出的酒从酒糟床流下，声音清冷悦耳。斜倚着枕头刚听见，睡意便自然变轻。多少段愁绪，都被这滴酒声击破；一番欢意，已经随着篘酒酿成。空阶上的夜雨，只能白白传来诗意；三峡的流泉，也没有这样的声音。只等着在松轩观看飞雪，呼唤宾客一同饮那瓮头新清酒。秋夕怀念南方故人 傍晚倚着栏杆，想起往日的游历；萧条的节令景物，又在别的州郡呈现。池水平静不动，天空幽深碧蓝。月色无情，只有我独自忧愁。千里江山之间，幽隐的音信断绝；一场风露过后，荷叶在秋意中衰败。征鸿急急飞过，它们知道什么事情？仿佛还要续上哀鸣，久久不停。《苏学士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苏学士集》卷九　　　　宋　苏舜钦　撰

译给三司副使段公的信 我认为，士人守持操行、施展才干来救助世务，并不只是把遵循正道当作快乐。上等的人希望获得声名，次等的人希望得到俸禄赏赐；至于让身体挨饿受寒，枯槁于岩穴之中，冒着刀兵而肝脑涂地，勉强在行阵中奋战的人，也都是如此。只是他们知道自己所做的合乎正道而不虚妄罢了。至于那些挺身立事、谢绝世俗牵累、远行高举而毫不顾惜的人，难道有多少这样的人吗？即使确实高尚，又怎么足以作为风俗教化呢？所以朝廷设置爵位，君子便以名声来衡量轻重，于是奖劝和阻抑的办法得以实行。那些没有才能、行为也没有可取之处的人，偶然迎合时势、射取时利，地位或许可以得到，名声却会随之逃失。名声的显现，只有精于识鉴的人才能主持；不偏私、不隐匿，不因荣辱而改变，正是符合天下正义的表现。即使小人的好恶夹杂其中，也不能夺走这种名声。我是什么人，竟然动辄发表这样的议论呢？我私下想，幼年便喜欢读书、玩弄笔砚；稍稍长大，就以默默无闻为耻。曾认为人之所以成为人的原因，在于言语；言语必须归于道义，道义施泽于万物而后才停止。达到这种程度，才可以称为不朽。因此每次写文章，都不敢雕琢文辞而损害正道。然而对于法令章程和民间事务，我还不知道其中的根芽；偶然进献赋文到君王面前，得以中第，受命担任县宰，不过是因为才干浅薄而蒙受任用。两个月后，因为家中有难而离开官职，县城百姓在道路上拦住我，帮助我号哭，又叹息得仿佛舍不得我离去；想到自己的政绩没有施及百姓，内心很是惭愧。等到幽居长安，家中百口饥饿，于是借贷了苑东数顷田地，亲自耕种其中。因此，播种和收获的早晚、田埂边的出入、契约文字的明暗、豪强与弱民相互侵夺、诉讼的构成以及官府的辨析，我全都亲身经历过。又加上律令、诏敕、奇特的请示、反复的案情以及比附援引的文书，没有一样不是遍遍见到的。虽然条目繁多，却都可以类推举证。静下心来思考，政令中一定有违背法律、使百姓不安的地方，我平日常常为此悲悯。服丧期满回到京城后，伯父从东莞来，首先说起他路上遇到阁下，极力称赞您治理蒙邑的政绩，我听后恍惚若失。我想到阁下公正严峻、明察秋毫，非常重视自己的许可和判断，一句话的赏赐不可能轻易获得，这一定是您听信了过分的称誉。您不过曾经驱逐一个大豪强，杖杀一个狡猾的吏员，除此之外也只是做了些平常的事情罢了。阁下没有因为善事小而弃置它，特意把它挂在口头；当时也有人认为，掌握权力的人本来就应该考察属吏的好坏，然后决定升降。我私下并不觉得这有多大的恩德。去年夏初，我又从京兆司录孙甫那里听到同样的话，像伯父当时刚到蒙邑时一样，内心惊异振动。我自以为如今任职京畿之内，离京师不过几舍，早晨施行政务，晚上便能被听闻。上级府署人才众多，像段公这样乐于称道人善的人，本来就有。何况我对法令章程和民政也稍有贯通，比从前更加竭尽精力处理事务。直到如今已经超过一年，吏民虽然信服我，却没有听见当权者称道我的话。又有公文檄令不断催责，整日憔悴，连弥补过失都来不及，茫然自疑：为什么从前有智慧，到这里反而愚钝了呢？不久太公的弟弟来到，说：“阁下以前经过县邑时所谈论的事，我直到读到孙甫的信才听说；就像耳聋的人忽然获得听见钟鼓乐声的能力一样，欢喜超过感动，简直想流泪。”由此才知道大君子殷切地奖掖借助于我，始终没有懈怠。李习之说：“知道却不能称誉，就如同不知道；称誉却不能长久，也如同没有称誉。”阁下既已知晓我，又加以称誉；既然称誉，又长久不变，这是多么幸运啊！况且世上那些获得荐举、宠爱、推许和延请的人，一定都是顺着贵人的脸色承接言辞，亲自接受差遣；严寒酷暑也奔走左右，却从来没有上下相隔、不曾拜见威严，却肯垂下慈意加以询问考察，仅凭一点善行便称道，并且长久不改变的。这实在是难得。假使我的名字能够传入人的耳中，不至于在当时沉没消失，都是阁下的恩赐。从那以后我才知道，天下人的毁谤并不足以动摇心怀。我曾想亲自到您面前，倾诉这番诚恳的心意，却被县中事务牵制，不能勇往直前，所以借文字来感谢积压已久的情怀，万分之一也未能宣泄，只能倾心仰望您的恩德，颠沛忧惧至于如此。近来气候和暖，炎暑也来得稍早，伏望您为社稷庙堂保重身体、善自起居。

译给范希文的信 我观察古代的刚烈之士，受到别人一句话、一次顾念的厚重恩遇，便不计自己的能力如何、事情大小，舍弃生命而无所不往；有的人因此加速了祸败，使许多了解他的人受到牵累。然而史书和稗官传说都常常称述他们的事迹，用来警戒那些偷惰浅薄的人。我私下认为，他们在勇敢、敦厚和气节方面有余，至于成就大计、使道路与权宜相合，却有所不足。因此我从少年直到做官，所作所为都不敢妄动，一定先审慎估量自己的才能，再把它附合于正道。别人虽不了解我，我自信这一点已经很久了。近来朝廷认为阁下的才略举世无双，承担天下的重大期望，倚仗您来完成西部事务。因此阁下开设幕府，招纳有谋略、有志虑、才华卓异的人来扩大自己的助益。军队是国家的重器，要凭借众多人才共同举事；一旦用人失当，就会遭受挫败和责罚。阁下错误地听取了意见，将要把我这种卑陋琐碎的人引置左右，对我委婉言谈、垂意相待，甚至表现在脸色上。我不是不知道依托阁下的显要地位，可以取得声誉而振作自己；但如果临到军政事务，不能有所建言辅弼，那是可耻的；有所建言辅弼却不合于义，即使不能实行，也同样可耻，更何况轻率地扰乱事务呢？反过来说，这样做不但会损害阁下的期望，我也将终身被废弃，再没有容身之处。所以我冒犯您的盛意，恳切激烈而推辞回避，原因大概就在这里。然而我虽然极其愚昧，内心承受阁下的顾念，早晚感慨，想着有所报答。近来听说阁下认为张存没有才能，自己请求镇守延州，舆论哗然。凭阁下统领经略之权，本来可以往来于陕西以西，进退都由自己决定。延州逼近敌人的锋刃，而您能够舍弃安逸去处身险要，即使古人也未必能超过您。又有人说，阁下身在长安，受到他人牵制，不能明白地建立功名，便想远走高飞以显示与众不同。这两条道路未必符合阁下的气度。依我看，既然已经表明张存不才，就不得不自行请求出镇，只是裁定授任的制度还有不妥。为什么呢？如果阁下担任经略，那么从陕西直到边境荒远之地，都可以处置；一旦在延州，就只能困守一个州，对其他郡便无法联系。不能联系其他郡，或许就无法仰赖和处置关中的事务。关中的风俗，大抵强悍豪横而能忍耐，地势又险固，为天下所少有。如今正把乡民全部登记为士兵，让他们得到弓箭并自行操练，往来道路上与盗贼没有区别。小人缺少思虑，加上当地气俗又获得这样的利器，幸而年年丰收时，父兄和家中老人聚居，还可以加以约束；如果不幸稍有歉收，父兄不能保有自己的子弟，他们一定会人人依托险阻来自我快意，那时将怎么办呢？何况朝廷从前有意让他们自卫，并没有率领他们作战。如今条约烦琐细密，又逼迫驱使他们去面对敌人，实在很令人失望。拥有天下却失去人心和信用，以后还凭什么可以依靠呢？前些时候延安镇戎杀害百姓和牲畜，数也数不清，死亡的怨气凝结乖戾，未必不会扰乱阴阳的和谐。如今虽然略有收成，但恐怕明年越冬麦不能成熟，百姓必然会惊惧观望。弱者流离转徙，强者化为贪婪的盗贼，那么心腹之中自然已经生了疾病。阁下身在延州，即使能够控制昊贼的命运，俘获其部族，把他们赶到大漠之外逃散，又怎么能挽救关中的事情呢？所以我认为，西羌不足以忧虑，真正应当忧虑的是关中。近来私下听说邻郡多次获胜，得到不少马匹牲畜，攻破其栅垒，焚烧其积聚，朝廷当即越级赏赐其功劳，使人能够拥有自己所得的战利品，军声稍稍振作，士卒百倍勇敢。依我看，古代善于抵御戎敌的人，难道只是这样吗？他们大概致力于训导安抚我们的百姓，使他们安居本业，不用不义之事驱动他们；扼守敌人的要冲，断绝他们的贸易，使他们闭处沙漠之外，等他们内部出现空隙而又困顿时，再予以击破。早晨劫掠、晚上偷盗，和敌人争夺一寸一尺的土地，并不是大国的气度。我反而担心将领们不了解这个道理，锐意进取而缺少思虑，习惯于微小的胜利，被敌人的诡计诱中，所丧失的必然很大。兵家的方法，必定是先用诱饵使人骄傲，然后再取胜。何况羌夷常常用伏兵奇计、凭众多兵力战胜中原。此时阁下若能部署约束诸将，分别乘据险阻，不让他们习惯于把小利当成功劳；持重以保持军队的体统，挫败他们的奸谋；不怕旷日持久，使敌人内部崩溃，这就是孙武所说的最好的善战。况且心性幽静，谋略就精密，威势之气也会张大；过于锐进，命令便会烦乱而败坏。阁下是制定谋略、首先发布命令的人，以一身系国家安危，怎么能不慎重呢？如果能够离开延州的狭隘局面而承担更大责任，安抚关中百姓以显示信用，又能沉着深远，不轻易变动，那么哪个敌人敢先来侵犯呢？古人尚且料想不到这样的事情，何况我见识浅薄，却想在上面赞助您的远大谋略。然而这片区区诚意郁积胸中，只希望万分之一能够得到采纳，以补充您的高明谋划和抚循之余，特请赐阅，实在荣幸。边远之地寒苦异常，恳请您多加保重调养，实在不胜恳切激动之至。

译应制科上省使叶道卿书 三月某日，我谨慎斋戒沐浴，拜了百拜，将书信献给省使龙图阁下。我考察古代的士人，突然从卑贱平庸的地位奋起，建立声名、树立功勋，使风采显耀于当世，没有不是由于上级官员和显贵公卿推举引进才达到的。因此，凡以儒士自称的人，必定奔走于权贵之门，希望借其光宠而取得尊重。然而有地位者的德望轻重，也要等到他收纳士人多少之后才能确定。假如国家有缓急之事，就要审慎处置变故，推选门下之士来承担责任；有时借助他们的谋略来扩充自己，小事则补任官吏，大事则与他们一同升入朝廷。因此士人都雕琢品行，凭借文采，声名蔚然地进取，以至于敌国异域听到风声便畏惧，从而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这就是它的所得。然而奔走夸耀、沽名钓誉、煽动流俗，只求窃取虚名来炫耀高位的人，有的偏私同党，结党营私，自我培植而肆无忌惮，攫取爵禄赏赐的权柄。这又是它的所失。本朝鉴于过去的失误，天下士人的进退完全由皇帝决定；考察文艺便传递试卷，采用糊名衡文的制度，不以实际品行为高下。年长的公卿也几乎闭门不与士人交接，大概因为遮蔽贤才的惩罚没有落到他们身上。上下隔绝阻塞，不能相互沟通，忘记了经世长远的事业。这又是当今的失误。所以近年贼寇和羌人暴乱，朝廷谋划派遣将帅向西进攻，思考用什么办法挫败敌人、取得胜利，却茫然找不到这样的人。以至于诏书多次下达，仓促地寻求人才，但有才干的人还没有充分出现，凡是眼前可以任用的人，往往都进入了选拔之列。大概朝廷取士的途径本来就狭窄，居上位的人不以访求善才为意，地位较低的士人又以登门拜谒为可耻，所以匆忙考察也没有所得。这正是古今得失相互纠结的地方，只有贤者才能折中处理。我的性情本来迂拙，不喜欢侍奉别人、追逐名声；虽列在仕籍之中，却从未多次拜访当权者的门庭。我私下遵循正道已经二十年了，前代的事务、当今的适宜之策，大略记得其中一二。然而即使面对与我交往的人，也不敢吐露出来以自我表现。阁下凭高深文章和宏博才华，身居显盛之位；而我作为属吏，时时有机会趋走左右，却从未敢开口动气，谈到职分之外的政务。不仅害怕轻率放肆，也受世俗教化的约束。如今幸逢天子下达一尺诏书，广泛征召天下四方特立独行的士人，我便想凭空乏鄙陋的资质，冒昧自我进荐。私下想到科举考试极为重要，朝廷虚位以待奇异之才，不能像我这样妄自作为，以免被有识之士所不取。如今幸而世人还没有广泛听闻我的名声，所以敢把私下研习的五十篇文章呈上，玷污您的听览。我不敢希求您奖掖引荐的恩赐，只希望得到一句话，以解除进退之间的疑惑，使精于识鉴的人看清我的方向。冒犯您的威严，恭敬伏地等待教诲。不胜惶恐激切之至。给京兆公的信 我刚到宫阙之下数日，听说河东发生地震，房屋倒塌，人员、马匹和牲畜死亡，数也数不清。刚听到时惊骇不已，心神不能安定。后来慢慢想到，台谏官一定会极力陈说时政弊病，以挽救上天降下的灾变。过了十多天，却没有听到这方面的消息；又想河东守土之臣一定会进呈消除灾害的办法，使朝廷省悟而有所废置。到了一个月，仍然没有听到消息。我虽然对政事昏昧、不通古今，却私下认为天地间的灾异，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灾异的发生，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如今朝廷内外都因循沉默，不把它当作怪异，使陛下忽视上天的警戒而不作答复，百姓和牲畜横遭灾祸，身居食禄之位的人难道不应畏惧而能忍受吗？时势虽然可以欺骗人，上天又有谁能够欺骗呢？唉，这可怎么办呢？又有人因为才干事业被皇上所知，从员外郎到如今不过六七年，便升任到这个地位，这是天下人共同听闻的事。虽然他历来必定竭尽精力，早晚勤勉不懈，却还没有建立显赫的报国功绩，成为天下共同听闻和称道的事。如今您的辖地发生这样的灾异，正应当忧思本朝的时弊，提出建议来规戒它，不可以怀抱忠心却不发言，默默闭口，像平常人那样行事。如今被皇上所知、为天下所寄望、被称为端正刚直的人，只有您与孔谏议、范吏部罢了。孔谏议、范吏部都因进言而获罪，只有您从前在朝廷之中，所发表的议论一定能够施行，升擢任用又超过二公。我估量，如果您对此事不发言，那么其他事情也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我私下恐怕这会辜负陛下任用擢拔您的本意，也会毁坏天下人的期望。君子的作为，不怕当时君王的惩罚，却害怕众人的议论。有时众议喧哗，无法掩盖堵塞，那么即使一天之内九次升迁，也足以感到羞耻。如果有所献纳，千万不要落在别人之后，这实在是我区区的愿望。至于约束小吏、督察簿书，并不是大贤的事业，幸望把这些交给幕府；进呈直言，以求消除灾异，正应当在今日实行。何况忠臣即使身在田野，也不会忘记君主，不能以自己疏远在外作为推辞。我谨派人送上这封信供您听闻，幸望留意。某再拜。给孙冲谏议的信 我曾认为，世上最紧迫的事情是教化。教化延续日久，便会困敝而不流通；掌握天下的人必须适当地救治它，如果救治失当，就会衰弱削损、溃败而无法收拾。从前正道消退，德行便产生了；德行变薄，文辞便产生了；文辞出现弊病，辞藻便产生了；辞藻削弱，诡辩便产生了。诡辩产生，就损害辞藻；辞藻产生，就损害文章；文章产生，就损害道德。所谓道，就是人的本性，是三皇治理天下的根本；所谓德，是使人复归本性的东西，是二帝治理天下的遗迹；所谓文，只是外在的表明，是三代的文采制度；所谓辞，是用来熏陶役使人的东西，是秦汉的训诏；所谓辩，是华美的言语、漂亮的口才，侵害正真而眩惑人的视听，像卫国的音乐、鲁国的缟素，正是所谓晋唐俗儒的赋颂。唉！三代之际，救治得当，所以多有治世；三代以后，不知道用什么来救治，所以产生了乱世。然而上古并不是没有文辞，而是道德胜过文辞，后来才重新振兴；后代并不是没有道德，而是诡辩放纵淫靡，把道德遮蔽堵塞了，所以使世道庞杂而不纯，流传的风气容易消失，实在令人叹息。文章和辞藻已经失误很久了，哪里还可以拿近世来议论呢？何况哪里敢谈论道德呢？然而典章策论的深奥之处、治理文辞的方法，不超出这些道理；又有人把它们写下来，这也还是值得称许的。我对此抱负素来有志，却从未在流俗面前公开说出，以招致嘲笑侮辱。若不是遇到大贤君子，智慧见识超越常人，我就会收敛踪迹、躲避讥讪，忙于庸庸碌碌地奔走应酬还来不及。私下认为阁下的胸襟气度超越世俗，学业见闻追踪古人；您放言遣怀，剖析昏暗而显出光明，锐意想要掌握大道，以使聋聩的众人明白、挽救前代以来的弊病。因此我才敢缮写杂文共八十五篇，请求作为辅助，又用这篇追本溯源的论说置于前面。因为那些零碎残缺、琐屑浅薄的言论，不足以欺惑您的听览。希望您在公务之余赐予一阅，实在是我微小的愿望。某再拜。

译给孔待制的信 某月某日，某谨拜呈书信给知府、待制阁下。某私下认为，自从孔夫子去世直到今天，已经过了数千百年，他的教化深厚广大、宏阔高远，充盈天地上下，片刻也不可消亡。天地得到这种教化，日月星辰便光明而不相冲犯；山泽出产食物，畅达而不枯竭。它幽微时能使社会得到治理，显明时能使鬼神受到尊敬、君亲得到尊奉，使万物各安其分，而没有困窘暴乱之心，真是达到极点了！造物主理应世世代代产生哲人，使这种教化更加昌盛；掌握国家的人理应不断封侯加爵，以尊崇圣人的根本。过去汉代韦贤家中世代传授一部经书，尚且连续做了公卿宰相；韦定国执掌狱讼，处断公平，仍使家门更加显赫，何况是圣人的后代呢？所以阁下年幼时就有美善的资质，长大后又有美好的声誉；学问深奥宏大而不驳杂，言论谨慎严正而切合事务。这是上天把明澈、纯粹、精微、刚健之气聚集在阁下身上，将使您继承阐述正道并使它发扬广大。天下士人实在都寄予厚望。看您自从结交人主以来，冠盖声望映照当世，大步进入台阁，端正地执掌纲纪。不用显露谏诤来侥幸求取声誉，也不弯曲操守来结党求援。奸邪凶恶的朋党，缩颈流汗，战战兢兢地不敢抗拒法度，这其中有阁下的力量。您主管吏部时，彻底清除积久的弊病，专门把辨明善恶、区别贤不肖作为自己的责任。于是束缚官吏的手脚，使滥授官阶的做法日渐衰止；提拔贤能，压抑不肖，即使三公出面，也不能使您改变。在这种情况下又能怎么办呢？丑诋正人的人很多，嫉害贤能，以谤言中伤您，后来您离职，明白事理的人都认为这是正确的。您出使匈奴时，专门以礼仪应对，庄严得如同神明；不妄发言语，也不谄媚陪笑；不盘旋作态而郑重行礼，尊重本朝而压抑外族，颇有古代贤良使者的风范。唉！阁下的事业已经显著明白了，可是朝廷对您的任用还不充分，天下对您的称誉也还没有完全实现；您滞留在边远屏障之地，年岁渐渐流逝。某私下感到疑惑，莫非是您接纳士人还不够广泛，孤高洁身而无人相助吗？有助力的人，庸人也可以获得声誉；被说成没有助力的人，君子也必然遭受诋毁侮辱。古人勤勉不倦地吸取善言，谦恭地礼待士人，因此德义日益增长，声望日益隆盛，忧患无从进入。正如四肢护卫头目，枝叶遮蔽根本，藩篱严密地保护房屋一样。《晏子春秋》说：‘孔夫子居处懒散疲倦，边角防护不整齐。季路、原宪侍奉在旁时，血气以疾病为忧，志意还没有通达。仲弓、卜商侍奉在旁时，德行还不盛，行为还不厚。颜回、闵骞、仲雍侍奉在旁时……’又有《孔丛子》引孔夫子的话说：‘我有四位朋友：得到颜回，门人更加亲近；得到赐，远方的士人每天都来；得到师，前有光明，后有光辉；得到由，恶毒的言语就不会传到门内。’唉！这就是人的助力，确实大有益处啊！圣人尚且如此，何况不及圣人的人呢？”阁下正当盛年，谋略壮盛，将要安定、救济天下，可是良好的助力还很少，实在令人惋惜。假如有小人构陷谗言，天子因此听信谗言，那么到了这个时候，能够替阁下奋不顾身，直视事实、公开胆敢地陈述，洗雪冤屈，击破群小的毁谤而彰明忠节的，究竟会是什么人呢？阁下应当想一想。假如您上面遵循先圣的法则，下面体恤愚夫的言语，清廉而能容纳万物，守正而不拒绝善言，那么士人就会不远千里来求得成为您的助力。助力一旦到来，登上显要台阶，进入宰辅之列，便可以拱手等待了。某是不成材的人，仰望您的风采已经很久了。冒昧献上这些话，作为求见的凭据。虽然想要自己陈述品节操行来求得您的听闻和察看，但私下听说古谚有言：‘奴隶自己夸卖自己，即使可怜也卖不出去；士人自己炫耀自己，即使能辩说也不会被接纳。’只希望大君子察看我的才能是好是坏，再决定进退罢了。我的内心没有私意，幸而如此。某再拜。

译致集贤文相书 从前因为宴会事件，终于被罢官放逐。当天就登船向东而去，漂泊隐伏在江湖之上，困顿地受到羁绊束缚，每天同鱼鸟为伍，亲自耕作，著书立说，不与世俗事务接触。当时的事情，我绝不在言语间提及。有时亲朋旧友来访，往往怜悯地说，认为某无罪而遭罢逐，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为什么长期穷困居处、默默生活，连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也没有，浩然像是对世事毫不在意，难道是迟钝怯懦而不明白事理吗？某完全不予应答，并且阻止他们这样说，然而内心实际上是有所等待的。做官因为受贿而获罪，是国家法典永远弃绝的人，也是人情所不能忍受的。某是有心肝血气的人，家世承受朝廷厚恩，祖坟在京师，平生磨砺名节，勤于文墨，还没有施展胸中的才能，难道要说我怀着冤屈怨恨，困居在人迹罕至之地，以此终老一生吗？大概是获罪后的一两年间，诽谤议论汹涌不息，尚未平息，中伤我的人都在当权得志。某即使想竭力为自己辩白昭雪，也只是更加招来困辱罢了。所以像死灰枯木一样，昏昏然自我放任，但内心实际上是有所等待的。去年听说天子通过驿传召阁下进入政事府，某早已熟知阁下的德望，内心油然而生，开始萌发希望。不久又听说甘陵的士卒最终叛乱，结营自守，十万军队包围，过了一个多月仍未诛灭。议论的人说，凶暴的军队日久未平，纪律不严，必定还会有其他变故相继发生。阁下慷慨请求出征，驰马到达城下，威严的命令一发出，士卒乐于奋勇效命，立即攻破城墙，擒获凶恶首领，使天下怯懦的将领和骄纵的士卒听到这件事，都震惊战栗、振奋警醒，用来警戒约束自己；声威压倒外族，消除了叛逆的意图。唉！若不是伟大刚烈、明断果敢，哪里能做到这样呢？天子立即登临殿前发布策命，把大丞相的印绶交给使者，前往授予阁下。阁下上章抗辞推让，言论坚定正直，痛恨近世之人竞相奔逐争夺、没有廉让的节操，于是借此事表达心意，以教诲居位者，风采凛然，震动各方。这说明阁下武力足以平定祸难，文才足以表率世人；即使处在将相之位，也是天子明智地任用您，阁下理应承担。何况推让只是一个节操方面的问题，不如借助朝廷的托付，舒展事业来救济百姓的艰难。这正是古代大君子所留意的事。后来果然如此。某虽然身在山林草野之间，听到这件事后不觉放下书站起，弹去帽尘，整肃衣裳，面向西方伸颈远望，想着能亲自侍奉于您的几案之前，倾诉冤愤；只是身份卑微、道路遥远，暂时不能实现。冒昧用一封短笺略加陈述，是因为一直有所等待，积年累月终于遇到这个时机，不忍自暴自弃；又幸好当日构陷我的人有的已经死去，有的已经出外任职，所以敢于细说这些，以便通达于阁下左右。某刚被交给司法官处理时，喧传四方；好事多嘴的人添油加醋，听到的人不能不疑惑。当时阁下在远方镇守，必定不十分清楚。起初，御史府与杜少师范南阳有言语上的嫌隙，双方势力互相倾轧，内心不能自平，于是煽动制造诡异的说法，向上迷惑天听。御史台全体争相进取，必定要罗织罪名陷害我，预先设下圈套。大案既已兴起，又不让执政者参与，而让狡猾的官吏审讯到底，拷打搜求，以求制造滥事。既然查不出罪状，便使用深文周纳的法律。这件事是因为按惯例聚集官吏举行宴会，却混入了不应参加的人。某考虑此事，认为不妥，于是与同监院刘防拿出俸钱十缗，又从平常公用中卖旧纸所得四五十索，合并使用。这些钱本来是由斥卖废弃物所得，两次都已上奏说明。本院一向支用这类钱，不列入各处账籍，就像外郡卖杂物充作公用一样。后来把祭神剩余的钱，与馆阁同舍本局群吏共同饮食的费用合并使用。推问审查得很清楚，完整案卷都在，没有一件东西进入私囊，却以监主自盗、减死一等来定罪；法司前后的审理成例以及本来已有的正条，完全没有引用。阁下请察看其中大概是有原因的。某个人的片面之言，似乎不值得相信，幸望您询问众人的议论以及通晓法律而公正的人。唉！国家用来制服奸诈欺骗、向天下显示信用的，如今只有法律罢了。法律写在篇章之中，众人都共同明白，假如稍有倾挠，人人都能知道。所以太上皇慎重敬畏，不敢擅自专断，哪里容许主管司法的官吏任意轻重，姑且满足自己的意志，毁坏旧典，污辱善士，残害无罪的人呢？何况本朝自祥符以来，一向采用宽大的法典，官吏即使奸赃狼藉，也从未处以重刑。当今皇上仁慈明察、爱惜万物，超过古人；官吏一旦陷人于罪，往往十多年不曾升迁，有的沉滞于铨选调任，不许改官。这正可见圣心慎刑恶杀到了极点。而某遭受这种冤屈滥刑，也另有缘由，只是还没有向大公公开陈述并提出建议。上天聪明，一旦听到这些，天子必定喜悦。阁下凭英伟的器量掌握宰辅大权，必定把安济民众、洗雪冤滞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以某不避冒犯，来陈述这些话。何况某沉心钻研经书，积累已经有些年头；前代治乱的根本、当今文武的方略，也粗略通晓一二，并且能够施行。某被废弃而地位卑微，不被当世信任，若明公召见我与之交谈，以我的资质作为参照，在您的鉴察之下，哪里能够妄自欺骗呢？将我收纳或弃置，我都俯伏等待命令，谨此具手书如此。《苏学士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苏学士集》卷十　　　　宋·苏舜钦撰

译答韩持国书 近来收到京城的来信，长姊突然去世，内心崩裂，不能承受这种悲哀。又承蒙您来信慰问，使我更加号哭断绝。您还责备我：兄弟都在京城，却不按情义前去相聚，以尽友爱兄弟的道理；独自羁留在外数千里，实在是自取愁苦。持国是我一向敬畏的人。如今这话说得如此，我反而怀疑不是出自持国之口；然而笔迹和行文趋向全都像持国，又不能不相信。这说明持国只知其一，而不知道其他情形。我不得不为持国逐条说明。我也是人，不是长着翅膀会飞、长着蹄子会奔跑的动物，难道没有亲戚之情吗？难道不知道家庭团聚的快乐吗？即使禽兽，也哪里肯舍弃安逸而趋赴愁苦呢？这话已经远离人情，难道真应当出自持国之口吗？从前在京师做官时，不敢触犯人的脸色，不敢议论时事，只是随众人上下，心志盘曲郁结而不能舒展，实在已经到了极点。不幸正处在容易被猜疑嫌弃的地位，不能果断地早日引退，终于招来意外的灾祸，突然被交给下级司法官，无人敢替友人或仇敌说话；一种浪潮共同兴起，罢官之后诽谤议论喧闹不止，还想把我置于死地以后才痛快。后来的人往往隐约传说一些话，想把善意传播开来，互相存恤的人实在太少了。所以我有时闭门不出，有时秘密外出，不敢与人相见，就像躲避兵寇一样，惴惴不安，只怕牵累亲戚罢了。世俗风气如此，哪里可以长久居住其中？于是超然远行，羁泊在江湖之上。不只是为了衣食的拖累，实际上也是稍微躲避那些陷阱。何况我的血亲很多，持国已经见到了；房屋狭窄，持国也见到了；收入微薄，持国又见到了。经常聚在一起，可以不穿衣、不吃饭吗？不可以。衣食即使足够，闭门不出，长期不与人接触，可以吗？也不可以。既然与人接触，不和他们交谈，可以吗？又不可以。既然交谈，又不和他们往来，可以吗？还是不可以。既然交谈往来，如果人人都像持国一样，当然可以。如今连持国还有这种说法，何况亲情、道义、见识不及持国的人还很多。假使他们再添造恶毒的言语，喧闹地传播上下，使我无法自我辩明，那么从前的事情还不算最严重。即使完全没有这些事，也会整日劳苦，应酬不暇，冒着寒暑奔走，在尘土泥淖之中，无法处理好人事；瘦弱的马、破旧的仆役，每天忙忙碌碌地在都城中自取羞辱，使人从背后指点、讥笑、怜悯，我还有什么脸面？怎么能不说这是愁苦呢？这样虽然远离兄弟亲戚，但祭祀和伏腊的用度还稍微充足，居室也稍微宽敞，又没有整日应酬奔走的劳苦，耳目清静开阔，不设下机心来对待人，心中安闲而身体舒展，三更时分便睡觉，高舂时分才起床。在幽静庭院、明亮窗户之下，陈列图书、史籍、琴和酒器，来自我愉悦。一个多月不踏入官府，有兴致就驾小船从盘阊出发，在江山之间吟啸观览古迹。水边的茶、乡野的酒足以消除忧愁，莼菜、鲈鱼、稻米、螃蟹足以满足口腹。又有许多高僧、隐士君子，佛寺景致绝佳；家家有园林，珍奇花木、奇异山石、曲折池塘、高台楼阁，鱼鸟令人流连，不知不觉已到日暮。从前孔子作《春秋》而远游吴地，又说‘我想居住在九夷，观察那里的风俗’。如今乐于善事、喜好美好事物的人，知道我守持道义、喜好学习，都欣然愿意来访交往，不把我当作罪人相见。即使孔子复生，难道也一定想居住在这里吗？那么持国拿彼此相比，究竟谁更为愁苦呢？人生在内心有所自得，在外界有所适意，也就是快乐了。何必一定要有高位厚禄，役使别人来供养自己，然后才算快乐呢？如今我虽然侨居于此，也如同在南北各地做官，哪里能够和亲戚长久相守呢？持国明年服满兄弟之丧，也必定要出游做官，又怎么能完全实行友爱兄弟的道理呢？何况我处境窘迫、形势所逼，难道一定要等到我的尸体转入沟渠、血肉被豺狼老虎吃掉，才符合持国的意思吗？这怎么忍心呢？我常读《常棣》诗说：‘如今世上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这是说兄弟凭借恩情，在有急难的时候，一定要相互救助。后面一章说：‘丧乱已经平定，既安定又宁静，虽然有兄弟，还不如朋友。’这是说朋友崇尚道义，在安宁的时候，用礼义相互砥砺。我对于持国，是外兄弟；在急难时不相救助，如今又在安宁时想用道义来互相刻责，即使古人也不能接受。我本来想不予回答，又担心浅薄了持国。先前承蒙【缺字】子垂注，也是如此，来不及逐条陈述，如今连同这些一并告诉您【缺字】。我并不是急躁而絮叨责问的人，请察看。答马永书 我被放逐废弃、幽居在此，士人朋友很少来访。您不了解我平日的情形，却屈尊寄来长信，充分表达了士君子相见的礼意。我私下看信中意思，议论辨析很值得称道；但似乎只执着于观察我的外在行迹，却没有照察我的内心。您说我不因得失牵累自己的操守，不作怨愤不悦的言辞，这本来是那些小心悔过、躲避祸害的人也能做到的。您又说我巧言狡辩、粉饰言辞，神情悲苦、面容忧蹙，或者舍弃自己所修习的道业而跟从小人；即使这样，也只是狄地之民的作为，哪里值得一谈呢？士人学习经术、明白道义，并不是为了用它来交换爵禄；如果不能用它来应对世俗，就会失去求道之本。道义胜过一切，即使因道义而丧失官位，又有什么可伤感而不能快乐的呢？世上有明白道义而身居官位的人，尚且有时被众人牵制阻碍，不能完全施展所学；忧虑道义衰落，内心十分危险，对自己感到亏负，对别人感到惭愧，害怕时法惩罚，又畏惧鬼神诛责，这有什么快乐呢？然而贤者一定想推及自己的快乐，使众人也快乐，所以即使自身焦劳困苦而不舍弃爵位，也不是因为那是自己的快乐。假如离开官位，道义就会日益舒展，理应安然无忧。这件事施加给众人，就劳苦；对自己来说已经满足，就容易，也是事物常有的趋势。周公是大圣大智之人，尚且惶惶不安，顾不上吃饭；假使让他退居在狭小的屋室中，弹琴歌咏，体味先圣之道，又有什么忧愤能够侵入他的内心呢？由此可知，古代政治最好的时代，有道而不被任用，独自居住在田野间，以此快乐终身的人，大概也很多。所以韩退之说，颜子穿着破衣、吃着粗食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而依从孔子，即使这样快乐，也不足以称道。又看他写《感二鸟赋》，情感悲激，顿挫有致，颇有骚人的情思；我怀疑他当时年富气盛，想要发表华美文章来向世人炫耀，并不是他的本心。我今年四十岁了，立志于道也有多年，难道会因为一旦受到谴责就把它一并抛弃，舍弃自己的快乐而使自己沮丧愤懑，这对事情又有什么好处呢？您只看见如今的庸人，得志时神情飞扬而欢悦，失意时枯槁而呻吟，便认为我也应当如此，否则就值得取法；却完全没有用圣贤之道来督促我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只是以普通人的标准来要求我。我还担心您起初因为这一点与我相合，最终将会有所发问，所以不敢默默不说。

译答范资政书 道路遥远而且险阻，不能登门写信问候。收到家兄封寄来的闰月所赐亲笔信一通，训诫爱护之情恳切至极，情义都很深厚，我内心的感激更加深重，无法用言语表达。某自从获罪以来，京城中喧腾至今未止，那些诽谤都超出人情常理，却往往有人相信并传播。我自思若不远远引退、深深隐藏，就不能使仇敌快意。又因为世代居住在京师，祖坟亲戚都在那里，四方茫然，不知归向何处。起初也很想离开，但不得已沿南河而下，暂且老居吴中。到达后，这里有江山的胜景、稻米螃蟹的美味。充州有几顷租田，郡中又借给我回车院居住。亲友分出俸禄供给我伏腊之用，似乎可以维持，哪里敢再求多余的东西来满足欲望呢？每日非常闲适开阔，可以尽情阅读书籍；过去著述中尚未完备的，也都能续缀整理。研治《易经》颇有所得，只是有时苦于深奥之处无人商量，这才知道君子修养自身、推究万物的道理，自有根本。危险艰难在刚刚萌芽时却没有察觉，到了后来才悔恨，也是理所当然。何况某天性疏放而且笨拙，疏放就容易触犯时忌，不能防备小人；笨拙则临事反应不敏捷，没有什么可以施展。因此得以退藏，也算是自己的幸运。假如把我置于艰难剧烈的职位，要求我建立功绩，只会使自己劳苦困顿而对时局没有补益。衣食方面的待遇，不过如此而已。如今能够心情安宁舒畅，身体安逸闲适，坐下来探究圣人的道理，又没有人讥讽监察并责备期望我，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这样呢！养生之事我平素也很留意，如今起居饮食都能自我调适，内心没有营求，外在没有劳苦，这正是庄生所说的保全生命的形态。一年多来能够饮冷水而少生疾病，这大概就是它的效果吧？某既然被世俗废弃，本来应当在江湖之上与鱼鸟麋鹿同乐，不想让声名踪迹进入人间半步。只是因为阁下教诲周详曲折，我不得不把内心所想全部说明，幸望您询问察看。又答范资政书 去年冬天捧读您的策问，条目十分完备，深刻说明了忧患的缘由。我把它放在座右，一顿饭之间诵读三遍，严肃得如同面对老师。虽然不能完全领会其中要旨，却大致忘却了失意失职的痛苦。专使来访已久，又承蒙收到亲笔信，恭敬地询问，您在镇守公事之余，身体平安康健。您还说某穷究道理、著书立说，每天同圣人交谈，安然居处于堂奥之中，领悟《易经》艮卦的象义，时而行动，时而停止，而道理因此光明。这实在是阁下过分爱护、教诲我了。顺应时势而行动或静止，使道理得以光明，是大君子进退屈伸的行为，不是获罪之人所能做到的。我本来是不知道时势可以停止，却贸然行动，踏入了这个陷阱。如今既然停止下来，即使想再行动，也已经没有可能。阁下此前面对卿辅之位，不愿居处，谦让引退，安息于藩镇，以闲散自得为乐，这正是掌握时机而停止的道理。处在这样极其宁静的环境中，更应当思考安定天下、尊崇根本的方略，充实于胸中，等待时机施行，大大庇护天下，那么您的道理就会收放而光明。被放逐废弃的人，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只不过守住六五一爻的意义罢了。希望这样能使言语有条理，悔恨忧患消除，不给知己留下忧念。阁下请察看。答李锐书 去年五月间，您来访，赠送书信，起初只赞美文章辞藻的美，还没有充分了解其中意义；我回去后反复寻绎，您才说我因为道义从官位上失去而不忧愁，具有极高极难的操守。这话赞誉过盛，我不敢当，只到您门下拜谢一次，却没有见到您，至今将近一年了。我曾认为您因为我没有答谢、答复而生气断交，前几天您又来访，并且赐给我书信，竟以自己的声名没有在士大夫之间受到称道为惭愧。我本想用道义来教诫您，您又称誉我的文章义理繁密厚重，我怎敢再不答复您所说的话呢？道义不分古今，只是时势有任用和舍弃；有志之士不计较时势是否任用自己，一定要走向最高境界，以学习探求圣贤的心意；而且等到自己所行之道的根本已经明白，便培养真诚之心，消除异端。当他还不被人知、没有被世间任用时，就更加勤勉地修习，更加坚定地守持，在内心珍重自己而等待时机。大概必须先能把自身、名声、爵位、俸禄置于考虑之外，然后才能做到这些。所以君子即使遭受贼害、身体颠沛，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难道是考虑之外的东西还值得顾惜吗？如今您所作的文章，都是仰慕贤哲的事业，背离众人的趋向，取用当今世俗所舍弃的东西，却反过来想在其中求取声名，不也很奇怪吗？这也不是我所理解的道理。假如专志于彼，就一定会失去此，所以不能两方面都保全。内心既然混乱，忙于寻求调和还来不及，哪里还能专心于道呢？孟子说修养天爵，人爵就会从此而来，这不是必然达到的论断，只是为了诱导众人的说法，是急于教化人的权宜之言。有志之士哪里会被声誉利益所动摇呢？我之所以被时俗废弃却能安然无忧，正是因为有了这一所得。既然您如此殷切地向我询问，我怎么敢把自己的所得藏起来而不告诉您呢？您不妨仔细想一想。

译答杜公书 恭敬地捧读您十一月十七日病中所派人送来的书信，文笔精劲，慰问劝解曲折周详，深深舒解了我忧虑焦灼、烦闷困苦的胸怀；信中还写到梦境，并有劝我寻求解脱的话。这正是我小小的心意积累真诚而有所寄托、通达的表现。还有一番话：您的才略宏大深远，而官位达到今天这个地步，又正逢朝廷多事之时，必将发挥平日的蕴蓄，以尊崇君主、安定百姓，使天下人仰望您的风采、歌颂您的德业，让后世以您的作为为法则，来拯救弊乱；即使经过数百上千年，仍然显赫而不被忘记，凛然仿佛还有生气。这就是大君子的事业，也是您早已怀抱的志愿。古人常忧虑上天不能把一切条件都给全，假如能够条件齐全，就可以径直达到这种境界。因为有的人得到职位却没有才能，有才能却没有时机，这样的人很多。您的职位和才能已经如此，又正逢有所作为的时机，这是上天把完整的条件交给您，是让您施展才业的时候。假如您有作为，才能也逢到这样的时机，却得不到这个职位，那么某一定会为您叹息流泪而相互吊慰。如今您的职位、才能、时机都有，而我反复劝您请求解除职务，如果不是愚蠢，就是狂妄了。然而您自从进入枢府到现在已经二年多了，天下都知道您在朝廷的谋划议论每天都有补益，但还没有满足天下人对您的期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贤能的人还没有得到充分进用，不肖的人还没有得到充分退黜；东西两边边患猖獗，统兵将帅屡遭败绩，科派征敛，天下骚动不安。您虽怀有雄才而身居高位，反而被人牵制，上下受阻疑，不能完全施展，只能收缩忧郁，忧患积成胸中疾病，内在损伤天然和气，外在损害众人对您的期望。平生辛苦为善，好不容易得到的美名，到这里反而削损；这样衡量得失轻重，请求解除职务似乎更为适当。有人说，那些絮絮叨叨写烦琐言辞劝您解职的人，是因为您身居要职而不能进取。这是庸人的说法，恐怕也有这种情况。假如您能尽展才能，使天下和平，某即使老死在田野，一生不入仕途，也如同处在三旌之位一样。可痛惜的是，您的心与古人相通，才能可以治理天下、成就事务，却不能完全发挥出来，以救济急难；这是义士烈士所感慨激愤、痛哭流涕的事。日月值得珍惜，功名容易毁坏；身处其中虽然难以退却，但也并不容易进取。如今即使能够幸运地引退，对时局没有补益，又哪里足以称为美事呢？从前孔夫子和孟氏没有官位，尚且忙忙碌碌奔走各国，拜见诸侯的卿大夫；即使是非常卑鄙可恶的人，他们也都用言语打动，希望能够施行自己的主张一次，以使百姓得到休息。何况如今太上皇喜欢进谏、乐于善事，文人每天都能面对天子的光辉，所以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以年岁来说到今天，假如您能挺身而出而不顾惜自身，竭尽力量、尽心尽忠，使自己的言行和功业得到荣耀施行，那么天下就会受到恩惠；这与默默保全自身而离去相比，差别太远了。假如实在不得已，那么推荐贤者代替自己，迟疑徘徊之后退去，也不失古人进退取舍的道理。这一定是您昔日早已考虑过的地方；但我还担心谄媚之言会向上迷惑您的高明，所以不避烦琐地一一陈述。某再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译上范公参政书 五月某日，某叩首献书给参政、谏议阁下。某私下观察，自唐代直到本朝，贤者处在下位而天下人仰望归附，期待其达到宰相地位、声名显赫的，没有像阁下这样的人。自从阁下担任谏官，天下人伸长脖颈等待多日，希望阁下进入两府，使天下受到您的恩惠。等到阁下受到谴责，天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您的人，都叹息、愤怒、辱骂，认为宰相蒙蔽君主、倚仗权势，不容贤者在朝，将使国势日渐衰败，再没有太平的希望。当时没有这样说的人，众人都指责他愚蠢。只有那些险恶奸凶、心怀残酷的人，嫉恨阁下的声名超过仇敌；然而被群体议论所迫，只能相继噤声。羌族贼寇不肯臣服，西方用兵，谋划颠倒，兵将败亡，众人都说不是凭阁下的才能不能了结此事。天子采纳天下人的议论，任用阁下到延州，果然能使士卒奋勇振作，逆贼听到消息不敢窥伺边境，反而提出求和。当时朝廷中有阻挠陷害您的人，议论者恨不得吃他的肉。某曾静心思考，阁下的功业还没有遍及天下，而天下人却爱戴赞美您，并不是人人都已经受到您的恩惠，而是因为阁下蕴含至诚，把安定救济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以至诚感动人，就像四时之气鼓动万物一样，远近没有不受到影响的。去年天子又采纳天下人的议论，召阁下进入政府，天下人欢跃歌咏，仿佛已经得到好处，都说朝廷这样任用人才，万事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每天侧耳拭目，等待阁下的作为。不到半年，当时某从山阳返回御史台，已经听到道路上传言说，阁下因循姑息，不肯申明并建立大事；当时人们还私下窃窃议论，不敢公开说出。某完全不相信，认为一定是怨恨憎恶的人煽动编造这种诽谤，只是谈论者喜好奇闻，容易传播罢了。等到了京城，议论的人渐渐多起来，不再避讳别人。某开始疑惑：为什么先前对您明白了解，而现在却昏昧不察呢？后来又替您辩解说：治理久病之人，不能急于要求他立即见效；假如用猛烈的药剂强攻，死生还不可知。谈论的人有的认为这话有道理。不久某又正当受到阁下的推荐，便不能再和众人争辩；要同他们一起附和，我实在不忍心，只是悲伤惭愧，沉默不敢说话，而思虑整夜不能从心中排除，这才知道古代烈士之所以肯为知己而死，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某又私下观察阁下在时局中的作为，也勤勉努力，屡次提出建议，并不十分旷废，这又为什么有那么多诋毁呢？难道您的至诚稍有衰减，不如当年锐利吗？难道您所施行的事情还没有符合众人的期望吗？难道是因为有超越世人的声名，却还没有做出超越世人的事业吗？愚昧的人不能明白，只听到众多议论都说：教训医工、改变磨勘、恢复职田、确定赎刑之类，都不是当今最紧要的事务。譬如倒悬的人只给他食物，极其饥饿的人只给他浆水，反而徒然增加人的愤怒。某承受阁下非同寻常的知遇，每天都思考如何报答，想让阁下的声誉恢复到当年那样，却想不出别的办法；一定要采纳众人的议论并加以施行，这样大家就会心悦诚服，不再有所诋毁。如今冒昧列举几件事，陈述在您左右，并不是出自我浅薄少见的意见，而是从众人的议论中取得的。假如阁下选择其中一两件上奏天子并在国家施行，对百姓非常有利，也非常令人欣慰，所以并不是刻薄地只侥幸求取一时利益。如今议论已经稍稍喧腾，阁下如果再畏缩沉默，观望而不行动，那么不只是国计会逐渐毁坏，恐怕祸患也会波及自身。这样就会使奸邪凶恶的人得以借口而快意，使天下人对有声名的人更加疑惑，也会使天子不肯采纳群议、任用人才，等于不给后来者留下道路，阁下应当考虑。如今所提出的事情，即使不符合最关键的要求，至多不过免去官位，那么天下人的责难还不会达到您身上；如果不建立事业而无所作为，天子将采纳天下人的责难来罢免阁下。如果天子不罢免阁下，您怎么能放任自己长期承受天下人的责难呢？一定会借事请求免职，含糊退去，那么人们就不再对您抱有将来的希望，您平生的美名到了这里也就完全耗尽了。建功立事而被罢免，与苟且建事并得到施行、官位自然不被免除相比，完全不同；这既有利于朝廷，又能使阁下的声名恢复，难道不是很美好吗？所要建立的事业不一定非要采用某所陈述的内容，办法在众多议论中最好的那些主张里；阁下采纳并施行它们，不要害怕事情重大而艰难。唉！岁月只会流逝而不会回来，功名难以成就却容易毁坏，这就是古人珍惜片刻光阴、惶惶不安地建立事业的原因。假如蹉跎失去时机，就会埋没从前的志向，抱恨万世，成为后来人的讥笑和羞辱对象，再也无法自我辩明，那真是痛惜啊，也真是可惜啊！希望阁下留意。咨询条目一 如今太子尚未确立，国家的根本尚未建立，这是近臣应当考虑到的。过去宪宗即位五年，李绛已经上书请求册立皇太子。如今如果因为太上皇年富力强，大臣不敢进言，那么请从皇族中选择亲近贤良且年长的十几人，让他们每天在内殿侍奉听讲；有时命近臣为他们讲辨经义以及四方难以决断的事务，让他们依据经义回答，以观察他们的才能。等到十分成熟，统领藩镇，这也是前代常行的做法，只是恐怕今天还不肯立即施行。并且可以让他们在京师内三馆、国子监、审官院、三班、太常诸寺、礼院之类的机构中，和士人一同任用，使他们了解天下忧劳的事情，使其逐渐成长；有过错就罢退回宫邸，有功劳就优厚地升迁官秩。经过数年熏陶，渐渐可以任用。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培养人才。至于异族和远方百姓，尚且不忍废弃他们，勤劳教化，使他们成就才能，难道在宗族本支之间，反而要不同于此吗？把他们幽闭禁锢，简直像囚犯一样，即使有教授之官，也不过是凑数罢了。即使他们有资质，也没有机会发挥，哪里足以称为皇上敦睦亲族的意旨、爱护培养的心意呢？又无法向众人显示这种做法来教化天下。这都是因为近世大臣畏缩逃避事务，不肯进言而已，圣心哪里会有什么疑惑隔阂呢？咨询条目二

译汉朝的乱亡，是由于外戚掌管北军；唐朝的乱亡，是由于宦官统领神策军。禁军的官员，不可不慎重选择。近些年不选择有才能的人，却用来宠幸近亲外戚，凭什么壮大皇家的武力、准备防御非常之变呢？又如京城军营中最偏远的地方，真宗也曾经亲临，亲自察看操练并赏赐慰劳。如今皇上的车驾却很少到达。所以现在各营的教习本来就不用心，军事技艺哪里能精熟？大概上面不留意，掌管军队的人也不督察，于是将校可以苟且懈怠，败坏纪律。加上等级名分方面，他们往往不肯自我区别，以至于军员和普通士卒进行交易、赌博、饮酒的很多。这样对他们约束、教诫，哪里还会听从？所以他们出入没有时间限制，整天在市场间游乐，以贩卖伎巧、刺绣、绘画为业，衣服举止不像军兵，习以成风，纵情骄惰。如果不进一步严格察治，遇到紧急情况凭什么抵御敌寇？这全是因为主持军政的人平素不选择人才造成的。如今应当进言，选择威望厚重、有才谋、能够训练安抚士卒的人担任此职，严厉而不烦琐，使人敬畏服从，禁止末业，专心从事武事。仍请皇上在听政之余，时常出巡临幸，另外建立赏罚制度，写入明确条文，希望几年之内军容重新振作，外地军队也以此为法，不敢因循。咨询条目三 如今最急迫的事情，没有比财货更急迫的了。掌管财政的人十多年来互相沿袭弊病，不致力于长久疏通的办法，日益苟且、月月削减，彼此蒙蔽而不知。平时就对政务懈怠，紧急时便侵扰暴虐百姓。外郡转运使，州牧迎合上面的意旨，以克剥百姓为能，不考虑年成丰歉、土地出产以及百姓有无，一概用刑罚逼迫。早晨下令，晚上就要办理，即使是数量最多的物品，价格也增加数倍。富户囤积居奇，使下等户困窘；弱者流离转徙，强者变成盗贼。追究根本，全是任用三司不当。三司是国家的财政机关，应当慎重选择有才能的人主持，调度四方，权衡各种货物，平定物价，使有余的地方转移到不足的地方，然后天下的事务才能振举。如今只任用科举高中者以及久居翰林的人担任此职；他们本来不懂财利，又知道朝廷的用意，把任用此职作为资历供给，只是应付人情，不再留心政务。掌管钱谷多的，超过一年就进入两府；少的，几个月也进入两府。这不只是国家财货和用度日益困窘，也使百姓愁苦，四海离心怨恨，难道可以不加思考吗？如今想革除这些弊病，必须知道根本；先让两府与三司核算天下一年所需的费用，核算一年能够收入多少，核算遇到饥荒时会减少多少，确定各种物资按常年产能所短缺的数目，应该从什么地方节省开支，紧急时所需的费用又应从什么地方取得？再把祖宗时代收支的数目取来，与今天比较，看看究竟哪些事情不同。过去四方用兵时，靠什么筹办军费？茶、盐两项获利最大，过去采用什么方法，每年都有增加盈余；为什么后来改变，终于导致亏少？不必远引前代利弊，等这些事情全都弄清楚后，便向上建言，监督并改弦更张，铲除烦琐细碎的条文，另外制定明白的制度。还必须从下层考察选取有才干、通晓钱谷的人，分别设立三部，各自建立使职名号，让他们自行选任属官，彼此竞争以求胜任。向天下明确下诏，务必使这些人长期任职；每年年终考核他们使财物增加或耗损的情况，依此升迁或贬黜。如果不这样改变，就只能坐看残败的弊病溃乱。咨询条目四 如今东西两边尚未安宁，军需极为紧急，朝廷的经费又比从前扩大了许多。现在如果要大有作为，必须先从君王自身减省损耗，向天下显示节俭；这样民间即使有征敛，也都会甘心，因为知道国家不肯白白浪费，实在不得已才取用，而且备边也是为了百姓。有一次听说也曾减省皇上的服饰器用，但所得不多，不足以打动人心。如今如果请在嫔妃中裁去多余的供养，按照祖宗时的数目减省，只保留一两倍，其余全都放出宫去，任其自行婚配生活，那么有四项大的好处：可以感动天下人的心，使他们知道君王约束自己来便利百姓，去除欲望而爱惜费用；这种德化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是第一。又使幽闭闲居、怀怨旷废的人都得到配偶，疏散长期积聚的阴郁怨愤，从而招来和谐之气，这是第二。又使宫中居处稍微宽敞，没有塞满堆积的烦扰，以产生温和之气，这是第三。又使御膳房可以节省，并且严格防止火灾，这是第四。何况每年还可以节省五七十万缗来帮助军需，难道不是大事吗？咨询条目五 聚敛财物这件事，古代都曾做过，只要不伤害人情，就可以说是有办法。汉代的旧例，是让天下缴纳戍边的钱，即使丞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这就是所谓三品轮番服役。如今财用很是匮乏，所以可以实行此法：先从做官领俸禄的人家开始，其次涉及京师有房屋产业的人家，按年缴钱，数额各有等差，以资助边防费用。必须先从有官位的人开始，这样百姓自然不会怨恨；不能收取得太多，百姓就会乐于缴纳；必须按年征收，百姓也容易办理。又不能完全依照汉代制度，人人都收取，恐怕下层贫民难以应付。何况乡村之间徭役已经很多，只在京师做官和有房屋产业的人中征收，每年收入不止百万。如果用度仍然不足，再慢慢推行到外郡城郭之中；这样做既是效法古制，又不以聚敛之名扰害下层百姓，最是有办法。有人说这只能应付缓急，恐怕不是最正确的论断。若遇仓促危急之时，临时得到钱又有什么用？不如先行征取作为储备，可以用来成就事业、建立功劳，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谘目六 唐代宰相在私人住宅中不接待宾客。后来裴公奉诏讨伐淮西，于是上书说应当改变、废除旧制，以接纳天下士人，当时人们称赞此事，史官也记载了它。宰相两府历来在私人住宅接见宾客，自从阁下入朝拜见以后，才有了新制度，连阁下也一概不接待。宰相厌烦苦恼于等候谒见的人太多，于是让谏官上书说：“不顾旧有章法，只求自己安逸，使人情郁结阻塞，实在令人非常不快。遇到缓急之事，也无处前去报告，这正是招致众人怨恨的根源。”所以前人的记载把人们的言论比作河流，必须加以疏导；堵塞它，就会有决堤泛滥的祸患。何况自古以来，有贤能明智的人处在高位，必定勤勤恳恳地询问采纳意见，不遗漏下层的议论，然后才能成就功业，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如今的人没有周公那样的才能，却又自行堵塞耳目，不愿听取四方众多士人的议论，也太糊涂了。希望您赶快上书进言，废除前面的诏令；这样不但可以表明自己的心迹，而且应当每天都有所得，选择议论中正确的加以实行。这样就可以坐在朝廷中洞察天下，裁决各种事务，也能使贤能和不肖之人清楚地显现在面前。谘目七

译如今朝廷的忧患，忧患在执政大臣不肯主持政事，有的因循沉默，有的畏惧躲避，大体都是为自己求得安稳的打算。制定策略、决断议论、奋不顾身的人，还没有见到。假如事情失败，使天子无从归罪，在天下太平时，原本看不出什么缺失；积累到今天，弊病才显露出来。近年重大的事务，没有比西北两边更重要的了，前后议论和更改纷纷不定，已经数年。直到现在，所见的成算完全没有功效，原因就在这里。假如敌寇发动进攻，必定会失败。朝廷之上，每当边地奏报送到，大家便聚在一起互相观望，没有人肯先开口议论并作出决定，原因大概有几种：有的习惯于旧日弊病，把少说话、忽视事情当作持重得体；有的并不完全了解边境利害，对于自己的偏见不敢肯定地说出；有的担心先开口会被众人抓住过失，事情失败后受到责罚；有的害怕说了也得不到采纳，反而有人从中阻挠。受这几方面拘束，往往数日不能决断，以致丧失时机和防备。否则，人人各自陈述一个方面，意见彼此抵触、异同纷杂，无法汇合；有时又因隔阂和猜疑，不能平心静气地处理决定，这当然也会造成很大祸害。这样不加改变，即使再过一百年，最终也不会有成功的作用。譬如抬举一件大器物，让几个人共同承担，有力气并尽心的人，必定会被懈怠、力量绵弱的人拖累，失败是必然的。何况西部边境的事情，您全都知道；北部边境的事情，富彦国也很通晓。如今应当把这些情况禀告皇上，请求将两边的事务交给您和富彦国分别负责。每当补充、裁减边地官吏，裁决处理事务时，各自设立一个机构，使其能够专门决断；仍然征召一两名有才识、通晓边事的人，让他们往来于河北、陕西筹划经营，以便了解如何防备变故并随时采取适宜措施。大臣不可能屡次亲自出外临视边地；如果安排措施不当，有了应当负责的事情，这样便不敢推诿逃避，各自竭尽才能，一两年之间必定会有成绩。《苏学士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苏学士集》卷十一　　　　宋　苏舜钦　撰

译请求采纳谏言书 五月二十八日，具官臣某谨向皇帝陛下上书。我听说，处在天下太平时期的君主，如果使关于危亡祸乱的言论不断传入耳中，那么天下大概就可以长久安定；处在高位的大臣，如果始终把颠覆、逃亡、诛杀的祸患放在心上，那么各项职事就可以不致荒废。假如天下太平便忽视危亡，没有不走向危亡的；身居高位却忘记颠覆的可能，没有不导致颠覆的。这是事物常有的趋势，也是古今确定不变的道理。纵观前代，圣明神武的君主喜欢听取正直的议论，贤能明智的辅臣不堵塞下情。因为四海距离遥远，百姓有隐情和隐患，不可能全部照察，所以不间隔、不嫌弃愚贱之人的言论，并加以选择采用；政务极其繁多，事情又有沿袭形成的弊病，不可能一人独自看尽，所以一定要寻求众多的意见来加以更张。这样以后，朝廷不会遗漏政事，万物不会隐藏实情；即使有奸佞之人提出邪恶的谋划，也无法进言。臣昨天看到乙亥诏书，告诫越过职分上书言事的人，并向四方公布，使人无不惊疑困惑，往往私下议论，恐怕这并非出自陛下本意。陛下即位以来，曾多次下诏要求群臣进献鲠直之言，所以百官都可以轮流入对，又设置诣匦制度，设立直言极谏科。如今诏书却这样做，这难道不是同以前的事情相违背吗？难道不是大臣蒙蔽堵塞陛下的聪明，封闭忠良进言的口吗？这不只是损害朝廷的大政，也确实是自己走向覆亡的道路。接纳善言、进用贤能，是宰相的职责；蒙蔽君主、把一切责任归于自己，从来没有不灭亡的。如今谏官、御史又多出自宰相门下，只知道务求迎合防避，借此取得美好的官职；朝廷中士人众多，却都闭口不敢说话。陛下处在深宫之中，怎么能听到天下的政务呢？臣从前见陛下因为孔道辅、范仲淹刚直不屈，便让他们居于谏官之位；后来虽然改任其他官职，却没有忘记让他们进献意见。这两位臣子并不是不知道闭口数年、安坐着就能得到卿辅之位，只是不敢辜负陛下委任的心意，损害臣子的忠诚气节，结果都接连遭受中伤，忙于流放贬谪。于是正直之臣丧失气势，鲠直之士闭口不言，亲眼看见时弊，嘴上却不敢议论。从前晋公问叔向说：“国家的忧患，什么最大？”叔向回答：“大臣只求保持俸禄而不极力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说话，下情不能向上通达，这是最大的忧患。”因此汉文帝受到女子之言的感动，便废除了肉刑；汉武帝听取三老的意见，便把江充灭了族。肉刑是古代的法令，江充是近臣；女子是老人，都是地位卑贱、年老昏昧、与君主关系疏远的人。只要合乎义理所在，即使地位卑贱也不能忽视。两位君主听从了他们，后世称为圣明。何况国家设置爵位，排列任用豪杰英才，本来就应当要求他们公正忠诚，怎么可以教他们因循沉默？赏赐他们使他们进谏，尚且担心他们不说话；反而处罚敢于进言的人，谁肯进献意见、陈述民情？上位闭塞不通，孤立危惧的忧思由此产生，实在令人惊惧。伏望陛下广大发布恩德之诏，趁早废止前面的诏令，勤于采纳意见，下至樵夫，也要寻求听见四海的安危，挂念朝廷的缺失，看到过去没有看到的，天天更新、不断更新；这样才可以长久保持盛平，保全亲近辅弼。如果诏书仍未删去，欺骗防堵成为风气，那么不只是朝堂之下与天子相距千里，私下还恐怕指鹿为马的事情会再次出现在今天的朝廷。臣以微薄之心把这些话传达给陛下，并不是不知道一开口祸患就会跟随而来，也不是不知道会被众人怜悯讥笑；只是希望陛下一旦醒悟，天下便蒙受福泽。以臣一身承担苍生的命运，也已经是很大的事情了。伏望陛下留意。诣匦疏【景祐五年】正月十八日，具官臣某恭敬叩头再拜，冒死上疏皇帝陛下：臣昨天刚到京师，听说河东发生大地震，地面震裂，涌出的水冲毁房屋、城墙和女墙，杀死百姓和牲畜几十万，连续十多天没有停止。臣刚听到时，惊惶骇怕而又疑惑，私下想到自己从史书所记看到，前代衰微丧乱的时代，也未曾有过这样的巨大变故。如今四位圣主相继继统，内外安宁，戎狄交相友好，战争停止，本来与衰微丧乱之时很不相同。这灾变为什么会发生，反而超过了前代吗？况且妖异和祥瑞的发生，实际上是神灵主使的，都会依照类别出现，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臣认为一定没有这样的事，这也许只是传言过分夸张罢了。臣逐一询问一两位朝廷士大夫，他们都说确有其事。于是退下后思考天人感应的道理和古今的鉴戒，实在非常恐惧。凡是朝廷政教昏暗，下面百姓承受其弊病，积聚的阴郁、不和之气向上触动了上天，上天于是为下面降下变异，以此警戒，使统治人民的君主回心转意、自我反省修治，突然转向正道，那么百姓就会安定，灾害也会停止。因此古代的君王遇到天地变异，就一定避开正寝，撤去音乐，减少膳食，询问探访正直的意见，考察查究失德之处并加以改正。因为上帝聪明，所作的事情必定有应验；如果不知道畏惧，异常的灾祸就会随之而来。如今这个异变既然已经发出警告，难道会是无缘无故的吗？那么君王难道总是安逸享乐，信任亲近狎昵之人而不察理政事吗？朝廷之上，办事的大臣难道有不贤能的人，或者有人专擅威福、侵犯君权吗？所施行设置的政令，难道有不便利于百姓的吗？深宫之中，难道有阴私教令不谨慎，或者有人凭借媚惑之术被滥加进用吗？西北的夷狄，难道有暗中萌发背弃盟约、侵犯顺服之意的人吗？臣想到自己从远方来，不了解近来的事情，心中虽有疑惑，口中却不敢说。宫禁和夷狄的事情，本来就不可能知道；朝廷已经存在的过失，则从民间舆论中有所听闻。臣又惊讶朝廷已经知道这个大变异，却完全不修补政事的缺失，以平息上天的警戒、安定民心，默默无言，仿佛平常无事之时。谏官、御史也没有听说进呈奏牍陈述所见，铺陈灾害发生的原因，以启发皇上的心意。然而民情汹涌，纷纷聚在一起议论，都有忧虑恐惧的神色。难道时代与古代不同，如今的朝廷不应仿效古代来办理吗？又想到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鉴戒古代而治理天下的，抛弃古道而不乱的。难道在上位的人只求保持镇静，不必与百姓一同忧虑吗？可是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从来没有根本动摇而枝叶不跟着动摇的。难道百姓愚昧不明，本来不应忧虑却偏偏忧虑吗？

译那么大地震动，是上天所造成的。百姓虽然愚昧，上天难道也愚昧吗？臣反复思考这些事，不觉惊恐流汗。自己因为世代接受君主的俸禄，身体也列于国家之中，受恩泽滋养，才得以长成如今的身体，便想把全部心腹都吐露出来，封缄上奏。又昨天看到范仲淹因为刚直触犯奸臣，果然遭受中伤，意见不被采用，自己还被流放贬谪，实在可悲。当时朝廷下诏天下，不许越职言事。臣如今如果只顾激切进言，不避权贵，恐怕会横遭伤害，对时局没有补益，因此自我悲叹，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初入孟夏，雷电突然大作，臣认为这是国家有过失，而众臣没有人替陛下说话，只有上天反复郑重地把这些事情告知陛下。陛下极其圣明，难道肯忽视它吗？如果能够广发布下明诏，允许臣僚都进献意见，臣刚听到时就会踊跃欣喜。又想即使有灾异，陛下能够讲求美善的言论，革除时弊，就可以因此改变局面，招来善政和祥和。十多天来，听说颇有进言论事的人，其中难道没有切中时弊的吗？但完全没有听说朝廷因此实行，这也只是显示出虚假的言语而没有实际效果。臣听说，只有真诚才能回应上天，只有实际行动才能安定百姓。如今回应上天没有真诚，安定百姓没有实效，只是发布空文，增加人们的叹息罢了，将凭什么向神灵谢罪、挽救弊病和祸乱呢？难道是大臣蒙蔽堵塞上天赋予陛下的聪明，不替陛下实行这些建议吗？难道是进言论事的人迂腐空疏，没有可取之处，不值得实行吗？这就不得而知了。如今臣私下看到法纪毁坏，政教缺失，事情很多，不能一概列举，现在列举其中重要的两项，到匦中上奏。伏望陛下稍加阅览，如果有可以采纳的，请从圣意裁定，立即施行。若言论有狂妄愚昧之处，请把臣交付刑官，以不应说这些话的罪名处罚。一是端正内心。治理国家如同治理家庭，治理家庭的人首先要修养自己；修养自己，首先要端正内心。内心端正，神明就会聚集，万事万物也就得到治理。如今民间喧传，陛下数年以来多次把俳优和卑贱之人引入深宫，宴饮享乐没有节制，赏赐给予过分。宴乐没有节制，志意就会荒淫放荡；赏赐过分，内心就会奢侈放纵。志意荒荡，便不亲自处理政事；内心奢侈放纵，便会使用度不足。臣私下查看国史，看到祖宗每天临朝视事，直到日暮才停止；仍然坐在后苑门，凡有来禀报事情的人，立即召见对答，详细询问访问，有一点善言也必定采纳。真宗末年身体不适，才开始隔日处理政事。如今陛下正值盛年，正应当早起晚睡、勤于求治，却反而隔日才临殿，这就是不亲理政事的缘故。如今府库又已经空竭，百姓很少有储藏，征收诛求和摊派几乎没有一天停止。三司计算经费，比祖宗时代多二十倍，这就明显说明用度不足了。政事不亲自处理而用度又不足，这是非常值得忧虑的事。伏望陛下修养自身来统御臣民，洗涤内心并观察万事，勤于听取意见，舍弃燕居安逸，放逐抛弃优伶、谐人和亲近的奸邪小人，亲近刚明鲠直的贤士。因这次灾变而思考长久的谋划，效法祖宗的勤劳，珍惜社稷的广大基业，这就是天下的大幸。二是选择贤能。贤明的君主劳心于寻求贤能，而安逸于任用他们；然而满朝士人不必全部挑选，只要选择一两位辅臣以及御史、谏官就够了。如今陛下用人似乎不能选择。昨天王随从吏部侍郎转任门下侍郎、平章事，越过十级资序又成为上相，这是非常的恩典，必定应当授予非常的才干；但王随空虚平庸、邪曲谄媚，不是辅佐宰相的人才。授官诏书发布后，舆论沸腾，所以疾病缠身，灾祸也降临国家，这也是上天爱惜我朝的意思，陛下应当鉴察。又石中立近来任职朝廷，把诙谐戏谑作为自己的长处，士人有宴饮聚会，必定把他安排在席间，听他的言语来取笑取乐。如今却让他处在近辅之位，没有听到什么好的谋议，声望很低，人人轻视，这使灾害屡次降临而朝廷不受尊重，大概就是因为近臣中多有不称职的人。陛下身边的人尚且如此，天下的官吏也就可以知道了。实在恐怕匈奴会轻视嘲笑中原。伏望陛下立即罢免他们，另行任用贤能。臣又私下看到，如今任命张观为御史中丞、高若讷为司谏，这两人都考中高第，本来希望凭借文辞才华得到进用；但平素品行温和软弱，没有刚正鲠直、敢于进言的才能。这些都是执政大臣引进安排的，想让他们谨慎沉默，不敢揭发宣扬执政者的私事；他们有时所说的话，也必定暗中互相照应，旁人看了实在可笑。因此御史、谏官的任用，臣希望陛下亲自选择，不要让他们出自执政大臣的门下。台谏官既然得到合适的人选，近臣就不敢作恶，这就是驾驭臣下的方法。臣认为陛下自身既然勤勉节俭，辅弼大臣、台谏官又都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值得忧虑而不能治理的，灾异又从哪里发生呢？伏望陛下稍稍留意，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臣不胜区区至诚之情。火灾疏【当时二十一岁，登闻鼓进献此疏】臣听说刚烈之士不躲避斧钺刑罚而进谏，明君不忌讳自己的过失而采纳忠言。因此怀有谋略的人一定会把意见吐露给君上，先前积聚冤屈的人也不会只能在腹中诽谤；这样上下的情意就不会郁结，政令发布后人们也会欢悦顺从。然而，说出意见的困难，不如容纳意见的困难；容纳意见的困难，又不如实行意见的困难。能够让人进言，就一定能容纳它；能够容纳它，就一定能实行它。这样做，就是想治理天下的君主所应追求的三代遗风。愿陛下留意。臣恭敬地看到，今年从春天到夏天，连绵的阴雨和昏暗天气从未稍有停止，农田遭受灾害的将近十分之九，民情哀号骚乱，如同陷于昏暗水灾之中。臣认为，这是近臣任用失当、政令缺失太多、赏罚不公所造成的。上天降下灾害，是想使陛下醒悟；陛下却认为这是刑狱过滥、冤屈太多的结果，所以大赦天下来挽救它，完全没有想到这样一来，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抵罪，滥刑冤屈反而更加严重。古代审决案件、断绝积滞的诉讼，是为了使水旱灾害平息，并不使用赦免。因此赦令颁布以后，阴霾直到今天仍未停止。前代记载说：积累的冤屈产生阴气，积累的阴气产生阳气，阳气产生后，火灾就会出现。借着夏季的气候，灾火在玉清宫爆发，雷雨夹杂着降下，烈焰四处燃起，重重楼观在几刻之间就全部烧尽。这确实不是防备御灾有所怠慢，而是上天深切的警戒。

译陛下应当降低服饰规格、减少膳食，避居正寝，责备自身、归罪于己，下达哀痛的诏书，停止不急需的工程，救济失去职业的百姓；辅弼大臣中有损害国体的人，应当罢免；身处左右而暗中玩弄权柄的人，也应当罢免。专心思考政事和刑法的过失，虚心收纳樵夫等下层人的意见，希望借此防止灾变，以回应上天的意旨。十二日之内，却没有听到有这样的告谕，私下得知陛下将要计算工程役夫，再次谋划兴建修造。都城之下的人听到后惊骇疑惑，往往聚在一起公开议论，都说不合适，并且说：章圣帝勤俭十多年，天下富足，国库钱帛流转充裕，无处储藏，于是修建这座宫殿；等工程完成，天下却因此空虚枯竭。陛下即位还不到十年，连续几年遭受水涝，虽然征收的赋税都入了国库，百姓却已经十分困乏。如果大兴土木，费用将不知止境，财货在宫廷内部耗费，征发劳役使下层百姓疲劳；内里耗费、下民劳苦，拿什么来救济呢？何况天灾已经为此降临，这是要与上天争胜而不知反省自己的意思，违逆上天是不祥的，想要安定自身也很难做到。想祈求丰厚的恩赐，难道能够得到吗？难道是上天降下谴责告诫而陛下没有醒悟吗？难道是明知如此却故意去做吗？难道是想再次建造宫殿来祈求上天保佑吗？臣实在不能反复思量而得出结论。如今为陛下谋划，没有比选用吉士、罢黜佞人更好的办法；暂且致力于修养德行、勤勉追求最高的治理，使百姓衣食充足并减轻他们的赋税，这样就可以向天地谢罪并安定天下。百姓的情势已经如此危急了啊！贤明的君主看见变异，能够修治正道来消除凶乱；君主如果没有应合天道的作为，上天就不会降下谴责告诫。如今有幸遇到上天显现的灾变，正是陛下修治正道的时候，怎么可以忽视呢？从前汉元帝三年，茂陵白鹤馆发生火灾，汉元帝下诏说：“近来火灾降临到孝武皇帝的园馆，朕战栗恐惧，不能明察这些变异，过错在朕自身。群臣又不肯极力说出朕的过错，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将怎样才能使朕觉悟呢？”茂陵尚且比不上上都，白鹤馆也没有这座宫殿大；汉元帝还下诏四方寻求自己的过错，可见古代帝王如此急于求治。火势不向上焚烧的惩罚，正是针对这种情况。臣谨按前汉《五行志》说：“贤人与佞人能够分别，任用官员各有次序，遵循旧有章法，敬重功劳功勋，这样火就发挥正常的性质。”如果信奉正道不坚定，或者炫耀虚伪，放纵邪恶胜过正道，那么火就失去正常的性质。从上面降下，直到火焰泛滥无故燃起，烧毁宗庙、宫室，即使兴兵众多，也不能救灭。因此鲁成公三年，新宫发生火灾，刘向认为这是成公信任三桓子孙、放逐父亲的臣子的应验。襄公九年春，宋国发生火灾，刘向认为这是宋公听信谗言、逼迫大夫华弱逃奔鲁国的应验。如今宫殿发生火灾，难道也有这样的原因吗？希望陛下恭敬沉默地在内心反省，反省之后就能知道原因；希望陛下悔过并追究改正，停止再次建造宫殿的劳役，实行古代先王的典章法度。这样不只是大大光耀国家的基业，也是天下最大的幸事。臣愚昧妄诞的言论，不足以对国体增加万分之一的益处。陛下如果能够容纳并实行它，三代、两汉的风气，转眼之间就可以达到。论西部边事状 臣私下看到，自从西部敌寇违逆作乱以来，天下谈论军事的人多得数不清，大体不过是训练士卒、积聚粮草罢了；他们的言论空泛杂乱，没有可以总摄的要领，又陈旧腐烂，使人听了厌烦而轻视嘲笑，何况朝廷近臣自有上策，所以本来不应再有所献言。然而臣卑居长安，完全看见西部边境的事势，其中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训练军队、积聚粮草这些事情自然会完成，不必烦劳帷幄中的谋议。至于进攻和防守的策略，必须由朝廷从中授予，为什么呢？因为这件事极其重大，不可轻率举动。近来听说朝廷将要商议深入讨伐，覆灭敌人的巢穴，这大概是因为愤恨他们凶暴悖逆，逞勇而不知思考。谁不知道羌、氐的习俗，居处不固定，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去，本来没有聚积；如果把军队远送到沙漠尽头，士卒跨越险路，穿甲裹粮，手执兵器，在外疲惫、在内恐惧，一天的路程要付出三天的劳苦，还没有见到敌人，自己已经因狭窄险阻而疲病；一旦遇到埋伏，将领就会支撑不住。过去赵充国论说用兵十分详尽，所以中原有利于防守，夷狄有利于作战，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左传》说：“天子以四夷作为守卫。”又说：“处在荒服的诸侯，归顺王者；不归顺王者，就应当修治德行。” 《诗经》说：“略加讨伐玁狁，直到太原。”所谓略加讨伐，也只是把他们驱逐出去罢了；他们来了就把他们赶走，离去后不要追击，这是防御戎人的好策略。本朝五路出兵，也曾遭到失败；前些日子刘平不能保持持重，等待空隙时一心求速战，自己遭到擒获，损伤并剥弱了国家威望，这说明讨伐不如防守有利，已经很清楚了。近来朝廷任命夏竦、韩琦、范仲淹等人，这些都是天下寄望于平定外夷的人。贼人李元昊奸诈诡谲，所以一定会疑惧；疑惧之后，就会用行动试探我们。臣私下推测，今年秋天他们一定会放兵侵犯边塞，以观察我军的谋略；到了那时，尤其必须慎重。如果能够坚固营垒、清空野外，不与他们交战，又在险要边塞设置埋伏、使用奇兵，等他们的军队疲惫、粮食耗尽而返回时，反复出击，就不必深入讨伐也可以成功。如今的形势，不怕他们前来交战，只怕我们防守的办法没有做到位。议论主动进攻功劳的人，恐怕锐气有余而谋略不足，会败坏陛下的军事。臣愚昧的意见，即使一万次中只有一次有效，因为曾经参与预闻西部边事，也不敢闭口沉默，伏望圣上裁察，不胜惶恐恳切之至。请求出兵使用银牌状 臣谨按《周礼》说，牙璋用来发动军队；汉代出兵都使用虎符，用来严肃国家命令，断绝奸诈的端倪。后来发给银牌作为凭信；五代丧乱时，凡是奉使调发军队，只由枢密院发给公牒。本朝太平兴国年间，因为李飞雄行诈，有诏令恢复使用银牌。此后又重新废止。臣私下看到，如今外郡的兵马，只是由三班使臣携带宣命来发动，没有银符的制度；何况印章的篆刻，普通官吏也不能完全辨识，奸诈之人或许能够伪造。到了使用武力的时候，必须大大加强防备。臣请求今后发动军队以及乘坐驿站马匹的人，都由中书发给银牌，以恢复本朝旧制。其具体规矩，请下诏让有关部门详细制定。伏请裁决。

译论宣借宅第事【康定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臣昨天十月二十三日接到内侍省公牒，奉圣旨下令务必支借一所小宅给司天监杨可久。本月十八日又依三司公牒，传达圣旨，指定三十间房屋以上给医官副使柳尧卿居住。臣认为，赐给宅第的制度对于国家体制极为重要，前朝将相如果没有功勋业绩，就不能获赐宅第。京师近来刘平血战而死，家宅没有依托，朝廷正推行这种恩惠，当时人都认为理所当然。如今医卜一类的庸俗之人滥行请求，烦扰亵渎天听，侵乱国家常法。何况赏赐和刑罚，是国家的名器，用来驱使驾驭豪杰，向四方表示信用。如果战场战死者之家与伎术之辈同样使用这种赏赐，臣私下恐怕轻重就失当了。如今西部边境还没有安宁，大军驻守塞外，消息传遍四方，这样怎样来劝勉人们？伏望特地下达恩德之诏，立即停止此事。况且柳尧卿自己有住宅，极其华丽奢侈；如果因为他的医药有效，完全可以赏赐金帛。对上，以重大的恩典彰明赏赐的法度，使征战之人竭尽死力；对下，以此断绝侥幸觊觎的希望，使贪得冒进的人萌生羞耻之心。臣身在职司之中，理应有所进献，这只是希望赏赐不要僭越，并不是故意写文章来为自己谋求什么、冒犯君上的威严，实在惶恐恳切至极。请求任用刘平、石元孙的子弟 臣近来抵达宫阙，听说黄德和因为退军以及胡乱奏报，刘平、石元孙被说成叛逆，朝廷已经按照军法处分。然而刘平、石元孙是浴血奋战而陷没，死在敌人手中。当初朝廷还没有辨明真相，就立即派士兵监视围守他们的宅第。等到黄德和已经伏法，两家却还没有沾受恩泽，拖延了好几天，人们颇为疑惑。古代分赐爵位、记录功勋，贵在迅速。这两人虽然遭到失败，也确实有勤劳功绩。因此伏望陛下从圣意决断，下诏有关部门在西郊备办礼仪，举行祭奠。陛下出宫停留，穿素服向西举哀。古代礼制说：“军队有忧患，就穿素服在库门之外哭泣。奔赴军队不携带弓袋和甲衣，这就是古代所重的义。”当天降下册书追赠爵位，赐给两家的丧葬财物，给他们的子弟爵位；这样死者如果有知，难道不会在冥冥中相助吗？活着的人怀着感激，必定会尽忠。刚烈之士和有义气的人听到这件事，都会受到震动激励，人人都想为陛下效力。刘平的子弟，臣虽然不认识，但听说他们颇为通晓边事，用来抵御西部敌寇，必定会有成功。何况国耻家仇，与其他将领不同；吴国任用伍子胥、唐朝授官给田布，就是这个道理。投匦疏【当时二十二岁】臣昨天恭敬地看到陛下发布恩德之言，下达明诏，广泛召集天下博学多才之士，以此大力治理国家的根本。诏令下达之日，有见识的人喧然称赞，都说陛下是在扩张祖宗的基业，为亿万百姓带来福祉；只是担心考虑还有不到之处，政令还有没有施行到的地方。即使贤能的辅弼满朝，谏臣充满官署，早晚探访前代君王的事迹，讲论先朝的故事，陛下仍然想亲自询问樵夫，广泛采纳俊秀贤哲的意见。这不只是蕴藏才华、怀抱器识之人的大幸，实在也是天下的大幸。臣私下看到，诏令分为四种制度，限制为十一科，使在京师任官的人能够应试贤良体用科，使潜居民间的人出来应试沉沦高蹈科。州县书判按等第划分，又限制字数；武举策试还兼考骑射。臣敢说陛下的诏令体制是正确的，但纲目条款还没有完善，其中往往有可以钻营的空隙，愿意逐条铺陈说明。贤良科始于汉代，所以公孙丞相一类的人，多半穿着布衣参加策试，考中后进入仕途。那些已经居官的人，每天接近皇帝的光辉，出入宫禁，志向或许尚未表达，可以装入囊中的奏章进言；政事有不妥当之处，可以推门请求面见。何况他们自身已经接受诏命，成为朝廷官员，便钳口卷舌，很少肯谈论天下之事。只有那些穿布衣、住柴门的士人，义理关系疏远、礼仪隔绝，奔走在尘土之间，从来没有在咫尺之内见过君主的面容。再加上宫门高深重重，关防相隔数里，即使胸中文章绚丽，笔下言辞充沛，又哪里能够送达皇帝垂旒和塞耳的帘幕之下呢？如果想击鼓叩击车驾来进言，有关部门一定会以狂妄的罪名处罚他。况且自身没有任何官职，反而志气自得；国家政事有缺失，也确实敢于进言。汉代兼采庶士的做法，在这里有深刻的用意。到了李唐，穿凿附会地改变前代轨迹，认为民间不知道帝王的动静，俗儒不讲朝廷的经法，专门让有官职的士人应试言事科。等到我大宋兴盛，不动用武力便取得天下，太祖、太宗开拓树立基业，广泛发布宏大的文书，大大改变了污浊风俗。真宗继承太祖、太宗之后，教令信守两汉之法，鄙弃唐代弊病，追回古代风气，因此下诏选拔贤良，不抛弃草野之士。如今陛下的诏令与上述不同，这是第一处不足。其次，关于高蹈丘园、沉沦草泽的人，臣也认为没有做到位。难道没有听说帝王应当慎重对待器用和名声，不追求虚假吗？隐逸之士不显露自己的见闻，如今陛下下诏而把他们混杂在一起荐举，是想让他们自己显露见闻。若出来应陛下的诏令，这种人就不是沉沦者；若出来求取陛下的考试，这种人就不是高蹈者。这样的人都已显露自己、张扬才干，成为当时求见进用的人了。这不只是使他们失去原有的操守，恐怕还会使人认为陛下设置的是虚名而没有实际精意。至于求取贤能的用意，州县书判按等第划分，也没有折中妥善。记录人的罪过，关键在于抓住浅近扼要之处，不过用几个字表明意思，用几句话写成文章。如今限定二百字，又束缚为对偶形式，于是全都空泛荒诞而没有功效，繁复冗长而缺少要旨，不能施行使用，成为空话。至于武举策试，又兼考骑射，臣私下看诏令的意思，既然先让应试者进呈军机策略，随后又亲自考试，那么陛下是在选取将帅之才。却反而让他们张开一张弓，射出几支箭，这是陛下考察一个普通人的技艺，选取一个人的敌手。想要训练、选取将帅之才，却只取一个人的技能，这同考查编钟和堵磬而想求得郑、卫之音有什么不同？伏望贤良科恢复两汉、真宗时的制度，不以在官之士为限制，这样国家的得失就可以听到了。对于沉沦高蹈之人，应当命令各郡守宰查访追寻他们的姓名，登记上奏，然后发给凭证、接济粮食，使他们到京城应试，以文章考试；这样蓄积声望、埋藏光彩的人就会很快到来。书判科应删去字数限制，让各人竭尽才华写成文章，才识高低完全可以看出来。武举应当去掉骑射这类末节，改为询问重大的军事机略，那么将帅的才具就会成批出现。如果这样做，陛下的诏令就不会徒然下达，天下人也没有异议，四条制度明白而十一科得以端正。臣是平庸之人，哪里应当随便谈论国家大事，冒犯天子的听闻阅览？只是因为陛下开放进言的道路，堵塞忌讳的门户，采纳盲者之言，接受愚人的思虑，所以才剖析肝胆、倾吐诚意，详细陈述这些意见。如果陛下责罚臣犯上、惩治臣议论不当，臣即使被砍成肉泥、尸骨转入深谷，也不会因此怨恨。伏望陛下俯身察看，冒犯君上威严，实在惶恐不安。五事【景祐四年五月七日，阁门下】

译臣听说，即使设置重重关闭的门户，也还要防备勇猛之徒；敲击梆子来等待暴乱的百姓，这些都是前代典籍确立的警戒，用来监戒后人。因此国门九重关闭，设置百重栏障，让受刑之人守卫宫门，让地位低下的士人清扫门槛，用来严密戒备皇宫禁地，防备非常之事。古代没有符节，不能擅自进入君主的宫门。后来又设置名册禁令，区别官员品级的高低，限制各门的出入，所以从东门登记却从西门进入的人，律令中有明文规定。臣私下看到，本朝皇城、宫门都没有名册，往来毫无阻隔，实在很不符合防微杜渐的原则。臣请求今后内城各门，凡是轮番值宿的各种人员，都分别建立名册，仍然派中官专门负责提领管理。一、臣听说，事情不效法古代，是傅说所讥刺的；一定要端正名分，是仲尼的教训。臣认为，国寺中的监官，本来是卿佐所属的机构；南省各曹，都是尚书的职任。近来朝廷多派京朝官，或者派员外郎专门判理，从道理上说不顺当。况且远方一州一郡，只有使相以及仆射以上的官员，才可以称判；难道京朝中的小官反而可以判理省寺这样的重地吗？臣请求今后不是本官职任的人，只称权摄或勾当，不让他们专门判理，希望合于前代规制。一、臣谨按前代记载说：“办理公事的官吏，是百姓的仇敌。”又说：“使官吏急迫、使百姓宽缓，那么官吏就不能放纵，这是治理政事的大功。”臣私下看到，州县官吏多是狡猾凶恶之人，窥伺官员，刺探动静；清白的官员，他们一定想方设法陷害；贪婪的官员，他们就用利益诱惑控制。然后歪曲法律、舞弄文书，买卖狱讼、交易政令，任意上下其手，使刑罚有轻有重，改变欺诈、奇诡妄作，无所不为。假如事情败露，立即逃亡；稍等事情平息，又出来办理公案。若遇到刚强明察的地方长官，督察过于严厉，他们就联合各曹官吏，同一天逃亡；有时案件诉讼尚未完备，便停止审问弹劾，赋税到了征纳之期，却没有人催促办理。近年以来，这种弊病已经形成习惯，官长一味姑息，害怕耽误大事，看到他们邪曲滥行，也不敢依法惩治。只是这些凶恶之人，唯一嗜好就是利益，即使常常用严厉法令纠正他们，尚且不肯改悔，何况放纵他们使正法混乱呢？这实在是治理政事的巨大蛀虫，也是百姓的重大祸害。百姓虽然咬牙痛恨，却无可奈何，大概是因为国家没有另外制定诏条加以约束。臣请求今后州县各曹官吏有缺额时，都从第二等人户中选派，仍然命令每五人互相作保。有逃亡的，立即派官登记抄录他的家产，酌量取用，以充作赏金，招募人手捉拿。如果遇到大赦而自首，也请求把他们流放到别的郡。这样他们就不敢公然作恶，以扰乱政事常法。一、臣听说，怜悯孤儿、奉养老人，是国家的大政；救济贫困、宽待残疾，是典籍中的格言。臣私下看到，前代都设置悲田养病坊，机构设在长安城中，命令专人负责，也选择有名望有德行的僧人兼管其事。由县官出钱，把利息登记入册后使用。开元年间，丞相宋璟上书请求撤罢中官管理的制度，没有被采纳。唐武宗会昌年间淘汰僧尼，李德裕认为悲田院出于佛教，于是改换名称并加以修建。国家拥有四海，人口实在繁多，山林水泽之间几乎没有遗漏的利益，赋税之外又有远方仓储。遇到水旱灾害，流亡的人接连不断；遇到仁慈惠民的官吏，就一定会征集钱粮供养他们；遇到苟且敷衍的政令，就一定会有人枕藉而死。百姓失去根本，并不是因为懒惰，多半是导致贫困缺乏。又京兆之内，乞丐很多，受到饥寒侵害，往往肢体残废，有的甚至自己折断肢体，困顿地陷在泥水中，在里巷呼号，在道路呻吟，聚集起来成为灾害和恶气，严重损伤风俗教化。陛下的仁德遍及草木，恩惠达到昆虫，只有这些早死残伤的人尚未沾受君王的恩泽。臣请求依照唐代旧例，创置悲田养病坊；各州郡都由曹官负责管理，仍然在年高之人中选择两三名品行信用可以称道的人，与僧官共同专门管理。三京各给田十顷，望镇州给七顷，各州军依等级给田，用来供给粥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如有剩余的官钱，就把它作为本金收取利息，用来准备医药费用。十岁以下、八十岁以上的人，由州县察访无家可归者，也命令官府收养。这样做，就会大大有益于仁政教化，不损害国家的风俗，颂扬之声广泛传播，上可有助于圣上的谋划，和煦之风遍及四方，便可以招致丰年。一、臣听说，巨大的深谷虽然深，野兽也知道躲避；猛烈的火势虽然凶猛，人不会主动踏进去送死。所以，行走在土块上而跌倒的人到处都是，玩水而淹死的人也有。古人留下这些话，是用来比喻刑法的。从前圣人厌恶残害恶人的行为伤害良民，所以明白地设置严刑，大力张设法网，务必使刑法容易躲避而难以触犯，防微杜渐，堵塞祸患的源头。刑法约束得当而不至于烦琐苛刻，以法令显示威严，使奸凶之徒畏惧，突然改变心意，因而施行刑法，自然就会减少刑罚。如果只求宽赦，那么冒犯禁令的人就会增多。臣私下看见官吏大多犯有贪赃污秽之罪，乃是由于朝廷的法制稍稍宽松，贪鄙之人便借机作恶。凡是普通人的性情，本来并非大恶，都是因为禁约不严，才被货利淹没。手里拿着刑法，人们便不敢说话；心中放纵搜刮，下层百姓便受到困苦。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这是古今的制度。杀伤造成的祸害不过涉及几个人，如今贪官在任，百姓却都受其苦。即使有转运使、提刑官，他们地位都很尊贵，很少同百姓接触；询问访察官吏，也很少能够得到实情。如果没有诉讼的端由，他们就不肯揭发查办。知道实情的人有时想陈述告发，又因为事情并不牵涉自己。臣请求今后官员典吏犯有侵吞入己的赃款，允许各色人等陈述检举；查实后，就把赃款充作赏金。这样一来，他们一定会畏惧，喜欢多言的人也会防备众目之下的察看。荀卿所说的“威势严厉却不实际施用，刑法严峻却不必使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苏学士集》卷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学士集》卷十二　　　　宋代苏舜钦撰。《启事上奉宁军陈侍郎》。某启：自从您乘车向东赴任以来，我很是蒙受您的庇护，倾心思念您的恩德，以至于吃一顿饭要起身三次。我私下想到，古代的烈士，身上积有道义，却往往埋身于穷困的闾巷之下，栖居在岩穴之中，即使裘衣葛衣不能完整，粗劣的粮食也难以维持生活，也从来不曾拜访有权位的人，祈求恩赐奖拔。只是他们的血气和心志，难道与常人不同吗？况且他们也不是喜欢枯槁、饥饿、卑贱而厌恶荣华富贵。大概是因为受到一次深厚的顾念、一句美好的称誉，即使到死也不能忘怀；如果不想着报答，就是夷狄之人了。因此，知遇浅薄，反而更加自负，以道义为胜；知遇深厚，则必然自我倾倒，心力劳苦。若不是陷于险隘祸难、性命受到轻视而不能脱身，又怎么肯低头变色、收敛心意，求得出入您的门下呢？舜钦的性情达不到中庸之道，平日常常仰慕烈士的操行，自幼遵循先人的教训，苦心作文，已经十多年了。至于高位显贵之人的议论，所以没有涉及；然而我也从未奔走趋拜于他们的门下，更没有以求得知己相待。只是我的才质虽然不肖，私下却正因此自我珍重。不幸皇天降下凶祸，使我遭逢这场极大的灾难，亲族百口，哀号无所归依，几次濒临沟壑。起初承蒙高平侍郎替我安排寄居之计，不久他便有了河阳之行。等到阁下开府任职，首先传下教诲的话，接着赐给粮食酒醴，不久又驱车张旗前来，在灵前致祭，反复慰问，存恤温暖孤苦之人，大力敦促长久的旧交，坐间便使偷薄的风气改变。从此以后，凡是我家中的细小事务，您都一定加以周济，使全族免于流离转徙，能够专心奉行孝思。您的恩惠深浅，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每当抚胸谈论报答之事，才知道人的性命比鸿毛还轻。近来阁下入镇京城附近的地方，还不到十天，便屡次辱赐书信教诲，言辞深厚周密，远远超出寻常礼节，更使我看见大君子始终经营周全的深厚德意。我内心感激郁塞，动不动便成长声叹息，只能沥尽心血陈述这些话，疏略失当之处在所难免。秋夏之交，气候尚未调和，伏望您精心保养起居，辅以药物。哀痛之情难以承受，倾心祝愿到了极点。《上杜侍郎启》。某启：两次有幸侍坐，都承蒙您垂赐赞誉。鄙陋的言辞承受了您的称许，我惭愧羞赧，默然不敢道谢。此前又屡次有人说，阁下称道我所作的《含元赋》。我私下认为，大君子奖掖提拔后进，所以不吝惜过分的言辞来称誉他们。然而阁下是当世的表率和准则，为众人所仰望，坐镇藩屏之地，所属各县都承受您的风教；您的举止言论，都会传播为仪法。像舜钦这样的人，才术非常疏浅，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若在当前时势下，您应当训诫扶助，使他成就成人立业之事。至于诙谐之言、短小韵文，对世道没有补益，不应挂在口头，使人传信。世俗风气浮薄，容易扇动传染而难以挽回，这不只是有损于明府高雅的鉴识，实际上也会败坏风化的一节。何况您的辖境之内，远近千里，其中怀有才德、具备道业的人很多，每日都希望得到明府一句话、一次顾念，以此作为光荣身价；还没有得到的，都是其中的杰出之士。幸望您把心意转向他们，以加重您所褒奖之人的声望，那么浅陋之人也会甘心自行退避，哪里还会有什么希求呢？您所索要的崔处士墓铭，承蒙吩咐不敢隐瞒，谨慎抄写后通同奉上。惶恐，惶恐。《上执政启》。近来承蒙宫中赐书，叨受担任上佐的任命，从被放逐废弃之地重新起用，又得到便利安适的职位，这真是异常的恩典，哪里承受得起感激和戒惧之情？伏念臣自幼向学，长大后多忧，在科举场中十年，艰难周折参加四次考试，才勉强取得科名，接连遭逢凶险艰难，亲族沦亡，生计凋敝殆尽，只剩残余生命，勉强就任小官。回到朝廷之初，承蒙上公推荐，赐给笔札以供试用，得以参加道山之游；我向来忧患丛集，于是形成了畏惧谨慎的性格，说一句话必反复思量，行动必再三考虑。况且留在官邸祭祀神灵，依照常年惯例作为防馔[疑]，余下的供众人共享，京城各官署都是如此。我私下认为旧有规矩有不便利之处，因而征收没有名目的赋税，不肖之徒又聚集官吏饮酒，哪里比得上斥卖废弃物品？聚集不类之人，哪里比得上宴请同僚？于是我又拿出私钱来补助公费。我遵循旧有惯例，先行上报朝廷，哪里料到台中谤议喧腾，奏章上达宫禁，因猜疑嫌隙而产生隔阂，说我猥琐贪鄙，应当受到惩罚，捏造诬陷之辞来惊动圣听。他们坚持要改变朝廷舆论，揪住我的头交付官吏审讯；虽然具备了案狱，却没有别的罪状可指摘，最终定罪施刑，削除名籍而被抛弃。我一向承受清白的教诲，却无辜背上盗贼的名声；近亲和当权者在朝，我陈述冤屈也无路可走，只得徘徊离开国家，举止都害怕别人，困窘地成为羁旅之囚，漂泊在江海之上，出门便像被鬼怪揶揄嘲笑，居处则像被鹏鸟悠闲地窥视，连虫鼠那样的生存都不如，只能同草木为伍。三次蒙受恩泽，四次更换年号，我不敢自行陈述，已经认定自己会永远沉沦，没想到朝廷特地下达诏书，使我重新登上仕籍。这大概是相公运转天地造化，开合巨大的熔炉，赞助天地生育万物的德行，布施朝廷宽大的恩典，不忍使任何一个人有所失误，使万物各得其宜。回顾我这种被摈斥的微末之人，也得以参加陶铸选拔的末列；认为即使追究本意也无妨，且按法论罪太轻，取用宣尼观察过错的言语，斟酌《春秋》推究情实的义理，估量我这场过失牵累已经逐渐收束而见效。古人看见道路上遗失的簪子，便为之流泪；匠人得到沟中的断木，也加以青黄彩饰。这就是不忍远弃遗忘，并有所倡导劝勉。我发誓坚守困穷中的节操，向上报答您提携品量的私恩。《荐王景仁启》。某启：某人的资质虽然专愚庸陋，心中却总是喜爱善人，岂是因为世代交情，才向您陈述公论呢？某人昨天任长垣县令时，有一位县尉王景仁，性情敦厚淳朴，所到之处通达明白；除奉行公事之外，好学不倦，才干品行卓越，可以处理事务、砥砺风俗。他的文章有梁代、唐代萧统、独孤及的风格；平素崇尚退让沉默，不凭声名抬高自己，所以沉沦在卑贱的官位上，未被居高位者引荐。现在阁下奉天子的命令，专任考察举荐之职，天下州郡的官吏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可以由您进退取舍，谨敢把这个人置于您的门下，幸望赐予荐举，使他获得光荣恩宠。这样足以使各县听闻此事，肃然知道劝勉，这也是阁下乐于施行的事情。您的威严所到之处，洞察明鉴无所隔绝，我哪里敢凭自己的愚昧蒙蔽来欺骗高明？这片真诚恳切的心意，幸望您加以采察。不胜激切至诚之情。

译《京兆求罢表》。臣某言：臣听说，辅佐机要政务的人，以宏大的谋略为首要；掌握军事权柄的人，以谋算多为胜。大概国家安危所系之处，所应当议论的必须精审。如果与此相反，原本就难以周全。中谢。近来丑虏不服，斋坛任命将帅，却不能专门处理京城以外的军事事务，反而寻求帷幄中的谋略，派遣官吏入朝，列具奏章上呈。臣本来凭孤直之性，错误地承受了您的奖赏知遇，长久滞留在外藩，忽然被引入近列。凡有所见，没有不进言的。虽然多次受到阻抑伤害，仍不敢想着欺骗或沉默，以报答陛下非同寻常的知遇，竭尽下臣毫无隐瞒的心意。近来将要率重兵深入贼境，众人都说应当如此，臣却认为不对。既没有精密训练阅习，又缺乏粮饷供给；士卒不熟悉山川险阻，将领也不知道敌人巢穴的深浅。臣两次在关中任职，完全看见过那里的形势，既担心征调先动摇民心，又担心军队覆没更加助长敌人的气势。若贸然前往边鄙，终究难以支撑，所以臣尽心谋划，沥尽心血上奏说明。虽然陛下深厚的心意广泛接纳意见，不愿因愚昧之言加罪于臣；但臣的卑陋意见既不善，又怎么可以继续居于厚重的职位？伏望皇帝陛下察知臣的朴拙，曲加怜悯，使臣出守小邦，或投置于闲散之地。这样进退合乎礼法，对于国家体统确实适宜；言语行动不欺骗君上，也足以使臣心安。臣急切地叩求宫门，希望得到允许，这是臣所期盼的。臣不胜向上天祈求、等待命令的激切震惧之情。《杜公让官表》。恭敬地接受制书，特授臣依旧任尚书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集贤殿大学士。承受诏命，震惊恐惧，精神魂魄几乎飞散，俯伏在朝廷殿陛之下，进退都来不及从容安排。中谢。臣听说，朝廷的尊严，根本在于选择官吏，使有才干的人进用，使拙劣的人退藏。至于小官，尚且必须适合其职，何况丞相的职位，上接近国家根本，是君命发布收纳之处，也是百姓休戚所系之处。一旦授任不当，众人都会遭受祸害，比其他官职尤其应当精心选择。像臣这样的人，天资浅薄拙劣，学问没有根基，冒领廪禄，已经将近三十年。内心一向知道自己的本分，但所得都超过了限度，早晚忧劳，心力已经耗尽。早年位居侍从之列，后来承任屏翰之职。不久又承受严峻诏命，入朝任中台长官，出任西雍统帅，旋即又更换大卤的旌节。虽然极其勤劳困苦，却没有丝毫补益。等到错误地进入枢密院，长久尸居重权，过去曾多次上呈奏牍，请求收回我的残躯，岂敢烦劳圣心，只是恐怕有失国体。臣每日企盼圣明的度量，垂赐允许的恩典。哪里料到反而立即升入宰辅之司，又领受原来的职务？内心惭愧于自己枯朽的资质，反而更加增添贪恋冒进的名声。伏望皇帝陛下念及授受之事极其艰难，奋发刚明，独自决断，收回这项成命，另行交付伟才，以适合股肱大臣的职责，增加名位器重的分量。古人曾到山林湖泽中搜求人才，下至屠夫、渔夫，也不嫌弃微末鄙陋，务求得到贤能之人，只以成就功业为要，不一定按照资次补用。何况如今朝廷近列并不缺少人才，把此职转授给别人，才符合公众的议论。臣剖开心腹，沥尽心血，退下等待您的允准。《杜公谢官表》。臣两次上贡奏章请求收回成命，诏书接连降下，圣上的玉音却不体谅臣的衷情，只勉励臣接受玺印绶带，臣哪里敢把这当作荣耀？切实说来，宰相的职责，臣是知道的：对外是朝廷的师表，对内是筹划万事，天下人所寄望，君王所仰赖而成就；对上调和阴阳的舒惨，对外镇抚蛮夷的桀骜。把国家的大器置于倾危之外，使百姓纳入仁爱长寿之中，必定要得到适当的人才能做到。所以提高他的名位等级，厚重他的宠荣威仪：黄阁、黑旛、葱珩、赤绂，或者召入接受策命，或者君王临座时为之起身。这是国家所委任的责任越大，所应给予的礼数也越隆重。所受的待遇既然特殊，责任要求自然应当深厚。臣天性偏狭刚直，有不可改变的资质；遇到事情迂缓疏略，必定没有成就功业的谋略。玷污京城近辅，招来各方面的讥笑，功绩成效没有显扬，讥议一直上达朝廷，平日常常恐惧，每天等待被放逐。可是陛下却把臣从卑贱衰朽中收起，使臣免于毁谤之内，认为臣如石庆年老而更加谨慎，如赵禹孤立而能自立，遮掩臣的过失而不加追究，只称许臣忠诚鲠直；又屡次在宫中亲自承受盛大的指示。臣退下来自我省察，只增加震惊。日月的光辉向下照进蔽塞的屋室，云雷般的恩泽突然施加于枯萎的草根，即使粉身碎骨，又拿什么报答如此厚重的恩遇？臣怎敢不竭尽疲弱驽钝之力，宣扬宽大的恩德，断绝细微的私心，谋求长久的利益？忧惧之中不敢吝惜性命，只知道出于公心办事；如果晚节稍有改变，必受神明诛罚。谨将这些陈述呈给天子阅览，岂敢只是空言？《杜公求退第一表》。去年初春，我多次上呈奏章，请求解除重权以收回残余之躯。恩泽过于优厚，尚未得到允准。临遣中使时，才降下德音。听到诏命后震惊，不敢再烦扰圣听。伏念臣才干虽然极其低下，性情本来不欺骗。与朋友交游，必定以诚信自守，何况侍奉君主，哪里敢妄言？实在是年近从心所欲之年，身体向来多病。自从忝居魁首之任，到现在已经多年。面对万事纷繁，承担天下的管辖，即使是强健而锋利的人才，有时也不能支撑；而臣白发衰弱的身躯，怎么能成办事务？上面有君主侧身等待，下面有众多士人进献意见。臣如果放纵地安处其位，默默无所作为，清议不会容忍，平日的操守也将丧失。因此曾冒犯天听，详尽写出自己的赤诚，希望超过诞圣节的期限，以求得到退休的请求。圣上的金口曲加奖慰，玉色已经显出开许顺从的意思。伏望皇帝陛下施行成汤极其仁厚的恩德，拓展汉高祖宽宏大量的气度；或者暂授臣近郡，或者仍留臣于原来的班次，使臣大概能够自我安顿，保全残余的生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第二表。近来我已上呈奏章，仰达圣聪；还没有等到诏令颁下，便推辞这项不可胜任的职责。臣内心赤诚急切，怎敢逃避再三烦渎，只是徘徊失措，起居都不得安宁。臣本是孤寒出身，冒昧玷辱上等科第，历任藩屏之职，冒领事务权柄，循守本分已经过分，所受待遇又太厚，没想到竟立即升任近职，又进入枢密院，使臣得以参与帷幄谋略，得以听闻天下大事。忧虑过于剧烈而疾病发作，福分已经过度而灾祸随之产生；气力衰弱，行走已经艰难；牙齿脱落，言语也不清楚；上下进退、侍立左右，常常担心跌倒；议论政事，又不能开口陈说；使外夷取笑，使众多士人面前羞惭。然而陛下容纳这样的衰废之人，掩盖他的过失，难道不顾念国家的大计吗？何必偏私臣这一身呢？何况如今西面有贪暴狠毒的羌人，北面有桀骜不驯的虏族，包藏凶恶的计谋，窥伺中朝，应当得到能够平息祸难、折冲御侮的人才，得到能够出奇制胜的将士，把他们置于近列，才可以消解奸谋。臣年轻时尚且不如别人，年老后哪里值得任用？所以并不是看见危险便退缩，哪里敢只为自己保全性命而离去？只是担心力量不足而败坏大事，死后仍有责任而且深感羞耻。伏望皇帝陛下垂怜蝼蚁般的诚意，降下如云霓般的恩泽，免除臣这项繁重的职责，赐还臣的残躯；凭借优厚的俸禄得以安度晚年，使英雄豪杰之才得到任用，不必让老朽之人继续承担重任。这正是天地的常理：提拔俊杰贤能，实在是国家的盛事。

译第三表。近来接连上呈囊中奏章，希望解除繁重的权柄。恭敬地接受某日的批答，却没有得到允准。臣像葵藿一样的心意，希望得到白日的照耀；蝼蚁一般的心意，却还没有感动上天。内心惴惴不安，好像鸟儿聚集在高树上。臣粗略知道进退之理，大概见过古今之事。酒杯到了满处就会倾覆，月亮已经圆满便将亏缺。事情有必然到达的终点，道理没有什么可疑。因此前人立志作文，作为美好的警戒；后人仰望前人，也希望不要败坏自身。臣长久玷污枢密院的职位，完全没有长远谋略。万钟俸禄，是私人感情所爱；三旌之位，按事物的道理却难以担当。必定要衡量力量来思考，怎敢妨碍贤能之人而为自己招祸？下则喧腾物议，上则连累君主的知人之明。既然四面交相谴责而来，即使想保全自己，又怎么能够安然居处？惟愿皇帝陛下以至仁覆盖万物，以博爱牧养百姓，难道对如今左右近臣，不能让他们保全始终的体分吗？臣敢依据大义，不避再三详陈，顾不得犹豫，剖裂肝胆来上奏。祈求回转上天的照察，俯察臣愚昧的衷情。第四表。伏蒙圣上慈爱，因为臣屡次上表请求罢免重任，又降下批答不予允许，知道臣的诚实忠心不可改变，衡量臣的本分也十分明白。只是如今既要奉行诏命，便再次袒露由衷的请求。臣听说，欺罔君上，是臣子的重大罪过；粉饰欺诈，是士人的丑恶议论。官府的议论认为这是重罪，旧有章法也禁止这种行为。臣的器量才能非常浅薄，而名位爵禄却很崇高；既然已经陈述了必定退去的话，按义理就没有再压下不说的道理。众目可畏，众人的听闻极其明察。没有疾病却抗言辞职，这是欺罔君上；贪恋俸禄却假意谦让，就是粉饰欺诈。不仅会受世人讥笑、招致各方面的责难，按理还应当诛杀，以警戒奸邪。臣实在是器量狭小而职位已经超过限度，责任重大而力量不能胜任。臣的谋划如此，陛下完全知道；臣的形体衰弱如此，众人也共同看见。臣既不是侥幸贪求这个职位，又实在担心使众多事务废弛。何况陛下富有四海，乐于培育群才，难道没有其他人可以担当此任吗？伏望察知臣至诚的心意，容许臣一定离去，那么即使是丝毫的恩典，臣也不敢接受；无论内外职务，都不再选择。仰求冒犯圣听，俯首等待允准。第五表。臣已经四次拜上封章，请求罢免枢密院的职务；荐承诏书颁下，却还没有赐予允准。臣的诚意急切专一，不避讳一再烦扰圣听。臣听说，上天生育众民，爱惜他们极其深厚，所以必定设立君主和长官来教育他们。土地所出产的、雨露所滋生的，君主可以使用，却不能滥用；因此必定分别设置名位，以求贤能之人。君主颁出爵禄来供养臣下，臣下竭尽才智来牧养百姓，所以各种事务共同兴举，众生安居乐业；上天于是以和气报答，应该赐下祥瑞之物。如果不这样做，灾害就会产生。所以前代记载说：“王者代替上天授予爵位给人，不敢虚妄授予。”即使是小官，尚且要精心选择，至于重任，难道可以授予没有才干的人吗？大概天下治乱的原因、国家安危的系属，古今都有明显的验证，众人也都知道。臣早年任外官，勉强没有造成荒废败坏；后来不思量自己的才力，实在只是想到进用，以为前代的陈迹可以鉴戒，本朝的旧事可以寻取。陛下以仁圣的资质，任用恩遇兼备，顾念太平容易实现，风俗必定改变。等到臣被召入枢密院，又升任上列，几年之内，对百事都无能为力；关西的将帅覆亡，京城西部的盗贼猖獗，士卒陷没，平民被杀伤，一年之间，数目多得无法计算。而且土地屡次在定襄的原野震动，星辰相互侵犯天上的垣界，螟虫和蝗虫交相发生，水旱失调。因此北方的虏族送来要求割地的文书，西面的羌族派遣使者来索求财币；朝廷卑屈退让，言辞和态度都厚重地接纳他们，金帛财物和府库空虚，诛求征敛烦琐耗费，把敌寇仇患引到帷幄之内，使百姓官吏陷入汤火之中，仍然像喂养饥鹰、豢养乳虎一样，反而增添后患，不能苟且偷安。这些全都由于臣谋划议论不善，职事没有举措。臣内心惊惧自责，深深惭愧于当初的心愿，仿佛在市朝受鞭打，如同坐在泥涂炭火之中，手足颠倒而不知所措，心力枯竭而不能谋划；难道还敢玩忽岁月，日日等待谴责贬谪吗？即使陛下像大地一样容纳臣，爱惜臣而想使臣活着，上天的鉴察明亮不可欺骗，三位圣人的神灵赫然在上，难道会让臣白白吞食百姓的肝脑，盗弄朝廷的威权吗？大祸必将降临臣的家门，即使让臣全族弃尸沟壑，性命悬于刀锋，只要对国家有利，臣哪里敢爱惜自身？只是担心因循苟且而使弊病更加形成。伏望皇帝陛下察知臣的急迫诚意，俯赐开许，把这项重权另授给奇才；必定有杰出的贤能，可以辅佐太平盛世的教化，恢复艺祖、神宗的事业，追还咸平、景德的风气，使君主在朝廷尊贵，百姓在下面安乐。如果仍不容许臣离去，最终也不会有丝毫功劳，只会白白享受俸禄，堵塞贤路。陛下如果责备臣没有成效，坚决按照臣以疾病辞职的请求，愿意依照刑书治臣之罪，放臣回归田里，实在是臣的优厚幸运，臣哪里敢窥伺上天？高明的圣听俯察卑微的请求，委曲成全这项诏命。臣不胜激切惶恐之至。《苏学士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苏学士集》卷十三　　　　宋代苏舜钦撰。《粹隐堂记》。上天生育、蓄养万物，使它们纷杂分散，即使要经历四时的变化而后形成的，也已经很多了。必须借助人的役使，之后才不会被废弃。各种工匠和众多技艺，机关智巧纤细周密；海洋河流的广大，山谷洞壑的幽深，都不能自行隐藏。任其自然生长，凭无知觉的状态运动，秘密奇异的事物和各类异物一旦显现出来，就一定可以加以拘束、统摄而使其有所作为。这是上天生育它们，却不使它们在世间废弃。至于人，是万物中最伟大的；而人又彼此安排次序。才干之士大多不能处在适当的位置，惶惶然想要被任用，这是为什么呢？这造物主的意旨，不能用常理完全解释。因此耿介刚直的人，一旦不与琐细之事相合，就急速远走，隐姓埋名，唯恐被人知道。惟俨出家为浮屠，在京师往来三十年，独独喜爱我们儒家的书。他年轻时诵读数百千字，谋求在世间取得成就，曾想穿上儒者衣冠，进入儒林，撼动当世，取得高位来施展胸中的抱负。后来知道自己性情乖僻，不能适应世俗，于是闭门不再踏入外庭，谢绝来往。遇到不愿意见的人，即使对方权贵有势，也不肯接见交谈，务必采取异于众人的行为，求得被当时社会抛弃。他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粹隐堂”，虽处在熙熙攘攘的大众之中，一室却截然清幽，连细微的喧闹和尘埃都不能进入。同他往来、彼此相知、谈笑的人，不过两三位。看他的议论，如果能让他充分施展才干，本来将会对世道有所补益。如今却退缩沉默，以此终其一身，唉，真令人悲伤啊！我说造物主的意旨不能用常理解释，就是从这件事可以说明。

译《东京宝相禅院新建大悲殿记》。京城西南有一座佛寺，名叫宝相院，院中有一座高耸的楼阁，用来庇护巨大的佛像。佛像高达数十、上百尺，而楼阁还要高过它。世代相传这是隋大业年间建造的，大概也是可信的。大业距今年代虽然久远，楼阁和佛像却保存得很好，这一定是只有少量毁坏，后来的人随即修葺过。国朝祥符年间有诏令修葺它，修完了。天圣戊辰年，浮屠庆祥又想在楼阁北面用铁铸造一尊名为大悲的佛像，并为它再建楼阁。事情很快传到皇上那里，皇上便命入内押班江德明、入内供奉官勾当御药院德用、入内高品邓惟素三人前往主持。又诏令有关官署供应铁和薪炭十余万斤。第二年夏五月，庆祥去世，德淮继承他的事业。庚午年秋天，才开始建造巨大的炉冶和风箱，一次鼓风便铸成，手和眼睛数以千计，较验起来没有一处缺失。侍卫跪坐，严整森然地站立，像有神灵相助。佛像的面容姿态，即使雕刻绘画的工匠也不能达到。明肃庄献皇后去世，楼阁工程废止不作。不久又命入内供奉官赵用志、朱文用把楼阁改建为殿。景祐元年又停止工程，德淮懈怠，自我弹劾离职。众人于是以如今的智圆大师方益主持此事。三年，入内都知王惟忠列具奏章向皇上说明，事情才得到允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尺〕 后来因谏官进言又停止了。景祐四年，方益击鼓把事情奏闻，于是赐给禁钱四百万，命入内供奉官勾当御药院张承吉、入内黄门冯正巳登记支用。过了一年终于建成。我起初听说此事，疑惑它历时如此久才得以完成。等到看见它宏阔、空旷、幽深、壮大，才为之叹息。唉！过去圣人顺应人情而制定礼制，所以宫室器用都必定有一定的限度，上下贵贱各有等差，使人各安于自己的身份界限，而没有放纵奢暴的祸患。这就是三代所以盛大的原因。自汉代以后没有新的制作，幸而还能认识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以此自足于一代，所以也颇有放纵。佛教传入中国，正赶上礼制废弛的时代；它所建造的宫室、所使用的器物，即使狭小，也还能超过王者制度一等。后世奉行佛教更加炽盛，如今百姓远离三代，只看见隋唐的事情，便以为古代可以效法，奔向夸耀争胜的境地，没有人知道限度。因此朝廷把楼阁改成殿宇，又迟迟停留了很久而没有赶快完成。从天圣戊辰年开始，到景祐戊寅年结束，十多年间三次因为各种原因废止，这也是有所鉴戒而有意为之吧。如果不是中寺的赞助、方益的诚恳，以及办理此事的人坚持其事，哪里能够完成呢？大概是想让人知道它的开端，使之永远留传后世，所以请我写文刻在石上。时在庆历二年四月五日记。《并州新修永济桥记》。太原地区汇集众多河流，其中汾水最大，控制城池、扼守关隘，同官亭和百姓住宅紧密相邻。每当水势暴涨发怒，就冲刷沙土，撞击啃蚀堤岸，水势急躁猛烈，很让人忧虑。如今参政陈公先前镇守这个郡，修筑巨大的堤防来阻挡它，于是向西漫溢的水势不再担心决口渗漏。然而这里是数州共同的孔道，传递紧急文书、商旅和役夫每天往来，奔走不暇；自从朝廷设置郡守五十多年，没有修成桥梁可以径直通过汹涌的水流，而且水浅时又经不起方舟来渡，行人苦于涉水很久了，常常在半路遇到暴水，不善游泳的就会淹死。每年秋冬之交，阳曲县强行向百姓征钱动辄三百万，役使农民不下数千人，临时架设木桥，还称为便利。到了春天就拆掉，以躲避奔涌的水流；劳苦和损耗相互缠绕，触犯寒冷而生疮、跌倒的人十有八九。官吏借机作奸，永济百姓尤其困苦，众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不能改革。庚午年，天子停止谏议大夫张公的职务，让他兼领镇守之任。他到任以后，详细条列政务，访察浏览有害于民的事，听说此事后，便想兴办长远的谋划，默默已有成算；派牙吏秦谦帮助浮屠一类的人向郡中晓谕，命令施行众多善举，勇于拿出自己的财物，使其归入县官，登记后主持这项工程。豪强中顽固吝啬的人，在人群中散布议论，说边地百姓受到骚扰就会立刻发生变乱，而且会妨碍诏令。这样的言论逐渐传播，充满道路之间；张公所守的志意更加坚定，任凭他们动摇也不改变。不久计算他们的财货，已经足以架设木桥三座了。张公说可以了，于是选定日期，年轻人出力，老年人运送粮饷；砍伐北山的木材，编连曲折的材料，堵塞河川下游；选择百根坚直的木材竖立作为桥柱，长度超过六仞半，插在水下的大栋木上；上面密密架设横木，左右相对延伸，支撑如鸟翼，神奇得无法形容；桥中间铺设四条车道，直直横跨百丈。人们忘记了劳累，一年之内告成，桥梁高耸延展，繁盛壮丽，仿佛发生了变化。百姓请求迁移市场来庆祝落成，弦乐竹管奏响，歌谣四起，人们手舞相交，老少奔走而来，已经走过又返回观看，商贩来往交错，既感叹又欢喜。县里的老人作歌说：“汾水浩荡流淌，再也不会浸湿我的衣裳；汾水满满奔流，再也不会淹没我携带的孩子。不死也不必吊丧，这是我家公的创造。”我听说子产治理郑国时，曾用乘舆渡过溱水、洧水，孟子认为他只是施惠而不懂政事；张公建造这座桥，用使百姓得到安逸的方法役使百姓，远远超过子产。所以我敢把文章刻在石上，作为后人的鉴戒。明道元年十一月十六日记。

译《沧浪亭记》。我因获罪被废弃，无处归依，乘一叶小舟南游，寄居在吴中，开始租房居住。当时正值盛夏，暑气蒸腾，土房都狭窄局促，不能通风，我想找到高爽空旷的地方来舒展胸怀，却无法得到。一天经过郡学，向东望去，只见草木郁然，山丘高大，水面宽广，不像城中景象；沿着水边在杂花修竹之间找到一条小路，向东走了几百步，有一块荒弃的土地，纵横约五六十寻，三面都临水。过桥向南，土地更加宽阔，旁边没有百姓住宅，左右都是互相遮蔽的林木。我向老人询问，他们说这是钱氏建国时近亲孙承右的池馆，地势高低起伏，优胜的形势仍然保留着遗意。我喜爱这里，徘徊不去，于是用四万钱买下它，在北岸建亭，命名为沧浪亭。前面是竹子，后面是水，水的北面又有无穷无尽的竹林；清澈的河流、翠绿的竹竿，光影交相映照在轩窗之间，尤其同风月相宜。我有时划着小船，戴着幅巾前往，到了那里便洒脱畅快，等到归来便举杯高歌，蹲坐着仰天长啸；野外的老人不来打扰，鱼鸟与我共同欢乐。形体已经舒适，精神便不烦扰；所见所闻没有邪杂，道理也因此明白。回头想起从前在纷纷扰扰的荣辱场中，每天同细微的利害相互摩擦，隔绝了这种真实的趣味，不也是鄙陋吗！唉，情感本来就能感动、影响万物；情感横亘在内心，人的本性便受到压抑，必须在外界遇到事物之后才能排遣。寄托得久了便会沉溺其中，把这种状态当作理所当然；如果不能战胜它而改变它，就会悲伤而不能开解。唯独仕宦对人的沉溺最为深重，古代有才智的君子，因为一次失误而至于死亡的很多，都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战胜自己。我既然被废弃而得到这个地方，安于它的冲淡旷达，不再同众人一起奔逐，于是重新明白内外、得失的根源，心中豁然有所收获，反而笑古往今来的人至今还不能看破他们所寄托的事物，因此把这看作胜过他们之处。《苏州洞庭山水月禅院记》。我在乙酉年夏四月来到吴门，刚把船停泊下来，就登上灵岩山顶遥望太湖，只见洞庭山陡峭地独自耸立，霞云和彩翠在碧波中浮动。我当时靠着栏杆抬头远望，精神清爽得仿佛要坠落，想乘清风、跨着落日的余光在其中翱翔，却无法做到。从那以后平日居处，常常怅然想着一定要去一次；却被险峻难行的传闻迷惑而未能成行，于是胸中常像有东西堵塞。这年十月，我便邀请徐、陈二位君子，驾轻舟从横金口出发，观看大河浩荡激荡，万顷水面一色，简直不知道天地之大还能容纳多少。水路来回七十里有余，起初住宿在社下，过了一天才到达；进入林屋洞，登上毛公坛，住宿在包山精舍；又泛舟明月湾，向南望见一座山，高耸直摩青烟，船夫指着它说，这就是所谓缥缈峰。靠岸后从松林间步行出去，走了几里到达峰下，有一座佛寺名叫水月，楼阁殿宇都很古老，佛像设置庄严明亮；旁边有一股清澄洁净的泉水，甘甜清凉，即使大旱也不枯竭，不像其他泉水。梁大同四年开始建佛寺，到隋大业六年便废弃不存。唐光化年间有一位浮屠志勤，游历四方，来到这里喜爱不舍，便在旧址结庐诵经，后来依此建屋，达到数十上百间。天祐四年，刺史曹珪以“明月”为它的院名。志勤年老将死，他的弟子继承下来，到现在已经七代不断。国朝大中祥符初年又有诏令，于是改成现在的名称。我观察震泽承受三江之水，吞纳四郡的疆域；其中山名见于图志的有七十二座，只有洞庭山在其中称雄。它占据三乡，户数大约三千，周围四十里，民俗真诚质朴，多年以来从未有诉讼来到县吏的庭下。当地百姓都以种桑、栀子、甘柚为通常产业；每到秋高霜降之后，红色花苞、朱红果实同长松茂树错落分布在岩壑之间，望去像图画中金翠交织的美景。缥缈峰又处在山的西北深远之处，高高耸出众山，是洞庭最优美绝胜的境地。居住山中的百姓已经很少有其他事务，却还有按时织紃、种植、捕捞采集的劳作。佛教徒本来以清静旷远、超脱外物为宗旨，所奉行的已经超出中国礼法之外，又居住在湖山深远绝胜之地，土路断绝，水势险阻，人迹罕至；几位僧人安坐默然在泉石之间，我引他们来交谈，完全没有一丝世俗间的气息。他们的神态舒缓，行动安闲，难道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百姓吗？我平生忧闷郁塞，到了这里便突然完全消散，再没有残余。反复思量自身和世事，惘然不知所措，只觉得像脱去世俗的骨骸，给自己附上羽翼，飞出八方荒远之外。啊，这是多么畅快！三年以后，他的弟子惠源来拜访我，请求我写文记述居所的兴废。我欣然答应，提笔直率地叙述此事，并且记下从前游览的胜景罢了。《处州照水堂记》。括苍郡的官署坐落在山腰，林木山谷遮蔽幽暗，所以到了暑天便有蒸闷郁热的烦恼。到任的人有时精神不振，事务便荒废。咸平初年，杨文公从凝霜阁下兴起，观览平旷之地，获得远山遥林的欣赏，当时本来已经是美好的处所了。景祐年间，孙公元规因进言论事被贬到南方，调任镇守此郡；他治理的开始，众多事务全都兴办起来。于是遍访雄奇胜绝之地，打算建造休息游宴之所，又找到西北角绝险山峰的顶端，铲除丛生的杂草，开辟出奇异的境界。溪流山势奔放而来，于是开始规划地界、命名，又下诏令迁往其他郡。后来更换了三任郡守，这些事便消失无闻，再也无人寻找。李君然明到任后，清理整顿隐伏停滞的事务，使纲纪条目焕然一新，官吏百姓都明白晓畅。过了一年，政事已经很便利，然后才想到建造可以自我适意的地方，并且将以风范事迹留给后人。景色同心意相合，只在元规留下的地方得到满足，于是建造宽广的厅堂，并题名为“照水”。厅堂高敞空明，坐在那里可以看见千里之外；即使盛暑，也清爽得像秋天。有一条长溪，源头来自闽地，流过门槛下面。前面朝向南明山，那大概是王平过去隐居的地方。苍翠的山峰、古老的寺刹，随着阴晴时隐时现。又在东南建造月轩，稍后退后建成燕阁。阁的右边又建风亭，亭前开设轩窗，命名为夕霏。这些建筑都出自照水堂，也都是出于这样的心意。华美的椽梁、髹漆的楯柱，上下交相辉映；除去丛生的杂草，便同政事一起焕然更新。这项事业根基在元规，成就于然明。假使元规在这里任职久一些，那么然明一定会乐于看见它的建成；然明离去得很快，那么后来的人将会怎样评论这件事呢？二位君子默契相合，于是没有不同的志趣。这就是政事所由兴起，所以自然有先后之分。一天，然明来信，请求我为此事作文。我慨然向东遥望，精神仿佛已经飞驰到那里，只恨不能痛饮高歌，在堂上俯仰周览；又不能详细写出营建的辛劳和山水的胜景，只是胸中耿耿，整日有所思念。然明如果能画图相赠，使我面对图画消解忧愁，我还可以再写诗歌咏叹，来补足我没有亲自到达的遗憾。

译《浩然堂记》。曾君将要前往杭州，暂居官舍于苏州，曾登上沧浪亭，四面观览景色，感慨地生出想要舍弃官场冠带、追随这里的念头。我起初并不相信他的话。曾君于是遍访城中景物优美之处，又在阊门南面得到一座园圃，倾尽囊中所有，日夜亲自经营修葺。在园中筑了一座堂，取孟子“养浩然之气”之意为堂命名。一天，他在堂中迎接我，请我写文章来说明其中的意义。我看世上做官求禄的人，奔走劳顿，惶惶不安地忧虑岁月流逝太快，不能在片刻之间放纵自己；他们哪里肯舍弃自己的财物和装束，换取清冷幽僻之地来作为安适之所呢？又能使自己的心志思虑保持平和，包容蓄积诚意来扩充自己，这不也近于君子之道了吗？至于绕池散步、登城远望，那么竹木、江山的美景萧然满目前后，内外风物美不胜收。到这里来的人，将会自己体会到这些。我只是赞赏他为堂命名的意义，而且他能够实践自己的话，所以写下这篇文章刻在石上。《涟水军新建水闸记》古代堵塞河川，有防、猪、庸、遂以及排列沟渠的办法，这些都已见于经书。坞埭、堤坝、闸门、树栅等制度，也见于旧史。然而从未听说过修建水闸的说法。大概是精于思考的人沿袭古法而创制，兴起于近世，用来疏通漕运最为便利。可惜没有人把它记述下来。淮河沿岸的州县，由襄贲负责办理。近来有一条渠道从郡城【缺】向东通到海尾，承受淮水。其间县官设立四个盐场，经营盐业并专卖茶叶，每年转运数十百万。百姓有鲜鱼、干鱼、螃蟹和稻米的富足，因此船只首尾相接没有断绝。淮口向北一里有一座埭，用来堵塞渠道。每逢潮汐猛烈到来时，船才可以通过。海水涨落很快，而且石块泥沙填塞冲毁，无法疏浚；它又和淮水相平，所以常常因泥土反灌而毁坏船只。到这里的人一定要淹留十天、空耗一月，不能立即离去。有人说，在埭下靠近淮水的地方截断树木做成水闸，使水流停蓄和泄放能够随着潮水涨落而启闭，这样就不再滞留行船了。前人习以为常，完全不加议论。司勋员外郎刘君任郡守时，肃然想到这件事。因为地方狭小而工程浩大，稍稍觉得困难。恰逢转运使巡视辖区接踵而来，刘君便命人倡议它的好处，立即把情况上报。皇上批示许可。于是筹集邻近郡县多余的材料和闲散士兵，于庆历三年二月丙午动工，过了一个多月便建成了。所需薪柴、石料等各项费用，没有向民间征取。东汉王景截断水流、修建水门，消除了疏浚渠道的祸患，号称节省费用和劳役，仍以百亿计算。当时为此增加他的秩禄，史官也赞许他。如今三位君子的作为，不使百姓劳苦，反而使百姓得到休息；事情合于古代，足以记载，把它表彰出来应当没有什么惭愧。《送外弟王靖叙》古代通达之人，都是从羁旅、困苦、饥饿和寒冷中奋发起来的，大概一定要困顿到极点之后才能兴起。孔夷未被任用，孟子、荀子的遭谗，屈平的逃亡，管夷吾的困穷和囚禁，司马迁受刑，扬雄、王仲淹遭逢乱世，都曾困顿埋没、废弃不得志，然后竭尽心力、穷究精微，进入道术的深渊。他们把自己的言论写在策书中，传播开来，内容深奥广大，成为后世的师法和鉴戒。经历数千百年，他们的名声在世外仍然显赫，足以照耀、炙烤世人。如今贵人的后代，用细绢衣服和肥美食物滋润自身，一点也没有通达之人的困苦，却放纵自己，以为胜过万物。习惯于堕落，志气败坏，安逸日久而本性改变，不知道真实的天性正在日益衰败脱落。即使一举一动之间，身佩威权爵位，坐在官署职位上，面对这些事情仍萎靡不振，好像处在九泉之下，唉，真值得怜悯。我的外弟王君瞻叔，出生于宰相之家，未到换牙年龄便做了官，十岁时父亲去世。他天资纯厚诚实，不同流俗；喜欢嬉戏，也喜爱学习；少言寡语，好像心中负有什么重担。今年他像年长者一样到长安迎娶李氏回家，向我要话作为临别赠言，所以我敢把古代通达之人立身行事的道理告诉他：不要习惯安逸来偷盗自己的本性，希望这些话能震动你的心志，使你奋起而在世间闻名。这样，先因成就德行而获得荣耀才算通达；若只求被任用的荣耀，反而不如不被任用而获得通达的荣耀。你要记住这些话。《送王纬赴选叙》王氏世代居住在雍州并郭，拥有肥沃田地数百顷，宅第开在大路旁，宏伟的围墙明净严整，精美的建筑和雕琢的椽梁，涂饰着丹青；前面冠盖着园圃，名花美木，奇石繁茂，高低错落，实在都值得观赏。地势有高有低，用机关引水，水流上下回旋，无处不通。空旷的厅堂、曲折的水榭，琴、酒、图画、史书等雅致器物一应俱全。朝廷中的士大夫即使不认识王氏，也会寄托文章来描写它的胜景。供养双亲的馈赠丰厚而不烦劳，经营养身的办法宽裕而无需筹划，因此可以任凭自然变化而无所牵累，陶然处在天地之间，足以享完一生。只是高车大冠，怎么能在心中荡然无存呢？然而王纬身处其中，却拘谨不安，从未感到自在。今天有幸天子讲行盛大礼仪，他立即整理行装奔赴京城，不怕道路劳苦，希望能够投递文书给吏部，调任巴、闽边远地区九品中的一个职官。唉！州县官的俸禄每日一百钱，每月廪米脱粟两斛，早晚都要到郡将庭下奔走，和牛马一同赶路，寒暑不避，饮食休息失去常时；拿这种情状同先前安逸劳苦的情状相比，即使是庸常小儿也能明白。我的朋友舍弃彼处而趋赴此处，大概也是有他的用意吧。我认为，凡是积蓄着安邦济物才能的人，即使沉沦埋没、蒙受耻辱，只要能够苟且活着而不以为耻；即使衣服破旧、食物鲜少，也只求安逸享乐而不依仗这些，这些人都是想要发挥自己蕴藏的才能来显耀于众人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小官又有什么可羞耻的呢？这正是逐渐进取的途径。《石曼卿诗集叙》诗的创作，是同人生一起产生的。人含藏着欢乐、悲伤、忧郁的气息，一定要通过言语抒发出来。善于写诗的人，才能把它制作成合乎声律的诗篇，所以诗的流传没有穷尽，可以传播开来并感通鬼神。古代拥有天下的人，想知道风俗教化的感应和社会风气的变化，于是设置官职采集诗歌并听取它们。由此调节政务，使自己的思虑得到满足，所以能够长久。长久之后，弊病和混乱就没有由此产生的途径。后来采诗之官废止，诗歌不再流传，在上位的人不再知道民众的志向所趋，所以政教烦乱悖谬，治理天下的道路也消失了。唉！诗对于时代，大概也是大事；在各种文字中，尤其是古代所崇尚的东西。只是作者的才情浅陋迫促，不能显扬、不能进入诗的深奥境界罢了。国家祥符年间，民风安乐，执笔的人大多以辞藻华丽为优长。只有秘阁的石曼卿和穆参军伯长，把用古道作诗当作自己的责任，文章一定求其实，不肯随俗。他们的诗，尤其时常震动人心、奇异发越，仿佛取古人尚未达到的境界，寄托在所咏物象之外，用来警醒时世、鼓舞众人，从来不是徒然经营。即使善于写文章的人写上几十几百句话，也不能完全追随他的意旨；他只是独自用刚劲的语言盘旋郁积于篇中，最终成篇，又气势横放、意趣昂扬，洒落在章句之外。学习者无法找到他的门户而攀附进去，这大概就是他的诗豪迈的地方吧？曼卿天资开朗豁达，遇到什么便吟咏，前后所作多得数不清；散失而保存下来的才有四百多篇。古体诗和近体诗没有区别，一并编成一帙。曼卿有一天请我喝酒，起身对我说：“你在文章方面胜过我，又懂得诗，能为我的诗写篇序吗？”我答应了他，于是写下这篇文字。后来前后读到它的人，会知道诗歌的根源在古代，至于诗的实际运用也就到此为止了。

译《送王规方叔序》上天生育万物，运动不竭而没有疾病，只是因为元气一体罢了。人生活在天地之间，百骸举止，忙忙碌碌有所作为，也都是元气的作用。然而人有喜怒悲忧、爱恶等感情，变化激荡着元气，所以会阻滞、逆乱、悖谬，失去正常规律而不得平和，由此产生疾病疼痛。一定要在外界借助事物来调养它，调养得当，就没有夭折阻塞的忧患。先王制定礼制，以饮食和夫妇关系的规范作为大端，所以百姓没有不谨守礼制而能够安定的；这就是先王爱护百姓生命，达到极点的地方。如今你从小好学，懂得所谓先王的礼典，长大后不饮酒，不吃荤，不立后代也不再娶妻，到现在已经九年了，果真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此后却不改变，反而常常喜好奇异，把这当成十分高尚的行为，我很为你叹息。又听说你听到善行就激动，见到恶行就厌恶，不能安静淡泊地与自然同道，使自己的心气郁结不安，没有什么辅助调养，瑟缩不安地奔向疾病流行之地而不回头，却想要保全天年、建立功业，难道能够做到吗？我惋惜亲友没有用礼义中庸之道来勉励你，使你把坚决专一的心志转移到学习圣人事业上，反而只奖励你那些难以做到的事情，来损伤你的生命，唉，真令人悲伤。我因你这次出行，便把破除崇异虚妄之迷的话告诉你。《符瑞》柳子厚作《正符诗》，说董仲舒、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班固都推举古代的祥瑞之物来配合受命之说；他们的话像淫邪的巫师和盲眼老人一样，欺骗扰乱后代，不值得用来了解圣人建立纲常的根本。尧、舜、禹、汤、文、武都是凭正德而承受天命的。至于陈说大雷电、大彩虹、巨人足迹、白鱼、流火、赤乌等事，都诡异荒诞，非常可耻。所说的大意就是这样。假如天地漠然无所归属，那么各种说法都可以胜出。至于神明在幽冥中独自运行而成就事业，那我将加以辨析。日月和五纬星，是天地的精气；它们的根本在下，而由大人统摄，出没交错运行，昼夜不改变，光明显著地同国家政事一起升降。昏昧的人看见这些，习以为常。圣人考察它们的顺逆来警戒自己。所以黄帝设置神明之官，唐尧有羲和之职，舜观测璇玑，夏有清台，都是这个道理。因而在政治最清明的时代，日月星辰清澈明亮，各自依照正常轨道运行。等到政教荡然败坏，残虐伤害百姓，刑罚炽盛，歌颂之声寂静无闻，星辰运行失序便显示凶兆，斗星侵凌昏暗，水灾泛滥、旱灾蝗灾，灾异妖怪也随之出现。这难道没有主持它们的人吗？大概上天不说话，而是用文采和形象传达吉凶，先儒便把它称为符瑞。圣人兴起时，一定有非同寻常的事物出现，是人力不能招致的，用来表明天命有所归属和授予。若像反复叮咛一样告诫人，并不是凭人的智力所能做到的。如果承受天命后怠惰荒废，于是又出现变异，反复恳切地警告、告诫来引导他，这些都可以称为符瑞。因此，上天把吉凶的符号交付给王者，王者承受它，不敢使天命坠失。所以说：“上天难以相信，天命没有常态；保持自己的德行，才能保住自己的职位。”只有圣人见到异常便肃然警惧，引导自己的道德、诚信和仁惠来与之相合，祥瑞之物才可以保全而拥有。伏羲的八卦图、禹的九畴、周文王时出现的驺虞，都是这样。因此武王、周公遇到鱼鸟祥瑞，君臣都敬畏恐惧，变了脸色互相告诫。至于平庸的君主看见祥瑞，以为德业已经成就，便对修养自身有所懈怠，那么即使祥瑞之物也会变化成为妖孽。郑国的龙、鲁国的麒麟、汉代的白雉、王莽时的黄犀，就是这样。如果遇到凶兆便恐惧，反躬自省、自我整饬，那么灾异也可以转变为祥瑞。商代的桑谷，成王时的大风，宋景公时的荧惑星，都可以由此知道。唉！天与人相互交感，气息彼此感应混合，秘密地相互关联，成为表里关系，难道可以欺骗吗？如果桑谷不出现，大风不起，荧惑星不乱，三国怎么能够保有长久的年命呢？周朝末年，谢绝了这种德行，上天因此降下祸乱；即使孔子以圣人之资出生，大命也没有汇集到他身上，所以有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的叹息。这是上下相互回应，即使像鼓槌敲鼓那样迅速，像铁和炭相互感应那样明显，也不过如此。柳子厚说承受天命不在天子身上，那么他所论的孔子为什么还要成为奔走不安的旅人呢？我担心后世拘泥于柳子厚的文章，抛弃天意而不加考察，背离大道、自以为是，颠倒迷乱而没有依从，毫无效法的准则。看见祥瑞而不恭敬，见到妖异而不警戒，所以我订正并阐明这个观点。《复辨》考察《复卦》的卦辞说：“复，亨通。阳刚返回而顺势运行，因此出入没有疾病，同类来临没有灾祸，反复遵循正道，七日便会复归，这是天道运行。适宜有所前往，因为阳刚在增长。复卦，大概可以见到天地的本心吧？”王弼解释说：“复，就是返回根本。天地把根本作为心；凡是运动停止便归于静，静并不是运动的对立面；语言停止便归于沉默，沉默也不是语言的对立面。既然如此，天地虽然广大，富有万物，雷动风行，运行变化万端，但寂静至无就是它的根本。因此阳气在地下运动停止之处，天地的本心就显现了。”我推究他的意思，私下感到疑惑。所谓复，是因为一阳开始产生而得名。阳气开始产生，就有萌芽生长万物的意图。所以《彖传》说“复其见天地之心”，是由于阳气产生而显现天地之心。在群阴陨落剥尽的极点，阴气强盛，茫然没有生生不息的征兆，那时天地的本心从哪里显现呢？等到阳刚开始增长，天道运行，阳气下降，震卦初九的爻象出现，造化万物的意图萌发，天地的本心虽然微小，却已经显现了。如果说把根本当作心，寂静至无就是根本，那么变化生成的功用又从哪里产生呢？《彖传》说“刚反动而顺行”，又说“朋来”，又说“天行”，又说“刚长”。怎么能说是寂静至无呢？怎么能说是运动停止呢？《象传》说：“雷在地中，这是复卦。”雷是阳性的事物，是运动的事物。如今既然说它在地下，就是有阳气运动的象征。王辅嗣不明白举卦的体性，竟把寂静至无当作复，这就错了。所谓复，是刚阳开始萌发，阴性事物衰败凋谢，最初包藏着化育生命的心意，深藏而尚未运行，只有圣人知道它的开端，才这样说。神明所做的事，极其精微而变化万端，除了圣人谁能看见它呢？然而大地虽然以生育万物为本心，万物却没有谁能看见它本心的作用；那是幽深无形，没有经营安排的痕迹。因此《系辞》说：“把仁显现出来，把作用隐藏起来，鼓动万物而不与圣人一同忧虑。”说的就是这个。等到雷声振动、雨水滋润，种子萌发、甲壳裂开，天地的仁爱便显著了，而本心也就散开而不可见了。这就是蕴藏而产生妙用的叫作心，运行而取得成功的叫作仁。在圣人那里，心表现为深沉幽微；等到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完成天下人的事务时，深和幽又在哪里呢？《象传》说“后不省方”，是说先王察见天地造物的本心而效法它，不亲自烦劳于具体事务，不专门沉溺于深谋研虑，而是要鼓舞天下百姓，使他们从事事业。

译如果说使运动归于静止、使运行停止，以至于什么事也不做，那就错得太远了。又说冬至是阴气的复归，夏至是阳气的复归，那么为什么冬夏的阴阳不加区别呢？《杜谊孝子传》台州黄岩有一位品行极高的人，名叫杜谊。杜谊性情敦厚诚实，不苟且行事，只以信义为准则。他侍奉父母极为孝顺。他的父亲刚强严峻，唯独对杜谊不好，使杜谊惴惴不安、忧虑恐惧，不能自容。他暗中察看父亲的脸色，换个话头上前侍奉；一上前就被呵斥驱逐、鞭打，之后才停止。每天如此，他却一天比一天更加勤谨。康定元年九月，他的母亲去世；过了一个月，父亲也去世了。他昼夜号哭悲痛不止，几天不进一勺水。占卜后把墓地选在仙村山下，他光着脚背土筑坟。来回十多里，每天渡过池塘和山涧，泥水和冰水没过小腿。即使下大雨大雪，也从未稍稍停止。手脚冻裂流血，便用漆涂抹。每倒下一畚土，一定绕坟三周号哭，然后才离开。这样做了三年。安葬之后，便在墓旁筑屋居住。有人前去看他，他总是把人遣走。每天只吃一顿饭，而且不吃荤。晚上，狼虎的踪迹交错出现在草庐旁，杜谊独自毫不恐惧。第二年，吴越发生大水，各处山地都涌出水来，巨石被冲走十多里。台州山高于其他山，水又同时到来，沿山的百姓房屋、田地、坟墓和牲畜被冲毁漂失的很多，唯独没有波及杜谊所在的县邑。几千人寻访杜谊的事迹，把它上报州郡。郡府替他上报朝廷，天子下诏书加以褒奖慰问，赏赐丝帛。我说：“众人的父亲严厉、子女孝顺，这是人的常情，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后世的风俗日渐浅薄，于是出现了孝悌的行为，却又废弃礼义的教化，不施行于下层。做臣民的人彼此不以师友相待，道义因而荒芜。各处都昏昧混沌，没有可以取法的榜样，任凭性情、放纵习俗，放荡越轨而不回头。偶尔有品行极高的人出现，却孤独寂然，没有依凭归宿。朝廷不任用，州县也忽略不顾，被世人嘲笑并非难的，已经很少了。若不是自信且见识极明的人，也会因此怀疑自己的作为而懈怠。不像古代的士大夫，听见一件善行就称道并表彰它，使行善的人不懈怠，使下层的人受到激励而仰慕趋向，有所相信并取法端正。越地风俗浮薄，节操品行不坚定，专门以华丽奢靡相互追逐。杜谊生在当今，又处在越地，若不是天性至诚，怎么能做到这样的行为？所以这不是一般教导和习染所能达到的极致，也不是以世俗崇尚来换取荣利的人。假使人们听见此事而仰慕效法，笃实地亲爱亲人，那么教化就从杜谊开始。我从台州人那里得到事实，因此写下这篇传，等待史官采求。《题杜子美别集后》杜甫本传说：有诗集六十卷，如今保存下来的才二十卷，而且还没有经过学者编辑，古体诗和近体诗错杂，前后次序不合，大概是因为不为近世所崇尚，散失超过一半，唉，真令人痛惜怜悯。天圣末年，昌黎人韩综任职华下，从民间得到一部号称《杜工部别集》的诗集，共五百篇；我拿它同旧集参照，删去重复的，剩下三百篇。景祐年间我寄居长安，又在王纬主簿那里得到一部诗集，三部合在一起，又选得八十多首，都是豪迈而悲壮的作品，不是从前那些专攻诗歌的人所能依凭的，由此知道它们也出自这个人的胸中。想到他散失的诗还很多，心想一定都在人间，只是没有落入好事者家中，尚未刊布罢了。现在把所得的诗杂录成一册，题名为《老杜别集》，等待继续搜求购买；搜集足够后，再同旧本重新编次。又杜甫本传说：他旅居耒阳，永泰二年，吃牛肉、喝白酒，一夜之间去世。然而这部诗中却有大历三年在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将要前往江陵的作品，以及大历五年追酬高蜀州寄来的旧集，还有大历二年“调玉烛”的诗句；由此可见他不是死于永泰年间，是史官记载错误。读者不要因此感到奇怪。景祐三年十二月五日，在长安题写。《苏学士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学士集》卷十四　宋代苏舜钦撰 《先公墓志铭》并序 苏邺是附属于城邑的昆吾，接受封爵后便以此为姓。其后周代司寇忿生迁居河内，以食邑供养。汉代将军苏建起于杜陵，死后葬在武功，世代于是把他的籍贯称为那里。隋唐之际，苏氏多有伟人。六代之内，四代官至大丞相。承袭邳许文宪公封爵的曾孙苏传素，遇广明之乱，带着家属逃往蜀地，生了三个儿子：捡、拯、振。长子回到唐朝，后来做了宰相；次子因策论被提拔，官至容管经略使。唐朝命数将尽时，刘岩突然占据南海，唯独苏氏守住家园，不肯同刘岩容纳百姓，直到今天人们还祭祀他。幼子留下来做铜山县令，就是我先公的高祖。先公名耆，字国老。曾祖苏寓任剑州司马，曾祖母龚氏。祖父苏协中进士甲科，任陵州判官，娶孟氏。入朝觐见京师，后来被贬为怀州司寇参军。雍熙年间，召入应对，授光禄寺丞，掌开封府兵曹事务，屡次追赠刑部侍郎。祖母薛氏，封河东郡太夫人。父亲苏易简，太平兴国年间考中进士第一，才十年便参与朝廷大政，追赠太师、尚书令。母亲崔氏，封广平郡太夫人。先公七岁时，因为父亲的任职恩荫，被授为宣节校尉、左千牛备身。不久加授振武副尉。过了一年，父亲去世，蒙恩授通直郎、秘书省正字。未到冠礼年龄，先公拜见文正王公旦，王公器重他，把女儿嫁给他。章圣帝即位，改任奉礼郎。冠礼之后，参加进士考试。当时考试条令极其严格，两次都考中优等，但朝廷复核时不能列入高等，于是违背了他平素的志愿，他便辞去。第二年，他把文章上奏皇帝，皇帝下诏在玉堂考试，赐进士及第。东封时，转任大理评事；从祀汾阴，升任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出任湖州乌程知县。因为文正公主持国政，五年中从未请求替代。吴越大水时，迁任官职；平原上可以行船，水退后农民都因为失去田界而争讼。先公按册籍收集判牍，亲自走遍县邑田地，把情况写下张榜公布；又查出狡猾豪强长期隐藏田产的情况，拿来补给下户中失去田地、失去职业的人，百姓乐于兴起歌颂，不再有诉讼。郡牧制置使陈尧叟推荐他充任判官，改任殿中丞，任期结束后任开封县知县。理清政务后，他厌恶民间物力薄弱，又看到许多贵人凭借田宅和权势威力强行夺取无告百姓的财产，便一概依法惩办，他们都服服帖帖低头，不敢互相侵犯。于是上书说：“京师是天下诸夏的根本，应当成为教化的首要之地。如今流行的风气十分衰微，臣私下以此为耻，谨条列七件事上报。”升任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这一年，以谏议大夫身份充任契丹国信使，将要出发时，太夫人卧病，先公上奏哭泣坚决辞职，尚未得到答复，夫人便在平日居所去世。朝廷商议认为，他的名声功业不可因北行而改变；先公悲哀过度而得病，回来交还国信和礼币说：“母亲将死，请求立即改命。” 服丧期满后恢复任职。授三司判官，第二年转任尚书祠部员外郎，出任明州知州。郡中有一座湖，名叫广德，古代引水灌溉旱田。唐朝末年毁坏渗漏后没有修补，湖地被分割成田；先公修复并疏浚它，水面周长四百里。从此境内没有灾荒年。郊祀庆典中按功劳升阶，升为朝奉大夫。回朝后改任度支，充任长宁接伴使。后来又任户部判官，召入考校进士名次。再次奉诏出使契丹，刚出国境，每到一处住宿都作诗。山地沙漠的险要，易水风物的美恶，他都详尽地写下。回朝后把诗集进上，京城人争相传布诵读。出任京西转运使，赐三品服。就地改任兵部，又加任直集贤院。过了一年调任河东转运使，黄河两岸接连遭遇旱灾和蝗灾，各地粮食艰难。先公巡行所属州部，不专门计较利益，务必把安抚百姓作为首要任务。裁减冗余士兵，停止不必要的工程，用代替的庚陈不能供养军队。起初领取廪粮的人都很猖獗，聚集喧闹，想要冲入粮仓制造变乱，已经约定了日期。先公立即前往那里，列校在马前先行申诉。先公慢慢对他们说：“国家的储粮不能长久，靠什么来防备灾荒？如果不吃腐败的粮食，又让谁来吃呢？你们看见饿死的人横尸道路，难道还没有吃过这种粮食便能活下来吗？”命人把带头者拘捕鞭打，用这番话震慑他们的首领和士卒，最终没有人敢动。升任工部郎中，因借田之事叙功，升至上柱国。调任陕西转运使。洛州太守尚未被罢免，便转来请求粮食赈济饥民。先公计算后调拨二十万斛粮食运给他。同僚不同意说：“边地应该充实粮储，把内地粮食调出去以自取祸患，实在不是好办法。”先公说：“臣民都系属于君主，不分内外；怎么忍心眼看百姓将要死亡，却不能拿出多余粮食赈济他们？以后如果没有粮食供应期限，不要把这件事归罪于君主。”于是决定调粮。景祐二年正月十二日，先公患病，遍请医药、祈祷，仍未能挽救。第二天夜里二更漏下二刻，在任所去世，享年四十九岁。呜呼，悲哉！凭先公的德行和才能，天资诚实聪敏，却不能享有长寿，困顿于中等仕途，利益不能布及天下，使有志于时政的人叹息流泪。孤子舜元等痛哭捶胸，泣血护送先公灵柩回到上都。考察龟卜筮占，得到宝元二年十月二十七日为吉日，葬在开封县宰辅乡中书村的祖先墓地。舜钦小时候曾在祖母的几案下嬉戏，听说自己刚会说话时，大令特别喜爱他。开始让他诵诗时，他一定亲自把诗题写在果子上。过了一段时间，他作了几十上百篇诗，果子最终也没有吃掉。八岁时陪侍父亲在官署廨舍下，倚着马鞍吟咏，写好一篇便收入囊中。大令暗中取来观看，对他的文辞气势惊异，上前抚摸他的头，给他取名，又根据这个名字为他取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第二年，舜钦遭逢父亲大令的丧事，他天性至孝，号哭悲痛不止，声音使过路人都为之哀伤。先公平素喜爱阅读经史和佛教禅学之说，亲手抄写了数千卷，没有不全部诵读的；所著《计录》三篇、《开谈录》五卷、《次翰林志》《续文房四谱》以及文集二十卷，都收藏在家中。先公六次任职内外，计算从未提出聚敛钱财的建议；有人谈论非分的利益，他总是拒绝。他胸襟气度开阔，不屑于琐碎事务，处理事情好像没有费心思考，其中却没有一件不精妙妥当。他所到之处一定慰问、推荐有才器的人，从未专门追究属吏；即使是没有成绩的人，也能使他们谨慎行事、不敢犯错。他天性特别孝友，太夫人去世时，身体瘦削枯槁，扶杖才能站起，每次临丧都悲痛欲绝。因为弟弟苏叟长期没有得到铨选调任，便上书请求撤去自己的官职来安排他。嫁出三个孤侄女，所有资财不足以置办嫁妆，又借取加倍利息的钱来尽量丰厚地资助她们。后来生活安定平和，以图书史籍自娱，即使家中没有隔夜储粮，始终不曾经营产业。侍奉兄长苏寿，兄长终于任水部郎中；两个弟弟苏宿终于任大理评事，苏叟终于任溧阳县令。夫人平素崇尚敦厚朴素，不喜欢同游荡奢侈的人交往，专心以孝顺侍奉严厉的婆母，以礼法辅佐先公。二十八岁时封为太原县君，第二年被召见，赐给冠服，准许出入宫中，进谒时很有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