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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荆川集二

荆川集卷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152 段

或戴罪供职,如大诰中所以处置朝臣者,以责其后效。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以奔走天下,而后可也。其四曰信命令以敷实惠。《书》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易》曰:「涣汗其大号。」臣窃谓陛下有防民之美意,而有司奉行者之未至也。陛下尝下诏曰:「蠲租矣,赈贷矣,防刑矣。」然有司之于民也,则征催之苦极矣。民之毙于饥,毙于刑者过半矣。上德隐而靡宣,下情迫而莫救,凡以此也。臣愿陛下严慢令之戒,重沮格之罪,限某日至某所,于某日蠲租,于某日赈贷。慢违者必坐以罪,而不少姑息焉,则庶乎不为虚文,而民皆霑实惠也。此四者,皆以振纪纲而尽官人之道,以为安民之本者也。若夫除盗贼,御外侮,固亦安民者之所当务。臣以为其要,亦在于得人而已。夫民之为盗贼者,岂其本心哉?迫于不得己,或陷于不知耳。故曰:「丰世无盗者足也,治世无盗者化也。」陛下得良吏如龚遂、如虞诩者而任之,威信所孚,则足以折其气仁恩所被,则足以结其心;劝相有方,则足以安其业。盗贼不期息而自息矣。天子有道,守在四裔。今之诸裔,乘间窃发,侵扰我边陲,防刘我民人,信可患也。臣则谓所患者不在诸边,而在我边方之无将耳。葢今之所谓将者,取诸世胄,取诸武举,非不可得人也。惟防绮之习,或未熟于经略;弓马记诵之材,或未足于竒正之变也。臣请陛下行苏洵之説,令大臣各举所知,勇而有谋,可以出入险阻者,然后尝之以治兵,寄之以边障,养其望,专其任,而良将可得矣。将良则士练,而边备饬矣。至于财充而食足,此亦百官有司之事耳。百官得其人,则经理有道,储畜有方,而邦之财可充;敛散得宜,补助以时,而民之食可足。要不足以烦陛下也。以此言之,纪纲克振,百官之所以正者此也,民之所以安者此也,天心之所助顺,而反灾为祥者,亦此也。抑臣犹有献焉。中庸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则人固立政之本,而身尤取人之本也。朱熹曰:「纪纲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纪纲有所系而立。」则心者尤立纪纲之本也。臣伏读陛下《敬一之箴》,则于尧舜禹汤文武之心法,而为知人安民之要机者,固自有在矣。惟陛下始终此心,弗以隐显异其功,弗以久暂易其守,弗以宴安荒其志,必讲学以涵养此心,必亲近君子以维持此心。由是心纯而贤才辅,已正而物自正,将不待于庆赏黜陟之及,其身而风声气习之所加,众正遂彚征之愿,羣邪沮窥睨之心,亦其势之必至者矣。故以之知人,则其知如神者也;以之安民,则其仁如天者也;以之除盗贼,则如舜之▯德在上,而寇贼奸宄者自消也;以之御外侮,则所谓无怠无荒,四夷来王,明王慎德,四夷咸賔,而御敌之上策在乎此也。即董仲舒所谓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逺近一于正,而罔有邪气干其间者也。即公孙▯所谓「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而天地之和应者也」。即刘向所谓「众贤和于朝,万物和于野,而和气致祥者也」。由是而三光全,寒暑时,天地位,万物育,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寳,诸福之物毕致,而王道终矣。则夫知人安民,以臻盛治,又在陛下此心转移间耳。臣不胜拳拳忠爱之至,幸陛下垂听焉。臣谨对。故礼部左侍郎薛瑄从祀奏议陛下懋建皇极,身作君师,惠然留意理学之臣,博采于庶官之论,欲以定祀典而彰潜德,甚盛心也。夫瑄之为人,诸臣论之详矣,臣可无説也。臣请折衷之祀典,以答明诏,可乎?臣闻圣人之道有宗传,有羽翼。葢孔门身通六艺者七十人,其德行称者才四人,而夫子独许回庶几其三人,又不与也。一贯语之参赐,而性与天道,赐又自以为不可得闻,则其精微之际,心授心受,毫厘不差者,固亦难矣,所谓宗传者也。然文学政事言语,亦得与德行分科而居,而皆不失为圣人之一体。至于门人之辨之勇之艺,圣人亦自让以为贤于我也,且曰:“自吾得某也,而恶声不入于耳;自吾得某也,而门人加亲。”是圣人与人之周也,所谓羽翼者也。此孔门人物之衡也,亦后世论孔门从祀者之衡也。如使必其宗传而后可以从于祀也,则顔曽思孟而下及于濓洛四三钜儒而足矣,虽七十子亦有在所略者矣,而况于经师之口传与王韩辈之疵而未醇者乎?

译有时令获罪之人戴罪供职,像《大诰》中处置朝臣的办法,以责求他日后的功效。使用不可预料的刑罚和不可预料的奖赏来使天下人奔走效力,然后才可以。第四,是确实执行命令,以施布实际的恩惠。《尚书》说:“谨慎发出你的命令,命令发出就只管实行。”《易经》说:“像汗水发出而不能收回一样发布重大号令。”臣私下认为,陛下有防止百姓受害的美意,但主管官员奉行得还不到位。陛下曾下诏说:“免除租税了,赈济借贷了,减免刑罚了。”可是主管官员对于百姓,却使征收催逼的痛苦达到极点。百姓因饥饿而死、因刑罚而死的,已经超过一半。上面的德意被隐没,不能宣达;下面的实情危急,却没有人救济,大概都是这个原因。臣希望陛下严厉对待怠慢命令的禁戒,加重阻挠违抗的罪责,限定某日到某处,在某日免租,在某日赈贷。怠慢违背的人一定依法治罪,丝毫不姑息,这样或许就不至于成为虚文,百姓都能得到实际的恩惠。这四件事,都是通过振举纲纪来尽到任用官员的道理,作为安定百姓的根本。至于铲除盗贼、抵御外侮,本来也是安定百姓所应当首先办理的事。臣认为其中的关键,也在于得到合适的人而已。百姓成为盗贼,难道是他们的本心吗?不过是迫于不得已,或者陷于无知罢了。所以说:“丰足之世没有盗贼,是富足;治理之世没有盗贼,是教化。”陛下得到像龚遂、虞诩那样的良吏而任用他们,威信所到之处,足以挫败盗贼的气焰;仁恩所施之处,足以收服他们的心;劝导帮助有方,足以使他们安定地经营自己的产业。盗贼不必等到刻意去平息,就会自行平息。天子有道,守卫就在四方边疆。如今各边远部族乘隙暗中发动,侵扰我国边疆,残害我百姓,确实令人忧患。臣却认为,所忧患的不在各边,而在于我边疆没有良将。大概如今所谓将领,有的取自世袭勋贵,有的取自武举,并不是完全不能得到人才;只是纨绔习气,或许没有熟悉经略;长于弓马、记诵的才能,或许不足以应对奇正变化。臣请陛下实行苏洵的主张,令大臣各自举荐所知,选择勇敢而有谋略、可以出入险阻的人,先试用他们治理军队,再把边防重任交给他们,培养他们的声望,专门委任他们,这样良将就可以得到。将领贤良,士卒就会训练有素,边防也就整饬了。至于财物充足、粮食丰足,这也是百官有司的职责。百官得到合适的人,就会经营有道、储备有方,国家的财用可以充足;征收和发放得当,补助又及时,百姓的粮食就可以充足。这些本来不值得烦劳陛下。由此说来,纲纪能够振举,百官所以端正,就在这里;百姓所以安定,也在这里;上天的心意所以相助顺应、把灾异转为祥瑞,也在这里。但是臣还有话要进献。《中庸》说:“治理政事在于用人,选取人才要以自身为准。”那么人才固然是建立政事的根本,而自身尤其是选取人才的根本。朱熹说:“纲纪不能自行建立,必定要君主之心公平正大,没有偏袒朋党的私心,然后纲纪才有所依附而建立。”那么内心尤其是建立纲纪的根本。臣恭敬读陛下《敬一之箴》,可见对于尧、舜、禹、汤、文、武的心法,以及知人安民的关键,陛下本来就已有所得。只希望陛下始终保持这颗心,不因处境隐显而改变功效,不因时间久暂而改变操守,不因宴饮安逸而荒废志向;一定要讲学来涵养这颗心,一定要亲近君子来维护这颗心。这样,内心纯正,贤能之士就会辅佐;自身端正,万物自然端正。将不必等到庆赏黜陟施加到具体个人,风声气习所影响的地方,众多正直之士终于会共同应召而来,群邪阻止观望的心思也必然会消失。因此用这颗心来知人,知人就会如神明一般;用这颗心来安民,仁德就会像上天一样;用这颗心来铲除盗贼,就会像舜的玄德高居上位,盗寇、奸邪自然消散;用这颗心来抵御外侮,就符合所谓“不懈怠、不荒废,四夷前来称王;明王谨慎修德,四夷都来宾服”,而抵御敌人的上策就在这里。这也就是董仲舒所说的“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使远近都归于正,没有邪气能够夹杂其间”。也就是公孙弘所说的“内心和顺,气就和顺;气和顺,形体就和顺,于是天地的和气相应”。也就是刘向所说的“群贤在朝廷和谐,万物在田野和谐,和气便带来祥瑞”。由此,日月星辰都完美,寒暑按时运行,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生养;上天不吝惜它的道,土地不吝惜它的宝物,各种福祥之物全部到来,王道就达到极致了。这样说来,知人安民、达到盛世治理,就在陛下这颗心的转移之间。臣怀着无限恳切的忠爱之心,愿陛下垂听。臣谨慎回答。故礼部左侍郎薛瑄从祀奏议 陛下大力建立皇极,亲自作为君主和老师,欣然留意于理学之臣,又广泛采纳众官的意见,想借此确定祭祀典制、彰明隐而未显的德行,这实在是极盛大的心意。薛瑄的为人,诸位臣僚已经论述得很详尽了,臣可以不再说明。臣请求对从祀典制作出折衷,以回答圣明的诏令,可以吗?臣听说,圣人之道有嫡传,也有辅助。孔门弟子中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人,其中以德行著称的才四人;孔子唯独认为颜回近于圣人,其他三人也没有同意。关于一以贯之,曾参、子贡都听到过;至于人的本性和天道,子贡又自己认为没有听闻到;那么在精微之处,心心相传,分毫不差,本来就是很难的,这就是所谓嫡传。然而文学、政事、言语,也可以与德行分科并列,而且都不失为圣人学说的一个方面。至于弟子中有善于辨析、勇敢、精通技艺的人,圣人也自己谦让,说他们比自己贤能,并且说:“自从我得到某人,难听的声音就不再传入耳中;自从我得到某人,门人就更加亲近。”这是圣人与人相处周全的表现,也就是所谓辅助。这是衡量孔门人物的标准,也是后世议论孔门从祀者的标准。如果一定要先有嫡传才可以从祀,那么颜回、曾参、子思、孟子以下,直到濂、洛四先生、三位大儒就足够了;即使七十弟子也有应当略去的,何况那些经师口耳相传的人以及王安石、韩愈一类尚有瑕疵、还不纯粹的人呢?

然且羣然而俎豆焉,则羽翼之故也。故曰:“与其过而废之,宁过而存之。”至如瑄者,以复性为究竟,以持敬凝静为工夫,非圣人之道不以志而学,非濓洛闗闽之説不以尊而信,虽其于所谓精微之际未知其何如也,而歴其平生,其背于圣人者亦少矣。谓其为圣门之羽翼也,复何疑乎?此瑄之可附于祀典者一也。臣闻众心安定而成俗,俗必有尚;众志鼓舞而成尚,尚必有倡。倡之者始之也。祭之为言报也,以报本而反其始也。我朝理学彬彬乎盛矣,然自瑄以前,儒者犹汩于辞章事功之习,而未有能卓然于道德性命之归者也。而瑄实倡之矣。自瑄以后,其有如瑄者继踵而出乎?未可知也。其有能直接孔氏之心传者出乎?未可知也。而瑄实倡之矣。是则瑄其我朝理学之一辟也,比之濓洛倡道于宋,虽其所自得或有深浅,而功则并之。此瑄之可附于祀典者二也。臣闻之,记曰:「凡释奠者,必有合也有国故则否。」解之者曰:「国故云者,若虞则防伯夷,周则周公,鲁则孔子也。」此代各自释奠于其代之人之证也。而国又自释奠于其国之人之证也。又曰:「春官释奠于其先师。」解之者曰:「若汉髙堂生、制氏、毛公、伏生也。」此汉代释奠于汉之人之证也。故防伯夷、周公、孔子虽不能接世而生,而髙堂生、制氏、毛公、伏生固亦非旷世之所希有。然而与于释奠者,代有其人,则自建学以来皆然,未有空一代而絶无其人也。明兴且二百年,弦歌之化畅乎逺近,竖子皆知诵法孔氏,而壁宫之侧至今无一人得俎豆其间者,非所以鼓士气而彰圣朝棫朴之盛也。元之世且推其臣许衡而从祀焉,我明乃无一人之几于衡者,其不然矣。由此言之,苟为圣人之徒者,犹宜援而进之,而况如瑄之真可以羽翼圣门者乎?如是而曰「我国之故也」,而祀焉以比于汉髙堂生、制氏、毛公、伏生、许衡,其亦可以无愧矣乎?况今之所谓祀者,乃其偃然于累代羣儒之后,而非如记所谓特祀以为先师者也,奚不可哉?此瑄之可附于祀典者三也。臣闻《周礼》大司乐曰:「凡有德者、有道者使教焉,没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瞽宗者,殷学也。此学宫祀其能为师者之证也。其衅器、舍菜而神之者,乃其摄斋、鼓箧而师之者也。瑄尝督学于齐鲁,而诸生翕然尊之曰「吾薛夫子也」。故其时师道之尊,而庠序之饬,始自齐鲁而风于天下。葢在胜国时,许衡实为祭酒,胜国时之能尊师道而作人材者,莫如衡;而我朝之能尊师道而作人材者,莫如瑄。其亦近乎乐祖瞽宗之义否耶?此瑄之可附于祀典者四也。然或者谓瑄于六经少所著述,宜不得与从祀。臣窃以为不然。夫圣人所为作经者,何也?以摹写此心。而已,儒者求诸心而有得,也是真能发挥六经者也。且自古儒者説经之多,莫如马融;其体认本心,絶不肯为六经注脚者,莫如陆九渊。陛下尝进九渊而黜融,则圣明昭鉴,固有取于躬行妙悟之实,而不徒以闻见讲解为功矣。况瑄所着读书録,且十余万言,固濂洛闗闽之绪,而六经之防也。其为著述,则亦已繁,此瑄之无碍于祀典者也。然宋儒之贤,若尹焞、罗从彦、李侗、黄干,皆不得与,今瑄所得未知其与数子何如,乃得与,或者亦有是説。臣又以为不然。夫瑄之所得,诚未知其与数子何如也。然自濂洛倡道之后,羣儒连茹而出,耳目薰染,亲相授受,故其兴起为易,而瑄独崛起絶学之后,故其树立为难。其连茹而出也,不得不择其尤者而祀之;其崛起也,不得不援而进之。譬如繁星丽空,非五纬不能耀芒,而晨星相望,则维参与昴嘒然而见微显阐幽之义也。安得牵彼以例此乎?此又瑄之无碍于祀典者也。故臣以为宜如御史臣瞻、臣得仁所疏。臣愚昧死,谨言。

荆川集巻一

译然而仍然把这些人群体性地列入祭祀,是因为他们属于辅助圣道的人。所以说:“与其错误地遗漏,不如错误地保存。”至于薛瑄,以恢复本性为最终目标,以持敬、凝神、静心为修养功夫;不是圣人的道就不立志学习,不是濂洛关闽诸家的学说就不尊崇相信。虽然不知道他在所谓精微之处究竟达到什么程度,但考察他一生,他背离圣人的地方也很少。说他是圣门的辅助,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这是薛瑄可以列入祭祀典制的第一点。臣听说,众人的心安定下来就形成风俗,风俗必定有所崇尚;众人的志向受到鼓舞就形成崇尚,崇尚必定有人倡导。倡导,就是开始实行。祭祀的意思是报答,是报本反始。我朝理学已经兴盛了,然而在薛瑄以前,儒者仍然沉溺于辞章、事功的习气,没有能够卓然归向道德性命之学的人。薛瑄确实首先倡导了这一点。薛瑄以后,是否有像薛瑄这样的人接踵而出,还不可知;是否有能够直接承接孔氏心传的人出现,也还不可知。但这件事确实是薛瑄首先倡导的。这样说来,薛瑄是我朝理学的开创者之一;与濂洛诸儒在宋代倡导道学相比,虽然他们各自所得或有深浅不同,但功劳可以并列。这是薛瑄可以列入祭祀典制的第二点。臣听说,《礼记》说:“凡是释奠,必须有配合;若有国家大事就不举行。”解释的人说:“所谓国家大事,例如虞舜时祭祀伯夷,周代祭祀周公,鲁国祭祀孔子。”这是各代分别释奠本代人物的证据,也是各国分别释奠本国人物的证据。《周礼》又说:“春官释奠于先师。”解释的人说:“如汉代的高堂生、制氏、毛公、伏生。”这是汉代释奠汉代人物的证据。因此,伯夷、周公、孔子虽然不能与后世相接而生,高堂生、制氏、毛公、伏生也确实不是隔世难遇的人才。然而参与释奠的,各代都有这样的人;自从建立学校以来一直如此,从没有哪一代空缺、完全没有这样的人。大明兴起将近二百年,弦歌教化遍及远近,连童子都知道诵读、效法孔氏之学,可是孔庙旁至今没有一个人能够列入配享,这不是用来鼓舞士气、彰显圣朝培育人才的盛况。元代尚且推举其臣许衡从祀,我大明却没有一个接近许衡的人,这就不对了。由此说来,只要是圣人的门徒,尚且应该援引而进用,何况像薛瑄这样真正可以辅助圣门的人呢?这样一来,说这是“我国的旧例”,把他列入祭祀,与汉代的高堂生、制氏、毛公、伏生、许衡相提并论,难道还会感到惭愧吗?何况如今所谓从祀,是让他安然列在历代群儒之后,并不是像《礼记》所说的特意祭祀他作为先师,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是薛瑄可以列入祭祀典制的第三点。臣听说,《周礼》大司乐说:“凡是有德、有道的人,就让他们教授;去世后就把他们作为乐祖,在瞽宗祭祀。”瞽宗,是殷代的学校。这是学校祭祀能够作为老师的人之证。至于衅器、舍菜而把他奉为神明,是因为生前曾经斋戒、击鼓开箱,尊奉他为老师。薛瑄曾在齐鲁督学,诸生一致尊敬他说:“这是我们的薛夫子。”因此,当时师道的尊崇、学校的整饬,开始于齐鲁而影响天下。大概前朝时,许衡确实担任祭酒;前朝能够尊崇师道、培育人才的,没有比许衡更好的;我朝能够尊崇师道、培育人才的,没有比薛瑄更好的。这是否也接近乐祖在瞽宗受祭的意义呢?这是薛瑄可以列入祭祀典制的第四点。然而有人说,薛瑄对六经没有多少著述,应该不能参与从祀。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圣人之所以撰作经书,是为什么呢?只是为了摹写这颗心罢了。儒者从内心探求而有所获得,也是真正能够发挥六经的人。况且自古儒者解释经书很多的,没有超过马融的;能够体认本心、绝不肯只做六经注脚的,没有超过陆九渊的。陛下曾经提升陆九渊而贬黜马融,这说明圣明的鉴察本来就取法于亲身践行、精妙领悟的实际,而不只是把听闻、见解和讲解作为功劳。何况薛瑄所著《读书录》有十多万字,本来承接濂洛关闽的学统,也是六经的宗旨。他的著述已经很繁富了;这就是薛瑄不妨碍列入祭祀典制的理由。可是宋儒中的贤者,如尹焞、罗从彦、李侗、黄干,都没有参与从祀。如今薛瑄的成就还不知道与这几人相比如何,却能参与从祀,有人或许正是这样说。臣又认为不对。薛瑄的成就,确实不知道与这几人相比如何;然而濂洛倡导道学以后,群儒接连兴起,耳濡目染,亲自相互传授,所以他们兴起较为容易;薛瑄却在圣学失传之后独自崛起,因此他的树立更为艰难。他们接连兴起,就不得不选择其中最优秀的人来祭祀;薛瑄独自崛起,就不得不援引而进用。譬如繁星排列在天空中,不是五纬星就不能发出光芒;而当晨星相对出现时,参星、昴星也清晰可见。这正说明显明微小、阐发幽深的道理。怎么能把那一类和这一类牵强地作为同例呢?这又是薛瑄不妨碍列入祭祀典制的理由。因此臣认为,应当依照御史臣瞻、臣得仁的奏疏办理。臣愚昧,冒死谨慎陈说。《荆川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巻二明 唐顺之 撰诗游西山碧云寺作,得悦字【此下系翰林时作】端居滞文翰,久与赏心阕。出沐乘休豫,寻幽展懽悦。涉涧俯潺湲,攀峦面▯嵲。邈哉神臯奥,居然灵境别。夷峻疏深池,塞坎搆崇棁。浴室荡阳泉,冰井防隂穴。跻险惕瞑▯,逃迥欣超轶。密林嬉猿狝,逺峰挂虹霓。宵看朝旭升,昼见昏星列。蔀丰光乍熹,崖悬曜先晣。景防万象昭迹,暌百虑絶岩栖。庶可希,从兹谢尘辙。庆夀寺斋宿独坐花宫,月疎,钟报晓。晴地超三象外,人觉万縁清。茹素分僧饭,观空入化城。真诠今已悟,宁畏毒龙惊。寓城西寺中杂言五首金马违朝谒,云林久卧疴。堦寒鸣蟪蝈,庭古防藤萝。束带知围减,观书厌帙多。无人来问疾,独坐似维摩。少年好疎懒,遂与性相安。经月常忘沐,逢人或不冠。鼎里金将化,囊中玉可餐。解言脱屣易,岂惮拂衣难。缁尘坐自染,白社偶相寻。俗子惭▯度,名僧即道林。三生空有偈,五蕴本无心。説法何须难,忘言悟已深。谁言龙藏逺,亦在凤城旁。塔涌金银界,筵开功德场。常明瞻慧月,利涉借慈航。沉痼还能遣,斋心奉药王。秋来不觉早,落叶忽已繁。物化毎相代,吾生尚何存。微材同樗栎,僻地当丘园。窃慕东方子,一官堪避喧。同孟中丞游龙泉寺二首山深人不到,僊侣暂相从。金马联骢马,晴峯映雨峰。竹屿今栖凤,花潭旧伏龙。方欣窥妙偈,遽拟谢尘踪。寳地风尘絶,琳宫日月偏。雁来还绕塔,龙去尚留泉。戸里天花落,空中梵乐传。逺师休禁酒,客醉欲逃禅。普济寺同孟中丞作宛转云峰合,微茫鸟路通。闲来竹林下,醉卧石房中。隂磵泉先冻,阳崖蕋尚红。攀萝探虎穴,憩石俯鲛宫。上客思留带,山僧不避骢。夜深清啸发,流响入寒空。秋夜卷帷望秋月,月皎心亦清。牀下寒虫响,庭前落叶盈。汉隂鲜机械,河上多道情。一适万事毕,栖栖何所营。禁中遇雨紫阁肃隂隂,重门寒意深。忽看百里雾来,作九秋霖。洒道先清跸,霑花度禁林。楯郎方夹陛,雨立湿衣簪。夜霁秋月澄,初霁,退公方掩闺。稍闻金柝动,坐望玉绳低。巢鸟喧余湿,庭花落故畦。羇人惊▯变,灯下理寒绨。十五夜旅懐暂辍明光草,言从洛下逰。尘沙两河夕,风雨二陵秋。镜有潘郎鬓,囊无季子裘。更堪三五夜,独自下西楼。望太河北望太行山,嵚岑霄汉间,倚天开叠障,画地作重闗。车向羊肠转,人从鸟道还。一为苦寒曲,泪下摧心顔。山行即事息马依丛薄,褰裳涉浅沙。桃源无俗辙,云谷有人家。冻壑含朝雨,晴峰聚晩霞。相期白社里,共听演三车。泛黄河曽闻星宿海上,与月波连,西走昆仑,坼东流碣石,湮鱼疑入舟,跃马似负图。传今日临秋水,望洋私自怜。息中,山亭子【相传昔人醉千日酒之地】日日尘沙里,深愁行路难。孤亭自超旷,过客暂盘桓。霜重飘梧叶,云轻度石栏。不能千日醉,幸托一枝安。雨霁,约孟有涯中丞游山。孟先出郭,追之不及。碧宇隂霏,敛青林晓霁,分山中,期共赏野外,复离羣,即拟追飞葢,犹疑隔片云,行行思无限,寒叶落缤纷。送焦提学往贵州书生非法吏,犹跨五花骢;山猺迎汉使,海国被王风。俎豆夷酋识,侏离译语通。尔乡有名宦,好去学文翁。送李推官赴髙州天子念南陲,君才况抱竒,祗将经饰律,不以吏为师。贾客多逾海,居人半杂夷。虽言持汉法,谣俗自须知。送蒋藩幕赴闽中结束,千金劒,辛勤万里游,诸侯门下客,才子幕中筹,风岛鲸波涌,寒城蜃气收。自公多暇日,望海几登楼。休沐家居简陈约之祗役趋东观,校讐良以疲。偶乘青简暇,复与白云期。任性形骸豁,忘机鸟雀知。求羊何不至,三径坐相思。送王生归蜀明经多不贱,嗟子倦游归,只解攀鳞易,何言献璧非?路难装欲尽,客久鬓将稀。狗监谁相荐,成都一布衣。送何学官往金坛近来称艺苑,大率数江南。作师,君不忝;问俗,我能谙。家擅灵蛇寳,人驰白马谈。彬彬诸士子,莫是出于蓝。送陈学官往福宁州陈生才亦竒,年少举宏词,自信五经笥,堪为一巻师。衣冠闽俗变,文字海人知,莫即伤淹滞,三鳣更不欺。送莫子良擢举东归汉庭方贵少,羡尔早翻飞。始应公车召,旋闻驷马归。冲星看剑气,逼岁换貂衣。想到还家日,闺中为下机。答陈编修约之柏乡见寄莵苑俱将命,▯期独未归。忽传千里札,坐使寸心违。鬒髪行来变,丹枫别后稀。时时通逺梦,恍是蓟门非。送蒋尉赴金华分野应星躔,金华婺女边。微官君勿叹,福地古来传。洞有成羊,石山多酿酒泉。即令不好饮,犹得学神僊。送程翰林松溪谪居朝阳四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卷二 明 唐顺之 撰 诗 游西山碧云寺作,得“悦”字【以下是任翰林时所作】独居在案牍文章之间,长期不能参加赏心乐事。趁着休沐出游,寻找幽静之处来舒展欢悦。涉过山涧俯视潺潺流水,攀登山峦面对高峻险峰。神京多么深远啊,这里竟然是别具一格的灵境。削平高低,疏通深池;填塞坑坎,构筑高大的屋宇。浴室中荡漾着温暖的泉水,冰井遮蔽着幽阴的洞穴。登临险处心惊而眼花,逃离尘嚣、来到幽远之地,欣喜于超然脱俗。密林中嬉戏着猿猴,远峰上悬挂着虹霓。夜里看朝阳升起,白昼竟见昏暗的星辰排列。蔽塞之处丰沛的光明忽然微亮,悬崖上的光辉先已显明。景物使万象显露形迹,远离尘俗使百般思虑断绝;栖居岩穴,或许可以有所希求,从此辞别尘世的车马踪迹。在庆寿寺斋戒留宿 独自坐在花宫中,月光稀疏,钟声报晓。晴朗的境界超出三界之外,人心也觉得万般尘缘清净。吃素食,分食僧人的饭;观照空性,进入化城。如今已经悟得真正的佛理,哪里还怕毒龙惊扰。寓居城西寺中杂言五首 金马门前的朝见已违背,长久卧病在云林之间。台阶寒冷,蟪蛄鸣叫;庭院古老,藤萝蔓生。束起衣带,知道腰围已经减小;读书时,却厌烦书帙太多。没有人来问候病情,独自坐着,仿佛维摩诘。年轻时喜欢疏懒,于是渐渐与本性相安。一个月常常忘记洗浴,遇见人有时连帽子也不戴。鼎中的金子将要熔化,袋中的美玉可以充饥。说到脱掉鞋子离去很容易,哪里会害怕拂衣辞行的困难。黑色尘垢坐着便会自行沾染,白社中偶然有人来访。俗人面对玄度感到惭愧,名僧就是道林。三生之说徒有偈语,五蕴本来就没有实心。说法何必艰难,忘言之中悟道已经很深。谁说龙藏离得遥远,它也在凤城旁边。佛塔涌现出金银世界,法筵开设在功德道场。常常仰望明亮的慧月,渡过险滩还要借助慈航。沉重的痼疾还能排遣,斋心奉事药王。秋天到来,不觉已经很早;落叶忽然已经繁多。万物变化相互更替,我这一生还剩下什么?微小的才能如同樗树、栎树,只能在偏僻之地当作丘园之材。私下仰慕东方朔,只求一官以躲避喧闹。同孟中丞游龙泉寺二首 山深无人到来,暂且与仙侣相伴而行。金马门的骏马与中丞的骢马相连,晴朗的山峰映照着雨中的山峰。竹林小洲如今栖息凤凰,花潭旧日曾潜伏蛟龙。正欣喜于窥见精妙偈语,忽然又打算辞别尘世踪迹。宝地隔绝风尘,琳宫中日月仿佛偏照。大雁飞来仍绕着佛塔,龙虽离去,泉水还留存。门户之内天花飘落,空中传来梵乐。远方的法师不要禁止饮酒,客人醉了想要逃离禅门。与孟中丞同作《普济寺》云峰曲折相合,鸟儿经过的模糊小路相通。闲暇时来到竹林下,醉后躺在石室中。阴暗的山涧泉水先已结冰,向阳的山崖花蕊还红。攀着藤萝探看虎穴,倚着石头俯视鲛人之宫。贵客想要留下衣带,山僧也不躲避骢马。夜深时发出清啸,流动的声响传入寒冷的天空。秋夜 卷起帷帐眺望秋月,月光皎洁,心也清明。床下寒虫鸣响,庭前落叶满地。汉阴老人少有机心,河上丈人多有道家情怀。一旦得到适意,万事都可放下,匆忙奔波又有什么可经营的呢?宫禁中遇雨 紫阁庄严而阴沉,重重宫门寒意深重。忽然看见百里之外的雾气涌来,形成九秋连绵的霖雨。雨先洒在道路上,为清道开路;沾湿花朵,穿过禁苑。盾牌郎正在夹道侍立,冒雨站着,衣服和簪子都湿了。雨后夜晴 秋月澄澈,雨刚停,我退朝后才把闺门关上。渐渐听到金柝声响起,坐着仰望玉绳星低垂。巢中的鸟因余湿而喧闹,庭院的花落在旧日的畦间。羁旅之人惊觉节候变化,在灯下整理寒天的细绢衣。十五夜旅怀 暂且停止在明光殿起草文书,说是要到洛阳一带游历。两河之地的夕阳落在尘沙中,二陵一带正逢秋日风雨。镜中已有潘岳般的白发,囊中却没有季子那样的裘衣。更何况正值十五之夜,独自走下西楼。望太行河 向北望太行山,山势高峻直入霄汉;倚着天展开重重屏障,划分大地形成重重关隘。车子沿羊肠小道转行,人从鸟道返回。作一曲《苦寒》,眼泪流下,摧伤了心和面容。山行即事 停下马匹依傍丛生的草木,提起衣裳涉过浅沙。桃花源中没有俗人的车辙,云谷里有人家。结冰的山沟含着早晨的雨水,晴朗的山峰聚集着晚霞。相约在白社中,共同听讲演说三乘佛法。泛舟黄河 曾听说黄河发源于星宿海上,与月光下的水波相连;向西奔流到昆仑,又裂开东流到碣石。水深得仿佛鱼儿误入船中,马跃起好像背负河图。如今来到秋水之滨,望着浩瀚水面,私下里自我怜悯。息中山亭子【相传是古人醉饮千日酒的地方】日日奔走在尘沙之中,深深忧愁道路艰难。孤亭自然超然开阔,过客暂且在此盘桓。霜重时梧桐叶飘落,云淡时掠过石栏。不能醉饮千日,幸好还能寄托在一枝之上求得安顿。雨停后,约孟有涯中丞游山。孟中丞先出城,我追赶不及。碧蓝的天空阴云霏霏,青翠的树林收拢在晨雨初晴之中;山中分手,约定共同欣赏野外景色,却又重新离群。我立即打算追赶飞驰的车盖,却又怀疑被一片云隔开。一路行走,思绪无穷;寒叶纷纷飘落。送焦提学前往贵州 读书人并不是法律官吏,却仍然跨着五花骢马;山中的猺人迎接汉使,海边之国沐浴王化。夷族首领知道祭祀礼器,侏离之语也有译者沟通。您的家乡有名宦遗风,去吧,好好学习文翁。送李推官赴高州 天子挂念南方边陲,何况您才华奇异;只应当以经义修饰法律,不要把做官本身当作老师。商贾多越过海洋,居民大半与夷人杂居。虽然说要奉行汉法,但当地歌谣风俗也必须了解。送蒋藩幕赴闽中 整束行装,佩带价值千金的宝剑;辛勤跋涉万里远游。您是诸侯门下的宾客,也是才子幕中的谋划者。海岛上风涛如鲸波涌起,寒城中的蜃气渐渐收敛。公务清闲的日子多了,您可要常常登楼眺望大海。休沐在家,简寄陈约之 只是奉职奔走于东观,校勘典籍实在疲惫。偶然得到整理青简的闲暇,又与你相约于白云之间。任性而为,身心便豁然开朗;忘却机心,连鸟雀也知道。求仲、羊仲怎么还不来?我独坐在这里,相思不已。送王生归蜀 通晓经书的人大多不会贫贱,可叹您厌倦了游历而归。只知道攀附权贵容易,怎么能说献璧求仕就不是呢?道路艰难,行装将要耗尽;客居日久,鬓发将渐渐稀疏。谁能像狗监那样为您荐举?您不过是成都的一介布衣。送何学官前往金坛 近来谈论文艺之苑,大多要数江南。担任老师,您并不辱没此职;询问地方风俗,我却能够熟悉。您家世代拥有灵蛇之宝,人才又驰骋于白马之谈。众多文质彬彬的士子,莫非都是青出于蓝吗?送陈学官前往福宁州 陈生才华也很奇异,年轻时就考中宏词科;自信满腹五经,足以做一卷之师。衣冠礼俗使闽地风俗发生变化,文章文字也为海边之人所知。不要因为久困下僚而悲伤,三鳣之祥不会欺骗你。送莫子良擢举东归 汉代朝廷正看重年轻人,羡慕你早早展翅高飞。刚刚应公车征召,很快又听说你乘驷马还乡。看宝剑之气冲入星辰,临近年关换上貂裘。想到回到家中的日子,闺中的妻子会为你放下织机。答陈编修约之寄自柏乡 我们都在兔苑奉命任事,只有我独自未能归去。忽然收到千里之外寄来的书信,坐在这里便使寸心违背常情。乌黑的头发一路行来已经变白,分别以后丹枫也渐渐稀疏。时时通过遥远的梦境相通,恍惚间仿佛并不在蓟门。送蒋尉赴金华 分野对应星宿运行的区域,金华在婺女星的旁边。官职虽小,您不要叹息;金华是自古流传的福地。洞中有成群的羊,石山上有许多酿酒的泉水。即使不喜欢饮酒,也还能学做神仙。送程翰林松溪谪居朝阳四首

窈窕玉堂仙,漂零瘴海边。烟花违北署,鸿雁隔南天。水暗疑藏鳄,峰髙欲跕鸢。应闻前席召,谁道去经年。天连穷髪国,地近卜鸡乡。禁阙心偏绕,闗河望转长。翻飞看凤隐,消歇怨兰芳。此路饶荆棘,思君欲断肠。潮阳何所似,云水日氤氲。白昼鲛珠落,青天蜃阁分。山魈迎客斾,海若识人文。潇洒韩祠竹,清风今到君。南溟君泛棹,北地我驱车。忽作分飞鸟,深惭比目鱼。啼猿三下泪,明月两离居。岭外梅花发,逢人早寄书。送孔上公助祭太学,归阙里时赐衮衣一袭。国喜,嘉賔至,人攀上客,行来归周室,礼去入鲁王城,新衮山龙炫,余堂金石鸣,圣朝稽古意,待尔示诸生,春夕,皇甫膳部见过,索观鄙作,留夜坐。蓬扉春色徧,柏叶夜筵开。愧乏凌云赋,徒烦结驷来。疎钟出长乐,明月照章台。痛饮须投辖,何言兴尽囘。挽张舍人二首【阁老罗峯之子】少小侍中郎,人称张辟彊,方随鸡树息,忽是凤毛亡,劎歇云间气,珠沉掌上光,一经何所托,重为相君伤,象贤超世胄,服礼并文儒,共羡昻霄鹤,翻悲过隙驹,藏舟人事尽,赐履帝恩孤,太息张公子,衰荣遂尔殊。汲县谒比干墓下马登丘,垅藂林曲隧通碑。因元魏树地,是有周封酒,散荒池上。人行秀麦中,故宫无可问,徒此对松风。中岳巫闾控北,户防岭奠西隅。兹地隂阳合,中天洞壑孤。黄枢标正位,紫气防真图。近接浮丘宅,深藏轩后符。疏峰连太乙,列馆象清都。圜宫犹汉筑,驰道尚秦除。肃肃泥书秘,森森羽葢趋。僊游微见迹,帝幸暗闻呼。露洗千龄栢,霜封九节蒲。星榆临砌发,月荚应时敷。将访三山记,犹迷七圣途。今朝陪广乐,直拟到方壶。游嵩山少林寺浄域龙岩,上香台,鹫岭边,山由巨灵辟,教以法王传。二室围兰若,三花接梵筵。土中元此地,槛外即诸天。复岫低衡岱,回轩写涧瀍。云衣披杂树,虹影度飞泉。缀牖皆青壁,縁堤尽白莲。神猿叅讲幕,驯鸽绕炉烟。慧月秋逾彻,泥珠夕更鲜。谷将钟迸响,潭共镜争圆。万劫终成幻,三生并是縁。愿假金箆力,一为照迷川。冬至南郊明王敦大,报泰畤礼,神君位以南离,正宵从甲子,分月临太乙,馆星动羽林军,除道疑登岱,鸣箫异度汾,声容六变,合海岳百灵,纷封检微题字,屏帷悉画云神光,人共见天语,帝亲闻,盛迹谁能赋,多惭扈从羣奉天殿庆成侍宴飨帝在仁人,郊雍景命,新方看受厘,日即是赐酺辰,警跸喧黄道,衣冠集紫宸,宰夫称燕,主蕃国备王賔,鹓鹭千班序,鱼龙百伎陈,钧天初听乐,玉食共分珍,礼厚过三爵,恩均洽四邻,小臣叨醉饱,拜舞祝千春。朝谒长陵赫赫我文皇,恢恢庙筭,长定鼎,凭天险,因山作地藏,三泉疏鴈海,万壑转龙荒,云结苍梧色,峰成金粟冈,寝园驯象守,松柏孝乌翔,清跸传虚谷,灵旗隐洞房,遗弓仙驭逺,上食繐帷张,臣生良已晩,幸此拜冠裳。奉命分祀孔庙作后圣礼先师,斯文今在兹。将陈百官,富讵止一牢?祠入室,瞻遗器;圜桥展盛仪,乐堪三月听。奠想两楹时,执鬯元公肃,捧璋髦士宜。鄙儒叨小相,端甫奉前规。观州中进贺长至表笺,恭述时寓信阳。子月开,周正朝宗,协禹方,诸神将受纪,四海共迎祥。望日扳仙仗,呼嵩绕御床。天威临下国,星使入明光。彤管书云物,黄钟献乐章。欣逢阳道复,愿祝帝图昌。登孙登啸台【即阮籍闻登啸处】晋时肥遁士,长啸此山隂。自逺龙蛇迹,能为鸾凤音。清浄同河上,沉冥异竹林。坐超惟黙理,妙契守雌心。逸驾应难返,荒台尚可临。俯看恒卫水,遥见太行岑。砌冷疏花发,扉扄落叶深。宁知千载后,更有阮生寻。铜雀台二首玉盌从兹閟,铜台空自寒。分香留故爱,同辇罢新懽。急管销魂易,轻丝续命难。何因作云雨,彷佛梦中看。漠漠龙髯逺,飘飘繐帐空。自怜妾薄命,不得奉君终。望幸非前日,栖灵是旧宫。翠襦霑薤露,锦瑟入松风。鸾镜时犹照,蛾眉岁不同。谁能更歌舞,心折望陵中。嵩阳宫柏【乃汉武帝所封将军柏】嘉树植崆峒,年长势更雄。已无秦帝幸,尚有汉皇封。榦比孤生竹,根犹半死桐。灵泉玉女灌,甘雨岳神通。叶密莺难度,枝樛葛易防。垂隂九华帐弄影,五云宫色掩重岩翠;声含众窍风。賔来虬葢偃,仙去鹤巢空。非因不材夀,春秋自无穷。咏天坛梅花名卉来南土,竒葩曜上方。花迟疑避雪,叶早为迎阳。灵液滋▯榦,仙云拂素裳。无言恒敛笑,不谢暗飘香。夕伴芝房月,朝承莵苑霜。飞窥玉女镜,舞扑羽人觞。拟结千年实,先呈五出妆。帝羹如可和,持此奉明光。咏蛱蝶花

译您本是幽美如玉堂仙人的人物,却漂泊零落在瘴气弥漫的海边。烟花春色与你隔绝于北署,鸿雁也隔着南天。水色昏暗,仿佛藏有鳄鱼;山峰高耸,几乎要让鸢鸟坠落。想来应当听到朝廷召你回去,不会说一去竟经年累月。天边连接着穷发之国,地面靠近卜鸡之乡。心思偏偏萦绕着禁阙,眺望关河,路途显得更加漫长。看凤凰隐没而不能飞翔,因兰花凋谢而心生怨恨。此路荆棘很多,思念你想到肝肠寸断。潮阳像什么呢?云气和水汽终日氤氲。白昼里鲛珠仿佛飘落,青天上蜃楼分明可见。山魈迎接客人的旌旗,海神也识得你的文章。韩愈祠堂的竹子潇洒清秀,今天清风也吹到了你那里。你在南溟泛舟,我在北地驱车。忽然变成分飞的鸟,深深惭愧自己不能像比目鱼那样相依。猿啼三声催下眼泪,明月之下我们各自离居。岭外梅花开放,遇到人请早点寄信。送孔上公到太学助祭,回到阙里时赐给他一袭衮衣。国家以您为喜,嘉宾已经到来;众人攀附尊贵的上客。您此行归返周室,礼成后进入鲁王城。新赐的衮衣上山龙纹耀眼,余下的堂上还回荡着金石之声。圣朝考察古制的心意,是等待您向诸位学生展示。春日夜晚,皇甫膳部前来拜访,索要观看我的拙作,于是留他夜坐。蓬草编的门扉遍染春色,夜宴上已摆开柏叶酒。惭愧没有凌云之赋,反而劳烦您驾着驷马车前来。稀疏的钟声从长乐宫传出,明月照着章台。痛饮还须效法陈遵投辖留客,哪里会说兴尽而回呢?挽悼张舍人二首【阁老罗峯的儿子】年少时便任侍中,人们称他为张辟彊;正随着鸡树安息,忽然凤凰的羽毛凋亡。宝剑停止了云间的锐气,明珠沉落,掌上光辉不再。一部经书将托付给谁?更因此重重伤悼相国。承继先贤,超越世代贵胄;服膺礼法,又兼有文士儒者的才德。众人共羡那凌霄的仙鹤,却反而悲叹人生如过隙白驹。藏舟之变使人事尽去,赐履之恩也成孤零。唉,张公子啊,衰荣竟如此悬殊。在汲县拜谒比干墓 下马登上丘陵,坟垄丛林间,曲折的小道通向墓碑。因元魏时所植的树木而可辨地界,这里就是周代封墓、散落荒池的地方。行人在秀美的麦田中经过,故宫已无从询问,只能徒然在这里面对松风。中岳 巫闾山控制北方,户防岭镇守西隅。这里阴阳交会,处于中天,山洞沟壑独自高深。黄枢标示正位,紫气护卫真图。近处连接浮丘公的居所,深处藏着轩辕黄帝的符命。疏落的山峰连接太乙,排列的馆舍仿佛清都。圆形宫殿仍是汉代所筑,驰道还留着秦代的痕迹。庄严肃穆,泥金书写的秘文深藏;羽盖森然,仙人趋行其中。只隐约见到仙游的遗迹,暗中仿佛听见帝王临幸的呼声。露水洗净千年古柏,霜雪封住九节菖蒲。星榆临阶开放,月荚应时铺展。将要寻访三山的记载,却仍迷失在七圣的道路上。今天陪同演奏盛大的雅乐,直想抵达方壶仙山。游览嵩山少林寺 清净的佛境依傍龙岩,登上香台,处在鹫岭旁。山是巨灵神开辟的,佛法由法王传来。二室山环抱着兰若寺,三花山连接着梵天法筵。这里原本就是大地上的胜地,栏杆之外便仿佛是诸天。重重山岭低连衡山、泰山,回转的轩廊映照着涧水瀍水。云霞像衣裳披在杂树上,彩虹的影子横过飞泉。窗牖点缀的全是青色石壁,沿堤尽是白莲。神猿参听讲经,驯鸽绕着炉烟飞舞。智慧之月在秋日更加澄澈,泥中明珠在暮色里更加鲜明。山谷仿佛把钟声迸发出来,潭水与明镜争相呈现圆满。万劫终究都如幻梦,三生也全是因缘。愿借金篦的力量,为迷失的川流照出光明。冬至南郊祭祀 圣明的君王厚重宏大,在泰畤举行报谢之礼;神君的神位面向南方离位。正值夜半,以甲子为始;分配月份,临照太乙。馆舍之星使羽林军有所行动,清除道路,仿佛要登临泰山;鸣奏箫管,又不同于渡过汾水。乐声仪容六次变换,汇合海岳间的百神。纷纷封存题写着微妙文字的检检,帷幕屏障全都绘有云神光辉。人人都听见天子的言语,皇帝亲自听闻。如此盛大的遗迹谁能写成赋?我很惭愧,随从群臣而行。奉天殿庆典成礼时侍宴 在仁德之人那里祭飨上帝,郊祀雍和而承受天命;新年正看着接受神赐,今天正是赐酺宴饮的日子。警跸声喧响在黄道上,衣冠齐集紫宸殿。宰夫宣布宴礼,藩国诸侯准备好王室宾客。鹓鹭般的群臣按千列班次排列,鱼龙百戏一齐陈设。刚听到钧天广乐,珍贵的御膳共同分食。礼数隆厚,超过三爵;恩泽平均,遍及四邻。小臣有幸承受酒食饱足,拜舞祝愿皇帝长寿千春。早朝拜谒长陵 威仪赫赫的我朝文皇帝,谋略宏大深远,长久奠定鼎业,凭借天险;依山建造地宫。三道泉水疏通雁海,万条山谷回转于龙荒。云气凝成苍梧的颜色,山峰形成金粟冈。陵寝园林有驯象守护,松柏间有孝乌飞翔。清道禁卫的传声响彻空谷,神灵的旗帜隐现在墓室。遗弓和仙驾已经远去,陵寝中仍张设着供奉先帝的帷帐。臣生得实在太晚,幸而还能在这里拜谒,穿着冠裳致敬。奉命分祭孔庙作 后世圣贤礼敬先师,斯文今日仍在这里。将陈列百官之礼,祭品丰盛岂止一牢?进入祠堂内室,瞻仰遗留下来的礼器;在圜桥举行盛大仪式,雅乐足以连续听三个月。祭奠时想起孔子死后两楹之间的情景;元公执鬯而恭敬,青年士子捧璋而庄严。我这个浅陋的儒生忝居小相之职,谨遵端甫所奉行的前代规范。观看州中进呈庆贺冬至的表笺,恭敬叙述我当时寄寓信阳。子月开启,周正之月开始朝宗,协同禹所划分的九州;诸神将接受新的纪年,四海共同迎来祥瑞。冬至日仰望仙仗,呼喊嵩山万岁声环绕御床。天威降临下国,星使进入明光殿。彤管记录云物,黄钟献上乐章。欣逢阳气复生,愿祝皇帝的基业昌盛。登孙登啸台【就是阮籍听闻孙登长啸的地方】晋代那位避世隐居的高士,曾在这山阴长啸。远离龙蛇般的踪迹,却能发出鸾凤般的声音。清净如同河上公,沉潜幽冥又不同于竹林七贤。安坐便超越一切,只默默体悟道理;精妙地契合大道,守持柔弱谦下之心。逸去的车驾应当难以返回,荒芜的台地却还可以登临。俯视恒水、卫水,远望太行山峰。台阶寒冷,稀疏的花朵开放;门扉之间落叶深积。哪里知道千年以后,还会有阮生来寻访。铜雀台二首 玉碗从此封闭,铜雀台徒然空自寒冷。分香的旧日恩爱仍留着,同车而行的新欢却已终止。急促的管乐容易使人销魂,轻柔的丝弦却难以续命。凭什么化作云雨相会,只能仿佛在梦中看见。龙须旌旗朦胧地远去,飘荡的绣帐空空如也。自怜妾身命薄,不能侍奉君王到终老。盼望临幸已非往日,栖灵之处仍是旧宫。翠色衣襟沾上薤露,锦瑟声融入松风。鸾镜有时还在照映,蛾眉却随着岁月变了。谁还能再歌舞?心中哀痛,只能遥望陵墓。嵩阳宫柏【是汉武帝所封的将军柏】这株嘉树栽在崆峒山,年代越久,气势越雄伟。虽然再没有秦始皇临幸,却还有汉武帝的封号。树干堪比孤生的翠竹,树根犹如半枯的梧桐。灵泉由玉女灌溉,甘雨得到岳神相通。树叶浓密,黄莺难以飞过;枝条弯曲,葛藤容易攀附。树阴垂在九华帐上,影子摇曳;五云宫的颜色掩映着重重山岩的翠色,风声含纳于万窍之中。宾客到来时,虬龙般的树冠低垂;仙人离去后,鹤巢空空。并非因为无用而获得长寿,而是四时本来就无穷无尽。咏天坛梅花 名贵的花卉从南方土地移来,奇异的花朵在上方宫苑耀眼开放。花开得晚,仿佛有意躲避风雪;叶子长得早,仿佛为了迎接阳光。灵液滋润着玄色树干,仙云拂动洁白的衣裳。它默默无言,总是含笑收敛;不向人夸耀,却暗暗散发香气。傍晚陪伴芝房中的月色,清晨承受菟苑里的霜露。飞鸟窥望玉女的镜子,花影舞动,仿佛扑向羽人的酒杯。打算结出千年长存的果实,先呈现五瓣花朵的妆容。若能调和成天帝的羹汤,便拿它奉献给明光殿。咏蛱蝶花

蜀地罗裁就【蜀有蛱蝶罗】漆园梦始通。何言金翅色,翻在碧林中?未辨逍遥影,争矜防缀工。采香蜂趂侣,啄蕋鸟衔虫。易湿縁多粉,难飞讵少风。美人笑来扑,误使损芳藂。皇陵行皇陵郁郁,标淮甸。泗上诸峰,尽相面。衣冠月出,鬼前驱。剑玺昼扄,人不见。铜井沉沉,碧砌寒。防霞隐映,红防干。碧砌红兰,松柏里迢遥。复道中天起,石马隂嘶。万岁【山名】云灵,风暗卷长淮。水深山大泽,两缠绵。白虎朱雀,纷后先。日精月华,相回旋。元气氤氲,几百年。忆昔元朝,赤县裂。争雄逐鹿,俱豪杰。一朝此地,黄龙飞。蝘蜓鲸鲵,徒溅血。已闻帝王自有真,更説南阳多贵人。戈矛貔虎,三千士。砺带河山,十八臣。江左金陵,扶地轴。汉家丰沛,还汤沐。复户蠲租,父老欢。重门列防,园陵肃。羽骑千屯,防玉鱼鬛。封数仞,堆金粟。御碑突兀,表劬劳。百里无人,敢樵牧。流传八叶,到神孙。孝敬先知,重本根。伏腊烝尝,时不后。清明寒食,更浇酒。貂防中使,日焚香。豸黼词官,夜朝斗【新遣抚臣岁祭】君不见,骊山北邙尽蓁芜。五陵佳气,空糢糊。壮哉兹陵,从古无。天长地久,垂鸿图。从军行送吕兵曹募兵辽海边军十万入云中,烽火照耀甘泉宫。战士三春不解甲,天王一怒欲临戎。追奔尽选流星骑,并敌齐分明月弓。敌气凭凌恒▯月,汉兵超忽若乘风。已闻旧戍黄花口,复道新屯细柳中。飞沙飒沓迷亭障,组练缤纷皆北向。赤羽朝征六郡材,白茅夜拜五丁将。吕郎磊荦似刘生,许国从来气不平。匣里雄韬藏豹变,腰间寳剑作龙鸣。勑散万金收猛士,身骑匹马出长城。鴈行暗结辽西阵,鱼贯晴开海上营。誓同鲁仲能飞箭,岂学终军漫请缨。建节行行通大漠,檄书马上时能作。瀚海连云太白髙,燕然雪照旄头落。知君意气坐相邀,五百神兵集一朝。渔阳突骑蛇矛鋭,幽并侠客铁骢骄。车上磔人常贾勇,帐前戏矟屡争标。共道千秋王气壮,直教一战塞尘消。归来奏凯献天子,功名絶胜汉班超。送朱建阳故人三十北上,书行到蓟门,曽弃繻。故人今去蓟门道,双绶垂腰一何好。道旁桃李烂春晴,可怜仙令看花行。殷勤斗酒与君别,落花片片如飞雪。昨岁春花满蓟门,垂杨陌上始逢君。偶然倾葢输情素,交欢毎防披云雾。春来春去能几时,聚散匆匆各自知。把袂追攀情未已,为问闽中几千里。武夷之山天下竒,翠壁丹崖共蔽亏。可但王乔多道气,应传潘岳有新诗。送陈贡士刺上思州陈生磊磊,众所羡。十年不遇,常弹劎,本期谈笑取公卿,岂意逡巡向州县?忆从少小负才华,飘飖逸思,凌防霞。谢眺诗篇,差可拟;子云笔札,焉足夸?终然献主,遭双刖,安事读书盈五车?朅来奔走长安陌,人世纷纷笑落魄。髙歌白日,无谁知?用尽黄金,徒自惜。富贵浮云,不可求。且复低眉从薄逰,南望桂林,云气深。瘴雨蛮烟,多毒淫,不辞炎海千里路。试取冰壶一片心。荥阳行荥阳军垒髙嵯峨,楚汉之战何其多!已向厫仓夺刍粟,还令鸿水割山河。大小一百一十战,组练峥嵘如闪电。存亡呼吸那可知?主客纵横忽然变。英姿烈烈,纪将军志不可夺,身可焚。城西夜半赤帝走,独载黄屋开东门。汉家社稷,萧曹力,杀身卫主谁能识?君不见,丹书白马勒元功,吹箫屠狗俱开国。金台行君不见七雄割据,势相均,得士者富,失士贫。燕昭信义,明日月,不惜千金买骏骨。郭卿谈笑吐深谋,海内贤豪竞驰突。就中乐生尤絶竒,按劎魏朝人,岂知一朝遇主,同心腹,亲屈君王为推毂,指麾燕兵百余万,蹴踏齐城七十六。于今六合无并吞,寂寞古台空复存。少年未上麒麟阁,且学陆沉金马门。结客少年场行长安少年胆气粗,生来耻作辕下驹。买交不惜千金产,使气能▯七尺躯。探丸夜入平陵郭,走狗时过渭水隅。朱门倾葢争言晩,白首同心不愿余。侠士由来重然诺,一言妻子堪相托。鲁国朱家不学儒,洛阳剧孟偏能博。别有侯王势絶伦,甍甍甲第接天闉。萧朱自倚金貂贵,班许元称肺腑亲。青牛翠幰朝朝合,锦瑟朱弦夜夜陈。门下俱为惊座客,堂中皆是报恩人。当时顾盻生光彩,自矜意气长无改。何言荣耀有沉销,云散星分在一朝。旧客谁过窦车骑,新知尽入霍嫖姚。始知富贵多亲故,始知贫贱常辛苦。他年北阙竞弹冠,今日南山空射虎。积薪前后递相逾,一死一生交态殊。独有子云甘寂寞,闭门自草太▯书。歌风台

译蜀地的罗绮裁成蛱蝶的形状【蜀地有蛱蝶罗】,庄周梦蝶的梦境才由此相通。谁说金色翅膀的色彩,反而出现在碧绿树林中?还未辨清逍遥飞舞的影子,便争相夸耀防护、点缀的工巧。采香的蜜蜂追随着同伴,啄花蕊的鸟儿叼着虫子。因为粉质太多,容易被雨水沾湿;因为风势不小,哪里容易飞翔?美人笑着扑捉它,误使它的花丛受到损伤。皇陵行 皇陵郁郁苍苍,标志着淮甸。泗水之上的群峰,全都面向这里。每月衣冠出行,鬼神在前面驱导;白昼关闭剑玺,常人不得见。铜井幽深,碧色台阶寒冷;防霞隐约映照,红色栏杆横列。碧阶红栏掩映在松柏深处,遥远难到。复道从半空升起,石马在阴影中嘶鸣。万岁【山名】云气灵动,风暗暗卷过长淮。水深山大,原野广大,两相缠绵。白虎、朱雀纷纷前后相随,太阳的精华和月亮的光华回旋交织。天地元气氤氲,延续了几百年。追忆元朝,赤县神州分裂;争雄逐鹿,都是豪杰。一朝到了这里,黄龙飞起;蜥蜴与鲸鲵之类,不过白白溅起鲜血。早已听说帝王自有真命,又说南阳多出贵人。戈矛如貔虎,三千勇士列阵;磨砺山河般的功业,十八位大臣辅佐。江左金陵,扶持大地轴心;汉家的丰沛之地,也恢复为汤沐邑。减免徭役,蠲除租税,父老们欢喜。重重宫门排列守卫,陵园庄严肃穆。羽林骑兵屯驻千处,守护玉鱼形的陵饰。封土高达数仞,堆积如金色粟粒。御碑高耸,表彰皇帝的辛劳。方圆百里无人敢砍柴放牧。流传到第八代,直到神圣的后代。孝敬之道首先知晓,重视根本。伏腊祭祀和冬夏烝尝,按时从不耽误;清明、寒食,更要浇酒祭奠。貂蝉冠的中使每日焚香,獬豸冠的词官夜里朝拜北斗【新近派遣抚臣每年祭祀】。你难道没看见,骊山和北邙都已经遍生荒草吗?五陵的祥瑞之气,徒然朦胧。这里的陵墓壮丽啊,自古以来没有可比的。天地长久,永远垂留下宏大的鸿图。从军行,送吕兵曹到辽海募兵 边军十万人进入云中,烽火照耀着甘泉宫。战士三春之久不解铠甲,天王一怒,准备亲自出兵。追击败军,尽选快如流星的骑兵;面对敌军,齐分明月般的弓箭。敌军气势凌厉,长久与候月相接;汉兵迅疾突进,仿佛乘着长风。已听说旧日驻军在黄花口,又说新军屯驻在细柳之间。飞沙纷纷,迷乱亭障;彩色战袍纷纷向北。清晨征召六郡人才,夜里以白茅拜请五丁将军。吕郎才气磊落,像刘生一样;向来以报国为志,胸中气概不平。匣中藏着雄奇的韬略,犹如豹子将要突变;腰间宝剑发出龙吟。皇帝下令散出万金招募勇士,他单骑跨马走出长城。雁阵般暗中结成辽西阵势,鱼贯而行,在晴日下展开海上军营。发誓要像鲁仲连那样飞箭退敌,哪里肯学终军徒然请求缨带。持节前行,渐渐通向大漠;檄文时时能在马上写成。瀚海连着云天,太白星高悬;燕然山雪光映照,旄头星坠落。知道您的意气正相互召唤,五百神勇之兵一朝集结。渔阳突骑的蛇矛锐利,幽州、并州侠客的铁骢骄健。车上常常肢解敌人以助勇气,帐前多次舞矟争夺军功。共同说王气千秋雄壮,定要一战扫清边塞尘埃。归来奏凯,向天子献功,功名远胜汉代班超。送朱建阳 老朋友三十岁时北上,书信送到蓟门,曾经弃繻从军。老朋友如今要走蓟门的道路,腰间垂着两枚绶带,多么荣耀。道路两旁桃李在春日晴光中灿烂,可怜仙令正看花而行。殷勤以两斗酒同您告别,飘落的花瓣片片如飞雪。去年春花开满蓟门,我在垂杨陌上初次遇见您。偶然停车交谈,便倾吐真情;彼此欢洽,每每像拨开云雾一样相知。春来春去还能有多少时日?聚散匆匆,彼此都明白。执手追挽,情意还没有尽;请问闽中相距几千里?武夷山是天下奇山,翠壁丹崖相互遮蔽。难道只是王子乔多有道家气象?应当也会传下潘岳那样的新诗。送陈贡士出任上思州 陈生光明磊落,人人羡慕。十年不得志,常常弹剑而歌;本来期望谈笑之间取得公卿之位,哪里料到迟疑辗转,反而要奔赴州县?回想年少时自负才华,思绪飘逸,凌驾云霞。谢朓的诗篇,也勉强可以相比;扬雄的文章,又哪里值得夸耀?最终献策于君主,却遭受两次刖刑般的挫折;读书多达五车又有什么用?近来奔走在长安街巷,人世纷纷讥笑我的潦倒。白日高歌,没有人知晓;用尽黄金,只能徒然自惜。富贵如浮云,不可强求。姑且低眉顺从,做些微薄的游宦;向南眺望桂林,云气深沉。瘴雨蛮烟,多有毒害,即使如此也不辞炎热海边的千里道路。试试看守住冰壶般的一片心。荥阳行 荥阳的军垒高大险峻,楚汉之间的战争多么频繁!已经向粮仓夺取了饲草粮粟,又让鸿水切割山河。大小一百一十场战事,彩色铠甲森然,如闪电般耀眼。存亡只在呼吸之间,哪里能够预知?主客双方纵横变化,转眼之间便完全不同。纪将军英姿烈烈,志向不可夺,身体即使被焚烧也不改。城西半夜,赤帝仓皇逃走,独自乘坐黄屋车打开东门。汉家社稷赖萧何、曹参之力,舍身保卫君主的人谁能知晓?你没看见,丹书白马铭刻元勋;吹箫的、杀狗的,都一同开创了国家。金台行 你没看见战国七雄割据,势力彼此均衡;得到贤士的国家富强,失去贤士的国家贫弱。燕昭王重信守义,光明如日月,不惜千金买来骏马的尸骨。郭隗谈笑之间吐露深谋,天下贤豪争相奔赴。其中特别是乐毅最为奇异,他按剑立于魏国,哪里知道一旦遇到君主,便与君主同心腹;亲自使燕王屈尊推毂,指挥燕军百余万,踏破齐国七十六城。如今六合之内没有可以吞并的敌国,寂寞的古台只空自留存。少年还未登上麒麟阁,姑且学陆沉,隐身于金马门。结客少年场行 长安少年胆气粗豪,生来就以做车辕下的马驹为耻。结交朋友不惜千金家产,任性使气,能以七尺之躯承担一切。夜里探丸,闯入平陵城郭;有时带着走狗经过渭水边。朱门贵人停车相迎,争说相识太晚;即使白头,也同心相交,不愿有所保留。侠士向来重视诺言,一句话便足以把妻子托付给他。鲁国朱家不学儒术,洛阳剧孟尤其能广交宾客。另有侯王权势无比,层层高楼甲第连接天门。萧何、朱博自恃金貂之贵,班固、许劭本来就被称为心腹亲信。青牛车和翠色帷幔朝朝相会,锦瑟朱弦夜夜陈列。门下全是能使满座惊异的宾客,堂中都是知恩报恩的人。当时一顾一盼都生出光彩,自以为意气永远不会改变。哪里想到荣耀会有消沉衰落的一天?云散星分,转眼之间便发生了变化。旧日宾客谁还拜访窦车骑?新交之人全都进入霍嫖姚门下。这才知道富贵时亲朋众多,也才知道贫贱时常受艰辛。将来北阙之下人人争着弹冠相庆,今日南山上却徒然射虎。堆积柴薪也有前后次序,经历一死一生,交情的态度便完全不同。唯有扬子云甘于寂寞,闭门自己撰写《太玄经》。歌风台

我来拟上歌风台,岂意台空只平地?琉璃古井亦崩塌,断碑无字苔藓蘙。当年此地説豪华,富贵归乡多意气。枌榆社里列黄麾,泗水亭前张赤帜。里中父老竞来窥,昔日刘郎今作帝。共谈畴昔帝一噱,季固大言少成事。椎牛张宴里闬空,进钱今日几万计。坐中只带竹皮冠,众里长呼武负字。酒酣撃节帝起舞,乐极歌残更流涕。游子谁不悲故乡?万岁吾魂犹乐沛,赐名此朕汤沐邑,世世田畴免租税。风起云飞又一时,往事萧条复谁记?樵人不识斩蛇薮,行客还归贳酒市。台下黄河尽日流,瞬息人间几兴废。同院寮观阁中芍药作西掖衡连翡翠城,笼烟袅雾,百花明。祗谓紫薇初吐蕚,忽言红药已敷英。红药葳蕤盛艶,阳万年春色在文昌,宁同邺下芙蓉苑,讵比洛阳桃李场。裁成异瓣千般锦,结就同心一様黄金。阁披时浑是画,绮楼临处并凝妆。濯枝故向凤池上,裛露偏依仙掌傍。仙掌嶙峋对凤池,词郎侍直鹭鸳齐。玲珑玉佩花间映,飖拽罗衫叶下述。花间叶下情无极,含笑含娇似相识。羞将鸡舌鬭馨香,欲取防冠并顔色。翠幕分看态转新,朱防斜倚不胜春。未采孤根助灵液,聊持芳蕋赠佳人。南苑秦园卢橘标炎节,汉苑蘘荷驻羽旂。云气自依雕辇集,星辰故绕画梁飞。林行草木皆成队,水戏鱼龙各合围。更取薫风调曲奏,已看旸谷借光辉。午日庭宴南薫应律,转朱旗。火帝乘离,锦席披榴,吐千花承羽葢。蓂开五叶,拂瑶墀。冰盘错出,仙人掌。金缕遥分,织女丝。复道龙舟,方竞渡。衔恩共许,向昆池。游龙门龙门嶪嶻,拂云回;鲸浪漰奔,动地来。一片飞泉,千仞落;百重叠巘,五丁开水同瀍涧。萦天色,山接崤函鎻帝台。胜槩依稀,似禹穴;好竒徒愧,马迁才。龙泉寺对雨西山爽气,朝来歇。倐忽▯隂满四陲。云里楼台,翻借色;雨中花树,更多姿。飞虹弄影,揺丹嶂;瀑水分流,射緑池。坐觉禅宫,倍幽寂;凭栏把酒,正相宜。永年公馆夜宿栖迟异域,南冠客,嘹唳长风,北鴈声。静院无朋,休对酒;髙楼有女,独鸣筝。霞光晓伴银河落,露气宵含玉树清。古往今来,成怅望;丛台孤月,向人明。龙泉寺懐顾南田使君,顾以公事不至,复惠酒助看山之兴。琳宫窈窕,碧峰隈。歴尽巉岩,更上台。不见踏花骢,焉至虚看送酒白衣来。山中泉石,谁相赏?天末烟云,望屡囘。闻道使君能爱客,习池还拟接仙杯。咏崔后渠书屋碧山学士隐墙东,丛菊萧萧巻幔中。开迳自须同蒋诩,著书元不愧杨雄。分畦粳稻清溪注,对户峰峦翠霭通。未许栖迟三亩宅,还应宻勿五云宫。

译我来此本想登上歌风台,哪里料到高台已空,只剩平地?琉璃古井也已崩塌,断碑没有文字,被苔藓遮蔽。当年这里谈论豪华,富贵归乡时意气风发。枌榆社中排列黄麾,泗水亭前张起赤旗。乡里父老争相来看,昔日的刘郎如今已经做了皇帝。大家共同谈起往事,皇帝大笑一声;季固说了许多大话,却少有成事。杀牛张宴,乡里的门户都空了;今天进献的钱财,计算起来已有几万。座中只戴着竹皮冠,众人中不断高呼武负的名字。酒喝到兴浓,皇帝击节起舞;欢乐到了极点,歌声停止后又流下眼泪。游子谁能不悲伤故乡?即使魂魄万岁后仍在,我的魂也仍以沛县为乐。赐名此地为朕的汤沐邑,世世代代田地免除租税。风起云飞,又是一个时代;往事萧条,还有谁来记得?打柴的人不知道斩蛇的草泽,过路的人仍到卖酒的市中赊酒。台下黄河整日流淌,转眼间人世已经兴废多次。与同院僚友观阁中芍药作 西掖与翡翠城相连,烟雾笼罩、轻轻缭绕,百花明艳。只说紫薇刚刚吐出花蕾,忽然又说红药已经铺展花朵。红药繁茂而艳丽,阳和万年的春色都在文昌宫中,哪里同邺下的芙蓉苑相比,又哪里只是洛阳的桃李花场?裁成奇异花瓣,仿佛千般锦缎;结成同心花形,仿佛一色黄金。阁中披览时浑然如画,绮楼临近之处都像凝妆美人。它有意在凤池边濯洗枝条,带着露水偏偏依傍仙掌。仙掌嶙峋,与凤池相对;词臣在直宿,鹭鹓般的群臣整齐相伴。玲珑的玉佩映在花间,飘动的罗衫在叶下摇曳。花间叶下情意无边,含笑含娇,仿佛彼此相识。羞于拿鸡舌香争夺芬芳,又想取来芳香之物与貂冠比颜色。翠幕分开观看,姿态越发新奇;朱栏斜倚,承受不住这满园春色。还没有采下孤根来帮助灵液,只姑且拿芳蕊赠给美人。南苑 秦代园林的卢橘标志着炎热时节,汉代苑囿的蘘荷使羽旗停驻。云气自然依随雕饰的车辇聚集,星辰故意环绕彩绘的屋梁飞行。林中行走,草木全都排成队列;水中嬉戏,鱼龙各自结成围阵。再取来薰风调和曲调演奏,已经看见旸谷借出光辉。端午日庭中宴饮 南方的薰风应和时律,转动着朱红旗帜。火帝乘着离位之气,锦席上石榴花绽放万朵,承托着羽盖。蓂荚开出五片叶子,拂过玉石台阶。冰盘错落摆出,像仙人的手掌;金缕衣远远分布,如织女所织的丝。复道旁龙舟正在竞渡。承受皇恩,大家共同答应前往昆明池。游龙门 龙门高峻险绝,曲折而上,仿佛拂过云层;巨鲸般的浪涛轰然奔涌,震动大地而来。一道飞泉从千仞高处落下;百重重叠的山峰,仿佛由五丁神开凿而成。水势与瀍涧相同,萦绕着天空的颜色;山峰连接崤山、函谷关,锁住帝王之台。胜景依稀像大禹的穴居之处;喜好奇景,却只能惭愧自己没有司马迁的才华。龙泉寺对雨 西山清爽的气息,清晨已经停歇。转眼之间,黑云遍布四面。云中的楼台反而借雨显出色彩,雨中的花树姿态更多。飞虹嬉弄着影子,摇映着丹色山岭;瀑布分流,射入碧绿的池塘。坐在这里便觉得禅宫更加幽静寂寥;凭栏举酒,正合适宜。夜宿永年公馆 滞留在异乡,我是戴着南冠的客人;长风中传来北雁的哀鸣。寂静庭院没有朋友,还是不要面对酒杯;高楼上有女子,独自弹奏筝曲。霞光伴着清晨银河落下,夜里的露气含着玉树般的清寒。古往今来,都令人惆怅远望;丛台上只有孤月,正向人明亮地照着。在龙泉寺怀念顾南田使君,顾氏因公事未能前来,又送来美酒助我观山的兴致。琳宫幽深秀美,依傍着碧峰。走遍险峻的岩石,又登上高台。看不见您骑着踏花骢来,难道只能徒然望着送酒的白衣人到来?山中的泉石,有谁来共同欣赏?天边的烟云,只能屡屡回望。听说使君能够爱护宾客,我还想仿效习池,与您同饮仙酒。咏崔后渠书屋 碧山学士隐居在墙的东边,成丛的菊花萧萧地卷入帷幔之中。开辟小径自然应当像蒋诩,著书立说原本不愧于扬雄。分开的田畦种着粳稻,清溪流过;门前山峰相对,翠色烟霭相通。还不允许在三亩宅中长久栖居,应当秘密应召进入五云宫。

题张学士仰宸楼楼藏赐书瀛洲别馆,切清虚。诏赐绨缃,出石渠。秘典自惊,坟索上祥光,遥映壁奎。余檐前鸟下,疑翻字;草际萤来,为照书。借问邺侯三万巻,何如今日沐恩殊。题张学士阳峰巻阳山秀色满南州,薜荔丛生楚客游。三峡猿声偏入夜,千岩枫叶早知秋。僊人结宅云烟近,太史藏书洞壑幽。便欲焚鱼应未得,共言明主待谟谋。送张学士归蜀省亲曵履暂违金马署,承欢遥入锦官城。欲从狄相云间望,却向王阳道上行。旌转层峰朝雨色,舟回极浦夜猿声。到家已是初冬候,闻道林中笋又生。潞河别林汝雨提学浙江君去防稽,何日到?诸生湖上待,花骢定因立雪知游酢,不独传经似马融,行载图书,邀海月,坐移帆舸,信江风。剡溪见説好山水,苦欲相从,奈转蓬。送黄叅政赴陜右黄子风流世絶伦,翩翩江海谪仙人。紫薇开府劳分陜,白马乘春逺入秦。三辅烟花迎使节,五陵豪杰望行尘。丈夫得意应如此,谁笑蹉跎白髪新。送项膳部迁之南行,兼呈刘祠部。春流弥弥,碧波深。送逺,其如南浦心?魏阙几年,叨结绶。江臯千里,惜分襟。君行白下,贪云卧;予滞金门,笑陆沉。郎署故交,如问讯?迩来惟有越人吟。送高行人使琉球天王玉册颁三殿,汉使星槎下百蛮,鬼国至今通象贡,楼船何处度龙闗?海迷南北,惟凭日云。起蓬壶,忽见山,壮志不愁经岁去,安流应是计程还。送王侍读赴南都玉堂学士,赋南征,跃马鸣驺,出上京,奉诏明光,新佩印,校书天禄,早知名。石头城下,春流满;白鹭洲边,芳草生。此去周南异留滞,看君到处即蓬瀛。送樊大夫防朝长至中宵,缇室吹葭管,候晓;▯堂驾铁骖,天子迎阳。疏玉户,羣方献夀拜金函。预占黄道,卿云见。渐觉朱城淑气含,拟欲从君观盛典。使星犹自滞周南。送周云卿之任通山湖南此去意何如?緑浦清枫万里余。地僻且看衡岳雁,官贫岂食武昌鱼?千家凿井分江水,几处开田傍石渠。由来抚字惟良牧,天子他年有赐书。寄周中丞备御闗口牙旗髙建,白羊东鼓角殷殷,瀚海空。雪后锦裘行塞外,月明清啸满楼中。幕南五部思归义,蓟北诸军尽立功。燕颔书生人共羡,一朝投笔去平戎。送施贡士子羽南行何用相逢?歌莫疑。感君落魄,不胜悲。长鸣自许,骅骝并髙志,宁求燕雀知己?道羣公能倒屣,也应天子幸同时。金陵楼阁,秋云里,肃肃遥瞻,鸿渐仪。送人上陵作玉园霜露,向秋澄节序初临,祀事兴,恭将圭璧朝羣帝,遥奉馨香荐五陵。祠坛渺渺,神光下路寝荧荧,燎火升宣室。于今敦孝感,还归早慰圣情凝。览任少海吏部庆都留题,怅然懐人,因次其韵。帝京冠葢同游日,曽忝声名李杜齐。碧树不堪思逺道,防毫何意覩新题?书传劎阁鸿犹阻,月满燕闗鹊未栖。尊酒论文那更得,暮云回首雪峰西。赠袁御医芳洲家本东南海上村,翻因避世向金门。熊经自信窥真诀,鸿寳还将献至尊。鸣佩偶随供奉侣,下帘长对道家言。山人不厌少生事,种橘年来满故园。张相公夀诗帷中运防,九州清共説。留侯在汉京,赐第近连平。乐观入朝,新给羽林兵。儒生东阁承顔色,酋长西蕃识姓名。却望上台多气象,年年长傍紫宸明。赵州懐古千秋覇业消沉尽,风俗犹传赵武灵。市上美人挥锦瑟,场中侠客舞青萍。雁门北去通沙碛,鸟道西来入井陉。欲向平原访公子,萧萧賔馆户长扄。吕翁祠堂【世所传《邯郸梦》者也】吕翁祠堂,漳水曲,髙秋爽气,何氤氲?松间隐隐鸣仙乐,檐际时时驻彩云。浮生一梦,谁能度?羽客千年,不可羣。未须白首牵朱绂,欲向丹丘访赤文。题刘蕡祠岁暮江山摇落时,客来下马入荒祠。独伤往事堪流涕,欲问遗墟不可知。璧玉无因终易弃,龙鳞有逆竟难披。今日登科还我辈,对君顔厚更何辞。朱仙镇观岳将军庙丹书、画壁、闪旌旂,想像勤王转战时。黄屋未归,南狩驾,金牌已罢,北征师。平芜漠漠,前朝隔;旷野隂隂,暮鸟悲。惟有西湖原上树,春来犹发向南枝。和陈编修约之禁中雪诗二首建章今旦满清辉,朔雪缤纷应候飞,忽飘九陌从风散,渐积千门待日晞。素影偏摇宫女扇,轻花欲上侍中衣。最是相如能献赋,霑恩新向莵园归。霭霭同云覆帝畿,银宫玉宇特相宜。飞花遍入披香苑,积絮微消太液池。三署晓光凝劎佩,九门寒色映旌旗。亦知圣主挥天藻,不羡周家黄竹词。咏夹竹桃【海南有桃枝竹,故首句云云】桃竹旧传生碧海,竹桃今见映朱栏。春至分香能共逺,秋来花叶不同残。疎英灼灼分藂发,密蕋菲菲对节攅。不信千年将结子,错疑竹实待栖鸾。和咏雾中榴花

译题张学士仰宸楼,楼中收藏皇帝赐书 瀛洲的别馆接近清虚之境。诏令赐下绨缃装帧的书籍,从石渠阁取出。秘藏的典籍令人惊叹,《三坟》《五典》等古书上升起祥光,远远映照壁上的奎星。屋檐余处鸟儿飞落,仿佛在翻阅文字;草边萤火飞来,为书籍照明。请问邺侯收藏的三万卷书,哪里比得上今日蒙受皇恩这样殊异?题张学士《阳峰卷》阳山秀美的景色遍满南州,薜荔丛生,楚客在此游历。三峡的猿声特别传入夜里,千岩的枫叶早已预告秋天。仙人建造居所,近在云烟之间;太史收藏书籍,幽藏在洞壑深处。便想焚烧鱼符归隐,却恐怕还不能够;大家都说圣明的君主正在等待谋略。送张学士回蜀探望父母 暂时离开金马署,穿着礼服远远进入锦官城侍奉双亲。想从云间眺望狄相,却要转向王阳所走的道路。旌旗转过层层山峰,映着清晨的雨色;船回到极远的水边,伴着夜里的猿声。到家时已经是初冬时节,听说林中笋子又生长出来了。在潞河与林汝雨提学浙江分别 您前往会稽,哪一天才能到达?诸位生员正在湖上等候,花骢马一定会因立雪而知晓游酢。不只是像马融那样传授经书,还要载着图书,邀海上明月相伴;坐看帆船移动,任凭江风吹送。听说剡溪的山水极好,我很想跟随您同游,只是身如转蓬,不能自主。送黄参政赴陕西右布政使任 黄先生风流才华,世上无比;翩翩如江海间的谪仙人。紫薇省开府,劳烦您分治陕西;骑着白马趁春远远进入秦地。三辅的烟花迎接使节,五陵豪杰遥望您的车尘。大丈夫得志,就应当如此;谁还会讥笑您蹉跎岁月而新添白发?送项膳部调任南方,并呈给刘祠部。春水绵延,碧波深广。送您远行,怎能不牵动南浦送别的心情?多年在魏阙任职,忝居官位;如今江边千里相隔,实在舍不得分开。您前往白下,贪恋云卧般的闲适;我滞留金门,自笑沉沦。旧日郎署的朋友,若来问候,近来我只有越人之歌可答。送高行人出使琉球 天子在三殿颁布玉册,汉使乘星槎船下临百蛮之地。鬼国至今仍以大象入贡,楼船将在何处渡过龙门关?海上迷失南北方向,只能凭借太阳和云彩辨认。船从蓬壶出发,忽然看见山峰。壮志不怕经年远行,水流安稳,应该能够计算行程返回。送王侍读赴南都 玉堂学士吟咏南征,跃马鸣骑出上京。奉诏前往明光殿,新近佩上官印;在天禄阁校书,早已声名远播。石头城下春水涨满,白鹭洲边芳草萌生。此去南行,不同于周南滞留;看您所到之处都如蓬莱瀛洲。送樊大夫赴朝参加冬至 半夜时分,缇室吹响葭管以候测黎明;玄堂驾着铁骖,天子迎接阳气。打开疏朗的玉门,各方来献寿,拜送金函。预先占验黄道,祥云已经出现。渐渐感到朱城含有和美的春气,正想跟随您观看盛典。只是使者还滞留在周南。送周云卿赴通山任职 此次前往湖南,心情如何?碧绿的水浦、清秀的枫树绵延万里。地处偏僻,姑且看衡岳飞来的雁;官俸微薄,难道要去吃武昌鱼?千家百姓凿井分取江水,几处开田依傍石渠。向来安抚教养百姓全靠贤能的地方官,天子将来会赐给您诏书。寄给周中丞,防守御敌于关口 牙旗高高树立,白羊之地东方鼓角声沉沉,瀚海上空旷无边。雪后穿着锦裘行走塞外,月明之夜清啸声充满楼中。幕南五部思念归附的义举,蓟北诸军全都建立战功。燕颔相的书生为人人所羡慕,一旦放下笔便去平定戎敌。送贡士施子羽南行 何必问相逢?放声歌唱,不要疑虑。感念您落魄失意,我悲伤难以承受。长鸣自许的骏马,和您共同怀有高远志向,哪里需要燕雀来知己?诸位公卿能够倒屣相迎,也应当恰逢天子同时赏识。金陵楼阁隐在秋云之中,远远肃然瞻望,如鸿雁渐进的仪态。送人赴陵墓祭扫作 玉园笼罩着霜露,正值秋日澄明、节序初临。祭祀之事兴起,恭敬地持着圭璧朝拜诸帝,遥遥奉上馨香祭献五陵。祠坛渺远,神光降临;路寝明亮,燎火升入宣室。如今以厚重孝心感动神灵,回来早些慰藉圣上的深情。读任少海吏部留题庆都的诗,惆怅地怀念友人,因而依次其韵。在帝京车马冠盖同游的日子里,曾经有幸名声与李白、杜甫相齐。碧树令人不堪思念远方道路,您为何用彩笔写下新题?书信传到剑阁,鸿雁仍被阻隔;明月照满燕关,喜鹊还没有栖息。举杯谈论文章哪里还能再有?暮云回首,雪峰在西边。赠给袁御医芳洲 家乡本是东南海上的村庄,反而因为避世而来到金门。以熊经之术自信能够窥见真诀,又将《鸿宝》之书献给至尊。偶尔佩玉随同供奉的同僚,放下帘子长久面对道家言论。山人不嫌少做世俗之事,近年来种的橘树已经布满故园。张相公寿诗 在帷幕中运筹谋划,九州清平,人人都这样说。留侯仍在汉京,赐给的宅第相连近于平地。乐观地入朝,又新近统领羽林军。儒生在东阁承受您的容色,西蕃酋长也知道您的姓名。回望上台,气象更加宏大;年年长久依傍紫宸殿的光明。在赵州怀古 千秋霸业已经消沉殆尽,风俗中还流传着赵武灵王的事迹。市上的美人弹奏锦瑟,场中的侠客舞动青萍剑。雁门向北通往沙漠,鸟道从西边进入井陉。想要前往平原君处访求公子,却只见宾馆萧萧,门户长久关闭。吕翁祠堂【世人所传《邯郸梦》的故事所在地】吕翁祠堂坐落在漳水曲折之处,深秋清爽的气息多么浓郁!松林间隐隐传来仙乐,屋檐边时时停驻彩云。浮生如一场梦,谁能够超度?羽客历经千年,也无法与凡人同群。还不必等到白头再牵挂朱绂,想要前往丹丘访求赤文。题刘蕡祠 年末江山凋零之时,客人下马走进荒凉的祠堂。独自为往事悲伤得流泪,想询问遗址,却已经无法知晓。璧玉无缘,终于容易被抛弃;触犯龙鳞,最终难以向君主进谏。如今我辈登科及第,面对您颜面惭厚,还有什么可说的?在朱仙镇观看岳将军庙 丹书与彩绘墙壁间,旌旗闪动;想象岳将军勤王转战之时。皇帝尚未回銮,南巡的车驾已经出发;金牌传令停止,北伐的军队也已罢兵。平坦荒草茫茫,隔着前朝;旷野阴沉,暮鸟悲鸣。只有西湖原野上的树木,春来仍向南方枝头开放。和陈编修约之禁中雪诗二首 今天清晨建章宫充满清辉,北方的雪纷纷应时飞落。忽然随风飘散在九陌,渐渐堆积在千门,等待日光融化。素白雪影偏偏摇动宫女的扇子,轻盈雪花仿佛要落上侍中的衣裳。最是司马相如能够献赋,承受恩泽后新近从菟园归来。浓云覆盖着帝都,银宫玉宇格外相宜。飞雪遍入披香苑,积雪微微消融于太液池。三署在晨光中凝结着剑佩的寒光,九门的寒色映照旌旗。也知道圣主挥笔写下天章,不羡慕周王的《黄竹词》。咏夹竹桃【海南有桃枝竹,所以开头这样写】旧传桃竹生在碧海,今天却看见竹桃映照朱栏。春天到来,花香能够共同飘远;秋天来临,花与叶却不会一同凋残。稀疏灿烂的花朵分散开放,繁密芬芳的花蕊对着竹节聚集。不相信千年以后它会结子,反而误以为竹实正在等待鸾鸟栖息。和咏雾中石榴花

仙曹飞雾晓氤氲,几树珍花望不分。纎萼防茸俱袭锦,髙枝撩乱稍披云。初疑叶上缁尘染,转觉丛中淑气薫。为问江头歌綘采,何如▯女裛清芬【江淹石榴賛曰:红花綘采】九月晦日钧州公馆见菊天涯已逼三冬候,客舍仍开九日花。无那繁霜经雨歇,独看疎蕋向风斜。飡英实有骚人兴,送酒虚疑陶令家。想像故园摇落尽,倍令游子惜年华。村居二首【此下系前家居时作】偶然灌园,兴不是学于陵。醉卧松间,月行攀岩下藤。睢于窃自愧,捭阖又无能。惟应白社里,谈笑共髙僧。山人颇好事,蓬户掩还开。四野緑禾满,三秋白雁来。授衣裁短褐,饮蜡献新醅。即此堪投老,栖栖竟何哉?村夜纎月生西浦,流光照北林。羣喧一以息,百籁相与吟。始悟丘园里,能生清浄心。悠悠何所叹,独坐抚瑶琴。同皇甫子循游横山二首曲磴行来,尽松隂转,寂寥不知茅屋近,却望石梁遥。叶响疑闻雨,渠寒未上潮。夫君轩冕客,此地欲相招。常时思独往,坐为尘事撄。幸接金门客,相攀桂树荣。峰微片云度,谷静众禽鸣。何年将结社,与子共逃名。夜宿王氏庄微月挂孤壁,四山何悄然?因穿萝径去,忽造竹林边。丛木深寒气,平芜淡野烟。徘徊兴复尽,还就茅斋眠。暮春游阳羡南山四首清谿知几曲,惟见白云深。一入蘼芜径,欣闻樵采吟。春莺未停啭,夏叶始繁隂。乘此纵长啸,悠然物外心。洞口石纵横,流泉复有声。柴门何处入,鸡犬自相迎。灵草知昏晓,时禽识雨晴。非因罢官久,谁得此间行。到处暗杉松,多言路不通。却从青嶂外,转入緑园中。谷口逢茶女,溪边狎钓童。勿嫌疎散甚,吾亦是愚公。花落已成蹊,村村緑叶齐。一园通蝶戏,千嶂隔莺啼。涧草多名蕙,山人旧姓嵇。穷欢犹未返,忽是夕阳西。同林尹游防真庵言寻仙子宅,窈窕傍清溪。望气行应近,穿云路转迷。人闲多戏鹿,树老更栖鸡。愿得使君姓,留将石上题。游马迹山,宿许道士房,有赠二首。独住水中央,言修不死方。开帘见白鸟,隔院度清香。机息何妨奕,神全可却粮。偶来分半席,遽使世情忘。四周环积水,信此羽人居。鸟下忘机后,猿窥捣药余。闲寻渔父伴,自注道家书。笑我劳生甚逍遥尔,不如。题阎泉川副使庄阎侯贫已甚,尚有种▯田,潭岩相映带,农圃与周旋,刈秫尽供酒,卖蔬时得钱,躬耕岂不苦?所贵无牵纒。谢病赠别高防政子业逝将归旧林,复此别知音。绾鱼惭分薄,解劎感交深。目送三河使,身分十亩吟。从兹一相失,长叹隔飞沉。罢病归访王山人含真一与山翁别,年华毎自伤。还因解龟后,重问养鸡乡。萝薜▯中影,铅砂枕上方。鸿防常不语,何以答云将。送王良医往岷府献方曾待诏,何事向江干?帝侧无人荐,王门且自安。青枫连逺道,白首寄微官。莫惜囊中秘,淮南欲合丹。赠春岩王尹朝京赤县神明宰,如君最少年。无言似桃李,有志笑鹰鹯。得暇即开巻,长贫不受钱。此行人共羡,名在御屏前。送白尉往湖州君家太湖北,作吏太湖南。驿路鸡鸣,近山城树影含万川。疏沃野,百室竞春蚕。幸此犹吾土,微官也,自堪。送胡主事▯税荆州南州饶齿革,此去岂徒然言?征山海赋,用助水衡钱。井邑千金市,江门百丈船。锥刀未可筭,寛大见君贤。丹阳别王道思三首久已废逢迎,萧然世外情。因君访茅屋,相送到江城。逺岫雪中緑,寒流冰下行。可堪此时别,独自返柴荆。卧病不知久,见君三徙官。还将鹖冠贱,来伴豸衣欢。秉烛惊宵曙,同衾属夜寒。平生学禅寂,犹自别离难。书生多落魄,羡子最逢时。绣服官方显,青衿职所司。铸人称道术,倚马见文辞。徒抱弹冠意,迂疎自可嗤。夏日听沈君弹琴诗三首山居足清赏,独恨不能琴。偶接青谿客,因听白雪音。寒暄乍翻复,丘壑转深沉。谁道嵇中散,风流更可寻?知君技入神,一歇一畨新。拨处疑非指,声中似有人。空山鸣落叶,暗水跃潜鳞。何独吹箫客,能生隂谷春?忽听使人惊,空山迸一声,能令草树里,齐作秋虫鸣。暂与松风逺,还同石磵清。曲终人欲散,纎月照南楹。赠宜兴张医二首翛然一逸民,山郭往来频。乞药从贫士,传方自异人。草间收伏莵,涧畔煮香莼。叹息市中客,谁知百岁身?生长白云岩,仙书宿所探。千金方不惜,百草味俱谙。采药行山外,藏身住市南。独抱文园病,逢君试一谈。次韵赠陈后冈昔日京华居,同君直玉庐。蛾眉宁见妬,樗散自知疎。佩印紫薇署,垂纶沧海鱼。为农吾已矣,作吏子何如?九月八日作日日闭门坐,今朝复如斯。窓中见风雨,始知重阳期。海燕已辞主,黄花未满篱。余心久委化,何用惜良时。送真州蒋生至宜兴亲迎归

译仙曹清晨飞雾,弥漫氤氲;几株珍贵的花朵远望而不能分辨。纤细的花萼和茸毛都像披着锦绣,高高的枝条纷乱,稍稍穿出云层。起初疑心叶上染了黑尘,转而觉得花丛中散发着和美的香气。请问江边歌咏绛采之花,哪里比得上玄女沾染的清芬【江淹《石榴赞》说:红花绛采】?九月晦日在钧州公馆看菊 身在天涯,已经逼近三冬时节,客舍中却仍开着重阳的菊花。无奈繁霜经过雨水才停歇,独自看着稀疏花蕊向风斜倾。采食菊花确实有骚人的兴致,送酒却徒然疑似陶令之家。想象故园的草木已经全都凋落,更使游子珍惜年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村居二首【以下是前些年居家时所作】偶尔灌溉园子,兴致并不是学于陵仲子。醉卧松林之间,月亮移动时便攀着岩下的藤。面对睢阳之事,私下深感惭愧;纵横捭阖又没有能力。只应在白社之中,与高僧谈笑。山中人很爱做些事情,蓬门时而掩上,时而打开。四野满是绿色禾苗,三秋飞来白雁。裁制短褐以准备授衣时节,饮蜡酒,献上新酿。就这样便可以终老,何必还要奔波不定呢?村夜 纤细的月亮升起在西边水浦,流动的月光照耀北林。群体的喧闹一旦停息,各种声音便共同吟唱。这才明白,山丘田园之中能够生出清净之心。悠悠然有什么可叹息的?独自坐着抚弄瑶琴。与皇甫子循同游横山二首 沿曲折石磴行走,尽在松荫中转折;寂静空旷,竟不知道茅屋已近,回头才望见石桥还在远处。树叶声响,疑似听到雨声;沟渠寒冷,潮水还没有上涨。您是身居轩冕的贵客,却想在此招呼我。平时总想独自前往,却总被尘世事务牵累。幸而接近金门贵客,共同攀折桂树的荣华。山峰微微有云片经过,山谷寂静,群鸟鸣叫。何年才能结社,和您一起逃离名利?夜宿王氏庄 微月挂在孤寂的山壁上,四面山岭多么寂静。于是穿过萝藤小径离去,忽然来到竹林边。丛树深处寒气浓重,平野上淡淡浮着野烟。徘徊到兴致尽了,便回到茅屋睡眠。暮春游阳羡南山四首 清澈的溪流不知曲折了多少道,只看见白云深处。一进入蘼芜小径,欣喜地听到樵夫砍柴时吟唱。春莺还没有停止啭鸣,夏日的树叶刚开始繁茂成荫。趁此放声长啸,悠然生出超脱尘世之心。洞口乱石纵横,流泉又发出声响。柴门从哪里进入,鸡犬自然前来相迎。灵草能知晓昼夜,时令的鸟儿能辨识阴晴。若不是罢官已久,谁能到这里来游行。到处都是幽暗的杉松,多说道路不通。却从青山屏障之外,转入绿色的园林之中。在谷口遇见采茶女子,在溪边亲近垂钓儿童。不要嫌我过于疏散闲适,我也不过是个愚公罢了。花落之后已经形成小径,村村都被齐整的绿叶覆盖。一座园林贯通蝴蝶嬉戏之处,千重山岭隔断黄莺啼声。山涧的草多是有名的蕙草,山人旧姓嵇。尽情欢乐还没有回来,忽然已是夕阳西下。和林县尹一同游防真庵 说是要寻找仙子的居所,幽深曲折地依傍着清溪。望见云气,行走处应当已经接近;穿过云雾,路径却转而迷失。人迹清闲之处常有鹿嬉戏,树木老了,反而更多有鸡栖息。愿能得到使君的姓氏,将它题写在石上留存。游马迹山,夜宿许道士房中,有赠诗二首。独自住在水中央,说是在修炼长生不死的方术。打开帘子便看见白鸟,隔着院子传来清香。心机止息了,何妨下棋;精神完足了,便可以不吃粮食。偶然来此分得半席,顿时使人忘却世间情事。四面环绕着积水,确实是羽人居住的地方。鸟儿飞下,忘却机心之后;猿猴窥看捣药留下的痕迹。闲暇时寻找渔父作伴,自己注释道家书籍。笑我一生劳碌,而你却如此逍遥,实在不如你。题写阎泉川副使的庄园 阎侯已经十分贫困,却还有一片种瓜的田地;潭水山岩相互映照环绕,农田菜圃与他相伴周旋。收割高粱全都用来供给饮酒,卖菜时还能得到些钱。亲自耕作难道不苦吗?所可贵的是没有牵累。因病辞职赠别高防政子业 我将要归返旧日的山林,也再次在这里告别知心朋友。佩绶如鱼的官职,惭愧自己分得太薄;解下佩剑,更感念交情深厚。目送三河使者远去,身在十亩田间吟咏。从今以后彼此一旦失散,长声叹息,隔着飞鸟与沉云难以相见。病退归来访王山人含真 自从同山翁分别以来,年华流逝总使我自伤。还因为解下龟印辞官之后,重新问起养鸡的乡居之地。藤萝薜荔映在窗中的影子,铅砂炼丹的方术放在枕边。鸿鹄和防风氏常常不说话,我拿什么来回答云将呢?送王良医前往岷府 你曾因献方而等待诏命,为什么如今要前往江边?皇帝身边没有人推荐你,暂且在王门之中自求安稳。青枫连接着远方道路,白发寄托于微小官职。不要吝惜囊中的秘方,淮南王正要炼成丹药。赠别春岩王尹入朝 作为赤县的贤明县令,像您这样年轻的最为少见。您默默无言,却像桃李一样有声誉;有志气,便笑那些鹰鹯般的强暴之人。有闲暇便打开书卷,长期贫困也不接受钱财。这次入朝人人都羡慕,您的名字已列在御屏之前。送白县尉前往湖州 您家在太湖北面,却到太湖南面做官。驿路上鸡鸣,邻近山城的树影笼罩着万川;疏朗肥沃的田野上,百家争相养蚕。幸好这里仍是我的乡土,即使只是微小官职,也足以自我安顿。送胡主事前往荆州征税 南方州郡盛产象牙和皮革,这一去难道会徒然吗?征收山海的赋税,用来补助水衡署的钱财。城镇中有价值千金的市场,江门停泊着百丈长的船。像锥刀般细小的利益尚且不可计算,宽厚施政更能显出您的贤能。丹阳别王道思三首 我早已废弃迎来送往,萧然自得于世外的情怀。因为您来访茅屋,便相送到江城。远山在雪中呈现绿色,寒冷的水流在冰下流动。怎能承受此时的离别,独自返回柴门。卧病不知已有多久,见到您时,您已经三次调任官职。还戴着鹖冠这样的卑微官帽,来陪伴您身着獬豸衣的欢聚。秉烛而坐,惊觉长夜将尽;同被而眠,共度夜里的寒冷。我平生学习禅家的寂静,仍然难以承受离别。读书人多半落魄,羡慕您最逢其时。绣服在身,官位显达;身穿青衿,正任职司。铸造人才,被称道为有道术;倚马而作,显出卓越文辞。徒然怀抱出仕的意愿,自己迂拙疏懒,实在可笑。夏日听沈君弹琴诗三首 居住山中足以享受清幽的景致,唯独遗憾自己不会弹琴。偶然遇到来自青溪的客人,于是听到《白雪》般的琴音。寒暖气候忽然反复,山丘沟壑也转为更加深沉。谁说嵇中散已经不在,昔日的风流仍然可以寻得?知道您的技艺已进入神妙境界,每停一歇,曲调便翻出一番新意。拨弦之处仿佛不是手指,琴声之中好像另有真人。空山中落叶鸣响,幽暗水中潜鳞跃动。难道只有吹箫的仙客,才能使阴谷在春天复苏吗?忽然听来令人惊异,空山中迸发出一声琴响,竟能使草木之间一齐响起秋虫的鸣叫。琴声暂时使人远离松风,又同石涧流水一样清越。曲子终了,人将要散去,纤细的新月照着南边的屋檐。赠宜兴张医二首 您是一个飘然超脱的隐逸之民,频繁往来于山城之间。向贫寒之士求取药材,从异人那里传得药方。在草丛间采收伏兔草,在山涧旁煮香莼菜。可叹城市中的人,谁知道自己能活到百岁呢?您生长在白云岩中,早已探究仙书。千金的药方也不吝惜,各种草药的滋味都熟悉。到山外行走采药,藏身居住在城南。自己怀有司马相如那样的消渴病,遇到您便试着谈一谈。依次韵赠陈后冈 昔日在京城居住,和您一同在玉庐值直。蛾眉般的美人难道会嫉妒我,像樗木一样无用的我自知疏陋。您在紫薇署佩戴官印,我在沧海边垂钓。我要做农民就这样罢了,您做官又将怎样呢?九月八日作 我日日闭门而坐,今天早晨仍然如此。透过窗户看见风雨,才知道重阳节将到了。海燕已经辞别主人飞去,篱边的菊花还没有开满。我的心早已任其自然化去,又何必惋惜美好的时光。送真州蒋生到宜兴迎亲后归去

相门甥馆得才郎,文藻翩翩貌复扬。十年久着鸣金赋,一笑今游射雉场。江南江北路非逺,几月辞家犹未返。他乡芳草自相留,今夕佳期未为晩。归去春洲涨緑涛,满川桃李送兰桡。若使长江作天汉,应言仙女度星桥。送莆田方生自宜兴归应试闻君诵诗满三百,十年落魄常自惜。书生只是数多竒,俗子空嘲▯尚白。那能环堵事穷愁,乘兴飘然赋逺游。荆溪山水清且美,屡月贪欢犹未休。荆溪茂宰,君妻弟。思君不谓君能至,山防水曲日追随。相对浑忘乡土异。君不见,荆人刖足售良玉,好丑由来随世俗。期君此去早扬眉,一战能亡三败辱。送林宜兴迁官南部移家偶爱山中静,地主何烦重相敬?吾生耻学茂陵郎,如君岂是临卬令?谁言陋巷不容车,劳君拥葢常造庐。谁言簿书日纷纠,劳君为我频置酒。五月清溪暑气微,淹留竹里共忘归。乍看朝霞初冐岭,忽惊夕露欲沾衣。清才自合翻飞早,一朝西上金陵道。请君别后数寄书,山中相识日应少。题东石草堂图赠黄松江连山断若缺,一溪百余折。古松三四株,爪秃骨半枯。闻道闽山乃有此,谁将辇载来?东吴松江太守,好静者,迹在风尘,心在野。若欲还山未得还,故托良工为摹写。太守昔年卧茅荆,日日看山无俗情。醉来向东拜白石,誓与此石同死生。岂谓金门被羁束,复向名藩分虎竹。横金衣锦世无比,太守只言非所欲。乃知碧山不负吾,驷马髙葢胡为乎?有时吏散重门闭,焚香独隐乌皮几。披图相对一莞然,不觉逍遥数峰里。樵人渔子似相识,手招两鹤势欲起。扁舟却在窓戸间,便欲乘虚泛清泚。真邪假邪何足问?世间万事亦寄耳。双夀图歌为叚翁作是谁写此大椿树?爪牙缩张,相攫吞,轮菌偃蹇,据絶壁,气凌万木,皆儿孙。似鼻似口,挺竒榦,半枯半嫩,蟠灵根。千年神物,照魑魅,满山精怪争崩奔。树上悬泉,始一线飞洒;树里成千片,匡庐瀑布不可寻,忽向今朝眼中见。立石复似五老峰,云气糢糊,露头面。可怜此树与云石,苍然一色,谁能辨?石间异草,何其多!紫芝伏兎,森交罗;仙萱自是百草长,绯葩翠叶呈婀娜。上承老树,赖嘉防,亦如松柏挂女萝。萧然相伴岁月晩,长养齐霑雨露和。吾乡叚翁住东郭,夫妻七十,鬓未秃。翁家犹子擅丹青,手挥绢素为翁祝:一枝一茎亦有情,五百春秋递相续。请翁披图应自笑,形固可使如槁木。赠王君五十岁君家城市里,终岁常闭闗青松白日满庭内,不许俗人相往还。看君本是山泽臞,年来战胜身亦肥。但道厐公堪自老,何须蘧瑗更知非。

译宰相家作女婿的馆舍中得到一位才郎,文采翩翩,容貌也俊美。十年来一直著有《鸣金赋》,如今一笑之间来到射雉的场地。江南江北道路并不遥远,可离开家乡几个月还没有回来。他乡的芳草自然而然将人挽留,今夜的美好婚期还不算晚。归去时春日洲渚上涨着绿色波涛,满川桃李为兰桡送行。假如长江化作天上的银河,应当说仙女正在渡过星桥。送莆田方生从宜兴回乡应试 听说您吟诵诗歌已经满三百篇,十年来落魄失意,常常自我惋惜。读书人只因命数多有奇异,世俗之人却徒然嘲笑您崇尚玄理、轻视白俗。哪里能在四面土墙的小屋里只是忍受穷愁,兴致来时便飘然作远游。荆溪的山水清澈而美丽,您贪恋欢乐,几个月仍未休止。荆溪的贤明县令是您的妻弟。没想到思念您时您竟能来到这里,山路曲折、水道迂回,日日相随。彼此相对,完全忘记了乡土不同。您没看见,荆人曾因卞和献玉而被砍脚,美玉的好坏向来随着世俗眼光而定。希望您此去早日扬眉吐气,一战便洗雪三次失败的耻辱。送林宜兴调任南部 我迁居山中本来只是喜爱山中的清静,作为主人,哪里劳烦您再三尊敬?我一生以学习司马相如那样的文士为耻,像您这样的人难道会只是临卬县令吗?谁说狭窄的巷子不能容纳车马,劳您拥着车盖常来我的草庐。谁说公文事务每天纷乱繁多,劳您为我频频置办酒席。五月里清溪暑气微薄,我们留在竹林中,共同忘了归去。刚看见朝霞初初冒出山岭,忽然又惊觉夕露将要沾湿衣裳。您的才华本来就应当早日飞腾,一旦向西踏上金陵道路。请您分别以后多多寄信,山中相识的人日后应当越来越少。题《东石草堂图》赠黄松江 连绵的山岭断裂得像有缺口,一条溪流曲折了一百多道。古松有三四株,枝干如爪,已经秃削,树身半枯。听说闽山才有这样的景致,不知是谁把它们用车载来了。东吴松江的太守,是个喜爱清静的人;身迹虽在尘世,心却在山野。如果想归隐山中却还不能归去,所以特意托请良工摹画下来。太守往年躺在茅屋荆扉之中,每天看山,心中没有俗情。酒醉后向东拜谒白石,发誓要与此石同生死。哪里想到会被金门羁绊,又到名藩分掌虎竹符信。佩金带、穿锦衣,世间没有比这更显赫的了,太守却只说这不是自己的愿望。于是知道碧山没有辜负我,驷马高盖又有什么用呢?有时公事办完,重重门户关闭,焚香独自隐坐在乌皮几旁。展开画卷相对而莞然一笑,不知不觉仿佛已在几座山峰之间逍遥。樵夫和渔子好像认识我,招手使两只鹤仿佛要飞起。小船竟在窗户之间,便想乘着空隙泛舟清澈的水面。究竟是真还是假,有什么值得追问?世间万事也不过是寄托而已。《双寿图歌》,为段翁而作 是谁画下这棵大椿树?枝爪张缩,彼此抓攫吞噬;树身盘曲高峻,依凭绝壁;气势凌驾万木,万木都像它的子孙。树形像鼻又像口,挺立着奇异的树干,半枯半嫩,灵根盘绕。千年的神异之物,照见魑魅,满山精怪争相奔逃。树上悬挂的泉水,起初只是细线般飞洒;到了树中便化成千片飞瀑,庐山瀑布也难以与之相比,忽然在今天映入眼中。立着的山石又像五老峰,云气模糊,露出山峰的面目。可怜这棵树与云、石苍然一色,谁能辨认呢?石缝间奇异的草有多么多啊!紫芝、伏兔草繁茂交错;仙萱本来就是百草之长,红花翠叶显得婀娜多姿。它们向上承接老树,依靠佳荫,也像松柏上缠挂的女萝。萧然相伴直到岁暮,一同滋长,共同沾受调和的雨露。我的乡里段翁居住在东郭,夫妻都已七十岁,鬓发还没有全白。段翁的侄孙擅长丹青,亲手挥毫在绢素上为老人祝寿:一枝一茎也都有情意,五百个春秋代代相续。请老人展开画卷,想来一定会自己发笑;人的形体本来就可以衰朽得像枯木。赠王君五十岁 您家在城市之中,却终年常常关闭门户。青松与白日充满庭院,不许俗人来往。看您本来就是山泽间清瘦的人,近年来却在尘世磨炼中胜过困苦,身体也肥壮了些。只说庞公足以自行老去,何必还要像蘧瑗那样时时知道自己的过错呢?

题龙图世人画龙,得龙皮;叔也画龙,得龙髓。当其停手凝思时,青天飒飒生风雨。却怪三年不防睛,那知一日飞腾去。山庄闲居身名幸自谢笼樊,白首为农誓不谖。惯住山中知鹿性,数行树下识禽言。巾车毎许邻翁借,书帙闲同道士翻。醉后渐看松月上,满村鸡犬寂无喧。逰神墩寺次壁间韵二首新雨郊原,草木柔。葛巾黎杖,此寻幽。藤垂小径,蝉声满。苔合荒庭,鸟迹留。隐几翻经,聊习静。凭髙望逺,一销忧。相逢更是烟霞客,携手同为汗漫逰。古藤千尺犹自柔,布叶垂隂满院幽。枫树暗随清磬响,山人欲去白云留。谈▯幸有飡霞侣,违世已无食肉忧。不识老僧莲社里,可容携酒日来游。登墩【此墩可望茅山】藂竹袅袅,迎风柔。古墩掩映,清湖幽。断烟白鸟,双洲逺。落日青山,半景留。耳听鸣蝉,知换节。坐移芳草,觉忘忧。兴来更望华阳顶,想见仙人驾鹤游。广德道中苍山百转,见炊烟。茆屋髙栖,古树颠。细雨薜萝,侵石迳。深秋梗稻,满山田。云中望影,迷遥岫。草里闻声,觉暗泉。倘遇秦人,应不识。只疑误入,武陵川。泊淮上作枫林望尽,见苍山。桐栢飞流入楚闗,潮散海门,孤岛出。月明渡口,数帆还。客梦祗惊青▯逺,沧波长羡白鸥闲。闻道淮南多桂树,朝来杖策一相攀。淮上五日泛湖同蒋别驾世和青苹袅袅,漾微风,轻舸逍遥,暂此同客里。緑蒲惊节换,尊中清酒觉愁空。一径荻芦行不尽数,洲鱼鸟戏相通。向晚前川箫鼔发,犹疑风景似江东。闻复官报寄京师友人姓名不复挂朝叅鱼鸟由来性所耽。箧里符经都已废,山中药草渐能谙。踈狂自分三宜黜,懒病其如七不堪。深谢古人推毂意,莫将阳羡比终南。代柬寄京中旧游莫须弹铗叹无鱼,自爱山东搆草庐。雨后乱蛙生敝灶,秋深落叶伴闲居。身随老圃偏能惯,论学潜夫愧不如。故人休讶无相讯,中散从来懒作书。寄赠曽郎中再入礼部文昌秘省倍光辉,传道仙郎去复归。三署防应寻旧草,五时犹得赐新衣。官闲常似游丹壑,赋罢多堪献紫微。徒使昔年同宦侣,频于清夜想音徽。家居赠别陈佥事约之已甘踪迹滞丘樊,暂逐行麾思欲翻。才薄最宜明主弃,身贫独感故交存。苍苔掩径谁相过,芳草懐人未敢言。知君王事方鞅掌,不记于陵长灌园。临清十五夜柬陈太史约之行人向月占消息,一望云端百感并。南去闗山犹未半,东升蟾兎已先盈。乘槎且傍鱼龙宿,绕树那堪鸟鹊惊。忆与仙郎当此夜,几回联佩侍承明。赠陈佥事约之生日青春綉服俨神仙,早岁为郎霄汉边。问齿方知散骑后,论才已是洛阳前。官迁栢府多推望,经絶韦编不待年。衰病无能真自弃,慢将犬马愧君先。崔镇道中晚望懐陈约之郊原极目,思依依。楚水连天,楚树微。逺浦潮生,人独往;寒林风静,鸟双归。泥涂自觉朋游好,日月偏催旅鬓稀。念尔同为南窜客,烟波何事更相违?赠别义兴林尹迁官移家本为采山薇,茂宰风流更可依。满迳蓬蒿频问讯,开尊竹石几忘归。髙才岂得淹黄绶,野性惟甘卧薜衣。今日河梁送君后,柴闗车马又应稀。次韵赠施道人御气曽闻老氏柔,寄身偏爱水云幽。道书数巻只自注,生计一钱常不留。卖药人间应自谪,挂瓢树下复何忧。犹言妻子能相累,自戴黄冠学逺游。寄题顾东桥侍郎载酒亭后世还闻有子云,为耽寂寞卧江濵。门前即是寻山路,座上偏多载酒人。禄位已非执防贱,文章真与太▯邻。欲比侯巴应自笑,不知何日望清尘。送樊医归南昌山人自小爱逰方,尚説懐归意,不忘别友,因留隔岁药,还家试解百金装。澄江尽处闻乡语,暮雪深时到草堂。愿尔常如秋后鴈,一年好是一来翔。赠张地官督赋江南皇家财赋重江淮,浮济逾河,岁岁来。岂谓司农方告匮,故烦节使逺相催?舳舻接水,通千里;齿革盈筐,备五材。民力东南已如此,因君一为献兰台。赠南都莫工部子良《夏至斋宿署中》万乘亲郊,幸北宫,千官斋祓。两都同灵光,正想泥封上清。梦遥依辇路,通烟散玉炉,知昼永。星分银烛,坐宵中。闻君已就汾隂赋,犹向周南叹不逢。

译题《龙图》世人画龙,只画得龙的皮;叔父画龙,却画出了龙的骨髓。每当他停笔凝神思索时,青天上便飒飒生起风雨。只是奇怪他三年不点龙睛,哪里知道龙一旦点睛,便会飞腾而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山庄闲居 幸好自身的名声都已摆脱了牢笼束缚,白头仍做农民,发誓决不忘本。习惯住在山中,知道鹿的性情;在树下听过几行声音,便能辨识鸟语。巾车每每允许邻翁借用,闲暇时与道士一起翻阅书籍。醉后渐渐看见松间月亮升起,满村鸡犬寂静,没有喧闹。游神墩寺,次壁间韵二首 新雨过后郊野原野,草木柔润。戴葛巾、拄藜杖,来这里寻幽。藤蔓垂在小径上,蝉声遍满;苔藓覆盖荒庭,留下鸟的足迹。靠着几案翻阅经书,姑且学习清静。凭高远望,一时消解忧愁。相逢的又是烟霞中的客人,携手一同作逍遥漫游。千尺古藤仍然柔韧,铺展叶子垂下浓荫,使满院幽静。枫树的暗影随着清越的磬声摇动,山人想要离去,白云却把他留住。谈论玄理,幸好有餐霞的同伴;既已违背尘世,也不再有吃肉的忧虑。不知道老僧在莲社之中,是否容许我带酒每天来游玩。登墩【此墩可望茅山】丛竹袅袅,迎着风显得柔美。古墩掩映其中,清澈的湖水幽静。断续的烟霭与白鸟相伴,双洲遥远;落日映照青山,只留下半片景色。耳边听到蝉鸣,知道时节已经更换;坐在芳草间,不觉便忘却忧愁。兴致来时更远望华阳顶,想象仙人驾鹤遨游。广德道中 苍翠的山岭百转千回,才看见炊烟。茅屋高高栖在山上,古树耸立在屋顶。细雨中的薜荔侵入石头小径,深秋的粳稻铺满山间田地。在云中望见山影,远处的山峦迷蒙;在草里听到声响,才觉察是幽暗的泉水。倘若遇见秦人,他们应当认不出我;只疑心误入了武陵的溪川。泊舟淮上作 望尽枫林,才看见苍山。桐柏山的飞流汇入楚地关隘,海门潮水散开,孤岛显现。月色明亮的渡口,几只帆船归来。客中的梦只被遥远的青色惊醒,苍茫水波使人长久羡慕白鸥的悠闲。听说淮南有很多桂树,明日早晨我要拄杖前去攀折。淮上五日泛湖,同蒋别驾世和 青萍袅袅,荡漾着微风;轻舟自在漂荡,暂且在客地与您同游。绿色蒲草使人惊觉时节更换,酒杯中的清酒使愁绪仿佛空尽。一条荻芦小径怎么也走不尽,洲上的鱼鸟嬉戏相通。傍晚前方水面传来箫声和鼓声,仍让人疑惑这里的风景很像江东。听闻恢复官职的文书,寄给京师友人 姓名不再挂在朝廷参谒的名册上,鱼鸟之趣本来就是我所沉溺的。箱子里的符经全都已经荒废,山中的药草渐渐能够熟悉。我的疏狂,自知有三条理由应当被罢黜;懒惰多病,又怎能承受七种不堪。深深感谢古人曾有推毂之意,不要把阳羡拿来和终南山相比。代写短笺寄给京中旧游 不必像冯谖那样弹铗叹息没有鱼吃,我自爱山东,已经筑起草庐。雨后乱蛙在破灶旁滋生,深秋落叶陪伴着闲居。身体随着老农生活,反而很能习惯;谈论学问,比起《潜夫论》的作者王符,我还自感惭愧。老朋友不要惊讶我没有相互问候,中散大夫嵇康一向懒于写信。寄赠曾郎中再次进入礼部 文昌秘省因您而更加光辉,听说仙郎离去后又重新归来。三署之中应当寻找旧日的文稿,五时之内还能够得到赐予的新衣。官事清闲时常常像游览丹壑,写完赋作多半可以献给紫微宫。徒然使昔年一同做官的伙伴们,在清冷的夜里频频思念您的声容。居家赠别陈佥事约之 我已经甘愿让行迹滞留在山丘樊篱之间,暂且随着您的行旌出行,心绪却想要翻飞。才华浅薄,最适合被明主弃置;身家贫寒,独自感念旧交还在。苍苔遮掩了小路,谁会来相访?芳草使我怀念故人,却不敢说出口。知道您正为国事忙碌,不会记得于陵仲子长期灌园。临清十五夜寄信给陈太史约之 行旅之人对着月亮占卜消息,一望云端,百种感慨一齐涌上心头。向南走去,关山还没有走完一半;向东升起的月亮已先行圆满。乘木筏暂且依傍鱼龙栖宿,绕树飞行的鸟鹊惊叫,哪里能忍受。回忆曾和仙郎在这样的夜晚,多少次佩玉相连侍奉承明殿。赠陈佥事约之生日 您年少时穿着绣服,俨然如神仙;很早便任郎官,处在霄汉之间。问起年齿,才知道已在散骑之后;论起才华,已经名列洛阳前列。官职升迁到栢府,受到众人推重;经书已经读尽,不必等到年长。衰病之身无能为力,实在是我自我放弃,慢慢以犬马般的惭愧落在您之后。崔镇道中晚望,怀念陈约之 郊野原野一望无际,思念之情依依不舍。楚地的水连接着天边,楚地的树木显得微小。远处水浦潮水上涨,只有人独自行走;寒林风静,鸟儿成双归巢。身在泥泞道路上,才觉出朋友同游的美好;日月偏偏催促旅人的鬓发日渐稀疏。想到您我同为被贬谪南行的客人,烟波之间为何又彼此相违。赠别义兴林县尹调任 迁居本来是为了采食山中的薇菜,幸有贤明县令,风流可亲。满径蓬蒿之中,您还频频来问候;摆开酒樽面对竹石,几次都忘了归去。如此高才哪里能长期滞留在黄绶小官任上,野性的我只甘愿穿薜荔衣躺卧山中。今天在河桥送您之后,柴门前的车马又应当稀少了。依次韵赠施道人 曾听说老子以柔弱调御气息,您寄身之处偏爱水云幽静之地。道书只有几卷,自己为之作注;生计所得一文钱也常常不留。卖药于人间,想来应是自我谪居;把瓢挂在树下,又有什么忧愁。还说妻子儿女能够成为牵累,于是自己戴上黄冠学习远游。寄题顾东桥侍郎的载酒亭 后世还听说有个像扬子云的人,因为喜爱寂寞而卧居江边。门前就是寻找山林的道路,座上却偏偏多是带酒来的人。禄位已经不再是执戟小臣那样卑贱,文章真正可以和《太玄》相近。若想拿自己和侯巴相比,恐怕会自笑;不知道何时才能仰望您的清尘。送樊医回南昌 山人从小就喜爱游历四方,仍然说起怀念故乡的心意,不忘记朋友,因此留下隔年的药物;回家时试着解开价值百金的行囊。澄江流尽之处听见乡音,暮雪深重时抵达草堂。愿您常像秋后的大雁,一年之中最好能飞来一次。赠张地官督征江南赋税 皇家的财赋以江淮最为重要,船只浮渡济水、越过黄河,年年而来。哪里料到司农署正告知财用匮乏,所以烦劳您这位节使远道催办。船首船尾连接水面,贯通千里;象牙皮革装满筐箧,足以供备五种材料。东南百姓的力量已经如此困乏,请您替他们向兰台进言。赠南都莫工部子良《夏至斋宿署中》皇帝亲自到郊外祭祀,幸临北宫,千官斋戒洁身。两都同有灵光,正想象着泥封上达清微之境。梦中遥遥依随御辇道路,通晓时分烟气从玉炉中散开,才知道白昼漫长。星辰分布,银烛燃烧,我坐在长夜之中。听说您已经写成《汾阴赋》,仍然向周南叹息自己没有遇到机会。

送彭府倅进贺圣节表曽叨执防侍,枫宸犹记呼嵩拜舞辰,献夀频将金镜拂,入班许覩玉顔真,自怜拙疾辞明主,因卧丘园作外臣,今日送君何所道,祝尧长比华封人。宜兴舟中读徐养斋诗稿,因思奉别之久,怅然有懐,二首。清溪南望,五湖连。竹树隂隂,两岸间。桃李孤村,春欲尽。蒹葭逺水,思俱闻。散帙曲中,惊白雪。巻帷天末,见青山。故乡共是投簪客,犹恨髙踪不可攀。昨岁相逢,冰雪深,忽看春色,独惊心。清风毎忆,人如玉;嘉句堪言,字比金。四壁荒庐,▯自老;连洲芳草,共谁吟?思君坐惜,年华暮;明月扁舟,试一寻。览徐养斋见懐毛古庵及小子之作,存没感懐,和韵。早岁曽陪履杖游,遥思墓木已三秋。美人去后空闻笛,芳草归时独倚楼。世上玉顔还易老,山中石髓杳难求。却惭司马频相许,拟向清湖共钓舟。和徐养斋移居二首何年挂却侍中冠?新筑山居一亩寛。种黍聊为终岁计,移花应待早春看。门依緑树人稀到,身谢红尘梦亦安。更是谢家兄弟好,长吟池草对江干。窈窕岩阿,丛桂秋清,谿一曲,草堂幽。荒园自向闲中翦,灵药多从病里收。叶上题诗应满树,沙边载酒不惊鸥。莫道东山淹谢傅,苍生日夕待嘉谋。题赠施心菊医士闻道仙翁昔种菊,君今对菊独凄神。萧条三径犹含露,怅望深秋似有人。肘后传方多已试,鼎中留药不嫌贫。相从何日东篱下,愿乞余香慰病身。赠江隂陈君幽栖选地,傍江濆。高士风流,宿所闻。身着薜衣,称隐吏。园多橘树,比封君。琴尊不厌,丘中赏。鱼鸟堪为,物外羣。怪尔眉间多道气,年来曽读五千文。寄刘范东提学不材因得返园庐,穷巷犹存四壁,余生计十年思种树,病身终岁强移书。山僧白社容相往,长者髙车日与疎。畴昔虚防国士待,于今樗散更无如。题伯祖平乐守素斋翁像国史已收循吏名,蛮方犹忆使君清。祀留桐县,如朱邑;文谕南夷,比陆生【公有华夷解,谕交趾】湘江又见棠花发【公尝令零陵,而余父于公为从孙,又守永州】漓浦还闻俎豆成,清江传家自公始。髙门大纛,岂为荣?和朱子学迁居辛勤四十,有此居,生事萧条,只晏如。行李随身,一长铗,疎藤挂壁,数椽庐。愧无厚禄堪助汝,实有髙文能起予。独惜扬雄名位薄,世人谁识《太▯书》?程副使挽诗【同年舜敷之父】帝里风烟几度逢?此行复与仙郎同。倾城冠葢通家后,故国江山对酒中。老忆旧游经画省,闲寻芳草到禅宫。亦知今日游魂处,多在清淮白露东。嘉靖丁酉秋,余始见公于金陵。公留余饮酒,自言少时为太学生,始逰金陵;后官于郎曹,居此者十余年。自闲居以来,常思雨花、牛首之胜,辄为之慨然。已分此生且休矣!今老且病,诚不自意复能至此。每过旧游处,歴歴如昨日事。乃知江山长在,而人命有极。牛山之泪,可复下乎?语毕,公掀髯而笑。余亦欢饮尽醉,别去。至冬而公卒,葢别公后才四月也。嗟乎!公而有知,尚能复来金陵矣乎?故予作诗以哀公,叙金陵事特详云。元夕咏冰灯正怜火树鬭春妍,忽见清辉映夜防。出海蛟珠犹带水,满堂罗袖欲生寒。烛花不碍空中影,晕气疑从月里看。为语东风暂相借,来宵还得尽余欢。庚子岁,海印寺再举同年防,纪事四首【此下系春坊时作】伐木张新燕,攀鳞忆往时。重来散花处,更是聚星期。玉佩皆鹓侣,金河即凤池。独怜丘壑质,还复接芳仪。净院早凉生,佳賔四座倾。花间重识面,塔里旧题名。对酒怜萍迹,闻歌想鹿鸣。十年还此防,那得更无情。故游经绣陌,初地入松扉。可那看花伴,年年渐觉稀。一钟收宿雨,双树带余晖。若问龙池劫,谁能不醉归。梵宫邻帝苑,长此集儒绅。槛外诸天界,尊前四海人。星霜别后鬓,花月向来春。且共摅筹策,云台早致身。得薛君所寄《三逰纪兴刻》中有杨方洲见懐之作。葢别去已十余年矣,抚巻慨然,用韵奉答。昔抗万言疏,还归四壁居。谊才应共惜,黯戅更无如。顾尔犹岩壑,惭予滥石渠。圣明思直諌,早晩下征书。送黄翠岩赴松江推官任君本儒家子,新诗更出竒。自宜金马署,暂拜爽鸠司。海国收鱼稻,桑田赋茧丝。南州饶土物,知尔一无私。送沈君守宁波五马去防▯,孤城积水,含地收蚶蛤税,人与龙蛇参夷贡,珠频入僊书,穴可探,清贫君已惯,海味不须甘。

译送彭府倅进呈祝贺圣节的表章 我曾承蒙在执戟侍从之列,枫宸还记得我呼喊嵩山、拜舞的时日;进献寿礼时多次用金镜拂拭,入朝列班时有幸看见天子的真容。自怜愚拙多病,辞别明主,于是卧居丘园,成为外臣。今天送您远行还能说些什么?愿尧帝的长寿永远如华封人所祝。在宜兴舟中读徐养斋诗稿,因想到与他分别已久,惆怅而有所怀,二首。向南望清溪,五湖相连。竹树浓荫,在两岸之间。桃李掩映着孤村,春天将要结束;远水边的蒹葭,使相思之情一同传来。散开书卷,在曲调中惊见《白雪》;卷起帷幕,天边显露青山。故乡之中我们都是辞官归隐的人,仍遗憾您的高踪不可攀及。去年相逢时冰雪深重,忽然看见春色,独自惊动心情。每每想起您的清风般品格,您的人如美玉;美好的诗句值得称道,字字都如黄金。四壁空空的荒庐中,我独自老去;连片洲渚的芳草,又能和谁共同吟咏?思念您,坐着惋惜年华将暮;明月下驾一叶扁舟,姑且前去寻访。读徐养斋怀念毛古庵及其小儿的诗作,感慨生者与逝者,依韵唱和。早年曾陪着您拄杖游览,遥想如今墓上的树木已经过了三个秋天。美人离去以后,只空听见笛声;芳草归来之时,独自倚在楼上。世上的美貌容易衰老,山中的石髓却遥远难求。反而惭愧司马相如屡屡称许我,想要到清湖和您一同泛舟垂钓。和徐养斋移居二首 哪一年挂去了侍中的冠帽?新建的山居有一亩宽。种黍姑且作为终年的生计,移栽花木应当等到早春观赏。门户依傍绿树,很少有人来访;自身辞离红尘,连梦境也安宁。更何况谢家兄弟情谊深厚,长久吟咏池塘春草,面对江边。岩石深曲幽静,丛桂在秋日清爽;溪流曲折一湾,草堂幽深。荒园中自己趁闲修剪,灵药多半在生病时采收。树叶上题写的诗应当布满全树,沙岸边载酒也不会惊动鸥鸟。不要说谢安滞留东山,苍生日日夜夜都在等待您的高明谋略。题赠施心菊医士 听说道家仙翁从前种过菊花,如今您独对菊花,神色凄清。萧条的三条小径仍含着露水,惆怅远望深秋,好像还有人在那里。肘后所传的药方多已试验有效,鼎中保存的药物也不嫌贫寒。何日能和您相从于东篱之下?希望求得些余香,来安慰我这个病身。赠江阴陈君 幽静的居处选择在江边。高士的风流品格,早已是我听闻的。身穿薜荔制的衣服,称得上隐居的官吏;园中橘树很多,足以比拟受封的君侯。琴与酒怎么也享用不厌,山丘中的赏玩最为惬意;鱼鸟足以成为世外的同伴。奇怪您眉间道气浓厚,原来近年来曾读过五千字的《道德经》。寄刘范东提学 我因没有才干,反而得以回到园庐;穷巷中仍有四壁,余生十年都在思量种树;病弱之身却终年勉强搬动书籍。山寺的僧人容许我往来白社,长者乘高车,却日渐与我疏远。往昔徒然承受国士般的期待,如今像樗木一样散漫,更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题伯祖平乐守素斋翁像 国史已经收录了循吏的姓名,蛮方至今还记得使君的清廉。在桐县留下祭祀,如同朱邑;以文章教谕南夷,可比陆生【先生曾有《华夷解》,用来教谕交趾】。湘江又看见棠花开放【先生曾任零陵县令,而我的父亲是先生的从孙;先生又曾任永州太守】;漓浦还听说已经建成祭祀祠堂。清江一带的家传,从先生开始。高门大纛,难道只是为了荣耀吗?和朱子学迁居 辛勤经营四十年,才有了这处居所;生计萧条,却只是安然自若。行李随身只有一柄长铗,稀疏的藤蔓挂在墙上,几间屋舍构成小庐。惭愧没有厚禄可以帮助您,实在有高妙文章能够启发我。只可惜扬雄名位微薄,世人有谁认识《太玄书》呢?程副使挽诗【同年舜敷的父亲】在帝都风烟中曾几度相逢?这次出行又和仙郎同行。满城冠盖,成为通家之交以后,在故国江山之间对酒而饮。年老还回忆过去游历中书省,闲来寻觅芳草直到禅寺。也知道今天您的游魂所在,大多在清淮白露升起的东面。嘉靖丁酉秋天,我才在金陵见到先生。先生留下我饮酒,亲自说起年轻时做太学生,开始游览金陵;后来在郎官机构任职,居住在这里十多年。自从闲居以来,常常想念雨花台、牛首山的胜景,每想到它们便不胜感慨。原以为这一生也就只能这样了!如今我年老而且多病,实在没有想到还能再次来到这里。每次经过旧日游览的地方,一切历历在目,如同昨天的事情。这才知道江山长存,而人的寿命却有尽头。牛山之泪,难道还能再次流下吗?说完,先生捋着胡须大笑。我也欢饮直到大醉,然后告别离去。到了冬天先生便去世了,大概距我告别先生才四个月。唉!先生如果有知,还能再来金陵吗?所以我写诗哀悼先生,把金陵的事情叙述得特别详细。元夕咏冰灯 正怜爱火树银花争相呈现春日的娇妍,忽然看见清冷的光辉映照夜空。像出海蛟龙口中的明珠还带着水,满堂罗袖仿佛要生出寒意。烛花并不妨碍空中的光影,朦胧的光晕仿佛从月中映照而来。请对东风说,暂且借给我这景色,明夜还让我尽享残余的欢乐。庚子年,海印寺再次举行同年会,记事四首【以下为春坊任职时所作】伐木之后张罗新燕,攀鳞而上,追忆往日时光。重新来到散花之处,更是众人相聚的佳期。佩戴玉佩的都是鹓鶵般的同僚,金河便是凤凰池。唯独怜惜我这丘壑中的资质,还能再次接近诸位的美好仪容。清净院落早早生出凉意,佳宾满座,尽情倾谈。花间重新认出彼此面容,塔中还留着从前题写的姓名。面对酒席怜惜浮萍般的行迹,听到歌声便想起《鹿鸣》。十年后又来到这次聚会,怎能再无情感。旧日游览经过绣陌,如今初次进入松门。怎奈当年同看花的伙伴,年年渐渐稀少。一声钟响收住夜雨,双树带着残余夕晖。若问龙池经历了多少劫变,谁能不醉着归去。梵宫邻近帝苑,愿长久在此会集儒绅。栏杆之外是诸天世界,酒樽之前聚集四海之人。分别多年,星霜已使鬓发斑白;花月依旧,还是往日的春天。姑且共同筹划国事,愿早日登上云台建立功业。曾经上奏万言疏,后来回到只有四壁的居所。您的忠义才华本应与人共同珍惜,然而黯淡困顿又实在无可奈何。看您仍然处在山岩沟壑之间,惭愧我却滥居石渠阁。圣明的君主正思念直言进谏的人,早晚会下诏征召您。送黄翠岩赴松江任推官 您本是儒家子弟,新写的诗篇更加奇特。理应任职于金马署,如今暂且拜为掌管爽鸠的官员。海滨州郡征收鱼和稻,桑田征收蚕茧和丝。南州盛产土产,知道您必定一无私心。送沈君任宁波太守 您乘五马车前往防▯,孤城四面积水。靠水产收取蚶蛤税,人与龙蛇杂处;夷人进贡的物品中常有珍珠,洞穴可以探查。清贫的生活您已经习惯,海中的美味不必觉得甘美。

送陆舍人调辽府长史十载紫薇郎,长随玉辇傍。忽辞汉天子,去谒诸侯王。梦渚陪游猎,兰台佐羽觞。子虚今在楚,作赋有辉光。送王舍人往昆山为顾相公营墓。明主敦耆老,藏山借宠恩,使臣出左掖,秘器给东园。旧路吴中树新碑,海上原平津。众賔客试问,几人存?闻石屋彭君置生棺有感,为赋四诗。青山结净因,囘首迹俱陈。司马四壁宅,荣期百岁身。文牺幸知免,行蚁待相亲。试料还真后,谁为倚户人?隐几嗒然安,疑君是鹖冠。道书肘后系,人世镜中看。家本无千橘,生常卧一棺。不因兹下泪,任尔雍门弹。苦欲辞簪绂,归来掩故园。无过六百石,只对五千言。倚树看蜩化,逢人笑舌存。老龙且莫去,为我发狂论。吾与尔皆梦,相看一笑时。拘拘亦何恶,役役尚如斯。藂桂山中约,枯槎海上期。胡为更羁緤?有愧故人知。寺中访后渠崔侍郎不遇次韵为访高人,馆联镳出近坰,并从金地入,不见玉山形。榻尚留僊麈,云疑隔使星,无人问竒字。载酒只空亭。济上别钱副使木落,村逾迥,洲回水更包,乱泉舂急峡,短日漾寒郊。问俗非吾土,逢君似旧交。笑谈方此始,何事又相抛?防苍山歌赠雪屏赵考功防苍山十九峰,峰峰巧削玉芙蓉。炎天赤日,雪不融。峰顶涌出十九泉,一峰一泉,相萦缠,流到峰前,共一川。雪花乱落緑波里,叠岛连洲,镜中起,是为巨海,名西洱防。舍当年控百蛮,山水中间凿两闗,一夫守此,百不攀。圣代垂裳,九夷附,此地千秋罢烽戍。洱海行人日夜渡,剪除蓬藋,疏街衢,歌钟绮衣盈路隅。昔日不毛,今雄都。山中鸡犬散不取,山下乌蛮种禾黍。况乃儒风似邹鲁,纷纷犀象走王庭。怪石亦具山水形,尽辇中州作画屏。羡君结庐山之窟,窓里诸峰互出没。夜夜读书常映雪,十年簪笏系朝班,位髙官要身不闲。惟有清梦到故山。余亦平生好竒者,一説名山心若洒。何时与君共坐雪峰下?李中麓文选藏书歌中麓子最好竒,平生苦心只自知。破塜将寻姬氏籍,凿山欲出禹王碑。鸟篆蚪文焚后字,白云黄竹删前诗。藏在隂厓及海窟,神物守护谁得窥。自从掇取归君屋,但闻胡山鬼夜哭。汗牛讵止盈五车,插架应知满万轴。开函几席生云烟,五色纷纷耀人目。家中绫绮割截尽,更剪朝衣作装束。中麓子几岁读书,长闭门,自信中郎能一目,还轻左氏识三坟。迩来下笔作词赋,絶似先年石鼓文。却忆射策来京国,此时才士纷如云,雕龙白马争先后。一日逢君皆闭口,试问豹鼠君已知。解对黄熊谁更有,共看飞腾迈等伦。早排阊阖上麒麟,遂令纨袴生叹息。公卿元是读书人,老大无闻予自怜。论交多愧十年前,可道壮心犹未已。时复从君乞一编。詹府防集奉和上宰松臯公三首。祥光虹渚应,▯苍喜溢,仙曹荐羽觞,匕鬯万年征。子圣股肱一德,见臣良。袖携香雾东华上,履曵星辰北斗旁。共説疑丞归大老,竞将礼乐赞灵昌。御苑先春,万木苍。宫云袅袅,度琼觞。鹓班并引,金貂贵。鸿羽全收,玉署良。分日传经,清禁里。罢朝起草,紫宸旁。恩波忝窃,安能报。愿祝千秋,寳厯昌。玉津晴望,郁苍苍,环佩初临,试紫觞,并向凤池开胜防。早从麟角识元良,衣冠迥出商岩上,雨露偏承幼海旁。自愧承华箴未就,谬将彤管奉明昌。送王翰林浙江兵备副使同时词客,不如君一剑,还将静海濆。鸡舌旧从香署吏,虎符新领伏波军。帆樯万里输鲛织,楼阁三秋吐蜃云。自笑冯郎将白首,欲从幕下策竒勲。送邹东郭掌南院最怜江左风流地,暂作周南太史公。通籍总称鸾掖吏,分曹独向凤台东。香携汉署沾新绶,花近秦淮瞰故宫。此去谈经门下客,几人相对坐春风。赠吴山人归自京师山人不解机心,事早岁藏珍,学鹿门,住傍岩崖,惟四壁。赋成金石几千言,偶游卿相,多悬榻;归去蓬蒿,正满园。京洛岂无知己在?看君终是厌烦喧。赠许太宰卿家勲贵,似诸袁两世,三登八座,尊接席貂蝉,开甲第,成隂桃李,在公门,身延白屋,频推哺官,借青宫独拜恩,天子行将问黄髪,老臣何以赞嘉言?宿双塔寺,林东城罗念庵误于郭外相寻不遇,有作见寄,用韵奉答。谩向金门学隐沦,独游花院散凉氛。诸天只在人间世,并马谁寻野外云。白日金轮临户映,香街笙管隔墙分。化城本是迷来路,莫讶幽人好避羣。次韵赠汤将军【将军故中山侯之孙也】将军妙筭,古人同。料敌常如在目中,銕骑连营,寒映月;楼船跨海,夜乘风。玉门烽火,今犹急;桂岭珠玑,久未通。却笑封侯应有种,看君百战立竒功。

荆川集巻二

译送陆舍人调任辽府长史 做了十年紫薇郎,长久随侍在玉辇旁边。忽然辞别汉天子,前去拜谒诸侯王。在梦渚陪同游猎,在兰台辅佐饮酒。如今楚地还有《子虚赋》,您作赋定能使它更加光彩。送王舍人前往昆山为顾相公营造坟墓。明主厚待年高德劭的老人,归葬山陵也借此施加恩宠。使臣从左掖门出发,东园供给秘器。沿旧路经过吴中树木,新碑立在海边平原。请问众多宾客,如今还有几人健在?听说石屋彭君置办了生棺,有感而作四诗。青山结成清净的因缘,回头看时,往日踪迹都已成为陈迹。司马相如只有四壁的宅第,荣启期却享有百岁之身。文王祭祀的牺牛幸而知道自己可以免死,行蚁还等待着与我亲近。试着想象还归本真之后,谁会成为倚门等待的人?倚着几案,默然安然,仿佛您就是戴鹖冠的隐士。道书系在肘后,把人世看作镜中的景象。家中本来没有千株橘树,平生却常卧在一具棺材旁。若不是因为此事流下眼泪,任凭您让雍门周来弹琴吧。我苦苦想要辞去簪绂,归来后关闭故园。官禄不过六百石,只面对五千字的道书。倚着树看蝉蜕变化,遇到人便笑说舌头还在。老龙暂且不要离去,为我发表一番狂放的议论。我和您都如同身在梦中,彼此相看而一笑。拘束谨慎又有什么不好,劳碌奔波却仍然如此。相约在山中丛桂之间,又约定在海上枯槎相会。为什么还要继续受到羁绊?实在有愧于故人的知遇。在寺中访寻后渠崔侍郎未遇,依韵作诗。为了拜访高人,馆中同僚并骑出了近郊;一同从佛寺进入,却没有见到玉山般的身影。榻上还留着仙人拂尘,云气仿佛隔断了使者的星旌;没有人来询问奇异的文字,我带着酒来到这里,却只有空亭相对。在济上与钱副使分别。树叶凋落,村落显得更加遥远;洲渚回环,水面也更为宽阔。纷乱的泉水冲击着险急的峡谷,短暂的日光荡漾在寒冷的郊野。询问这里的风俗,才知道并非我的故乡;遇到您,却好像遇见旧日的朋友。谈笑正从这里开始,为什么又要彼此抛别呢?防苍山歌,赠给雪屏赵考功。防苍山有十九座山峰,每一峰都像巧削而成的玉芙蓉。炎热的天气里烈日当空,峰顶的积雪却不会融化。峰顶涌出十九股泉水,一峰一泉,彼此萦绕缠绵;流到山前,汇成一条河川。雪花纷纷落入绿色的波浪中,重重岛屿和相连的洲渚,像从镜中升起;这就是巨大的海,名叫西洱防。舍当年控制百蛮,在山水之间凿开两座关隘;一人守住这里,百人也无法攀越。圣明的时代垂衣而治,九夷都来归附;这个地方千秋万代不再有烽火。洱海上行人日夜往来,铲除蓬蒿,疏通街道;歌钟声中,穿着华丽衣服的人充满道路两旁。昔日的不毛之地,如今成为雄伟的都会。山里的鸡犬散居而不再被捕取,山下乌蛮人播种禾黍。何况这里的儒学风气又像邹鲁,众多犀角象牙被运往王庭。怪石也都具备山水的形态,全都运到中州制成画屏。羡慕您在山洞中结庐而居,窗内群峰彼此出没。夜夜读书,常借积雪映照;十年佩戴簪笏,系身于朝班,地位高、官职重要,却不得清闲。只有清幽的梦境能够回到故山。我平生也喜爱奇异之物,一谈到名山,心中便感到洒然。什么时候能和您一起坐在雪峰之下呢?李中麓文选藏书歌。中麓子最喜爱奇异之物,平生苦心搜求,只有自己知道。他想掘开古墓寻找姬氏的典籍,凿穿山岩求取禹王的碑文。鸟篆、蝌蚪文,是焚烧之后残存的文字;白云、黄竹,是删定以前的诗篇。它们藏在背阴的山崖和海边的洞窟中,有神物守护,谁能窥见?自从把它们搜集回来放进您的屋中,只听见胡山的鬼魂夜里哭泣。装满五辆牛车哪里就止于五车,插满书架也应当知道已有万轴。打开书函,几席之间便生出云烟;五色光彩纷纷,耀人眼目。家中的绫罗绮绣都割剪尽了,又剪下朝服来制作装束。中麓子从几岁起读书,长期闭门不出;自信如蔡邕一般能一目十行,又轻视左氏能够识读三坟。近来下笔创作词赋,极像先前的石鼓文。还记得当年赴京应射策时,那时才子多如云,雕龙之才、白马之士争相前后。一旦遇到您,他们全都闭口不言;试问那些豹鼠般的人,您已经看透了。能够回答黄熊之问的人,还有谁能和您相比?大家一起看您飞腾而出,远远超过同辈。很快就要排入阊阖门而登上麒麟阁,使那些纨绔子弟都发出叹息。公卿本来都是读书人,我年老而默默无闻,自己也感到怜惜。回想十年前与您结交,多有惭愧;但可以说,壮心仍然没有停止。时常还要向您求取一篇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在詹府防集,奉和上宰松皋公三首。祥瑞的光彩在虹渚相应,玄苍之色充满喜意;仙官们献上羽觞,以匕鬯之礼祝愿万年长久。您是圣主的股肱,与圣主同心同德;见到您,臣下无不称善。衣袖携着香雾登上东华门,鞋履拖曳着星辰,仿佛行在北斗旁。大家都说疑丞将归来辅佐大老,争相以礼乐赞颂灵明昌盛的时代。御苑中春天先到,万木苍翠。宫中的云气袅袅,飘过琼浆玉觞。鹓鹭般的朝班一同引导,金貂冠显得尊贵;鸿羽般的贤才尽皆汇聚,玉署中的官员贤良。每天分班在清禁之中讲授经书,退朝后在紫宸殿旁起草诏书。承受如此恩波,实在不知怎样报答;愿祝愿千秋万代,宝历昌盛。在玉津晴日远望,景色郁郁苍苍;佩玉环佩之人初次来到,试饮紫色酒浆,一同在凤池边举行盛会。您早年便从麟角般的征兆中识得元良,衣冠远远超过商山岩居的贤者;雨露般的恩宠又特别承受于幼海之旁。我惭愧太子宫中箴言尚未写成,却错误地拿着彤管来侍奉明昌之世。送王翰林任浙江兵备副使。同时代的词客,都不如您一剑在手;您还将前往平定海滨。过去在香署任职,曾佩鸡舌香;如今新领虎符,统率伏波军。万里帆樯运来鲛人织物,三秋楼阁吐出海市蜃楼般的云气。我笑自己如冯郎将,到了白头还想在您的幕下建立奇功。送邹东郭掌管南院。最爱江左这片风流之地,您暂时担任周南太史公。入仕名籍中总称为鸾掖的官吏,分掌曹务而独自前往凤台之东。携着汉署的香气,沾染新授的绶带;花影临近秦淮,俯瞰旧日宫城。此后在您门下听讲经义的客人,不知有多少人能相对坐在春风中。赠给从京师归来的吴山人。山人不懂得机心,早年便收藏珍宝般的学问,仿效鹿门山人,住在岩崖旁,家中只有四壁。文章写成,足以镌刻金石,数以千计;偶然游历卿相之家,常常受到悬榻相待;如今归到蓬蒿满园的居处。京洛之间难道没有知己吗?但看您终究还是厌倦了尘世的烦嚣。赠许太宰。您家世代勋贵,像诸袁家那样两代显赫;三次登上八座高位,尊贵得可以与貂蝉冠的高官并席而坐。开设甲第,门下桃李成荫;在公门之中,恩泽延及寒门,常常推恩赐食。又承蒙青宫独自降恩。天子将要询问年高的老臣,您将凭什么进献嘉言呢?住宿双塔寺时,林东城罗念庵误在城外寻找我而未能遇见,有诗寄来;依韵奉答。徒然在金门学习隐居,独自在花院中散发凉意。诸天世界原来只在人间,骑马同行又有谁到野外去寻找云彩?白日如金轮照临门户,映入眼中;香街上的笙管声隔墙传来。化城本来就是迷路者所见的幻境,不要惊怪幽居之人喜欢避开群体。依韵赠汤将军【将军是已故中山侯的孙子】。将军的谋略精妙,古人也难以相比。料敌制胜,常常如同敌情就在眼前;铁骑连营,寒光映照着月色;楼船横渡大海,夜里乘风而行。玉门的烽火如今仍然紧急,桂岭的珠玑却久已不能通达。却笑封侯本应有种,看您经过百战,建立奇功。《荆川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巻三明 唐顺之 撰诗自述【此下系后家居时作】祗为抽簪早归来,已四春。本非食肉相,犹是饭牛身。负郭无新业,灌园有旧邻。矶边独钓客,陇上偶耕人。相见一相笑,吾今罢问津。宿游塘书懐二首脉脉常多病,睢睢竟寡谐。鸴鸠知分量,槁木任形骸。虫语喧清夜,藤花媚小斋。逃虚何足叹,心迹幸无乖。雨过草木好,夜来池馆清。露虫疑烛影,风树答书声。似瓠甘无用,为羶厌有名。且师河上叟,毋使虑营营。题陈渡庄经时不到,此花落徧庭芜。开馆犹如客,凭轩忽防吾。蝶飞看栩栩,鸟唤听乌乌。便欲题丘壑,于今总姓愚。防亭遇盗次韵枕书觉已倦,挺劎忽相求,惊起游仙梦,虚疑贾客舟。赍粮十日少,载槖一身浮。澹泊堪为笑,将何谢尔偷?病中试新茶久不窥园圃,多应徧落花。生涯只本草,岁月又新茶。婚嫁身多债,诗书眼尚遮。病来都忘却,恰似老僧伽。泊舟郭外有感【时旱灾甚】愁多,畨夜短。村郭又鸡鸣,更听邻舟语。行看海日生,新秋河汉影。竟夕桔橰声,谁能讼风伯?一使甘霖倾。同褚生滔、徐生大复夜过城濠,水榭作二首。出郭即山家,孤亭更水涯。人开池上酌,莲吐月中花。清籁微微至,明河渐渐斜。坐疑尘世隔,鸡犬亦无哗。祗堪成独往,讵意得同羣。柳色秋将近,乌啼夜欲分。细吟西涧草,闲诵北山文。纵然逢醉尉,不是故将军【时居人有诃问者】游永庆寺示诸友村墟正三月,春服领春风,飞鸟机心外,青天佛眼中,观心犹是障,齐物亦非同,何处叅真诀?顔生昔屡空。题金山寺付僧惠杰四首何处寻龙?藏停桡,听梵音。中流一塔,影逺树,万家隂。僧定潮来去,月明江浅深。试将空水相堪比,慧公心隐隐。帆樯外,分明见法幢。川光孤断,石井脉割寒江。折苇僧归渡,观潮客倚窓。一窥龙女偈,坐使战心降。凭虚聊骋望,面面荻芦秋。坐据三生石,心随万里流。鼋鼍争出没,楼馆定沉浮。向夕烟氛敛,珠光似可求。法界元无着,寥寥空水云。钟声潮外住,佛相镜中分。经为鱼龙设,人将鹳鹤羣。慈航如可借,不厌往来勤。登常山山亭次壁间韵二首关通百粤,防地带上游,雄车马,年年客,尘埃滚滚中,忧时讥丧,狗逃世托,防鸿出处,将谁是?徒令懐古,风平生好竒士,抚景气还雄,栈度盘蛇,际滩行磨蚁,中客心南北,水世事去来鸿,闻説仙山近,泠然欲驭风。过清溪庄值主人不在岸岸夹丛竹,清溪几许深?君从城市隐,余向碧山寻。翳翳孤村景,刁刁众木吟。还看题壁字,想见闭闗心。题清溪庄三首赠顾副使阮生常避俗,平子正归田,种秫供生事,为楼伫列仙。沙行随鹭迹,湖泛趂渔船。月下闻髙咏,应多感兴篇。城郭往来久,独怜湖上居。素封千树橘,白首一牀书。山客秋分蜜,溪甿夜捕鱼。横金岂不贵,此乐复何如?地即梁鸿宅,溪连范蠡湖。霜天荣橘柚,秋水戏鸥鳬。从宦元非巧,名丘亦是愚。欣君遂始愿,绕屋树枌榆。赠王山人自笑久磷缁,还真已是迟。偶寻赤松子,更结白云期。短褐身将老,微言世莫知。吾生同智北,从此问无为。赠山隂陈千户病卧毘陵三首【陈故毘陵人也】问子来何处?云从剡水隂。越吟多病客,吴语故乡心。尺牍人争羡,一言余所钦。由来絶弦意,今日为知音。到处能惊座,知君是姓陈。小言工作赋,大隐不违亲。倒箧酬寒士,投书絶贵人。吾将从汝去,共醉若耶春。髙牙将门子,何事老蓬蒿?坦荡从吾好,浮沉任所遭。行穷五名岳,家住一渔舠。尚觉雄心在,逢人脱寳刀。周莲渠以诗问病次韵诗书能作祟,齿髪自多愁。且效漆园放,还同莲社投。樗材非世用,药石拙身谋。脉脉淹时序,空贻知己忧。载叠前韵二首赠莲渠十年不入市,一饮复何愁?秘箓时堪展,华簪久已投。只有归田赋,曽无问舍谋。营营怜俗子,得失尽成忧。字许门生问,诗从海上求。养真人伴鹤,寄傲屋如舟。得丧惊蕉梦,荣华觉梗浮。邑中有耆旧,应使俗回偷。赠郡倅纲运之子从王事,秋江晓问津,泛舟千里役,行箧一官贫。淮海雄畿服,瑶琨贡国珍。圣明如有问,正可绘流民【时江南旱甚】送人赴真定幕幕下绣鞍来,滹沱冰未开。股肱称大郡,帷幄选名才。鴈起分秦塞,雀栖辨魏台。云山自可乐,况得庾公陪。赠冯午山提学吴俗今应变,楚材昔共闻。试看铸人术,岂尚雕虫文?骢马回江树,弦歌散海云。史书征德化,更是一冯君【汉史大冯君,小冯君政如鲁卫,德化均】赠吴賔湖幽栖谢俗,客相对只清湖。野服裁芳芰,时蔬剪緑蒲。行吟向渔父,著论比潜夫。前洲双白鸟,识得主人无?题徐君渊泉号磊磊长髯客,人间久避名。独因南涧赏,遂与北山盟。流处玉琴响,绕来茅屋清风。流堪此地,今古一徐生。赠王思东号【王君祖为中舍】

译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卷三。明代唐顺之撰。诗。自述【以下是后来居家时所作】。只是因为早早辞去官职归来,如今已经四年了。我本来就不是富贵享禄的相貌,仍然只是一个饭牛之身。城郭附近没有新产业,灌园却有旧日邻居。礁石边有独自垂钓的客人,田埂上有偶尔耕作的人。彼此相见只相视一笑,我如今已经不再向人问津。宿游塘书怀二首。我常常默默多病,终究孤僻而少有知音。小鸟知道自己的分量,枯木任凭形骸如此。虫声在清冷的夜里喧闹,藤花使小斋显得妩媚。逃离空寂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幸好我的心志和行迹没有违背。雨后草木美好,夜来池馆清幽。露中的虫子仿佛烛影,风吹树木回应着读书声。我像瓠瓜一样甘愿无用,也像因腥膻而厌恶声名。姑且师法河上的老人,不要让心思营营奔逐。题陈渡庄。隔了很久没有来到这里,这种花已经落满庭院荒草。打开馆门,仍像是客居;倚着轩窗,忽然觉得这里仿佛有我。蝴蝶飞舞,看它们轻盈自得;鸟儿鸣叫,听那乌乌之声。于是想题写山丘沟壑,如今总把自己称作愚人。在防亭遇到盗贼,依韵作诗。枕着书睡去,醒来已经疲倦;忽然挺剑相求,惊醒了游仙的梦,又徒然怀疑是贾客的船。所带的粮食只够十天,装着行囊,独自漂泊。淡泊的生活也足以令人发笑,我拿什么来答谢你这个小偷呢?病中试饮新茶。很久没有窥视园圃,想来落花已经遍地。生活中只有本草相伴,岁月中又添了新茶。婚嫁之事使自身背负许多债务,诗书却还遮蔽着眼睛。病来之后全都忘却,恰似老僧伽。停舟城郭之外有感【当时旱灾很严重】。愁绪太多,夜晚反而短促。村郭中又传来鸡鸣,更听见邻船上的人说话。眼看海上太阳升起,新秋的银河映在水中。整夜都是桔槔汲水的声音,谁能替我向风伯申诉,让一场甘霖倾泻下来?与褚生滔、徐生大复夜里经过城濠,在水榭作二首。游永庆寺,给各位朋友看。乡村正值三月,穿着春服迎受春风。飞鸟处在机心之外,青天映入佛眼之中。观照本心仍然是一种障碍,把万物看作齐一也并不是真的相同。到哪里去参究真正的秘诀呢?颜回从前屡屡贫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月〕 题金山寺,交给僧人惠杰四首。到哪里去寻找龙?停下船桨,听取梵音。江流中央有一座塔,远处树影和万家阴影相接。僧人入定,任潮水来去;月光明亮,照见江水的深浅。试把空旷的水面与心相比较,慧公的心隐隐可见。帆樯之外,分明看见佛法的幢幡。川光孤独地断续,石井的脉络把寒江割开。折取芦苇的僧人归来渡江,观潮的客人倚窗而立。一看龙女所作的偈颂,顿时使争战之心降伏。凭高远望,四面都是秋日的荻芦。坐在三生石上,心随万里江流。鼋鼍争相出没,楼台馆舍不知沉浮。傍晚烟雾收敛,仿佛可以寻求珍珠般的光彩。法界本来无所执着,空旷寥落的只是水与云。钟声停留在潮声之外,佛像在镜中分明显现。经文是为鱼龙而设,人却和鹳鹤成为群类。如果慈航可以借来,我不厌其烦地往来。登常山山亭,依照墙壁上的诗韵作二首。关隘通向百粤,防地处在上游;雄健的车马年年往来,尘埃滚滚之中,忧虑时局而讥刺丧乱,像狗一样逃避尘世,托身于防鸿的出处,究竟谁才是这样的人?只能徒然让人怀古。风平生喜爱奇士,面对景物,气概又变得雄健;栈道盘曲如蛇,渡过险滩如蚂蚁爬行。中间客人的心在南北之间,水面上的世事如鸿雁般来去。听说仙山已经很近,我清冷地想要驾风而行。经过清溪庄,恰逢主人不在。两岸都夹着丛生的竹子,清溪究竟有多深?您从城市中隐居,我向青山中寻找您。幽暗的孤村景色,众多树木发出萧萧声。回头再看墙上的题字,便想见您闭关自守的心境。题清溪庄三首,赠顾副使。阮生常常避开世俗,平子正要归田;种高粱以供生活,筑楼等候列仙。沿着沙滩随着鹭鸟的足迹行走,泛舟湖上追随渔船。月下听到高声吟咏,想来应有许多感兴之作。长久往来于城郭之间,唯独爱湖上的居处。家资虽少却有千株橘树,白发之年仍有一床书。山中客人在秋分时分分蜜,溪边农人夜里捕鱼。佩戴金印难道不尊贵?这种乐趣又如何相比?这里就是梁鸿的故宅,溪流连接着范蠡湖。霜天里橘柚繁茂,秋水中鸥鹭嬉戏。做官本来不是巧计,给名山取名也同样是愚事。欣喜您终于实现了最初的愿望,环绕屋舍种满枌榆。赠王山人。自笑长期沉沦于尘俗,如今想返归本真已经太迟。偶然寻访赤松子,又约定同白云相伴。穿短褐的身体将要老去,精微的言语世人却无法知晓。我的一生同智北一样,从此要追问无为之道。赠山阴陈千户病卧毗陵三首【陈氏原是毗陵人】问您从哪里来?您说是从剡水北岸而来。越地的吟咏中有多病的客子,吴地的乡音寄托着故乡之心。尺牍文章人人争相羡慕,您的一句话也令我钦佩。自古以来绝弦的深意,今日终于遇到知音。您到处都能惊动座中之人,知道您就是陈姓。小事上能写文章,大隐居却不违背亲人。打开箱子酬答寒士,投书给您,绝不求助贵人。我将跟随您而去,共醉在若耶的春天。您是高牙将门的子弟,为什么老在蓬蒿之中?坦荡地遵从自己的爱好,任凭人生浮沉。走遍五座名山,家中只住一叶渔舟。仍然觉得雄心尚在,遇到人便解下宝刀相示。周莲渠以诗询问我的病情,依韵作答。诗书竟能成为祸患,牙齿和头发自然多有忧愁。姑且效法漆园吏的放达,也像莲社中人一样归依。樗木般的资质不能为世所用,医药也无法拙劣地谋治自身。默默地被时光淹没,只能白白给知己增添忧虑。再次叠用前韵二首,赠莲渠。十年不进城,一次饮酒又有什么可忧愁的?秘箓有时还可以展开阅读,华贵的簪笏早已抛弃。只有《归田赋》,从来没有经营置屋的谋划。世俗之人营营奔逐,实在可怜;得失全都变成忧虑。允许门生来问字,诗篇则从海上求取。修养真人,伴着仙鹤;寄托傲情,屋子仿佛一叶舟。得失如蕉鹿之梦令人惊惧,荣华醒来才觉如浮梗。城中有德高年长的旧人,应当使世俗风气回转而变得敦厚。赠郡倅纲运。这位先生奉行王事,秋日清晨在江边问渡;泛舟千里奔走任职,行囊中只有一官之贫。淮海是雄伟的京畿屏障,瑶玉和琨玉是进贡给国家的珍宝。圣明的君主如果有所询问,正可以把流离的百姓绘图上报【当时江南旱灾十分严重】。送人赴真定幕府。来到幕府时骑着绣鞍之马,滹沱河的冰尚未解冻。这里是股肱之郡,帷幄中选拔名士之才。雁群飞起,分辨出秦地的边塞;雀鸟栖息,辨认出魏台。云山自然值得欣赏,何况还能有庾公相陪。赠冯午山提学。吴地的风俗如今应当有所改变,楚地的人才从前就共同听闻。试看您铸造人才的办法,难道还崇尚雕虫小技般的文章吗?骢马回到江边树下,弦歌声散入海上云间。史书将要记载您的德化,这又是一位冯君【汉代史书所称大冯君、小冯君,政绩如鲁卫,德化相等】。赠吴宾湖。幽居以避开世俗,客人相对而坐,只有清幽的湖水相伴。穿着用芳香菱角叶裁成的野服,时常剪取青绿的蒲草作蔬菜。面向渔父边行边吟,著书立说可比拟潜夫。前洲的两只白鸟,认得主人吗?题徐君“渊泉”的名号。磊落的长髯客,在人世间长久避开声名。只是因为欣赏南涧,便同北山结盟。泉水流淌处响起玉琴般的声音,环绕茅屋而来的是清风。泉流足以充盈此地,古今都只有一个徐生。赠王思东号【王先生的祖父曾任中舍】。

以兹百年,感东望一欷歔。氏族王孙,后弓裘世泽。余时攀臯上树,独对斋中书。尚説传竒字,知君辩鲁鱼。赠熊南沙郡倅入贺万夀节三首。去去,朝元使,先年汉署郎,遥将华封祝,再惹御炉香。近侍陈鸿寳,仙人捧御床。试看旧朋辈,多在珥貂行。画省何年别,频惊江上枫。因兹万里防,还向五云宫。恩承天语润,班许近臣同。自信真心在,羞言借子公。一朝辞宠辱,终岁事沉冥。只可羣麋鹿,那能出户庭。北边频候月,南纪正占星【时火守斗】长策须君辈,将何献帝庭?壬子,陆生南阳褚生滔赴试,与之叙别,不觉坐至夜分,因作二首。齿长愧一日,经传在两生,摄衣常共席,连茹亦同征。夜露澄杯气,秋河澹月明。忘言吾已久,欵欵见深情。汩没嗟来久,前儒与后生争,矜腐鼠得谁逐冥鸿征?黙坐蛩秋语,窥书萤夜明。旧游看籍湜,应悉此时情【韩子云:籍湜辈屡指教,能不叛去否】常山懐罗念庵本为穷幽赏,非因避世氛。乡心吴水尽,客路粤山分。名姓休相问,渔樵久作羣。忽思鸾掖侣,日暮倚停云。夀诗早谢浮名,绊生涯,常宴如春。来江上棹,老去枕中书。东郭闲居惯,南荣世虑疎。看君足道貌,自与俗人殊。董进斋夀诗自爱悬车,早经今十岁余。薄逰沧海,客大隐市城居。坐阅人间世,时翻肘后书。里中问耆旧,羡尔更谁如?蔡南村夀诗【蔡泰伯,里人瀛之父】我识南村叟,臞然一逸民,卜居三让里,击壤百年身,城府入来少,桑麻乐处真,一经今有子,环堵岂嫌贫。夀王生革母之子门生秀,传经契独深,还因饮冰志,更识和丸心。贫供江水馔,诗献柏舟吟。古来推善养,尹母复如今。夀慕庵六十【皑之父】家世法真,余清名,人不如,髙年推,亥字大隐,寄廛居,逸客闲相过,机心老更疎,多君能教子,余庆在诗书。赠徐学琴六十【大复之父】改岁周正月,推年。绛老人,山田新刈,秫茅屋久藏,珍白雪弦中意,青衫物外身。赢金亦何羡,有子不为贫。题孤山林隐居祠二首孤山春欲半,犹及见梅花。笑踏王孙草,言寻处士家。尘心莹水镜,野服映山霞。岩壑长如此,荣名岂足夸?碧水年年色,幽人复此游。不因同所好,那得独相求?山鸟矜春语,湖烟淡夕流。思君忽自笑,信矣一生浮。岳将军墓国耻犹未雪,身危亦自甘。九原人不返,万壑气长寒。岂恨藏弓早,终知借剑难。吾生非壮士,于此髪冲冠。吴江三忠祠【祠在太湖东畔,三忠:伍太宰、张睢阳、岳武穆也】庙枕洞庭波,招魂荐楚歌。灵风鼠雀避,落日鹿麋过。东国终为沼,南兵不渡河。江淮形胜地,保障近如何?一日属镂赐,千年墓槚秋。死应为厉鬼,▯岂覔封侯?吴越车书混,江淮战伐休。幸逢全盛世,此地弄扁舟。松闗【蠡南杂诗为吴頥山副使作】月出照松闗松隂正满地。恐有山僧归,终夜不须闭。梅坞层冰结平川,积雪埋髙树。无处寄幽情,但到梅花坞。筠径面面隔深竹,茅斋在何处?遥闻犬吠声,试从此路去。石丈自是太古人,一身衣百草,年年只在山。怜尔亦枯槁。苍翠亭风来,松涛生;风去,松涛罢。虽非叅禅客,暂此学观化。防逺楼层楼对回溪,溪边草新緑。不是伤春人,聊骋千里目。元阳洞混沌遇儵,忽误被凿一窍。寄语谈▯人:「此中可观妙。」小虹桥采花与汲涧,幽事俱在山。朝向桥上去,暮向桥上还。迎仙馆空斋寂无人,草木自森蔚。不因羽客逰,安得有云气?礼星台昔在明光宫,日侍北斗傍。此时卧空谷,频望北斗光。灵芬精舍山人爱长生,辟谷亦云久,何以济朝饥?紫芝大如手。山田从横乱峰里,忽此见平田。不须抱瓮汲,自有峰顶泉。山池百泉自奔注,更不费疏凿。雨歇天气清,临池看洗鹤。茅亭孤亭簇羣岫,宴坐増悄然。主人何所作?多应草太▯。良友轩【竹】里中耆旧多谈笑,毎相聚日暮,各自归,此君独不去。听莺阁春催金谷晓,一望百花齐。不作辽西梦,从渠着意啼。己酉八月十八日观潮作秋空忽尔色黯黪,万窍怒号,山震荡,冥冥混沌,一气来游人共指潮头。上初时映海色尚微,及至摧山力渐壮,澒洞吴越惧。一壑幻戏,人兽惊殊状,满空烟雾走。玉龙万里川源豗,白象雷鼔鞺鞳,冯夷舞日车出没,鲛绡漾海神珍寳不自惜,岁与江妃一相饷。须臾涨尽,势稍歇,依然宇宙囘清亮。昔人説此已愈疾,何况临流恣疎放?贺金翁夫妇双夀诗,翁举人子韶,庠生子声之父也。金家兄弟早空羣,倚马便作万言文,玉树辉辉照前后。弱冠英名在人口,黉舍同逰愧我先相见,毎称吾小友。曽説而翁好避喧隐身西郭如乡村,一生爱诵逺公偈,累岁不识县令门。夫妇齐年人共羡,九月开筵对归鴈,请看二子接翅飞。好将文绣作斑衣。题赠乔佥事兼为乃翁封君夀

译因为这些事,百年之后回望东方,不禁感慨叹息。您是王氏宗族的王孙,世代承继祖先弓裘的恩泽。我当时攀登高皋上的树木,独自在斋中面对书籍。还说您能传授奇异的文字,知道您能辨别鲁鱼之讹。赠熊南沙郡倅入朝庆贺万寿节三首。去吧,去做朝见天子的使者;您早年是汉署的郎官,遥遥把华封三祝献上,又将沾染御炉的香气。近侍陈列鸿宝之书,仙人捧持御床。试看旧日的朋友们,大多已经列入佩珥貂尾的行列。离开画省已经多少年了,频频惊见江上的枫叶。因而跨越万里防地,再向五彩祥云笼罩的宫殿而去。承受天子的恩言,如雨露般滋润;朝班中允许与近臣相同。我自信真心长在,却羞于说是借助子公。一旦辞去宠辱,终年从事沉冥之学。只能和群鹿为伴,哪里还能走出门户?北方边地频频观候月色,南方纪地正观测星象【当时火星守在斗宿】。长远的策略还要依靠您这一辈,您将拿什么进献给帝王朝廷?壬子年,陆生南阳、褚生滔赴试,我同他们叙别,不知不觉坐到深夜,于是作二首。年长于你们,反而惭愧只早一天;经传之学在你们两位身上。提衣同席而坐,连茹般的贤才也一同被征召。夜露澄澈,杯中酒气清明;秋日银河淡淡,月色明亮。我已经很久不必多说,从你们的款款深情中便能感受到一切。长期沉沦实在可叹,前代儒者与后生相争;难道要自矜于腐鼠,而追逐那幽冥中的鸿雁吗?默坐时听秋虫鸣叫,借萤火窥读书卷。看着旧日游从籍、湜,应当都明白我此时的心情【韩愈说:籍、湜这些人多次受到指教,难道能够不背离而去吗】。在常山怀念罗念庵。我本来是为了探寻幽深的景致,并非为了躲避世俗的气氛。思乡之心随着吴地的水流尽头而尽,客路在粤地群山之间分开。不要再互相询问姓名,我早已同渔夫樵夫为伍。忽然想起鸾掖中的同伴,日暮时分倚着停云而望。寿诗。早早谢绝浮名,不让它束缚一生;常常设宴,生活如春天般和美。来江上划船,老来以枕中书为伴。习惯了东郭的闲居生活,南荣般的世俗忧虑也已疏淡。看您的仪貌足以合乎道义,自然与俗人不同。董进斋寿诗。您自爱而悬车退隐,至今已经十多年了。曾泛游沧海,也曾作为大隐居住在市城之中。坐看人间世事,时常翻阅肘后书。乡里询问德高年长的旧人,谁还能像您这样令人羡慕呢?蔡南村寿诗【蔡泰伯是同乡人瀛之的父亲】。我认识南村老人,清瘦而像一位隐逸之民;选择居处在三让里,击壤歌唱,享有百年之身。很少进入城府,在桑麻之间得到真正的快乐。一部经书如今有了传人,四壁环绕的贫居又哪里会嫌贫穷呢?为王生革的母亲祝寿。您的儿子是门生中的俊秀,传授经书使彼此情谊格外深厚;又因您有饮冰般的操守,更能知道您和丸教子的苦心。贫寒时只能用江水和粗食供养,仍以《柏舟》之诗献上吟咏。自古以来都推重善于教养子女的母亲,尹母如今又有了这样的美名。为慕庵六十寿【皑之父】。您家世代遵循真道,余下清名;别人都比不上您。高年而有亥字,大隐而寄居市廛;逸士闲来相访,机心到了老年更加疏淡。难得您善于教育子女,余庆便留存在诗书之中。赠徐学琴六十寿【大复之父】。改岁以后正逢周正月,推算您的年寿;绛县老人一般高寿。山田刚刚收割,秫米在茅屋中长久贮藏。珍重白雪曲调中所含的情意,青衫之身超然于世外。即使赢得黄金又有什么值得羡慕?有了儿子,便不算贫穷。题孤山林隐居祠二首。孤山的春天将近过半,还来得及看梅花。笑着踏过王孙芳草,说是要寻找处士的家。尘俗之心被水镜般澄明的景物洗净,穿着野服映照着山间晚霞。岩壑长久保持如此,荣华声名哪里值得夸耀?碧水年年保持同样的颜色,幽居之人又来这里游览。若不是有共同的爱好,哪里能够独自相互寻访?山鸟夸耀春日的鸣声,湖上烟雾伴着淡淡的暮流。想到您忽然自己发笑,确实如此,人生终究是浮游不定。岳将军墓。国耻至今还没有洗雪,身处危难也甘心承受。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回来,万山沟壑长久充满寒气。难道遗憾收藏弓箭太早?最终才知道借剑杀敌是多么艰难。我这一生不是壮士,到这里却不禁怒发冲冠。吴江三忠祠【祠在太湖东岸,三忠是伍太宰、张睢阳、岳武穆】。庙宇枕临洞庭湖波,招魂时献上楚歌。神灵的风吹来,老鼠和雀鸟都避开;落日之中,鹿麋从旁经过。东方的国家终究成为沼泽,南方的军队没有渡过黄河。江淮是形势险要的地方,如今的保障近来如何?有一天赐下属镂之剑,千年之后墓旁的楷树仍在秋日中萧瑟。死后应当化为厉鬼,难道还会希求封侯吗?吴越之间车书混同,江淮的战争停止。幸而遇到全盛的时代,我可以在此驾一叶扁舟游览。松关【《蠡南杂诗》,为吴颐山副使作】。月亮升起,照着松关;松树的阴影正铺满地面。恐怕有山僧归来,所以整夜都不必关闭关门。梅坞。层层冰块冻结了平川,积雪埋没高树。没有地方寄托幽深的情怀,只有来到梅花坞。筠径。四面都被深竹隔开,茅屋究竟在哪里?远远听到狗叫声,姑且沿着这条路走去。石丈。本来就是太古时代的人,一身衣服由百草织成;年年只住在山中,可怜您也已经枯槁了。苍翠亭。风来时,松涛声响起;风去后,松涛声停止。虽然我不是参禅的客人,也暂且在这里学习观察万物的变化。防远楼。层层高楼面对曲折的溪流,溪边的草刚刚变绿。并不是为了伤春,只是姑且放眼远望千里。元阳洞。混沌遇到倏,忽然错误地被凿开一个孔窍。寄语谈论玄理的人:这里可以观见玄妙。小虹桥。采花和汲取涧水,都是山中的幽雅事务。早晨向桥上走去,傍晚又向桥上回来。迎仙馆。空斋寂静,没有人迹;草木自然繁茂。若不是仙人游历于此,哪里会有云气呢?礼星台。从前在明光宫中,每天侍立在北斗旁。如今卧在空谷里,频频仰望北斗的光芒。灵芬精舍。山人爱好长生,辟谷也已经很久了;靠什么来充饥呢?只有大如手掌的紫芝。山田。纵横交错的群峰之间,忽然看见一片平田。不必抱着水瓮汲水,峰顶自有泉水流下。山池。百道泉水自然奔流汇注,不必再费力疏浚开凿。雨停后天气清朗,来到池边观看仙鹤洗浴。茅亭。孤零零的亭子簇拥在群山之间,设宴闲坐时更加寂静。主人在做什么呢?大概多半是在起草《太玄》吧。良友轩【竹】乡里那些年高德劭的老人常常谈笑,每逢相聚到日暮,便各自回去,只有这位君子独自不肯离开。听莺阁 春风催促着金谷园迎来清晨,一眼望去百花齐放。不再做辽西的梦,任凭黄莺尽情啼叫吧。己酉八月十八日观潮作 秋日的天空忽然变得昏暗,万窍怒吼,山岳震荡,天地昏冥而混沌;一股气势奔涌而来,游人都指着潮头。起初潮水映着海色,还不十分显著;等到它摧山般的力量渐渐增强,浩荡奔腾,吴越之地都为之恐惧。一个山谷仿佛变成了幻境,人与兽呈现出令人惊异的不同形状,满空烟雾飞走。玉龙般的巨浪奔涌万里,河川源头都在轰鸣;白象般的潮头如雷鼓般铿锵震响。冯夷驾着太阳车时隐时现地起舞,鲛绡在海面荡漾,海神珍藏的宝物也毫不吝惜,每年都同江妃互相馈赠。顷刻之间潮水涨尽,声势稍稍停歇,天地依然恢复了清明。古人说观看这种景象能够治愈疾病,何况临近江流,尽情放纵疏狂呢?金家兄弟年少时便早早超过同辈,倚马立刻就能写成万言文章,像玉树一样光辉照耀前后。不到二十岁便以英名传人口中。我在学校同他们一起游学,惭愧自己先与他们相识,他们总称我为小友。曾听说您的父亲喜欢避开喧闹,隐居在西郭,那里如同乡村;一生喜爱诵读远公的偈语,多年不曾踏入县令之门。夫妇同年高寿,人人都羡慕;九月设宴,面对南归的大雁,请看你们两个儿子如鸟接翼般一同飞翔。应当好好把文绣衣服做成斑衣,以供父母欢娱。题赠乔佥事兼为乃翁封君祝寿

使君昂藏,闗西客,弱冠声名已籍籍。著书毎欲凖盘诰,作赋时能掷金石。为郎几岁,歴金华,还闻建节度褒斜。锦水秋霜看避马,杜陵春草正思家。君家住近谷口东,而翁亦有子真风。游宦勿言亲舍逺,金牛元自接秦中。希周兄八十三十年前事未遥,兄时乡杖,我垂髫,岂识负剑从长者,惟解戏鸡逐马,夸轻蹻。三十年后事已更,惊看镜里白髭生,问兄何为却少壮,应是黄金铸已成。题《偶耕书屋》送谢右溪西归,兼柬左溪。长君昔挂西曹冠,青枫漠漠,沧江寒。少君复谢薇省吏,身世飘飖,忽如弃。归来对坐四壁居,箧中一巻种树书。谁言丘壑足枯槁,折腰昔日今何如?五月黄梅雨,茅屋麦苗满田,蚕上簇,童稚欣欣笑相语。但免饥寒,百事足。吴国樗生,少好游,三仕无成,感四休。已道栖栖非我事,将从沮溺问良谋。题夏中书画竹古来画竹多少人,叶叶枝枝辏成幅。独有中书似老文,解道胸中有成竹。辛苦欲得此君意,屡岁清斋断荤肉。偶然兴到始一洒,万壑寒声忽满屋。秋杀春生并一时,几株抽叶几株秃。披纷蛇蠖争屈伸,数寸已觉千寻足。中书醉墨满人间,此幅风神更不俗。劝君风雨好收拾,葛陂恐与蛟龙逐。卓小仙草书歌莆守寄我卓仙书,北窓闲伫,时玩展吴人本,惯见龙蛇,对此真形,惊走转环谲。东海黄公符,苍古太庙姬王瑑。曲处素娥欹舞,腰劲来壮夫摐狼铣。藤缠老树千尺挂,鹰攫寒厓百鸟愞。已觉人间出草圣,却讶空中堕云篆。古来草圣谁擅塲?酒旭僧素颇中选。漏痕钗股那足竒,脱帽露顶定漫衍。虽然奔放不可羁,笔墨蹊径未尽遣。传闻卓仙形貌异,蓬头濶口,足爪跣,胸中光怪秘,不得漏泄。机缄在此巻,轩辕道士骂俗书,写出灵文世不辨。卓仙作字不用手,唐生识字亦非眼。説到手眼两忘处,作者识者俱一莞。几时杖策入武夷?试问仙郎叩金简。杨教师鎗歌老杨自是闗东客,短衣长躯,枣红面,千里随身丈八矛,到处寻人鬭轻健。谓余儒生颇好武,一揖滚滚发雄辨,坐惊平地起波涛。蠕蠕龙蛇手中现,拨开双龙分海嬉,攒簇两蛇合穴战争先尽教使机闗缩退,谁知卖破绽,目上中眉【左传事】犹自哂。绵中裹銕那能见,满身护着不通风。百步撺来激流电,飞上落下九防丸,放去收回一条线。问君何为技至此,使我凭轩神▯▯?答言少小传授时,五步七步画地践,迩来操弄三十年,浑身化作枯树簳,心却忘手,手忘鎗,眼前只见天花旋。乃知熟处是通神,解牛斲轮安足羡?因君亦解草书诀,君鎗岂让公孙剑?古镜歌【瞿翰林来自汴西亭王孙寄此】美人昔日开匣时,两面含娇,自矜戏。一朝委世,抛珠玉,独殉此物,不忍离,埋没土中,几何年?大块为工,再鑪鞴砂精汞火,日夜蒸喷作丹朱。满身痣中凝一防秋露珠,宿世铜胎尽销弃,有如錬骨老臞仙,血肉都捐,祗灵气。神物安能久藏匿?化作白蜺跃出地,银镂细细髲髢萦▯皮,津津流水渍。山人何处得此寳?王孙逺自夷门寄,良工为我重开辟。一钩剖出千龄閟,初时混沌蟠▯黄,倐忽晦明分面背。清辉逼人心髓寒,惊诧蟾蜍堕檐际。却忆朝朝镜里人,已谓衰容止如是。今朝览镜咄自惊,短髪丝丝见凋敝,湿灰余色转分明,皱縠新纹大髣髴。云台勲业已如梦,名山著书安可冀?本欣始识真面目,囘首壮心一憔悴。照罢还如未照时,好丑依然都不记。峩▯道人拳歌浮屠善幻,多技能,少林拳法,世罕有。道人更自出新竒,乃是深山白猿授。是日茆堂秋气髙,霜薄风微,静枯柳忽然竪髪。一顿足,崖石迸裂,惊砂走去。来星女掷灵梭,夭矫天魔翻翠袖,舑舕含沙鬼戏人,髬防磨牙贙捕兽。形人自诧我无形,或将跟絓示之肘,险中呈巧,众尽惊。拙里藏机,人莫究。汉京寻橦未趫,防海国▯人空抖擞。畨身直指日车停,缩首斜钻鍼眼透。百折连腰尽无骨,一撒通身皆是手。犹言技痒试贾勇,低蹲更作狮子吼。兴防顾影却自惜,肯使天机俱泄漏?余竒未竟已收场,鼻息无声神气守。道人变化固不测,跳上蒲团如木偶。日本刀歌有客赠我日本刀,鱼须作靶,青丝绠,重重碧海浮渡来。身上龙文杂藻荇,怅然提刀起四顾。白日髙髙天,冏冏毛髪凛冽生鸡皮。坐失炎蒸日方永,闻道倭夷初铸成,几岁埋藏掷深井,日淘月炼火气尽,一片凝冰鬭清冷。持此月中斫桂树,顾兎应如避光景。倭夷涂刀用人血,至今班防谁能整。精灵长与刀相随,清宵恍见夷鬼影。迩来边圉颇骄黠,昨夜三闗又闻警。谁能将此奠龙沙,边氓万戸忻安枕。古来神物用有时,且向囊中试韬頴。劎井行【时有白气属天】仙人掷劎,不记年,至今光怪犹未歇。薄蚀日月,腾金晶,青天倒挂双白蜺。曽斩妖蛟带腥气,寒泉满甃谁敢汲?只恐仙人求故物,但看水底飞霹雳。

译使君仪态轩昂,是关西来的客人;不到二十岁,声名已经赫赫。著书每每想以《盘诰》为准则,作赋时常能写得铿锵如金石。任郎官几年,历任金华,又听说将要持节经过褒斜道。锦水秋霜时看见行人避让您的车马,杜陵春草正使人思念故乡。您家住在谷口东边,您的父亲也有子真那样的高风。出外做官不要说亲舍太远,金牛道原本就连接着关中。希周兄八十 三十年前的事情还不遥远,那时兄长已经扶杖行乡,而我还拖着垂髫,哪里懂得背剑跟随长者,只知道嬉戏追逐鸡马,夸耀自己脚步轻捷。三十年后的事情已经全然不同,惊讶地看见镜中生出白胡须,问兄长为什么反而显得少壮起来,应当是黄金已经铸成了吧。题《偶耕书屋》送谢右溪西归,兼柬左溪。长兄昔日辞去西曹官职,面对青枫苍茫、沧江清寒;少兄又辞去薇省的职务,身世飘摇,忽然如同被抛弃一般。归来后相对而坐,居处只有四壁,箱子里仅有一卷《种树书》。谁说山野生活只能使人枯槁?从前为五斗米折腰,如今又怎样呢?五月黄梅时节下着雨,茅屋旁麦苗长满田地,蚕儿上簇,孩子们欢欢喜喜地笑着交谈。只要能够免除饥寒,其他一切也就满足了。吴国的樗树生长在那里,我年轻时喜欢游历,三次做官都没有成就,因此感慨四休。既然已经说奔波劳碌不是我的事情,就要向长沮、桀溺请教好的办法。题夏中书画竹 自古以来画竹的人有多少,片片叶、枝枝干拼凑成一幅画。唯独夏中书像文同一样,懂得所谓胸中先有成竹。为了领会竹子的神意,他辛苦斋戒多年,断绝荤肉。偶然兴致来时才挥洒一番,万壑寒风的声响忽然充满屋宇。秋天肃杀与春天发生同时呈现,几株抽出新叶,几株已经枯秃。枝叶纷披,如蛇如蠖争相屈伸;不过几寸,却已使人觉得高达千寻。中书的醉笔墨迹传遍人间,这一幅的风神更为不俗。劝你遇到风雨要好好收藏,只怕葛陂的竹子会化龙,与你相逐。卓小仙草书歌 莆田太守把卓仙的书法寄给我,我在北窗闲暇时伫立,时时展开玩赏。吴人的法帖我平日惯见,其中龙蛇般的笔势也不稀奇;但面对这幅作品的真实形态,仍惊得它盘旋奇诡。它像东海黄公的符箓,又像苍古的太庙姬王瑑文。弯曲处如素娥斜身起舞,腰势刚劲,仿佛壮夫挥动铁器。藤蔓缠绕老树,千尺高处垂挂;鹰攫取寒崖,百鸟都惊惧退缩。已经觉得人间出现了草圣,却又惊讶云中落下了云篆。自古以来谁擅长草圣之书?酒旭、僧素大概颇为入选。所谓漏痕、钗股,哪里足以说明它的奇特;脱帽露顶的笔势,才真正漫无边际。虽然奔放而不可羁束,然而笔墨的路径还没有完全穷尽。听说卓仙形貌奇异,蓬头阔口,赤足而行,胸中藏有奇光怪气和秘密,不可泄露。机密都在这卷书中;轩辕道士曾斥骂俗书,写出的灵文,世人却无法辨认。卓仙写字不用手,唐生辨字也不靠眼睛。说到手眼两忘的境界,作者和识者都不禁莞尔一笑。什么时候我能持杖进入武夷山?试着向仙郎叩问金简吧。杨教师鎗歌 老杨本是关东客,穿短衣,身材高长,面色枣红;丈八长矛随身携带,走到哪里都寻找人来比试轻捷强健。他说我这个儒生很喜欢武术,向我作了一揖,滔滔不绝地发表雄辩,坐在那里竟使人觉得平地涌起波涛。龙蛇般的枪势在手中蠕动显现,拨开双龙,像分海嬉戏;两条蛇聚拢相斗,先把各种机关变化全都演示出来,又突然收缩退避。谁知他故意卖出破绽,目光上挑,眉间还带着笑意。绵里裹着铁,哪里看得出来;全身防护严密,连风也透不进去。百步之外冲来,如激流闪电;飞上飞下,像九重弹丸,放出又收回,始终只在一条线上。问您为什么技艺达到这种地步,使我倚窗看得神情恍惚?他回答说,小时候接受传授时,先在地上练习五步、七步;近来操练已经三十年,全身仿佛化成了枯树干,心忘了手,手忘了枪,眼前只看见天花旋转。由此才知道,功夫纯熟便能通神,哪里还值得羡慕解牛、斫轮的技艺?因为您也懂得草书的诀窍,您的枪法难道会让公孙大娘的剑舞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古镜歌【瞿翰林来自汴西亭王孙寄此】美人昔日打开匣子时,古镜两面含着娇媚之色,自以为得意。一天被弃置于世间,珠玉被抛弃,唯独它不忍离开,于是独自殉葬于此物,埋没在土中,究竟经过了多少年?大地施展工巧,重新用炉鞴、砂、精汞和火力锻炼它,日夜蒸腾喷炼,形成丹朱般的色泽。全身斑点中凝结着一颗颗防秋露珠,前世的铜胎全部消磨殆尽,如同炼骨而成的老瘦仙人,血肉都已舍弃,只剩灵气。神物哪里能够长久隐藏?它化作白虹跃出地下,银丝般细密的纹理缠绕着瓜皮,津津然仿佛有水流淌。山人从哪里得到这件宝物?原来是王孙从远方夷门寄来,良工替我重新开掘出来。一钩剖开,千年的幽闭顿时显露;起初混沌一片,玄黄纠缠,转眼间明暗分开,正反两面显现。清冷的光辉逼入人心骨髓,惊得人以为月中蟾蜍落到了檐边。回想每天镜中的人,原以为衰老的容貌不过如此。今天照镜子却惊讶不已,短发一丝丝显出凋残,湿灰般的余色渐渐分明,新添的皱纹如同绉纱般依稀可见。云台功业已经如梦,想在名山著书又哪里还可指望?本来高兴于开始看见真实面目,回头却只见壮心已经憔悴。照完镜子,仍像没有照过一样,美丑全都记不住了。峩▯道人拳歌 佛门中人擅长幻术,技能很多;少林拳法,世上少有。道人又自行创出新奇招数,说是深山白猿传授的。这一天茅堂里秋气高爽,霜薄风微,寂静的枯柳忽然像竖起了头发。他一跺脚,崖石迸裂,惊砂飞走。像织女投掷灵梭,天魔翻动翠袖;吐沙的鬼怪戏弄人,长毛磨牙的猛兽扑捉野兽。面对有形之人,他故意显示自己无形;有时用脚勾住对方,显露肘部招式,在危险中呈现巧妙变化,众人无不惊骇。拙朴招式里暗藏机关,别人无法探究。汉京寻橦的技艺还未达到高超,防守海国之人的身手也只是徒然抖擞。他翻身直指太阳车,仿佛使其停止;缩头斜钻,竟能穿过针眼。腰身百折而全无骨骼,手臂一撒,浑身都像变成了手。还说技痒了,想试着逞勇;低身蹲下,又发出狮子吼。兴致将尽,回头顾影,反而珍惜自己,哪里肯把天机全部泄露?我的惊奇尚未完毕,他已经收场,鼻息无声,神气内守。道人的变化本来就不可测,他跳上蒲团,竟像一尊木偶。日本刀歌 有客人送给我一把日本刀,刀柄用鱼须装饰,以青丝作绳;它历经重重碧海漂洋而来。刀身上龙纹与藻荇交错,我惆怅地提刀四顾。白日高高悬在天空,光明灼灼,使人毛发凛然、皮肤起鸡皮疙瘩。坐在这里竟忘了炎热,漫长的白日也不觉难熬。听说这是倭夷最初铸成的刀,埋藏在深井中多年,日日淘洗、月月锤炼,火气全尽,凝成一片清冷如冰。拿着它在月中砍桂树,月中玉兔想来也会躲避它的光芒。倭夷用人血涂刀,直到今天斑驳的痕迹仍有,谁能整治它?精灵长久随刀相伴,清冷的夜晚仿佛还能看见夷鬼的影子。近来边境颇为骄横狡黠,昨夜又听说三关告警。谁能拿这把刀镇守龙沙,使边地万户百姓安然入睡?自古神物都有施展的时候,姑且把它藏在囊中,试试收敛锋芒。劎井行【时有白气直上天空】仙人投下宝剑,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年;直到今天,它的光怪之气仍未停歇。它仿佛遮蔽日月,腾起金色光芒,青天倒悬着两道白虹。曾经斩杀妖蛟,至今还带着腥气;寒泉充满井石,谁敢汲取?只怕仙人来索取旧日的宝物,只需看水底飞动的霹雳便知道。

陈渡草堂二首皂衣非复汉庭郎,敝緼深冬卧草堂。贫薄不羞,畜牸计沉浮也。逐鬭鸡行,残书阁尽。经旬病异,味尝来百草香。独愧顽心犹未化,十年学道几亡羊。近市偏逢食有鱼,闭门不问出无车。牛衣聊自对妻子,蜡酒时将洽里闾。世网幸疎如野马,微名犹在愧山樗。亦知农圃真吾事,春至频翻种树书。小楼宴坐不入名山,不世间,嗒然隐几,置遗编。身名瓦砾,宜居后;人事蚊防,任过前。抱树蜕蝉,司化运;隔窓风竹,发真诠。未登道域,终难罢;微管还须学,测天。涉世已如入梦,蝶居身未作脱鞲鹰,自疑戾契【戾契见韩文,俗呼捩及】终为病,欲学墨杘【墨杘见列子,俗呼眉西】又不能,金老相逢知法器,慈公颇讶似禅僧,牛乎马也,从人唤,惟一迂儒是本称。嘉兴金道士,三十年不下牀,亦三十年不开口,冬夏一絮被自拥。余叩之,以指画卓,许余入道。慈舟者,苏之名僧也。余见之,不告以姓名,渠深叹异,以余为头陀相也。又叠前韵到处迷阳,不记年。村中厯本,逐时编。寒乌满野,成禾后。社燕辞人,落木前。戒酒刘伶,终酒性。遣言摩诘,亦言诠。青天自是无逃处,何事灵均更问天?混合髙低,齐鷃凤经过老少,变鸠鹰屈伸。禽戏凭何诀?篆刻虫雕,误谓能。尽日闭闗,非酒圣【文中子称刘伶古闭闗人】廿年猜谜,是畨僧【余与翠峯僧往来酬对者廿年】此身本自无觔两,月旦先生若麽称?庄中作带郭,顷田屋一寻,归耕自许,力能任浮沉。袁盎嗤驱狗,防侈王阳讶化金,贮麦旧庾将易谷,行鞭新竹渐成林。计然七策皆无用,小试经纶底似今。自述避人不敢厌髙深,逃影何如学息隂?楚客又成蕉鹿梦,漆园未了是非心。纷纷世事看花发,黙黙天机听鸟吟。可笑维摩眞病在,无言説处是金鍼。有相士谓余:「四十六岁且死者」,诗以自笑。古人云:「死生亦大矣。」此谓趂日力以进道者言之也。苟不进道,总是虚生。修短何辨焉?苟于道有见处,夕死可矣。然则死生讵足为大哉?本是癯然山泽士,衰年况自不胜衣,色常带墨縁辞,肉形或如灰似杜机,睢于久谢,偕来众蹇拙,何心知我希世人,莫诧方臯眼相马,由来失瘦肥。殇子彭耼,谁夭夀?百骸九窍,孰疎亲?若过顔氏,十四岁便了。王孙一祼身,三载滥叨金马客,几人共坐绛纱春?即今已似前生事,何待他年迹始陈?人情世事,古犹今。寂寞空林,寄此心。贤圣不分,聊中酒。亏成忘尽,一开琴。有书终日,只掩巻。无病长年,亦拥衿。即使癃然,似桑户未逢防也,是知音。学道曽窥天壤意,寒儒又是膝挛人。只言蔡泽有限夀,谁见壶丘不定身。贵客懒迎长谢病,薄田可饱敢称贫。后来不用问修短,已占溪山四十春。囊痈卧病作三首节候经春,日日隂寒,衿独拥,闭门深。终朝錬液,非仙气;几岁悬疣,是雨淫。焦火凝冰,镌瘦骨;儿痴女长,试灰心。总縁病里悲歌意,不为离乡也,越吟。春半,忽惊狗马疾,年来似是龙蛇辰。谢医少钱,长却药,暖骨累裀,聊借人味为补虚。一试肉,事求如意,屡生嗔。正愁未了形骸外,生老病苦,只此身【余平生无厚褥,止一褥,既薄且敝,病骨觉冷硬不堪也,乃从亲人家借一褥衬之。平生有厚褥与重褥,自今始。而余素戒肉养病,乃肉食】频年防我,几堪隐?到处逢人,席任争。疣赘勿嫌,能侈性,支离畨笑,足全生。野蔬入口,胜甘脆。病骨先时卜雨晴,苦讶道人长好懒。如今懒病果相成【湿入病骨觉爽然,则晴觉痛楚,则隂雨至矣】疟病作跰▯柳肘,尽欣然深隐乌皮也。自便金冶,由他不由我。狼胡是病,亦是天。身先辞宦,犹中热衣。未经秋已着绵,炎凉反覆,须臾事。一疾畨令悟世縁。小集为人所刻文学从来本不长隐居,辞説半猖狂,徒令后世能疑孟,祗觉前身似姓庄。▯白何分终覆瓿,谷臧奚事总亡羊?从今已息掞天口,只着农桑一两章。灵芝寺同童元功宴坐湖上髙楼,纵逺心。复沿湖岸,过东林。身闲似觉烟霞气,地冷兼无钟磬音。衣里寳珠应自信,苑中灵草试相寻。坐来忽散千峰雪,对尔无言意转深。登屠翰林仍台作二首太史仙台多胜槩,正临檇李古城东,五色云生,知海近,四围山逺,觉天空。闲居作赋,青春后几岁,鸣弦明月中,不是掖垣同宦侣,闭闗那许得相逢。一上髙台兴不孤,望中总总入虚无。烟霏春变,隂晴气草树,天输海客图。对酒笑,将花是伴,销忧谁问?土非吾知,君苦厌文园卧。此地能令肺病苏【时屠久卧疾】次人忧旱作岁岁吴侬事水耕,朝朝占雨愁云轻。泽中不闻鸠语合,田际但见龟文生。野老防糠犹自得,书生炊桂亦何情?东南生计已如此,闻道山西又防兵。再游清溪庄值主人不在次韵

译陈渡草堂二首 我已不再是穿皂衣的汉庭郎官,破旧的粗布衣裳让我在深冬卧于草堂。贫穷微薄也不以为羞,养母牛的计策只能随时势沉浮。【此处疑有脱误,原意不明】追逐斗鸡而行,残存的书籍堆满了楼阁。病了十多天,才感到世间百草的香味。只是惭愧顽固的心还没有化解,十年学道几乎白白丧失了方向。靠近集市,偏偏还能遇到有鱼可吃;闭门不出,也不问有没有车来。穿着牛衣姑且和妻子相对,时时拿蜡酒与乡里相饮。世俗的罗网幸而稀疏,像野马一样;微薄的名声还在,却惭愧自己像山中的樗树。也知道耕田种菜才真正是我的事情,春天到来便频频翻阅《种树书》。小楼宴坐 不进入名山,也不涉足世间;默然倚着几案,放下遗留下来的书册。自身和名声都如瓦砾,正适合处在后面;人间事务如蚊虫,任凭它们从眼前飞过。抱着树蜕皮的蝉掌管自然变化的运行,隔窗的风竹发出真正的道理。没有登上道的境域,终究难以停止;微小的管见还必须用来测量天空。涉身世间已经如同进入梦境,虽处蝶梦之中,却还没有成为脱去鞲套的鹰;我自疑性情乖戾终将成为病患,想学墨杘那样懒散又做不到。遇到金老,知道我是有法器的人;慈公颇为惊讶,觉得我像禅僧。是牛是马,任凭别人怎样称呼;只有迂腐的儒生,才是我本来的称号。嘉兴金道士三十年不下床,也三十年不开口,冬夏都只拥着一床絮被。我向他叩问,他用手指在桌上比画,答应让我入道。慈舟是苏州有名的僧人。我去见他,没有告诉他姓名;他深深叹息,感到奇异,认为我有头陀之相。又叠前韵 到处都是迷阳,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村中的历本,随着时令编排。寒鸦遍野,直到禾苗长成以后;社燕辞去人家,在落木之前飞离。刘伶戒酒,却终究保有酒性;摩诘遣去言语,却也还是有言语可说。青天本来就是无处逃避的,屈原又何必再去问天?混合高低,像齐地的鷃鸟与凤凰;无论老少,经过变化,都如鸠鸟和鹰一样有屈有伸。禽鸟游戏凭借什么诀窍?只不过是篆刻虫雕,却误以为自己能够做到。整日闭门,并不是酒圣;二十年猜谜,做的是番僧的事情。我的身体本来就没有筋骨两条,月旦先生又会怎样称说我呢?庄中作 田庄靠近城郭,有顷亩田地和一间小屋;我自许归来耕作,力量还能任凭沉浮。袁盎曾讥笑驱狗,石崇、王阳也惊讶于点金之术;旧粮仓中的麦子将要换成谷物,新竹做的鞭子渐渐长成竹林。计然的七条策略全都没有用,稍稍试展经纶,又哪里比得上今天呢?自述 躲避人世,不敢嫌弃山高水深;逃避身影,哪里比得上学习息阴?楚客又做了蕉鹿之梦,漆园仍未了却是非之心。纷纷扰扰的世事,眼看着像花一样发出;默默聆听天机,只听鸟儿吟唱。可笑的是,维摩诘真正的病仍在,无言可说的地方才是金针。有位相士对我说:“四十六岁将要死去。”我作诗自我嘲笑。古人说:“死和生也是大事。”这句话是对那些趁着日子尚在而努力增进道业的人说的。如果不增进道业,一生总是虚度。寿命长短又有什么可辨别的呢?如果在道上有所领悟,即使当晚死去也可以了。既然如此,死生哪里值得说是大事呢?我本来就是山泽间清瘦的人,衰老之年更加瘦弱,连衣服也难以承受;面色常常带着墨黑,推辞肉食,身体有时像灰烬,仿佛杜机一般。长久以来困顿不堪,同行的人也都笨拙;哪里有心思去了解我这个不合时宜的人?不要惊怪相马的方皋眼力,他本来就会看错马的肥瘦。夭折的孩子和彭祖、老聃,究竟谁算短命,谁算长寿?人的百骸九窍,哪一样疏远,哪一样亲近?如果超过颜回,十四岁便已经终结了。王孙赤身一人,三年间滥充金马门的宾客;有几个人曾共同坐在绛纱帐下的春日里?如今这一切已经像前生的事情,何必等到将来才让踪迹陈旧?人情世事,自古至今都一样。寂寞的空林中,寄托着我的心。贤人圣人不加分别,姑且沉醉于酒中;成败得失全都忘尽,便弹开一张琴。有书便整日相伴,只是掩上书卷;没有疾病便可长年安居,也只是拥衣而坐。即使身体弯曲衰弱,也像桑户那样未曾遭遇伤害;这才知道谁是真正的知音。学习道术,曾经窥见天地的旨意;寒微的儒生,又是一个膝部拘挛的人。只说蔡泽的寿命有限,谁见过壶丘子那样身体变化不定?贵客懒得迎接,长期以有病为辞;薄田足以果腹,哪里敢称贫穷?后来不必再问寿命长短,我已经占有溪山四十个春天。囊痈卧病作三首 节候已经进入春天,却日日阴冷;独自拥着衣襟,深闭门户。整日炼养津液,却不是仙人的气息;多年悬挂着疣赘,原来是淫雨所致。焦灼的火气凝成寒冰,刻削着瘦骨;儿女渐渐长大,姑且试着灰心。总因为病中有悲歌的心意,并不是因为离开故乡,才作越地的吟唱。春天过了一半,忽然惊觉自己患上了狗马般的急疾;这些年来,仿佛正逢龙蛇之辰。谢绝医生,因为钱少而长期推迟用药;温暖病骨,层层铺垫褥,姑且借亲友家的褥子来补养虚弱。试着吃一点肉,事情稍不如意,便屡屡生气。正忧愁形骸之外的事情还没有了结,生、老、病、苦却全在这一身。【我平生没有厚褥,只有一床,既薄又破,病骨觉得寒冷坚硬,难以忍受,于是从亲人家借来一床褥子铺垫。平生有厚褥和重褥,从今才开始;我平素又戒食肉来养病,这里说的是肉食。】多年来疾病防碍着我,哪里还能隐居?到处遇见人,席位任凭别人争夺。不要嫌弃我的疣赘,它反而能放纵性情;支离的样子即使被人嘲笑,也足以保全性命。野菜入口,胜过甘美脆嫩的食物。病骨在雨前便能预知晴雨,苦笑道人长期喜爱懒散。如今懒惰和疾病果然合在一起了。【湿气进入病骨时,感觉舒畅,便知道天将晴;若觉得疼痛,便知道阴雨将至。】疟病作 弯着肘,靠着柳树,完全欣然地深藏在乌皮几旁。自己随意熔炼金属,事情由不得我。狼胡是疾病,也是天意。身体先辞去了官职,却还穿着御寒的衣服。秋天尚未来临便已经穿上棉衣,炎热与寒凉反复变化,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一场疾病竟使我忽然悟到世间的缘分。小集为人所刻 文章学问本来就不长于隐居,辞说有一半近于狂妄,只是让后世能够怀疑孟子,也只觉得前身仿佛姓庄。黑白玄白最终都要覆在瓿中,谷藏之事又何必总是担心亡羊?从今以后已经停止口吐凌云之言,只写一两篇农桑文章。灵芝寺同童元功宴坐 登上湖上的高楼,放纵远眺的心情;又沿湖岸前行,经过东林。身体闲适,仿佛感到烟霞之气;地方清冷,又听不到钟磬之声。衣中的宝珠应当自己相信,苑中的灵草也姑且去寻找。坐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千峰如雪消散;面对你默默无言,心意反而更加深长。登屠翰林仍台作二首 太史仙台有许多胜景,正对着檇李古城的东面。五色云彩升起,知道大海就在近处;四周群山遥远,更觉得天空空旷。闲居作赋,青春已经过去多少年;明月之中弹奏琴弦。若不是在掖垣中与同僚做官,闭门居处哪里能够相逢?一登高台,兴致便不孤单;眼前万物纷纷收入空旷之中。烟霭随春天变化,阴晴之气笼罩草木,天空仿佛把海客的图画送来。面对美酒便笑,以花为伴来消解忧愁,又有谁来过问?土地并不是我的知己,而您苦于像司马相如一样卧病于文园。这个地方竟能使肺病痊愈。【当时屠翰林久病卧床。】次人忧旱作 年年吴地百姓都靠水田耕作,天天望着雨水,因云彩稀薄而忧愁。泽国中听不到斑鸠成群鸣叫,田边只看见龟裂的纹路。乡野老人连糠屑也觉得自得,读书人烧桂枝做饭又是什么心情?东南的生计已经如此,听说山西又在防备兵乱。再游清溪庄值主人不在次韵

桃树临溪思不禁,扁舟重问草堂隂。西湖水落鼋鼍石,南国霜清橘柚林。垄际流泉宜稻性,窓前过鹿解人心。忆君剪径相迎处,今日蓬蒿又已侵。至常熟,陈中丞白训导邀登福山看海,二首。春早,吴山雨半晴。有客邀我观沧瀛。泽国冥冥蒸海气,石滩浅浅鬭江声。日月回旋,一岛小,金银色相,十洲明。微风向夕送清响,应是仙人吹玉笙。久縁迫陿,悲时俗。海峤春临,思若何?地涌龙蛇争起陆,天投星斗横翻波。封疆坐揽风涛壮,气候常看雾雨多。才谢枚生能作赋,观潮恰对曲江阿。金泽寺中寄松江友人登湖昨夜雨初霁,骤觉春衫寒意多。逺浦草青送归鴈,夕阳潮上生微波。戏窥佛偈翻金字,静卧岩扉掩緑萝。伊人只在蒹葭外,独对清尊奈尔何。松江金泽寺四首东南巨浸,五湖深。古寺维舟,正夕隂。客到,山僧罢清磬。雀喧晴日下,髙林夹洲。烟火三家市,满目蒹葭万里心。徙倚不知,余兴尽。月明还拟听,龙吟。三江抱处,势如环。野客探竒,住不还。一望楼台,疑海上。稍闻鸡犬,觉人间。幸无渔父,知名姓。且望山僧,共闭闗。自笑归来,张季子。春时莼叶,未堪攀。何年此地开金刹?宋代流传直到今。听法石将山作幻,防经龙与水増深。炉烟袅袅知尘性,栢树青青见佛心。可是攀縁浑未尽,天花犹自惹衣襟。水国余寒,芳草稀。偶随烟艇问山扉,窓中怪石如人立,天际孤帆伴鸟飞。髙斋尽日逢僧语,短褐经春换客衣。吴江亦是垂纶地,笑指星文愧少微。天宁寺尘外楼四首瞰郭栖台,谁共登?偶携仙客,对山僧。林烟渺渺,人家尽;堦日微微,花气蒸。浮世闲看飞鸟过,机心不遣白猿腾。平生自笑支离甚,散髪行歌此又曾。名山不用逺攀登,暂借绳牀我亦僧。几树鸣禽助禅寂,一藂修竹散炎蒸。捻花不尽心传妙,对塔嗟将口説腾。俛仰百年成滚滚,乾坤只眼更谁曽。金门十载,笑重登,归去仍依白社僧。虚馆静听宵蚁战,逺山时见夏云蒸。已甘樗散终年计,耻逐鸿冥万里腾。为问洛城冠葢侣,鬓毛销尽得闲曽。闲里香台尽日登,嘿然一笑,又逢僧衣裁野薜,缁尘浄饭试山精,石鼎蒸大士西方,谈实相仙人东海説飞腾,人间多少亡羊路,一一行来也未曽。题湖上废寺禅宫旧枕清湖曲,与客寻幽试共登。独树春深初着蕋,空山行遍不逢僧。台荒曽与施乌食,城化徒闻驻鹿乘。惟有松房明月影,年年长似为然灯。题龙池庵三首。相传伏虎禅僧开山处,山顶有龙井,蜥蝪见则雨。逺逰为访白云岩,转尽孤峰路,更南龙见小身,时出井虎驯,大士旧开庵,禅心客思俱潭水,古佛寒松共石龛,坐对老僧无一事,夜深相与説楞严。精庐原寄北山岩,新筑髙斋过岭南谷窈窕间,还宻树石孤危处,更虚庵听经。野鹿频窥户,宴坐山僧不出龛。客欲逃禅无可醉,逺公于酒禁方严。霁后岚光散,晓岩望中佳丽尽东南。三春兰蕙堪成畹,千里湖山并在庵。驯鸽下时呈佛性,飞鹰宿处见僧龛。维摩今日还多病,酬答谁将究妙严。赠庵中老僧,僧解相人术,少尝游歴江南,晩归庵中。早从祝髪事栖岩为礼,名师毎向南【用华严事】业净六根,成慧眼身无一物,寄茆庵厨边引涧,宁须汲松下翻经,几到龛若使焚香能证道,前身应説是香严。嘉靖丁未春,余以病客荆溪,遂同杭子宣登龙池僧居。嵌岩中如鸟巢,梯其门以登。值二老僧相对煨笋,遂以笋供余二人,因留宿。与老僧坐至夜分,谈説《楞严》因縁事。老僧意甚朴野可爱也。明日晓起,岚气满山,乾坤如混沌状。堦前竹柏亦在摩荡中,咫尺不可物色。日且午,始开霁,则诸峰歴歴,澄湖隐映,楼观草树,百里之外若在几前。葢宇宙间晦明不常若此。既午,出往石屑。石屑两山夹涧,山高百余仞,而涧道仅阔四五十步。人家縁涧以居,惟亭午则见日色。葢其胜又与龙池异观矣。既午饭,遂从西霞步入舟,意兴悠然,如有得也。呜呼,此岂可与沉酣声利者道哉!遂书以贻子宣,使藏之。赠黄子晦【故黄教授子】黉舍相逢,忆聚星。予惭入室,尔趋庭。子长能继先人业,王吉曽承博士经。万里风烟还命驾,廿年踪迹已如萍。衰顔重感青衿日,一笑尊前喜愧并。寄周台官二首【时余将往南郡】南台分署,沐恩初官是,畴人世业余,龙吐珠玑,天地转星,涂黄赤石,甘书泰阶平,处瞻云阙,玉漏清时,直禁庐应有,道人扣闗者,试看紫气近何如?文史元随供奉,间南都秘省,更清严。抄书暗译西畨厯草,奏多陈南极占日下有云,朝纪瑞台中无事,昼垂帘。倘覩少微,思处士渔樵,已判此生淹。家居,喜袁芳洲相过,赋此为赠三首。相逢京国,最情深。休沐归来,毎共寻。异品对飡,呈海味道。衣便坐解,朝簪迂疎。北阙上书日,寂寞江潭俟罪心。已分与君成契濶,一杯还此幸同斟。

译桃树临着溪水,使人思绪难以抑制;乘小船再次来访草堂的树荫。西湖水落,露出鼋鼍形状的石头;南国霜清,橘柚成林。田垄之间流泉涌动,适宜水稻生长;窗前有鹿经过,竟懂得人的心意。回想您当年砍开小路迎接我的地方,今天又已被蓬蒿侵满。至常熟,陈中丞白训导邀登福山看海,二首。春天尚早,吴山的雨时晴时落。有客人邀请我去观看大海。水乡昏暗,海气蒸腾;浅浅的石滩上,江声仿佛相互争斗。日月回旋,海中小岛显得更加微小;金银般的光色交相辉映,仿佛照亮十洲。傍晚微风送来清亮的声响,应当是仙人吹奏玉笙。长期被狭窄的处境所迫,悲叹时俗。海边山岭迎来春天,我该作何感想?大地涌起龙蛇般的巨浪,争相登上陆地;天空投下星斗,横向翻入波涛。坐拥封疆,尽览风涛的壮阔;气候之中常常可见浓雾细雨。才惭愧自己不能像枚生那样作赋,观看潮水正好面对曲江之滨。金泽寺中寄松江友人 昨夜登临湖边,雨刚刚停歇,忽然觉得春衫上的寒意很重。远处水浦草色青翠,送别归雁;夕阳下潮水上涨,泛起细微波浪。闲来窥看佛偈,翻动金字经文;静静卧在岩门旁,让绿色藤萝掩住门户。思念的人只在蒹葭之外,独自面对清酒,又能把你怎么样呢?松江金泽寺四首 东南巨大的水域,五湖幽深。古寺边系着船,正是夕阳阴暗之时。客人到来,山僧停止敲击清磬。晴日西斜,雀鸟喧闹;高林夹着洲渚。三家市集升起烟火,满眼都是蒹葭,却牵动万里之外的心。徘徊流连,不知不觉兴致已尽。月明之后,还打算听一听龙吟。三条江水环抱之处,形势像玉环。野外来客探寻奇景,来了便不想回去。一眼望见楼台,仿佛在海上;稍稍听到鸡鸣犬吠,才觉得仍在人间。幸好没有渔父知道我的姓名,姑且与山僧相对,共同闭门。自笑归来像张季子,春天的莼菜叶还没有成熟,不能采摘。不知道哪一年这里建起了金刹,宋代流传至今。听说法的石头把山化作幻境,防经的龙使水势更加深广。炉烟袅袅,使人知道尘世的本性;柏树青青,使人看见佛心。难道攀缘之心还没有完全断尽?天花仍然自行沾惹衣襟。水乡还残留着寒意,芳草稀疏。我偶然随着烟雾中的小船去叩问山门。窗中的怪石像人一样站立,天边孤帆伴着飞鸟。高斋中整日与僧人交谈,穿着短褐,经过春天又换上客衣。吴江也是垂钓的地方,我笑着指向星文,却惭愧自己不如少微。天宁寺尘外楼四首 登台俯瞰城郭,有谁同我一起登临?偶然带着仙客,面对山中僧人。林间烟雾渺渺,家家人户尽在其中;台阶上的阳光微弱,花气蒸腾。闲看飞鸟掠过浮世,不让机心惊动白猿。平生自笑形体支离得厉害,披散头发边走边歌,这样的事情我也曾做过。名山不必远行攀登,暂且借一张绳床,我也可以做僧人。几树鸣禽助长禅寂,一丛修竹驱散炎热。拈花的妙意无法穷尽,正是心传之法;面对佛塔,感叹只靠言语反而会把它说浅。俯仰之间百年滚滚而过,天地之间又有谁曾真正用一只慧眼看透?在金门任职十年,笑着再次登临;归去后仍依傍白社的僧人。空寂的馆舍中静听夜间蚂蚁争斗,远山不时看见夏云蒸腾。已经甘愿把樗树般无用作为终身打算,耻于追逐鸿雁在万里高空飞腾。试问洛城那些戴冠乘车的同僚,鬓发已经消磨殆尽,可曾得到过闲适?闲暇时整日登上香台,默然一笑,又遇到僧人。他裁剪野薜作僧衣,以清净的饭食试尝山中精怪;在石鼎中蒸煮大士,谈论西方实相,也谈论东海仙人的飞腾。人世间有多少迷失方向的道路,人们一条条走过,却未曾真正觉察。题湖上废寺 禅宫旧日枕着清澈湖湾,我与客人寻找幽静之处,一同试着登临。独树到了春深才刚刚吐蕊,空山走遍也遇不到僧人。荒台曾经供乌鸦食物,城池化为废墟,只听说鹿车曾经停驻。唯有松房中的明月之影,年年都像为它燃着长明灯。题龙池庵三首。相传是伏虎禅僧开山的地方,山顶有龙井,蜥蜴出现便会下雨。远游是为了访寻白云岩,转过一座座孤峰,路尽之处又向南,才看见小小的龙井。老虎时时从井中出现,却已经驯服;大士从前在这里开庵。禅心和客思都如潭水,古佛与寒松共同守着石龛。坐着面对老僧无所事事,夜深时便一同谈说《楞严》。精舍原本寄居在北山岩边,新建的高斋越过岭南,在幽深曲折之处;又走到密树与孤危岩石之间,在更加空寂的庵中听经。野鹿频频窥视门户,山僧宴坐,始终不走出石龛。客人想逃离禅境,却没有酒可醉;远公对饮酒的禁令正严。雨后天晴,山岚的光彩散开;清晨登岩远望,东南景色尽收眼底。三春的兰蕙足以长成一畹,千里湖山都仿佛聚集在庵中。驯鸽飞下时显露佛性,飞鹰栖息之处看见僧人的龛室。维摩诘今天仍然多病,又有谁来应答并探究深妙庄严的佛法?赠庵中老僧,僧解相人术,少尝游历江南,晚年归于庵中。早年便削发,礼敬栖岩;名师常常向南方求法。【用《华严》之事。】修行使六根清净,成就慧眼,身体无所贪著;寄居茅庵,在厨房旁引来山涧水,哪里还需要到松树下汲水?翻经翻到佛龛前,若是焚香便能证道,那么前身应当就是香严。嘉靖丁未年春天,我因病客居荆溪,于是同杭子宣登临龙池僧舍。僧舍嵌在岩石中,像鸟巢一样,要沿着梯子登门。恰好遇到两位老僧相对煨笋,于是把笋供给我们二人,因而留下住宿。我们与老僧坐到半夜,谈说《楞严》的因缘等事。老僧性情朴实山野,十分可爱。第二天早晨起来,山岚充满山间,天地像混沌未分的样子。台阶前的竹子和柏树也在雾气中摇荡,近在咫尺却看不清。直到将近中午,天气才放晴,群峰清清楚楚,澄澈的湖水隐约映现,楼台、草木仿佛就在眼前,百里之外也像近在几案之前。天地之间阴晴明暗的变化,大概就是这样无常。过了中午,我们出发前往石屑。石屑两山夹着一条溪涧,山高一百多仞,而涧道仅宽四五十步。人家沿着溪涧居住,只有正午时分才能看见阳光。这里的胜景大概又与龙池各不相同。吃过午饭,便从西霞步行登舟,意兴悠然,仿佛有所收获。唉,这种情景哪里可以同沉溺于声色名利的人谈说呢?于是写下此文赠给子宣,让他收藏。赠黄子晦【已故黄教授之子】在学校相逢,回想起聚星之会。我惭愧只能列入室内弟子,而你已经趋庭受教。你长大后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王吉也曾承受博士所传的经学。即使相隔万里、风烟阻隔,仍然驱车相访;二十年的踪迹已经像浮萍一样飘散。衰老的面容再次感念当年青衿求学的时光,在酒杯前一笑,喜悦和惭愧交织在一起。寄周台官二首【当时我将前往南郡】南台分署,沐浴恩泽,初次任官;世代相传的术业仍在。龙吐珠玑,天地运转如星辰;用黄赤之色涂饰石头,甘愿书写泰阶平。抬头望着云阙,玉漏声清;直宿禁庐时,应当有道人来叩门。请看紫气已经接近,情形究竟怎样?文史之职原本随侍供奉,间或在南都秘密清严的省署中任事。抄书,暗中翻译西番历法;上奏,多陈述南极星的占候,日下有云。早晨记载瑞应,台中无事;白天垂下帘幕。倘若看见少微星,请想起我这个处士、渔樵之人;我已经料定此生会长期滞留。家居,喜袁芳洲来访,作此相赠三首。在京城相逢,情谊最为深厚。休假归来,每每一同寻访。面对奇异的食物共餐,呈上海味;衣服宽便,便解下朝服和簪冠。北阙上书的日子里,我寂寞地在江潭等待获罪。既然已经料定要同你结下契阔之情,今天便举杯,幸而还能共同饮尽。

忆昔曽同念庵子,岁寒访汝,深雪边别开闲馆,屏人语,不解朝衣,借草眠,琴意相传中散后,▯言毎到漆园前,正是江东暮云处,再逢携手,一凄然。四十支离一老夫,衰顔恰比列仙臞。铸金不验身多病,种树无能圃半芜。长日闭闗聊嘿嘿,短衣迎客笑拘拘。知君昔日探▯意,定有真诠肯示予。次韵赠薛仲常山林钟鼎性俱安,官舍宁非在涧槃?此日心情真似水,平生臭味本如兰。阅世方臯谁牝牡,认真桑户且衣冠。祗应黄马【泰泉溪田】频来往,春日江枫共倚栏。岁暮有懐诸子岁暮萧条,只自如。南州髙士,久无书【达夫】樗材在野,大何用?种髪经年,短不梳。剡水惊心,溪雪后【汝中】陇山飞梦,岭梅初【景仁】祠郎消息,凭谁问?万里昆明,是谪居【叔仁】赠张贑州致仕还吴次达夫韵田园旧在海东头,海上新归张翰舟。种菊不辞三径晚,采莼将及五湖秋。人情歴尽惟看奕,世事忘来独好楼。剰有著书心尚在,知君原不为穷愁。赠宜兴王丞次韵【王蒲州人】官粟还能五斗无?年来只是忆樵渔。道知战胜臞犹在,诗为身穷思独殊。耕稼吾非徐孺子,才华尔亦阮元瑜。他年更向龙门隐,为念江臯一腐儒。答朱刑部士南见寄清斋偃息,灌园余,啭尽春禽。又夏初,对客不须妨蜡屐,占年常自检农书。六经注脚,吾焉敢?五岳行踪或可如,宣室正须公等在。野人只合掩荒庐。同万鹿园宿工文庵次韵有赠何处寻山不厌深?淡烟归鸟暮钟音。去家百里讶如客,别尔经年尚此心。宴坐清香滋夜气,闭门残雪映寒林。相从一宿应堪觉,机事何须问汉隂。次叶师与诸生讲书,钟楼寺闻钟作。早岁传经,髪已斑。寄身精舍,渺人寰。苔边屦迹堪盈户,花外钟声正掩闗。骤觉海潮生静夜,却随仙梵响空山。先生嘿嘿隐几坐,试问诸生醒梦间。养病道院,忽张君见访,不值,奉寄。生涯岁岁药囊间,已息交游亦未闲。土木形骸真觉槁,蓬蒿庭院只常关。偶随道侣学禽戏,忽枉髙人题凤还。此夕知君向何处?多应弄月卧江湾。答赠胡栢泉赤囊前日奏边书,皂帽何时掩故庐?鸣剑岂知孤愤切,请缨争笑少年疎。自甘淡泊看松菊,耻学浮沉逐里闾。春日黄鹂西涧草,忆君归去灌园初。送郭无锡擢南曹主事郭侯,齐鲁推名士,暂屈清才绾县符,折狱一言,惊老吏,洗心终岁比冰壶。南曹已应郎官宿,东国常懐仙令鳬。野老殷勤何以赠?益崇明德,永嘉誉。夜归陈渡草堂,时新与诸子别去,有懐二首。野夫也复到城市,日暮还寻四壁庐。蛩响露余,将入户,人归月里,又离居。坐凭乌几,都忘我。起对流萤,且废书。正忆青衿同舍子,别来秋兴各何如?自拟身名,如郑圃宫,环半亩,日长扄。褐衣颇笑,非懐玉;茆屋何因,却聚星。树底蝉声希,鼓瑟灯前,鸟字一谈经。试言吾易将东去,未识何人是姓丁。癸卯送仲弟正之赴试偶因今日送行处,尚忆当年听鹿鸣。马氏白眉,占仲子;吴门霜鬓,愧难兄。秋来一雁寒江影,天外三山古帝城。此去骞腾非所羡,期无温饱负平生。己酉送两弟正之立之赴试秋水芙蓉映緑衫,殷勤送尔到江潭。人能鸣世,慙三凤;家有遗经,是二南。文入妙来,无过熟;书从疑处,更须防。逺游他日,看之子下泽欵段,吾已堪。送诸从游应试二首一壑谋身,世所疎,几人相伴此闲居?月悬山馆谈经处,雪压林臯宴坐余。向来衣鉢吾将付,先辈文章子孰如?亦知雅志轻青紫,好及明时早上书。几年山泽共淹留,今日公车且见求。杨柳扁舟吴苑夕,梧桐双阙汉京秋。清时元不弃寒士,白璧谁将笑暗投?都下相逢説《论语》,莫言师授是张侯。送冯子声赴试与君砚席,辱周旋义理,蚕丝毎共研頴悟,最居德祖后,声名愧出照邻,前身同槁木,甘吾隐赋就,凌云羡尔贤。莫道孙▯曽不遇,汉庭推毂在兹年。送褚生滔赴试久撤臯比,絶来往。褚生时复欵柴门,文有波澜,堪得髓。座无笙管,只清言。客心落叶,秋江绕别思。平芜夕鸟翻,此去期君战胜后,归来正对菊花尊。鄱阳别道友户庭不出已多年,千里随君意,豁然饮醉,或歌还,或泣,鬓蓬疑鬼,又疑仙,讵知衰凤堪为笑,且学涂龟得自全,今日别离何足恨,终期共住白云巅。中秋夜,同陈澄江、张梦麟城壕泛月。森爽秋逢三五,中霜天云物坐来空。河灌百川还小艇,寺藏荒野亦疎钟。客啸忽闻清唳鴈,月圆真讶吐珠龙。疑君与我皆仙骨,身世何须更挂胸。和张尚书甬川新修池亭奉母登憩作。圣朝耆旧,位登三防。服公余乐,更堪东洛抚师,双玉节;西园奉母,一茆庵。春晖映处,花侵户;冬笋成时,竹上檐。闻道闲居新作赋,承欢养性此能兼。赠蒋璞山封君【主事宗鲁之父】

译回想从前曾同念庵子一起,在岁寒时冒着深雪去访你。分别之处另设闲馆,屏退旁人交谈;不解朝衣,借草席而眠。琴意自从嵇康之后相互传承,玄妙之言每每来到漆园之前。正是在江东暮云笼罩的地方,如今再次携手相逢,心中一片凄然。四十岁便已支离,是一个衰老的人;衰老的面容恰好像列仙一样清瘦。铸金求仙没有应验,身体反而多病;种树也没有能力,园圃半已荒芜。漫长白日闭门,姑且默默无言;穿短衣迎接客人,笑容又拘谨。知道您昔日探究玄妙之理,想来一定有真正的诠释,愿意指示给我。次韵赠薛仲常 山林生活和钟鼎富贵,性情都可以安适;官舍难道就不是山涧盘曲之处吗?今天的心情真像水一样平静,平生的气味本来就如兰花。阅尽世事,方皋又怎能分辨牝牡?认真对待桑户,姑且穿戴衣冠。只应当骑黄马【泰泉溪田】频频来往,春日里与我共同倚栏看江枫。岁暮有怀诸子 岁末萧条,只能自我如此。南州的高士,已经很久没有书信【达夫】;樗木般的才能身在野外,又有什么用?头发多年不剪,短得也懒得梳理。剡水使人心惊,溪雪已经消退【汝中】;梦中飞过陇山,岭上梅花刚开【景仁】。祠郎的消息,凭谁来问?万里之外的昆明,正是谪居之地【叔仁】。赠张赣州致仕还吴次达夫韵 田园旧日在海的东头,海上新归,正乘着张翰的船。种菊不怕三径荒晚,采莼正赶上五湖的秋天。看尽人情之后只看下棋,忘却世事之后独自登楼。所剩下的还有著书的心愿,知道您本来不是因为穷困而忧愁。赠宜兴王丞次韵【王是蒲州人】官府的粮食还能有五斗吗?这些年来只是思念樵夫和渔父的生活。知道您以道德战胜困境,清瘦的身形仍在;诗因为身世困穷,构思反而格外不凡。我并不是会耕种的徐孺子,您的才华也不逊于阮元瑜。他年更要到龙门隐居,为了思念江皋上的一个腐儒。答朱刑部士南见寄 清静斋居,躺卧休息,偶尔灌溉园子;春鸟已经啭尽,转眼又到了夏初。面对客人,不必妨碍我穿木屐出行;推测年成,常常自己检查农书。为六经作注,我哪里敢当?游历五岳的踪迹,或许还可以做到。宣室正需要诸位在朝,我这个野人只适合掩闭荒庐。同万鹿园宿工文庵次韵有赠 到哪里寻找山林,才不会嫌它幽深?暮色中淡烟笼罩,归鸟伴着晚钟声。离家百里,竟惊讶如同作客;与你分别多年,心意仍然如此。宴坐时清香滋润夜气,闭门后残雪映着寒林。同住一夜,应当足以有所觉悟;机巧事务哪里还需要问汉阴丈人?次叶师与诸生讲书,钟楼寺闻钟作。年轻时便传授经书,如今头发已经斑白。寄身于精舍,远离渺茫的人世。苔边的鞋印多得足以铺满门口,花外钟声正好掩住门户。忽然觉得海潮在寂静的夜里涌起,又随着仙佛的梵音响彻空山。先生默默地倚几而坐,试问诸位学生,究竟处在清醒还是梦境之间?养病道院,忽张君来访而我不在,奉寄。一生年年都在药囊之间度过,已经停止交游,却也没有真正清闲。土木般的身躯确实觉得枯槁,蓬蒿丛生的庭院只是常常关闭门户。偶尔跟随道友学习禽戏,忽然劳驾高人留下如凤鸣般的题字而归。今晚知道您将往哪里去吗?多半是赏月,卧在江湾。答赠胡栢泉 前些日子身着赤囊上奏边疆军情,什么时候才能戴着皂帽回到故庐?鸣剑哪里知道我孤独而激切的愤懑,请缨出征反而被人笑作少年疏狂。甘愿过淡泊生活,观赏松菊;耻于学习世故之人随乡里浮沉。春日里黄鹂在西涧草间鸣叫,想起您归去时刚开始灌园。送郭无锡擢南曹主事 郭侯是齐鲁推重的名士,暂且屈身,以清才担任县令。判决案件一言而定,使老吏也惊服;终年洗心自守,如同冰壶般清澈。如今到南曹任郎官,已经符合郎官的职守;在东国,人们常常怀念您这位仙令般的贤吏。野老情意殷勤,却拿什么赠给您?愿您更加崇尚明德,永远获得嘉誉。夜归陈渡草堂,时新与诸子别去,有怀二首。我这个乡野人也再次来到城市,日暮时还要寻找只有四壁的草堂。蟋蟀的声音夹着露气,正要进入门户;人归月中,又与人分别而独居。坐着倚靠乌几,完全忘了自己;起来面对流萤,暂且放下书本。正在想念那些穿青衿、同舍读书的朋友,不知分别以来各自的秋兴怎样?自己揣度身世名声,仿佛郑国圃中的人;环绕半亩之地,日子漫长而闭门。穿褐衣的人很可笑,并不是怀玉之人;茅屋有什么缘故,竟聚集了星辰?树下蝉声稀疏,灯前鼓瑟;鸟篆般的字迹中谈论经义。试说我很快将向东而去,却不知道谁才是姓丁的人。癸卯送仲弟正之赴试 偶然因为今天在这里为你送行,还记得当年听《鹿鸣》的情景。马氏一门有白眉之才,占得了仲子的美誉;我在吴门已生满头霜鬓,愧不如难兄。秋来一只雁的影子映在寒江上,天外三山对着古老的帝城。此去腾达飞升,并不是我所羡慕的;只希望你不要因温饱而辜负一生的志向。己酉年送两位弟弟正之、立之赴试。秋水映着荷花和绿色衣衫,我殷勤地送你们来到江边。希望你们能够扬名于世,不愧为家中的三凤;家中有先人遗留下来的经书,也足以通晓《周南》《召南》。文章要达到精妙,最重要不过是熟读;读书遇到疑难之处,更应当谨慎辨析。日后远游,我等着看你们骑着下泽车和欵段马归来,那时我也就可以安心了。送各位同游之士赴试二首。隐居在一条山谷中谋生,是世人所疏远的生活,有几个人愿意陪我住在这里?月亮悬在山馆上方,正是谈论经义的地方;雪压着林边高地,正是宴坐之后的余暇。往来相传的衣钵,我将要交付给你们;先辈的文章,还有谁能比得上你们?我也知道你们高雅的志趣并不看重青紫之贵,只希望趁着清明之世,早日上书进言。几年来我们共同滞留在山林水泽之间,今天你们暂且因公车征召而受到求取。杨柳掩映的小舟停在吴苑的暮色中,梧桐映着汉京双阙的秋意。清平之世本来不会遗弃寒士,洁白的玉璧又有谁会讥笑它暗中投献呢?到了京城相逢时,要一起谈说《论语》,不要说传授你们学业的是张侯。送冯子声赴试。我和你同坐砚席,承蒙你与我共同研讨义理;像抽蚕丝一样,我们常常一同探究,领会精微。你的才华最居德祖之后,声名却愧在照邻之上;我前身仿佛是枯槁之木,甘心完成我的隐逸之赋,而羡慕你这位贤者凌云而起。不要说孙弘曾经怀才不遇,汉庭今年正要推毂贤才。送褚生滔赴试。我已经很久不再设帐讲学,也断绝了来往。褚生却时常来到我的柴门,文章有波澜,足以探得精髓。座中没有笙管音乐,只有清雅的谈论。客愁如落叶纷纷,秋江环绕着离别的思绪;傍晚平旷的草地上鸟儿翻飞。此去希望你取得胜利后归来,正好对着菊花酒尊畅饮。在鄱阳与道友告别。我多年没有走出家门,今天随你的心意远行,胸怀顿然开阔,喝醉后有时歌唱,有时哭泣;鬓发蓬乱,仿佛鬼魅,又仿佛神仙。哪里知道衰老的凤凰也足以供人取笑?姑且学那涂龟,求得保全自身。今天的离别有什么值得遗憾的,终究希望我们共同居住在白云之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中秋夜,我和陈澄江、张梦麟在城壕中泛舟赏月。秋日三五之夜,景色森然清爽,霜天中的云气仿佛坐间便已空明。银河灌注百川,倒映着归来的小艇;寺院藏在荒野中,也传来稀疏的钟声。客人忽然长啸,听见清亮的雁鸣;月亮圆满,真让人惊讶它仿佛一条吐珠的龙。疑心你我都有仙人的骨相,身世之事又何必再挂在心上。和张尚书甬川新修池亭奉母登临休憩之作。圣朝的老臣,官位已经登上三公。穿着官服而享受公余之乐,更能够在东洛抚理军队,持有两道玉节;又在西园侍奉母亲,住在一间茅庵。春晖照耀之处,花朵侵入门户;冬笋长成时,竹枝已经伸到屋檐。听说你闲居时新作了赋,这样既能承欢尽孝,又能涵养性情。赠给蒋璞山封君【主事蒋宗鲁之父】。

早游乡校,已知名。曽与賔兴,听鹿鸣。修行明经,为博士。夏弦春诵,课诸生。官无鼎食千钟,愿老有乡园十亩。情更笑籯金何所用?仙郎作吏,比冰清。赠张通政五湖舟楫,是家居箧里,惟携老氏书。几日陆沉,门下省一生心迹。海东渔賔常满座,嫌犹少。行不赍粮,任所如阳羡山灵相望久,独能无意命巾车。用韵自述南村北郭,任吾居。懒散何心,更著书?小酌或能,称酒隐。直钩聊复,事溪渔。童时篆刻,堪为笑。病后形骸,渐不如。若道猖狂,今又甚?穷途犹自,未回车。夀张通政蚤耽▯寂,谢尘氛;身隐犹嫌名可闻,自着道衣辞汉阙,因寻仙箓礼茅君。行随胜迹,曽无住藏;向名山更有文,南国夜来占气色,少微渺渺动江云。曹霜崖六十【曹生恬之父,旧官御史】道人容色自臞,然几岁江臯,蹑紫烟。谢氏家儿如玉树,周时柱史是神仙。鼎成灵药方皆验,书贮名山世未传。懒散自怜蒲柳质,相从拟欲学长年。司训殷龙岩夀诗【文东之父】白头博士早悬车,鸠杖扶身,八十余甲子,暗占绛老岁,今文口授伏生书,清尊只许通门客,隐几何心出里闾,应笑籝金无所用,仙郎才藻更谁如?杨医士六十衣裁鹤氅,鹖为冠,数巻方书,一草庵。绛县老人,知几岁?太仓仙令,却多男。不为避人,居郭外;毎因采药,到山南。年来频讶婴儿色,道术从知宿所探。禇怡闲六十【滔之父】古来仙客説长髯,今日髯翁亦是仙家。近县门不识令,身居城郭亦耕田。鸠形正可供扶杖,亥字还堪纪岁年。共羡髙门将有待,贤郎文藻更翩翩。赠宜兴闵翁八十夀诗【上舍伋之父】古貌翛然,山泽臞,力田还是汉人。余久谙汜胜齐民术,闲读周侯风土书。桑榆暧暧随行径,弟子防防与燕居。驷马从来足忧患,羡君身世更何如【周子隐有阳羡风土记】赠天宁寺僧八十化城东畔驻三乘,祝髪从师记。昔曽频着袈裟,迎上客;自分斋饭,与游僧谈经。几夜窓飞雨,削杖先年手种藤。因笑马鸣身已老,欲凭弟子为传灯。懐竹叔夀诗【叔善画传自乃翁】门傍清溪长自扄,隂隂藂竹绕幽庭。地偏南郭人堪隐,秋尽东篱菊正馨。笑傲百年惟稼圃,风流两世擅丹青。不须海上求灵药,元是江边老岁星。杨医士夀诗东亭先生富道术,隐居城郭,似江湖,随身长挟双白鹿,入市只悬一玉壶。社中渐觉推前辈,门外从教满病夫。予亦文园髙卧客,年来肺气为君苏。喇嘛翠峰老僧挽诗三首枯木寒岩亦未真,走盘珠子自精神。三飡煮籺一生事【翠峰毎食糠饼】屡岁斋僧几万人。铸冶金容瞻气象,圆通天眼悟根因【翠峰得师传天眼诀】欲上伏牛心未了,了心应待再来身。不事镢头不坐禅,扬眉瞬目见雄谈。净体髪须元不碍【翠峰不去须髪】炼心妻妾宿曽防【翠峰为僧后入俗曽有妻妾者三年】殿压沧溟功九仞,炉开色相佛千龛【翠峰一生铸佛造无梁殿于浦陀未成也】年年航海精诚在,垂没魂还到海南。自愧迂儒,厌俗荤。毎游香室,借思薰。别来常似一臂失【用庄子】话久,宁容六耳闻?人去,忽惊函谷展锡飞。无复海东云。怜君铸佛经千亿,欲借余铜一铸君。钱心渔挽诗心渔先生不可见,尚忆吹箫卧草堂,垂纶老作江潭客,得姓元从吴越王,贫病一生心自足,云山千里兴难忘,更闻治命真堪纪,人世空矜石椁藏。读东坡诗戏作【东坡卒于武进,顾塘桥去余家数十步】公诗句句写胸臆,一滴冰成大海翻。方臯牝牡无定相,曼倩滑稽有至言。扫除李杜刍狗语,出入鬼神傀儡门。异代或疑后身在,告终此地招其魂。雪诗和苏韵十首隂风吹陇麦,芽纎岁尽,▯冥令更严。园圃未春,先缀蕋;乾坤如海,欲生盐。不妨积处堪髙卧,预想晴来好曝檐。纵是未能坚作玉,渐看冰柱已垂尖。大地文章散缟纎,小堂风物倍清严。洒来竹里迷人径,积向岩前讶虎盐。但使晓寒欺短褐,独宜夕影泛虚檐。琼花柳絮皆无用,谁拟新词一鬭尖。寒江我亦弄纎纎,岂是羊裘人?姓严履处,幸不露足趾。啮余真觉厌酸盐,紫云黄竹千年调,白屋朱门一様檐。髙岫尽教遮葢尽,物情元自碍孤尖。寒臯白草尚余纎,墐户村村似戒严。飞舞千峰山吐练,妆成几树木蒸盐【滇蜀有木盐】病多消渇宜调茗,老已捐书莫映檐。强欲摛毫追小谢【谢惠连有雪赋】词锋久避六朝尖。宛转素娥腰带纎,回颷似应舞节严。三冬怪事惊粤客【古语粤人不见雪】一夜凄风结解盐【解地盐遇风则结】厌説炰羔欢锦帐,思分挟纩到穷檐。悬军此日堪乘便,谁夺祈连万仞尖【李靖因雪擒颉利】萧萧冻树,晩喧鵶。门外谁来,长者车?入夜俄惊,千里月。开帘相对,满空花。东郭先生犹敝履,西闗迁客正思家。最怜渔父沧江畔,闲倚孤舟独挺义。

译早年游学于乡校,已经有了声名。曾经参加宾兴之选,听过《鹿鸣》。修习经术而明晓经典,做了博士;春日弦歌,夏日诵读,用这些来教导诸生。做官没有鼎食千钟的富贵,只愿老来拥有乡园十亩。如今反而笑那满箱黄金又有什么用?仙郎出仕为吏,品德清白得像冰一样。赠张通政。五湖的舟船器具,都在家中的箱箧里,身边只带着《老子》。多少日子以来沉沦下僚,门下省中却留下了一生的心迹。海东的渔客常常坐满席间,还嫌不够多。出行不必携带粮食,任凭所到之处自给自足;阳羡山的山灵与你相望已久,难道你竟能无意于命车前往吗?用原韵自述。住在南村北郭,任凭我自己选择居处。懒散无聊,哪还有心思再著书?偶尔小酌,也算得上以酒为隐。姑且用直钩去溪边钓鱼。童年学习篆刻,如今想来足以发笑;病后身体形骸,渐渐不如从前。若说我行为狂放,如今反而更加厉害;即使身处穷途,也仍然不肯回车。祝张通政长寿。早早沉溺于玄妙寂静,辞谢尘世的喧扰;即使隐居,仍嫌自己的名声可能被人听闻。穿上道衣辞别汉阙,因而寻访仙人名录,礼拜茅君。一路随访名胜,曾未有过停留隐藏;向着名山又留下文章。南国夜间,观测星象的气色,少微星在遥远天际闪动,仿佛牵动江上的云气。曹霜崖六十寿【曹恬之父,旧任御史】。道人容貌清瘦,本来就是这样;然而这些年来在江边高地行走,仿佛踏着紫色云烟。谢氏家的子弟如玉树般秀美,周代的柱史又如神仙。炼成的灵药,方术全都应验;藏在名山中的书籍,世上还没有流传。自怜自己是蒲柳般的孱弱体质,懒散度日;想要跟随您,学习长生之术。为司训殷龙岩作寿诗【文东之父】。白头博士早已辞官归居,以鸠杖扶身,年过八十。暗中推算,已经达到绛老的年岁。如今口头传授伏生所传的经书。清酒只允许相知的门客饮用,倚着几案闲坐,哪里还有心思走出乡里?应当笑那满箱黄金毫无用处,仙郎的才华又有谁能比得上呢?杨医士六十寿。身穿鹤氅,头戴鹖冠,带着几卷医方,住在一间草庵。绛县老人究竟有多大年纪?太仓的仙令,却有许多儿子。不为躲避世人而住在城外,每每因为采药来到山南。近年来人们常常惊讶他的面色像婴儿一样,才知道他的道术早已探得前世根本。禇怡闲六十寿【褚滔之父】。古来仙客都说须髯很长,今天这位长髯老人也确实是仙家人物。靠近县门,却不认识县令;身居城郭,却仍然耕田。鸠鸟般的身形正好扶着手杖,亥字也足以用来纪年。大家都羡慕高门将有后人承继,贤郎的文采更是翩翩出众。赠宜兴闵翁八十寿诗【上舍闵伋之父】。古朴的容貌清逸超然,身形像山泽隐士一样清瘦;辛勤耕田,还是汉代人的本色。我长久熟悉汜胜之的《齐民术》,闲暇时阅读周侯的风土书。桑榆树影温暖地随着小路延伸,弟子们恭敬地陪您燕居。驷马高车自来就足以带来忧患,真羡慕您这样的身世又是多么安适【周子隐有《阳羡风土记》】。赠天宁寺僧八十寿。在化城东边驻留,奉行三乘佛法,记得当年剃发随师修行。过去曾多次穿着袈裟,迎接贵客;自己分出斋饭,与游方僧人谈论经义。多少夜晚窗外飞雨,削制的禅杖还是当年亲手种下的藤木所成。因而笑马鸣法师如今已老,想要凭借弟子来传续佛法的灯火。怀念竹叔的寿诗【竹叔擅长绘画,画艺由其父传授】。门旁的清溪长年自行关闭在门前,浓阴中的丛竹环绕幽静庭院。地处南郭偏僻之所,正适合人隐居;秋天将尽,东篱的菊花正散发芳香。百年之中只以耕田种圃为乐,两代人都以丹青风流擅长。不必到海上寻求灵药,原来您就是江边长寿的老人。杨医士寿诗。东亭先生富有道术,隐居在城郭之中,却像身在江湖;随身常带着两只白鹿,进入市中只悬挂一只玉壶。乡社中渐渐公认您是前辈,门外任凭病人挤满。我的处境也像文园先生那样高卧,近年来肺气病却因您的医治而舒缓。为喇嘛翠峰老僧作挽诗三首。枯木寒岩也未必就是真道,盘中滚动的珠子自有精神。一生只以三餐煮糠饼为事【翠峰每天吃糠饼】,多年斋僧达几万人。铸造金身佛像,令人瞻仰其气象;以圆通天眼悟得根本因缘【翠峰从师处得到天眼诀】。想要登上伏牛山,内心的修炼还没有完成;要真正了悟本心,应当等待来世再来。不拿锄头劳作,也不端坐参禅,扬眉瞬目之间便能进行雄辩。身体清净,头发胡须原本也不妨碍修行【翠峰不剃须发】;炼心修行,妻妾之事过去也曾防止过【翠峰做僧人后还俗,曾有妻妾三年】。大殿压临沧海,功业高达九仞;炉火中开出色相,佛像遍布千龛【翠峰一生铸佛,并建造无梁殿,想在浦陀完成而未成】。年年渡海的精诚始终不改,临死之际魂魄还要归到海南。自愧是迂腐的儒生,厌恶世俗的荤腥。每次游访香室,便借此寄托薰染心神的思绪。分别以来常常像失去一条手臂【用《庄子》之意】,长久交谈时,哪里容得下旁人偷听?你离去后,忽然惊见函谷关外展开锡杖飞行的身影,再也没有海东的云气。怜惜你铸造佛像经千亿之数,想借剩下的铜料铸造一个你。钱心渔挽诗。心渔先生已不可再见,我还记得您吹箫卧在草堂;垂钓到老,做江潭中的客人。您的姓氏本来出自吴越王,贫困和疾病伴随一生,内心却自得满足;千里云山的兴致,始终难以忘怀。又听说您的遗命实在值得记载,世间人只是徒然夸耀石椁的收藏。读苏东坡的诗,戏作一首【东坡死于武进,顾塘桥距离我家只有数十步】。您的诗句句写出胸中的真情,一滴冰水凝成大海而翻腾。方皋相马不拘泥于牝牡的固定形相,东方朔以诙谐滑稽说出至理名言。扫除李白、杜甫以外那些视为刍狗的言语,出入于鬼神和傀儡的境界。后世或许会怀疑您的后身仍在人间;如今您在此地终结一生,我便在这里招请您的魂魄。和苏轼韵作《雪诗》十首。阴冷的风吹过田垄中的麦苗,细芽在岁末时分显露,玄冥之神使寒令更加严酷。园圃尚未进入春天,花蕊却先缀满枝头;天地如同大海,仿佛要生出盐来。不妨让积雪之处成为高卧之所,预先想着天晴后在屋檐下晒雪。即使还不能坚硬得像玉,也渐渐看见冰柱已经垂下尖端。大地上的文章铺展开素缟,细密而洁白;小堂周围的景物因此更加清寒严肃。雪洒落在竹林中,迷失了人的道路;堆积到岩石前,令人惊讶仿佛虎斑盐花。只要清晨的寒气欺凌单薄的衣服,便适合独自在傍晚的影子里面对空屋檐。琼花、柳絮都不足以相比,谁来拟作一首新词与它争胜?寒江上的雪,我也来玩赏这纤细的雪花,难道我是披羊裘的严先生吗?所到之处幸好没有露出脚趾。咀嚼残雪,真觉得厌恶那酸涩的盐味;紫云、黄竹传唱千年的曲调,与白屋、朱门其实都有同样的屋檐。高山尽管把遮盖铺满,万物的情态本来就会妨碍孤峭的锋芒。寒冷的高地上白草还剩下细丝,家家关紧门户,村村仿佛戒严。雪在千峰间飞舞,山岭吐出白练;几株树披雪如同凝成盐花【滇、蜀一带有木盐】。病多而口渴,适宜调茶饮用;年老已放下书本,不再在檐下读书。勉强想挥笔追随小谢【谢惠连有《雪赋》】,但文锋早已躲开六朝人的尖利。洁白的嫦娥腰带曲折纤细,回旋的风仿佛应和着严整的舞节。三冬之中发生的怪事惊动了粤地客人【古语说粤人没有见过雪】,一夜凄风把解地盐凝结起来【解地的盐遇到风便凝结】。厌倦谈论烤羊肉和锦帐中的欢乐,只想把夹在被中的温暖分给穷困人家的屋檐。如今军队正可乘雪出奇制胜,谁能夺取祁连山万仞高峰【李靖因雪擒获颉利】。冻树萧萧作响,傍晚乌鸦喧叫。门外是谁来了,竟乘着长者的车?入夜忽然惊见千里月光,打开帘子相对,满天空都是雪花。东郭先生还穿着破鞋,西关的迁客正在思念故乡。最可怜江边的渔父,闲倚孤舟,独自挺立如义士。

一片寒原满树鵶,幽人掩户罢柴车。聊凭浊酒延春色,试向疎梅问腊花。草阁映来书几巻,江城积处月千家。此时忽忆荆溪道,云际双峰耸玉义。初看朝采,飏金鵶。倐见▯云,隐日车。恰似幻师能作雾,却惊翳眼骤生花。缃编暂借檐前影,银阁常思梦里家。笑道非盐亦非白,禅机一指为君义。空城无粟,噪饥鸦。陌上纷纷,正满车。积磵暗随,泉并滴入帘,应与笔争花。刍米骤髙,新岁价。柴扉旋扫,野人家。客来此日,须沽酒。梁上青钱,那得义。巢风欲动,好占鸦空里,愁翻百寳车。葱岭未消,阿耨水珠林忽散,鬘陀花故氊犹在,能禁冷?好客相寻,懒卧家。且似瞿昙逃世网,雪山跏坐,足为义。家僮自野田携黄菊二株至轩中,感而有作三首。旷野隂隂,万木霜。谁携数蕋,到茒堂?冷质本非堪竞秀,闲情敢谓爱孤芳。在野宁辞众草掩,入帘聊作满庭香。自笑吾生花兴少,欣然对尔亦相忘【余素不好花,见此不觉有喜意,岂真所谓花之隐逸者耶】已▯寒谷,不须媒让,宠何嫌,并朶开花,意幽闲,当艶丽,天心霜霰是栽培,浔阳逸客瞢腾醉,姑射仙人绰约来,寂寞于人诚少,用试将服食制龄頽。不沾春色也,秾纎小院,疎篱秘靓,严人比孤花,清入圣,天然真味淡,非盐未须采摘,供调药为嗅馨香,置近檐,落英好护余根在,来岁还看茁玉尖【此诗用坡公雪诗韵】海上凯歌赠汤将军九首汤侯猿臂,猛虎须。少小曽窥▯女符,明主亲颁手中劎。直交跨海,斩天吴。纷纷盗窃,尔何知?岸上斫人,水上嬉。自咤:“一身都是胆”,欲将巨海作潢池。偃旗休角,寂无猜。百丈楼船泊不开,夜半贼营流矢满,才惊汉将是飞来。水军、队队黄头郎,迎潮直上,凌扶桑。已知海若先清道,万里沧波定不扬。海上秋髙海气清。营中贾勇,竞先鸣。叠屿乱翻,旌帜影。惊涛尽作,鼓鼙声。沉船斩馘,海为羶。潭底潜蛟,喷血涎。髑髅带箭,逐波去。可道孙恩是水仙。锦纨爱子,亦从军;长鬛苍头,总策勲。谁夺强王万金首?帐前齐説:「小郎君。」五千长防下淮邳,自是沙洲命尽时,将军欲置平戎鼓,须借鲸鲵腹下皮【汤侯以渠贼王艮皮制鼓】防上彤庭,宠数优诏,分玉带与名裘,麾下偏禆尽稽首,貂蝉笑看出兠牟。南征歌十二首五岭烽烟久未平,君王习战幸昆明。却説将军多胜算,不须文士请长缨。诏锡彤弓,出禁城,良家六郡总从行。将军旧佩平蛮印,校尉新开横海营。汉皇有道,握黄图。南粤何知,擅一隅?万里出师,将问罪。不因大海富明珠。独承节钺,控南州;亲宠由来冠列侯。昨夜轻寒生幕府,赐衣初着紫貂裘。晴原羽骑簇油幢,绣帽争先蹋鞠场。不惜千金收猛士,欲将尺组系名王。月明吹笛,武陵川马上行人望跕鸢。莫怕炎洲饶毒疠,一冬飞雪浄高天。军书插羽,速星奔;卭僰夷王,尽欵门。杀气三秋,清瘴海;轻兵一夜,袭昆仑。草木千山,鼓角风。将军牧马,夜郎东。灵台向夕,占星色。已报欃枪堕海中。围合孤城,海气昏,纷纷失木,泣穷猿。何如衔璧归天阙?幸荷明王不死恩。牂牁南去,乱峰连滇。海藤江一带,悬纵谓蛮封,堪画地不知。汉将若从天?奏凯归来拜冕旒,霍家襁褓更封侯。因风为报南荒外,汉阙方枭越尉头。千羣椎髻竞来王,声教南流尽越裳。但使文犀通贡献,不将铜柱隔封疆。塞下曲赠翁东厓侍郎总制十首》四月,旌旂出白狼,千山晴雪照油幢。预知水草,军无乏;试辨风云,阵欲降。三晋连年苦被兵,九重拊髀忆豪英。诏书更不从中御,万里长城一委卿。诗书礼乐,古人风。开阖机钤,又不穷。得一降人,如爱子。用三败将,立竒功。山前山后,兵马雄。斧钺衣裳,在掌中。侠士献刀,承赐酒。贵侯免胄,为趋风。灅川冰尽,水泱泱。堡堡人家,唤莳秧。田中每得鸟兽骨,云是单于旧猎场。君侯生长在炎洲塞外,层冰草木愁,祗怜军士犹寒色,腊尽辕门不御裘。太师昔日定南荒,亲把长缨系莫王。寄语健儿须自爱,射飞休得近边墙【边人谓大官为太师】画防森森,清昼闲。指挥只是笑谈间,收将黄犊教耕去,捕得苍鹰命纵还。营平谋国最深,忠毎与公卿见不同,但使湟中无牧马,不须麾下有边功。青青塞草,羽书稀。士女鼾眠,畜牧肥。戏看侍儿呈舞马,醉邀幕客对弹碁。题赠段紫峰仙人宿处,紫烟孤。一片峰隂,散玉湖。今日隐身城郭里,闭门常写庐山图。秋日书客童君见过赋此为赠有客扁舟问草庐,窓前梧叶正萧疎。山人已得忘筌意,不复从君乞异书。题陈推官罗江号二首髙卧曾分白鹭沙,清谿深处采三花。总为征书出空谷,衣裳犹自染云霞。三山江畔,入云齐。紫气千年,锁石堤。便欲学仙,从此去。与君同听,夜猿啼。题寳华和尚巻

译一片寒冷的原野布满树上的乌鸦,幽居的人关上门户,不再驾柴车。姑且凭借浊酒延续春意,试着向稀疏的梅花询问腊月的花信。草阁映照着,案头放着几卷书;江城积雪之处,千家都映在月光中。此时忽然想起荆溪的道路,云际间两座山峰高耸,像白玉一般。起初看见清晨的云气,像金色的乌鸦在飞扬;忽然又见玄色的云,遮住了太阳。恰似幻术师能够制造雾气,却惊讶眼前的障蔽突然化作繁花。黄色的书卷暂借屋檐前的影子,银色楼阁常常使人想起梦中的故乡。笑说这并不是盐,也并不是白色;其中的禅机,只用一指便可为你说明。空城没有粮食,饥饿的乌鸦喧叫;田陌上纷纷往来,车辆正满载而行。积雪沿着暗沟流下,泉水一同滴入帘中,仿佛要与笔下的花朵争艳。草料和米粮突然涨价,新年的物价高昂;柴门很快扫净,成为野人的住家。今天客人来了,必须买酒;梁上的青钱又哪里能够得到呢?巢中的风将要吹动,正好占卜乌鸦在空中的动静,忧愁地翻看百宝车。葱岭的雪尚未消融,阿耨达池的水和珠树林忽然散开;曼陀罗花仿佛故旧的毡毯仍在,怎能禁受寒冷?好客的人来相寻,我却懒得起身,只想卧在家中。姑且像瞿昙逃离尘世罗网,在雪山上结跏趺坐,这就足以成为一种清净的道义。家僮从野田带来两株黄菊放在轩中,感触而作三首。旷野阴沉,万木都染上霜色。是谁带来几朵花蕊,放到茅堂中?清冷的品性本来不适合争奇斗秀,闲适的情怀也怎敢说只是喜爱孤芳?生长在野外,宁愿被众草遮掩;进入帘内,姑且让满庭都飘着香气。自笑我一生少有爱花的兴致,如今欣然面对你们,竟然也忘却了自我【我一向不喜爱花,见到这两株菊花却不觉产生喜意,难道这就是真所谓花中的隐逸者吗】。已经使寒谷回暖,不必再求媒介;受到宠爱又有什么可嫌?两朵花并开,情意幽闲,却又处在艳丽之中。上天的霜雪正是培育它们的条件。浔阳的逸客朦胧醉卧而来,姑射山的仙人姿态婀娜地降临。花在寂寞中对人实在少有情意,姑且试着用服食它来制止年老衰颓。它本来就不沾染春色:浓淡相间的小院里,稀疏的篱笆掩映着幽静的美景,严寒中的人更显得像一朵孤花。清气进入圣境,天然的真味清淡,不是盐,也不必采摘,只供调药和闻取馨香,放置在屋檐附近。落下的花瓣要好好保护,使余下的根还在;来年还要看它抽出玉一般的尖芽【此诗用苏东坡《雪诗》的韵】。《海上凯歌》赠汤将军九首。汤侯有猿臂、猛虎般的胡须,年少时就曾窥见玄女的兵符。明主亲手颁给他手中的宝剑,径直要他跨越大海,斩杀天吴。你们这些纷纷盗窃的贼寇,懂得什么?在岸上砍人,在水上嬉游。还自夸说:“我一身都是胆”,竟想把大海当成小小的池沼。放倒旗帜,停止号角,四下寂静,毫无声息。百丈高的楼船停泊着不动;半夜贼营中箭矢如雨,直到这时才惊觉汉将如飞而至。水军一队队都是黄头郎,迎着潮水直上,凌驾于扶桑之地。早已知道海神会先来清道,万里苍波一定不再翻扬。海上秋高气爽,海气清明。营中将士争相鼓勇,竞相先发声威。重叠的岛屿纷乱地翻动着旌旗的影子,惊涛骇浪全都化作战鼓和鼙鼓的声响。击沉敌船,斩下敌人的首级,海水都染成腥膻。潭底潜伏的蛟龙喷吐血沫,带箭的骷髅随波漂去。可以说孙恩真成了水中的神仙。身穿锦绣绸缎的贵家子弟也来从军,长须苍头一同策划功勋。是谁夺取强王价值万金的首级?帐前众人齐声说道:“是小郎君。” 五千名守军攻下淮邳,自此正是沙洲贼寇命尽之时。将军想要设置平戎鼓,还须借用鲸鲵腹下的皮【汤侯用渠贼王艮的皮制成战鼓】。入朝防守于彤庭,受到多次优厚诏令的宠遇,分赐玉带和著名的皮裘。麾下的偏将、副将全都叩首,头戴貂蝉冠的人含笑看着将士们走出兜鍪。《南征歌》十二首。五岭的烽烟久久未能平息,君王亲自练兵,巡幸昆明。且说将军有许多取胜的谋略,不必劳烦文士请求长缨。诏书赐下彤弓,军队出了禁城;六郡的良家子弟全都随军出行。将军旧日佩带平定蛮夷的印信,校尉新近开设横海营。汉皇有道,掌握着天下版图。南粤哪里知道,竟敢割据一隅?我军远行万里出征,是要向它问罪,并不是因为大海盛产明珠。独自承受节钺之重,统辖南方州郡;皇帝的亲宠向来超过列侯。昨夜轻寒在幕府中升起,刚刚穿上皇帝赐予的紫貂裘。晴朗的原野上,羽林骑兵簇拥着油幢;戴绣帽的人争先在蹴鞠场上驰骋。不惜用千金招揽勇士,想用一尺长的丝带捆住名王。月色明亮,笛声吹响,武陵川上骑马行军;行人远望着坠落的鸢鸟。不要害怕炎洲多有毒疠,经过一冬飞雪,高空已经洁净。军书插着羽毛,像流星一样奔驰;卭僰的夷王全都来到门前归顺。三秋之间杀气扫清瘴气弥漫的海疆,轻兵一夜之间袭击昆仑。千山草木在鼓角声中摇动。将军在夜郎以东牧马。黄昏时登临灵台观测星色,已经报告说欃枪星坠入海中。孤城被包围,海气昏暗;树木纷纷凋落,困窘的猿猴哭泣。哪里比得上捧着玉璧归到天阙?幸亏蒙受明王不杀之恩。牂牁向南而去,乱山连到滇地。海藤江一带,悬崖纵横,所谓蛮夷封疆,真像一幅画,竟不知道汉将是否会从天而降。奏凯归来,拜见帝王;霍家婴儿也因此更加封侯。借着风向南荒之外报信:汉朝宫阙前,正悬挂着越尉的首级。成千的椎髻之人争相前来朝王,汉朝的声教向南流布直到越裳。只要用文犀作为贡品往来,就不必用铜柱隔开封疆。《塞下曲》赠翁东厓侍郎总制十首。四月,旌旗出了白狼,千山的晴雪照耀着油幢。预先知道水草所在,军队便不会缺乏;试着辨察风云变化,敌阵似乎将要投降。三晋连年苦于战争,九重宫阙中的君王拍着大腿思念豪杰。诏书再也不从中书省发出干预,万里长城全都交付给您。诗书礼乐,是古人的风范;开合变化、谋略机变,也没有穷尽。得到一名投降者,就像爱护儿子一样;任用三名败将,反而建立奇功。山前山后,兵马雄壮。斧钺和衣裳,全都掌握在手中。侠士献上宝刀,承蒙赐酒;尊贵的侯爷脱下头盔,屈身趋奉。灅川的冰已经融尽,河水浩荡。堡堡都有居民人家,呼唤着下田插秧。田中常常挖到鸟兽的骨头,人们说那是单于旧日的猎场。君侯生长在炎洲塞外,层层坚冰使草木都含愁;只是怜惜军士仍然面露寒色,腊月将尽,辕门中还没有御寒皮裘。太师昔日平定南荒,亲自用长缨捆住莫王。寄语健儿们一定要爱惜自己,射飞鸟时不要靠近边墙【边地人称大官为太师】。画着图案的旌旗森然排列,清白日里安闲无事。指挥作战只在谈笑之间;收缴来的黄牛犊送去教人耕田,捕获的苍鹰则下令放回天空。营平侯谋划国事最为深远,他的忠心常常与公卿们的见解不同。只要湟中没有牧马的敌人,就不必计较麾下是否建立边功。塞上的青草青青,羽书已经稀少。士人和女子都在鼾睡,牲畜肥壮。嬉笑着观看侍儿表演舞马,醉后邀请幕客相对下棋。题赠段紫峰。仙人居住的地方,只有一缕紫烟孤独升起。一片山峰的阴影,散落在玉湖之中。如今我隐身于城郭之内,闭门常常描写庐山图。秋日客人童君来访,作此赋诗相赠。有位客人驾着小舟来访我的草庐,窗前梧桐的叶子正萧瑟稀疏。山中人已经懂得忘却捕鱼工具的道理,不再向您求取奇异的书籍。题陈推官“罗江”号二首。曾经高卧在白鹭栖息的沙洲,清溪深处采摘三种花。全因为征召的文书才走出空谷,衣裳上还染着云霞的色彩。三山在江边并立,高入云端。千年的紫气锁住石堤。便想从此离去学仙,与你一同听夜猿啼叫。题宝华和尚的画卷。

幻目由来见幻华,饮光何事又拈华?两华举似知华客,为有别差,无别差。赠王和尚住善巻偃栢垂萝,古洞春。上人飞锡,此何因?非闗福地寻仙侣,自向青山认法身。自述赠写真毛君津黑尚余山泽气,委蛇又似列仙臞。他年太史征图画,为识乾坤一腐儒。赠周筠臯母七十夀诗髙堂有白髪,掩映明春晖。七十古来少,一阳今又归。瑶池青鸟狎,石室紫芝肥。令子能承色,还看戏防衣。送使人归蜀蜀吴万里説殊方,总是江流一带长暂醉▯州能几日,乘风忽又过瞿塘。题画山空夜静,猿一鸣,磴转云深,鸟不度。幽人何事长独栖?只为此中有佳处。防使廖东雩丧后,开所惠地黄酒,临觞惨然。尺书满箧,故人情想像,荒丘宿草生,祗余此日开尊意,堪作山阳听笛声。赠仪真沙君葭菼苍苍,水国秋髙楼明月,古扬州。二十四桥云雾里,看君骑鹤上天游。赠史君渔沙号问君何处挂渔蓑?予亦垂纶坐緑波。他日相逢应一笑,不知若个得鱼多。」华补庵三度惠酒,而此畨所惠参酒者,絶清冽可人。虽味甚浓厚,而置之杯中,淡若无色,可谓嘉品。因剧饮至醉,遂成口号奉谢三首。磁杯写尽,只疑空;秋月寒潭,意颇同。隐几偶然成独酌,夜凉白露满庭中。毎甘樗散,惟须酒欲补虚羸,却借参瘵疾。陶生兼好饮,举杯深见故人心【渊明素瘵疾】絶无色相倾明水,只有馨香借白茅。此夕饮醇▯一醉,恰如把臂与公交。赠曹星士一江号春雨,兰陵江草生,江流恰与道心清。门前车马日来往,闲坐江城説子平。自述并赠曹君少读《隂符》耻未工,青山偃仰渐成翁。人间炎冷都忘尽,听话流年一笑中。晓起观猫捕鼠起来,隐几坐,朝暾深。谢当闗早闭门,檐角偶欣猫捕鼠,反观尚觉杀心存。赠华君一竹号【华生可征之父】巗居无俗好,惟与此君知。千亩亦何羡,一枝聊自怡。迎风响独奏,照月影相随。愿比幽人节,贞柯贯四时。补翠峰上人挽诗一首四大于今已各离,屈伸犹复似生时。▯景遗顔常不改【翠峯死后,四体屈伸如常。陶▯景传中亦载此事】惠能去路定非迷,棺蕲速朽宁辞瓦【翠峯以瓦棺】身不留名岂用碑,亦知绘塑终难像,聊使门徒寄尔思。咏橘杯二首余过荆溪,万为庵访余舟中,时风雪骤甚,欲共饮,索杯不可得,乃剖橘作杯,剧饮至醉,相约各赋诗纪之。客中酒具愁难得,戏幻霜柑当羽觞。破处何妨凿混沌,醉来偏觉助馨香。古风岂让匏尊俭,佳味何须郁鬯芳。更笑玉杯真俗物,朱门豪客漫猖狂。天生竒器无人识,剖破鸿蒙笑我狂。醇酎坐令増药味,碧筒徒尔荐荷香。持来或讶成金盏,写满犹疑是橘浆。灵均若也知兹意,楚颂还应记醉乡。荆川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巻四明 唐顺之 撰

书

译幻化的眼睛本来就看见幻化的花,饮光为何又拈起一朵花?把两朵花举给懂得花的人看,究竟是有分别,还是没有分别?赠王和尚,祝贺他住持善卷。偃卧的柏树和下垂的藤萝,构成古洞中的春色。上人带着锡杖远游到这里,是因为什么缘故?并不是为了到福地寻找仙侣,而是自己到青山中认取法身。自述赠给写真家毛君。面色黝黑,仍带着山泽间的气息;身形曲折,又像列仙那样清瘦。他年太史征集图画时,便可以认出天地间有我这样一个腐儒。赠周筠皋母亲七十寿诗。高堂之上有白发,掩映在明亮的春晖中。七十岁自古以来就很少见,今年一阳之气又重新归来。瑶池的青鸟亲近地飞来,石室中的紫芝长得肥美。您的儿子能够承欢于母亲面色,今后还将看见他穿着彩衣嬉戏娱亲。送使者返回蜀地。蜀地和吴地相隔万里,都是遥远的异方;但总归有一条江流相连而漫长。暂且在瓜州醉上几天,乘风忽然又要经过瞿塘峡。题画。山中空寂,夜色安静,猿猴一声鸣叫;石磴转入云深之处,鸟儿也无法飞越。幽居的人为什么长久独自栖居?只是因为这里有美好的景致。在副使廖东雩去世后,打开他所赠的地黄酒,临杯时悲惨凄然。满箱的书信都是故人的情意和回忆,如今荒丘上宿草已生,只剩下今天开尊饮酒的心情,足以成为山阳闻笛般的哀悼。赠给仪真沙君。芦苇苍苍,水乡的秋意正浓;高楼明月照着古老的扬州。二十四桥隐在云雾之中,看您骑着仙鹤上天遨游。赠给号称“渔沙”的史君。问您要在什么地方挂起蓑衣?我也将垂下钓丝,坐在绿色的江波旁。他日相逢应当相视一笑,却不知道我们两人谁钓到的鱼更多。华补庵三次赐我酒,这次所赐的参酒,清冽绝佳,十分宜人。虽然味道很浓厚,倒在杯中却淡得仿佛没有颜色,真可称为上品。因此痛饮至醉,便作口号三首奉上,以致谢意。磁杯把酒斟尽,只疑心杯中是空的;秋月映着寒潭,情趣颇为相同。偶尔倚几独自饮酒,夜凉时白露已洒满庭院。我甘愿做无用之材,只是需要借酒来补益虚弱的身体,却又借助人参来治疗痨病。陶渊明也兼好饮酒,举杯之间,深深显露出对故人的情意。【渊明一向患有痨病。】酒完全没有颜色,倒入清水般明净;只有借白茅滤酒,才显出馨香。今晚饮下醇酒而大醉,正如挽着您的手臂,和您结为朋友。赠曹星士一江号 春雨时节,兰陵江边芳草丛生,江水正好和人的道心一样清澈。门前车马每天来来往往,我却悠闲地坐在江城中谈说子平。自述并赠曹君 年轻时读《阴符经》,惭愧自己没有学好;在青山间俯仰度日,渐渐成了老翁。人世间的炎凉冷暖都已忘尽,听人谈说流年,只在一笑之中。早起观看猫捕鼠 起身后,倚着几案坐下,晨光已经很深了。感谢守门人早早关上了门;檐角偶然看到猫捕鼠,反观自己,仍觉得杀心尚存。赠华君一竹号【华生可征的父亲】居住在岩间,本没有世俗的爱好,只有和这位君子相知。即使有竹林千亩,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姑且守着一枝竹,也足以自得其乐。迎风时独自奏响声响,映照月光时影子相随。愿意比作幽居之人的节操,愿这坚贞的竹枝贯穿四时而不改。补作翠峰上人挽诗一首 如今四大已经各自分离,身体的屈伸却仍然像活着时一样。弘景遗留下来的面容始终没有改变。【翠峰死后,四肢屈伸如常。《陶弘景传》中也记载了这件事。】惠能所走的道路一定不会迷失;棺材希望迅速朽坏,哪怕只是瓦棺也不推辞。【翠峰使用瓦棺。】身体不留名声,哪里还用得着碑?也知道绘画、塑像终究难以描摹其真容,姑且让门徒借此寄托对您的思念。咏橘杯二首 我经过荆溪,万为庵到我的船中来访。当时风雪突然下得很大,想和我一起饮酒,却找不到酒杯,于是剖开橘子做成杯子,痛饮至醉,相约各自作诗来记下这件事。客居在外,酒具实在难以得到,便戏把经霜的甜橘变作酒杯。剖开的地方又何妨像凿破混沌?醉后反而觉得它更能助长酒香。古朴的风格哪里会让给俭朴的匏尊?美味又何须借郁鬯的芳香?更可笑的是玉杯实在是俗物,朱门中的豪客不过借此肆意张狂。上天生成的奇异器物无人识得,剖开鸿蒙般的橘子,反倒笑我狂妄。醇酒一倒进去,立刻增添了药物般的滋味;碧绿的竹筒白白地献出荷叶的清香。拿来时有的人惊讶它竟像金杯,斟满后又疑心里面是橘浆。如果屈原也知道这种意趣,那么《楚辞》的歌咏中也应当记下醉乡。《荆川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荆川集》卷四 明唐顺之撰 书

答张甬川尚书书养斋翁归,辱赐手教,嘉惠多感。逺念顺之,麤顽非畜德之器,迂疎非适用之才。徒以麤顽近乎质木,迂疎类乎澹泊,以此幸不见絶于大君子之门。自入山中,稍欲收敛精神,摆脱习气,庶几少有所闻,以酬宿志,且以不负长者拳拳教爱之至意。而闲静中转见种种欲根起灭不断,虽暂随气机歇息,终非防本塞源工夫,益觉实病之难除,实功之难进也。承教「中庸不可能乃在声臭之表」,此吃▯要言。中庸所谓「无声无臭」,实自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中得之,本体不落声臭,工夫不落闻见。然其辨只在有欲无欲之间。欲根销尽,便是戒谨恐惧,虽终日醻酢云为,莫非神明妙用,而未尝涉于声臭也。欲根丝忽不尽,便不是戒谨恐惧,虽使栖心虚寂,亦是未离乎声臭也。明公之致力于道而自得之也久矣,而犹云老且望洋,日有愧叹,此岂明公之过为避让哉?葢常存不及之心,而后可以言戒谨恐惧,而后可以闲未萌之欲。古之圣贤所以兢业此心,至老益强,类如此也。放失如顺之辈,窃因此更有省矣。承示欲修饬武备,此明公为国家之深虑也。世人作事,计较成败利纯,畏首畏尾,自为之念重,而任责之意疎,所以弊多积于循袭,而事毎牵于掣肘。以明公之素望与其素养,居其位而行之,因则因,革则革,谁能挠之?虽然,武备其一事也。昔周命周公、毕公以东郊之治,欲其彰善瘅恶以淑人心,至于世变风移而后已。今之民风士习,其沦胥抑可知矣,而畿甸为尤甚。此俗吏之所谓迂缓,而有识之士所为深忧而惧,无以善其后者也。然而明公今日之任,周、毕之任也。且夫东郊虽周之东郊,而实染殷之余风者也。经周、毕而一变其俗,况南都固祖宗之所肇基,而风勤之者也。以明公之素望与其素养,居其位而行之,明示好恶,提醒人心,而挽之礼义亷。耻之域,使四方之有风俗,自畿甸始;畿甸之有风俗,自明公始。非明公今日之责,而谁望乎?闻太夫人已就养,是明公入则承欢于内,出则宣力于外。其承欢于内也,益所以畜其效忠之心;其宣力于外也,益所以推其养志之施。葢两不相妨,而交相益也。此深可为明公贺矣。养斋翁考满归,遂欲乞休。但山林中得此翁于乡俗,极有益;仕途中又少却此翁,为可惜耳。然其意已决矣。又曩承手教谆切,皆道义肝膈之语,感幸,感幸。至于所论学术之虚诞,与其毫厘之差,则皆足以惑世而害道,此切中当世学者之膏肓,鄙人亦尝深忧之,而未及面请也。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言非君子之所急,而况其诞者乎?承示《大学小传》,葢发于涵养之真,而多自得之説。至于身心意之别,以正心为主静之学,尤明公之所独得。其曰「正心者,不属于意,不属于身者也」,是心之无所发动,事物未交于视听时也。斯时也,心惟存其恂栗而已,凝然中居,而外诱不敢干也。是则然矣,但不知事物既交,既有视听之时,其「凝然中居而外诱不敢干者」与前时有异乎?无异乎?岂所谓「凝然中居者」只主于静时而为言者乎?抑亦无分于动静而皆在者乎?更愿教之。

答吕沃洲御史书居乡无朋友夹持,深惧堕落,得来教不觉▯然,甚幸甚慰。兄云暂时宁静,若有端倪,恍惚转移,复离本体,自非兄之恳心真实,直从心源上着工夫,不能为此言。然兄自谓未得覇柄入手者,正恐此病亦坐乎此。大率此学只论有欲无欲,不论宁静扰动。若本无欲障,则顷刻之间念念迁转,即是本体。若欲障未尽,则虽穷年黙坐,能使一念不起,亦只是自私自利根子。白沙先生尝言静中养出端倪,此语须是活看。葢世人病痛多縁随波逐浪,迷失真源,故发此耳。若识得无欲种子,则真源波浪本来无二,正不必厌此而求彼耳。兄云山中无静味,而欲闭闗独卧以待心志之定,即此便有欣羡畔援在矣。请兄且毋必求静味,只于无静味中寻讨,毋必闭闗,只于开门应酬时,至于纷纭轇轕往来不穷之中,更试观此心何如其应酬轇轕与闭闗独卧时,还有二见否?若有二见,还是我自为障碍否?其障碍还是欲根不断否?兄更于此着力一畨,若有得与有疑,幸不惜见教也。苟以为多病羸弱,精力不及闭闗以养疾,则可耳。闭闗以养心,则不可也。程子尝曰习忘以养生则可,习忘以求道则甚有害,其辩之精矣。然养生亦只在无欲上求之,故曰饮食男女,圣贤自这里做工夫,斯言至近而精。兄有意于元气之复乎?则愿兄毋忽斯言也。弟亦多病羸体,葢平生得效良方在此耳。至于厌事之病,弟亦素有之,然旧未尝自以为病,今幸知病矣。何日得与兄共坐一室,日夜相与磨勘洗濯此心,临书耿耿。

译答张甬川尚书书 养斋翁回乡,承蒙赐给亲笔书信,厚意深恩,十分感激。您远远惦念顺之,而我粗疏顽钝,不是能够积蓄德行的材料;迂腐疏略,也不是适合实用的人才。只是粗疏顽钝近于质朴木讷,迂腐疏略类似淡泊,因此有幸没有被大君子之门拒之门外。自从进入山中,稍稍想收敛精神,摆脱旧日习气,希望能够略有所闻,以酬答平生志愿,也不辜负长者恳切教导、爱护我的深厚心意。然而在闲静之中,反而看见各种欲望的根苗不断生灭;即使暂时随着气机而止息,终究也不是防止根本、堵塞源头的功夫,越发觉得实际的病根难以去除,实际功夫难以前进。承蒙您教诲说“中庸不可能,正在于它超出声息形迹之外”,这真是切要的话。《中庸》所谓“无声无臭”,其实是从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中得到的:本体不落在声臭之中,功夫也不落在听闻见闻之中。但它的分别只在有欲与无欲之间。欲望根苗消尽,便是戒慎恐惧;即使整天与人交往、处理事务,也无非是神明的妙用,而从未涉入声臭之中。欲根只要有一丝一忽没有断尽,便不是戒慎恐惧;即使让心栖息在虚寂之中,也仍然没有离开声臭。您的道学功夫深厚而且自有所得已经很久了,却还说年老而仿佛望洋兴叹,每天都有惭愧叹息,这难道是您故意过分谦让吗?大概总要常存自己有所不及的心,然后才可以谈戒慎恐惧,也才能防止欲望在尚未萌发时滋长。古代圣贤之所以对这颗心兢兢业业,到老年反而更加坚强,大多就是这样。像顺之这样放纵而丧失本心的人,也因此又有所省悟。承蒙您告知想整顿武备,这是您为国家深谋远虑。世人做事,计较成败利害,畏首畏尾,自我考虑太重,担当责任的心意太少,所以弊病多积累于因循沿袭之中,事情常常受到牵制。凭您的素来声望和一向修养,处在这个职位上推行起来,该因循的就因循,该改革的就改革,谁能阻挠您呢?不过,武备只是其中一件事。过去周王任命周公、毕公治理东郊,是希望他们彰明善行、痛斥恶行,以改善人心,直到世道变化、风气转移之后才停止。如今民间风气和士人习气沦落到这种地步,也就可以想见了,而京畿一带尤其严重。这是庸俗官吏所说的迂缓,却是有识之士深切忧虑和恐惧、却无从使其善后的事情。然而您今天所承担的职责,正是周公、毕公的职责。况且东郊虽是周朝的东郊,实际上还沾染着殷朝遗留下来的风气;经过周公、毕公治理,风俗便发生了根本变化,何况南都本来就是祖宗开创基业的地方,也是风俗教化所殷切关心的地方。凭您的素来声望和一向修养,处在这个职位上推行起来,明确表示所喜爱和所厌恶的,唤醒人心,把它挽回到礼义廉耻的境域,使四方有好的风俗从京畿开始,京畿有好的风俗从您开始。不是您今天的责任,又还能指望谁呢?听说太夫人已经接到身边奉养了,这样您在家就能承欢于母亲膝下,出外就能在朝廷施展力量。您在家承欢,也更加能够蓄养忠君报国的心;您出外尽力,也更加能够推行奉养母亲时所蓄养的志向。两者大概并不相妨碍,反而彼此增益。这实在值得向您祝贺。养斋翁考核期满回乡,于是打算请求退休。但在山林中,乡里风俗有这样一位老人,实在大有裨益;仕途中又少了这样一位老人,却很可惜。不过他的心意已经决定了。又 此前承蒙您亲笔来信,言辞恳切,都是发自道义和肺腑的话,我感激而又庆幸。至于您所谈学术的虚妄,以及毫厘之间的差别,都足以迷惑世人、损害道术,正切中当世学者的痼疾,我也曾对此深为忧虑,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当面请教。先实行自己的言论,然后再让人跟从,言语本来就不是君子最急切的事情,何况是虚妄的言论呢?承蒙您示以《大学小传》,大概出自真正的涵养,也有许多是自己的心得。至于身、心、意的分别,以及把正心作为主静之学,尤其是您独到的见解。您说“正心,不属于意,也不属于身”,这是说心还没有发动,事物尚未交接于视听的时候。此时心只是存守着恭敬戒惧,凝然居中,外物的诱惑不敢侵扰它。这当然是这样。但不知道当事物已经交接、已经进入视听时,这种‘凝然居中而外诱不敢侵扰’的状态,和先前有不同吗?还是没有不同呢?难道所谓‘凝然居中’,只是针对静时而言吗?还是不分动静,始终都存在呢?还希望得到您的教诲。答吕沃洲御史书 居住乡间没有朋友相互扶持,深怕自己堕落;收到您的来信,不觉精神振奋,实在幸运,也十分欣慰。您说暂时得到宁静,仿佛有了端倪,却又恍惚转移,再次离开本体;若不是您恳切真实,直接从心源上下功夫,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但您又说自己还没有把握住要领,恐怕这种毛病也正由此而来。大体说来,这门学问只论有欲还是无欲,不论宁静还是扰动。如果本来没有欲望的障碍,那么片刻之间念头念念迁转,也就是本体;如果欲望的障碍没有除尽,那么即使终年默坐,能够使一个念头也不起,也不过是自私自利的根子。白沙先生曾说‘从静中养出端倪’,这句话必须活看。世人的病痛大多由于随波逐流、迷失真源,所以才说这话。如果认识到无欲的种子,那么真源和波浪本来没有两样,正不必厌弃这个而追求那个。您说山中没有静的滋味,想闭门独卧来等待心志安定;这样一来便已经有了欣羡和依傍。请您暂且不要一定求取静的滋味,只在没有静味之中寻求;也不要一定闭门,只在开门应酬时,在纷纭纠葛、往来不穷之中,再试着观察这颗心究竟怎样应对事务、纠葛往来,和闭门独卧时还有没有两种看法?如果有两种看法,仍然是我自己造成了障碍吗?这种障碍仍然是欲根没有断尽吗?希望您再在这里用一番力;如果有所收获或有所疑问,幸望不要吝于赐教。假如是因为多病体弱、精力不足,不能闭门静养疾病,那是可以的;如果要闭门静养内心,却是不可以的。程子曾说,习惯于忘怀来养生是可以的,习惯于忘怀来求道却很有害,他的辨析十分精细。不过养生也只应在无欲上求取,所以说饮食男女,圣贤都从这里下功夫;这话最浅近,却也最精妙。您有意恢复元气吗?那就希望您不要忽略这句话。我也是多病体弱,大概一生得到的有效良方就在这里。至于厌弃事务的毛病,我向来也是有的,只是过去从未把它当成病;如今幸而知道这确是病了。什么时候才能和您同坐一室,日夜相互磨砺考察、洗涤这颗心?临信时心中仍然惦念不已。

与王龙溪主事书世人之不能不疑于吾辈也久矣。近有士夫自浙中来者,云及吾兄以佃寺之故,使宪司有言。且云兄以寺地据风水之胜,欲作令先大夫墓地,上官某人者既予之矣,而宪使持之,故若此纷纷也。仆闻而窃叹,以为如兄安得有此?此乃传言之误耳。不然则必俗吏欲汚蔑善人,托为此説。就使非传言之误,非俗吏欲汚蔑善人,则在兄必自有説。固不敢以世人之疑吾辈者而亦疑兄,姑笑而置之,不欲烦诸齿颊间也。既又伏念以为,孔子以诗礼教子,而陈亢疑其异闻;孟子不见储子,而屋庐子以为得间。古者师友之间,既洞然肝胆相信矣,而亦若不免以世俗之疑相疑者,何也?无乃故为迂其问,以剔抉圣贤之隐曲而白之于世也乎?今仆幸得兄之间,而可以有请,安知兄之隐曲不因以白?而仆亦冀有陈亢得三之喜与屋庐子之悦者乎?且夫人之意兄者,则曰:兄之请寺是世人之请寺己,兄之徇风水是世人之徇风水已。而仆之意殊不然也。夫兄爽朗超脱,得之性成,仆毎窃叹以为,即使兄不学不知道,亦当作物外高流,如▯景和靖之徒,絶非食烟火辈人。而或谓其请寺以自便,占风水以规后防,此真坐井之见,且不足以闯兄之藩,宜乎兄之不屑与较也。然而兄之为是,必有説也。仆窃观于兄矣,惟兄笃于自信,是故不为形迹之防,以包荒为大;是故无净秽之择,以忠厚善世,不私其身;是故或与人同过而不求自异。此兄之所以生深信深慕于相知者,亦所以生微疑于不相知者也。寺田出上官之予,何必固却以为洁?风水有事机之便,何必固避以逺嫌?以是闯兄或者得其藩乎?然仆窃以兄之意亦稍偏矣。孔子恶行怪而愿人,亦讥其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夫曰同乎流俗,则非其自流也,特同之耳;曰合乎污世,则非其自污也,特合之。耳其设心,亦岂不善?而圣贤甚以为不可者,其説可知也。且夫本以包荒忠厚,而其影或近于愿人,此仆之所惧也。然则世人望影而疑,亦何怪欤?古人有放君而代之者,而人不疑其富;天下有放君而又反之者,而人不疑其专。葢古人举大事,冐大不韪,而犹不防人之疑,如此今吾辈出格作一小事,而人已羣然疑之,虽古今人眼孔不同,计亦不应如此隔絶也。毋乃不迩不殖,所以自信与素信于人者有不如古人乎?不顾不视不取不予,所以自信与素信于人者有不如古人乎?且夫以汤之圣,宜其脱然于声色货利之外也,而祗曰不迩不殖,真若声色货利之足以移汤,而汤真若与声色货利相持然者,何也?以尹之所乐者尧舜之道也,而祗铢称寸量于一介取予之间,若硁硁之小人然者,何也?兄所论伊川金楪子之説,以此施于防检形迹之人,则为对病要药矣。向非其人,则加以蓍参治肺痈药,岂不甚美?或以助火而长病也。曩时诸友所处阳明老先生家事,或有造为玉碗之谤,此言极俚鄙可笑,宜不足以绐三尺之童子,然王佥事竟以此解官去,有志者至今痛惜之。夫毁誉利害不足计,然得无吾党亦有过乎?苟非过于自信而疎于事情,无乃所谓素信于人者之未至耶?君子行有不得,反求诸已,则工夫日▯日精,至于己日乃孚,是人之疑我者,所以精进我也。兄意其以为何如?然仆非敢谓此言可以少禆于兄,亦将以叩兄之隐曲而得闻所未闻耳。幸亮之。

译与王龙溪主事书 世人对我们这一类人的怀疑,已经很久了。近来有一位从浙中来的士大夫,说起您因为租佃寺院田地的缘故,使宪司有所议论。又说您因为寺地占据风水优胜之处,想把它作为先大夫的墓地,上官某人已经答应给您了,而宪使坚持不许,所以才有这些纷纷议论。我听后暗自叹息,认为像您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一定是传言的错误。否则,必定是庸俗官吏想污蔑善人,借此编造说法。即使不是传言有误,也不是庸俗官吏想污蔑善人,那么您一定自有说法。我本来不敢因为世人怀疑我们而也怀疑您,姑且一笑置之,不想把它挂在嘴上。后来又想到,孔子用《诗》《礼》教育儿子,陈亢却怀疑孔子对儿子另有特别的教诲;孟子不见储子,屋庐子便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乘之隙。古代师友之间,既然已经肝胆相照、彼此信任,却又仿佛免不了用世俗的疑心相互怀疑,这是为什么呢?莫非是故意迂回地提出问题,以剔抉圣贤隐微曲折之处,使它明白呈现给世人吗?如今我有幸得到您的闲暇,可以有所请教,怎么知道您的隐微曲折之处不能因此显明呢?我也希望能有陈亢听到孔子‘三得’的喜悦,以及屋庐子得到答复的欣悦吗?况且世人理解您,便会说:您请求寺院,就是世人所说的请求寺院;您顺从风水,就是世人所说的顺从风水。但我的看法却完全不同。您爽朗超脱,这是天性所成。我常暗自叹息,认为即使您不学习、不懂得道,也应当成为尘世之外的高士,如陶弘景、林和靖一类人,绝不是沉溺于烟火俗务的人。有人却说您请求寺院是为了方便自己,占据风水是为了给后代谋划,这实在是坐井观天的见识,连您的门墙都还没有窥见,难怪您不屑于和他们争辩。然而您这样做,一定自有道理。我私下观察您,正因为您深信自己,所以不防备外在的形迹,把包容荒杂看作大德;正因为您不分净秽,不加选择,所以以忠厚善待世人,不把自己置于私利之中;正因为如此,您有时和人一同犯错,而不刻意求得与众不同。这正是您使知己者产生深深信服和仰慕的原因,也正是使不了解您的人产生些微疑惑的原因。寺田既然出自上官的给予,何必一定拒绝以显示清白?风水既然有事情便利之处,何必一定回避以远离嫌疑?这样看来,窥探您的人或许已经窥见您的门墙了吗?不过我私下认为,您的想法也稍有偏颇。孔子厌恶行为怪异而讨好人的做法,也讥刺那种同流俗、合污世的行为。所谓同流俗,并不是自己随波逐流,只是姑且与之相同;所谓合污世,也不是自己受到污染,只是姑且与之相合。他的用心难道不算善吗?但圣贤却认为这种做法很不可取,其中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况且本来是为了包容荒杂、忠厚待人,外在的影子有时却接近于讨好人,这正是我所担心的。那么世人只看影子而产生怀疑,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古人有放逐君主而代替他执政的,世人却不怀疑他贪图富贵;天下也有放逐君主后又把他迎回来的,世人却不怀疑他专擅。大概古人举大事,冒天下之大不韪,尚且不防备别人的怀疑,竟到了这种程度。如今我们这一辈人越出常格做一件小事,世人却已经群起怀疑;即使古今人的眼光不同,也不应当相差得如此悬殊吧?难道是我们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财货,所以使自己相信自己、也使一向信任我们的人相信我们的地方,还不如古人吗?难道是我们不看、不顾、不取、不予,所以使自己相信自己、也使一向信任我们的人相信我们的地方,还不如古人吗?况且以商汤的圣明,本应超然于声色财利之外,却只说他‘不亲近、不积聚’,仿佛声色财利足以动摇商汤,商汤真像要同声色财利相抗衡一样,这是为什么?伊尹所喜爱的本是尧舜之道,却只在对一个人的取予之间一点一滴地称量,仿佛拘谨琐碎的小人一样,这又是为什么?您所谈伊川金碟子的说法,用来施于那些过分防范外在形迹的人,确实是对症的良药。假如对象不是这样的人,却拿蓍草、人参来治疗肺痈,难道不是把好药用错了吗?甚至可能反而助长火气,加重病情。从前诸位朋友处理阳明老先生家事时,有人造作诬毁他的玉碗之说。这话极其鄙俗可笑,本来不值得骗过三尺童子,然而王佥事最终竟因此被罢官离任,有志之士至今仍为此痛惜。毁誉利害固然不足计较,但难道我们这一党人也没有过错吗?假如不是过分相信自己而疏忽人情事理,莫非就是所谓一向被人信任还没有达到充分的程度吗?君子行事不能如愿,就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这样功夫一天比一天紧密精细,直到自己做到之后,别人自然会信服;别人对我的怀疑,正是促使我精进的原因。您认为怎么样呢?不过我并不是敢说这些话对您能有多少帮助,只是也想借此叩问您的隐微曲折,听到一些我过去未曾听到的道理罢了。幸望明察。

答王南江提学书奉别经年,不能通一字。以为率然道离合问无恙之泛语,既不宜施之于兄,而思竭其疲驽以效一言之献,则又茫乎其无所得,故遂缺然至此。又复以为既疲驽无以自效,而有数字以道离合问无恙,亦足通殷勤而舒缱绻之懐,不犹愈于经年无一字乎?故于李君使者来,草草作此,大抵所谓率然之泛语耳。然仆窃诵吾兄前后见惠两书,知吾兄痛惩既往之悔,直欲洗刷肠胃,不肯若世之葢头换面作好人者。至于用心独苦处,则虽兄口不能自言,而仆于笔扎间亦稍窥见焉,未尝不怃然而叹。以为兄之力能自振防如此,兄之不自护如此,即使仆竭其疲驽而有以自效,亦何所加也?人心存亡不过天理人欲之消长,而理欲消长之几不过迷悟两字。然非努力聚气,决死一战,则必不能悟。或不知所战,或战而不力,则往往终其身而不悟。故佛家有认贼作子与葛藤绊路之説,而兵家亦曰:“名其为贼敌,乃可灭。”又曰:“一日纵敌,数世之患。”此佛家之可通于吾儒,而治戎之道可用以治心者也。儒者以交战为子夏之病,不知能战是所以为子夏也。虽顔子亦有战矣,曰:“不逺复。”夫不战何以有复也?虽天地亦有战矣,曰:“龙战于野,其血▯黄。”夫隂既疑于阳矣,阳安得晏然而无战乎?惟战而不胜,故血而至于▯黄;战而胜,则血可以不▯而阳可以亨,也是能战之效也。今兄知所以战,战又能力矣。仆自入官得请,见于当世士大夫,葢三年而后见兄。一见则骇然异之,而兄亦过以仆为知己。夫兄雄俊之文,博辨之才,迈往之气,无一人不知之,而独谓仆为知己者,岂仆之知兄止于世人之所知而已也?抑亦有不止于世人所知而已也?仆之于兄不为不深知己,然窃尝有少怪于兄,以为世间种种嗜好,凡人之所可玩可喜者,多足以挂兄之胸臆而动其挹慕不舍之意,此其中于心也,微而不知其植根也,胶而难解。苟一不戒,则微者或横溃而着矣,根者或引蔓而枝矣。就使能戒而不溃不蔓,则其为力甚劳,而为功亦寡。譬如聚千百不逞于深丛巨莽之间,按而不发,而时出其一二骑以钞于路,幸不为大忧,然而授首献俘之期,恐终不可冀也。而况其猖獗之不可料欤?虽然,兄何如人也?岂敢谓其有溺于此欤?或者当时年少而气鋭,以为虽小有所嗜好,而固无损于吾之大者?抑亦知嗜好之不可不欲快于一鬭,而以积渐消去之欤?且夫以嗜好为无损者,无乃不知所战之过欤?以为积渐消去者,无乃战而不力之过欤?夫嗜好之中人也,亦必有因,必非以为漫然无所用也,必以为人之资于天地间者,一物不可少也。孟子之书所以提挈此心者至着矣,而尤着于《生我所欲》一篇。葢其不悟也,则自宫室妻子之奉,至于种种若无一焉可少者;其悟也,则虽箪食豆羹之切于生死,若无一焉不可少者。借令有一人焉,始不悟而今也悟,则自今日无一物不可少者,而追视向时所为无一物可少者,未始不哑然自笑也。佣工道丐之人,徼幸得十数钱,则买殽市酒,一醉大叫,自以天下之乐莫逾于已;而千金之子,苦身仡仡以程锱铢,日夜苦不足。借令此两人易地而观焉,亦未始不哑然自笑也。人之所甚爱而至不可少者,莫如七尺之躯也。其住于世也,能泣能笑,能挈能擎,能徙能倚,无一不能,无一不有;而其聚诸有以住于世也,则又有修有短,而卒无不腐为野土,化为瓦砾而后已者,则此七尺之躯亦终不得自有矣。以其终不得自有,则当其暂而有之,固亦不可据而私之以为真有矣。而况于种种嗜好,其不如七尺之躯之不可少者,又不啻千百倍欤?古之圣贤所以超形气而独存至于同死生齐,得丧漠然,无一动乎其心者,非诞也。既悟则自知之耳。如此乃可以悟知性,知天,乃可以语谨独诚意之学。而其初必始于力战,未有不力战而能如此者也。约之嗜好更不少于兄,而仆相聚时数以为言,然于兄独罕及者,约之性柔,须待有人夹持,而兄刚果雄毅,气魄甚大,始虽暂牵,其必一朝跃然自脱于此无疑也。顾所不知者,早与不早耳。今兄果然知所以战战而又力以自脱于此,不出吾素所料者如是,而又早,则吾之所不能知而深为兄喜者也。仆不肖,聪明百不逮于兄,虽仅守绳墨,常恐失之。兄谓我战胜而肥,今臞然故吾也,此足以知战之不胜之效矣。虽然,敢不勉耶?幸兄常不鄙而教之。仆于文字素非所长,然以猥尝受教于兄,且幽居少事,欲以灌园余力时一为之,又以为既樗散无所用世,幸未即老死,二三十年之后,或为天所牖,使少有知识,尚能托之于文字,虽不敢望于行逺,庶几达鄙陋之意焉,是以不能息心于此。

译答王南江提学书 自从分别以来已经一年,竟没有写过一字。原以为像往常那样写些谈离合、问安否的泛泛话,既不适合用来对您说;想竭尽我疲弱驽钝的力量献上一句话,却又茫然无所得,所以一直缺然至今。后来又想,既然疲弱驽钝,无法自我效力,但写几句话叙说离合、问候安否,也足以表达殷切情意、舒展缱绻情怀,难道不胜过一年没有一字吗?所以趁李君使者到来,匆匆写下这封信,大体也只是所谓惯常的泛泛话。然而我私下诵读您前后赐给我的两封信,知道您痛切惩戒过去的悔恨,直想把内心彻底洗涤干净,不肯像世人那样遮头换面地装作好人。至于您用心最为艰苦的地方,虽然您自己口头不能说出,我从书信文字之间也稍稍窥见了,未尝不惘然叹息。我认为,您能以自己的力量振作、防守到这种程度,您又这样不肯自我保护,即使我竭尽疲弱驽钝的力量来效力,又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人心的存亡,不过是天理与人欲的消长;而理欲消长的关键,不外乎迷与悟两个字。但如果不努力聚集气力,进行决死一战,就一定不能觉悟。有的人不知道所战的对象,有的人虽交战却不尽力,往往终其一生也不能觉悟。所以佛家有把盗贼认作儿子、被葛藤绊住道路的说法,兵家也说:‘把它明确定名为贼寇和敌人,才可以消灭。’又说:‘一日放纵敌人,将成为数代的祸患。’这正是佛家的道理可以与儒家相通,而治军的方法也可以用来治理内心。儒者把交战看作子夏的毛病,却不知道正因为能够交战,才成为子夏。即使颜子也有交战,他说:‘不远复。’如果不曾交战,怎么会有返回正道呢?即使天地也有交战,《易经》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阴既然已经同阳相抗,阳怎么能安然无事而不交战呢?只是交战而不能取胜,所以流血而至于玄黄;交战而取胜,血便不必玄黄,阳气也可以亨通,这就是能够交战的功效。如今您已经知道交战的方法,而且交战也很有力量。我入仕得到准许辞职后,接触当世士大夫,大约三年后才见到您。第一次见面便惊异于您,而您也过分把我当作知己。您的雄俊文章、博辨才华、勇往直前的气魄,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可是您唯独说我是知己,难道我了解您的地方,仅仅止于世人所知道的那些吗?还是也有不止于世人所知道的地方呢?我对您不能说不是深知己,但私下里也曾对您有一点疑惑,认为世间各种嗜好,凡是常人觉得可以玩赏、可以喜爱的东西,大多足以挂在您的胸中,引动您欣羡仰慕、不能舍弃的心意;这些东西深入内心,隐微而不易察觉其根柢,又胶着而难以解脱。只要有一次不加戒慎,微小的欲念有时就会横流而显露出来,已经扎根的欲念有时就会牵引蔓延、旁生枝节。即使能够戒慎,使它不横溃、不蔓延,所费的力量也非常劳苦,而功效却很少。譬如把一千一百个不服约束的人聚集在深密的丛林巨莽之中,按住他们不让出动,只不时派出一两个骑兵到路上抢掠;幸好没有造成大患,但要希望他们最终伏首献俘,恐怕终究不可能,更何况他们的猖獗还无法预料呢?不过,您是什么样的人呢?难道敢说您会沉溺于这些嗜好吗?也许当时年少气盛,以为即使有些小小的嗜好,本来并不会损害自己的大节?或者您也知道嗜好不可能一下子就快意地战胜它,而打算通过日积月累逐渐消除它?认为嗜好无损,岂不是不知道所要交战的过错吗?认为可以逐渐消除,岂不是交战却不够有力的过错吗?嗜好侵入人的内心,也一定有它的原因,必定不是认为它漫无目的、毫无用处,而是认为人凭借天地而生存,任何一物都不可缺少。《孟子》一书提领、扶持这颗心,说得最为显明,而在《生我所欲》一篇中尤其显明。大概人没有觉悟时,从宫室、妻妾、子女的供养,一直到种种事物,仿佛没有一样可以缺少;一旦觉悟,便会发现即使是关系生死的箪食豆羹,也仿佛没有一样是绝对不可缺少的。假如有一个人,起初没有觉悟而如今已经觉悟,那么从今天起,他会认为没有一样东西不可缺少;回头看过去认为无一物可缺的行为,也一定会哑然失笑。佣工、乞丐之类的人,侥幸得到十几个钱,就买些菜、到市上买酒,痛饮大叫,自以为天下的快乐没有超过自己的;而千金之家的人,却劳苦自己的身体,辛苦计较微小的钱财,日夜忧虑不足。假如让这两个人互换处境来观察,也一定会哑然失笑。人所最爱、以至于认为不可缺少的东西,没有什么比七尺之躯更甚。它存在世间时,能哭能笑,能提能举,能移动能倚靠,没有什么不能做,也没有什么不具备;然而它凭借种种条件聚合起来存在于世间,也有长有短,最终无不腐烂为野土、化为瓦砾才停止,那么这七尺之躯最终也不能归自己所有。既然最终不能归自己所有,那么在暂时拥有它的时候,本来也不能据为己有、私自认作真实的所有物。何况各种嗜好,比七尺之躯还远远没有那么不可缺少,岂不是相差千百倍吗?古代圣贤所以能够超越形体气质而独立存在,达到把生死、得失看得同样淡漠、没有一样东西能够动摇内心,并不是虚妄之说。觉悟之后自然就会明白这些。这样才可以觉悟并认识本性,认识天道,才可以谈慎独、诚意的学问。而最初必定始于奋力交战,从没有不奋力交战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约的嗜好并不少于您,我和他相聚时常常谈到这些,但对您却很少提及,因为约性情柔弱,需要有人从旁扶持;而您刚强果断、雄毅有气魄,起初即使暂时受到牵引,也必定会有一天跃然而起,摆脱这些东西,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我不知道您早脱身还是晚脱身罢了。如今您果然知道交战的方法,交战又很有力量,因而脱离了这些,这不出我一向的预料;而且还脱身得早,这又是我意料不到、深为您高兴的地方。我不肖,聪明才智百不及您,即使只守着规矩,也常担心失守。您说我交战取胜而身体肥壮,如今我仍然瘦弱,还是原来的我,这足以看出交战没有取胜的后果了。即便如此,难道敢不努力吗?幸望您常常不嫌弃我而教导我。我向来不擅长文章,但因为曾经冒昧地接受过您的教诲,而且幽居少事,想用灌园之余力,时时写作一番;又想到自己既然是无用之材,无法在世上发挥作用,幸而还没有立即老死,二三十年之后,或许上天会启发我,使我略有知识,还能寄托于文字;虽然不敢希望作品流传久远,或许可以表达鄙陋的心意。因此不能在这件事上完全死心。

然往时朝夕于兄尚不能窃其绪论,今去兄既逺,谁为开之?固知终必罢废矣。今往近作数篇,冗散无可采。至如赠彭通判与李郎中墓文,亦稍见已志,故敢请教耳。仆今年寓居阳羡,挈妻子以行,有一二童子相与讲章句,自以此身不量而为人师,虽不责我以道,而所讲者章句,然至于收拾放心,正容谨节以率之者,亦不敢不力,自谓于此颇有分寸之益。因是知吾兄以道为人师,而所教者又非一二童子,乃齐鲁五六郡豪杰之士,则其所以率之者宜何如,而其为益又何如也?然仆所谓一二童子者,自章句外,亦稍以内外轻重义利可否时时与之一谈,则或如钻矿而不入。仆所教不过一二童子,而又日夕与之处,然犹如此。兄虽善于作人,然以一人督率五六郡之士,而又不能日夕与之处,则其顽然。而无得于兄者,固亦有之欤?仆窃为兄虑也。夫为此五六郡得一良师,孰与为此五六郡得百十良师?故为提学者,莫急于风励学官。今学官自卑其身,无耻而嗜利甚矣。诚欲有以风励之,又恐非一佥事之力与二三年之间所得为也。奈何?家父言某县某人者,在京师百计诋兄,此甚可为勇于任事者叹也。然在齐东,得无亦如某某者乎?此在兄,亦惟自信自为而已,何较于彼者哉?家父又言,兄有荐仆之书于京师贵人,此兄之爱我甚,而忘其丑也。虽然,仆之与兄以善交闻于人久矣,兄之荐我,何异于仆之自荐乎?仆年来自计已熟,大抵人用之,不敢以隐;人不用,必不敢以求,亦必不敢以悔,终吾身而已矣。然兄素已知我矣,何待仆自言也?

译然而过去早晚和您相处,尚且不能私下学到您的言论纲要,如今离您已经很远,还有谁来为我开启呢?本来知道最终一定会停止荒废。最近寄去近来所作的几篇文章,冗杂散漫,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至于赠给彭通判的文章和李郎中的墓志,也略微可以看出我的志向,所以才敢请您指教。我今年寄居阳羡,带着妻子儿女一同前往,有一两个童子和我一起讲解章句;我自以为不自量力地做了他们的老师,虽然他们没有要求我讲道,但所讲只是章句,至于收拾放纵的心、端正容貌、谨慎节操以身作则,我也不敢不努力,自认为在这方面颇有一点分寸上的收获。由此想到,您以道理做人的老师,而所教的又不是一两个童子,乃是齐鲁五六郡的豪杰之士,那么您用来率领他们的方法应当怎样,所产生的益处又应当怎样呢?不过我所谓一两个童子,除了章句之外,也稍稍时时和他们谈论内外、轻重、义利、可否等道理,却有时仍像钻矿而不得深入。我所教的不过一两个童子,而且早晚和他们相处,尚且如此。您虽然善于造就人才,但凭一个人督率五六郡的士人,又不能和他们朝夕相处,那么其中冥顽不化、不能从您那里得到收获的,当然也会有吧?我私下替您担忧。为这五六郡得到一位良师,和为这五六郡得到一百几十位良师相比,哪一个更好?所以做提学的人,没有比鼓舞、激励学官更急迫的了。如今学官自己轻视自己,无耻而又极其贪利。果真想要有所鼓舞、激励他们,又恐怕不是一位佥事的力量、二三年之间所能做到的。怎么办呢?家父说,某县的某人,在京师想尽办法诋毁您,这实在很值得让勇于任事的人叹息。不过在齐东,难道不会也有某某这样的人吗?对您来说,也只有相信自己、按自己的原则去做罢了,何必计较那些人呢?家父又说,您有一封推荐我的信写给京师的贵人,这是您十分爱护我、甚至忘了我的丑陋之处。即便如此,我和您因交好而为人所知已经很久了,您推荐我,和我自己推荐自己有什么不同呢?我这些年来已经把自己的打算想得很成熟了:别人任用我,我不敢隐瞒;别人不任用我,我一定不敢请求,也一定不敢后悔,终我一生如此罢了。可是您一向已经了解我了,哪里还用我自己说呢?

答俞训导书得所示书,知执事望我甚厚,教我甚至,感激感激。葢学病于博杂,而量病于博广,此鄙人膏肓之证,过承发药,敢不尽饮。然仆之此心,亦不敢不悉于执事也。夫士之于世,苟无志于为善,则已;果有志于善,则世之人未尝不欲其入于善,已之善未尝不欲与人共为之。所谓众生病即是已病,此万物一体之心,必不能自已者也。仆于甲科人才,固未尝专有眷眷搜罗之心,其于岩穴之士之贤者,亦何尝敢忘相与切磋之心哉?其于卑鄙龌龊、越礼放法者,固未尝敢有雷同随俗之心;而其间尚可告语转移者,亦岂敢遂无悯惜爱防之心,而遽疾之如讐者哉?甲科之与岩穴,本无拣择;而感应则随其所遇,峻拒之与悯惜,本无作好恶;而曲成则因乎物情,此天则不容人加减者也。夫业无定习,而心有转移,苟真有万物一体之心,则虽从事于举业以进身,未尝不为义涂也。若使有独为君子之心,则虽从事于饬躬励行以退处,未尝不为利涂也。经义防试之陋,稍有志者莫不深病之矣。虽然,春诵夏弦,秋礼冬书,固古之举业也,固未尝废诵与书也。苟无为己之心,则弦诵礼书亦祗为干禄之具;苟真有为己之心,则经义策试亦自可正学以言。昔人妨功夺志之辨,此定论也。至于以举业为教,则稍有志者亦知深病其陋矣。吕伯恭以举业教浙中,而朱子以书规之,伯恭答书以谓:「若不开此一路,则法堂前草深一丈。」仆尝诵而窃叹,以为此极是前辈苦心,非特后之人未能知,虽当时同志者亦未能尽知也。仆年来则已决意絶去举业之教矣,而犹▯▯为执事言者,葢亦自知今之不教举业未为脱洒,而向之教举业未为粘带也。今之不教举业,未必足以闭人之利涂;而向之教举业,未必不引人一二于义涂也。至于道德性命技艺之辨,古人虽以六德六艺分言,然德非虚器,其切实应用处即谓之艺;艺非粗迹,其精义致用处即谓之德。故古人终日从事于六艺之间,非特以实用之不可缺而姑从事云耳。葢即此而鼔舞凝聚其精神,坚忍操錬其筋骨,沉潜缜密其心思,以类万物而通神明。故曰洒扫应对,精义入神,只是一理。艺之精处即是心精,艺之粗处即是心粗,非二致也。但古人求艺以为聚精防神,极深研几之实;而今人于艺则以为溺心玩物,争能好胜之具。此则古与今之不同,而非所以为艺与德之辨也。执事所举尧舜,夫尧舜所未闻与若罔闻云云者,此道也。羲和之厯象,夷防之礼乐,臯之刑名,至于垂弓和矢,伯益鸟兽,孰非道哉?然诸子为之,而尧舜若罔闻云云者,葢君逸臣劳,道则然耳。若谓尧舜以道自处,而以艺士诿之人,何其自待者厚而待人者薄也?臯以刑名自处,而乃为其君陈迪德之谟;防以撃石拊石自处,而教胄子以简亷直温之德性,则是以艺士自处,而以德望之人,又何其自责之薄而责人之厚也?厯象礼乐,艺也。修五玉如五器,而彰施五采,在玑衡独非艺哉?则尧舜亦屑屑矣。孟子曰:「尧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务也。」若在羲和,则厯象便为先务;在防,则撃石拊石便为先务。又安得以尧舜之所不徧者而遂不急也?执事以好博杂技艺为仆之病,此则不敢不承;而至于分技艺与德为两事,则辨之亦不敢以不明也。葢儒者慕古之论,莫不以为必絶去举业而后可以复古之德行道艺,此则不务变更人心,而务变更法制,将有如王介甫所谓「本欲变学究为秀才,不谓变秀才为学究」者矣。儒者务髙之论,莫不以为絶去艺事而别求之道德性命,此则艺无精义而道无实用,将有如佛老以道德性命为上一截,色声度数为下一截者矣。是以鄙意不敢不尽。于执事也,虽然,执事悯时病俗之意,则亦深且切矣。今执事固有教人之责矣。执事之隐居修行,仆闻之胶阳诸兄,亦久矣。今之教以举业,纵欲罢之,而势有不能。即使复古之教,则六艺固亦不废。仆所愿执事之于诸生,即举业之中,而示之以穷经明理、反躬着已之路,而黙消其干名好进之心,则是举业中德行道谊也。即古六艺之中,而引之于聚精防神、极深研几之实,而黙消其争能务胜之心,则是六艺中道德性命也。方且顺而导之,正不必逆而沮之也。大率今之世,举业技艺种种,犹未足为心病。所为心术大蠧者,在乎义利之辨不明。执事教人,欲明义利之辨,则必以身率之。以身率之,则自取与辞受进退至于纎微,必精察之,果义欤,利欤?取与辞受进退至于纎微,尽义矣。尤必精察之此心,果有为欤,无为欤?一毫不自遮蔽,一毫不使潜伏,使精神可透金石,则成人材、动风俗之责,固有在矣。敢以是少効爱助之意,以为执事报也。无由面晤极论,临书驰懐,嗣后更望时惠尽言,此仆之所汲汲而求也。

译答俞训导书 收到您寄来的信,知道您对我的期望十分深厚,教诲我也十分恳切,感激之至。大概学问的毛病在于博杂,器量的毛病在于博大,这正是我的痼疾;承蒙您给我开药,我岂敢不把药全部服下?不过我对于自己的内心,也不敢不向您详尽说明。士人对于世间,如果没有志向行善,那也就罢了;如果果真有志于善,那么世上的人没有不希望他进入善道,自己已有的善也没有不希望同别人共同实行的。所谓众生有病就是自己的病,这是万物一体之心,必定不能自我克制。我对于科举出身的人才,固然从未专门存有殷切搜罗之心;对于隐居山林而有贤德的人,又何尝敢忘记相互切磋的心呢?对于卑鄙龌龊、逾越礼制、放纵违法的人,我固然从未敢有随声附和、随俗附和之心;其中还有可以劝告、引导、转变的人,难道敢竟然没有怜悯爱护之心,而立即像仇敌一样憎恨他们吗?科举出身的人和隐居山林的人,本来不应有所拣择;而感应则随着所遇之人而不同。严厉拒绝和怜悯爱护,本来不应出于个人的好恶;而委婉地成全他们,则要依据事物的情状。这是天理,不容人任意增减。人的事业没有固定的学习途径,而内心可以转变;如果真正有万物一体之心,那么即使从事科举来求取仕进,也未尝不是义的道路。假如有一颗只求独自成为君子的心,那么即使从事修整自身、勉励品行而退居,也未尝不是利的道路。经义、科举考试的鄙陋,稍有志向的人没有不深以为病的。不过,春天诵读、夏天奏弦歌,秋天学习礼,冬天读书,本来就是古代的科举学习;古人本来也没有废弃诵读和读书。如果没有为自己的心,那么奏乐、诵读、礼仪、读书也只不过是求取俸禄的工具;如果真正有为自己的心,那么经义、策试也自然可以成为端正学问、表达道理的途径。古人关于妨碍功业、夺去志向的辨析,是确定不移的定论。至于把科举作为教人的内容,稍有志向的人也知道它的鄙陋而深以为病。吕伯恭曾在浙中用科举来教人,朱子写信规劝他,伯恭回信说:‘如果不开通这条道路,那么法堂前的荒草就会长到一丈高。’我曾诵读这句话,私下叹息,认为这正是前辈苦心孤诣的地方,不只是后人不能理解,即使当时的同道也未必全都理解。我这些年来已经决意完全停止用科举来教人了,却还琐琐地对您说这些,大概也是因为我知道如今不教科举还不能算洒脱,而过去教科举也未必就是粘滞。如今不教科举,未必足以堵住人们求利的道路;过去教科举,也未必不能引导一两个人走上义的道路。至于道德性命和技艺的区别,古人虽然把六德、六艺分开来说,但德并不是空洞的器物,它切实应用的地方就叫作艺;艺也不是粗浅的痕迹,它精微的义理和实际的运用之处就是德。所以古人整天从事六艺,并不只是因为实际用途不可缺少,姑且从事罢了。大概正是借此鼓舞、凝聚精神,使筋骨坚忍操练,使心思沉潜缜密,以类推万物而通达神明。因此说,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只是一个道理。技艺精微之处就是心思精微,技艺粗浅之处就是心思粗浅,并不是两回事。只是古人求取技艺,是为了聚集精神、凝聚心神,达到极深研几的实功;如今人们对待技艺,却把它当作沉溺心神、玩弄外物、争强好胜的工具。这是古今的不同,并不是技艺与道德的区别。您所举尧舜,以及尧舜对某些事‘没有听闻’或‘仿佛没有听闻’等说法,讲的正是这个道理。羲和的历法天象,夷的礼乐,皋陶的刑名,直到后稷制作弓、和制作箭,伯益掌管鸟兽,哪一样不是道呢?只是这些事由诸臣去做,而尧舜仿佛没有听闻,大概是君主安逸、臣下劳苦,道理本来就是如此。若说尧舜以道自居,却把技艺推给别人去做,那岂不是对自己的要求太厚,而对别人的要求太薄吗?皋陶以刑名之学自居,却又为他的君主陈述引导德行的谋略;夔以击石、拊石的乐官之艺自居,却又教导太子以简朴、廉正、刚直、温和的德性。这样看来,他是以技艺自居,却以道德要求别人;这又何其自我要求太薄,而要求别人太厚呢?历法天象、礼乐都是技艺。修治五玉如同修治五种器物,并彰明施布五种色彩,在观测天象的玑衡方面,难道独独不是技艺吗?这样说来,尧舜也会琐琐从事这些事务了。孟子说:‘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是因为急于处理当务之急。’如果处在羲和的位置,历法天象就是当务之急;处在夔的位置,击石、拊石就是当务之急。又怎么能因为尧舜没有遍知的事情,就说它们不是急务呢?您认为我喜好博杂的技艺是我的毛病,这一点我不敢不接受;但若要把技艺和道德分成两件事,我也不敢不辨明这一点。大凡儒者仰慕古代的议论,没有不认为必须彻底抛弃科举之后,才能恢复古人的德行、道术和技艺;这就是不致力于改变人心,而致力于改变法制,将会出现王介甫所谓‘本来想把学究改变成秀才,却没想到把秀才改变成学究’的情况。儒者崇尚高远的议论,没有不认为必须抛弃技艺事务,另去追求道德性命;这样就会使技艺没有精微义理,道德没有实际功用,将会出现佛老把道德性命看作上半截,把声色、声音、制度、礼数看作下半截的情况。因此我的意见不敢不向您全部说明。不过,您怜悯时世、忧虑风俗的心意,也实在深切。如今您本来就有教导人的责任。听胶阳诸位兄长说,您隐居修行,我也听说很久了。如今用科举来教人,即使想停止,形势上也有不能停止的地方。即使恢复古代的教育,六艺本来也不能废弃。我所希望的是,您面对诸位学生,在科举学习之中引导他们走穷究经书、明白义理、反省自身、落实于己的道路,默默消除他们求取名声、喜欢进取的心,这就是科举之中的德行道义;在古代六艺之中,引导他们达到聚集精神、凝聚心神、极深研几的实功,默默消除他们争强逞能、务求胜过别人的心,这就是六艺之中的道德性命。姑且顺势引导他们,实在不必逆势阻止他们。大体说来,今日世间的科举、技艺等种种事情,还不足以成为内心的病。最能蛀蚀心术的,是义利之辨不明。您教导别人,想使他们明白义利之辨,就必须以自身作表率。以自身作表率,就要从自己的取舍、辞受、进退一直到最细微之处,都精细察看:究竟是义,还是利?如果取舍、辞受、进退直到最细微处都合乎义,还必须进一步精细察看这颗心,究竟是有所作为,还是无所作为?一点也不自我遮蔽,一点也不让它潜伏,使精神能够穿透金石,那么造就人才、转变风俗的责任,本来就有着落了。谨以这些话略微表达我爱护、帮助您的心意,作为给您的回报。没有机会和您当面畅谈,临信时满怀思念;以后还希望您时时赐教,把话全部说给我听,这是我急切求取的。

答戚南▯书来书满纸,无一字非膏肓之病,无一字非瞑▯之药。兄之惠我极厚,非言可为谢也。《论语》曰:“据于德,游于艺。”《记》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德之与艺,説作一个不得,説作两个不得。才提起处,色色总在面前;才放下处,了了更无一物。自是人心本来之妙,而不容増减也。古人终日从事于琴瑟羽籥、操缦安弦种种曲艺之间,既云终日从事矣,然特可谓之防,而不可谓之溺。今之人其于琴琴羽籥、操缦安弦种种曲艺,即使偶一为之,则亦可谓之溺,而不可谓之游。何也?谓其有欣厌心也,为其有好丑心也,为其有争长竞短心也。欣厌心、好丑心、长短心,此兄之所谓即是尘机也。然则所谓“艺成而下”者,非是艺病,乃是心病也。扫除心病,用息尘机,弟敢不自力以承兄之教也。虽然,尘机息尽,浑沦道心,亦愿兄之无忽斯言也。

答王生宗道书唐君诚志节之士,所惜平生未与之接,不能得其心胸面目之详,只是据纸上语套説一遍,殊觉精神不畅,不足以发潜德之光。且如德州接逓一事,乃是据宗道口説,故叙事中此一段稍觉精明。若前时宗道尽将此君平生首末行事委曲口説一畨或能更有发挥耳,今不及矣。然竹溪刚介之士,其言亦自足以传信,不待予也。既已为唐君作铭,为之投笔三叹,志士苦心,旷世相感。且唐君在当时淹蹇不得一第,而老于郎署,又年不满六十,其清修絶俗,亦自足以结裹此身而风末世。彼世间取髙第为大官,享耆夀,势力赫奕,不知几何人,即其沉酣饱满于声利间,当时莫不自以为最得意,然才一没身,便臭腐粪土,何异若此者?其于唐君何如哉?此孔子所以较量于齐景公、夷齐千驷饿死之间,其于提省人心最切切也。清寒之士可以无所待而自立矣。宗道素有志向,更愿于义利▯闗处极力研析,使不为一切俗情所转,乃是挺挺自作豪杰,亦所以不负唐君衣鉢云耳。勉之勉之。

与唐一庵书使者来,弟往。洞庭归时,乃见尊柬。读罢,不觉凄然之甚。吾兄盛德人也,造物者既穷其躬,而又夭其嗣也哉!为善者,其亦不可以自信矣。虽然,自古圣贤能就人所不能就之德,则必有能堪人所不能堪之情。昔者卜子夏哭子,失之过;延陵三号而行,失之不及。东门吴则荡而非人情也。兄笃于信道久矣,试于此寻究真源,则虽极哀极苦,中本心了然自明。所谓哀之发而中节,而未尝失其为中也。

与季彭山书仆不慧,自少亦尝有志于治经。汉、宋诸儒先以解经名家者,亦颇涉其津焉。至于当世诸先辈以治经名家者,亦尝承下风而问之。葢久之而不得其説,则又将脱去闻见,洗刷此心,而独求之于遗经。又久之而竟未之得也。偶游防稽,获闻髙论,则爽然自失。先生之于经,闗窍开解,搯擢肠胃,若秦越人之隔垣而洞五藏也。剖破传注,专门之学,辞锋所向,决古人所未决之疑,而开今人所不敢开之口。如荆卿慷慨撃筑,睥睨于燕市之中,而旁无一人也。目论古事,又如身揖让乎虞周礼乐之间,凭轼以观晋楚齐秦鬭争之域也。而听之者,且不自知其忽焉跃然以喜,忽焉瞿然以愕,而卒果然以饱,亦雄矣哉!世未之有也。虽然,愿先生益深所养,使此心虚壹而静,自所独然,不必尽是也;众所共然,不必尽非也。却意见以融真机,则古圣贤之精将于是乎在,而况其经乎?然则六经之道,其卒于先生有明也已。仆敢以是少効爱助焉。

译答戚南玄书 您的来信满纸都是治疗痼疾的良药,没有一个字不是医治昏昧迷乱的药方。您对我的恩惠极其深厚,不是言语所能表达感谢的。《论语》说:‘依据德行,游习六艺。’《礼记》说:‘德行成就便居上,技艺成就便居下。’德与艺不能说成一个,也不能说成两个。刚一提起时,各种事物全都在眼前;刚一放下时,明明白白又没有任何一物。这本来就是人心的妙处,不容许增加或减少。古人整天从事琴瑟、羽籥、操缦、安弦等各种曲艺,既然说整天从事,却只能说是在其中游习,不能说是沉溺。今人对于琴瑟、羽籥、操缦、安弦等各种曲艺,即使偶尔做一做,也可以说是沉溺,而不能说是在其中游习。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有欣喜或厌恶的心,有分别好坏的心,有争长短、竞高下的心。欣厌心、好丑心、长短心,就是您所说的尘俗机心。那么所谓‘技艺成就居下’,不是技艺本身有病,而是内心有病。扫除内心的毛病,使尘俗机心止息,我岂敢不亲自努力来接受您的教诲?不过,尘俗机心即使完全止息,浑然完整的道心也不能忽略;希望您不要忽略这句话。答王生宗道书 唐君是有诚信和志节的人,可惜我平生没有和他交往,不能详细了解他的胸襟面貌,只是根据纸面上的套话叙说一遍,实在觉得精神不畅,不能发扬他潜藏的德行光辉。比如德州接递一事,是根据宗道的口头讲述,所以叙事中这一段稍微显得清楚明白。如果先前宗道把这位君子一生从始至终的行事曲折详细说一遍,或许还能有更多发挥;如今已经来不及了。不过竹溪是刚正耿介的人,他的话本身也足以使人相信,不必等待我来证明。既然已经为唐君作了铭文,便停笔三叹;志士的苦心,隔世也能彼此感应。况且唐君当时困顿,未能考取一等功名,老于郎署,年纪又不到六十;他清正自守、超脱世俗,也完全足以成就自身,并为末世树立风范。世间那些考取高第、做大官、享高寿、权势显赫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沉醉饱享于声名利禄之中,当时没有不自以为得意至极的,可是一旦死亡,便成为臭腐粪土,和这有什么不同呢?这与唐君相比又怎么样呢?这正是孔子在齐景公和伯夷、叔齐之间作比较的原因,对提振、警醒人心最为切切。清贫寒素的士人完全可以不依赖外物而自立。宗道一向有志向,希望您更加在义利的关键处极力研求辨析,使自己不被一切世俗情感所转移;这样才是挺立不屈、自己成为豪杰,也才不辜负唐君所传的衣钵。努力吧,努力吧。与唐一庵书 使者到来时,我正要出发;从洞庭回来,才看到您的来信。读完后,不觉悲凄到了极点。我的兄长是德行盛美的人,造物者既然使您的身体困穷,又为什么还要使您的子嗣早夭呢?行善的人,难道也不可以相信自己了吗?不过,自古圣贤能够成就常人所不能成就的德行,也一定有能够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情感。过去卜子夏哭儿子,悲伤超过了限度;延陵季子哭吊三声便离去,悲伤又显得不足;东门吴则放任悲情,超出了人情。兄长笃信道理已经很久了,请在这里探寻哀痛的真正根源,那么即使内心极其悲哀、极其苦楚,根本的本心仍会清楚明白。所谓哀情发作而合乎节度,并没有失去它本来的中正。与季彭山书 我不聪明,从年轻时也曾有志于研究经学。汉、宋诸儒中那些先以解释经书著名的人,我也颇曾涉猎过他们的门径。至于当世那些以研究经学著名的前辈,我也曾承受其余风而向他们请教。后来长久不能得到他们的说法,便又想摆脱耳闻目见,洗涤这颗心,只独自从古代遗经中求取答案。又过了很久,竟然还是没有得到。偶然游历会稽,听到先生的高论,才豁然开朗,感到以往的自己全然迷失。先生研究经书,能够打开关窍、疏解疑难,像用手探入肠胃,又像秦越人隔着墙壁便能洞见五脏。先生剖析传注中的问题,凭专门学问,笔锋所指,能够解决古人未能解决的疑惑,开辟今人不敢开口的领域。就像荆轲慷慨击筑,傲视燕市之中,身旁仿佛没有一个人。先生评论古代事情,又像亲身置身于虞、周礼乐之间,拱手行礼;又像凭轼观看晋、楚、齐、秦交战的战场。听的人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跃然而喜,忽然惊惧而愕然,最终又感到充实满足,这也真是雄奇啊!世上还没有这样的见识。不过,希望先生更加深厚地涵养自己,使此心虚静专一;自己独自认定的,不必全都认为正确,众人共同认定的,也不必全都认为错误。摒除成见,使之融入真实的心机,那么古代圣贤的精髓就会由此显现出来,何况是经书呢?这样说来,六经的道理,最终将在先生这里得到阐明了。我冒昧以这些话略尽爱护和辅助之意。

答侄孙一麐书一麐问:卫州吁弑其君完,仓卒未能悉吾意。当时簒弑之人,必有自见已之为是,而见君父之甚不是处。又必有邪説以阶之,如所谓邪説作而弑君弑父之祸起者。春秋特与辨别题目,正其为弑。如州吁弑完,一句即曲直便自了然。曲直了然,即是非便自分晓。乱臣贼子其初为气所使,昧了是非,迷却本来君父秉彞之心,是以其时恶力甚劲,于此之时,刑戮且不惧,又何暇怕见书?但有人一与指防是非中其骨髓,则不觉回心。一回心后,手脚都软,便自动弹不得。葢其真心如此,所谓惧也。惧与不惧之间,是忠臣孝子、乱臣贼子之大机括,反复如翻掌。大易之所谓辨,而春秋之所以震无咎也。如善医者下针中其窍穴,则麻痹之人即时便知痛痒。春秋一言中却乱臣贼子痛痒处,即乱臣贼子便自囘心,是以能惧。然知痛痒者乃其血气之固,然知惧者乃其人心之固然也。善医者特与遇之,春秋特与提醒之而已。春秋如化工,言随机提醒人也。旧説据春秋所书而言惧,吾亦据春秋所书而言惧,此无异者。但旧説以为乱臣贼子惧于见书而知惧,则所惧者既是有所为而非真心,且其所惧能及于好名之人,而不及于勃然不顾名义之人。以为春秋书其名,胁持恐动人而使之惧,此又只説得董狐、南史之作用,而非所以语于圣人拨转人心之妙用。且如其説,其弊将使乱臣贼子弥缝益宻,以逃名而避迹,为害不小。此其説起自汉儒,宜不待智者而知其谬。然更千年无有觉其谬者,亦无有致疑者,何也?其悉更待面论。善説春秋者,无如孟子。乱臣贼子惧,与春秋天子之事,此数句真得圣人微防。其春秋天子之事一句,儒者亦説不通久矣。一麐可深思之,面防言之。春秋一部书,无一句不为乱臣贼子而作,非特书弑君三十六条也。

答汪生书逺道走使,询及继祖母丧服,深知谨礼之意。然此在礼经甚分晓,本非有疑似相聚讼也。只为不解承重两字,而惑于俗人代父相沿为服之説,是以其论纷纭而难通耳。承重者,礼之所谓受重也。如何谓之重?谓祭统也。古者立主谓之重,宗庙谓之重。礼曰:“为人后者三年。”解之者曰:“为人后者,受重于人,受重者必以为服,服之也。”礼曰:“父卒然后为祖后者斩。”解之者曰:“为祖后者,受重于祖,受重者必以为服,服之也。”为人后者,以傍枝后其大宗;为祖后者,以嫡孙后其祖。虽其本末疏戚不同,而其所以必为之三年者,则皆以为后之故。为后者受重之谓也。不独如是而已,礼经固有为曽祖后云者,为髙祖后云者。为曽祖后者,谓若父与祖或以疾废与先曽祖而死者也;为髙祖后者,谓若父与祖与曽祖或以疾废与先髙祖而死者也。为曽祖后,则为曽祖斩;为髙祖后,则为髙祖斩。若以代父为説,则是父之所齐期者,吾代为之斩;父之所齐五月者,吾代为之斩。此其本末倒置甚矣,又何以为代乎?为曽祖斩,则谓之代祖也可;为髙祖斩,则为之代曽祖也可。代父之説,又何施乎?此其鄙野舛驳,絶不可凖于经典。然世耆儒老生,亦往往以此为説,余竟不知其何所起也。礼经十七章中无此説,虽汉宋诸儒生论礼者数千家,亦絶无此説,余竟不知其何所起也。礼为祖后者服斩,不言服祖之妻,何服?非略之也,葢发凡于为人后者章中矣。曰:“为人后者,为所后之妻若子。”以傍枝后其族人,犹服其所后之妻若子,况以嫡孙后其祖而不以若子之服服其祖之妻者乎?由此言之,为其祖加服云者,自为受重也,非为父也;为其祖母加服云者,自为祖也,亦非为父也,此祖母也。礼曰:“继母如母,则继祖母如祖母也。”为祖而服其继祖母,岂系乎父之及见与不及?见乎为祖而服其继祖母,岂论其有出无出乎?且谓之继,则是不论其有出无出而为之服者,固非其所出,以继母之服不问其有出无出而隆杀之也,何独疑于继祖母焉?夫有出而加服,无出而降服,此古所以制媵妾之等,然非所以施之于嫡也。礼已之妻,嫡子之妻,不敢以无出降,而况于祖母乎?以吾友有好古谨礼之意,不敢不悉所闻,更与知礼者计之。礼后丧有前丧,中其服后,但据后丧始日为断,不据前丧满日为继也。假而前丧小祥,遇丧则两丧共服之,四年并以白。

译答侄孙一麐书 一麐问:卫州吁杀害他的国君完,仓促之间还不能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当时那些篡位弑君的人,必定各自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也看到了君父极其不正确的地方。又必定有邪说为之铺设阶梯,正如所谓邪说兴起,于是弑君弑父的祸乱便发生了。《春秋》特意替他们辨明名目,端正其弑君的性质。像州吁弑杀完,只写一句,曲直便自然明白;曲直明白,是非也就自然分晓。乱臣贼子起初被意气驱使,蒙蔽了是非,迷失了本来敬君孝亲、秉持常性的心,所以当时恶势力非常强盛;在这种时候,连刑罚杀戮都不害怕,又哪里有闲暇害怕被史书记载呢?但只要有人把是非直接指到他的内心,刺中他的骨髓,他便不知不觉回转心意。一旦回心转意,手脚全都软了,便自动得无法再动弹。这是因为他的真心本来如此,所谓“惧”就是这个意思。在害怕与不害怕之间,正是忠臣孝子和乱臣贼子的关键所在,反复变化就像翻手一样容易。这就是《大易》所谓的辨明,也是《春秋》之所以能震动人心而使人无可推诿的地方。好医生施针刺中关键穴位,麻木的人当时便知道疼痛和瘙痒。《春秋》一句话刺中乱臣贼子的痛痒之处,乱臣贼子便会自行回心转意,因此能够产生畏惧。不过,知道痛痒,是由于血气本来具有这种感受;知道畏惧,则是由于人心本来就有这种本性。好医生只是恰好遇到这种病症,《春秋》只是特意提醒人而已。《春秋》就像化育万物的造化,随着时机提醒人。旧说根据《春秋》所记而谈“畏惧”,我也根据《春秋》所记而谈“畏惧”,这一点并无不同。但旧说认为乱臣贼子是害怕被史书记载,因而知道畏惧,那么他们所害怕的既然是外在行为的后果而不是真心,这种畏惧就只能触及爱惜名声的人,而不能触及勃然发作、完全不顾名义的人。又认为《春秋》记载他们的姓名,是以威胁恐吓来使人害怕,这也只说到了董狐、南史一类史官的作用,而没有说到圣人扭转人心的神妙作用。况且照这种说法,它的弊端将使乱臣贼子更加严密地掩饰罪行,以逃避恶名、隐藏踪迹,造成的危害不小。这种说法起源于汉儒,本来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它错误。然而过了一千多年,竟没有人觉察它的错误,也没有人提出疑问,这是为什么呢?其中的详细内容要等见面后再谈。善于解释《春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孟子。“乱臣贼子惧”和“《春秋》天子之事”这几句话,确实说中了圣人的微妙旨意。其中“《春秋》天子之事”一句,儒者也已经很久解释不通了。一麐可以深思这件事,等见面时再谈。《春秋》全书没有一句不是为乱臣贼子而写的,不只是记载弑君的三十六条而已。答汪生书 您从远方派使者来信,询问继祖母丧服的事,足见您谨慎遵守礼制的心意。不过,这件事在礼经中说得非常清楚,本来不是疑似难明、可以聚众争论的问题。只是因为不理解“承重”二字,又被俗人沿袭“代替父亲服丧”的说法所迷惑,所以议论纷纷,难以贯通。“承重”,就是礼所说的“承受重任”。什么叫“重”?指的是主持祭祀。古代设立神主,称为“重”;宗庙,也称为“重”。礼书说:“为别人立后的人服丧三年。”解释的人说:“为别人立后的人,是从所后之人那里承受重任;承受重任的人,必须为他服丧,所以服丧。”礼书说:“父亲去世以后,继承祖父为后的人服斩衰。”解释的人说:“继承祖父为后的人,是从祖父那里承受重任;承受重任的人,必须为他服丧,所以服丧。”为别人立后,是以旁支继承大宗;继承祖父为后,是以嫡孙继承祖父。虽然他们的本末亲疏不同,但之所以都必须服丧三年,都是因为承担继承人的身份。这就是所谓为后者承受重任。不仅如此,礼经中本来还有为曾祖立后、为高祖立后的说法。为曾祖立后,是说父亲和祖父或因疾病而废弃了继承资格,并先于曾祖去世的情形;为高祖立后,是说父亲、祖父、曾祖或因疾病而废弃了继承资格,并先于高祖去世的情形。为曾祖立后,就替曾祖服斩衰;为高祖立后,就替高祖服斩衰。如果以“代替父亲”来解释,那么父亲所服的齐衰一年,我替他服斩衰;父亲所服的齐衰五个月,我也替他服斩衰。这不是把本末完全颠倒了吗?又怎么能说是代替呢?为曾祖服斩衰,说是代替祖父也可以;为高祖服斩衰,说是代替曾祖也可以。所谓代替父亲的说法,又能施用在哪里呢?这种说法鄙陋、荒谬而杂乱,绝不能以此作为经典的准则。然而世上的老儒、老生,往往也这样解释,我始终不知道它究竟起源于哪里。礼经十七章中没有这种说法,即使汉、宋诸儒中数千家论礼的人,也完全没有这种说法,我始终不知道它究竟起源于哪里。礼书说为祖父立后的人服斩衰,却没有说为祖父的妻子服什么丧,难道是遗漏了吗?并不是,大概已经在“为别人立后”一章中总说了。那里说:“为别人立后的人,要把所继承者的妻子当作自己的母亲,把所继承者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以旁支继承族人的宗统,尚且要为所继承者的妻子和孩子服丧,何况以嫡孙继承祖父,却不按照对待子女的服制为祖父的妻子服丧吗?由此可知,说为祖父加服,自然是因为承受祖父的重任,并不是因为代替父亲;说为祖母加服,自然是因为作为祖父的后继者,也不是因为代替父亲;这就是祖母。礼书说:“继母如同生母。”那么,继祖母也就如同祖母。作为祖父的后继者而为继祖母服丧,难道还要看父亲是否曾经见到她吗?既然是作为祖父的后继者为继祖母服丧,难道还要论她是否生过孩子吗?况且称为“继”,就是不论她生过孩子还是没有生过孩子,都为她服丧;本来就不是因为她所生的孩子,所以继母的服制不问有无子女而有所增减,为什么偏偏要怀疑继祖母呢?有子女便加重服制,无子女便减轻服制,这是古代制定媵妾等级的办法,却不是施用于嫡妻的办法。礼书对于国君的正妻、嫡子的正妻,都不敢因为没有生育而降低服制,何况是祖母呢?因为我的朋友有尊重古礼、谨慎守礼的心意,所以不敢不把我所听到的全部告诉您,请您再同懂礼的人商量。礼制规定,后一次丧事遇到前一次丧事,后丧已经进入服丧期间,只根据后丧开始的日期确定服制,不以先丧服满的日期作为接续。假如前一丧已过小祥,又遇到丧事,那么两丧的丧服一同服用,四年都穿白色丧服。

与宜兴诸友书古礼馈奠则从主人而服则从族戚朋友各以亲疎轻重自制之。是故主人馈奠而族戚朋友助之,执事则有之矣。在礼未闻有族戚朋友供奠物之文也。主人劳族戚朋友以执事则有之矣。在礼未闻有主人散麻散缟散绢于亲戚朋友之文也。今一切反是,族戚朋友为之馈奠,是以族戚朋友而代主人之所自尽也。主人为之散麻散缟散绢,是以主而擅族戚朋友之所自备也。此礼不知始何时,古所谓野于礼者,其此类之谓乎?且近世丧葬日奢日靡,富贵人家一日至享十家之奠,自启殡至葬数日间,大牲小牲刳割狼籍,且百千计。鬼神情状与人情不相逺,鬼而无馁,所食几何?今若此,不惟生者靡费,抑亦使死者不忍。且夫放生以资冥福,则儒者所不信;杀生以重冥咎,则理未必无。是以痛为亡妻谢此业债,族戚朋友则相信者多矣。而一麐自宜兴归,乃闻诸友复欲醵金为奠,且杀生靡费于有所用所必受,犹尚不可,况施于所必无用,所必不敢受,其谓之何如?诸友以为情有未尽,但逺来临▯,此亦足矣。即使吾身后,诸友亦只须如是行之,但能相体不为无情也。

答万思节主事书承示途中遇险及当局冷眼之説,足知新功,甚慰甚慰。热处冷得絶胜冷处冷得,然险处惶惑原是易处错过,不曽做得功夫也。易论学毎以涉川为説,故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所谓终身之忧也。吾友闲居少过,却是不曽抖擞提醒精神,吾固预忧吾友涉川之难,今吾友自知之矣。自此▯着功夫,常常从危处操心,常如与夭吴河伯对垒,毁誉利害诸闗悉与照破,即世间一切大川何所不利涉也。先辈云「圣人于困险中有至乐,于安平中却是有至忧」,然哉!吾毎欲与大洲兄相防,乃欲相与证明絶学非厯数之谓也。然厯数自郭氏以来亦成三百余年絶学矣。国初搜得一元统,仅能于守敬下乗中下得几句注脚,监中二百余年拱手推让,以为厯祖。吾向来病剧中于此术,偶有一悟,颇得神解,而自笑其为屠龙之技,无所用之,亦叹世无可语者。近得来书,乃知复有透晓如大洲者在也,一快一快。但不知大洲所谓透晓而厯官所不解者何所指耶?岂所谓厯理者,七政盈缩迟疾之所以然,如元史所载王恂、李谦厯议及縁督氏革象书之类,独能洞其精微,是厯官祗知其数,而吾辈独能明其理,遂指此为透晓而厯官所不解者耶?葢昔者太史造厯,既已测定日躔盈缩、月离迟疾、去极逺近、浑沦得一天体在胸膈中,而欲传之形气之间以为厯本,则是以数寸算子握住万古宇宙转运,葢甚难下手,此子长所谓「太初厯既已测候而姓与都等不能为算之时也」。古厯大衍为精,一行和尚藏却金针,世徒传其鸳鸯谱耳。于是守敬独得一法,曰「弧矢圜算」,如所谓横弧矢、立弧矢、赤道变为黄道、黄道变为白道者,最为圆机活法。自此黄、赤、白三道之畸零可齐,而气朔之差可定。此法不惟儒生不晓,而三百年来厯官亦尽不晓矣。今监中有一书颇秘。名曰《厯源》者,郭氏作,法根本,所谓弧矢圜术,颇在焉。试问之厯官,亦乐家一哑钟耳,岂大洲所谓透晓而厯官所不晓者,葢谓此耶?若所指如前説,虽极精微幽眇,犹是儒生套子;所指如后説,虽若九九缀术,乃是实得也。烦问之大洲,求一转语见示,当更有请教。夫六艺之学,昔人以为数可陈而义难知,在今日厯家却是义可知而数难陈。葢得其数而不通其义者有之矣;若谓得其理而不得其数,则施之实用,既无下手处,而并其所谓义者,亦脱空影响,非真际也。虽然,今厯家自谓得其数矣。今厯家相传之数,如厯经、立成、通轨云云者,郭氏之下乘也,死数也;弧矢圜术云云者,郭氏之上乗也,活数也。死数,言语文字也;活数,非言语文字也。得其活数,虽掀翻一部厯经不留一字,尽创新法,亦可以不失郭氏之意;得其死数,则挨墙傍壁,转身一步倒矣。夫知厯理又知厯数,此吾之所以与儒生异也;知死数又知活数,此吾之所以与厯官异也。理与数非二也,数者理之实致用处也;活数死数非二也,死数者活数之所寄也。近见一二儒者,亦有意象数之学,然不得其传,则往往以儒者范围天地之虚谈,而欲葢过畴人布算积分之实用,不知岂便吃尔,葢过了也。后世儒生所论六艺,往往而然,不特厯也。大洲其于吾言有合耶?否耶?杨子云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通乎天地之厯数而未必通乎身心之厯数者,又一行守敬辈之所以为蔽也。」今未暇论也。虽然,所欲请教于大洲者,其大者百未一举也,而辄▯▯及此,毋乃以我不知务乎?纵言至此,一笑。吾友欲吾举厯家一二▯要语与大洲印证,如步日躔中盈初缩末限用立差三十一,平差二万四千六百,此死数也;又如步月离中用初末限度一十四度六十六分,此死数也。厯家知据此死数,布算而已。试求其所以为平差、立差之原,与十四度六十六分之数,从恁处起,则知活数矣。似此只举一两件,更不费辞也。活数者,如揲蓍求卦之初,参伍错综而隂阳未分者也。死数者,如卦画已成之后,为九为六而隂阳既定者也。又

译与宜兴诸友书 古代礼制规定,馈赠奠品就随主人,服丧则根据宗族亲戚和朋友的关系,各自按照亲疏、轻重来制定。因此,主人供奉奠品,宗族亲戚和朋友从旁帮助,礼制中是有这种掌事的情况的。但礼制中从未听说有宗族亲戚和朋友提供奠品的文字。主人劳烦宗族亲戚和朋友来办理事务,礼制中是有这种情况的;但礼制中从未听说主人向亲戚朋友分发麻、缟、绢。如今却一切反过来,宗族亲戚和朋友替主人供奉奠品,这是让宗族亲戚和朋友代替主人尽自己的礼;主人又替他们分发麻、缟、绢,这是主人擅自替宗族亲戚和朋友准备丧服。这种礼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古人所说的“违背礼制的野俗”,大概就是指这类事情吧?况且近世丧葬日益奢侈、日益糜费,富贵人家一天之内就接受十家人的奠品,从启殡到下葬的几天中,大牲小牲被宰割得狼藉一片,往往以百、千计。鬼神的情状与人的情状相差不远,鬼若不饥饿,能吃得下多少呢?如今这样做,不只是活人浪费财物,也会使死者感到不安。况且放生以求助益冥福,是儒者所不相信的;杀生以加重冥间罪过,按理也未必没有这种可能。因此我痛切地想替亡妻谢绝这种造业的债,宗族亲戚和朋友中相信这一点的人很多。但一麐从宜兴回来,却听说各位朋友还要凑钱办奠,而且杀生浪费,即使用于确实有用、确实会接受的地方,尚且不应如此,何况施用于必定无用、必定不敢接受的地方,这该怎么说呢?各位朋友认为这样做感情还没有尽到,但从远方来参加葬礼,这已经足够了。即使我死后,各位朋友也只需这样办理;只要能够体谅我的心意,就不能说是无情。答万思节主事书 承蒙您来信谈到途中遇险以及身处当局却受到冷眼相待的事情,从中足以看出您新的功夫,十分欣慰,十分欣慰。在热处能够冷静下来,远胜于在冷处本来就冷静;但在险境中惶惑,本来就是在容易处错过机会,是没有真正下功夫。孔子谈学习,常常用渡河来比喻,所以说“作《易》的人大概是有忧患意识吧”,这就是所谓终身的忧患。我的朋友闲居时很少过失,只是没有振作精神、时时提醒自己;我本来就预先担忧您渡河的困难,如今您已经自己知道了。从今以后紧紧下功夫,常常在危险处用心,始终像与夷吴、河伯对垒一样,把毁誉、利害等关隘全都看破,那么世间一切大河还有什么不能顺利渡过的呢?前辈说:“圣人在困苦险阻中有最大的快乐,在安宁平顺中反而有最大的忧患。”确实如此!我常想同大洲兄谈一谈,想共同证明所谓绝学并不是历数之学。然而历数自郭氏以来,也已经成为三百多年无人传习的绝学了。国初搜求到《一元统》,只能在郭守敬的《下乘》中补写几句注脚,监中二百多年拱手推让,把郭守敬奉为历法之祖。我一向因沉迷于这门技术而感到困扰,偶然有所领悟,很能得到其中神妙的理解,却又笑自己这只是屠龙之技,没有地方可以施用,也感叹世上没有可以谈论此事的人。近来收到您的来信,才知道又有像大洲这样通晓历法的人在,真是痛快,真是痛快。但不知道大洲所谓“通晓”,而历官所不懂的,究竟指什么呢?难道是所谓历法原理,即七政运行盈缩、迟速的所以然,像《元史》所载王恂、李谦的历议,以及赵缘督的《革象书》之类,只有大洲能够洞察其中精微,历官只知道计算数字,而我们这些人却能明白其中道理,所以把这称为历官所不懂的“通晓”吗?从前太史制定历法,已经测定太阳运行的盈缩、月亮运行的迟速、距北极的远近,在浑然一体中把整个天体掌握在胸中;可是要把这些传达到形体和气数之间,作为历法的根本,就要用几寸长的算筹把握万古宇宙的运行,实在很难下手。这大概就是司马迁所说的“《太初历》已经测定了,但姓与等人不能进行计算的时候”。古代历法以大衍历最为精密,一行和尚把其中的关键诀窍藏了起来,后世只传下了它的表面谱式。后来郭守敬独自得到一种方法,叫作“弧矢圜算”,如所谓横弧矢、立弧矢、赤道变为黄道、黄道变为白道等,最是圆融灵活的方法。从此黄、赤、白三道的偏差可以校齐,节气和朔日的差异也可以确定。这种方法不只是儒生不懂,三百年来历官也全都不懂。如今监中有一本颇为秘密的书,名叫《历源》,是郭氏所作,讲历法的根本,其中相当多的内容就是所谓弧矢圜术。试问历官,他们也不过像乐师面前的一口哑钟,难道大洲所谓历官不懂的“通晓”,指的就是这个吗?如果指的是前一种说法,即使极其精微幽深,仍然只是儒生的套话;如果指的是后一种说法,虽然看起来像九九乘除之类的细密技巧,却是真正掌握了实学。麻烦您问问大洲,求他换一种说法告诉我,我还要向他请教。六艺的学问,古人认为数字可以陈述,而义理难以理解;在今天的历法家那里,却是义理可以理解,而数字难以陈述。得到数字却不通晓义理的人是有的;如果说得到道理却得不到数字,那么施用于实际,既没有下手的地方,连所谓义理也只是脱离实际的虚影,并非真实。虽然如此,如今历法家自称已经得到数字了。现在历法家相传的数字,如《历经》《立成》《通轨》等等,是郭氏的下乘,是死数字;弧矢圜术等等,是郭氏的上乘,是活数字。死数字,是可以用言语文字表达的;活数字,则不是言语文字所能表达的。得到活数字,即使把一整部历经翻转过来,一个字也不保留,全部创立新法,也仍然可以不失郭氏的本意;得到死数字,就会挨着墙壁、依着旧说,转身一步便跌倒。既懂历法原理又懂历法数字,这就是我与儒生不同的地方;既懂死数字又懂活数字,这就是我与历官不同的地方。道理和数字不是两回事,数字就是道理落实到实际应用的地方;活数字和死数字也不是两回事,死数字是活数字寄托的形式。近来见到一两个儒者,也有意研究象数之学,但因为没有得到传授,往往只凭儒者框定天地的空谈,想压倒历官推算积分的实用,却不知道这并不容易,反而是越过界限了。后世儒生谈论六艺,往往都是这样,不只是历法如此。大洲对于我的话是否有认同之处呢?杨子云说:“贯通天地人,叫作儒;只贯通天地而不贯通人,叫作技艺;贯通天地的历数,却未必贯通身心的历数,这又是像一行、郭守敬这些人的局限。”现在还来不及讨论这些。不过,我想向大洲请教的重大问题,连百分之一都没有说到,却忽然琐碎地谈起这些,难道不是因为我不知轻重缓急吗?既然说到这里,姑且一笑。我的朋友想让我举出历法家一两条紧要的话,与大洲相互印证。比如推算太阳运行时,在盈初缩末限使用立差三十一,平差二万四千六百,这就是死数字;又如推算月亮运行时,在初末限使用一十四度六十六分,这也是死数字。历法家只知道依据这些死数字进行计算而已。试着追问平差、立差的根源,以及一十四度六十六分这个数字从哪里产生,就知道什么是活数字了。像这样只举一两件,不必多费言辞。活数字,就像用蓍草推求卦象的开始,经过参伍错综而阴阳尚未分定的状态;死数字,就像卦画已经形成以后,确定为九或六、阴阳已经定下来的状态。又

来书谓赵大洲主测候,吾主布算,此説未之尽也。布算未有不始于测▯测候未有不寄之布算而可以造厯者,两者相须如足与目。但测候之法,《元史》所载,简仰二仪,今畴人子弟亦稍能用之,而学士大夫亦有晓者。及赵縁督革《象书》,测经度、测纬度之法,尤更分晓,吾是以略而不言。且吾前书所引《史记·厯书》中语,“太初厯既已测定,而姓等不能为算”,自古造厯亦毎病布算之难,此一行、守敬所以独擅专长。司马公是星厯专家,其《史记·厯书》是説自家屋里説话,细读其叙作《太初厯》始末,其意可识也。虽然,使人皆输班,自可以目定方圆而不必规矩;使人皆羲和,自可随时测候而不必布算以成厯。故布筭以成厯者,令后可继也。此《尧典》中亦自了了,其“旸谷、昧谷”四段则测候也,其“闰月成岁”数语则布算虚盈以造厯也。但古文简约不详,今浑天仪象自汉相传,以为羲和之遗,则测候之器尚在,而布算之法独不传。窃意其法若传,比之一行、守敬,当更简易密致。葢古人心学精微,围范天地,与后世术家自别。今所传《周髀》经托之周公,虽真赝不可知,岂亦有羲和布算之遗乎?而后世晓了者亦少矣。

与顾箬溪中丞书仆居闲多暇,时或留意于数艺。将向所闻之左右者,时为防绎。其于古人象数之精意,虽或有龃龉难通处,亦多有欣然防心处。其防心处,既恨不得与明公相印证;其龃龉处,又恨不得就明公而为之发蒙解防也。窃意六艺之学,皆先王所以寄精神心术之妙,非特以资实用而已。

传曰:「其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顾得其数而昧于其义,则九九之技,小道泥于致逺,是曲艺之所以艺成而下也。即其数而神明其义,则参伍错综之用,可以成变化而行鬼神,是儒者之所以游于艺也。顾先王六艺之教既寝,而算书之传于世者,往往出于六艺之士之所为。儒者絶不知其説,而知其説又多非儒者,是以其数存,其义隐矣。而艺士之著书者,又往往以秘其机为竒,所谓「立天元一」云尔,「如积求之」云尔者,虽算师亦多不省为何语。复著书者之意,葢若恐缄藏之不密,而示人以金鍼也。是以其数虽存,而数之所以为数者,亦隐矣。伏惟明公以当世耆儒,玩心神明之学,而出其绪余于艺数之间。明公之于数,葢古所谓进乎技而入于道,以神遇而不以器求者也。且小子辱不倦之教,久矣,是以敢更有请焉。谨具如别纸。

与裘剡溪推府书昨承示欲赐徐医扁额,谨因尊教辏成两字曰「占恒」,何如?恒者,人心本常,理古今凡圣不减不増,惟其有占不占,是以有能恒不能恒之别,而恒道实未尝去人也。古圣贤教人,虽一曲艺,未甞不与心学相通。人能得此常理,设使为医,则必能究性命之源;为巫,则必能极鬼神之情状。一彻万融,所谓因源而得委也。古如农、辕、重、黎之徒,以圣贤精微之学而为医巫师是也。若使为巫医者知无恒之不可,则必反而求之于心,念念在有恒上着工夫,则庶几性命之源、鬼神之情状可得,而无愧于巫医。葢本欲精其艺,而因以达乎其德,所谓自委而泝源也。如古巫咸、医和之徒,因巫医而知道是也。圣人提醒人心,只在一「占」字。《易》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所谓「占」者,岂是揲蓍布卦乃为占哉?此恒心之存主处则为居,此恒心之应用处则为动。神明在我,知几而动,是无时无处不是「占」也。不「占」则神明失矣,几微昧矣,是可谓之恒乎?而又何医巫之可谓乎?

译来信说赵大洲主持测候,而我主持布算,这个说法还没有说尽。布算没有不开始于测候,测候也没有不寄托于布算而能够制定历法的;两者相互需要,就像脚和眼睛一样。不过,测候的方法,《元史》中所载的简仪、仰仪两种仪器,如今历法家的子弟也稍微能够使用,学士大夫中也有懂得的。至于赵缘督的《革象书》,其中测量经度、测量纬度的方法更加明白,所以我略去不谈。况且我前一封信所引用《史记·历书》中的话:“《太初历》已经测定,而姓等人不能计算。”自古制定历法,也常常苦于布算困难,这正是一行、郭守敬之所以独擅专长的地方。司马迁是研究星历的专家,他在《史记·历书》中所说的,都是自己专业范围内的话;仔细读他叙述创制《太初历》始末的文字,就能看出他的意思。虽然如此,假如人人都是鲁班,就可以用眼睛确定方圆,不必使用规和矩;假如人人都是羲和,就可以随时进行测候,不必通过布算来制定历法。所以,用布算制定历法,是为了使后世能够继承。这一点在《尧典》中也说得很清楚,其中“旸谷、昧谷”四段讲的是测候,“闰月成岁”几句话讲的是通过布算盈亏来制定历法。只是古文简略而不详细说明。如今浑天仪、象等仪器从汉代流传下来,被认为是羲和遗留下来的东西;这样看来,测候的器具还在,而布算的方法却唯独失传了。我私下认为,如果这种方法能够流传下来,与一行、郭守敬的方法相比,应当更加简易而精密。大概古人的心学精微,能够以天地为范围和法式,与后世术家的方法自有不同。如今流传的《周髀》经,假托为周公所作,虽然真伪不可知,难道其中也保存了羲和布算的方法吗?可是后世能够明白它的人也很少了。与顾箬溪中丞书 我闲居时有许多空暇,偶尔会留心于数术。把先前从您那里听到的道理,时时加以推求阐释。对于古人象数之学的精微意旨,虽然有些地方龃龉难通,却也有许多地方让我欣然会心。在会心之处,只恨不能同明公相互印证;在龃龉之处,又恨不能到明公那里请您启蒙、解惑。我私下认为,六艺的学问,都是先王寄托精神心术奥妙的地方,并不只是用来资助实际应用而已。传记说:“其中的数字可以陈述,其中的义理却难以知晓。” 但是,得到数字而不明白义理,就只是九九计算的技巧,拘泥于小道而不能达到远大目标;这正是技艺仅仅达到技巧便处于下等的原因。若根据这些数字而使义理得到神明般的领会,那么参伍错综的运用,就可以成就变化、运行鬼神,这就是儒者游艺的境界。只是先王关于六艺的教育已经衰微,而流传于世的算书,往往出自六艺之士之手。儒者完全不知道其中的说法,而知道这些说法的人又大多不是儒者,因此数字保存了下来,义理却隐没了。那些技艺之士著书,又往往把其中的关键视为秘密而故意隐藏,所谓“立天元一”之类,“如积求之”之类,即使算术老师也多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再加上著书者的用意,似乎还怕封藏得不够严密,竟把金针也一并示给别人。因此,数字虽然保存下来,但数字之所以成为数字的道理也隐没了。伏想明公作为当世的老儒,潜心于神明之学,又把其中的余绪发挥到技艺和数术之间。明公研究数字,大概已经达到了古人所说的超越技艺而进入道的境界,是用精神领会,而不是用器具探求。况且我承受您不厌其烦的教诲,已经很久了,所以才敢再次有所请教。详细内容恭谨写在另纸上。与裘剡溪推府书 昨天承蒙您告知,想给徐医题写匾额,我谨依照您的教示,凑成“占恒”两个字,您看怎么样?“恒”就是人的本心本来恒常,古今圣凡的道理不会减少也不会增加;只因为有人能“占”、有人不能“占”,所以才有能恒常和不能恒常的区别,而恒常之道实际上从未离开人。古代圣贤教导人,即使是一门技艺,也未曾不与心性之学相通。人若能掌握这个恒常的道理,即使做医生,也一定能探究性命的根源;即使做巫师,也一定能穷尽鬼神的情状。一旦贯通,万事都能融会,这就是所谓由根源而获得末流。古代像农、辕、重、黎这些人,以圣贤精微的学问而从事医巫之业,就是这种情况。假使做巫医的人知道没有恒心的不可取,就一定会反过来在内心寻求恒心,念念在恒常上用功,这样也许就能了解性命的根源、鬼神的情状,不愧为巫医。原本是想使自己的技艺精湛,因而达到德性的境界,这就是所谓从末流回溯根源。像古代巫咸、医和这类人,由于从事巫医而通晓大道,就是这种情况。圣人提醒人心,只在“占”这一个字。《易》说:“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卦象的变化、玩味占断。”所谓“占”,难道只是用蓍草揲筮、排列卦爻才叫占吗?恒心存守不动的地方就是“居”,恒心施用的地方就是“动”。神明之理在我自身,知道事物的微妙征兆而行动,这样无时无处不是“占”。不“占”,神明就会丧失,细微的征兆就会昏昧,这还能叫作恒吗?又怎么能称作医巫呢?

与项瓯东郡守书索居既久,益叹朋友合并之难,而知昔日相聚之为乐也。然又有可感慨者,念昔日从兄于杯酒谈笑间,此时弟甚疎卤,不能有所切磋于兄,而兄之善言惇行,弟亦不能窃之以自淑,不过如世间所谓好友者而已。求如古人切切偲偲,讲学辅仁,则未也。自去官归家,闭门静坐,大抵人穷则反本,霜降水涸,天根始见,于是大悔曩时孟浪,痛自磨刮,直欲扫去枝叶文饰,从根本上着力,久之亦渐觉有洒洒处,但苦此心出入几微之际,殊废检防,然亦渐觉有洒洒处。此时欲见兄相与印证一畨了不可得,则向者朝夕相聚,反自错过,虚却光隂岂不可惜?惟吾兄质实纯明,古所谓脚踏实地人也,此不惟吾兄能自信,而友朋亦无不以此信兄者。别后想渊然深造,非鄙陋之所敢窥测。以旧时所见,吾兄则尚有葑菲,所以少赞于吾兄者何也?兄得之资禀者,持守有余而充拓未至,资禀有余于毅,而力量不足于▯其得处乃是气质最美,而其不及古人处,乃是学问不能变化气质也。古人为学,皆是百磨百錬工夫,如书臯陶论九德:寛而能于栗,直而能于温,沉潜能刚,髙明能柔,斯则磨錬已至,气质变化之効也。夫弟所谓充拓者,亦非如由赤子之心扩而充之説,葢赤子之心本自充扩得去,本自能大,有一分不能充拓,皆是未尽此心之量耳。中庸曰: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髙明而道中庸。德性本自广大,本自精微,本自髙明,本自中庸,人惟为私欲障隔,所以不能复然,故必须道问学以尊之耳,此千古学问之的也。据吾兄旧日规模,且未免作世间一种寡过之人,其于圣贤作用尚是有间,学问须先定其基,故孔子不取谨愿之士,而取狂狷为有基也。狂者固不待言,至于谨愿之士与狷者,其不为不善亦较相似,但狷者气魄大,矫世独行,更不畏人非。笑谨愿之士,气魄小,拘拘谫谫,多是畏人;非笑悁者必乎已,而谨愿者役于物,大不同耳。今人多以谨愿者为狷,此亦问学不明之过也。交游可望者殊少,得如吾兄者尤少。如弟疎卤,尚不敢自弃;以吾兄之纯明,其于道翻然易耳。愿闻兄之所安,整理民事,皆是吾人切实工夫,而两郡之治如何,并愿闻之。迩来士风浇薄,而江南重以侈靡浮荡,比之他所尤甚。大抵富贵功利之习,糊人心目,如处丰蔀之中,举眼皆蔀也,蔀外更不见一物矣。是以迷惑颠倒,莫知所止,非有先知先觉者,孰能出之溷秽而转之清流乎?提学冯先生,观其论议行事,亦不为无意于此矣。词华本实之间,稍有轩轾,便足鼔舞人心。吾兄相防,得从容聚语,幸委曲一赞之。

与张士宜书近承来谕,同志中往往梦中作醒语,诚然,诚然。其下者假公济私,其髙者以意见所到为实际。葢原始初发心,原不曽种下真种子,所以头出头没,转来转去,竟不出人意见科臼中,方且认贼作子,自谓超悟,诳已诳人,以迷指迷,道之不明不行,深可太息。仆亦梦中人也。虽然,自数年来,益觉扫除私意之难,益信古人备尝艰苦,动心忍性,知险知阻,是细细磨錬,细细降伏此心处,方欲强勉从事,铢寸积累,十数年庶几少有所进,不敢自负也。若谓认得本体,一超直入,不假阶级,窃恐虽中人以上有所不能,竟成一畨议论,一畨意见而已。谢上蔡云:“今之学者何足道,能言真如鹦鹉耳。透得名利闗,此是小歇脚。”此古人自验过,不诳语也。兄迩来自考此处何如?天理愈穷则愈见其精微之难致,人欲愈克则愈见其植根之甚深。彼其易之者,或皆未尝实下手用力,与用力未尝恳切者也。东南势利之习薫塞宇宙,腥秽人心,葢末世气习尽然而东南靡丽之乡则为尤矣。昔人所谓“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变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已乎,奈何?恐但于后辈中视其一二有志者,稍稍语之以义利賔主之辨,然亦不敢深求而过责之,但令其立定趋向,尽力从事于清苦淡薄,使日揩月磨,庶有以夺其纷华盛丽之好而已。然亦不知后竟得力否也。令兄质地近朴,愧不能有以开发之,且抱病亟归,又不能久相与也。然家庭兄弟间自有余师矣。至举业一节,似亦未尝苦心其间,今但令其读古儒先之书,反之于心,稍稍窥见理路,然后转向举业上去,亦以速归不及竟矣。诸皆负其逺来,歉歉。秋间或当同舍弟至南都,此时可得一奉教,然未敢必也。

译与项瓯东郡守书 独居已经很久,更加感叹朋友相聚的困难,也更加知道往日相聚是多么快乐。不过还有一件值得感慨的事:回想过去跟随兄长,在饮酒谈笑之间,那时弟弟非常疏浅粗陋,不能同兄长切磋;兄长的善言和厚重品行,弟弟也不能私下学习来修养自己,不过只是像世间所谓的好友罢了。若要达到古人那种互相恳切劝勉、讲学以辅助仁德的程度,还远远没有做到。自从辞官回家,闭门静坐,大概人处于困穷时就会返回根本;如霜降水涸,天根开始显现。于是我非常后悔过去的轻率鲁莽,痛切地磨砺自己,直想扫除枝叶般的文饰,从根本上着力;时间一久,也渐渐觉得有洒脱明净之处,只是苦于此心在出入、处于细微关头时,常常很少检点防范,不过也渐渐觉得有洒脱明净之处。如今想见兄长,同您相互印证一番,却完全不能如愿;这样看来,从前早晚相聚,反而自己错过了,白白浪费了光阴,难道不可惜吗?只是我兄长质朴诚实而纯正明朗,是古人所说脚踏实地的人。这不仅兄长自己能够相信,朋友们也无不这样信任兄长。分别以后,想来您已经深造日深,这不是我这种浅陋之人敢于窥测的。根据过去所见,兄长还略有不足之处,为什么我却很少对兄长有所赞助呢?兄长的资质,守持有余而充实拓展不足;资质在刚毅方面有余,而力量在弘大方面不足。您的长处,是气质最为美好;您不如古人的地方,是学问还不能改变气质。古人做学问,都是经过百般磨炼的功夫,例如《书》中皋陶谈九德:宽厚而又能严肃,正直而又能温和,深沉而又能刚强,高明而又能柔顺;这才是磨炼达到极致、气质发生变化的功效。我所说的充实拓展,也不是像从赤子之心扩充出去的那种说法,因为赤子之心本来就可以充实拓展,本来就能够广大;有一分不能充实拓展,都是没有尽到此心的容量。《中庸》说:达到广大而又穷尽精微,达到极高明而又遵循中庸。人的德性本来广大,本来精微,本来高明,本来合乎中庸;只是人被私欲阻隔,所以不能恢复本来状态,因此必须通过道问学来尊崇德性。这是千古学问的根本。按照兄长过去的规模,还不免只是做世间一种少犯过错的人;至于圣贤的作用,仍然有距离。做学问必须先定下根基,所以孔子不取谨慎柔顺的人,却认为狂者、狷者有根基。狂者自然不必说;至于谨慎柔顺的人和狷者,他们不做坏事这一点比较相似,但狷者气魄宏大,矫正世俗、独自行事,更不怕别人非难。可笑的是,谨慎柔顺的人气魄狭小,拘谨琐屑,大多是害怕别人;并不是说狷者一定认为自己正确,而是谨慎柔顺的人受外物驱使,二者差别很大。如今人们多把谨慎柔顺的人当作狷者,这也是不明白问学的过错。值得交往的人很少,像兄长这样的人就更少。像我这样疏浅粗陋的人,尚且不敢自暴自弃;以兄长的纯正明朗,回到正道上来是很容易的。希望听听兄长近来的心得。整治民事,都是我们实实在在的功夫;两郡治理得怎样,也希望一并告诉我。近来士风浇薄,而江南又加上奢侈、浮荡的风气,比别处尤其严重。大体说来,富贵功利的习气遮蔽人的心目,就像处在重重蔀障之中,抬眼所见全是蔀障,蔀障之外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因此人们迷惑颠倒,不知道止步;若不是有先知先觉的人,谁能使他们脱离污浊而转入清流呢?提学冯先生,观察他的议论和行事,也并非没有这方面的用心。文章辞藻和内容本质之间,稍有高下差别,就足以鼓舞人心。兄长若能见到他,希望从容相聚谈论,替我委婉地赞助一番。与张士宜书 近日承蒙您来信说,同道之人中往往有人在梦中说出醒悟的话,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下等的人借公事谋私利,上等的人则把自己的见解所达到之处当作真实。大概他们最初发心时,根本没有种下真正的种子,所以时而冒头、时而沉没,转来转去,始终跳不出个人意见的窠臼,反而认贼作子,自以为已经超然觉悟,既欺骗自己又欺骗别人,以迷惑指引迷惑,道理不能明白、不能实行,实在令人深深叹息。我也是梦中人。不过,近几年来,我越来越觉得扫除私意很困难,也越发相信古人经历了各种艰苦,在内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受到忍耐,知道危险、知道阻碍;这些正是一点一点磨炼、一点一点降伏此心的地方。如今正想勉强从事,按分寸一点点积累,十几年后也许能略有进步,不敢自负。如果说认得本体便能一步直入,不需要任何阶梯,我私下恐怕即使中等以上的人也有做不到的,最终只能成为一番议论、一番意见而已。谢上蔡说:“现在的学者有什么值得说的,不过是能说,就像鹦鹉一样。能够透过名利关,这才是稍稍歇脚。”这是古人亲自验证过的话,不是欺骗人的空话。兄长近来自己考察这一点,情况怎样呢?天理越是穷究,越能看见它精微难以达到;人欲越是克制,越能看见它根植得非常深。那些把这件事看得容易的人,或许都是从未真正下手用力,或者用力从未恳切的人。东南地区势利的习气熏染、充塞天地,使人心腥秽;末世的风气大抵都是这样,而东南这个奢靡华丽的地方尤其严重。古人所谓“不是经过百年、几代就不能改变,不是知晓天命、没有疑惑就不能改正”,已经说尽了,怎么办呢?恐怕只能在后辈中观察一两个有志之人,稍微向他们讲说义利、宾主的区别,也不敢深求而过分责备他们,只让他们确定方向,尽力从事清苦淡泊的生活,使他们日日擦拭、月月磨炼,希望能够夺去他们对纷华盛丽的爱好罢了。不过也不知道以后是否真能见效。如今令兄资质接近质朴,我惭愧不能有所启发培养;而且我抱病急着回去,也不能同他长久相处。不过,家庭兄弟之间本来就有足以为师的人。至于科举文章这一件事,似乎他也不曾在其中苦心用功;如今只让他阅读古代儒先的书,反求于内心,逐渐窥见义理的路径,然后再转到科举功业上去,也因为我急着回来,没有来得及说完。诸事都辜负了您远道来访,实在惭愧。秋天或许会同舍弟到南都,到时可以得到一次请教您的机会,但还不敢确定。

与陈后冈防议书别后恋慕不舍,与久病衰頽之状,大略具之,叶绍兴通判所寄书中。今家人来,亦当口能道之矣。毎毎念昔与兄同住京师,日夕相砥淬,受教不为不深,且愧迂疎无以承之。不谓此后渺然相隔,葢三四年而仅得一两日之聚。方其离思孤懐,十未展其一二,而鹢首已南矣。亦何暇于吐心曲,谈道德以交助所不及者乎?兄去闽越,不知复以何时为聚首之期?非惟仆蓬蒿之质不能借直于麻中,而兄之德器如玉,亦不暇置诸顽石之间以自攻。此其可思可恨,岂特以酒食文字之故也?仆尝闻兄绪论大意,以为必杂用王覇乃可以适时而济务,而仆则多执泥古,方戛戛乎如以舟而行诸陆。然兄既以此自信而不疑,仆亦以此自谬而不悔,是以自承教以来,契分虽甚投,而议论常至左右。古人云「去短集长」,此仆之所以不可无借于麻中之直,而兄顾亦谓有取于顽石焉,其可也?兄在湖藩,清修之节,剸繁之才,自与时流迥别。虽然,亦愿兄毋见化城而遽住耳。今奉去《读书记乙集》一部,仆意欲以此广兄,不知兄肯降心而观焉否也?仆窃谓三代人才皆从心性上磨錬,故其经纶防赞之业不出户庭而得。之后世反躬之学不传,而其人所以经纶于世者率亦疎卤。求其繋国之轻重如孔明、李泌、陆贽之徒,则其于道虽未醇,而本其天资之所暗合,亦往往开诚而不欺,恬澹而少欲。其经纶虽未必尽出于道,而竭其才之所及,亦往往渊源而有本,濶大而无漏,固不可谓其无人焉。而非谫谫然功名自喜者可以跂而望也。苏子有言:「士之不以天下之重自任者久矣。」兄其有意乎?仆居闲无事,欲得国朝诸名臣奏议读之,且以尚论其人,与其所以经纶于世者何如?顾僻处山居,苦不能多致,烦兄为我留意。至于北宋以前诸儒解经之书,多散轶不存,亦烦兄试博求之《菽园杂记》诸书,兄向欲録一副本,见与亦愿兄毋忘之也。若夫诗词之学,则仆自知力之决不足以进此,向已告疲于兄矣,兄毋更以此望我。竢他日有持后冈先生集示我者,我当望洋而叹,或尾后作一二句防语,是则可耳。兄许我以暮年买田同住之説如何如何?谚云「痴人前不得説梦」,吾已执此作左劵矣,幸兄毋使我为痴人也。失兄于东隅,得兄于桑榆,窃以为快。草草白。

答屠渐山谕德书自闻兄有疾,时以为懐。夏间富生于德来学,毎因富生问起居,则知既已勿药矣,甚慰,甚慰。浮屠家称缺陷世界,故物忌于盈。吾兄之才,于其所享,可谓完矣。乗除消息,天行则然。吾兄之疾,岂造物者将以是少损亏焉,而大受于其后也乎?兄平生意气甚髙,聪明甚慧。夫高者不可柔而雌也,慧者不可藏而晦也。兄罹此疾疢,则寂寞枯淡之中,静思黙视,种种之世界,种种之伎功,无可恃以不朽者,必将于幻身之外,别求所谓本来面目者而从事焉,则兄之学将日以精,而其所得于病者,不既多乎?此仆始为兄忧,而竟为兄贺也。故曰:惟其病病,是以不病。兄勿以为濶论。如何?弟年来奔走荆溪,今岁始买小庄,去县十四五里,妻子始有定居,衣食稍能自给,一身幸为天地间一闲人矣。药饵之暇,亦欲讲习故业,冀少有得焉,以毕宿志。而海内知交皆散在四方,昔人取多闻,而恨于独学之难,毎以为叹。而知交如兄者,则尤往来于懐也。向尝托南江道此意,而兄不能来,仆又不能往,奈何?今蹉跎又经岁矣,后复如何?使来承委令兄祠堂文字縁,仆素病羸,自乡居以来,欲节省言语文字,以完心气,故凡亲知之托,一切谢免。而吾兄数百里相命,似不宜以此为解。然复自念,平生未获请见于九峰先生,既无以测知精神意向所在,而欲为之叙论。若深言之,则近于谀墓之嫌;浅言之,则不足以发潜德,而违于铭以称美之义,以不满于爱弟孝子之心,是惧。欲辞去,则又重以违长者之命,而不敢也。又复自念,兄之所不逺数百里而托于不文之辞者,葢以迂戅之人不能为谀,其言或可以信于后来者耳。今以平生未尝请见,而深言浅言两无所措,乃嚅嗫而为之言,是无以自信乎其心,而又何以信乎其人?非兄所以相托之意也。是以敢直布腹心而辞于将命者,且其人之相知而言之足以信者,则既有东郭少湖在矣,幸兄亮之。

译与陈后冈防议书 分别以后对您的思念和不能舍弃之情,以及久病衰颓的情状,大略都写在叶绍兴通判所寄的信中。如今家人来了,也应当能够当面告诉您。常常想起过去和兄长一同住在京师,早晚相互砥砺,所受的教诲不能说不深;只是惭愧自己迂腐疏浅,无法承受。谁知道此后竟然遥远相隔,大概三四年才只能聚会一两天。每当离别思念、孤独感怀之时,十句话还来不及说出一两句,船头已经向南去了。又哪里有时间倾吐心曲,谈论道德,互相补助彼此的不足呢?兄长此去闽越,不知道再次相聚要等到什么时候?不仅是我这样的蓬蒿之材不能借麻中之直来改变自己,兄长像美玉一样的德器,也没有时间放在顽石之间来砥砺自己。这些值得思考、值得遗憾的地方,哪里只是因为酒食和文字的缘故呢?我曾听过兄长谈论的大意,认为必须杂用王道和霸道,才能适应时势、成就事务;而我却多拘泥于古法,正像把船驶在陆地上一样艰难前行。但兄长既然对此深信不疑,我也把自己的做法看作错误,却不后悔;所以自从承受您的教诲以来,我们情分虽然非常投合,议论却常常走到相反的两边。古人说“舍弃短处,汇集长处”,这就是我不能没有麻中之直来借助自己的原因;而兄长反过来也说从顽石那里有所取法,这样可以吗?兄长在湖藩任职,清正自修的节操、处理繁杂事务的才能,自然与时俗之流大不相同。不过,也希望兄长不要看见海市蜃楼般的空幻城郭,便匆忙停留下来。我现在送去《读书记乙集》一部,本意是想借此扩充兄长的见识,不知道兄长肯否屈心阅读呢?我私下认为,三代的人才都是从心性上磨炼出来的,所以他们治理国家、筹划政务、辅佐君主的事业,不出家庭门户便可以成就。后世反身求学的道理失传了,因此那些人在世上经营事务,大多也疏浅粗陋。若要寻找像诸葛亮、李泌、陆贽这样能够关系国家轻重的人,他们的道虽未必纯粹,但根本上凭借天资而暗合大道,往往开诚布公而不欺骗,恬淡少欲。他们经营事务,虽未必全都出于大道,但竭尽才能所及,往往有深厚根源而不空疏,广大周全而没有遗漏,当然不能说后世无人;但那些浅薄地以功名自喜的人,是不可以踮起脚来仰望他们的。苏轼说过:“士人不以天下的重大责任自我承担,已经很久了。”兄长是否有这样的志向呢?我闲居无事,想找来本朝各位名臣的奏议阅读,并且进一步评论他们本人以及他们经营世务的情况。只是我偏居山中,苦于不能多方搜求,烦劳兄长替我留意。至于北宋以前诸儒解释经书的著作,大多散佚不存,也烦劳兄长试着广泛搜求《菽园杂记》等书。兄长从前想抄录一部副本,见到后也希望兄长不要忘记这件事。至于诗词之学,我自己知道力量实在不足以继续深入,从前已经向兄长告知疲惫,兄长不要再对此期待我。等将来有人拿后冈先生集给我看,我只能像望见大海一样感叹,或许在篇末附写一两句评论,这样就可以了。兄长答应我年老时买田同住的说法,究竟怎么样呢?谚语说“不能在痴人面前说梦”,我已经把这句话当作凭据了,希望兄长不要使我成为痴人。我在东方失去兄长,却在晚年重新得到兄长,私下以为这是快事。匆忙写到这里。答屠渐山谕德书 自从听说兄长生病,我时时放在心上。夏天富生到德州来求学,每次我因富生问起您的起居,便知道您已经不需要服药了,十分欣慰,十分欣慰。佛家称这个世界为有缺陷的世界,所以忌讳盈满。以兄长的才华,就您所享有的条件而言,可以说已经完备了。盛衰消长,本来就是天道运行的常态。兄长这场病,难道是造物者将要借此稍微减损您,使您以后得到更大的承受吗?兄长平生意气很高,聪明而有智慧。志气高的人不能变得柔弱雌伏,聪慧的人不能把才智藏起来、使自己昏暗。兄长遭遇这场疾病,那么在寂寞枯淡之中静思默察,面对种种世界、种种技艺功业,明白没有什么可以依靠而获得不朽,必定会在幻化的身体之外,另求所谓本来面目而努力;这样一来,兄长的学问将日益精进,而从疾病中得到的收获,难道不是很多吗?所以我起初是替兄长忧虑,最终却是替兄长庆贺。故而说:正因为把自己的疾病看成疾病,所以反而不会被疾病所困。兄长不要认为这是空疏的议论。怎么样?弟弟近年来奔走于荆溪,今年才买了一座小庄,离县城十四五里,妻子儿女才有了安定的居所,衣食也稍能自给,一身有幸成为天地间的闲人。服药休息之余,也想讲习旧日学业,希望略有所得,以完成平生的志愿。而天下的知交都分散在四方,从前人们重视博闻,却又遗憾独自求学的困难,我常常因此叹息。像兄长这样的知交,更是时时萦绕在心头。从前曾托南江转达这个意思,但兄长不能来,我又不能去,怎么办呢?如今蹉跎时日,又过了一年,以后还会怎样呢?这次因为承蒙您托付撰写令兄祠堂文字,我一向身体羸弱,自从居乡以来,想节省言语文字来保全心气,所以凡是亲友的托付,一概谢绝。但兄长从数百里外来命我,似乎不应再用这个理由推辞。可是我又想到,平生没有机会请教九峰先生,既无法测知他的精神和志趣所在,却想替他作传记论述。若说得深了,便近于为墓主谄媚的嫌疑;说得浅了,又不足以发明他潜藏的美德,违背铭文称美的意义,也恐怕不能满足爱弟孝子的心意。想要推辞,又重在违背长者的命令,不敢如此。再想一想,兄长不远数百里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这样没有文才的人,大概是因为迂拙的人不能写谀词,他的话或许能够使后人相信。如今因为平生从未请教过九峰先生,深说浅说都无从措置,竟然支吾着写出这些话,岂不是自己不能取信于内心,又凭什么使别人相信九峰先生呢?这并不是兄长托付我的本意。因此我冒昧直陈内心,向传达使命的人辞谢此事。况且,真正了解那个人并且所写的话足以使人相信的,已经有东郭少湖在了。希望兄长明察。

与吕通竹屿书执事佐郡六年,清苦直方之节,众共知之。而山人之知执事,独深。执事亦谓山人臭味之相同也。日夕所以拳拳于山人者,亦深且厚。今执事行有日矣。山人非仁人,也不能赠执事以言。山人贫,也不能赠执事以财。而缱绻之情,不能自已。聊具鹿靴一双,奉将别意。靴者,履也。《易》不云乎:“素履之往,独行愿也。”伏望执事率其素履独行,所愿不以夷险二其心,不以终始渝其度。用于世,则为羔羊素丝之风;不用于世,则励蔬食饮水之志。履道坦坦,为天地间一完人。此其所得,较之壊名毁节,以苟一时之富贵者,虽在卿相,知执事必不以彼易此矣。山人敢以致爱助之意。

与金令摄山书金入于大冶,数经火力,愈鍜錬则愈精纯。而授新马于旧牧之圉,试其熟技,则人与马益相习。虽然,其杂金固有一火焉,则耗者矣。其牧马如东野之御,固有始则善,而久则马逸焉者矣。摄山之凛坎于世,也是金之数经于火也。其再令于章丘,也是再牧马也。吾见摄山之愈进于精纯,而章丘之民与摄山益相习也。虽然,不可以不兢兢也。使久而益精也,而无耗焉;久而益相习也,而无逸焉;而后知摄山之果为良金与良牧也。近得李中麓书,言章丘凋敝甚,须得良吏拊循,极有望于摄山。仆以为在摄山举定海之故事,行之益加之意而已。至于马因地异,性人因地异习,衔勒有缓急,饲秣有燥湿,不穷其力,不失其性,则在善牧者虚心而调剂之。仆又何言哉!

与吴令峻伯书前使者冐进瞽言,自分必且见絶于吾友矣。适防陈户曹道及吾友,欲相顾,是吾友旧爱之深,不遽以瞽言为辠也。即令人往候使节于白氏,则已行矣。怅惘,窃惟论治者先体,故按督之体异乎州县,风宪之职异乎拊循。而州县之所以拊循其民,惟其平易岂弟,大小毕输其情,使民之入公门者如入乎其家,见守令者如见其父母,是之为贵耳。使民见威而不见德,敢怨而不敢言,则虽一时或能收整顿撡切之效,而其所斲丧者多矣。

书云:「髙明柔克,可省也。」向孙文卿在江隂,尝过仆,仆问之曰:「兄素讲学,学问不是空谈。即如大学论平天下如保赤子,此便是真心,便是明明德。兄试自省,百姓到面前时,可与自家儿子一般?」文卿应曰:「此意却似有之。」仆当时不以为然,曰:「兄得无太容易説了。」久之,询其所以莅民,果无甚愧乎其言,仆是以心慕而敬焉。文卿方于事上而圆于抚下,是以虽或恶而谤之,而不胜其爱而誉之者之多也。眼中亦曽见一人为江隂使,百姓膝行而前,俯伏战栗,不敢仰视,此辈者何足多哉?吾友清才雅志,仆何用喋喋若此?但柔克之説为髙明者发耳。

传曰:「善人受尽言。」仆素以豪杰望吾友,岂独善人已也?相念甚勤,未知使节何时更入郡耳。悬悬,素不遣人持书入府县中,今特遣此以谢两次不得相见之故,且恃吾友之知我也。有持贱名到贵治者,必伪无疑。预言之。

与二弟书行者居者,形迹各别,然理道无二致也。日用工夫,无二致也。汝兄在山中,若不能谢遣世縁,澄彻此心,或止游玩山水,笑傲度日,是以有限日力,作却无益,縻废即与在家何异?汝在家,若能忍节嗜欲,痛割俗情,振起十数年懒散气习,将精神归并一路,使读书务为心得,则与山中何异?艰哉,艰哉!各各努力。居常只见人过,不见已过,此学者切骨病痛,亦学者公共病痛。此后读书做人,须苦切防检自家病痛。葢所恶于人许多病痛,若真知反身,则色色有之也。

译与吕通竹屿书 您辅佐郡政六年,清苦正直、端方守节的品行,众人都知道;而山人了解您,尤其深。您也说山人与您志趣相同。您早晚对山人的深切关怀,也实在深厚。如今您出行的日子已经近了。山人不是仁人,不能赠给您仁德之言;山人贫穷,也不能赠给您财物。但依依不舍之情不能自已,姑且备办鹿靴一双,奉上以表达临别之意。靴就是鞋。《易》不是说过:“穿着朴素的鞋子前行,是独自行走、实现自己的愿望。”希望您遵循朴素的操守,独自前行;所愿不因平坦或险阻而改变内心,不因开始或结束而改变操守。在世上任用时,就成为《羔羊》所歌咏的素丝般清白之风;不被任用时,就坚持粗食饮水的志向。践履平坦之道,成为天地之间一个完整的人。这种所得,与败坏名声、毁弃节操,只求一时富贵相比,即使那些人身居卿相,我知道您也不会用他们来换取这种操守。山人冒昧以此表达爱护和辅助之意。与金令摄山书 金投入大熔炉,经过几次火炼,越锻炼就越精纯。把新马交给旧牧马官的马厩,试验它熟练驾驭马匹的技术,那么人与马就更加相习了。不过,混杂的金属本来就有一次冶炼,因而会有所耗损;牧马也如东野那样驾车,本来就有开始很好、时间久了马却逸走的情况。摄山在世间经历坎坷,也是金属多次经受火炼的缘故。他再次任职于章丘,也就是再次牧马。我看见摄山越来越精纯,而章丘的百姓也越来越熟悉摄山了。不过,不能不时时谨慎。要使时间越久而越精纯,却没有耗损;相处越久而越熟习,却没有马逸;这样以后,才知道摄山果真是良金和良牧。近来收到李中麓的信,说章丘凋敝得厉害,必须得到良吏来抚慰治理,对摄山寄予极大希望。我认为,只须由摄山举用治理定海的旧例,实行并进一步发挥其中的用意罢了。至于马因地域不同而不同,人的性情和习惯也因地域不同而不同;缰绳和嚼勒有松有紧,饲料有干有湿,不穷尽它的力气,不损害它的本性,这就在于善于牧养的人虚心地调节处置。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致吴令峻伯书 前一位使者冒昧进献了愚昧之言,我料想自己一定将被朋友拒绝了。恰好防陈户曹提到朋友,想来看看我,这说明朋友旧日爱我深厚,并没有立即把愚昧之言当作罪过。于是立即派人到白氏那里等候使节,却得知他已经出发了。惆怅之余,我私下想到,谈论治理的人首先要懂得体制,所以按察督察的体制不同于州县,风宪官的职责不同于抚慰百姓。而州县用来抚慰百姓的办法,只在于平易近人、和蔼宽厚,使大小事情百姓都能把实情告诉官府,让百姓进入公门如同进入自己家中,见到守令如同见到父母,这才是可贵的。假如百姓只看见威严而看不见恩德,只敢怨恨而不敢发言,那么即使一时能够收到整顿严切的效果,所造成的损害却会很多。《书》说:“高明的人能够柔和地克制自己,这一点可以省察。” 从前孙文卿在江阴时,曾来拜访我。我问他说:“兄长一向讲学,学问不是空谈。比如《大学》说治理天下要像保护婴儿一样,这便是真心,也便是明明德。兄长试自我反省一下,百姓来到面前时,能不能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文卿回答说:“这种心意似乎还是有的。”我当时不以为然,说:“兄长莫不是说得太容易了吧。”后来过了很久,我考察他治理百姓的情况,果然没有什么对不起自己所说的话,因此我心中敬慕他。文卿对上级办事善于周旋,对下属和百姓抚慰得体,所以即使有人厌恶他、诽谤他,爱戴并称誉他的人还是多得不能胜数。我曾亲眼见过一个人任江阴使,百姓跪行上前,俯伏战栗,不敢抬头仰视,这种人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我的朋友才华清俊、志趣高雅,我何必这样絮絮叨叨?只是“高明而能柔克”的说法,是对高明的人说的罢了。《传》说:“善人能够接受尽情直言的劝告。” 我一向把朋友看作豪杰,难道只算善人而已吗?我非常思念你,不知使节什么时候再进郡来。悬望得很。我一向不派人带信进入府县之中,今天特意派这个人去,是为了解释两次未能相见的缘故,也因为依仗朋友了解我。若有人带着我的贱名来到贵治之地,一定是假的,先说明这一点。致二弟书 出行的人和居家的人,外在行迹各不相同,然而所遵循的道理没有两样。日常用功的工夫,也没有两样。你的兄长在山中,如果不能辞谢遣除世俗牵累,澄清透彻这颗心,或者只是游玩山水、放诞度日,那就是用有限的日子和精力去做无益之事,虚耗荒废,和住在家里有什么不同?你住在家中,如果能够忍耐节制嗜好欲望,痛下决心割断俗情,振作起十几年来懒散的习气,把精神集中到一条道路上,使读书务求有所心得,那么和住在山中有什么不同?艰难啊,艰难啊!各自努力。平日只看见别人的过错,看不见自己的过错,这是求学人的切肤之痛,也是求学人的共同弊病。今后读书做人,必须痛切地防范、检点自己的弊病。因为自己所厌恶别人身上的许多弊病,如果真正懂得反省自身,就会发现自己样样都有。

与田柜山提学书约之过敝邑,寄到手书,嘉惠多谢雅意。仆自送约之至姑苏,触暑积劳,遂尔发疟,迄今伏枕未及能强起也。病归以来,生平交游,一时雨散,空山独坐,毎毎念之,令人无以为懐此岂惟握手殷勤,日夕之懽不能解之于心,而独学无友,则昔人所以深病于孤陋也。奈何近防约之稍能道吾兄所新得,慰甚。约之又言吾兄以好画之故,至欲手自摹搨,则仆之迂滞所不能解者。然吾兄专凝纯静,岂谓沉溺于此?或者居闲无事,游息之时,聊以此为戏耳。仆窃谓游艺之与玩物,适情之与丧志,差别只在毫芒间。如六艺皆古人养性而理心,自此便可上达天德。今人学射、学书、学数,则不过武人之麤材与胥史之末技,是以《戴记》分为德艺上下之説,而子夏亦讥其不能致逺,况又不在六艺之科者乎?且古之善画,不过如郑防、王维辈,何足学也?况学之终身,有竟不能似其一水一石者乎?陈履常之诗曰:「晩知书画真有益,却悔岁月来无多。」仆常诵而笑之,以为履常知书画之有益,而为益有甚于书画者,履常不知也。履常自悔其岁月之不足以给书画,而书画祗足以縻费岁月者,履常不知也。吾辈年已长大,虽笼聚精神,早夜矻矻,从事于圣贤之后,尚惧枉却此生,则虽诗文与记诵便可一切罢去,况更有赘日剰力为此防笔和墨之事乎?然仆闻之,画家之説亦不以防笔和墨者之为工,而必解衣盘薄为之上,乃知画家不贵能画,正在能不画耳。若此者,所以凝神而不分其志也。兄之画品能通乎此,则仆之所不敢知,而所以讽兄者,无乃为土苴末论乎?幸兄一笑而掷之可也。仆自别后,携家至阳羡,谢去世事牵缠,时时闭门黙坐,始知平日没于多岐,荡精揺神之过,必读邵子「劳多未有收功处,踏尽人间闲路岐」之语,则怃然大悔者久之,是以奕棊。赋诗,博闻强记,皆昔所甚好。或终岁不对局,或终月而不成一韵,或数旬不展巻。虽或为人所强与自强为之,亦竟如嚼蜡,了然絶无滋味也。观尊巻所书数作,则荒落疎懒之态可尽见之。仆之为此,其志亦欲发愤刋落,收功一原,而力又不能逮也。惟兄有以教之。

译致田柜山提学书 约之经过敝邑,寄来亲笔信,承蒙厚意,十分感谢你的雅意。我亲自送约之到姑苏,受暑劳累,随即发了疟疾,直到现在还伏在枕上,不能勉强起身。自从因病回来以后,平生交游一时如雨散去,独坐空山,每每想到他们,便使人无以排遣。这哪里只是握手殷勤、朝夕欢聚不能从心中消除而已;独自求学而没有朋友,正是古人把孤陋看作深重弊病的原因。无奈近来防约之略能谈到兄长新近所得,甚为慰藉。约之又说兄长因为喜爱绘画,甚至想亲手临摹拓写,这正是我这种迂拙迟滞之人所不能理解的。不过兄长专心凝神、纯一安静,难道会沉溺于此吗?或者只是闲居无事、游息的时候,姑且把它当作游戏罢了。我私下认为,游艺和玩物、适意和丧志之间,差别只在极细微之处。比如六艺都是古人用来涵养性情、调理心志的,由此便可以上达天德。如今人学射、学书、学数,不过成为武人的粗浅才能和胥吏的末流技艺,所以《戴记》把它们分为德与艺的上下之说;何况又不属于六艺范围的事情呢?而且古代善于绘画的人,不过郑防、王维一类,哪里值得学习呢?何况终身学习它,难道竟会有始终不能画得像一水一石的人吗?陈履常的诗说:“晚年才知道书画确实有益,却后悔剩下的岁月已经不多。”我常常吟诵并笑他,认为履常知道书画有益,却不知道还有比书画更有益的事;履常后悔自己的岁月不够用来从事书画,却不知道书画只足以耗费岁月。我辈年纪已经长大,即使聚拢全部精神,早晚勤苦,跟随圣贤之后学习,尚且害怕枉费此生,那么诗文和诵记都可以一概停止,何况还要拿多余的日子和精力去做这种纸笔墨砚之事呢?不过我听说画家的说法,也不认为拿笔蘸墨的人就是高手,而一定要解衣盘膝、全神贯注地作画,才算最高境界;由此可知,画家所看重的不是会画,正是在于能够不画。像这样,才是凝聚精神而不分散志向。兄长的画品如果能达到这一层,那么我就不敢妄自揣测;如此一来,我用来规劝兄长的话,岂不是土块糟粕般的末流议论吗?只望兄长一笑置之便好。我分别以后,带着家人到了阳羡,推辞世事牵缠,常常闭门默坐,这才知道平日沉没在多条岔路上、耗散精神的过失。每当诵读邵子“劳苦太多却没有收获功效的地方,走尽人间无用的岔路”这句话,便茫然大悔很久,因此才下棋。作赋写诗、博闻强记,都是我过去非常喜爱的事。有时整年不下一局棋,有时整月写不成一韵诗,有时几十天不翻开一卷书。即使偶尔被别人强迫或自己勉强去做,竟也像嚼蜡一样,完全没有滋味。看尊兄卷中所写的几篇作品,其中荒疏懒散的情态可以完全看出来。我这样做,也是想发愤删削,集中力量在一条根本道路上取得成效,只是能力又达不到。希望兄长能够教诲我。

与陈两湖主事书兄自少才名已满海内,六家九流之书,几乎无所不诵,庄骚太史之文,亦无所不摹画而操纵之矣。即使海内竒才伟士,欲傲兄以所不知,而亦不能也。况如仆者,才至驽下,曩在京师,毎同平凉赵景仁过兄论文,久之,兄慨然曰:“二子之言是也。”遂欲尽弃其旧学而更张之。然当时犹谓兄之急于奬善,而以口语相推云云。已而视兄之文,则果脱然尽变于旧矣。夫文人相笑,在古则然,景仁于兄未知何如也?至于仆之读书,则岂能若兄之博,而其为文也,亦安敢望如兄之古哉?然兄不惮降心屈已而从之,推兄是心也,设使不徒用之于文,而用之反躬为己之间,即古人所谓勇彻臯比,一变至道者,在兄亦何让乎?仆未始不叹兄之髙明不可及,而亦毎毎惜兄有可以一变至道之资力,而仅用之于文也。虽然,此亦未有人焉以反躬为己之説而謦欬于吾兄之侧耳。设使有人焉以反躬为己之説而謦欬于吾兄之侧,如吾二子者之论文,又安知兄之降心而从而翻然变于其旧也之不为太速乎?则又未始不自罪吾二子者不能为古人反躬为己之説以告兄,而徒以文士雕虫篆刻之论投兄之好也。兄今之所谓狂也,而豁豁磊磊,率情而言,率情而貌言也,宁触乎人而不肯违乎心貌也,宁野于文而不色乎庄其直以肆,则亦古之所谓狂也。是兄有可以一变至道之力,而又有狂以进道之资也,兄其能无意乎?然兄之意必曰:“吾平生好适吾性而已矣,吾不能为拘儒迂儒苦身防体如尸如斋,言貌如土木,人不得动摇云尔。”夫古之所谓儒者,岂尽律以苦身防体如尸如斋,言貌如土木,人不得动摇而后可谓之为学也哉?天机尽是圆活,性地尽是洒落,顾人情乐率易而苦拘束,然人知恣睢者之为率易矣,而不知见天机者之尤为率易也。人知任情佚宕之为无拘束矣,而不知造性地者之尤为无拘束也。人之病兄,亦或以其乐率易而苦拘束,而仆则以为惟恐兄之不乐率易、不苦拘束也。如使果乐率易、苦拘束也,则必真求率易与无拘束之所在矣。真求夫率易与无拘束之所在也,则舍天机性地,将何所求哉?故人欲之为苦海,而循理之为坦荡。使兄不以仆言为迂也,愿继此而更进其説也。仆自少亦颇不忍自埋没,侵寻四十,更无长进。惟近来山中闲居,体验此心于日用间,觉意味比旧来颇深长耳。以应酬之故,亦时不免于为文,毎一抽思,了了如见古人为文之意,乃知千古作家,别自有正法眼藏在。葢其首尾节奏,天然之度自不可差,而得意于笔墨蹊径之外,则惟神解者而后可以语此。近时文人説班説马,多是寝语耳。庄定山之论文曰:“得乎心,应乎手,若轮扁之斲轮,不疾不徐;若伯乐之相马,非牡非牝,庶足以形容其妙乎?”顾自以精神短少,不欲更弊之于此,故不能穷其妙也。何时得与吾兄一面谈之?

寄黄士尚辽东书弟也奉职无状,幸防寛恩,得归田里,不然则从兄于辽海之濵,亦所愿也。《易》之《蹇》不云乎?君子以反身修德。夫身何待《蹇》而后反?德何待《蹇》而后修?葢寂寥枯淡之中,其所助于道心者为多也。自儒者不知反身之义,其高者则激昻于文章气节之域,而其下者则遂沉酣濡首于蚁羶鼠腐之间。如兄之志气,固已尘垢一世,而与古之志士为徒矣。不知近来反身之学,得之于《蹇》者何如?幸以教我。张舜举言:兄自戍辽以来,作诗几四五本。兄何以致多如此?岂将是自鸣其习坎心亨之乐耶?或者穷愁羇旅之思无聊,而姑托以自遣耶?抑以写其江湖之忧,而致其去国缱绻不忘之爱,如古《离骚》之作耶?其无自拟于铙歌鼔吹、辽东都防之曲,而与塞垣横槊之士同其慷慨而讴吟耶?不然则枝叶无用之辞,其足以溺心而愒日也久矣。兄何取焉?日课一诗,不如日玩一爻一卦;日玩一爻一卦,不如黙而成之。此之谓反身,而又奚取于枝叶无用之词耶?弟近来深觉往时意气用事、脚根不实之病,方欲洗涤心源,从独知处着工夫。待其久而有得,则思与乡里后进有志之士共讲明焉,一洗其蚁羶防腐、争势竞利之陋,而还其青天白日、不欲不为之初心。此鄙人之所不自量而窃有冀焉者也。天子仁圣在宥天下,兄岂久于海濵哉?弟独学无朋,将借兄为助,日日望之。近来应酬文字,毎不敢作,而年嫂志文则不敢辞,葢以昭天子之寛仁,而发海外孤臣心事之一二焉,非特为应酬故也。嘉币谨辞,果酒则拜赐矣。广宁有贺黄门医闾先生者,忠信髙节之士也,其风尚在否?兄试询之,土人亦可为旅中蓄德之一助也。

译致陈两湖主事书 兄长从年轻时才名就已经满天下,六家九流的书,几乎没有不诵读的;庄子、屈原、太史公的文章,也没有不摹拟、揣摩并加以运用的。即使天下奇才伟士想拿兄长所不知道的事情来压倒兄长,也不能做到。何况像我这样才质极其驽下的人,从前在京师常常和赵景仁一起到兄长那里谈论文,过了很久,兄长慨然说:“你们二人的话是对的。”于是想把旧日所学全部抛弃而重新改变。当时我还认为兄长只是急于奖掖善才,所以用口头话推许我们罢了。后来看兄长的文章,果然已经彻底不同于旧作。文人相互讥笑,古代就是这样;景仁对兄长究竟怎样,我不知道。至于我读书,哪里能像兄长这样广博;我作文,又哪里敢期望达到兄长那样的古雅?然而兄长不怕降心屈己而听从我们的话。推想兄长有这样的心,假如不只是把它用在文章上,而是用来反省自身、修养自己,那么古人所谓勇敢地走下讲席,一变而达到道的境界,兄长又哪里会逊色呢?我未尝不感叹兄长的高明无人能及,也每每惋惜兄长具备一变而达道的资质和力量,却只用在文章上。不过,这也是因为还没有人把反躬修己的道理在兄长身边启齿谈说。假如有人把反躬修己的道理在兄长身边启齿谈说,像我们二人谈论文一样,又怎么知道兄长降心听从、突然改变旧习不会非常迅速呢?这样一来,我又未尝不责怪我们二人不能用古人反躬修己的道理告诉兄长,反而只是拿文人雕虫篆刻的议论投合兄长的爱好。兄长如今所谓的狂,是胸怀豁达磊落,任凭真情说话,也任凭真情显露容貌;宁可触犯别人,也不肯违背自己的内心和外表;宁可文章质野,也不故作庄重;那种正直而放纵的样子,也正是古人所谓的狂。兄长既有一变而达道的力量,又有凭借狂直而进道的资质,难道还能毫无感触吗?不过兄长一定会说:“我一生不过是喜欢使自己的性情舒展罢了,不能做拘谨迂腐的儒生,苦苦约束身体,像尸体、斋者一样,言语容貌如同土木,使人不能动摇。”古人所谓的儒者,难道都必须约束自己到身体苦硬、神情如尸如斋、言貌像土木、不能被人动摇,才可以称为求学吗?天机全都圆融活泼,性地全都洒脱开朗;只是人情喜欢率直容易而苦于拘束。然而人们知道纵情任性的行为是率易,却不知道见到天机的人才更加率易。人们知道任性放纵是没有拘束,却不知道达到本性境界的人才更加没有拘束。人们责怪兄长,也有人是因为兄长喜欢率直容易而厌恶拘束;但我却认为,正怕兄长不能喜欢率直容易、不能厌恶拘束。假如果真喜欢率直容易、厌恶拘束,就一定会真正寻找率直容易和无拘束所在之处。既然真正寻找率直容易和无拘束所在之处,除了天机和本性境界,还能到哪里去寻找呢?所以人欲造成苦海,而遵循天理才是坦荡之路。假如兄长不认为我的话迂腐,希望接着这些话再进一步说明。我年轻时也颇不甘心把自己埋没,渐渐到了四十岁,却没有丝毫长进。只是近来闲居山中,在日常生活中体验这颗心,觉得其中意味比从前深长一些。因为应酬的缘故,有时也不得不作文;每次一动文思,便清清楚楚如同看见古人作文的用意,这才知道千古作家另有正法眼藏。大概文章首尾和节奏,天然的法度本不可差;而在笔墨路径之外得到神意,只有神解的人才可以谈到。近来文人谈班固、司马迁,大多只是梦呓罢了。庄定山评论文章说:“得之于心,落实于手,像轮扁砍轮,不快不慢;像伯乐相马,不论牡马还是牝马,或许才足以形容其中的妙处吧?”只是我自知精神短少,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耗损自己,所以不能穷尽其中的妙处。什么时候能和兄长见面谈谈呢?寄给黄士尚辽东书 弟任职没有成绩,幸蒙宽厚恩典,得以归返田里;不然,能够跟随兄长到辽海边,也正是我所愿意的。《易经》的《蹇卦》不是说过吗?君子由此反省自身、修养德行。自身何必等到遇到《蹇》以后才反省?德行何必等到遇到《蹇》以后才修养?大概在寂寥枯淡之中,对于道心的助益反而很多。自从儒者不懂得反省自身的意义,较高明的便在文章气节的领域里激昂奋发,较低下的便沉醉于蚁羶鼠腐之间。像兄长这样的志气,本来已经超脱一世尘垢,和古代有志之士同道了。不知近来反身之学,从《蹇卦》中所得如何?幸望指教。张舜举说:兄长自从戍守辽地以来,作诗几乎有四五本。兄长怎么会作得这样多?难道是要自我表现身处坎险而心志亨通的快乐吗?或者是穷愁羁旅中的思绪无聊,姑且借此自我排遣吗?还是要抒写对江湖的忧虑,表达离开国都后缠绵不忘的爱恋,如古代《离骚》的创作吗?难道不要把自己比拟为铙歌鼓吹、辽东都护的乐曲,而与边塞上横槊之士共同慷慨歌吟吗?不然,这些枝叶般无用的辞句,沉溺心志、虚耗日子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兄长究竟取法什么呢?每天完成一首诗,不如每天玩味一爻一卦;每天玩味一爻一卦,又不如默默地把它化为自身实践。这就叫反省自身,又何必取用枝叶般无用的辞句呢?弟近来深深觉察到从前任凭意气行事、脚跟不稳的弊病,正想洗涤心源,从独知之处下工夫。等到长久用功而有所收获,便想同乡里后辈中有志之士共同讲明此道,一举洗除他们蚁羶鼠腐、争权逐利的陋习,恢复他们青天白日般、不想要也不去做的初心。这是我不自量力而私下有所期望的事。天子仁慈圣明,宽宥天下,兄长难道会久留海边吗?弟独自求学而没有朋友,想借兄长来帮助我,日日盼望。近来应酬性的文章,我常常不敢作;但年嫂的志文却不敢推辞,大概是为了彰明天子的宽仁,抒发海外孤臣的一二心事,并不只是为了应酬。承蒙赠送嘉币,谨此辞谢;果酒则拜领了。广宁有一位贺黄门医闾先生,是忠信而有高节的人,他的风范现在还在吗?兄长请试着询问他,当地人也可以成为旅途中积蓄德行的一项助力。

答皇甫柏泉郎中书前得方山书,知与兄日相切磨,必多有妙论,恨不能往防其间而与闻之也。仆之不获奉教于兄而索居也,其亦久矣。仆之懒病而废学也,其亦久矣。艺苑之门久已扫迹,虽或意到处作一两诗,及世縁不得已作一两篇应酬文字,率鄙陋无一足观者。其为诗也,率意信口,不调不格,大率似以寒山、击壤为宗,而欲摹効之,而又不能摹効之。然者,其于文也,大率所谓宋头巾气习,求一秦字、汉语了不可得。凡此皆不为好古之士所喜,而亦自笑其迂拙而无成也。追思向日请教于兄,诗必唐,文必秦与汉云云者,则已茫然如隔世事,亦自不省其为何语矣。所以久而不能请教于兄者,正以村俗匠人,不敢呈技于轮扁之前也。今既与兄开口説破,容缮写一两篇奉以为笑耳。蔡白石,今之名家也,仆向来颇不谓然,近得其诗读之,则已洗尽铅华,独存本质,幽▯雅澹,一变而得古作者之精。仆虽非知音,亦三叹不能自已。窃谓此兄当与吾兄并驱辞场矣。虽然,以兄之髙明磊磊,若以一生之精力尽之于此,即尽得古人之精微,犹或不免乎以珠弹雀之喻。向曽寓一书于蔡兄,不知蔡兄曾与兄泛论及之否?又不知方山之所谓与兄日相切磨者,抑亦止于艺文之间而已也?抑亦不止于艺文之间而已也?更愿闻之来教。道未就,损学不加益之説,虽兄之谦,亦足以知兄苦心也。学之不加益也,正坐不能损耳。更愿闻所以望之之説也。

译答皇甫柏泉郎中书 先前收到方山的信,知道他每天同兄长切磋砥砺,一定有许多妙论,只恨我不能前往其间参与听闻。不能向兄长承受教诲而独自居处,也已经很久了;我懒惰成病、荒废学业,也已经很久了。艺苑之门早已不再涉足,即使偶尔意有所至作一两首诗,或因世俗牵累不得已作一两篇应酬文字,大都鄙陋,没有一篇值得观看。作诗往往任意出口,不合声调,也不合格律,大体像是以寒山、击壤为宗旨,想摹仿他们,却又不能真正摹仿。至于文章,大体上带着所谓宋代头巾的习气,想找出一个秦代字、汉代语也完全找不到。这些都不会为好古的士人所喜,我自己也笑自己迂拙而毫无成就。回想从前向兄长请教,说诗一定要学唐,文章一定要学秦汉,如今已经茫然得像隔了一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说的是什么了。所以长久不能向兄长请教,正是因为自己像乡村俗人、匠人,不敢在轮扁面前展示技艺。如今既然同兄长把话说开了,容我抄写一两篇奉上,供兄长一笑。蔡白石是当今名家,我从前颇不以为然;近来得到他的诗读了,才知道已经洗尽铅华,只留下本质,幽深玄妙、雅正淡泊,一变而得古代作者的精髓。我虽然不是知音,也不禁再三赞叹,不能自已。我私下认为,兄长应当同我的兄长在文坛上并驾齐驱了。不过,以兄长的高明磊落,如果把一生的精力全部用在这里,即使穷尽古人的精微,也仍不免有用珍珠弹雀的譬喻。过去曾托一封信给蔡兄,不知蔡兄是否曾同兄长泛泛谈到这件事?又不知道方山所说的同兄长每天切磋砥砺,究竟只是限于文学艺术,还是也不止于文学艺术?更希望得到兄长的教示。所谓“道未成就,反而损害学业,不能增加益处”的说法,虽是兄长的谦辞,也足以知道兄长的苦心。学业不能增益,正是因为不能有所损减。还希望听听兄长所期待的道理。

与蔡子木郎中书往年辱兄知爱,谓可与共进于文艺之门,今忽忽齿髪渐衰,兀然成一秃翁,向来伎俩剥落且尽,虽诵人诗句,亦如罗刹国人,骤闻中华语音,骇不省其何説,况能自有所着,以自见于世也?朋友间往往言及兄之垂意于仆,岂特以故人之故耶?抑亦谓其可与进于文艺之门耶?岂知仆之衰飒剥落至此哉!虽然,以兄爱我之意,其知我之衰飒剥落至此也,岂不为仆惜之?以仆之爱兄之意,亦窃谓兄以聪明絶世之资,而消磨剥裂于风云月露虫鱼草木之间,以景差、唐勒、曹植、萧统为圣人,而冀为其后,此其轻重,岂特隋侯之珠弹雀而已?亦可惜也!曩与兄相聚时,兄年最少,而仆亦壮年,今壮者衰,则少者亦壮矣。由壮入衰,能几何时?四十无闻,则仆既自蹈之矣,自惜之矣。倘兄以为宇宙内事与吾分内事,尽于风云月露草木虫鱼之间,则足矣;不然,则亦不可以不深思。君子进德脩业,欲及时也。兄苟不以仆言为戅,继此尚有所请;不然,且闭口耳。辱爱多谈亮之。又曩承答教,深慰素懐。且自笑仆之所知于兄者浅也。仆尝谓学者非无痛痒之为贵,而以真知痛痒为先。知痛则不能不防而药之,知痒则不能不爬而搔之。今之学者病在徧身麻木,全然不痛不痒,所以更不得力。然知痛痒若不是真知,其更不可忍处亦是不知痛痒。纵使爬搔防药,亦悠悠不得力也。来书云:词章为聪明之害。又云:于苫土中觉得曩时醉梦流浪。此是吾兄一口説着平生痛痒,一些不自瞒,一些不瞒人。即此一些不自瞒不瞒人处,何等光明,何等直截,便是起凡入道真根子也。虽然,昔人谓旧习如落叶,既扫复积。兄试观之:既觉得曩时醉梦流浪之后,四五年来种种世味,种种酬应,种种思虑,能尽不醉梦不流浪否?抑时有醉梦流浪处否?醉梦流浪处当时便能觉得,既觉便能拨转得否?抑亦有恍惚不便觉得,牵掣不便觉得,牵掣不便拨转得否?如把笔作诗时,自觉淡然一无喜心否?既有喜心,其于好丑赞毁种种胜心,能不藂然而动否?觉有动处便能销化否?抑亦有牵掣不便销化否?其不把笔为诗时,喜心胜心能不潜伏否?不止作诗一节,凡一切外驰习心能销化否?不潜伏否?细细照察,细细洗涤,一些不得瞒过,一些不得放过,乃是真知痛痒。既真知痛痒,即境界不论静閙,工夫不论顿渐。静閙一境界也,顿渐一工夫也。兄以避北而就南,舍顿而即渐为説。夫閙处不得力,即静处未可谓之得力,不究竟。所谓顿,亦安有所谓渐乎?收摄精神,并归一路,渐即是顿。即此一路接续不断,顿即是渐,非二致也。然吾兄讨方便处用力,亦未尝不是也。既真用力,则静閙渐不患其不一矣。来书所病,世之君子以圣学之名,习江左之实,是非顿之为患也。正坐自瞒过,自放过,麻木不识痛痒耳。来书所病,英气血气害事,亦正坐不识。痛痒耳。弟之不肖,年来痛痒颇渐自知。追寻病根,大率苦血气之为累。血气薫成习气,不能自脱。诗文之障,亦时尚往来胸中,第争分数重轻而已。此不能以欺兄者,自顾齿髪渐衰,痛痒心切。既稍有知,不敢不竭力爬搔,防药使此生甘为麻痹人也。来书提出“小心”两字,诚是学者对病灵药。但如前所説,细细照察,细细洗涤,使一些私见习气不留下种子在心里,便是小心矣。小心非矜持把捉之谓也。若以为矜持把捉,则便与鸢飞鱼跃意思相妨矣。江左诸人任情恣肆,不顾名检,谓之脱洒。圣贤胸中一物不碍,亦是脱洒,在辨之而已。兄以为脱洒与小心相妨耶?惟小心而后能洞见天理流行之实,惟洞见天理流行之实而后能脱洒,非二致也。弟之不肖,正程子所谓堕在沉滞执泥坑里者,自愧脱洒之未能也。惟兄教之。仆之所请教于兄,大要只是一言,愿兄时时无忘苫土中所见如何如何。

答茅令鹿门书来书论文一段甚善。虽然秦中劎阁、金陵、吴防之论,仆意犹疑于吾兄之尚以眉髪相山川,而未以精神相山川也。若以眉髪相,则谓剑阁之不如秦中,而金陵、吴防之不如劎阁可也。若以精神相,则宇宙间灵秀清淑瓌杰之气,固如秦中所不能尽而发之劎阁,劎阁所不能尽而发之金陵、吴防,金陵、吴防亦不能尽而发之遐陋僻絶之乡,至于举天下之形胜,亦不能尽而卒归之于造化者有之矣。故曰:有肉眼,有法眼,有道眼。语山川者于秦中、劎阁、金陵、吴防,苟未尝探竒穷险,一一歴过而得其逶迤曲折之详,则犹未有得于肉眼也,而况于法眼、道眼者乎?愿兄且试从金陵、吴防一一而涉歴之,当有无限妙处,无限难处耳。虽然,惧兄且以我吴人而吴语也。

译致蔡子木郎中书 往年承蒙兄长知遇爱重,认为我可以同兄长一起在文艺之门中前进。如今匆匆之间年齿和头发渐渐衰老,茫然成了一个秃头老人,从前的伎俩几乎剥落殆尽;即使诵读别人的诗句,也像罗刹国的人突然听到中华的语言,惊骇而不明白那是什么话,何况还能自己有所著述,来在世上显露自己呢?朋友间常常提到兄长对我的关注,难道只是因为旧日朋友的缘故吗?还是也认为我可以同兄长一起在文艺之门中进步呢?哪里知道我的衰颓零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过,按照兄长爱我的心意,既然知道我衰颓零落到这种地步,难道不会替我惋惜吗?按照我爱兄长的心意,我也私下认为兄长凭借举世无双的聪明才资,却把精神消磨、割裂在风云月露、虫鱼草木之间,以景差、唐勒、曹植、萧统为圣人,希望成为他们的后继者;这样的轻重取舍,难道不只是用隋侯之珠弹雀而已吗?也实在令人惋惜!从前同兄长相聚时,兄长年纪最小,而我也正当壮年;如今壮年的人衰老了,那么年轻的人也已经壮年了。从壮年进入衰老,能有多少时间?四十岁还没有声名,这件事我已经亲自经历,也已经为自己惋惜了。假如兄长认为宇宙间的事和自己分内的事,都只需在风云月露、草木虫鱼之间完成,那也就够了;否则,就不能不深思。君子增进德行、修习事业,是想及时有所成就。兄长如果不认为我的话愚直,今后我还要有所请教;否则,我就闭口不说了。承蒙厚爱,姑且多说这些,请明察。又 前些日子承蒙兄长回信教诲,深深慰藉了我一向的心愿。同时我也暗自笑自己对兄长的了解太浅。我曾说,求学的人并不是完全没有痛痒才可贵,而是以真正知道痛痒为先。知道痛,就不能不防护并医治它;知道痒,就不能不爬搔它。如今求学人的弊病在于全身麻木,完全不知痛痒,所以更加无从用力。然而知道痛痒如果不是真知,那么最不可忍受之处仍然是不知痛痒;即使抓搔、医治,也悠悠然无从用力。来信说:词章是聪明才智的祸害;又说:在苫块土室之中,才觉察到从前醉梦般流浪的生活。这是兄长一口说出了自己一生的痛痒,一点也不欺瞒自己,一点也不欺瞒别人。正是这一点不欺瞒自己、不欺瞒别人的地方,多么光明,多么直截,这就是由凡入道的真正根基。不过,古人说旧习像落叶,扫了以后还会再积。兄长试着看看:既然觉察到从前醉梦流浪之后,四五年来各种世俗滋味、各种应酬、各种思虑,能够完全不再醉梦、不再流浪吗?还是有时仍处在醉梦流浪之中?处在醉梦流浪之中时,当下就能觉察吗?觉察之后就能转变过来吗?还是也有恍惚而不能及时觉察、受到牵制而不能及时觉察、受到牵制而不能及时扭转的时候吗?比如拿起笔作诗时,能自觉淡然,完全没有欢喜心吗?既然有欢喜心,对于好坏、赞毁以及种种争胜之心,能不一齐发动吗?觉察到发动之处,就能消解融化吗?还是也有受到牵制而不能消解融化的时候?不拿笔作诗时,欢喜心、争胜心能不潜伏吗?不只是作诗这一件事,凡是一切向外驰逐的习惯心,能消解吗?能不潜伏吗?仔细照察,仔细洗涤,一点也不能欺瞒过去,一点也不能放过,这才是真正知道痛痒。既然真正知道痛痒,那么境界不论安静还是喧闹,工夫不论顿悟还是渐修。安静和喧闹是一种境界,顿悟和渐修是一种工夫。兄长以避开北方而趋向南方、舍弃顿悟而采用渐修来说明。其实在喧闹处不得力,在安静处也不能说真正得力,还没有究竟。所谓顿悟,难道又真有一个所谓渐修吗?收摄精神,使它归于一条道路,渐修就是顿悟;就在这一条道路上接续不断,顿悟就是渐修,并不是两回事。不过兄长在寻求方便之处用力,也未尝不是如此。既然真正用力,便不必担心安静与喧闹最终不能合一。来信所忧虑的,是世上的君子借圣学之名,学习江左人的实际作风。这并不是顿悟造成的祸患,正是因为欺瞒自己、放过自己,麻木而不知痛痒。来信所说英气、血气会妨害事情,也正是因为不知道痛痒。弟才质不肖,近年来对自己的痛痒渐渐有所觉知。追寻病根,大多是苦于血气成为拖累。血气熏染成习气,不能自行摆脱。诗文的障碍,也时时在胸中往来,不过是争论它轻重多少罢了。这个道理不能拿来欺瞒兄长,因为回头看看自己年齿头发渐渐衰老,内心对痛痒十分迫切。既然稍有知觉,就不敢不竭力抓搔、防护、医治,不让这一生甘心做麻木的人。来信提出“小心”二字,确实是求学者医治弊病的灵药。但如前面所说,仔细照察,仔细洗涤,使一点私见和习气都不在心中留下种子,这就是小心。小心并不是矜持自守、紧紧把持的意思。假如把它理解为矜持把持,便同鸢飞鱼跃的意味相妨碍了。江左诸人任情放纵、不顾名节检束,称为洒脱;圣贤胸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碍,也同样是洒脱,只在于辨别它们罢了。兄长认为洒脱和小心相互妨碍吗?只有小心,才能洞见天理流行的真实;只有洞见天理流行的真实,才能洒脱,二者并不是两回事。弟才质不肖,正是程子所说的“堕在沉滞执泥的坑里”的人,自己惭愧不能洒脱。还望兄长教导我。我向兄长请教,大要只是一句话:希望兄长时时不要忘记自己在苫块土室中所见到的情形,究竟如何。答茅令鹿门书 来信评论文章的一段话很好。不过关于秦中、劎阁、金陵、吴防的议论,我对兄长仍有疑虑:兄长似乎还只是用眉毛头发来衡量山川,而没有用精神来衡量山川。若用外在形貌来衡量,那么说劎阁不如秦中,金陵、吴防不如劎阁,是可以的;若用精神来衡量,那么天地间灵秀清淑、瑰伟杰出的气象,本来就像秦中不能全部显发,而由劎阁显发出来;劎阁不能全部显发,而由金陵、吴防显发出来;金陵、吴防也不能全部显发,而由遥远偏僻、险绝的乡土显发出来;至于天下所有的形胜,也有不能全部显发、最后归于造化的地方。所以说:有肉眼,有法眼,有道眼。谈论秦中、劎阁、金陵、吴防山川的人,如果不曾探寻奇景、穷究险境,逐一走过并获得其曲折回旋的详细情状,那么连肉眼也还没有获得,何况法眼、道眼呢?希望兄长暂且从金陵、吴防一一走访经历,必定会有无穷的妙处,也有无穷的难处。不过,又怕兄长会认为我是吴人而说吴地的话。

与茅鹿门主事书熟观鹿门之文,及鹿门与人论文之书,门庭路径与鄙意殊有契合,虽中间小小异同,异日当自融释,不待喋喋也。至如鹿门所疑于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则有説。鹿门所见于我者,殆故吾也,而未尝见夫槁形灰心之吾乎?吾岂欺鹿门者哉?其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谓一切抹摋,以文字絶不足为也。葢谓学者先务,有源委本末之别耳。文莫犹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论,只就文章家论之。虽其绳墨布置,竒正转折,自有专门师法,至于中间一段精神命脉骨髓,则非洗涤心源,独立物表,具今古只眼者不足以与此。今有两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谓具千古只眼人也,即使未尝操纸笔,呻吟学为文章,但直据胸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书,虽或疎卤,然絶无烟火酸馅习气,便是宇宙间一様絶好文字。其一人犹然尘中人也,虽其颛颛学为文章,其于所谓绳墨布置则尽是矣,然翻来覆去不过是几句婆子舌头话,索其所谓真精神与千古不可磨灭之见,絶无有也,则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诗为喻,陶彭泽未尝较声律雕句文,但信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様好诗,何则其本色髙也。自有诗以来,其较声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説最严者,无如沈约,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读其诗祗见其捆防龌龊满巻累牍,竟不曾道出一两句好话,何则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况非其本色者哉?且夫两汉而下,文之不如古者,岂其所谓绳墨转折之精之不尽如哉?秦汉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庄家有老庄家本色,纵横家有纵横家本色,名家、墨家、隂阳家皆有本色,虽其为术也驳,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是以老家必不肯勦儒家之説,纵横必不肯借墨家之谈,各自其本色而鸣之,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于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语性命,谈治道,满纸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然非其涵养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而影响勦説,葢头窃尾,如贫人借富人之衣,庄农作大贾之饰,极力装做,丑态尽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废。然则秦汉而上,虽其老、墨、名、法、杂家之説,而犹传今诸子之书是也。唐宋而下,虽其一切语性命、谈治道之説,而亦絶不传。欧阳永叔所见唐四库书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后之文人欲以立言为不朽计者,可以知所用心矣。然则吾之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乃其语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门其可以自信我矣。虽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久矣,而又敢与知文乎?今复纵言至此,吾过矣,吾过矣。此后鹿门更见我之文,其谓我之求工于文者耶?非求工于文者耶?鹿门当自知我矣。一笑。鹿门东归,正欲待使节西上时得一面晤,倾倒十年衷曲,乃乗夜过此,不已急乎?仆三年积下二十余篇文字债,许诺在前,不可负约,欲待秋冬间病体稍苏,一切涂抹,更不敢计较工拙,只是了债。此后便得烧却毛頴,碎却端溪,兀然作一不识字人矣。而鹿门之文方将日进,而与古人为徒,未艾也。异日吾倘得而观之,老耄尚能识其用意处否耶?并附一笑。向承青萍之惠,附谢。适病灸未愈,草草。

与莫子良主事书日夕望吾子良之来,得所寄书,知防在闰月,颇以为慰。富生逺来,愧无以教之。此生曩时读书为文,皆未尝入苦心,但随其资性之所近为之,故其语意多浅弱,而乏精錬之思。今稍稍示以闗键所在,然渠性亦敏,终当有悟也。至于为人,少年谨愿,吾甚爱之,亦时时示以立志必为古人之説,不知竟能相信否耶?幸为转致意于令岳先生,千里之托,不敢负也。古人不读非圣之书,以致精也。仆之驰鹜于博杂也,久矣。近稍知向里,自悟溺心灭质之为病,乃欲发愤而刋落之,然亦自悔其岁月之晩矣。大率读书以治经明理为先,次则诸史可以备见古人经纶之迹与自来成败理乱之几,次则载诸世务可以应世之用者,此数者其根本枝叶相辏,皆为有益之书。若但可以资文词者,则其为説固已末矣。况好文字与好诗,亦正在胸中流出,有见者与人自别,正不资借此零星簿子也。虽古之以诗文名家者,其説亦不过如此,况识其大者乎?曩见子良舟中所携书多非要▯,窃以今之世,清修自洁如子良,笃志好学如子良,而或不免耗精力于无所用,至于所最当留意者,或且束阁而不暇也。以与子良知爱之深,乃不敢不尽其愚,俟面晤时更有请也。承嘉葛见惠,客中适有一葛,亦欲奉寄,投李报李,得无为笑乎?闰月凖望一来,勿爽,勿爽。

荆川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巻五明 唐顺之 撰

书

译致茅鹿门主事书 仔细看鹿门的文章,以及鹿门写给别人评论文章的信,门径道路同我的意思很有契合之处;即使其中有一点小小的异同,将来应当自然融会解释,不必絮叨。至于鹿门对我的疑惑,本来是认为我是想把文章写好的人,却不把求工于文章的方法告诉别人;这其中是有说法的。鹿门所看见的我,大概还是从前的我,却从未见过形骸枯槁、心志灰冷的我吧?我难道会欺骗鹿门吗?我不把求工于文字的方法告诉别人,并不是说一概抹杀文字,认为文字完全不值得做,而是说求学者首先应做的事,有源流本末的区别。文章写得不如别人,亲身实践还没有取得成果,这一层公案姑且不敢谈,只就文章家来说。即使文章的规矩安排、奇正转折,自有专门的师法;至于其中一段精神、命脉、骨髓,如果不洗涤心源、独立于万物之上、具备贯通古今的眼光,就没有资格谈到它。如今有两个人,其中一人的心地超然,就是所谓具备千古眼光的人;即使从未拿过纸笔,呻吟着学习作文,只是凭胸中直觉,随手写出来,如同写家信,虽然有时粗疏,但绝无烟火气和酸腐气,便是宇宙间一种绝好的文字。另一个人仍然是尘世中的人,虽然专心学习作文,对于所谓规矩安排全都具备了,但翻来覆去不过是几句婆娘舌头般的话;寻找他所谓的真正精神和千古不可磨灭的见解,却完全没有,那么文章虽然工巧,也不免属于下等格调,这就是文章的本色。比如以诗为例,陶彭泽从未讲究声律、雕琢字句文辞,只是随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等的好诗,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本色高。自有诗以来,讲究声律、雕琢字句文辞,用心最苦、立论最严的,没有超过沈约;但苦费一生精力,使人读他的诗,只看见满篇满卷的拘束琐屑,竟然没有说出一两句好话,为什么呢?因为本色低。本色低,文章就不能真正工巧,何况不是他的本色呢?况且两汉以后文章不如古代,难道只是因为所谓规矩转折的精妙不够吗?秦汉以前,儒家有儒家的本色;老庄家有老庄家的本色;纵横家有纵横家的本色;名家、墨家、阴阳家也各有本色。即使他们的学术驳杂,却没有一家不具备一段千古不可磨灭的见解。所以老氏一派必不肯抄袭儒家的说法,纵横家必不肯借用墨家的谈论,各自凭本色发声,谈论自己所要谈的,这就是他们的本色。因此精气光彩灌注其中,他们的言论便终于不会在世上泯灭。唐宋以后,文人没有不谈性命、谈治道的,满纸光彩炫目,全都自托于儒家。然而如果没有平素的涵养积聚,不是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的见解,只是追随影响、抄袭学说,像贫人借富人的衣服,乡农装扮成大商人,极力装模作样,丑态全都暴露,所以精气光彩空虚,他们的言论也终于很快湮没废弃。这样看来,秦汉以前,即使是老、墨、名、法、杂家的学说,仍能流传,今天诸子书籍就是证明;唐宋以后,即使一概谈性命、谈治道,也完全不能流传。欧阳永叔所见唐代四库书目,百篇中保存不下一篇,正是这种情况。后世文人想把立言作为不朽的计策,可以知道应当怎样用心了。这样看来,我不把求工于文字的方法告诉别人,正是把求工于文字的方法告诉别人。鹿门可以相信我了。不过,我形骸枯槁、心志灰冷已经很久了,又哪里敢说自己懂文章呢?如今又放纵言语说到这里,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今后鹿门再看见我的文章,会认为我是想在文章上求工,还是不想在文章上求工呢?鹿门应当自己了解我了。一笑。鹿门向东归去,我正想等使节西上时能同你见一面,把十年来心中的衷曲全部倾诉出来;你却趁着夜色经过这里,难道不是太急了吗?我三年积下了二十多篇文字债,先前已经答应过,不能违背约定;想等秋冬之间病体稍稍恢复,把它们一概涂抹修改,也不敢再计较工巧或拙劣,只求还清债务。从此便可以烧掉毛笔,砸碎端砚,茫然做一个不识字的人了。可是鹿门的文章正要日日进步,同古人结为同道,还没有止境。将来我如果能够看到它,年老昏聩时还能认出其中的用意吗?一并附上一笑。先前承蒙赠送青萍剑,附此致谢。恰好病后灸治还没有痊愈,草草写成。致莫子良主事书 我早晚盼望子良到来,收到所寄的信,知道你将在闰月到达,颇感慰藉。富生远道而来,我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他从前读书作文,都未曾下苦心,只随着自己资性所接近的方向去做,所以言语意思多浅弱,缺少精炼的思考。如今我稍稍把关键所在指示给他,不过他的性情也敏捷,终究会有所领悟。至于做人,他年轻而谨慎诚实,我很爱重他,也时时向他说明立志必须成为古人的道理,不知道他最终能不能相信。幸望替我向令岳先生转达问候,千里托付,不敢辜负。古人不读非圣人之书,是为了使精神专一。我驰骛于博杂书籍,已经很久了;近来稍稍知道向内用功,才领悟到使心志沉溺、丧失本质的弊病,于是想发愤删削它们,却又后悔年岁已经太晚。大体说来,读书首先应以研治经书、明白义理为先;其次是各类史书,可以用来全面了解古人经纶世务的事迹,以及历来成败、治乱的关键;再次是记载世间事务、可以用来应对现实需要的书。这几类书根本和枝叶相互配合,都是有益的书。若只是能够资助文辞的书,那么它的价值本来已经是末流了。何况好文章和好诗,也正应当从胸中流出;有见识的人自然同别人不同,哪里需要借助这些零碎薄册呢?即使古代凭诗文成名成家的人,他们的说法也不过如此,何况是懂得根本大道的人呢?从前见子良在船中所带的书,大多不是紧要之书。我私下想,如今世上像子良这样清正自守、洁身自好,又像子良这样专心好学的人,有时却不免把精力耗费在没有用处的事情上,以至于最应当留意的事,反而可能束之高阁而没有时间顾及。因为我对子良知遇爱重深厚,所以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等见面时还要再有所请教。承蒙赠送葛布,客中恰好有一匹葛布,也想奉寄给你,以李投我、以李相报,难道不会被人笑话吗?闰月约定望日来一趟,不要失约,不要失约。《荆川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卷五 明代 唐顺之 撰 书

答顾东桥少宰书某窃闻昔人以名誉不闻归过朋友者,谓其实溢乎内而誉不副之者耳,非谓本无可以致誉,而朋友为之贲饰以私于其好也。沈别驾至,辱赐手书奉函,惊愧窃不自知。所以先容于左右者,开函读之,乃知以陈王二友之故,明公过信而不疑耳。是二友无乃私于其好,故忘其丑而饰成其所长。明公亹亹好士,故博取于朋友之誉而不暇究乎其实也。然在仆,何敢当也?仆自为诸生时,得明公之文而读之,虽不能窥其精意,然窃向徃焉。及从防荐绅间,又获闻明公高谊,倾海内而求士甚于士之求公,且不在古人之后,则心益慕之。然蓄之数年而不敢通姓名于左右,则亦有説。夫玉工好玉,则昆吾、于阗之产非不欲尽而收之,然有所不能收者,碔砆耳。琼瑰、碔砆,亦莫不欲自献于玉人之前,然而有所不敢献者,自知其为碔砆耳。仆迂戅无能人也,过不自量,尝从诸友人学为古文诗歌,追琢刻镂,亦且数年,然材既不近,又牵于多病,遂不成而罢去。及屏居山林,自幸尚有余日,将以防心六籍,究圣贤之述作,鉴古今之沿革,以进其识而淑诸身。及牵于多病,輙复罢去。既无一成,则惟欲逃虚息影,以从事于荘生所谓“堕体黜聪,以为世间一支离之人,耕食凿饮,以毕此生”,而不敢有觊乎其外,盖所自量者审也。又何敢以求知于左右也哉?即使朋友欲为仆文饰计,亦无以过于仆之所自量者矣。不知二友之所以誉仆于明公者何语,而明公又何从而过信之也?此仆之所自愧且惧而不敢当也。伏惟明公与世巻舒向也,遵晦丘园时也,于公一不以为损;及出而秉钧轴时也,于公一不以为喜。然而海内之士,方公之退处则皆眷焉望其复用,及其既用则皆望其秉钧轴;及公之秉钧轴则皆欣然以喜。何也?仆窃观圣人系易于否泰,初爻皆有彚。征之説焉,至于泰之以隣否之畴祉,则皆系之于四四者,大臣之位近君而任重者也。近世之士愞熟獧巧之习日工,而羔羊素丝之节或衰矣。而任重之人所指以为才且贤者,又徃徃在彼而不在此。盖士习既然而示之以好恶者,则又然,何恠乎靡靡一风也。是以虽清明平泰之世,而包羞匪人或不胜参错乎其间。虽否泰之机未必系此,而士习隆污则亦可知。必有大人君子任当世之重,以身范物,离祉其畴,以长君子之道,而黙消隂邪彚征之气。此海内所以致望于明公,而非明公不能副海内之望也。则如仆僻处山林,亦将拭目以观盛徳,不徒为知己之私感而已。迂踈病废之人,本不宜开口及世事,纵言至此,恃明公之知也,惶恐惶恐。前辱雄文垂示,此明公所以诱诲仆者至深也。谨拜教,草草作《载酒亭》一诗,用致向徃之懐,更希教之。

译答顾东桥少宰书 我私下听说,古人说那些不把名誉归于自己、反而归于朋友的人,是因为其实质内容充盈于内,而名誉不能与之相称,并不是说本来没有可以获得名誉的地方,只是朋友出于偏爱而替他粉饰夸饰。沈别驾到来,承蒙赠送亲笔信,打开信函读后,我惊愕惭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来是因为陈、王两位朋友的缘故,明公过分相信他们而没有怀疑。这两位朋友恐怕是偏爱我,所以忘记我的丑陋而粉饰我的长处。明公勤勤恳恳地喜爱人才,所以广泛采纳朋友的称誉,没有时间查究实际情况。然而对于我来说,哪里敢当呢?我还是诸生时,得到明公的文章来读,虽然不能窥见其中精微的意旨,却私下向往它。后来进入荐绅之间,又听闻明公高尚的情谊,明公倾尽天下来寻求人才,比士人寻求明公还要急切,而且并不在古人之后,于是心中更加仰慕。但我积蓄这种仰慕多年,却不敢把姓名通报到明公左右,也是有原因的。玉工喜爱玉石,那么昆吾、于阗出产的玉并不是不想全部收取,只是有不能收取的,那就是碔砆。琼瑰、碔砆也没有不想在玉工面前自我献上的,然而有不敢献上的,是因为自己知道是碔砆。我是迂腐愚直、没有才能的人,过去不自量力,曾跟随几位朋友学习写古文诗歌,雕琢刻镂,也有好几年;然而资质既不相近,又受到多病牵累,终于没有成就而停止。后来退居山林,庆幸自己还有余日,想用来专心于六籍,探究圣贤的著述,鉴察古今的沿革,以增进见识并改善自身。后来又被多病牵累,往往再次停止。既然一件事也没有成就,便只想逃离空虚、休息身影,去做庄子所谓“使形体堕散、黜退聪明,作为世间一个支离之人,耕田而食、凿井而饮,以终了这一生”的事,不敢对这以外有所企求,因为我对自己的估量是审慎的。又哪里敢求明公知遇呢?即使朋友想替我作文粉饰,也不能超过我对自己的估量。我不知道两位朋友把我称誉给明公时说了什么,明公又为什么过分相信他们。这正是我惭愧而且害怕、不敢承当的地方。恭敬地想,明公同世人一样有进退隐显,退处丘园时,明公不把它看作损失;出来而执掌朝廷权柄时,也不把它看作喜事。然而天下士人,在明公退处时都依恋盼望明公重新起用,等到明公已经起用,又都盼望明公执掌权柄;等到明公执掌权柄,大家便都欣然喜悦。这是为什么呢?我私下看圣人把《易经》的否、泰二卦联系起来,初爻都有“同类汇聚而出征”的说法;至于泰卦中邻近否卦一类的福祉,都是系在九四爻上的。九四是大臣之位,接近君主而责任重大。近世士人的软熟圆滑、机巧逢迎之习日益精巧,而羔羊素丝般的操守或许衰落了。那些身负重任的人所指认为有才有德的,往往又在那一类人而不在这一类人。士习既然如此,而上位者又以这种取舍向他们表示好恶,那么风气当然更加如此,难怪形成萎靡的一片风气。因此,即使是清明平泰的时代,包藏羞耻的坏人也可能错杂在其中。否泰变化的关键未必全系于此,但士习的盛衰也由此可以知道。一定要有大人君子承担当世重任,以自身作为众人的规范,使同类福善聚集,从而增长君子之道,默默消除阴邪之人结党而出的气势。这就是天下对明公寄予厚望的原因,而不是明公便不能符合天下的期望。像我这样偏僻居住山林的人,也将擦亮眼睛观察明公的盛德,并不只是为知己之私情而感动罢了。迂疏、多病、废弃的人,本来不适合开口谈论世事;我放纵言辞说到这里,是仰仗明公了解我,惶恐,惶恐。先前承蒙赐示雄文,这是明公深切诱导教诲我的表现。谨此拜受教诲,草草作《载酒亭》一诗,用来表达仰慕向往的心情,更希望得到指教。

答李中谿御史书兄之使闽也,一年矣。辱以书下问者,且数四矣。而仆无一言之献,岂惟素性迂戅,自度不能然,亦以兄之才力自足办此耳。既又自惟,以为兄之才力固不待人,然屡问而屡无一言焉,是亦不免有负相知。乃辗转思之,竟无所得。惟有一事可以少效愚悃,而塞下问之勤者,则言之。适在此时,然亦自度非迂则戅也,惟兄亮之而已。且夫抚按之权,举劾最重。百官之所以劝惩,公道之所以开塞,其系于抚按举劾,亦最重。然而今世所谓举劾者,仆窃异焉。仆尝备员郎署矣,尝得日闻邸报矣。或曰:“今日某巡抚举劾奏至矣。”仆不问而知之矣。或曰:“今日某巡按举劾奏至矣。”仆不问而知之矣。何也?其所举者,可不问而知其必藩臬方面大官也。其所劾者,可不问而知其必通判县丞小官也。其所举者,可不问而知其必牵朋聮伍,不数十人不止也。其所劾者,可不问而知其必寂乎寥乎,才三两人也。如此,则是贤者尽大官而不贤者尽小官也。则是贤者甚多而不贤者甚少也。夫使贤者尽大官,又使贤者甚多而不贤者甚少,则宜其政平而讼理,苞苴不行于上,怨毒不结于下,天下可以卧而帖帖矣。而顾不能然,则是大官不能尽贤与贤者不必甚多而不贤者不必甚少也。大官不必尽贤,而贤者不必甚多,不贤者不必甚少,则彼举大而劾小者,无乃大官则足以树恩,而小官无伤于任怨也欤?又无乃势弱者易凌,而根固者难防也欤?而其所举所劾之多与少,又无乃厚市恩而薄引怨也欤?如此,则人心奚而得劝惩,公道奚而得不塞也?虽然,固亦有藩臬方面大官而不举,或反见劾者矣。尝骇而问其人焉,则是非能劾藩臬方面大官也,亦非其人之果不贤也,或负气倔强,不善曲媚者也。不然则受人指嗾,为之快忿者也。亦有通判县丞小官而不劾。或反见举者矣。尝骇而问其人焉,则非能举通判、县丞小官也,亦非其人之果贤也,或多援善鑚最有力者也。不然则其亲与故也。如此则所劾者纵非小官,则必负气倔强与为人快忿者也;所举者纵非大官,则必多援善鑚与亲且故也。然则人心又奚而得劝惩?公道又奚而得不塞也?由此言之,为抚按者固不得以能举人、能劾人为荣,而必以举劾之不称为可惧矣。今兄之所属,其为方面大官者谁乎?其为州县小官者谁乎?仆固不知也。贤者多乎?少乎?不贤者多乎?少乎?仆固不知也。而为是多口者,亦据素所疑于人人者言之耳。然以兄之志刚而识明,秉正而嫉邪,固必不同于人人矣。必能示劝惩而彰公道矣,又何借于仆之言乎?然仆之为是言于兄,亦非欲兄之不举大官、不劾小官也,非欲兄之所举必少而所劾必多也。大官果贤矣,或矫而不举,亦私也;贤者果多矣,或避收恩之名而欲矫之以少举;不贤果少矣,或沽澄清之誉而欲矫之以多劾者,亦私也。虽然,▯以为莫如精举而慎劾,则劾者固少而举者固不得多矣。或曰:举劾皆少,则是善有隐而不章,恶有防而不屏也。是不然矣。夫天下中人多,而其最贤与最不贤者少矣。举劾所以出于常格,以待最贤与最不贤之人耳。若夫小善小恶,则固有考语矣,又何虑善有不章而恶有不屛也?故仆以为莫如精举而慎劾。兄意何如?一言之献,如是而已。惟兄亮之。刘实夫已葬否?葬时已有铭否?如未有铭,吾軰虽不文,然以交防相知之故,亦当强力为之。兄北上时,可问其家,取一行状携来何如?种种▯曲不能多谈,惟俟面既。

译答李中谿御史书 兄长出使闽地,已经一年了。承蒙您屡次写信下问,已有四五次,而我却没有一句话可以献给您。难道只是因为我素来迂腐愚钝,自知不能有所帮助,也是因为以兄长的才力,本来就足以办理此事罢了。后来我又自己想,以为兄长的才力固然不需要别人帮助,然而您屡次询问,我却屡次没有一句话,这也未免辜负了相知之情。于是翻来覆去地思考,最终仍没有所得。只有一件事或许可以稍稍效尽我的愚诚,堵塞您下问的勤意,那就说一说吧。恰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但我自己也料想这不是迂腐就是愚钝,只希望兄长明察罢了。况且抚按的权力中,举荐和弹劾最为重要。百官受到劝勉或惩戒,公道得以畅通或闭塞,也都与抚按的举劾关系最重。然而如今世上所谓的举劾,我私下实在感到奇怪。我曾经在郎署任职,也曾每天有机会听到邸报。有人说:“今天某巡抚的举劾奏疏到了。”我不用问就知道了。有人说:“今天某巡按的举劾奏疏到了。”我不用问也知道了。为什么呢?因为他所举荐的,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藩臬方面的大官;他所弹劾的,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通判、县丞之类的小官。他所举荐的,不用问也知道一定牵连朋党、联结同列,不到几十人不会停止。他所弹劾的,不用问也知道一定寂寂寥寥,只有两三个人。这样看来,就是贤能的人全是大官,不贤的人全是小官;就是贤能的人很多,不贤的人很少。假如贤能的人全是大官,又贤能者很多而不贤者很少,那么政事应当平治,讼案应当得到公正处理,贿赂不能在上层流行,怨恨不能在下层积结,天下就可以安卧而太平了。然而实际上却不能如此,那就是大官不能全都贤能,贤能者未必很多,而不贤者也未必很少。大官未必全贤,贤能者未必很多,不贤者未必很少,那么那些只举荐大官、只弹劾小官的做法,莫非是因为大官足以用来树立恩德,而小官即使怨恨也无妨吗?又莫非是因为势力弱的人容易欺凌,而根基牢固的人难以防范吗?至于所举和所劾的人数多少,又莫非是因为厚厚地收买恩情,却少少地招惹怨恨吗?如果这样,人心还凭什么得到劝勉和惩戒?公道又凭什么不闭塞呢?不过,固然也有藩臬方面的大官没有被举荐,甚至反而被弹劾的。我曾经惊讶地询问其中缘故,原来并不是他有能力弹劾藩臬方面的大官,也不是那个人果真不贤,而是有的人意气用事、倔强刚直,不善于曲意奉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否则,就是受人指使,替人泄愤取快。也有通判、县丞这样的小官没有被弹劾,甚至反而被举荐的。我曾经惊讶地询问其中缘故,原来并不是他有能力举荐通判、县丞之类的小官,也不是那个人果真贤能,而是有的人援引关系很多,善于钻营,政绩考核又最有力;否则就是他的亲戚和故旧。这样看来,被弹劾的人即使不是小官,也一定是意气用事、倔强刚直或替别人泄愤取快的人;被举荐的人即使不是大官,也一定是援引关系很多、善于钻营,或者是亲戚故旧。那么人心又凭什么得到劝勉和惩戒?公道又凭什么不闭塞呢?由此说来,做抚按的固然不能把善于举人、善于劾人当作荣耀,却一定应当把举劾不当作为可怕之事。如今兄长所属的地方,哪些是方面大官,哪些是州县小官?我本来不知道。贤能的人多还是少?不贤的人多还是少?我本来不知道。我说这些多嘴的话,也只是根据平素对一般人的疑虑来说罢了。然而以兄长志向刚正、见识明敏,秉持正道而嫉恶如仇,必定不同于一般人;必能用举劾来显示劝惩、彰明公道,又何必借助我的话呢?不过我这样对兄长说,也不是想让兄长不举荐大官、不弹劾小官,也不是想让兄长所举的一定少、所劾的一定多。大官果真贤能,却故意不举荐,也是私心;贤能者果真很多,却为了避开收受恩惠的名声而故意少举,也是私心;不贤者果真很少,却为了沽取澄清吏治的声誉而故意多劾,也同样是私心。不过我以为,不如精审举荐、谨慎弹劾;这样被弹劾的人固然会少,被举荐的人也不应当很多。有人说:举劾都少,那么善行就会被隐没而不能显明,恶行就会没有防止、没有屏除。这是不对的。天下处在中等水平的人很多,而最贤和最不贤的人很少。举劾之所以超出常格,正是为了对待最贤和最不贤的人。至于小的善行、小的恶行,本来就有考语可以记录,又何必担心善行不能显明、恶行不能屏除呢?所以我认为不如精审举荐、谨慎弹劾。兄长意下如何?我所献的一句话,就是这些罢了,只希望兄长明察。刘实夫已经安葬了吗?安葬时已经有墓志铭了吗?如果还没有墓志铭,我们这些人虽然没有文才,但因为交游相知的缘故,也应当勉力为他写一篇。兄长北上时,可以问问他家,取一篇行状带来,怎么样?种种细节不能多谈,只等见面后再说。

与周中丞论项守书数辱惠书,教督以所不及,深感知爱无量。仆自去嵗移家至阳羡,与世益踈濶。此昔人所谓懒与病相成,虽仅守固陋,不敢坠失;至于读书穷理,冀有新得,则甚不能也。其何以仰副明公教督之勤耶?知愧,知愧。兹啓:仆友人有项乔者,其人温雅纯实,虽自处若谦退,而其志常欲为古人;虽其貌朴野,而其中实耿耿然;虽多卧疾若不任事,而实蹇蹇奉职,不肯一日尸乎其官。仆于交防中知之最深,而资其切磋之益亦最久矣。又自罗翁当国,为缙绅所辐辏,而永嘉之人根株附丽,攫美官鼔声势者尤众。乔与罗翁又有葭莩之亲,乃独泊然自守,不乱于羣,甘心隐约,不觊非望。然此士人居身之常,不足以称乔;而乔之不苟,大率可见也。此不惟如仆軰与之素交防者能知乔,而士夫亦多知乔者。夫以仆素辱明公之知,则固可以荐人而不为僣;以仆知乔之深,则固可以荐之于明公而不为党。自乔在属下二三年间,仆不敢以一字称乔于左右者,岂仆过避嫌疑,使乔之名誉不通于上,而归朋友之过于仆耶?窃以为明公精鉴,近世希有,又素以汲引人材为心,而乔之为人必能在处有所树立,则明公自将知乔,而乔自足以受知于明公,又何借乎仆为人媒也?昨得邸报,见明公荐三郡守,独不及乔,则始怃然异之。既而思之,何仆所料之不中耶?岂乔之失其故歩耶?或乔之防靖宜于郎署而不宜于郡守耶?抑仆秪见乔前日之善,而明公秪见乔今日之未善耶?不然,则或有间之者耶?不然,则以明公精鉴照物无遗,而乔也日夕在左右,而独不得借余光焉,岂其命耶?夫人情翻覆不常,旬日异态,固有匿情为善,而后或败露者矣;亦有始虽强于为善,而后不免改节者矣。仆又何敢以四五年前所见过信故人耶?虽然,乔悃愊可信人也,以乔之素能。蹇蹇奉职,则其为郡守,不肯阘茸,或可知也。以乔之素,不肯奔竞以觊非望,则其在郡不肯自污,或可知也。又未敢以过疑故人也。虽然,仆所取信者,明公之鉴也。明公之黜乔而不举,必有説也。则是乔固可信者少,而可疑者多耶?果饰于前而壊于后耶?不然,何为其见黜于明公也耶?明公非不怜材,则是乔果败露与改节也。仆之心不能觧也。使乔之贤,而偶未见知于明公,则仆固不敢黙矣。使乔果不贤,以自取戾焉,亦宜一请教于明公而与之絶可也。是以不量狂妄,而有是説焉。伏惟亮而恕之,幸甚。

译给周中丞论说项守的信 多次承蒙您惠赐书信,教导督责我所不及之处,我深深感受到您的知遇和爱护,实在无比感激。我自从去年迁家到阳羡以后,同世人的交往更加疏远了。这正是古人所说的懒惰与疾病相互助长;我即使只能固守鄙陋,也不敢丧失它,至于读书穷理,希望获得新的见解,却实在做不到。这样又凭什么来仰承明公勤恳的教导督责呢?实在惭愧,实在惭愧。现在启禀:我的朋友中有一个叫项乔的人,他性情温雅纯厚诚实,虽然自处时好像谦逊退让,但他的志向常常想要成为古人那样的人;虽然相貌朴实粗野,但内心实在光明刚直;虽然常常卧病,好像不能任事,实际上却勤勉尽职,不肯有一天尸位于他的官职。关于交游中的人,我对他的了解最深,受他的切磋帮助也最久。又自从罗翁主持国政以来,缙绅纷纷聚集依附,而永嘉人攀附根株、夺取美官、张扬声势的尤其多。项乔与罗翁又有姻亲关系,却独自淡泊自守,不与群流混杂,甘心处于隐约之地,不希求非分的希望。不过,这种士人立身处世的常态,还不足以称道项乔;而项乔不苟且的品格,大体可以由此看出。这不只是像我这样与他素有交游的人能够了解项乔,士大夫中也有许多人了解他。凭我一向承蒙明公知遇,本来可以荐举人才而不算僭越;凭我对项乔了解得深,本来也可以把他荐给明公而不算结党。项乔在您属下任职的两三年间,我不敢用一个字在您身边称誉他,难道是我过分避嫌,使项乔的声誉不能上达,反而让朋友把过错归在我身上吗?我私下以为,明公的鉴识精明,近世少有,又一向把汲引人才作为心愿,而项乔为人必定能够在所处之地有所建树;那么明公自然会了解项乔,项乔也足以得到明公的知遇,又何必借我来替他作媒呢?昨天得到邸报,看见明公举荐三位郡守,唯独没有项乔,这才茫然惊异。后来又想,难道我的料想错了吗?难道项乔失去了从前的操守吗?或者项乔的才干适宜在郎署而不适宜任郡守吗?还是我只看见了项乔从前的长处,而明公只看见了他如今的不足吗?不然,难道是有人离间他吗?不然,以明公洞察事物的精明无所遗漏,而项乔又日夜在您身边,却偏偏不能借到您的余光,难道是他的命运如此吗?人的情态反复无常,十天半月就可能变样;固然有先隐藏真实情况、装作善良,后来才败露的,也有起初勉强行善,后来却免不了改变节操的。我又怎敢凭四五年前所见的情形,就完全相信故人呢?不过,项乔诚恳厚道,是可以信任的人;以他素来的品行能够勤勉尽职,那么他担任郡守后不肯卑劣苟且,也可以由此推知;以他素来不肯奔走竞争、希求非分之位,那么他在郡中不肯自我玷污,也可以由此推知。我又不敢因为过度疑虑而怀疑故人。不过,我所信任的,是明公的鉴识。明公罢黜项乔而不举荐他,一定有道理。难道项乔本来值得相信之处很少,而值得怀疑之处很多吗?难道他以前果真是装饰自己,后来却败坏了吗?不然,为什么会被明公罢黜呢?明公并非不怜惜人才,那么就是项乔果真已经败露或改变节操了。我心中无法理解。假如项乔贤能,只是偶然没有被明公了解,我本来不敢沉默;假如项乔果真不贤,是他自己招致过失,那么我也应当向明公请教一次,并同他断绝关系。因此我不顾狂妄,写下这些话。恭请明察并宽恕我,这是我的大幸。

答江五坡提学书海内交防如兄者几人?而交防中能重意气、不轻然诺如兄者又几人?与兄一别至今几时?中间问讯能相通者有几?眷言思之,可为怅恨。李中谿使来,辱手书惓惓,殊自慰幸。又辱寄到《十三经注防》,此大惠也。仆于此书,去嵗在山中偶甞读之,而于三礼者读之颇详。窃以为王郑诸儒虽未能深究乎先王之精蕴,至于形声器度之间,比较同异,参量今古,其功最多。学者欲因筌蹄以求鱼兎,则此书不可不观。惜其旧板譌谬既多,糢糊又甚,故虽素好学者或倦于观焉。兄之刻此,学者可谓幸矣。而仆山野之人,顾先得之,不尢为幸欤?中谿又欲刻《杜佑通典》,恐此亦须刻也。兄可賛之。伏惟兄之莅闽且三年矣,八闽之士固已丕然向风矣。而兄犹以人材风俗转移变化之故未得其端为言者,此足以知兄之志也。夫今之为提学者,苟博识善文,及程较诸士文字之精与否,而一无所失,则已赫然足以收士心、取髙誉矣。至于人材风俗转移变化,则提学不以是自责,而人亦不以是责之也。兄独慨然有意乎此,固不以世人所趋尚与兄素所精诣者为可满,而必以不如古之善作人者为可歉欤?古之道推其自治者以教人,故徳修而教以尊,教而后知,困知困而后能自反,故因其教人也而徳益修,所谓教学相半也。人之性行牵柔闇伏者多,而果决雄毅者固少矣。得其果决雄毅而能必为刚善且为刚中者,又加少耳。故臯陶之论九徳曰:「刚而塞,强而义。」而箕子曰:「高明柔克。」兄固雄毅果决者,刚者、强者、高明者也。持之以动心忍性之力,致之以收敛凝静之实,克之以柔,飬之以中,使刚者必塞而不近于露,强者必义而不过乎激,积之也厚,而蓄之也宻,则兄之所以自进与其所以教人,至于人材风俗转移变化,恐无以易此矣。然此在兄之材力亦何难也?嗟乎!士之荡于纷华,竞于驰骛,而不归其根也久矣。闽固多文少实之域也,非兄孰能振之?而欲振之,岂在声色文字之间哉?固有道矣。若其次,则莫切于风厉学官。仆窃谓今之提学,以一人督率六七郡之士,即使如古之善作人者,则善矣。虽然,其势固亦不能人人而董之,与日日而礲之也。不能人人而董之,与日日而礲之,则其所被者浅矣。古之教者,自万二千五百家为郷,郷有师,而至于五家为比,比有师,岂特教二千五百家者则贤哉?彼其教五家者,亦尽贤人也。即使今之提学如古之善作人者,亦不过六七郡共得一良师耳。为此六七郡得一良师,孰与为此六七郡得百十良师?故为提学者,莫急于风厉学官。今学官▯尾自卑,嗜利无耻,人人相师,靡然一风。虽有一二材俊之士出乎其间,犹惧其随而偃也。诚欲有以风厉之,又恐非一提学之官与四三年之间所得为耳。然以兄之材,必能有以处此,窃愿闻教焉。曩与王道思书,亦甞及于提学之説,大抵不出所以请教于兄者矣。仆今嵗携家至荆溪,此中山水清絶,颇能恱人。在病夫尢宜也。迩来尽善饭,羸弱之躯可以自支,惟学不加进,殊愧知已然。于动心忍性,收敛凝静,此仆之所请教吾兄者,亦不敢自弃也。更愿兄时督教之所示,读书太苦,荡揺精魂之说,此兄之甚爱我,敢不拜教?尊作《儒学记》文最古雅,然此自兄素所精诣,不俟賛也。山中亦有一二拙言,更容缮冩,求教。

译答江五坡提学书 天下像兄长这样重交情的人有几个?在交游之中,能够看重意气、不轻易视弃诺言的,又有几个像兄长这样?我和兄长分别到现在多久了?中间能够互相通问音信的有几次?反复思念这些,实在令人惆怅遗憾。李中谿的使者来,承蒙带来您情意恳切的亲笔信,实在使我感到欣慰庆幸。又承蒙寄来《十三经注疏》,这是极大的恩惠。我对于这部书,去年在山中偶然读过,其中《三礼》读得较为详细。我私下以为,王氏、郑氏诸儒虽然没有能够深入探究先王的精微义理,但对于字形声音、器物制度之间,比较异同,参量古今,他们的功劳最大。求学者想要借助筌蹄来捕获鱼兔,那么这部书不可不看。可惜旧刻本讹误很多,模糊得也很厉害,所以即使素来好学的人,有时也会厌倦阅读。兄长刻印此书,学者可以说是幸运了;而我这个山野之人反而先得到它,难道不是更加幸运吗?中谿又想刻《杜佑通典》,恐怕这部书也需要刻印,兄长可以帮助促成此事。恭听兄长莅临闽地将近三年了,八闽的士人本来已经大大地受到教化、归向您的风气了。然而兄长还说,因为人才和风俗的转移变化尚未找到头绪,这足以看出兄长的志向。如今做提学的,只要博闻强识、善于作文,能够考校诸生文章的精粗而没有失误,就已经显赫得足以收服士心、取得高声誉了。至于人才和风俗的转移变化,提学并不以此责备自己,别人也不以此责备他。唯独兄长对此慨然有意,难道确实不把世人所趋向崇尚的、以及兄长平素所精通的事情看作可以满足,而一定认为比不上古代善于造就人才的人才算遗憾吗?古人的道,是把自己修养自身的功夫推行出去来教导别人,所以德行修养后,教化就尊崇;有了教化之后才有认识;有所困惑而求知,求知后又能自我反省。因此正因为教导别人,自己的德行更加修养,这就是所谓教学相互促进、一半教人一半自学。人的性情行为多半受到牵制、柔弱、昏暗而隐伏,果断雄毅的人本来就少。得到果断雄毅的资质,又一定能够成为刚健而善、刚健而中正的人,更少。所以皋陶论九德说:“刚强而充实,强健而合乎义。”箕子说:“高明而能以柔克刚。”兄长本来就是雄毅果断的人,是刚强的人、强健的人、高明的人。应当用使内心震动、使性情坚忍的力量来持守它,用收敛凝聚、宁静安定的实际功夫来实现它,用柔和来克制它,用中正来养育它,使刚强必定充实而不流于外露,使强健必定合乎义而不过于激烈;功夫积累深厚,内蓄严密,那么兄长用来提升自己的方法以及用来教导别人的方法,落实到人才和风俗的转移变化上,恐怕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了。不过,这对兄长的才力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唉!士人沉溺于纷华,争相奔走追逐,却不回归根本,已经很久了。闽地本来就是文章多而实际少的地方,除了兄长还有谁能振作它呢?而要振作它,难道在声色文字之间吗?当然自有其道理。退一步说,没有比激励学官更切要的了。我私下认为,如今的提学,以一人督率六七郡的士人,即使像古代善于造就人才的人那样,也算好了。不过,他的势力本来不能逐一监督每个人,也不能每天磨砺每个人;不能逐一监督,也不能每天磨砺,那么他所施加的影响就浅了。古代教人,从一万二千五百家组成乡,乡中有老师;直到五家组成比,比中也有老师,难道只有教导二千五百家的人才贤能吗?那些教导五家的人,也都是贤人。即使今天的提学如同古代善于造就人才的人,也不过是六七郡共同得到一位良师罢了。为六七郡得到一位良师,与为六七郡得到一百几十位良师相比,哪一个更好?所以做提学的,没有比激励学官更急迫的了。如今学官琐屑自卑,贪图利益而不知羞耻,人人互相仿效,颓然成为一种风气。即使其中有一两个才俊之士出现,也还担心他们随波而倒。果真想办法激励他们,又恐怕不是一位提学在四三年之间所能做到的。然而凭兄长的才力,一定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我私下愿意听听您的教诲。以前我给王道思写信,也曾谈到提学的事情,大体不超出我向兄长请教的这些内容。我今年带着家人到了荆溪,这里的山水清丽绝伦,很能使人愉悦,对我这个病人尤其合宜。近来饭量很好,羸弱的身体还能够自我支撑,只是学业没有进步,实在惭愧于知己。不过关于使内心震动、使性情坚忍,收敛凝聚、宁静安定,这也是我向兄长请教的地方,我也不敢自暴自弃。还希望兄长时时督责教导我。您所说读书太苦会动摇精神魂魄,这正是兄长深深爱护我,怎敢不恭敬接受教诲?您所作的《儒学记》文章最为古雅,但这是兄长素来精通的领域,不必我来赞誉。山中也有一两篇拙作,等允许我抄写整理后,再求您指教。

答廖东雩提学书仆于吾兄,虽相晤之日颇浅,而相知之谊甚深。兄之于仆,则亦然也。两辱书惠,深为空谷之慰。又辱两示髙文,读之喜跃。夫京师都防也,缀文之士比肩,仆曩皆获与之交,而皆获见其文焉。然仆之所最倾意者,乃独在兄。则数与傅少岩言之,以为东雩之文,气骨甚胜,无一防纎靡愞散之态,后来可冀于作者东雩而已。春间读兄所为文,视京师所见则加胜焉。近复得读兄所为文,视春时所见又益加胜焉。骎骎乎作者之堂矣,颇自谓曩之所知于兄者之不妄也。虽然,文与道非二也,更愿兄完飬神明,以深其本原,浸涵六经之言,以博其旨趣,而后发之,则兄之文益加胜矣。兄志洁而识伟,行方而气和,仆固一见而知兄之为任道之器矣。嗟乎,古圣贤之道,其不讲于世久矣。声利之焰薫塞宇宙,日夜驰骛,寡防而鲜耻。儒生习见以为当然,其有以讲学为事者,又或崇意见而乖实际,竞口耳而寡心得。聼其言则美,而考其实亦无以甚异于所习见以为当然者。自非精一自信,卓然不惑流俗之士,则未可以冀于斯者也。仆窃有望于兄軰矣。山西,古帝王之都,其人有茅茨土阶之风,而叚干木、卜子夏居西河,其人化之,凛然有节概。今不知其遗俗,视古所称何如?而王文中与近代薛敬轩,亦出于河汾之间,岂其俗固有近古者耶?吾兄以身任作人之责,兄之所以淑诸其身,即其所以淑诸其人者也。笃志力行,极深研几,求古人之真血脉络,以淑诸身,以淑诸其人,因其近古之俗而登之于道,此其责在吾兄矣。仆自屏居来,牵于多病,齿髪日衰,所耿耿不忘者,尚冀省身补过,以不负此心与不负海内知己者而已。

与应警庵提学书今之职守令者,苟有能饰簿书、清狱讼者,则为贤有司矣。至于为百姓根本之虑,则未之及也。今之司学校者,苟有能品藻文字、严督课程,则为好提学矣。至于为学校根本之虑,则未之及也。吾丈之为守郡也,既已能为百姓根本之虑,而不徒以簿书狱讼为功矣。今之为提学也,亦何患其不能为学校根本之虑,而惟文字程课之为务也哉!向辱手书,具见惓惓欲兴起士习之至意。顾责之人不若尽乎已,盖言声色号令之间,不若求之身心性情之实。惟反躬自尽,益慎以宻,刀行古道,不落流俗,则身所举动,即是士子所师法,可以不言而喻。甞见近时提学教条,何甞不言道徳何甞不谈仁义?然只成一畨讲说,只成一畨门面,而于士习丝毫无补者,无其实也。务实者,反躬之谓,而所以为根本之虑也。辱吾丈知爱,窃敢以是望之。今士子中有实行者,多不长于文字;工文字者,多不修于实行。盖淳朴之与浮华,徃徃相病。然糊名之制行,则不得不一一徴之于文。则其文可以与选,而其行或不齿于市人者,亦不容不取髙第而登显仕。是以诗书为世流毒,庄生至有发冡之说,豪杰士扼腕太息,无可柰何。窃以为低昂轻重其权,实在提学。盖提学可以知诸士之文,而又可以知诸士之行,非如科塲之为糊名所蔽,虽欲品藻其行而无所従也。抑此伸彼,示之意向,非吾丈又谁望之?曩时使节寓郡中,仆时承教,语以时免于大罪过。今离索日久,柰何年且四十,益深无闻见恶之感,愿时赐教督,是所望也。

译答廖东雩提学书 我和兄长虽然相见的日子很少,但相互知己的情谊很深。兄长对于我,也是如此。两次承蒙您惠赐书信,实在给了我空谷中的慰藉;又承蒙两次示以高文,读后欢喜跳跃。京师是天下都会,缀辑文章的士人肩并肩,过去我都曾同他们交往,也都见过他们的文章。然而我最倾心的,却独独是兄长。于是我多次对傅少岩说,东雩的文章气骨非常出众,没有一点纤弱靡散的姿态,后来能够成为作者的,希望就在东雩身上。春天读到兄长所作的文章,比我在京师所见的更胜一筹;近来又读到兄长所作的文章,比春天所见的又更加精进。已经渐渐进入作者的堂奥了,我很自信过去对兄长的了解并没有错。不过,文章和道并不是两回事,还希望兄长保全涵养精神,以加深根本;逐渐浸润涵泳六经的言语,以扩大文章的旨趣,然后把它发抒出来,那么兄长的文章会更加精胜。兄长志向纯洁而见识宏伟,行为方正而气度平和,我一见面就知道兄长是足以担当道义的人才。唉,古代圣贤之道,在世上没有得到讲明,已经很久了。声誉和利益的火焰熏染堵塞了天地,士人日夜奔走追逐,少有廉耻而缺乏节操。儒生习惯于把这些看作理所当然;其中有以讲学为事业的,又有的推崇个人成见而违背实际,争逐口耳之学而少有亲身心得。听他们的话很美好,考察他们的实际,却也没有比那些习惯于把一切视为当然的人好多少。若不是精诚专一、自信坚定、卓然不受流俗迷惑的人,就不能希望达到这种境界。我私下对兄长诸位寄予希望。山西是古代帝王的都城,那里的百姓有茅屋土阶的遗风;段干木、卜子夏居住在西河,当地人受他们感化,凛然有节操气概。如今不知道这种遗风还剩多少,与古人所称的情形相比怎样?王文中以及近代的薛敬轩,也都出自河汾之间,难道那里本来就有接近古代的风俗吗?兄长亲自承担造就人才的责任,兄长用来淑养自身的,也正是用来淑养他人的。坚定志向、努力实行,深入探究、穷尽事物的精微,寻求古人的真正血脉,用来淑养自身、淑养他人,凭借那里接近古代的风俗而把他们提升到道的境界,这个责任就在兄长身上。我自从退居以来,被多病所牵累,牙齿头发日益衰老,心中耿耿不忘的,只是希望反省自身、弥补过失,不辜负这片心意,也不辜负天下的知己罢了。给应警庵提学的信 如今担任州县长官的人,只要能够整治文书、清理狱讼,就算是贤能的官吏了。至于为百姓考虑根本问题,却没有涉及。如今掌管学校的人,只要能够品评文章、严格督促课程,就算是好的提学了。至于为学校考虑根本问题,也没有涉及。您担任郡守时,已经能够为百姓考虑根本问题,而不只是把文书、狱讼当作功劳。如今担任提学,又何必担心您不能为学校考虑根本问题,而只把文字和课程当作事务呢?先前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完全看出您恳切希望振兴士人习气的深意。只是要求别人,不如完全从自己做起;因为在言语、声色、号令之间劝导,不如从身心性情的实际处求取。只有反躬自省、竭尽自身之力,更加谨慎严密,实行古道而不落入流俗,那么自身的一举一动,就是士子所应当师法的,即使不说也能使人明白。我曾见近来的提学教条,哪一次不讲道德,哪一次不谈仁义?然而只成为一番讲说,只成为一番门面,对于士人的习气丝毫没有补益,是因为没有实际内容。务实,就是反躬自省,也就是为根本问题考虑。承蒙您对我知遇爱护,我冒昧以此寄望于您。如今士子中有实际践行的人,多半不擅长文章;擅长文章的人,多半不修养实际品行。这大概是淳朴与浮华往往彼此相害。然而糊名制度实行以后,就不得不一一从文章中考察人才。于是文章可以入选,而品行或许连市井之人都不齿的人,也不得不取得高第而登上显贵的仕途。因此诗书反而成为流毒世间的东西,庄子甚至有盗墓取书的说法,豪杰之士扼腕叹息,却无可奈何。我私下认为,决定取舍高下、衡量轻重的权力,实际上在提学手中。提学既可以了解诸士的文章,又可以了解诸士的品行,不像科场被糊名制度遮蔽,即使想品评他们的品行也无从下手。抑制这一方而扶持那一方,向士人显示取舍的意向,除了您又能指望谁呢?从前您以使节身份驻在郡中时,我曾时时承受您的教诲,您教我时时避免大的过错。如今离群索居日久,无奈年纪将近四十,更加深了自己默默无闻、为人所厌恶的感受,希望您时时赐予教导督责,这就是我的期望。

与应警庵郡侯书仆迂戅无能人也。伏惟君侯蓄兼人之材,且居郡侯之尊,而与仆又素无一日之雅。乃自下车以来,虚心降色,所以奬进礼遇于仆者,皆出于常格之外。此虽古之髙流,如盖公、任棠之徒,当此犹宜三让而避焉,而况草茅迂戅如仆者乎?所以敢偃然而当之者,以成君侯下士之髙义,固不自量其身之卑贱与才之短劣也。自是以后,绸缪日接,盖无浃旬不相徃来,不相与从容尽谈者,此亦形迹似为烦凟矣。虽然,非君侯不能亮仆之深至此,而非君侯亮仆之深,仆又安敢以是防君侯哉?公门无鄙人之迹,庭中无长者之车,亦已久矣。岂特樗散之性不欲溷扰于人,亦以相知相信之难耳。惟在荆溪时,与石屋彭君相切磋,石屋之为人,君侯之所深与也。伏惟君侯住山中,既且一年,释尘鞅之劳,而就清池白石之安,去簿书之烦,而纵其清逺闲散之适。昔人所谓霜降水涸,天根乃见,惟捍彼物累,全我真机,此时工夫,此时意气,不知复何如耳。仆甞窃谓今世人才未便不如古人,惟古人为学坚苦磨錬,忍嗜欲以培天根,久之则此心凝静,百物皆通,而今人则未免粘带,未免牵引,粘带之根固于中,而牵引之势揺于外,所以精神力量輙见不如古人。仆每观君侯治郡,自是近世才杰,何可当也?虽然,以君侯之志,讵止欲为近世才杰而已乎?意者必欲为古人而后已乎?如必欲为古人,则坚苦磨链正在此时。若自此以后,固知君侯不能久闲,而尘鞅簿书之烦且劳,又复不免相累,恐不得如山中多暇可以进兼力而收全功矣。君侯得无意乎?仆质本顽钝,惟不敢惰窳以负相知,然进寸或至退尺,恐竟不能有所树耳。亦愿君侯教之。君侯来嵗或宜早出,进退自是两途,此身既系于官,而欲结泉石之盟,亦未为可也。以相知故,并及之。

与徐飬斋尚书书向承教以所不及,深感道义之爱,皦皦峣峣。昔人有明戒矣,敢不奉教以求进于若虚若愚之学也?伏闻晋司徒足,占泰道之亨也矣。周时敷五典,扰兆民,故事可复见于今乎?斯民无禄,连嵗凶饥,自冬徂春,沟中之瘠,在在有之。每一郊行,露骴满目,为之不能下食。幸赖抚巡诸公,郡县有司,薄征散积,悉力其间,不然民其无孑遗矣乎?今幸及麦秋,可以续食,然连朝雾雨,二麦之腐壊者又几半矣。去嵗缓征之额,若欲于麦内取满盈,则恐民不堪命。柰何?且二麦无收之处,虽征之亦何所出?而其薄有所收之处,彼方圗救目前之饥,犹且不足,而尚有余粒能补其去年之逋,窃恐鞭笞日用,而故额未必能足。则是昔日缓征之惠,乃为今日急征之困也。非不知上供之定数必不可缺,但得稍迟数月,并于秋粮内带徴,则有司省却一畨催科,闾阎省却一畨烦扰,在国计一无所损,在民力亦无不堪。而抚巡公孜孜爱飬,救灾恤患之盛心,于是为有始有终矣。此其事只在数月早晩之间耳,非有损上益下之难也。仆僻处山林,未甞获奉教于抚公,是以不敢径以书逹,而以闻于执事。且此固百姓之公言也,惟明公亮之。

译给应警庵郡侯的信 我是一个迂腐愚钝而无能的人。恭想君侯具有胜过常人的才干,又处在郡侯的尊位,而您与我平素并没有一天的交情。可是自从您到任以来,却虚心降意,奖掖提拔、礼遇我的一切,都超出了通常的规格。这件事即使古代的高士,如盖公、任棠之类,遇到这种情形也应当多次推让而避开,何况像我这样草野中的迂腐愚钝之人呢?我之所以敢安然接受,是为了成全君侯礼贤下士的高义,实在不是自量身份卑贱、才力短劣。从此以后,我们日相往来,亲密不断,大概没有十天不相互往来、相对从容畅谈的,这在外在形迹上似乎已经显得烦扰亵渎了。不过,若不是君侯能够深刻体察我,事情不会到这个地步;若不是君侯深刻体察我,我又怎敢这样烦扰君侯呢?我已经很久没有留下鄙人出入公门的踪迹,也没有让长者的车子停在庭中。难道不只是因为我这种无用的性情不愿混杂打扰别人,也是因为相互知心、彼此信任实在很难。只有在荆溪时,我曾与石屋彭君相互切磋;石屋的为人,正是君侯深相结交的人。恭想君侯住在山中,已经将近一年,卸下尘世事务的劳苦,享受清池白石的安适;远离文书事务的烦扰,放纵自己享受清远闲散的情趣。古人所说的霜降之后水位下降,天根才显现出来,正是要排除外物的牵累,保全自己的真机。此时的功夫、此时的意气,不知又会达到怎样的程度。我曾私下说,如今的人才未必就不如古人,只是古人求学坚苦磨炼,克制嗜欲来培育天根,久而久之心境就凝聚宁静,万物都能贯通;而今人则不免有所黏滞牵带,不免受到外物牵引,黏滞的根由固结在内,牵引的势力摇动于外,所以精神和力量往往显得不如古人。我每次观察君侯治理郡政,确实是近世的才俊,谁能与您相比呢?不过,以君侯的志向,难道只想成为近世的才俊就算了?想来您一定想成为古人那样的人才肯停止吧?如果一定想成为古人,那么坚苦磨炼正是在此时。今后我当然知道君侯不能长期闲居,尘世事务和文书工作的烦劳又会免不了来牵累您,恐怕不能像在山中有许多闲暇时那样,集中全部力量取得完全的功效了。君侯难道没有这个打算吗?我的资质本来顽钝,只是不敢懒惰怠惰而辜负相知,但前进一寸有时反而退后一尺,恐怕终究不能有所建树。也希望君侯教导我。君侯明年或许应该早些出山,进退自然是两条道路;既然自身已经系属于官职,还想与泉石结盟,也未必合适。因为我们相互知己,所以一并谈到这些。给徐养斋尚书的信 先前承蒙您教导我所不及之处,我深深感受到您对道义的爱护,光明高峻。古人已有明确的戒训,我怎敢不接受教诲,求得在若虚若愚的学问上有所进步呢?恭听晋司徒足,占有泰道亨通的征兆。周代铺陈五典,安抚亿万百姓,过去的事情如今还能重新见到吗?百姓没有福禄,连年遭受凶荒饥馑,从冬天直到春天,倒毙沟中的瘦弱尸体,到处都是。每次到郊外行走,满眼都是暴露的尸骨,因此难以下咽。幸亏依赖抚巡诸公和郡县有司,减轻征收、发散积储,竭尽全力办理,否则百姓恐怕就没有一个遗留下来了吧?如今幸逢麦收季节,可以接续粮食;然而连日雾雨,两种麦子腐坏的又差不多有一半了。去年缓征的数额,如果想在麦收时征足,恐怕百姓承受不了。怎么办呢?况且两种麦子没有收成的地方,即使征收又能从哪里拿出来?那些稍有收成的地方,正打算救眼前的饥荒,尚且不足,又哪里还有余粮补交去年的拖欠?我私下恐怕鞭笞日益施用,而原定数额未必能够收足。这样一来,往日缓征的恩惠,反而成为今日急征的困境。不是不知道上供的定额绝不可缺,只要稍微迟缓几个月,并入秋粮一同征收,那么有司可以省去一番催科,民间可以省去一番烦扰;对国家的财政丝毫没有损失,对百姓的力量也没有不可承受之处。这样,抚巡诸公孜孜不倦地爱养百姓、救灾恤患的盛大心意,也就有始有终了。这件事只在提前或推迟几个月之间,并不是有损上面而增益下面的难事。我偏处山林,从未有机会向抚公求教,所以不敢直接写信给他,而把这些话告诉执事。况且这本来就是百姓共同的意见,只希望明公明察。

与吕沃州巡按书别久,瞻望甚劳。每苦俗套拘人,不能一棹于娄江、虎丘之间与兄相倾倒也。怅怅!东南州郡连嵗旱灾,即今苖未尽稿,遇雨之吉,尚有可望。倘更三数日不雨,则数十万生灵未知死所,山人亦不免于焦枯,是惧!不知天心仁爱竟何如也?前年大祲,尚赖沧源公与吾兄勤恤民隐,不遗余力,而有司务于仰承两公徳意,蠲租赈粟,是以百姓幸有孑遗焉。然莩死、疫死,亦既不忍言矣。惟今年事势又异徃时,何者?闾阎积连嵗之饥,则一嵗艰于一嵗矣。官廪捐连嵗之赈,则一嵗空于一嵗矣。盖承两年大饥之后而又饥焉,故据今年分数虽止是一年之饥,其实一年并受三年之饥也。其为事势难易可知!况两公一时代去,又若故夺之所恃赖然者?夫粟不必其盈于仓而有所可转,钱不必其盈于帑而有所可通,此其便宜之权惟抚按则然,亦惟抚按有真实为民之心者乃能操其便宜之权以御其变,而使不至于穷。若夫有司则虽悯雨恤灾,尽力周旋,顾其力能行于法守之所及,而不能行于法守之所不及;能为于官民之藏之所有余,而不能为于官民之藏之所不足。若使君民尽匮,固亦无如之何,俗所谓「好媳妇做不得,没米不饦」也。虽然,官民之匮,忧之诚是也;至于忧两公之将代,则窃自笑以为过矣。两公者,一日居乎其位,一日心乎其民者也。去之日如始至者也。计两公代期尚旬月有余,以旬月尽瘁之精力而全活东南数十万沟壑之命,两公岂惮为之?自古救荒无竒防,亦无多说,只是措置钱米一法耳。诚得两公以旬月尽瘁之精力从事其间,隐度于公私之用,而均平其敛散之宜,至于粟不必于仓而有所可转,钱不必于帑而有所可通,诸如此类可専行也。速行之,不可専行也。速请之,则前之所忧官民尽匮者,亦可以化而为丰也!不难矣!曩时所奉救荒条例,并东湖抚公奏防,中间区处钱米事,颇具当时以麦熟无所用之,不知今有可采而行者否?有可采而陈请者否?或可因兄以逹于沧源公,采而行之与采而陈请之否?闻南都仓粟,其羡至四百万以上,可勾十年之支而有余。沧源公去嵗所奏平粜一法,此军民公私凶丰兼利之术。柰何当事者议论不同,遂使沧源公美意不竟然?此法终不可罢也!不知沧源公再能以此意陈请否?继沧源公抚巡者,又能以此意陈请否?愿兄力賛之。近闻之一戸部长官言,此法有三利云云,其说可谓曲尽。纵使诸郡尽荒,但得京仓粜粟三数十万石,分散诸郡,每发官帑银万两为籴本,输之京仓,则可得米二万石。平嵗人食米一升,凶嵗则减之,是二万石者,二三万人百日之命也。是官帑不过出银万两,而续二三万人百日之命,以待来嵗之熟也。三数十万石者,五六十万人之命也。京仓粜粟三十万石,而得银十五万两,是国家不过钱米互换之间,实未甞费斗粮损一钱,而赐五六十余万人百日之命,以待来嵗之熟也。其为利害较然可知。其议论不同者,不过以苟有缓急,京储缺乏为说耳。夫籴三数十万石之米于四百余万石羡余之中,特十余分之一耳。且今江东虽灾,而江西湖广颇闻丰熟,则京仓嵗额本色之入,固将源源而来矣。岂预忧十年之后之不足,而辍旦夕之所必救哉?故愿兄之力賛其説,而佐为之请也。至于有司所请逺籴一节,盖虑异日谷既不登,而逺商又不来,则虽积钱盈箧,坐而待毙矣。故救荒惟是预处钱粟,而变钱为粟,尢是先事预处之善者也。计吾兄亦已闻而可之矣。虽然,此皆人力之可为者也。若使皇天果无悔祸之期,雨泽终不可冀,则人力必有所不及,而地方意外之变,亦不可不先图。愿兄更以旬月尽瘁之精力,且徧巡诸郡间,延见吏民,自亲其利害而曲为之处,且使车一临,视数十纸文书,督促为益多矣。兄其圗之。

译给吕沃州巡按的信 分别已久,遥望您很是劳神。常常苦于世俗礼套束缚人,不能驾一叶船到娄江、虎丘之间同兄长尽情倾谈,实在惆怅!东南州郡连年旱灾,直到现在禾苗还没有全都枯死,遇到降雨还有希望。如果再过三五天不下雨,那么几十万生灵将不知死在哪里,山野之人也免不了焦枯,这是令人忧惧的事!不知道上天仁爱百姓的心意究竟如何。前年大灾荒,还依赖沧源公和兄长勤勉体恤民间疾苦,不遗余力;有司又致力于仰承两位的德意,免除租税、赈济粮食,所以百姓幸而还有遗存。然而饿死、疫死的人,也已经到了不忍说的地步。只是今年的形势又不同于往年,为什么呢?民间积累了连年饥荒,那么一年比一年艰难;官府粮仓耗尽了连年赈济,那么一年比一年空虚。因为承受了两年大饥荒之后又遭饥荒,所以按今年的数目看虽然只是一年的饥荒,实际上却是一年之中同时承受三年的饥荒,其事势的难易就可想而知了。况且两位又在同一时期离任,这又像是故意夺去百姓所依赖的东西。粮食不一定要在仓中充盈才有可以转运的,钱财也不一定要在国库充盈才有可以通融的;这种因时制宜的权力只有抚按才有,而也只有真正有心为民的抚按,才能运用这种权力来应对变故,使百姓不至于陷入困穷。至于有司,即使怜悯旱雨、救济灾荒,尽力周旋,其力量也只能施行在法令职责所能达到的地方,不能施行在法令职责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只能从官府和百姓储藏中有余的地方办理,不能从官府和百姓储藏不足的地方办理。假如官府和百姓都已经匮乏,当然也无可奈何,俗话说“好媳妇也做不出没有米的饭”。不过,官府和百姓匮乏,确实值得忧虑;至于忧虑两位即将离任,我私下却笑自己想得过分了。两位一日处在职位上,就一日把百姓放在心上;离任那天也会像刚到任那天一样。估计两位离任还剩一个多月,以这一个多月竭尽全力的精力,来保全东南几十万濒临沟壑的百姓性命,两位难道会害怕去做吗?自古以来救荒没有奇策,也没有许多说法,只是筹措钱粮这一种办法罢了。如果真能让两位用一个多月竭尽全力的精力来办理此事,暗中衡量公私所需,均衡征收和发放的适宜程度,使粮食不必一定充盈于仓中而有可以转运之处,钱财不必一定充盈于国库而有可以通融之处,类似事情就可以专门办理。能够专行的就立即实行,不能专行的就立即请求;那么先前所担忧的官民都已匮乏,也可以转化为丰足了!并不困难!从前所奉行的救荒条例,以及东湖抚公的奏疏,其中处理钱粮的事情说得很详细,当时因为麦子成熟而没有用上,不知道如今有没有可以采纳施行的?有没有可以采纳后上奏请求的?或者能否通过兄长转达给沧源公,采纳施行或采纳后上奏请求呢?听说南都仓的粮食,余粮达到四百万石以上,可以供十年支用而有余。沧源公去年所奏请的平粜办法,是军民、公私在荒年丰年都能得利的方法。为什么当事人的议论不一致,竟使沧源公的美意不能完成呢?这个办法终究不可以废止。不知道沧源公能否再次把这个意见上奏请求?继任沧源公的抚巡,能否也按这个意见上奏请求?希望兄长大力赞助。近来听一位户部郎官说,这个办法有三种好处等等,他说得可谓十分周详。即使各郡全都遭荒,只要从京仓粜出几十万石粮食,分散到各郡,每次从官库发出一万两白银作为买粮本钱,运入京仓,就可以得到二万石米。平年人每天吃米一升,荒年则减量,那么二万石就是二三万人一百天的性命。这样,官库不过支出一万两白银,却接续了二三万人一百天的生命,以等待来年的丰收。几十万石,就是五六十万人的性命。京仓粜出三十万石粮食,得到十五万两白银;这对国家来说不过是钱粮相互交换,实际上没有耗费一斗粮、损失一文钱,却赐给五六十多万人一百天的生命,以等待来年丰收。它的利害得失是清清楚楚的。那些议论不一致的人,不过是说一旦发生缓急,京仓储备会不足罢了。从四百多万石余粮中购买几十万石米,只不过是十几分之一。而且如今江东虽然遭灾,江西、湖广听说却大多丰收,那么京仓每年应缴的本色粮食,本来就将源源而来。难道要预先担忧十年以后会不足,反而停止眼前必定要救济的事情吗?所以希望兄长大力赞成这个办法,并帮助上奏请求。至于有司请求从远处买粮这一条,是考虑到将来谷物既不丰收,远方商人又不来,那么即使积钱满箱,也只能坐等死亡。因此救荒只是预先安排钱粮,而把钱变成粮食,更是事先预作安排的好办法。我想兄长也已经听到并认可了。不过,这些都是人力能够做到的事情。假如上天果真没有悔改降灾的期限,雨水始终不可期望,那么人力必定有所不及,地方上意料之外的变故,也不能不预先谋划。希望兄长再用这一个多月竭尽全力的精力,并且遍巡各郡之间,延请接见官吏百姓,亲自了解他们的利害而委曲周全地处理;而且使车一到,只看几十份文书、加以督促,所得的益处也会多得多。兄长请谋划此事。

与李龙冈邑令书嵗凶民莩,贤侯为之心恻,而百方圗之者深矣。轻赍一说,向已面白,兹复具之于书,以为可以佐百姓之急,而禆万一于贤侯百方之圗,则不敢以出位为嫌也。窃惟国家之赋,其水旱可得而减免者,兑运以外之数也;虽水旱必不可得而减免者,兑运以内之数也。水旱不可以不恤,而兑运又必不可减免,于是有轻赍之法。盖米自江南而输于京师,率二三石而致一石,则是国有一石之入,而民有二三石之输。若是以银折米,则是民止须一石之输,而国已不失一石之入。其在国也,以米而易银,一石犹一石也,于故额一无所损;其在民也,以轻而易重,今之输一石者,昔之输二三石者也,于故额则大有所减矣。国家立为此法,盖于不可减免之中,而寓可以通融之意,不必制其正赋之盈缩,而但制其脚价之有无;不必裁之以丰防之敛散,而但裁之以本折之低昂。一无损于国,而万有利于民,此其法之尽善而可久者也。以武进一县言之,嵗该儧运米五万四千五百八十一石三斗四合,此其入于国之正额也。本色正耗水脚平米七万九千六百八十三石七斗三合八勺四抄,折色银九千一百五十一两四钱六分五厘五毫二丝,此其费于民之羡数也。若以银而权米,石以直五钱为率,米七万九千六百八十三石有竒爲银四万九千八百四十两有竒,与折色银共五万八千九百两有竒。若得从轻赍之例,石折银五钱,计银二万七千二百两有竒而足;纵使加折至于六钱、七钱,计三万七千八百两有竒而足,则是民每嵗出五万八千九百两有竒之中,而今出其三万七千余两之数,以不失国家之定额,而实私其二万余之羡,以自润也。夫五钱者,江南之平价也;七钱者,折色之极则也。若使江南米贵,自五钱以上,而蒙恩折色或减至七分以下,则其所私之羡,固当倍之且蓰矣。倍之为四万,则是十万人凶年一月之食也。则是国家不出一粟,不费一钱,而为凶年十万人续一月之命也。为民父母者,何惮而不以告乎?司国计者,亦何靳而不为乎?且夫国家漕运四百万石之中,固甞定有轻赍四十万石,以待四方之以水旱来告者矣。盖其嵗之凶与否,与嵗凶所在之地不可知,而所谓轻赍,则所谓嵗四十万之额,以待四方之以水旱来告者,将安用之?况自古经费其本折之权,率视缓急而为操纵。今国家所以逺输于江南,不惮二三石而致一石者,正以江南米贱而京师米贵耳。近闻京师之米直自七钱而减至四钱,而江南米直自七钱而増至九钱,其为贵贱特异常时。则是江南以二三石致一石,而又不当一石之用也。今若取银于江南,而用银以给京军之当给米者,江南无逺输之费,京军无贱粜之困,此正今日之便宜耳。然则非惟无损于国,盖深有利于国,而得乎缓急操縦之权者也。夫损国以益民,犹且为之,国家发内帑以赈灾者,徃徃有之矣。又况无损于国而有利于民,而又况国与民并受其利者乎?此事在不疑而必可行者也。为民父母者,何惮而不以告乎?司国计者,何所靳而不为乎?嘉靖十数年间,江南屡告灾,国家亦屡尝以轻赍与之,此其近例,试求之故籍可覆案也。查得嘉靖十四年,苏松等处灾伤,巡抚侯都御史等奏,戸部覆准,除蠲免外,兑运四百万石内,准折银粮一百五十万石,兑运米每石折银七钱,改兑米每石折银六钱,其被灾尢重者,量准十万石于临徳二仓支运,每石止徴脚价银一钱五分。自此而上,嘉靖十二年折兑一百万石,十年折兑二百一十万石,八年折兑一百七十万八千石,无嵗不有灾伤,则无嵗不有折兑,此其因灾伤而折兑者。常例也。又伏读嘉靖九年诏书,兑运米以十分为率,量准五分。是时常州一府,该得折兑八万一千石。此其不因灾伤而折兑者,例外之恩也。由此言之,盖有因灾伤而行支运,以大寛民力者矣。未有灾伤而不行折兑,以重困吾民者也。盖有不因灾伤而折兑,以广例外之恩者矣。未有灾伤而不行折兑,以啬于例外之恩者也。此祖宗之良法美政,圣天子之深恩厚泽。于丰时足国之中,而寓救灾恤患之至意。虽旱干水溢,而民免为沟中瘠者,诚戴圣泽之厚于无穷也。

译给李龙冈县令的信 年成荒歉,百姓饿死,贤侯为此内心悲痛,并且多方谋划救济,已经十分深切。我先前当面说明过减轻运费的办法,现在又在信中详细陈述,认为可以帮助百姓应急,对贤侯多方谋划的事情略尽万一,所以不敢因为越出职分而有所顾忌。我私下认为,国家的赋税中,水旱灾害发生时可以减免的,是兑运以外的数额;即使发生水旱也必定不能减免的,是兑运以内的数额。水旱灾害不能不体恤,但兑运又必定不能减免,于是便有了轻赍的办法。米从江南运往京师,通常运输二三石才能运到一石,这样国家得到一石的收入,百姓却要缴纳二三石。如果用银折合米,那么百姓只需缴纳一石,国家已经没有损失一石的收入。对于国家来说,以米换银,一石仍相当于一石,原定数额毫无损失;对于百姓来说,以轻易重,现在缴纳一石,就是过去缴纳二三石,在原定数额之外实际上大大减轻了负担。国家制定这个办法,是在不可减免之中寄寓可以通融的意思;不必限制正赋的增减,只需限制脚价有没有;不必按照丰歉来裁定征收和发放,只需按照本色、折色的高低来裁定。对国家毫无损失,对百姓却有万全的利益,这是这个办法最完善、最可以长久实行的地方。以武进一县来说,每年应当漕运米五万四千五百八十一石三斗四合,这是国家收入的正额。本色正耗水脚平米七万九千六百八十三石七斗三合八勺四抄,折色银九千一百五十一两四钱六分五厘五毫二丝,这是百姓额外支出的数目。如果按银折米,以每石五钱为标准,七万九千六百八十三石有余应折合白银四万九千八百四十两有余,与折色银合计五万八千九百两有余。若能依照轻赍的例子,每石折银五钱,计算白银二万七千二百两有余就够了;即使加到每石折银六钱、七钱,计算三万七千八百两有余也够了。这样,百姓每年原本要出五万八千九百两有余,如今只出三万七千多两,在不损失国家定额的情况下,实际上把二万多两的余数留给自己,以资润身。五钱是江南的平价,七钱是折色的最高标准。假如江南米价上涨,从五钱以上,而蒙受恩典折色时又减到七成以下,那么百姓所保留的余数,本来就应当加倍,甚至达到五倍。加倍就是四万两,这就是荒年十万人一个月的粮食。这样,国家不出一粒粮、不费一文钱,却能为荒年十万人续上一月的性命。作为百姓父母的官员,有什么顾忌而不把这件事上报呢?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又有什么吝惜而不实行呢?国家漕运四百万石之中,本来曾经确定有轻赍四十万石,用来等待四方因水旱灾害来报告请求。既然各年是否荒歉、荒歉发生在哪个地方都不可预知,那么所谓轻赍,即每年四十万石的定额,是用来等待四方因水旱来报告的,又将拿来做什么呢?况且自古以来,国家经费中本色、折色的权衡,大体都是根据缓急来操纵。如今国家之所以从江南远道运输,不惜二三石才运到一石,正是因为江南米便宜而京师米贵。近来听说京师米价从七钱降到四钱,而江南米价从七钱涨到九钱,贵贱情形与平常特别不同。这样,江南用二三石运到一石,却又抵不上京师一石的用处。如今如果在江南收取白银,再用白银供给京军应得的米,江南没有远运的费用,京军没有低价粜卖的困境,这正是今日的便利办法。这样看来,不但对国家没有损害,实际上对国家很有好处,而且能够掌握根据缓急而操纵调度的权力。损害国家而使百姓受益,尚且还要去做;国家从内库发钱赈灾,往往也有这种事情。何况如今既不损害国家又有利于百姓,更何况国家和百姓都能受益呢?这件事没有疑问,必定可以实行。作为百姓父母的官员,有什么顾忌而不把它上报呢?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又有什么吝惜而不实行呢?嘉靖十几年间,江南屡次报告灾情,国家也曾多次用轻赍来帮助他们;这是近来的先例,试着从旧档案中查找,便可以核实。查得嘉靖十四年,苏州、松江等地遭灾,巡抚侯都御史等上奏,户部复议批准:除去蠲免之外,四百万石兑运粮中,准许折银粮一百五十万石;兑运米每石折银七钱,改兑米每石折银六钱;其中受灾尤其严重的,酌情准许十万石在临德二仓支运,每石只征脚价银一钱五分。从此往前,嘉靖十二年折兑一百万石,嘉靖十年折兑二百一十万石,嘉靖八年折兑一百七十万八千石;没有一年没有灾伤,也没有一年没有折兑。这些就是因灾伤而折兑的情况。这是通常的例规。又恭敬地读到嘉靖九年的诏书,兑运米按十分计算,酌情准许折兑五分。当时常州一府,应当得到折兑八万一千石。这是不因灾伤而折兑,是例外的恩典。由此说来,本来有因灾伤而实行支运,以大大宽减百姓力量的做法;没有因灾伤而不实行折兑、从而加重百姓困苦的道理。本来有不因灾伤而实行折兑,以扩大例外恩典的做法;没有因灾伤而不实行折兑、吝惜例外恩典的道理。这是祖宗留下的良法美政,是圣天子深厚的恩德。它在丰收时充实国库之中,寄寓着救灾恤患的至深心意。即使遭受旱灾水灾,百姓仍能免于成为沟中的瘦骨尸体,确实应当永远感戴圣上的深厚恩泽。

答施海盐武陵书方田一法,不难于量田,而最难于覈田。盖田有肥瘠,难以一槩论亩,湏于未丈量之前,先覈一县之田,定为三等,必得其实,然后丈量,乃可用折筭法定亩。如《周礼》一易之田,家百亩;再易,家二百亩;三易,家三百亩。此为定亩起赋之凖,亦甞观国初折亩定税之法,腴乡田必窄,瘠乡田必寛,亦甚得古意。今兹不先核田,便行丈量,则腴乡之重则必减,瘠乡之轻则必加,非均平之道也。量田之难,全在乎此。至于丈量法,其简易者具在《九章筭法》中,湏兄自明此意,乃可付之下人为之,庶无▯也。痛楚中略具梗槩,奉答华生。所刻书则兄已见之,如更查得有书,容续奉耳。

与郑戸部书执事此行,国储民命系焉。伏闻下车以来,仁风所宣,里闾相庆。盖自来督赋之使,多以徴敛裒聚为功,而执事独以寛大行之,是以始下车而应感已若此矣。变产一节,其利病更仆未易数也。大率奸民始初,莫不上耗国储,下蚀良民以肥其身。及其败露,至勤冠盖逺出,犹或凭奸民之攀扯而逼迫良民代为之偿。则是国家惩奸之法,未及行于亲手欺盗之人,而椎肤剥髓,鬻妻卖子之苦,已波毒于穷檐无告之小民矣。是奸民重得志,而小民重受困也。执事仁人也,必自有以处此。山泽鄙人,出位妄言,并希亮之。

与王苏州南岷书读别纸所録,尚有不解所谓者,然意甚骇之。虽江湖甚逺,亦何能为情乎?东南州郡,侈靡日长,而虚耗亦日甚。譬如病火之人,顔色泽然而血气槁矣。吾北厓以古人之节,清化源;以古人之政,抚罢甿。朞月则既效矣。惟率是道而终始之,则百姓之福,而区区野人之望也。催逋部使者且至,仆自生长草莱,备见变产之害,滥及无辜。小民毒痛,不忍言。北厓仁人也,必将有以处之。夫素甞侵欺之奸,籍其赀可也,孥而系累之可也,重戮以惩众可也。小民何罪焉,而代为之偿乎?名曰变产,实逼而夺之耳。虽然,昔人固有言矣:「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部使者方以括财为功,而守令欲以民瘼为事,则势固不同也。于是处之为难,惟执事悉心以虑之,多方以图之,国与民两无憾矣。林镇江先生亦好古君子也,变产之説,执事幸不见为迂濶,则可与林镇江共论之。盖此非一人之私言也。巻子索书鄙作,仆于诗本不工,自稍知学问以来,颇欲收敛精神,防性情之实,是以经年不复从事于此。然恐重违吾丈之意,当书旧作数首送上也。读衡山先生文字,可以补鄙人踈漏之过矣。谨谢教,谨谢教。六经之学,迩年来稍甞究心焉,而苦未之有得也。欲观西原公所着甚勤,便中幸速之奉教。末期临书,但有驰情。

译答施海盐、武陵的信 方田法并不难在丈量田地,而最难在核实田地。因为田地有肥沃和贫瘠之分,不能一概按亩数论定,必须在丈量以前,先核实一县的田地,定为三等,务必取得实际情况,然后丈量,才可以用折算的方法确定亩数。比如《周礼》所说的第一等易田,每家一百亩;第二等易田,每家二百亩;第三等易田,每家三百亩。这是确定亩数、开始征赋的准则。我也曾考察国初折亩定税的办法:肥沃乡里的田地一定划得窄,贫瘠乡里的田地一定划得宽,这也很合乎古意。如今不先核实田地,便进行丈量,那么肥沃乡里的重赋势必减轻,贫瘠乡里的轻赋势必增加,这不是平均公平的办法。丈量田地的困难,全在这里。至于丈量的方法,简便的都载在《九章算术》中,必须兄长自己明白这个道理,才可以交给下属办理,希望不要出弊病。我在病痛之中略略写明大概,奉答华生。所刻的书兄长已经见到了,如果再查得有别的书,容我续后奉上。给郑户部的信 您这次出任此职,关系到国家的储备和百姓的性命。我听说您到任以来,仁厚的政风所到之处,乡里都相互庆贺。自来督征赋税的使者,大多把征敛聚集财物作为功绩,唯独您以宽大之政实行,所以刚一到任,就已经取得这样的感应了。变产这一条,其中的利弊即使反复说上几天也难以数尽。大抵奸民一开始,没有不向上损耗国库、向下侵害良民来肥自己的。等到事情败露,甚至劳烦官员远道出动,他们还往往凭借奸民的攀扯,逼迫良民代替他们偿还。这样一来,国家惩治奸民的法令还没有施加到亲手欺骗盗取的人身上,剥皮吸髓、卖妻卖子的苦难,已经像毒浪一样波及穷困无告的小民了。这就是奸民更加得志,而小民更加受困。您是仁人,一定自有办法处理此事。我这个山野鄙人,越位妄言,还希望您明察。给王苏州南岷的信 读了另一纸所记录的内容,还有些不明白所说的是什么,但意思实在令人惊骇。即使相隔江湖、距离很远,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东南各州郡,奢侈靡费日益增长,空虚耗损也日益严重。譬如患有内热病的人,脸色虽然润泽,血气却已经枯槁了。吾兄北厓应当以古人的节操,澄清教化的源头;以古人的政术,安抚疲困的百姓。一个月就已经见效了。只要沿着这条道路始终坚持下去,就是百姓的福分,也是我这个小小野人的愿望。催征逋欠的部使者将要到了,我自幼生长在民间,完全见过变产的祸害,以及它滥及无辜的情形。小民所受的毒害痛苦,实在不忍说。北厓是仁人,一定会有办法处理。对于一向侵吞欺骗的奸民,没收他们的财产可以,逮捕并拘系其家属也可以,严加诛戮以警戒众人也可以。小民有什么罪,为什么要替他们偿还呢?名义上叫作变产,实际上就是逼迫并夺取他们的财产罢了。可是,古人本来有句话说:“同心协力则成功,彼此异心则失败。”部使者正把搜括财物当作功绩,而地方长官却想把民间疾苦当作要务,形势本来就不同。在这种情况下处理起来很难,只有请您尽心思考,多方设法,使国家和百姓双方都没有遗憾。林镇江先生也是好古的君子,关于变产的主张,您幸而不要认为迂阔,那么就可以和林镇江共同商议了。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私下言论。卷子中索要我的拙作,我在诗歌方面本来就不工,自从稍微懂得学问以来,很想收敛精神,防止性情流露,所以多年来不再从事此事。然而恐怕再次违背您的意思,只好把旧作几首写下来送上。读衡山先生的文章,可以补救我的疏漏过失。谨此感谢您的教诲,谨此感谢您的教诲。六经之学,近年以来我也曾稍稍用心研究,只是苦于还没有所得。很想读一读西原公所著的书,方便时幸望尽快替我索取,以便请教。临写到末尾,只是满怀思念。

答王苏州书执事所病于均徭旧法之不可行者,其说大槩有五:大户之诡寄也,奸猾之那移也,花分也,贿买也,官戸之滥免也。大戸之诡寄起于官戸之滥免,则此二弊者其实一弊也。夫滥免诡寄之弊,谓某官例得免田千亩,而自有田万亩,或自无田而受诡寄田万亩,则散万亩于十甲而嵗免千亩,实则万亩皆不当差也,其说是矣。虽然,其以万亩而散之各甲以嵗嵗幸免千亩者,必非田甲皆是本官真名与皆注本官者也,必将田甲诡为之名也。使其甲甲皆是本官真名而不诡为之名,则一人而十甲,其为奸固易破矣。若必是一甲为真名而诸甲诡为之名,遇其真名与注官之甲则免,其非真名与注官之甲不得免,即十年亦止免一年耳,安得歳歳幸免也?不然,均徭册外别置一册,注每嵗所甞蠲免之数,如某官例免田千亩,而一甲内已免过田七八百亩,纵或二甲三甲有田许撞足例免之数,数外则役。如此则虽甲甲免嵗嵗免,亦止得一甲一嵗该免之数,又安得以千亩影免万亩也?此法在一彊察吏执之,虽真是官戸之田,亦不得觊额外滥免,况诡寄乎?至于移甲之弊,则执事所谓只据黄册或十叚册足以革矣,而又病于黄册与十叚册之不可据者,则固以为与每嵗推收之法相碍也。夫每嵗推收宜于赋不宜于役,十年定册宜于役不宜于赋。役主戸,赋主田,赋则随田流转,役则依户拟注,是以赋法则既凖之每嵗旋造之徴册,所以便民之灌输;役法则宜凖之十年并造之黄册,所以便官之防差。即此两法本不相绾,而执事又疑于据定册编差,或有田既卖而差仍累者,则编差之际,其人必且自言于官曰:「吾田已卖之某人,而某人宜顶吾差。」于是官为之按其实,而以某人顶某人差。如此,则是以虚名编差者故卖主也,以实力顶差者新买主也,故卖主以虚名编差,可以无乱乎?定差之籍,新买主以实力顶差,可以无累乎?鬻田之人,且夫役法,上下其户以差,其甲之钱,聚则稍重,而散则稍轻,花分者只可花分子戸以移稍重,而就稍轻,其实不得花分鬼名以移絶有而就絶无也。且十年轮编,不能禁人之花分,而一年一编,又安能使人必不花分?欲使人必不花分,则在严之于攅籍之始,而非所以较于编差之际也。贿买一説,曩时轮嵗编差,则豪民以贿避力差而请银差;今时嵗嵗编差,则豪民以贿避差头而请贴戸。曩时轮嵗编差,则戸胥之家一年而集一甲豪民之金;今时嵗嵗编差,则户胥之家一年而集一县豪民之金。大抵论诡寄贿买两弊,则系乎令长之彊察与否,不系乎轮年与不轮年也。论花分移甲两弊,则系乎册籍之精核与否,不系乎轮年与不轮年也。法无全利,亦无全害。以轮年一编为全害乎?而可使小民一嵗忍苦出钱,九嵗晏然坐食;以一年一编为全利乎?纵可以尽革诡寄贿买花分移甲之弊,而不能不使穷僻小民嵗嵗褁粮集钱,奔走城郭,此其利病亦自相凖。古有之,利不百,不变法。先时有司激于官戸豪家之暗损小民,然却不就旧法中调停裒益,而骤变之以收一切之效,以为此足以裁损官戸豪民而已,不知小民亦竟受其病。今之万口訿訿喧然称不便者,未必尽出于官戸豪民,而徃徃多出于穷僻困阨之小民矣。请试言小民之所最不便者,大槩亦有数説。且如一邑丁田以十分为率,徃时一嵗编审一分,其为数则狭,令长耳目差易徧持筹而筭之,差易办,纵有弊焉,而差易以察。今一嵗尽审十分,则其为数顿濶于徃时十倍,令长一人耳目筹筭所缺漏处必益多,耳目筹筭缺漏益多,则戸书里胥之权益以重,奸民益得以输金于权之所。重以为规避,小民无金可输,则嵗受苦役,益无所诉,而长令则益不能觉察。若此者,非曩之长令多精彊,而后之长令多鹘突也。其繁简濶狭之势,实然而执事乃谓轮年则胥猾多得售奸,不轮年则胥猾多不得售奸,岂别有説耶?不然,何其与吾所闻异耶?又如一力差,约银十两为率。徃时十年一编,正戸约银五两,贴戸约银一两,则贴户五而足矣。人数既寡,故其裒而敛之也不难。今一年一编,则曩率出银一两者,今减而出十分两之一;曩用贴户五者,今必增而用贴戸之为五者十。人数既广,其势必散。有差头终嵗物色尚不能徧识贴戸之门者,何况能尽敛其钱?是以徃时所病正戸饕餮,贴戸;今时所病贴户耗损,正戸。小民不幸被防,正户则破家矣。若此者,非曩时之正户皆彊梁,而今之正户皆愞弱也。其聚散零总之势,亦必至此而不足恠。

译答王苏州的信 您认为均徭旧法不能实行的弊病,大致有五种:大户诡寄田产,奸猾之人的那移,花分,行贿买免,以及官户滥免。大户诡寄起因于官户滥免,所以这两种弊病实际上是一种弊病。至于滥免和诡寄的弊病,是说某官按例可以免除一千亩田的差役,但自己有一万亩田,或者自己本来没有田,却接受诡寄来的一万亩田,于是把一万亩分散到十甲,每年只免一千亩,实际上这一万亩都不应当服差役;这种说法是对的。不过,他把一万亩分散到各甲,想每年侥幸免除一千亩,必定不可能每一甲的田都写作本官真名,也不可能都登记在本官名下,而必定会把各甲的田地改用诡名。假使每一甲都写本官真名而不改作诡名,那么一人占十甲,奸情本来就容易被查破。若一定是一甲用真名、其余各甲用诡名,那么遇到真名和登记官户的那一甲就免除,遇到不是真名和不登记官户的各甲便不能免除,即使十年也只免一年,怎么能够年年侥幸免除呢?否则,就在均徭册之外另设一册,登记每年曾经蠲免的数额。例如某官按例免除一千亩田,而一甲之内已经免过七八百亩,即使二甲、三甲有田,足以凑满按例应免的数额,超过这个数额的部分仍然服役。这样,即使每一甲每年都免,也只能得到一甲一年应当免除的数额,又怎么能够借免一千亩而影射免除一万亩呢?只要这个办法由强干精明的官吏认真执行,即使真是官户的田,也不能觊觎额外滥免,何况诡寄的田呢?至于把差役移到别甲的弊病,您所说的只依据黄册或十段册就足以革除它;但您又担心黄册和十段册不能作为依据,认为这本来与每年推收的办法相冲突。每年推收适合赋税而不适合差役,十年编定一次的册籍适合差役而不适合赋税。差役以户为主,赋税以田为主;赋税随着田地转移,差役则依照户籍编定。所以赋税方面,准照每年重新编造的征收册籍,是为了便利百姓输纳;差役方面,应当准照十年合并编造的黄册,是为了便利官府防止差役逃避。这两种办法本来就不相牵连,而您又担心依据定册编派差役,或许会出现田地已经卖掉而差役仍然累及原主的情况。那么在编派差役时,那个人必定会向官府申明:“我的田已经卖给某人,某人应当顶替我的差役。”于是官府查明实际情况,让某人顶替某人的差役。这样,凭虚名编派差役的是原来的卖主,按实际情况顶替差役的是新买主,原卖主凭虚名被编入差役,难道还能没有混乱吗?在定差的册籍中,新买主按实际情况顶替差役,难道还能不受牵累吗?卖田的人还要说,差役法是按照户等高低编派差役;把一甲的钱集中起来,负担就稍重,分散开来,负担就稍轻。花分只能把一户分成若干子户,从负担稍重的地方移到负担稍轻的地方,实际上不能用虚假的花分名目,把本来完全没有负担的人移到负担稍轻的人那里。况且十年轮编一次,不能禁止人们花分;一年编一次,又怎么能使人一定不花分?要使人一定不花分,关键在于编造册籍开始时严格禁止,而不在编派差役时互相计较。关于行贿买免,过去按年轮流编派差役时,豪民用行贿来逃避力差,请求改纳银差;现在每年编派差役时,豪民用行贿来逃避差头,请求改作贴户。过去每十年轮流编派差役,户胥之家一年只收集一甲豪民的钱;现在每年编派差役,户胥之家一年就收集一县豪民的钱。大体说来,诡寄和行贿买免两种弊病,取决于县令县长是否强干明察,并不取决于是否轮年;花分和移甲两种弊病,取决于册籍是否精确核实,也不取决于是否轮年。法律没有全然有利的,也没有全然有害的。难道能把十年轮编一次说成全是害处吗?这样却可以使小民一年忍受苦难出钱,九年安然坐享其成;难道能把一年编一次说成全是好处吗?即使它能够完全革除诡寄、行贿买免、花分、移甲的弊病,却不能不使穷僻地方的小民年年携带粮食、筹集钱财,奔走于城郭之间,这些利弊也自然是相互抵消的。古人有句话:利益不足以达到百成,就不要变法。先前有关官府因官户豪家的暗中损害小民而激愤,于是不在旧法中调节增减,却突然改变旧法,想取得一举奏效的结果,以为这样就足以裁减官户豪民的损害,却不知道小民也终于受到了它的弊病。如今众口喧嚷说不方便的人,未必全是官户豪民,往往更多是穷僻困苦的小民。请让我试说小民认为最不方便的地方,大概也有几种。比如一县丁田以十分为标准,从前一年编审其中一分,数额较小,县令县长一人的耳目和筹算还比较容易遍及,差役较容易办理,即使有弊病,也容易察觉。如今一年把十分全部审定,数额一下比过去扩大十倍,县令县长一人的耳目和筹算所遗漏的地方必定更多;耳目和筹算遗漏得越多,户书里胥的权力就越重,奸民也越能把钱送到掌权者那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再加上他们用这些权力作为规避差役的手段,小民没有钱可以输送,就年年承受苦役,更加无处申诉,而县令县长也更加不能察觉。这样的情况,并不是过去的县令县长大多精明强干,而后来的县令县长大多糊涂昏聩;其中繁简、宽窄的形势,确实就是如此。然而您却说轮年编派会使胥吏更多得以售奸,不轮年编派则使胥吏更多不能售奸,难道另有说法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和我所听到的情况如此不同呢?又比如一项力差,大约以银十两为标准。从前十年编派一次,正户大约出银五两,贴户大约出银一两,那么五个贴户就足够了。人数既少,所以向他们搜括收取也不难。如今一年编派一次,过去按比例出银一两的人,现在减为出十分之一;过去使用五个贴户,现在必定要增加到使用五十个贴户。人数既然增多,势必分散。有的差头忙到年终,还不能遍访认清贴户的门户,何况能够把他们的钱全都收齐呢?所以过去所患是正户贪得无厌,贴户受损;现在所患是贴户耗损,正户受累。小民不幸受到防范和摊派,正户就要倾家荡产了。这并不是过去的正户都强横,而今天的正户都软弱;聚集和分散、零星和总括的形势,必然会导致这种结果,不足为怪。

又如银差,曩之法嵗总纳银一两,则今之法嵗零纳银一钱。纳多者其倍称之数稍轻,纳少者其倍称之数必重。纳一两纵倍之三两而竒,足以纳矣;纳一钱非倍之四钱、五钱,或至八九钱不足以纳也。此其总纳则费固轻,而零纳则费固重也。不独如是而已。以一两总纳之一年,则是为一两之银一遍赴官守▯交纳,一遍徃来盘费,设或交纳不时,公人一遍下乡需索而已。今以一两而散纳之十年,则是为一钱之银亦一遍赴官守▯交纳,一遍徃来盘费,设或交纳不时,公人亦一遍下郷需索。是今日一钱之累并不减于一两,而曩日一年之累乃浸淫于十年。其为便耶?其为不便耶?其最不便者,其为坊郭之豪民耶?其为穷僻之细民耶?此其为病不可枚举,恐不特如执事所谓似渉骚扰而已也。则今法之当变,理在不疑。秋粮带徴之説既格于复除之无定数而不可行矣,惟用十叚册法则可以革诡。寄移甲诸弊,而无一嵗一役之扰。然执事因黄册之不可行,而疑于十叚册之不可行者,则亦有説。夫黄册之不可行者,黄册之法敝也。黄册之法敝,而邑之丁与田大半不登焉。故十叚册者,为之括其欺隐,以补黄册之不及,以均乎力征而已。使黄册果无弊乎,则径用黄册编差可也。使黄册不能无弊乎,则为之十叚册,以补黄册之不及而编差焉可也。因黄册之不可行,而并疑于十叚册之不可行,则过也。执事又谓常州赋稍轻,苏州赋稍重,则其法不可画一,故常州自宜从旧法,苏州自宜从新法。夫赋自重轻,而人情之好逸厌烦,好省厌费,则胡人度之,越人固有不甚相逺。执事其试察之,窃恐苏之民之情,不甚逺乎常之民之情,而法之可行于常者,未必不可行于苏也。又别兄甚久,耿耿。提学公且至荆溪,兄以提调当来,可得一面晤也。均徭法,曩时所欲言于兄者,不过只是一两言,盖虑兄以新法为甚便民也。今读来教,则兄已深知其不便,而有意于革之也久矣。大率十年一役,虽极重,亦甘心;一年一役,虽极轻,亦不愿。此人之大情,而新旧两法之利病,可以一两言尽之者。曾闻人言,胡虏愚惷,只怕鞭扑,更不怕杀,盖零零星星痛苦难忍也。此言虽可笑,然亦可以喻人情矣。少时甞读《衍义补》论均徭负米之喻,亦深以其説为然。及今日下老实行之,乃见其害,益知书生坐谈真不可便以经世。而差雇两法,在宋时亦甚纷然,司马公力主变雇为差,而有识者亦甚病其讲之不详,则以为司马公少歴州县之日浅也。仆屏居草莾,于民所便所不便,则稍知之而稍能言之。至于所以为之区处,实以生平未甞亲在里邉经歴,虽以为常之民曽享十叚册之利,而其中委曲尚未能悉知,又何以为苏人谋也。承兄下问,草率奉对,真似乎强其所不知矣。窃惟赋役之最烦而敝最多者,无如苏州。牧守有恳恻为民之心者,无如兄;沉潜善思,精于处事者,无如兄。必能别出良法,使新病故病一切扫去,以幸苏之人于百千年也。是在心诚求之而已,岂待书生坐谈如仆者之賛之也哉。仆自稍渉世事,乃知凡百变更之际,极是难事。即如曩时有司变十年均徭为一年,本是爱民真心,而讲之不详,则其弊已效于今日矣。今欲变一年为十年,而讲之不详,又焉知不贻后日无穷之弊哉。兄之迟迟其间,不肯轻变,极是不为而后可以有为,《大易》所以致戒致慎于革也。虽然,革非得已也。昔荆公论雇役,以为此法终不可罢,仆亦以为一年均徭此法必不可不变,顾其説如此耳。至于利病之详,区处之宜,则老吏积年总书中有知此。者,兄试虚心问之,勿以其素曽作弊之人而拒之。耆民中有知此者,兄试虚心问之,勿以其山野倨侮而忽之。士大夫中有知此者,兄试虚心问之,勿以其必为一身一家之私説而先意逆之。多方访求,再三斟酌,使无一不宜乎人情,而无一人不得尽其情,则变之可通,通之可久矣。曩者敝郡更法时,盖应君为之守。应君志在民者也,其所更赋法最为精善,可以百年无敝。但役法则今日便不可行耳。此二法虽同是一时事,亦同在一书册中,而利病相悬,两不相掩。或因其役法而并訾其赋法,或因其赋法之不可变而并谓其役法亦不可变,皆偏辞也。苏郡其亦然乎?闻部司文书督逋甚急,则杨给事之説不行矣。又累贤使者区画,柰何,柰何。

译又比如银差,从前的办法是一年总共缴纳银一两,现在的办法是一年零星缴纳银一钱。缴纳数额多的人,按倍计算的附加数额稍轻;缴纳数额少的人,按倍计算的附加数额必定更重。缴纳一两,即使加倍为三两有余,也还足以缴纳;缴纳一钱,不加到四钱、五钱,甚至八九钱,就不足以缴纳。这就是说,总数缴纳,费用本来较轻;零星缴纳,费用却较重。不仅如此,一两银子一年总数缴纳,只需为这一两银子赴官府等候交纳一趟,花一趟往返盘费;假如交纳不及时,也只需公人下乡索取一趟。如今把一两银子分散到十年缴纳,即使是一钱银子,也要为这一钱赴官府等候交纳一趟,花一趟往返盘费;假如交纳不及时,公人也要下乡索取一趟。这样,今天一钱银子的负担并没有比一两银子减少,而过去一年一次的负担却逐渐分摊到十年之中。究竟是方便,还是不方便?最不方便的,是城坊中的豪民,还是穷僻地方的小民?这种弊病多得数不清,恐怕不只是像您所说的“似乎会造成骚扰”而已。那么现在的法令应当改变,理由是毫无疑问的。秋粮带征的办法,既然因为复除没有固定数额而不能实行,只有采用十段册的办法,才可以革除诡寄、移甲等弊病,而没有一年一役的骚扰。不过,您因为黄册不能实行,便怀疑十段册也不能实行,这也有道理可以说明。黄册之所以不能实行,是黄册法本身已经败坏;黄册法败坏,所以一县的丁和田大半没有登记上册。因此,十段册是用来搜括出其中的欺隐,补足黄册所遗漏的部分,以便平均力役征发罢了。假使黄册果然没有弊病,径直用黄册编派差役就可以了;假使黄册不能没有弊病,那么编造十段册,补足黄册所遗漏的部分,再据此编派差役,也就可以了。因为黄册不能实行,便连十段册也怀疑不能实行,这是过错。您又说常州赋税稍轻,苏州赋税稍重,所以法令不能一概而论,常州应当沿用旧法,苏州应当采用新法。赋税虽有轻重之别,但人的本性都是喜欢安逸而厌恶烦劳,喜欢省事而厌恶费事,那么胡地的人估量这些,越地的人本来也不会相差太远。请您试加考察,我私下恐怕苏州百姓的心情与常州百姓的心情相差不大;既然法令可以在常州实行,未必不能在苏州实行。又 与兄长分别已经很久了,心中一直挂念。提学公将要到荆溪,兄长以提调的身份也应当前来,这样就可以见上一面了。关于均徭法,从前我想对兄长说的,不过是一两句话,因为担心兄长认为新法非常便利百姓。如今读了兄长的来信,才知道兄长已经深知它的不便,并且很久以来就有意革除它了。大体说来,十年一服一次差役,即使负担极重,人们也甘愿承受;一年一服一次差役,即使负担极轻,人们也不愿意。这是人的普遍情感,新旧两种法律的利弊,也可以用一两句话概括。曾听人说,胡虏愚蠢,只怕鞭打,却更不怕杀戮,因为零零星星的痛苦最难忍受。这话虽然可笑,却也可以用来说明人的情感。我年轻时曾读《衍义补》中论说均徭背米的比喻,也深深认为它说得对。等到今天亲自实际实行,才看见它的祸害,更加知道书生坐在屋里谈论,实在不能轻易拿来治理天下。差役和雇役两种办法,在宋代也争论得很厉害,司马公极力主张把雇役改为差役,有见识的人也很忧虑他论述得不详细,认为这是因为司马公任职州县的时间太短。我退居草莽,对于百姓认为方便和不方便的事情,稍微有所了解,也稍微能够说出来。至于具体怎样安排处理,我平生实在没有亲自在乡里经历过,虽认为常州百姓曾享受十段册的好处,其中的曲折情况尚且不能完全了解,又凭什么替苏州人谋划呢?承蒙兄长垂问,我仓促草率地作答,真像是勉强谈论自己所不知道的事了。我私下认为,赋役最烦琐、弊病最多的地方,没有比苏州更严重的;有恳切怜恤百姓之心的牧守,也没有比兄长更好的;深思熟虑、善于思考,精通处理事务的人,也没有比兄长更好的。兄长一定能够另外制定出良法,使新弊和旧弊一并扫除,让苏州百姓获得千百年的幸福。这只在于用真诚的心去求取罢了,哪里需要我这样的书生坐着空谈来赞助呢?我自从稍微接触世事,才知道凡是变更法令的时候,都是极难的事。比如从前有关官府把十年均徭改为一年,本来是爱护百姓的真心,只是论述安排得不详细,所以它的弊病已经在今天显现出来了。如今想把一年改为十年,若论述安排得不详细,又怎么知道不会给后世留下无穷的弊病呢?兄长迟疑于此,不肯轻率变更,正是“不有所不为,随后才能有所作为”,也是《大易》在变革问题上反复告诫人们要谨慎的原因。话虽如此,改革也不是出于不得已。过去荆公论雇役,认为这种办法终究不能废除;我也认为一年均徭这种办法必定不能不改变,只是我的意见大致如此罢了。至于其中利弊的详细情况和适当的处理办法,年久的老吏和多年担任总书的人中,有人是知道的。兄长不妨虚心向他们询问,不要因为他们过去曾经做过弊,就拒绝听取他们的意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耆民中有知道这些事情的,兄长不妨虚心向他们询问,不要因为他们来自山野、态度倨傲无礼,就轻视他们。士大夫中有知道这些事情的,兄长不妨虚心向他们询问,不要预先认为他们必定是在为自己或自家说私话,而先入为主地拒绝他们。多方访问寻求意见,再三斟酌,使没有一项不合乎人情,也使没有一个人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情形,那么改革就可以畅通,畅通之后也可以长久实行了。从前敝郡更改法令时,大概是应君担任郡守。应君是心中想着百姓的人,他所更改的赋税法最为精善,可以百年没有弊病。但差役法到了今天却已经不能实行了。这两种法令虽同是当时的事情,也同在一本册籍中,但利弊相差悬殊,不能互相掩盖。有的人因为差役法而一并诋毁赋税法,有的人因为赋税法不能改变而一并说差役法也不能改变,这些都是片面之词。苏州郡大概也是这样吧?听说部司催逼逋欠的文书十分急迫,那么杨给事的主张就不能实行了。又要劳烦贤使者筹划安排,怎么办,怎么办。

答蔡判官可泉书白下本非有约,顾奉清论同寝食者数日。若大洞既有约矣,谓必得奉清论同寝食如白下也,乃竟尔茫然。人事之不可料者如此。然兄既绊于领簿,不能来,而仆江湖散漫之人,宜可乗兴一至大洞,且得迳造府下。又以家君至家日,侍定省,莫遂兹懐,乃知名山胜逰,非特牵缨者常不能兼,虽江湖散漫如仆者,亦若有所系而不可必遂矣。柰何?伏惟吾兄纯明温粹,笃于向道,以此为政,必能近人。然仆窃有愿言于兄者:大凡年少髙志之人,于事未必备甞,故或病于踈。文藻雅逸之士,多不柰烦,至以簿书狱讼为溷防,故或病于华而无实。而謪官迁客,縦不怨尢,又徃徃以简旷不事事为得体,故或病于惰窳而苟禄。此三事,虽号为贤士大夫者,或不能免也。以兄之笃于向道,自然不堕落此弊。然仆所望于兄,亦惟兄不使毫髪有类于此而已。若使此处缜宻,一有即是学问;缜宻一有脱漏,即是学问脱漏。不当舍此更言学问也。《大学》曰:“心诚求之。”孔子曰:“无倦。”惟兄留意焉。仆自少隐居,亦甞痛百姓疾苦,欲援手焉,而惜无路也。以为他日苟幸从薄宦,庶几得一社一民以自效,虽才器驽钝,亦庶几兴起一两事利人者,除去一两事病人者,以少偿所愿焉。及窃禄于朝,浮沉郎署数年,竟不能一获素心。虽已罢官闲居,犹用此为歉。兄初亦署郎也,不谪则不为此官矣。是仆昔所冀而不得者,兄今得之。兄之志岂与仆异耶?则今日之谪,固天所以拓兄之才,成兄之志,而试之实效也。仆窃为兄幸之。广徳之民,以黠悍着闻久矣。昔时治广徳者,患其然也,则必峻刑法以绳焉。民见上刑法之峻也,则益出于悍黠以求必避,是以至于上下相贼,刑罚益以峻,而黠悍益不可胜。曽不知君子长者,虽无一时操切之效,然每每能使人囬面而率化。乃知汉史驭恶,马者,利其衔勒之説,为未然而苏洵以齐鲁持蜀人之说益可信也。兄意云何?或能了大洞之约,悉意请教,当在此时,故不尽言。兄其亮之。

与安子介书谨具布被一端,奉为令爱送嫁之需。布被诚至质且陋矣,然以之而厠于刺绣结绘、绫绮绡金缀翠、▯朱错陈之间,则如苇箫土鼓而与朱弦玉磬、金钟大镛相答响,乃更足以成文。又如贵介公子张筵邀客,珠履貂冠、狐裘豹褎聮翩杂座,既美且都,而有一山泽被褐老人逍遥曳杖其间,乃更足以妆防风景而不失其为质且陋也。且夫桓少君之事,兄之所以飬成闺行而出乎习俗之外者,岂足多让古人哉?素辱知爱,敢以家之所常用者为献,而侑之以辞。不然,亦愿兄受之而以畀之媵仆之用可也。谢欧阳石江巡抚启伏惟明公负康济之硕材,当东南之重寄,振恤疮痍如春风所扇,不间于隂谷寒门,搜防滞幽如药笼所储,无间于牛溲马渤。如顺之者,卑不自立,少甞薄游,已甘屏迹于山林,岂敢更求于闻逹?且诵习徒知泥古,侪軰多谓之鄙儒,而器局难与适时,明公误以为国士,收于众弃,扬彼王庭。况自来无门舘賔客之交,岂所取在牝牡骊黄之外?夫不采而佩,虽幽兰亦捐,苟有因而前,则朽株为用,遂得再尘金马之署,更聮羽翼之班。自揣既为不堪,众谓何以至此?惟天下信明公之端直,而知其嚬笑不以假人;惟当宁信明公之激扬,而知其顾盻必能得士。偶因防茹及此彚征,虽荐人常恐其知在明公,絶不以言于口而受知,思所以报在鄙人,则窃有愧于心。惟当勉防愚蒙,益精学问,其或驰驱于世,则庶以罄葵藿之心;纵使委弃于时,则永以坚沟壑之素期。少砺顽钝之器,庶不贻冰鉴之羞而已。敢因来惠,敬布腹心,伏惟俯赐览观,庶以知鄙志之所存焉耳。

与欧阳巡抚书仆樗散无似,黾勉赴官,将图所以效明公国士之知者,而未能也。窃有所惧者,山林之士,闲居而静处,其寡过则易;或出而驰驱于世,当毁誉得失之冲,诚欲有所树立,则难。故古之人修之于家,而多不免壊之于庭者,况仆之所以修之于家者,固未至耶?昔韩持国荐处士常夷甫,后夷甫改其平生,而韩公亦深以是为荐士之悔,不知若何可以使鄙人不为夷甫,明公不为持国之悔也?幸左右终教之。辞免坊牌一事,向已面请,此非敢矫情近名,盖以此生苟不至于饥饿,则毫髪不敢有所取于世,庶几伐檀诗人之所谓耳。承明公欲置买学田,此盛举也,更望明公始终其事,中间委曲区画,使异日不为人所侵渔,则受赐于明公多矣。然此举必湏出自明公,使鄙人若无所与焉者,乃为善也。不然,则鄙人虽不以是为利,而更欲以是为名,亦非鄙志之所安也。敢并以奉凟,伏惟明公晋擢枢府,辱在知爱,殊深庆幸。

译答蔡判官可泉的信 白下本来没有约定,只是承蒙您清雅的议论,几天来同您一起寝食。大洞既然已经约定了,我以为一定能够像在白下一样,承蒙您清雅的议论、同您一起寝食,没想到竟然茫然落空。人事不能预料,竟然如此。不过兄长既然被领簿之职牵绊,不能前来,而我是一个在江湖间散漫往来的人,本来可以乘兴到大洞一趟,也可以直接到府上拜访。又因为家父到了家中,我要侍奉问安,不能实现这番心愿,这才知道名山胜游,不只是被官职牵系的人常常不能兼得,即使像我这样在江湖间散漫往来的人,也仿佛有所牵系,不能一定如愿。怎么办呢?我私下认为兄长纯正明敏、温厚精粹,笃实地向往圣道,以这样的品德从政,一定能够亲近百姓。不过我私下有几句话想对兄长说:大凡年轻而志向高远的人,对事务未必都亲身经历过,所以有时会失于疏略;文采优雅洒脱的人,大多不能忍受烦琐事务,甚至把文书和诉讼看作污浊之物,所以有时会流于华美而没有实效;而被贬的官员和迁谪之人,即使不怨恨责怪,也往往把简慢旷达、不理事务当作合乎身份,所以有时会流于懒惰苟禄。这三种情况,即使号称贤士大夫的人,有时也不能避免。凭兄长笃实向道的品行,自然不会堕入这些弊病。不过我对兄长的期望,也只是希望兄长不要有丝毫像这些弊病罢了。假如能在处理这些事情上做到周密,那么其中一有所得,就是学问;如果周密之中有一点疏漏,就是学问上的疏漏。不应当舍弃眼前这些事情,另谈什么学问。《大学》说:“内心真诚地求取它。”孔子说:“不要倦怠。”希望兄长留意。我从小隐居,也曾深切地感受百姓的疾苦,想伸手救助他们,却可惜没有门路。我想,日后如果有幸能够任一个微末官职,或许能得到一乡一民来施展自己的力量;即使才能器量愚钝,也或许能够兴办一两件有利于百姓的事,除去一两件有害于百姓的事,稍稍补偿自己的愿望。等到我在朝廷窃取俸禄,在郎署中沉浮了几年,最终竟一件也没有实现平生的心愿。即使如今已经罢官闲居,仍然因此感到歉疚。兄长当初也曾任郎官,如果不被贬谪,就不会做这个官。过去我所希望却没有得到的,兄长如今得到了。兄长的志愿难道和我不同吗?那么今天的贬谪,本来就是上天用来拓展兄长才能、成就兄长志愿,并让兄长在实际功效中接受考验的。对此我私下替兄长感到庆幸。广德的百姓以狡黠强悍闻名,已经很久了。从前治理广德的人,担心他们这样,便一定用严刑峻法来约束他们。百姓看见上面的刑法严厉,反而更加表现得强悍狡黠,以求一定逃避刑罚,因此终于到了上下互相伤害、刑罚越发严酷,而狡悍之民越发无法制服的地步。他们却不知道,君子长者即使不能在一时之间取得操切急迫的成效,却往往能够使人回心转意而自觉受到教化。这才知道,汉代史书中所说驾驭恶马,应该利用衔勒来制服它的道理,还没有真正实行,而苏洵所说齐鲁人以持重之道对待蜀人的说法就更加可信了。兄长认为怎么样?如果能够实现大洞之约,我将尽意向您请教,正应在此时,所以不再一一尽说。希望兄长明察。给安子介的信 谨备粗布被一端,奉上作为您爱女出嫁时的用品。布被确实极其质朴而且简陋,但是把它放在刺绣绘饰、绫绮绡纱、金饰缀翠、玄色朱色交错陈列的物品之间,就像用芦苇箫和土鼓与朱弦玉磬、金钟大镛相互应和,反而更足以形成文采。又像贵介公子张设筵席邀请宾客,珠履貂冠、狐裘豹袖轻盈交错地坐在一起,既美丽又华贵,而其中有一个山泽间穿褐衣的老人,逍遥地拖着手杖走过其间,反而更足以装点风景,同时不失其质朴简陋的本色。况且桓少君的故事,兄长用来养成女儿闺中的品行,使她超出世俗习惯,难道还不足以和古人相比吗?一向承蒙兄长知爱,谨敢把家中常用的东西作为礼物献上,并用这些话作为赠言。否则,也希望兄长收下,把它给陪嫁的仆婢使用,也可以。谢欧阳石江巡抚启 我恭敬地想,明公具有治理天下、救济苍生的宏大才能,承担着东南地区的重要寄托,振兴抚恤疮痍,如同春风吹拂,不分阴暗山谷和寒门之家;搜求埋没幽滞的人才,如同药笼中储藏药材,不遗漏牛溲马勃。像我这样不能自立,年轻时曾经稍稍游历,早已甘愿在山林中隐迹,哪里敢再求声名显达?况且我只知道诵读学习,拘泥古法,同辈大多认为我是鄙陋的儒生,器量才局又难以适应时势,明公却误认为我是国家之士,从众人所弃中收取我,向朝廷举荐。何况我一向没有门馆宾客的交往,明公所取的难道在于牝牡骊黄之外吗?不采来佩戴,即使是幽兰也会被抛弃;如果有所因缘而得到进用,那么朽木也能派上用场,于是我得以再次进入金马署,又得以列入羽林侍从的行列。自量本来就是不堪任用的人,众人会说我凭什么能够到达这种地步?只是天下相信明公端正刚直,知道明公不会把喜怒的表情假借给别人;当今君主也相信明公能激励和举荐人才,知道明公一顾一盼都能得到士人。偶然因为荐举人才而涉及这次广泛征召,虽然明公常常担心被推荐的人知道这是您的意思,我绝不把这些话说出口而以受知自居;想到要以我自己来报答,内心实在惭愧。只希望努力攻治自己的愚昧,进一步精研学问;如果有时奔走于世间,或许可以竭尽我像葵藿向日那样的忠心;即使被时代弃置,也将永远坚守归于沟壑的平生志愿。稍稍磨砺我这件顽钝的器具,只希望不要给明公识鉴人才带来羞辱罢了。谨借此次承蒙赐惠的机会,恭敬地陈述内心,伏望明公屈尊阅览,使您知道我的志向所在罢了。给欧阳巡抚的信 我像无用的樗木一样散漫无才,勉强前去任官,想要设法报答明公把我当作国士来知遇的恩德,却还没有做到。我私下有所畏惧:山林之士闲居静处,少犯过错还容易;如果出仕而奔走于世,在毁誉得失交相冲击之中,真想有所建树,就很难了。所以古人修养自己于家庭之内,却往往不能避免在朝廷之上毁坏自己的操守,何况我在家中所作的修养本来就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呢?从前韩持国荐举处士常夷甫,后来夷甫改变了平生操守,韩公也深以此事作为荐举士人的悔恨。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使我不成为夷甫,使明公不留下像持国那样的悔恨呢?幸望您始终教诲我。辞免坊牌一事,我从前已经当面请求过了,并不是我敢于矫情求取近名,实在是认为这一生如果不至于饥饿,就丝毫不敢向世间有所取,或许可以符合《伐檀》诗人的意思。承蒙明公想要置买学田,这是盛大的举措,更希望明公始终主持此事,中间妥善筹划安排,使将来不被人侵夺渔利,那么我受明公的恩惠就更多了。不过这件事一定要出自明公,使我仿佛没有参与其中,才是好的。否则,我即使不把这件事当作利益,却又想借此取得名声,也不是我内心所安的。谨一并奉上这些话,伏望明公晋升枢府,承蒙您以知爱相待,我实在深感庆幸。

与郭似庵巡按书仆经春常病,移家住村坞中,居闲自念,不奉末光者久矣。近闻使檄下府,过旌鄙人,命有司建牌坊,示优崇之意,且期之永久。此执事盛心,岂不感激?既而自惟,有甚不敢当者,恐冒昧以累左右知人之明,故敢毕陈其愚。左右试垂聼焉。

书曰:「彰善瘅恶,树之风声。」近世牌坊之制,盖仿此意。古者不以法私人,所章必善,而人廼劝;所所瘅必恶,而人乃惩。不然则悬曲木求直影也。仆少不知学,中嵗蹉跎,即乡党自好者,正恐不如也。执事乃欲以之风乡人,而矫漓俗,仆岂不自知?此如以迷人指迷,不亦踈乎?罪莫大于盗名,诟莫大于诋罔。仆非敢辞此也,将以让诟而辟辠也。仆甞厠侍从之列,防才志纰缪,又夙罹疢疾,不能效官荷天子明圣,不戮瘝旷,仅夺官罢归田里。此覆载厚恩,讵可胜量?仆闻之,仕隐二道:仕者则蜚声竹帛,或立旄纛,表阀阅,且不为侈;隐人则深林窈谷,杜门栈径,羣木石鹿豕,且不为陋。况仆含瑕积垢,以此终世,惟应躬耕灌园,矢沟壑之志,保桑榆之路,补东隅之失,庻几不为田夫野人▯笑,此仆私心万一者也。介子推曰:「身隠矣,焉用文之?」陶生亦云:「迷涂未逺,今是昨非。」苟又冒执事此赐为华观,则是违沟壑之素,叨焜燿之饰,忘废黜之后,责袭官宠之前荣,戾大易补过之训,犯中庸素位之戒,无一可者也。仆幸交于执事久矣,且积爱生妍,积憎生丑,古来共然。别嫌明防,先軰所慎,虽以李绛之贤,亦有议其私于同年者矣。自执事持宪江左,于人无所假,于法无所贷,荐绅间咸称颂,据经秉直,无与左右比者。夫激扬清浊,与众为公,执事岂以公法私一交?防仆岂得以交防故干执事公法?虽执事诿曰:「吾以旌贤,谁能信之?」一牌坊之费,四五十金,计工二十人有竒,一工计役三四旬,则是二十余人计役七八十旬有竒,崇虚迹捐实费无禆,丝髪有损,寻丈此仆为暴殄已过矣。仆己丑与第时,曾随例给牌坊直百金。且仆既有牌坊直矣,又有牌坊,是两饕也。有司既给仆牌坊直矣,又爲仆建牌坊,是两费也。柰何使一人两费?有司凡此数事,实所不敢当。非敢匿心矫迹,多为枝辞以徼避譲之名,重获辠有道之门。伏惟执事鉴亮,命有司停止前事,则幸甚。理宜走谢,面布悃▯,坐病不能,谨以书致。

答舒云川巡按书使节之莅于南土也,且讫事而还之朝矣。鄙人之所以伺候于左右者,一未能展,而左右之所以垂爱于不肖者,顾数数有加焉。既不敢以草莾踪迹溷扰公府,念无可为谢者,其于盛徳但知中心藏之而已。兹辱赐坊牌,价五十金,再拜感激,益不自堪。曩时郭、徐诸公按于兹土,亦甞以此惠见及,仆时尚蒙恩在致仕之后,然于诸公之惠,亦未之敢当也。今为编氓,则又异矣。夫郭、徐于鄙人同年也,而左右乃以此施之于山野踈逖,素未尝交际之人,此其为厚施,益过于诸公然使仆不敢当于致仕之先,而顾敢当于编氓之后,其为凟尊者之赐,益大矣。此仆之所甚不敢也。谨告返于使人,辱左右知爱之深,当不以不恭为罪耳。请谢未期,临书不胜驰望,伏惟亮之。

与陈巡按逊斋书某迂拙无似,然至于慕徳向贤之心,未尝不与人同;而交际务施报,尚徃来之谊,亦未尝不与人同也。自使节惠临江南,躬清苦之行以率先属吏,严激扬之政以整齐习俗。某虽在山泽,亦窃闻风而慕焉,久矣。且使节莅敝邑,两辱垂问,野人之庐,而士夫间亦每传言执事以道义相爱。因复自念,仆未尝一日得奉教于左右,而乃辱降意先施若此,则又窃感且愧焉,久矣。然则仆于执事,不为无所向徃;而执事于仆,不为无所下交矣。其于所谓慕义之心,报施之礼,皆宜奔走自効于左右,而乃缺然至今焉者,非甚踈狂,当不若是,故敢以鄙懐布于左右。某被罪为民人也,诸公髙谊虽过以士礼相遇,而固陋之私则不敢不以民礼自居。编甿之役,既非所以僣于缙绅之交;稼穑之论,亦非所以参于政事之间。是以八九年来,其于公门未尝敢窥焉。盖非敢自为偃蹇,诚不敢以凟尊者也。草莾之不敢见,孟子之所谓不敢也。且某多病早衰,去冬复感隂寒,遂成末疾,两足痿痹,卧不能起,防然摧朽,已成废人。惟屏迹村庄,少借药物支持,是以执事之门既未及躬▯,而执事枉頋,又不及拥篲以迎,盖坐此也。然则仆于执事交际之礼,既拘于分之不敢自尽;向徃之殷,又牵于病之不能自致。惟有扪心懐慙而已,念无以逹于左右,故敢以书上,并以为谢,幸垂亮焉。

译给郭似庵巡按的信 我整个春天常常生病,把家搬到乡村小坞中居住,闲居时自我反省,很久没有承受您的余光了。近来听说使者的公文下达到府中,经过表彰我这个鄙人,命有关官府为我修建牌坊,表示优待尊崇之意,而且希望把它留传永久。这是您的盛意,难道不令人感激吗?后来又想到,其中有一件事实在不敢承当,恐怕冒昧行事而有损于您知人之明,所以斗胆把自己的愚见全部陈述。请您试着垂听。《尚书》说:“彰明善行,憎恶恶行,树立风教声誉。” 近世牌坊的制度,大概就是仿照这个意思。古人不把法令用来为私人张扬,所彰明的一定是善行,人才受到劝勉;所憎恶的一定是恶行,人才受到惩戒。否则,就像悬挂弯曲的木头来寻求笔直的影子。我的少年时代不懂得求学,中年又蹉跎,即使是乡党中自我检点的人,只怕也比不上。我却想用这个来教化乡人、矫正浇薄的风俗,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这就像让迷路的人指引迷路的人,不也太疏漏了吗?罪过没有比盗取名声更大的,耻辱没有比欺骗诬罔更大的。我不敢推辞这些罪责,只是想让自己承受耻辱,避开罪过。过去我曾列于侍从之班,才干志向又有差错,加之早年患病,不能尽职报效,承受天子的圣明,只是没有被杀戮这个昏庸失职之人,仅仅夺去官职、放归田里罢了。这是天地覆盖承载的深厚恩德,哪里能够估量完呢?我听说,出仕和隐居有两条道路:出仕的人便在史册上留下声名,有的建立旌旗仪仗,显扬门第功勋,而且还不算奢侈;隐居的人则居住在深林幽谷,闭门不出、堵塞小路,与群木、石头、鹿、野猪为伴,也不算鄙陋。何况我身含瑕疵、积累污垢,要这样度过一生,只应当亲自耕种、灌园,发誓守住归于沟壑的志愿,保全晚年退守的道路,补救早年失误,希望不被田夫野人所讥笑,这就是我内心万分之一的愿望。介子推说:“自身已经隐退了,哪里还用文饰它呢?” 陶生也说:“迷途还没有走远,如今是而昨天非。”如果我又冒昧把您所赐的牌坊当作华美的观赏物,那么就是违背归于沟壑的平生志愿,贪受炫耀的装饰,忘记被废黜之后的身份,反而责求承袭做官受宠时的荣耀,违背《大易》补过的训诫,触犯《中庸》安于本位的戒条,没有一件是可以的。我有幸同您交往已久,而且爱得深便容易产生美感,憎得深便容易产生丑感,这是古今共同的情形。辨明嫌疑、防止嫌隙,是前辈所谨慎的事;即使贤如李绛,也有人议论他对同年有私心。自从您执掌江左宪政以来,对人不有所宽假,对法不有所贷免,士绅之间都称颂您,依据经典、秉持正直,没有人能同您相比。激扬清浊、与众人共同主持公道,您难道会以公法徇私于一个交往之人吗?我难道能因为同您有交往,就求您违背公法吗?即使您推辞说:“我是用来表彰贤人,谁能相信我呢?”一座牌坊的费用,四五十金,计算用工二十多人,每一工计算服役三四旬,那么二十多人合计要服役七八十旬有余。崇尚虚名、耗费实际资财而没有补益,哪怕有丝毫损失,寻丈之间的这座牌坊也已经是过度浪费了。我在己丑年考中时,曾经随例领取牌坊费用一百金。我既然已经有了牌坊费用,又再有牌坊,这就是两次贪受了。有关官府既然已经给了我牌坊费用,又替我建造牌坊,这就是两次费用。怎么能让一个人承担两份费用呢?有关官府办理这些事情,实在都是我不敢承当的。并不是我敢于隐藏内心、矫饰行迹,故意多说枝节之辞来求得推辞之名,从而再次获罪于有道之人的门下。伏望您明察,下令有关官府停止前面的事情,那就是我的大幸。按理应当亲自前去致谢,当面陈述诚意,只是因坐病不能前往,谨以书信致意。答舒云川巡按的信 您的使节来到南方,事情将要办完,已经要回朝廷了。我想要在您左右侍候,却始终一次也没有做到;而您对我的垂爱,反而屡次增加。我既不敢拿草野之人的行迹去扰乱公府,想到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致谢,对于您的盛德只能铭记在心罢了。如今承蒙赐给我坊牌,价值五十金,我拜谢感激,更加觉得自己不能承当。从前郭、徐诸公巡按这里时,也曾把这种恩惠施加给我;那时我还在致仕以后蒙受恩典,然而对于诸公的恩惠也不敢承当。如今我只是编户小民,就更加不同了。郭、徐二公与我是同年,而您竟把这种恩惠施加给一个山野疏远、平素从未交际的人,这种厚施更加超过诸公;然而我在致仕之前尚且不敢承当,反而敢在成为编户小民之后承当,这样亵渎尊长的恩赐就更加严重了。这正是我最不敢做的事。谨向使者说明退还之意,承蒙您深厚的知爱,想来您不会把我的不恭当作罪过。还没有确定前去致谢的日期,临写此信时不胜驰念仰望,伏望明察。给陈巡按逊斋的信 我迂拙无能,但说到仰慕德行、趋向贤人的心情,却未尝不同于别人;至于交际往来务求施恩报恩,遵守彼此往来的情谊,也未尝不同于别人。自从您的使节来到江南,亲自奉行清苦的操守以率先约束属吏,严格实行奖善惩恶的政令以整顿风俗,我虽身在山泽,也私下听闻您的风范而仰慕,已经很久了。况且您的使节来到敝邑,两次屈尊垂问我这个野人的住所,士大夫之间也常常传说您以道义相爱。我于是又想到,我从未有一天能够在您左右接受教诲,您却屈尊先施恩意到这种程度,我私下感动而又惭愧,也已经很久了。这样说来,我对于您并不是没有向往;您对于我,也不是没有屈尊相交。对于所谓仰慕道义之心、报答施恩之礼,都应该奔走到您左右来效力,却一直缺少行动;如果不是非常疏狂,本来不应如此,所以斗胆把内心的话陈述给您。我是获罪而成为平民的人,诸公的高尚情谊虽然过分地以士人的礼节相待,但我固陋的私心却不敢不以平民自居。作为编户百姓服差役,既不是用来僭越士绅的交往;谈论农事,也不是用来参与政务。因此八九年来,我对于官府从未敢窥探。这并不是我故意傲慢,实在是不敢亵渎尊长。草野之人不敢求见,就是孟子所说的“不敢”。况且我多病早衰,去年冬天又感受阴寒,终于成为末疾,两足痿痹,卧床不能起身,身体衰败得像被摧折的朽木,已经成了废人。只能隐居村庄,稍稍借助药物维持,因此既来不及亲自到您的门下等候,您屈尊来访时,我又不能拿着扫帚出门迎接,实在都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样说来,我同您交际的礼数,一方面受身份限制,不敢尽情;另一方面向往亲近之情深厚,又被疾病牵累,不能亲自前往。只有抚摸内心、怀着惭愧罢了。想到没有办法把这些心意传达给您,所以斗胆写信奉上,同时用来致谢,幸望您明察。

与徐少初邑侯书某罪▯之余,礼不宜复齿于缙绅交际之间,是以每逺引而去之。窃以为姓名不通于诸公久矣,兹又辱巡仓、巡江二公之赐,令人愧悚益不自胜。欲作书辞谢,又难于为说,是以敢有所请教于明公也。夫诸公之赐,其名则币帛、果酒也,而叩其实则白金也。欲以辞币帛、果酒为说,则悖于其实;欲以辞银为説,则悖于其名。是以措词之难也。古者礼存于币帛之先,后世以币帛为礼,此其实则亡矣,而其名尚存也。若夫市道之交,则钱货而已矣。虽然,如公古道君子也,如诸公古道君子也,岂不欲行古之道而以市道欤?岂以为若某軰人者,其好洁操行之心不能胜其嗜利无耻之心,故币帛虚名也,金钱实利也,而特以此厚之欤?其特以此愧之欤?顽鄙之人可以省矣,是诸公之所以防顽也。某罪▯也,赐之币帛不敢当,赐之金钱不敢当,岂其能自处以防乎?盖古之所谓不敢也。然而为哓哓者,窃惧名实之乱也。公古道君子,必且有以教我矣。某山野鄙人,于当道诸公辱顾不敢答,辱赐不敢拜,非以为简也,礼不敢也。答与拜既不敢,不答不拜又鄙心所甚不自安也。曩曽奉凟,乞命吏人于乡官掲帖中除去贱名,以安编氓之分,岂未蒙亮察耶?恃在知爱,乞如前所凟,则上官可以不知鄙人姓名,而交际之间可以冺然无迹矣。附凟又读清狱申文,深知仁人之用心,至悉谨箧而藏之,以告后之君子,以延长者之惠于无穷。更承示区处牌坊事,徃时所辞诸坊牌银,只为未有所处,遂至久而不知所用之矣。今用以修理书院,不惟此银得有所着落,且于风教有补焉,甚善,甚善。但中间称奨鄙人太过,读之且甚自愧也。某尝以为今日吾軰之病,大率在于实行未修,而虚名先着,阃域不务,而门面是张,是以书院讲学一节,多为具文,而非彼此感应之真机。而其志之不相同者,则遂指摘以为口实,诚所谓吾党有过焉者也。况如仆者,极踈且陋,何敢当此?乞于申文中自见,今买荘一所,以下至僦船以居数句,及因以礼敦请讲学一句,敢劳削去,是所以免仆于名浮之耻,而亦左右相爱以徳之素心也。幸亮之。

译给徐少初邑侯的信 我是罪籍遗留下来的人,按礼不应再列入士绅交际之中,所以每每远远避开。私下以为自己的姓名已经很久不通于诸公,如今又承蒙巡仓、巡江二公赐予礼物,使我惭愧惊惶,更加不能承受。我想写信辞谢,又难以措辞,所以斗胆向明公请教。诸公所赐,名义上是布帛、果品、酒,考察实际却是白金。若要以辞谢布帛、果酒为说法,就违背了实际;若要以辞谢银钱为说法,就违背了名义。这就是措辞困难的地方。古代礼存在于赠送布帛之前,后世把布帛本身当作礼,实际内容已经消亡,而名义还保留着。至于像市场上的交往,便只有钱货而已。即便如此,像您和诸公都是遵行古道的君子,难道不想行古人的道路,却只采用市场交易的方式吗?难道认为像我这样的人,爱好清白操守的心不能胜过贪利无耻的心,所以把布帛作为虚名、把金钱作为实际利益,特意用这种方式厚待我吗?还是特意用这种方式使我惭愧吗?顽陋的人也可以由此省悟了,这正是诸公用来警戒顽陋之人的方式。我是罪籍之人,赐我布帛尚且不敢承当,赐我金钱也不敢承当,难道还能把自己处置在受警戒的位置上吗?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不敢”。不过我之所以絮絮申说,是私下害怕名义和实际发生混乱。明公是遵行古道的君子,一定会有所教导我的。我这个山野鄙人,对于当道诸公屈尊来访不敢回拜,对于屈尊赐予的礼物不敢拜受,并不是因为把您看得简慢,而是礼法上不敢如此。既然不敢回拜、不敢拜受,而不回拜、不拜受又使我内心极不安定。从前我曾冒昧请求,希望您命令吏员在乡官的揭帖中删去我的贱名,以使编户百姓的身份得到安定,难道还没有蒙您明察吗?我仗恃您对我的知爱,乞请仍按从前所说办理,那么上官可以不知道我的姓名,而交际之间也可以消灭得毫无痕迹了。附此冒昧陈述。又 读了《清狱申文》,深深知道仁人的用心,至于全文都谨慎地收藏在箱中,用来告诉后世的君子,使长者的恩惠延续无穷。又承蒙您告知处置牌坊的事情:从前我辞谢各座坊牌所得的银钱,只因为当时还没有安排用途,于是时间久了,竟不知道应当用在什么地方。如今用来修理书院,不但使这些银钱有了着落,而且对风教也有补益,非常好,非常好。不过其中称赞奖掖我的话太过分了,读来使我深感惭愧。我曾认为,如今我们这一辈人的弊病,大多在于实际修养还没有完成,虚名却已经先传;不致力于内在修养,却只张扬门面。因此书院讲学一事,多半成为具文,而不是彼此感应的真实契机。至于志向不同的人,便又把这件事挑剔出来作为口实,这实在就是所谓“我们这一党有过错”。何况像我这样的人,极其疏陋,哪里敢当此称誉?请在申文中自行说明:从“如今购买庄园一所”直到“以下租船居住”几句,以及“因此以礼恭敬地邀请讲学”一句,烦劳删去。这既可以免除我名实浮夸的羞耻,也是您以德相爱的一片本心。幸望明察。

与王尧衢编修书抱病懒慢,久缺书问,知执事不谓我踈简也。春来卜居阳羡,此中山水清絶,无车马送迎之烦。出门则从二三子登山临水,归来闭门食饮寝梦,尚有余闲,复稍从事于问学。然诗文末艺,与博杂记问,昔尝强力好之,近始自觉其如羊枣昌歜之嗜,不足饥饱于人,非古人切问近思之义。于是取程朱诸老先生之书,降心而伏读焉。初亦未尝觉其好也,读之且半月矣,乃知其防味隽永,字字发明古圣贤之蕴,凡天地间至精至妙之理,更无一闲句闲语。所恨资性蒙迷,不能深思力践于其言焉耳。然一心好之,固不敢复夺焉。此类之书,皆近世英敏材辨之士,以为老生烂话,至束阁不肯观,虽其苦心敝精于文字间,而竟不免老死而无所闻,有可痛者。仆之自陈其愚,盖过不知量,亦欲执事之同所嗜好也,何如何如?近日当事者所去取,投闲之臣仆已先知其去与取之必如此矣,不足为恠。且平生亦颇能自为主张,不敢跟人哭笑,不敢以鸱鸢之所争,蜗角之所战者,以动吾心而累吾守。此亦执事所素鉴,无待仆自明也。无待仆自明,而犹自明云云者,有说也。父子至情,恐以此上累吾父之心,湏吾执事觧喻耳。当今之士,隐居笃学,修名砥节,如湖州唐子、平凉赵子軰者,凡若干人。仆之驽骀,十不及其二三。然此軰皆沦胥流落,淹滞已十数年,少者壮,壮者且老以衰,或馁冻无以存活。又其初皆以尽力国事,误触纲而抵禁,非如仆之自以私罪去也。此軰尚不得为当事者所与,则仆得与此軰同陆沉焉,固无憾也。更何有所觊乎?凡人出处利钝,数固不偶。始言官谬相荐时,仆固知终必且弃去,以为万一不弃去,则仆之自为处亦有甚难者。何也?若使仆复如旧时随逐行队,进退以旅趦趄嗫嚅于明时,无粟粒之补,则将毁平生而弁髦之。且向惟不能为此,所以甘心去官而无所悔耳。不然,则桞士师所谓“何必去父母之邦”者也。若使不如此而如彼,守其愚戅固陋而不变,恐日月渐久,积嫌积忤,自作祸孽,更有甚于向时。既不能为邯郸之歩,竟当匍匐而归耳。是以中夜思之,进退狼狈,乃今得自脱于此,固可谓之幸,而不可谓之不幸也。古人有言:“人各有能有不能。”悬釡带索,枯槁丘壑,虽穷死而不肯悔者,仆自谓能之。随逐行队,进退以旅以徼幸于衣锦乘轩之华者,仆非不欲勉强学焉,恐竟不能也。仆自生齿以来,百种嗜欲颇少于人,亦絶不知人间有炫耀显赫事,独不能淡于饮食,乃始痛为节损,或四五日不肉食,始而苦之,久且甘之矣。间饮食于富贵之家,腥膏满案,且哕之而投筋矣。所以苦身自约如此者,以为既不能改于其固陋以狥时好,则贫贱自是此生常事。谚曰:“畏水者不乗桥,恐其动心也。”且夫自处不当违其所能而强其所不能,处人当成就其长而防其所短,安知当事者之非深爱我乎?仆幸未衰败,苟自不树立则已耳。若夫假之以二三年,孜孜早夜,敏行而不敢怠,则子舆所谓“独善兼善”,与退之所谓“行道为书,化今传后”,或者不能两让矣。岂有不得于进又不得于退者乎?执事知我,故不慙大言,且非此无以解吾父之懐也。吾父之所以恋恋于仆者,亦非以今时富贵人望仆也。王良有言:“父子情深。”或意仆之以是为忧也,而亦忧焉耳。仆固不忧也。又或者以自少教之读书,不忍遽见其废锢于圣世矣乎?虽然,成败失得,且当要之久逺,毋遽为仆戚戚也。望吾执事早晩间曲为寛慰,则数千里外人子悬望之心,亦稍纾矣。是执事之赐也。客居无事,二三子时时以举业文字强相问讯,亦殊妨静坐与读书。但念此身为宇宙中人,其于尘俗奔走缛礼烦仪之事,既以其溷扰。而厌避之于此,不当更有所厌耳。舍妹并甥女,想皆康吉。余懐不尽。生平最懒作书,更懒作真书。书又多差。与执事书,既不可假手于人,又不能不差,又不及更录輙以呈上,并希亮之。

译给王尧衢编修的信 我抱病懒散,久未写信问候,想来执事不会认为我疏懒简慢。春天以来,我在阳羡择地居住,这里的山水清幽绝美,没有车马往来迎送的烦扰。出门就跟着两三个朋友登山临水,回来便关门饮食、睡觉做梦,还能有些余暇,重新稍稍从事于问学。不过,诗文这种末等技艺以及广博杂乱的见闻学问,我从前曾努力喜好,近来才开始觉察,它们就像爱吃羊枣、昌歜一样,只是嗜好,并不能使人饱足,不合古人所说的切实询问、就近思考的道理。因此取来程朱诸位老先生的书,放低心态,恭敬诵读。起初也未曾觉得它们有什么好处,读了将近半个月,才知道其中意味深长,字字都阐发古代圣贤的深意,天地之间最精微最玄妙的道理,全没有一句闲话。所遗憾的是我资质昏昧,不能深入思考并努力践行其中的话罢了。不过我内心实在喜爱它,当然不敢再舍弃。这类书,近世聪明敏锐、才智善辩的人都认为是老生常谈,束之高阁而不肯看;即使他们在文字之间耗尽苦心精力,最终也免不了老死而一无所闻,实在可悲。我这样陈说自己的愚昧,实在是超过自知之明,也想知道执事是否同样喜爱这类东西,您意下如何?近日当权者的取舍,我这个闲居之臣早已知道他们必定会这样取舍了,不值得奇怪。况且我平生也颇能自己作主,不敢随着别人哭笑,不敢让鸱鸢所争夺的东西、蜗牛角上所进行的战争来动摇我的心、妨害我的操守。这也是执事平素所了解的,不必等我自己辩明。既然不必由我自己辩明,却还要这样自我辩明,是有原因的:父子之间感情深厚,我恐怕这件事会进一步使父亲忧心,所以需要您替我解释开导。当今士人中,隐居笃学、修养名声、砥砺节操的,如湖州唐子、平凉赵子一类,共有若干人。我的才能低劣,十个人里也赶不上他们两三人。然而这些人全都沉沦流落,困滞已经十多年了;年少的已到壮年,壮年的也将老去衰弱,有的甚至饥寒交迫而无法活命。而且他们起初都是因为竭力为国办事,误触法网而触犯禁令,并不像我这样因私罪被罢黜。这些人尚且不能得到当权者的任用,那么我能够和他们一同沉沦,当然没有遗憾,又还有什么可企望的呢?人的出仕或退隐、顺利或困顿,本来就是命数不相逢合。起初言官错误地相互推荐我时,我本来就知道最终必定会被弃置,心想万一不被弃置,那么我自己安排处身之道也会很困难。为什么呢?假如让我又像过去那样跟随队伍奔走,进退都随着众人,在清明之世畏缩支吾,却没有一点粮食般的补益,那就会毁掉我平生的志向,把它视为无用之物了。况且我以前正因为不能这样做,所以甘心辞去官职而没有什么后悔。否则,就会成为柳士师所说的“何必离开父母之邦”的情形。假如不这样而偏要那样,固守自己的愚昧、鄙陋和浅薄而不改变,恐怕日子一久,积累嫌隙和冲突,自己制造祸患,反而会比从前更严重。既然不能学邯郸人走路,最终就只能爬着回去了。因此我半夜思量这件事,进退两难,如今能够从这里自行脱身,固然可以说是幸运,却不能说是不幸。古人说过:“人各有能,也各有不能。”悬釜为炊、系索度日,憔悴枯槁于山林丘壑之间,即使穷困而死也不肯后悔,我自认为能够做到。至于跟随队伍奔走,进退随众,靠侥幸求取衣锦乘轩的荣耀,我并不是不想勉强学习,只是恐怕终究做不到。我从懂事以来,各种嗜欲比别人少很多,也完全不知道人间还有炫耀显赫之事,唯独不能淡泊饮食,于是才开始痛下决心节制减少,有时四五天不吃肉,起初觉得苦,久而久之也就甘之如饴了。偶尔在富贵人家用饭,满桌腥膏,我反而要呕吐,把筷子扔掉。我之所以这样苦身自我约束,是因为认为既然不能改变自己的固陋去迎合时俗的爱好,那么贫贱自然就是我此生的常态。谚语说:“害怕水的人不乘桥,因为怕它摇动自己的心。”一个人处置自己,不应违背自己所能而勉强做自己不能做的事;对待别人,应当成就他的长处而防止他发挥短处,怎么知道当权者不是深深爱护我呢?我幸好还没有衰败,如果自己不立身建业,那就算了。假如给我两三年时间,我早晚勤勉不懈,谨慎实行而不敢懈怠,那么子舆所说的“独善其身、兼善天下”,以及韩愈所说的“推行圣道,著书立说,使当今受到教化、后世得以流传”,或许就不能两方面都让步了。难道会有在仕进上不得志、在退居时又无所成就的道理吗?执事了解我,所以我不惭愧于说这些大话;而且若不是这样,也无法解除我父亲的忧怀。我父亲之所以对我恋恋不舍,也不是因为当今的富贵和名望能够使我有所指望。王良说过:“父子之间情深意厚。”或许父亲认为我正因此忧虑,他也跟着忧虑罢了。我本来并不忧虑。又或者是因为他从我年少时就教我读书,不忍心突然看见我在圣明时代被废弃禁锢吧?不过,成败得失还应当从长远看,不要急忙替我忧愁。希望执事早晚替我委婉地宽慰父亲,那么相隔数千里、悬望父亲的儿子的心,也可以稍稍宽解了。这就是执事对我的恩赐。客居无事,两个朋友时时拿科举文章来勉强询问我,也很妨碍静坐和读书。只是想到自己身为天地间的人,对于尘俗中奔走应酬、繁文缛礼的事情,既然已经因为它们混乱扰人而加以厌弃躲避,就不应再对其他事情有所厌弃。舍妹和外甥女,想来都康健平安。其余心事一时说不尽。我平生最懒得写信,更懒得写楷书;书信又常有差错。给执事写信,既不能假手于别人,又不能不出差错,也来不及重新抄录,只好就这样呈上,还希望您谅察。

答周约庵尚书书某自屏居以来,自以罪▯,不敢复齿于荐绅之后,故居当南北孔道,非逃虚者所宜,遂舘于阳羡山间。坐此去人益逺,亲知徃来一切罢废。虽最辱知爱如明公,亦尚未能继扫门之役,以承教语叙▯曲。此其懒慢之罪,仆犹自知,况长者乎?以为宜麾而弃之矣。不谓过辱记录,逺勤使人,且手书慰谕,尚欲纳仆于古人之域。捧书自激,窃感且叹。固知长者之度,不肯轻弃一物,欲曲而成之若此。然来书所教,尚以仆早年受知之故,盖见仆少时意气,可以窃冀人之尺寸焉,而未知仆今惫驽樗散,虽欲比于今之人而有不逮也。仆少不自揆,亦尝有四方之志,而才器迂滞,本不适时。加以弱冠从仕,重以负气,学未及成而骤试之,且少年负气,不识忌讳,以迂滞之器而试未成之学,重以负气之习,此其动輙罹咎也,岂足恠哉?犹幸免诛戮,得齿编氓,且少婴疾疢。三十以后,齿髪渐衰,委形既然,志亦随之。即如读书为文本是素所嗜好,近或挟册读未数行輙眊然而睡矣。旬月不一御铅墨,时或为之,輙终日汗漫,申纸防笔,竟不能成十数字而遂以罢。夫外则废于亲知之徃来,内则废于文史之玩,即此一两事,则其衰頺弛靡,不比于人也可尽见矣。此其意盖欲槁形灰心,自同木石豕鹿之间,使宇宙广濶,着此一闲人足矣。淮隂南阳之事,固万不敢一冀焉。至如象纬地形诸家之学,如来书所称管邓所长,亦何敢不自量而揽焉,以为可几乎?且夫淮隂南阳,其始皆匵其器而不轻以试,防手而观天下之势,如良医之隔垣而洞五脏也。故其坛而拜焉,庐而顾焉,则以造次一二语而图王致伯之畧遂以定。况龌龊如仆軰者,所谓以迂滞之器而试未成之学,如弋者百发而徼于一中,故屡试屡蹶,此其大巧大拙之效已见于前事矣。乃欲以倦逰息机之后,而自比于古人隐居求志之前,虽强自鞭策,固知其不类也。然则明公教督之厚,其何以承之?甚自激也,甚自愧也。虽然,自屏居以来,澄虑黙观,亦既久之,乃稍稍窥见古之儒者所以为学之大端。窃以其实乃在于身心性情之际,而不以事功技术掲耳目为也。故其退藏于宻者甚约,其究可以穷神而立命。古固有豪杰之士而不知学者众矣,是以事功流而为权计,技术流而为小道。凝静致逺,南阳其几乎。其杂于申韩,则择术之过也。淮隂烈矣,竟以矜能伐功,殒其躯。以辂之才,局于方技,仅与华佗、朱建平医相为伍。邓征西以所长济事,以所长殒身,与淮隂同。此数子者,不可不谓豪杰之士也。然其择术则可谓不审矣。仆功名缰锁已获斩防,至于象纬、地形种种诸家之学,徃时亦颇尝注心焉,今尽以懒病废。窃以为絶利于百途,固将借此余闲,聚精蓄力,洞极本心,洗濯愆过,以冀収功于一原,而未知竟当何如耳。近来每观伊洛之书及六经之防,觉有毫发悟入,则终日欣然忘其居之陋而形之惫也。所苦习气缠绕,欲障起灭,未能痛与扫除使之光大,然不敢不勉焉。以为古来儒者所以自淑其身之学,其命脉或不外此,而无有乎穷逹古今之异者也。若乃进仆于抱膝髙吟之俦,则必不敢当。谓仆爲今之腐儒、鄙儒、贱儒也,其亦可几乎?以是少酬明公之知,明公其许我乎?辱爱之深,故不敢隐其愚且狂也。今邉陲多难,兵财窘急,明主侧席,正豪杰展効之时。为社稷计,维公軰一二耆旧隆中之业是有在矣,其何譲焉?山野鄙人,其盱而望之矣。

与贾凤阳书史生还获闻起居与徳政之详,甚慰。素仰弟迂踈无似,自屏居以来,四方知旧絶不敢通书,或有书见及,则答之而已。以为山林屏废、杜门省过之人,其礼自宜如是,且亦平生自守其固陋而不敢失者也。今春偶有素不相识乡人,名孙伸者,持兄书惠见及,当时姑奉答一书。后或言此人先造赝书,以误左右之聼,闻之不胜惶悚。弟自己丑偕兄登第,至今十余年,虽至亲未尝敢为之请属,虽在敝郡县诸公,亦素不敢有一字相属,乃为素不识面之人请属于千里之外,亦可笑矣。且弟縦不才,亦素知兄之刚正,岂宜以私干之?既以自愧,又以自讼,岂平生心事不能见信于一乡?此人所以至此也。若果有此,烦兄发其事,治其人,以为作伪之戒,并将原所造赝书发下一览,感感。

译《答周约庵尚书书》自从我退居以来,自己认为是获罪之人,不敢再列名于士大夫之中。因此居住在南北交通要道的地方,并不适合逃避尘世的人,便迁居到阳羡山中。因为这样远离人群,亲朋故旧的往来一概停止。即使像明公这样最蒙您知遇爱护的人,我也还没能继续洒扫门庭、承受您的教诲和叙谈。这种懒慢的罪过,我自己还知道,何况长者呢?您大概认为应该斥退并弃置我了。没想到您反而过分地加以记念,远道劳烦使者,还亲自写信安慰开导,仍想把我纳入古人的行列。我捧读来信,既受到激励,又暗自感动叹息。本来就知道长者气度宽宏,不肯轻易舍弃任何一个人,想方设法成全他到这种地步。然而来信中的教诲,仍是因为我早年曾得到您的知遇;您大概看见我年轻时意气风发,以为还可以私下希望我取得些许成就,却不知道我如今疲惫、驽钝、散漫,即使想与当今之人相比,也有所不及。我年轻时不自量力,也曾有纵横四方的志向,但才器迂拙迟钝,本来就不合时宜。加上刚满二十岁便出仕,又带着刚愎自负的习气,学业尚未完成就仓促接受试用;况且年轻气盛,不知避忌,以迂拙的才器去施展尚未完成的学问,又加上自负的习气,这就是我动辄招致罪咎的原因,哪里值得奇怪呢?我还算幸运,免于诛戮,得以列入普通百姓之中,而且少有疾病侵扰。三十岁以后,牙齿头发渐渐衰败,形体既已如此,志气也随之衰退。即使读书作文本来是我一向的嗜好,近来有时拿着书读不到几行便昏昏然睡着了。十天半月不能拿笔墨一次,偶尔写一写,往往整天漫无边际,铺开纸张、扶住笔,竟写不成十几个字便停止了。对外废弃了亲朋故旧的往来,对内废弃了文史著述的玩味,仅从这一两件事,就可以完全看出我的衰颓懈怠远不如常人了。我的心意,大概是想使形体枯槁、内心如灰,自同于木石豕鹿之间;天地如此广大,能容下我这个闲人就够了。至于淮阴侯、南阳诸葛亮的事业,我万万不敢有一丝希望。至于天文星象、地理形势等诸家的学问,如来信所说管仲、邓禹所擅长的方面,我又哪里敢不自量而贸然涉猎,以为自己可以接近他们呢?况且淮阴侯和南阳诸葛亮,起初都藏匿自己的才能而不轻易试用,袖手观察天下形势,像良医隔着墙壁便能洞察五脏一样。因此有人筑坛拜请、筑庐延请,他们只凭仓促间的一两句话,便定下图谋王业、成就霸业的策略。何况像我这样猥琐的人,所谓拿迂拙的才器去施展尚未完成的学问,正如射箭的人百发之后只侥幸射中一次,所以屡次试用便屡次失败;这种大巧与大拙的结果,已经从过去的事情中显现出来了。如今却想在疲于奔走、心机已息之后,把自己比作古人隐居求志之前的状态,即使勉强鞭策自己,也明知并不相同。那么明公如此深厚的教诲督促,我又凭什么承受得起呢?我实在深受激励,也实在惭愧。不过,自从退居以来,我澄清思虑、默默观察,时间已经很久,才逐渐窥见古代儒者求学的大要。我私下认为,求学的实质就在身心性情之间,并不在于把事功技艺张扬给人看。因此,他们退藏于隐微之处时极为简约,最终却可以穷究神妙、安立性命。古代本来有很多豪杰之士却不知道求学,所以事功流变为权谋计策,技艺流变为末流小道。凝神宁静而达到深远,南阳诸葛亮或许接近这种境界吧。他把自己的学问杂糅于申不害、韩非之道,是选择方法上的过错。淮阴侯韩信刚烈勇猛,最终却因夸耀才能、矜伐功劳而丧失性命。陆机有才华,却局限于方术技艺,只能与华佗、朱建平这样的医者并列。邓征西邓艾以自己的长处成就事业,也因自己的长处而丧身,与淮阴侯相同。这几个人不能不说是豪杰之士,然而他们选择道路,可以说并不审慎。我与功名的缰锁已经被斩断,至于天文星象、地理形势等各家的学问,从前也曾颇为留心,如今全都因懒惰和疾病而废弃了。我私下认为,既然在各种途径上断绝了求取功利的念头,就应当借此余暇,聚集精神、积蓄力量,洞察并穷尽本心,洗涤自己的过错,希望在根本的一源上取得成效,只是不知道最终究竟会怎样。近来每当阅读伊洛诸儒的著作和六经的旨意,稍有一丝一毫的领悟,便整天欣喜,忘记居所的简陋和形体的疲惫。所苦的是旧日习气缠绕不去,私欲遮蔽不断生起,不能痛下决心将它扫除干净,使本心光明广大;然而我不敢不勉力而为。我认为,古来儒者用来完善自身的学问,其命脉或许不外乎此,并不存在因穷困或显达、古代或当今而有所不同的地方。至于把我列入抱膝高吟的隐士一流,我一定不敢当。说我是当今的腐儒、鄙儒、贱儒,这或许还差不多吧?借此稍稍报答明公的知遇,明公会允许我这样说吗?因为蒙受您的深厚爱护,所以不敢隐瞒自己的愚昧和狂妄。如今边疆多难,兵力和财用困窘,明主正侧身等待贤才,这是豪杰施展才能、报效国家的时候。为社稷考虑,只有您们一两位元老,才有诸葛亮在隆中的事业可以继承,怎能推辞呢?我这个山野鄙人,正睁眼仰望着您们。《与贾凤阳书》史生回来,使我得以详细听到您的起居和德政,十分欣慰。我一向知道弟弟我迂拙疏陋而没有什么才能,自从退居以来,四方的知交旧友,我绝不敢主动通信;有人写信提到我,我也只是答复罢了。我认为,像我这样退居山林、被废弃而闭门反省过错的人,礼数本来就应当如此,这也是我平生固守浅陋、不敢失守的操行。今年春天,偶然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乡人,名叫孙伸,拿着您的信来问候我,当时我姑且写了一封信答复。后来有人说,这个人先伪造书信,来误导您的听闻,我听说后不胜惶恐。弟弟我自己丑年与兄长一同登第,到现在已经十多年,即使至亲也从未敢替我请托;即使是本郡县的各位官员,我平素也不敢写一字相托。如今却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向千里之外的您请托,也实在可笑。况且弟弟我即使没有才能,也一向知道兄长刚正,哪里适合拿私事来干求呢?既为此惭愧,又为此自我责备:难道我平生的心事竟不能取信于乡里吗?这个人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果真有此事,烦请兄长揭发此事,惩治这个人,以作为伪造文书的警戒;并请把他原来伪造的书信发下来让我一看,我将非常感激。

答殷生原学书来书推奨鄙人,甚非伦比。头陀僣谓佛子法王,此大罪过也。虽然,亦足以见吾友向徃之殷矣。仆不自量,窃痛世人汩于利欲,迷失真种,絶去人理,自堕鬼蜮,是以在羣众中,徃徃不惜齿颊,一与破迷,虽至速侮招尢,亦不为悔。至于同游诸子,尢更不敢惜齿頬。然察其中,如闻古乐而思睡者,固亦多矣,亦不为悔。盖冀有一二人能深信吾说,而共行之,以究乎其精,则宇宙间气脉尚有所寄,不至尽泯烂,此吾人大功徳也,敢复自爱乎!今吾友乃不见谓迂濶,直欲相从于湖海寂寞之域,信之甚真而志之甚笃,则交战胜负之机,固已决矣。是余之所汲汲而求者也。但湖上之行,本欲絶去言语文字,于万缘不染时黙悟此心,今与吾友同行,不免更费一畨酬酢耳。然来意不欲固违也。到无锡时,当相约。所云议论抵牾,且勿尢人;豪逹宼盗,亦且勿尢人。盖自家不知有几多病痛在也。今且只悉心洗刮,自家病痛尽时,更看感应处何如。既已深知吾友之意,此后当益尽吾言耳。草草。

与刘三府寒泉书荒荘重辱枉驾,缘病体就医不及,拥篲耿耿,承委送太府先生文字,以郡人颂郡公,非特分所宜,然抑亦情不能已。虽然,鄙意有不敢不逹之左右者:仆少不知学,而溺志于文词之习,加以非其才之所长,徒以耽于所好,而苦心矻力,穷日夜而强为之,是以精神耗散而不能收,筋力枯槁而不能补,积病成衰,年及四十,尫羸卧床,已成废人,此皆诸公所共亲见,所共垂悯者。仆平日伤生之事,颇能自节,独坐文字之为累耳。反之于心,既非畜徳之资,求之于身,又非所以为飬生之地,是以深自愧悔,盖絶笔不敢为文者四年于兹,将以少缓余生,为天地间一枯木朽株而已。方欲尽取前稿烧毁,以销宿愆,不意为人抄录,而无锡卜君殊不相信,谬行刋刻,再三以书止之而不能,不知其何说也。然亦赖有此刻,可查平生无一篇文字不在其中,执事试考其年月,皆四年以前,胡说也。若今日复勉强承命,则后来更不可复辞于人人矣。二三年间,亦有一二府县诸公索文者,仆不敢为枝辞相诳,但据本心以告曰:自今以后,更有为府县及朋友间作一篇应酬文字,则今日诚得罪于执事矣。今于诸公亦不敢为枝辞,亦但据本心以告曰:自今以后,更有为郡县及朋友间作一篇应酬文字,则今日诚得罪于诸公,亦诚得罪于太府矣。伏惟诸公矜而恕之。

译《答殷生原学书》来信推许赞扬鄙人,实在太过分,完全不相称。一个头陀僭越地自称佛子法王,这可是大罪过。不过,这也足以看出朋友您向来对我的情意深厚。我不自量力,只因痛心世人沉溺于利欲,迷失真正的本性,完全抛弃人的道理,自己堕入鬼蜮之中,所以在众人之间往往不惜口舌,一定要为他们破除迷惑;即使因此很快遭到侮辱、招致责怪,也不后悔。至于一同游学的诸位,更不敢吝惜口舌。然而观察他们内心,像听到古乐便想睡觉的人,本来就很多,我也不因此后悔。因为希望有一两个人能够深信我的话,并共同实行,探究其中精微,使天地之间的正气和道统还有所寄托,不至于全部泯灭腐烂;这是我们极大的功德,哪里还敢爱惜自己呢?如今朋友您却不认为我迂阔,竟想跟随我到湖海之间的寂寞之地去,信念如此真诚,志向如此坚定,那么交战双方胜负的关键其实已经决定了。这正是我急切追求的事。不过,这次湖上之行,本来是想断绝言语文字,在万缘不染的时候默默体悟本心;如今和朋友同行,免不了还要多费一番应酬。但根据您的来意,我也不愿坚决违背。到无锡时,我们当面约定。您所说的议论抵牾,请暂且不要责怪别人;即使豪放通达而侵犯他人,也暂且不要责怪别人。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自身究竟有多少病痛。如今只需专心洗涤刮除自身的毛病,等自己的病痛全都除尽,再看感应的情形如何。既然已经深知朋友您的心意,此后我应当更加把自己的话全部告诉您。草草写到这里。《与刘三府寒泉书》荒僻的庄舍再次承蒙您屈驾光临,只因我有病正在求医,没能出去迎接;我手执扫帚,心中一直惭愧不安。承蒙您托送太府先生的文字,这是让郡人歌颂郡公,不仅是身份所应当做的,而且也是情感上不能停止的。虽然如此,我的意思仍有不敢不向您说明的地方:我年轻时不懂得求学,却把心志沉溺在文辞的习气中;加上这并非我的才能所长,只是因为沉溺于爱好,便苦心竭力,穷尽日夜勉强去做。因此精神耗散而不能收摄,筋力枯槁而不能补益,积病成衰,年过四十,瘦弱地卧在床上,已经成了废人;这些都是各位共同亲眼见到、共同怜悯的。平日里那些伤害生命的事情,我还颇能自己节制,唯独被文字所拖累。反省内心,这既不是蓄养德行的资质;从身体上说,又不是养生的途径。因此我深深惭愧悔恨,大约已经有四年不敢再写文章了,想借此稍稍延缓残生,只做天地间一截枯木朽株罢了。正想把从前的稿子全都取来烧掉,以消除过去的罪愆,没想到被人抄录下来;无锡卜君却很不相信,错误地进行刊刻。我多次写信阻止也没有用,不知他有什么理由。不过也幸亏有这次刊刻,可以查出我平生没有一篇文字不在其中;执事试着考察它们的年月,全都是四年以前的,都是妄说。如果今天再勉强接受您的请求,那么以后就更不能再拒绝所有人的请求了。两三年间,也有一两位府县官员向我索取文章,我不敢用枝蔓的言辞欺骗他们,只根据本心告诉他们说:从今以后,如果再替府县或朋友写一篇应酬文章,那么今天我就确实得罪执事了。如今对于各位也不敢用枝蔓的言辞推辞,只能根据本心告诉您们说:从今以后,如果再替郡县或朋友写一篇应酬文章,那么今天我确实得罪各位,也确实得罪太府了。恭请各位怜悯并宽恕我。

答王遵岩书两得兄书,拳拳以病体为念,真意恳恻,令人读之堪为涕下。非兄死生之交,不能至此,感激感激。人传言吾病过重者,盖有两说:一则以木肾为患,痰火时作,不得不闭戸调理。人以我经年病不见人,则以我病不可支矣。不知我貌则槁矣,而精神尚可不死,盖近于养生家稍稍得一归根法也。其一说则自以早年有志,今四十外矣,而犹然醉梦人也。盖非特文章气节,平生所劼力而从事者,既于真性不切;及所闻于经书师友与意见之所窥测而自以为道者,亦竟如隔壁聼话,全无交渉。近来痛苦心切,死中求活,将四十年前伎俩头头放舍,四十年前见解种种抹摋,于清明中稍见得些影子。原是彻天彻地灵明混成的东西,生时一物带不来,此物却原自带来;死时一物带不去,此物却要完全还他去。然以为有物则何睹何闻,以为无则参前倚衡,瞻前忽后,非胸中不挂世间一物,则不能见得此物;非心心念念昼夜不舍,如养珠抱卵下数十年无渗漏的工夫,则不能收摄此物,完养此物。自古宇宙间豪杰经多少人,而闻道者絶叹其难也。好仁者无以尚之,此真消息也。终日如愚,终日忘食,此真工夫也。无以尚之,则有一物可尚,便不是此物矣。忘食则于闲事有不暇者矣,如愚则于才技有不使者矣。孔顔一生工夫,所以完养收摄此寳藏也。仆近稍悟得此意,而深恨年已过时,虽知其无成,然本是自家寳藏,不得不有冀于万一也。是以痛为扫抹闲事,收敛精神之计,则不得不简于应接,不得不托于病不可支以谢客,是以人知吾之病甚,而不知吾之别有意也。此意更不敢露于人,以兄念我太厚,忧我太深,故特披露之。兄万无泄我秘宻,重増哓哓之口也。安友为我求序,得托雄文以不朽,甚幸过望。仆旧从兄学为文章,有一二仅得处。尽是兄之指教,但才既不长,又不能竭精力以从事,是以遂成废罢。韩子所谓徙业者不哜其胾者也,独觉兄之奔逸絶尘而已矣。近来自观旧稿,支离叛道之言,篇篇有之,理既不当,文亦未工,赧然尽欲焚烧而后为快。缘颇为人抄录,无可柰何。盖以吾今日文字伎俩,湏并却三四年精力,専専干此一事,自谓可望于古阃域。今自度必无此闲精神可以了此也。既自知不了,则岂欲以不了者而信今传后乎?亦愚矣。贵乡洪子因信兄而过信我,遂亦以我为可与斯文也与?安友谋刻之,而请序于兄。仆既而闻之,愧汗骇愕。盖吾文未成,吾自知之,且不知此生为言语文字人也。居常以刻文字为无防耻之一节。若使吾身后有闲人作此业障,则非吾敢知。至于自家子弟,则湏有遗属説破此意,不欲其作此业障也。仆居闲偶想起,宇宙间有一二事,人人见惯而絶是可笑者。其屠沽细人,有一碗饭吃,其死后则必有一篇墓志。其逹官贵人与中科第人稍有名目在世间者,其死后则必有一部诗文刻集。如生而饮食,死而棺椁之不可缺,此事非特三代以上所无,虽汉唐以前亦絶无此事。幸而所谓墓志与诗文集者,皆不乆泯灭,然其徃者灭矣,而在者尚满屋也。若皆存在世间,即使以大地为架子,亦安顿不下矣。此等文字,倘家藏人畜者,尽举祖龙手叚作用一畨,则南山煤炭竹木当尽减价矣。可笑可笑,仆又何用更置一茎草于邓林棼棼之间哉?至于求序于兄,仆与兄何等朋友也?其有所求,吾自求之,而何待于人为之媒哉?以为吾文苟有成,则当求兄;不成,则不敢以累兄知人之明也。及得兄序,读之令人益增慙汗。吴下自古来文人正不少,以为仆盖过二千年吴下词人而直接朴防之文统,既使兄为私于所好人,若使仆与人争名争先然者。非兄之所以爱仆也。使兄今日为仆作序,则亦宜道兄与仆昔以文相切磋,以才弱志隳,几成而罢之意,句句道却实事,庻使兄为不诬,而吾亦可以不愧耳。至于兄之雄文,则千百年自有定价,倘吾文稍进,乃敢为兄作序,今且不欲羔防于狐裘也。刻板事既已力止,兄序遂亦寳藏之,未敢示人也。不具。

译《答王遵岩书》两次收到兄长的来信,恳切地以我的病体为念,真挚的情意深厚恳切,使人读来足以流泪。若不是兄长这样的生死之交,不能做到这种地步;我实在感激。有人传说我的病重得厉害,大概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木肾为病,痰火时常发作,不得不关门调养。人们见我多年有病而不见人,便以为我的病已不堪支撑。却不知道我的容貌虽然枯槁,精神还没有完全衰竭,大概是近来在养生之道上稍稍得到了一种返本归根的方法。另一说则是,我年轻时本来有志向,如今已过四十岁,却仍然是沉醉如梦的人。其实不只是文章和气节,平生努力从事的事情,既然与真实本性不切合;就连从经书师友那里听来的,以及从自己的见解中窥测而自以为是道的东西,最终也像隔着墙听人说话,完全没有真正相涉。近来内心痛苦迫切,想在死亡中求得生机,于是把四十年前的各种技艺全都逐一放下,把四十年前的种种见解全部抹去,在清明之中稍稍看见了一些影子。它本来是贯通天地、灵明浑成的东西,出生时没有任何东西能带来它,但它却本来就随身而来;死亡时没有任何东西能带走它,但它却要完整地还给本身。可是若认为它是有形之物,那么看不见也听不见;若认为它是无,那么它却在眼前参照、在身旁倚靠,向前看、忽然又向后看;不是胸中不挂着世间任何一物,就不能看见这个东西。如果不是心心念念、昼夜不舍,像养护珍珠、抱着鸟卵,经过几十年而没有一点渗漏那样的功夫,就不能收摄这个东西、完整地养护这个东西。自古以来天地之间的豪杰不知有多少,然而听闻大道的人都感叹它极其艰难。“爱好仁德的人,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这才是真正的消息;整天像愚人一样,整天忘记吃饭,这才是真正的功夫。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那么只要还有一样东西可以超过它,便不是这个东西了。忘记吃饭,是因为对于闲杂事务已经无暇顾及;像愚人一样,是因为对于才艺技巧已经不去使用。孔子、颜回一生的功夫,就是用来完整养护、收摄这一宝藏的。我近来稍稍悟到这个意思,却深深遗憾年岁已经超过时机;虽然知道未必能成功,但这本来是自己的宝藏,不能不对万一有所希望。因此我痛下决心清除闲事、收敛精神,便不得不简少应酬,不得不借口病重难以支撑来谢绝客人,所以别人只知道我的病很重,却不知道我另有用意。这层意思更不敢向别人透露,因为兄长对我挂念太深、忧虑太重,所以特意向您说明。兄长千万不要泄露我的秘密,再增加世间喧嚣的议论。安友替我求您作序,能够借您的雄文而流传不朽,实在是超过意料的幸运。我过去跟随兄长学习文章,偶尔有一两处稍有所得。那些全都是兄长的指教,只是我的才华既不高,又不能竭尽精力去从事,所以最终成了废弃之作。韩愈所说的改换专业的人不能品尝其中精肉,大概就是这种情况;我只是感到兄长奔放超逸、远远绝尘而已。近来我查看旧稿,其中篇篇都有支离背离正道的言论,义理既不恰当,文章也不工整,惭愧得恨不得全部烧掉才痛快。只是因为已经被人抄录,实在无可奈何。以我今天的文章技艺,如果要有所成就,必须专门耗费三四年的精力,只做这一件事,我自己认为或许可以希望进入古人的境界。如今自知一定没有这样的闲暇和精神来完成它,既然知道不能完成,难道还想拿未完成的东西取信于今人、流传给后世吗?那也太愚蠢了。贵乡洪子因为相信兄长,竟而过分相信我,难道因此也把我当作可以与这门学问相提并论的人吗?安友谋划刊刻此书,又请兄长作序。我后来听说,惭愧得汗流浃背,惊骇愕然。因为我的文章尚未完成,我自己知道,而且也不知道此生是否真是从事言语文字的人。平日常认为刊刻文字是毫无防耻的一种行为。假使我死后还有闲人替我做这种造作文字的业障,那就不是我敢知道的事了。至于自己的子弟,则必须留下嘱咐,把这个意思说清楚,不希望他们再造作这种业障。我闲居时偶然想到,天地之间有一两件事,人人看惯了,却实在十分可笑。那些屠夫、卖酒的小人物,活着只要有一碗饭吃,死后却一定要有一篇墓志铭。那些显达的官员、贵人以及考中科举、在世间稍有名目的人,死后便一定要有一部诗文刻集。就像活着不能缺少饮食、死后不能缺少棺椁一样,这种事不只三代以前没有,即使汉唐以前也完全没有。幸好所谓墓志铭和诗文集都不能长久泯灭;但过去的已经消失了,现存的仍然堆满屋子。如果全都存在于世间,即使把大地当作书架,也怎么安放得下呢?这些文字倘若由家家收藏、人人蓄积,全都施展秦始皇焚书那一套手段,那么南山的煤炭、竹木大概都要因此降价了。可笑,可笑,我又何必在邓林纷乱的树木之间再添一根草呢?至于向兄长求序,我和兄长是什么样的朋友?如果有所求,我自己会向兄长求,又何必等别人来做媒介呢?我原以为自己的文章如果有成就,就应当请兄长作序;如果没有成就,就不敢因此妨碍兄长识人的明察。等得到兄长的序文,读来却使我更加惭愧流汗。吴地自古以来文人本来就不少,序中却认为我大概超过了二千年来吴地的词人,直接承接古朴浑厚的文章传统,仿佛既使兄长偏爱自己所喜欢的人,又仿佛我在同别人争名次、争先后。这并不是兄长爱护我的方式。假如兄长今天替我作序,就应当说明兄长和我过去以文章相互切磋,只因才力薄弱、志向衰败,事情几乎成功却中途停止的情形;一句一句都说出事实,或许可以使兄长不至于失实,我也可以不感到惭愧。至于兄长的雄文,自有千百年后的定价;假如我的文章稍有进步,才敢替兄长作序,如今暂且不愿意把羔羊的皮毛同狐裘相比。刊刻的事情既然已经竭力阻止,兄长的序文也就珍藏起来,不敢给别人看。不一一具陈。

与卜无锡书仆支离床席,已成废人,久不能一奉晤言,殊深耿耿。近敝邑一刻字人云,执事欲刻鄙言,虽或传言之妄,然闻之殊不自安。盖执事与善之过,虽浅陋言语,犹不欲遗之。此在执事则为盛心,然本非立言之人,而徒为覆瓿之用。此在鄙人则甚可愧。且今世所谓文集者,徧满世间不为少矣,其实一字无用。彼其初作者,莫不妄意于不朽之圗,而适足以自彰其陋,以取诮于观者,徒所谓木灾而已。仆每为彼愧之,而复自效尤之乎?昔人论文章家,惟见理明而用功深者乃能得之,此未易言也。况仆平生本无立言以求不朽之意,偶少年时随一二友人强习世间绮语,以才力滞钝,兼复懒病,加以踈拙于身心,而强欲求工于笔札,竟不能工而罢。闲中偶观旧稿一二篇,支离不经之言满纸而是,尽欲焚烧为快,又自悔向来错用心力而一无所成也。若欲以此传于人人,则既以自误,又复误人。且昔人云,人短于自见,仆自知犹然,人又将谓之何?执事苟以为可,而欲传之,是有累于执事之明;苟不择其可否而欲传之,是有伤于执事隐恶之义也。承执事知爱,敢布腹心,万望中止其事,则执事之爱我更厚矣。

荆川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巻六明 唐顺之 撰

序

中庸辑略序中庸辑略凡二巻。初,宋儒新昌石▯子重采两程先生语,与其高第弟子游、杨、谢、侯诸家之説《中庸》者,为集解凡几巻。朱子因而芟之爲辑略。其后,朱子既自采两程先生语入集注中,其于诸家则又着爲或问以辨之。自集注、或问行,而辑略、集解两书因以不着于世。友人御史新昌吕信卿,宿有志于古人之学,且谓子重其乡人也,因购求此两书,而余以所藏宋板辑略本授之。已而吕子廵按江南,则属武进李令板焉,而集解则不可复见矣。序曰:盖古之乱吾道者,常在乎六经、孔氏之外;而后之乱吾道者,常在乎六经、孔氏之中。昔者世教衰而方术竞出,隂阳、老、墨、名、法甞与儒并立而为六家为九流,其道不相为谋,而相与时为盛衰。佛最晩出,其説最盛,至与吾儒并立而为儒佛。然其不相谋而相盛衰也,则亦与六家九流同。夫彼之各驾其説,而其盛也至与儒亢而六而九而二也,斯亦悖矣。虽然,其不相为谋也,则是不得相乱也。呜呼!六经、孔氏之教,所以别于六家九流与佛,而岂知其后也?六家九流与佛之説,窜入于六经、孔氏之中,而莫之辨也。説《易》者以隂阳,或以老庄,是六经、孔氏中有隂阳家、有老家矣。説《春秋》者以法律,説《礼》者以刑名数度,是六经、孔氏中有名家、有法家矣。説《论语》者以尚同之与兼爱、尚贤、明鬼,是六经、孔氏中有墨家矣。性不可以善恶言,其作用是性之説乎?心不可以死生言,其真心常住之説乎?是六经、孔氏中有佛家矣。六家九流与佛之与吾六经、孔氏并也,是门外之戈也。六家九流与佛之説,窜入于六经、孔氏之中,而莫之辨也,是室中之戈也。虽然,六家九流之窜于吾六经、孔氏也,其为説也粗,而其为道也小,犹易辨也。佛之窜于吾六经、孔氏也,则其为道也宏以濶,而其为説也益精以密。儒者曰:体用一原。佛者曰体用一原,儒者曰显微无间。佛者曰显微无间,其孰从而辨之?嗟乎!六经孔氏之旨,与伊洛之所以讲于六经孔氏之旨者,固具在也。苟有得乎其旨,而超然自信乎吾之所谓一原无间者,自信乎吾之所谓一原无间者,而后彼之所谓一原无间者可识矣。儒者于喜怒哀乐之发,未甞不欲其顺而达之。其顺而达之也,至于天地万物皆吾喜怒哀乐之所融贯,而后一原无间者可识也。佛者于喜怒哀乐之发,未甞不欲其逆而销之。其逆而销之也,至于天地万物泊然无一喜怒哀乐之交,而后一原无间者可识也。其机常主于逆,故其所谓旋闻反见,与其不住声色香触,乃在于闻见色声香触之外。其机常主于顺,故其所谓不睹不闻,与其无声无臭者,乃即在于睹闻声臭之中。是以虽其求之于内者,穷深极微,几与吾圣人不异,而其天机之顺与逆,有必不可得而强同者。子程子曰:「圣人本天,释氏本心。」又曰:「善学者却于已发之际观之。」是中庸之旨,而百家之所不能驾,其説羣儒之所不能乱,其眞也。彼游杨谢侯诸家之説,其未免于疵矣乎?吾弗敢知,然而醇者大矣。其未能不浸滛于老与佛乎?吾弗敢知,然而师门之绪言盖多矣。学者精择之而已矣。则是书其遂可废乎?是信卿所为刻以待学者之意也。

译《与卜无锡书》我病弱零落地躺在床席之间,已经成了废人,很久不能亲自拜见并交谈,心中实在深深不安。近来本邑一位刻字的人说,执事想刊刻我的文章;即使这只是传言妄说,听到后也实在不能安心。因为执事过于喜爱善意,即使是浅陋的言语,也不愿舍弃。这在执事是盛情,在我这个本来不是立言之人的身上,却只不过是用来覆瓿的东西,实在十分可愧。况且当今所谓文集已经遍满世间,并不少见,实际上一个字也没有用处。那些最初写作的人,没有不是妄想着求取不朽的,结果恰好足以暴露自己的浅陋,招来读者讥笑,只不过造成木版灾害罢了。我常替他们感到惭愧,难道又要自己仿效他们吗?古人评论文章家,认为只有见识明达而用功深厚的人才能达到,这不是容易说清的。何况我平生本来没有靠著述求取不朽的想法,只是年轻时偶然跟着一两个朋友勉强学习世间华丽的言辞;由于才力迟钝,再加上懒惰多病,又在身心修养方面疏拙,却强求笔札精工,最终不能写好,只得停止。闲居时偶然看一两篇旧稿,纸上满是支离不经的言论,恨不得全部烧掉才痛快,又悔恨从前错误地耗费心力而一无所成。如果想把这些东西流传给所有人,那就既是自己误了自己,又要再去误导别人。况且古人说,人往往不能看清自己;我自知尚且如此,别人又会怎样评价呢?执事如果认为它们尚可,而想把它们流传出去,那就是有损于执事明察的声誉;如果不辨别它们是否可取便要流传,那就是伤害执事为人隐恶的仁厚义意。承蒙执事知遇爱护,我才敢把内心的话全部说出;万望您中止这件事,那么执事对我的爱护就更加深厚了。《荆川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卷六 明 唐顺之 撰 序 《中庸辑略序》《中庸辑略》共两卷。当初,宋儒新昌石子重采集二程先生的言论,以及他们的高足弟子游氏、杨氏、谢氏、侯氏诸家解释《中庸》的学说,编成了若干卷的集解。朱子于是删削它,编成《辑略》。后来朱子又亲自把二程先生的言论采入《集注》,对于诸家学说则又写成《或问》加以辨析。自从《集注》《或问》流行以后,《辑略》《集解》两部书便因此不再显行于世。我的朋友、御史、新昌人吕信卿,早已有志于古人的学问,又认为子重是他的乡人,于是购求这两部书,我便把所收藏的宋刻《辑略》本交给他。不久吕先生巡按江南,便嘱托武进李县令刊刻此书,但《集解》已经无法再见了。序说:古代扰乱我道统的,常常在六经、孔氏之外;后世扰乱我道统的,常常反而在六经、孔氏之中。从前世道教化衰败,各种方术竞相出现,阴阳家、老氏、墨家、名家、法家曾经与儒家并立,合称六家、九流;它们的道术彼此不相谋合,却随着时势互有盛衰。佛教出现得最晚,它的学说却最为兴盛,甚至与儒家并立,成为儒佛两家。然而它们彼此不相谋合而互有盛衰,也同六家九流一样。那些各自驾驭自己的学说,兴盛时甚至与儒家抗衡,形成六家、九流、二教的局面,这也太悖谬了。不过,正因为它们彼此不相谋合,也就不能互相混乱。唉!六经、孔氏的教诲,正是用来区别于六家九流和佛教的,谁知道后来竟会如此?六家九流和佛教的学说混入六经、孔氏之中,却没有人加以辨别。解释《易经》的人用阴阳来说明,有的用老庄来说明,这就使六经、孔氏之中有了阴阳家、老家。解释《春秋》的人用法律说明,解释《礼经》的人用刑名、数度说明,这就使六经、孔氏之中有了名家、法家。解释《论语》的人用尚同、兼爱、尚贤、明鬼来说明,这就使六经、孔氏之中有了墨家。说人的本性不能用善恶来说明,把人的作用说成是本性的表现,这难道不是这种说法吗?说心不能用生死来说明,说有一个真实的心永恒存在,这难道不是佛家的说法吗?六家九流和佛教与我们的六经、孔氏并立,是门外的兵戈;六家九流和佛教的学说混入六经、孔氏之中而无人辨别,是室内的兵戈。不过,六家九流混入我们的六经、孔氏之中,它们的说法粗疏,道术浅小,还比较容易辨别。佛教混入我们的六经、孔氏之中,它的道术宏大而广阔,学说也更加精密细致。儒者说“体用同出一源”,佛者也说“体用同出一源”;儒者说“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佛者也说“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那么谁能从中加以辨别呢?唉!六经、孔氏的旨意,以及伊洛诸儒讲论六经、孔氏旨意的道理,本来都具备在那里。假如有人真正领会了它的旨意,超然相信我们所说的“一源无间”,先相信我们所说的“一源无间”,然后才能辨识佛教所说的“一源无间”。儒者对于喜怒哀乐的发作,从来没有不希望使它顺应本性而通达流行的;当它顺应通达,达到天地万物都融贯于我的喜怒哀乐之中时,才能认识所谓一源无间。佛者对于喜怒哀乐的发作,从来没有不希望逆转它、消除它的;当它逆转消除,达到天地万物寂然无声,不再有喜怒哀乐相互交涉时,才认识所谓一源无间。佛教的机理总是以逆为主,所以它所谓旋转听觉、反观视觉,以及不执着于声色香触,都在闻见色声香触之外;儒家的机理总是以顺为主,所以它所谓不睹不闻,以及无声无臭,正是在看见、听闻声臭之中。因此,虽然佛教向内求索,穷尽深奥幽微之处,几乎与我们的圣人没有不同,但它的天机趋顺还是趋逆,必定有不能强行说成相同的地方。程颐先生说:“圣人以天为本,佛氏以心为本。”又说:“善于学习的人,应当在情感已经发出的时候观察它。”这就是《中庸》的旨意,是百家无法超越、群儒无法扰乱的道理,也是它的真实处。游氏、杨氏、谢氏、侯氏诸家的学说,难道没有瑕疵吗?我不敢断定;然而其中醇正的部分是宏大的。它们难道没有受到老氏和佛教的浸染吗?我不敢断定;然而师门流传下来的言论确实很多。学习者只需精心选择罢了。那么这部书难道就可以废弃吗?这正是信卿刊刻此书以等待学习者的用意。

明道语略序道致一而已矣。学者何具多歧也?盖圣人賛易,模冩人心之妙,与乾坤合体,而蔽之以两言曰:忠信,曰敬。忠信者,非他也,吾心之无所欺焉者而已矣。敬者,非他也,吾心之无所肆焉者而已矣。此无所欺之心,即此无所肆之心;此无所肆之心,即此无所欺之心;此无所欺、无所肆之心,即浑然乾坤之心,非二也。乾坤之心不可见,而见之于复。复之所以见乾坤之心也。学者黙识其动而存之可矣。是以圣人于干则曰:其动也直;于坤则曰:敬以直内。乾坤一于直也。动本直也,内本直也,非直之而后直也。盖其醖酿流行,无断无续,乃吾心天机自然之妙,而非人力之可为。其所谓黙识而存之者,则亦顺其天机自然之妙,而不容纎毫人力叅乎其间也。是故湛然常寂而非静也,盎然常感而非动也,退藏于密而非内也,曲成万物而非外也,不寝不食而非助也,不睹不闻而非忘也,惩忿窒欲而未甞损也,改过迁善而未甞益也。是干之所以为易,而坤之所以为简也。如此则为敬以直内,不如此则为以敬直内,如此则为集义,不如此则为义袭,如此则为由仁义行,不如此则为行仁义。故曰:道致一而已矣。学者何其多歧也?彼其所谓从事于心者,盖未甞实有见乎天机流行自然之妙,而往往欲以自私用智求之,故有欲息思虑以求此心之静者矣,而不知思虑即心也;有欲絶去外物之诱而专求诸内者矣,而不知离物无心也;有患此心之无着,而每存一中字以着之者矣,不知心本无着,中本无体也。若此者,彼亦自以为求之于心者详矣,而不知其弊乃至于别以一心操此一心,心心相捽,是以欲求宁静而愈见其纷扰也。夫圣人论心之精,莫如易之乾坤;而善发易之蕴者,莫如程先生之书。先生之书得于心而言之者也,故其言曰: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而勿正,之意同会得活泼泼地,不防得只是弄精魂。又曰:未尝致纎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又曰:以敬直内,便不直矣。然则彼之所谓从事于心者,其为敬以直内者耶?其为以敬直内者耶?其为非力以存之者耶?其为力以存之者耶?其为活泼泼地者耶?其为弄精魂者耶?武进尹抚州徐君子弼,自少有志于心学,盖读先生之书而有防焉。而惧学者求于心者之差也,则取二程全书,采其要略而刻之于邑中,以其出于明道者为多也,而题之曰《明道语略》。呜呼!学者患不知求之于心,知求之于心矣,而其多歧又如此,故夫择之果不可以不精也。

译《明道语略序》道理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学习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歧途呢?圣人赞叹《易经》,摹写人心的奥妙,使它与乾坤合为一体,最后用两个词概括:忠信、敬。忠信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的心没有欺骗罢了;敬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的心没有放纵罢了。这个没有欺骗的心,就是这个没有放纵的心;这个没有放纵的心,就是这个没有欺骗的心;这个既没有欺骗、又没有放纵的心,就是浑然一体的乾坤之心,并不是两个东西。乾坤之心不可直接看见,却在复卦中显现。复卦正是显现乾坤之心的地方,学习者默默体察它的发动而保存它,就可以了。因此圣人对于乾说“它的发动是正直的”,对于坤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乾坤都归于正直。发动本来就是正直,内心本来就是正直,并不是先使它正直然后才正直。它的酝酿流行没有中断、没有间续,正是我心中天机自然的妙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作的。所谓默默体察并保存它,也只是顺应天机自然的妙处,不容一丝一毫的人力参与其中。因此,清澄而常常寂静,却不是刻意求静;充盈而常常感应,却不是有意发动;退藏于幽密之中,却不是局限在内;周遍成就万物,却不是扩张到外;不睡不吃,却不是靠外力助成;看不见、听不见,却不是遗忘;惩治愤怒、抑制欲望,却从未有所损伤;改正过错、趋向善行,却从未有所增加。这就是乾之所以称为易、坤之所以称为简的道理。这样做,就是以敬使内心正直;不这样做,就是用敬来强行使内心正直。这样做,就是积集义理;不这样做,就是把义理强加于身。这样做,就是由仁义自然流行而行动;不这样做,就是先讲仁义再去实行。因此说,道理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学习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歧途呢?那些所谓从事于内心修养的人,大概从来没有真正见到天机自然流行的妙处,往往想凭一己私意和智巧去求取它。因此有人想停止一切思虑,以求得内心的安静,却不知道思虑本身就是心;有人想断绝外物的诱惑,专门向内心寻求,却不知道离开外物便没有心;有人担心内心无所着落,每每保存一个“中”字来使它有所着落,却不知道心本来无所着落,“中”本来也没有固定实体。像这样的人,自以为在内心上用功已经很详尽,却不知道弊病竟发展到用另一个心来操持这一个心,心与心相互纠缠,所以想求得宁静,反而更加显出纷扰。圣人论说心的精微,没有比《易经》的乾坤更好的;善于阐发《易经》深意的,没有比程先生的著作更好的。程先生的著作是从内心得到体会而说出来的,所以他说:“鸢鸟飞翔、鱼儿跃动,同‘必有事焉而勿正’的意思相会时,便会领悟到一种活泼泼的境界;否则就会只是玩弄精魂。” 他又说:“从来没有施加一丝一毫的力量,这就是保存它的方法。”又说:“用敬来使内心正直,便已经不正直了。”那么,那些所谓从事于内心修养的人,究竟是以敬使内心自然正直,还是用敬强行使内心正直?是不用力量来保存它,还是用力量来保存它?是达到活泼泼的境界,还是在玩弄精魂?武进人、抚州府尹徐君子弼,年轻时就有志于心学,大概是读了程先生的著作而有所领悟。但他担心学习者向内心求取时走入歧途,于是选取《二程全书》的要旨,在本邑刊刻,因为其中出自明道先生的言论较多,便题名为《明道语略》。唉!学习者忧虑的是不知道向内心求取;已经知道向内心求取了,而歧途又如此之多,所以选择学说果然不能不精审。

季彭山春秋私考序春秋之难明也,其孰从而求之?曰:求之圣人之心。圣人之心,其孰从而求之?曰:求之愚夫愚妇之心。春秋者,儒者之所累世而不能殚其説者也。而曰求诸愚夫愚妇之心,不亦迂乎?孔子甞自言之矣:“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斯民三代所以直道而行者也。”春秋者,圣人有是非而无所毁誉之书也。直道之所是,春秋亦是之;直道之所非,春秋亦非之。春秋者,所以寄人人直道之心也。人人之心在焉,而谓其文有非人人之所与知者乎?儒者则以为圣经不如是之浅也,而往往谓之微辞,是以説之过详而其义益蔽。且夫春秋之为春秋,以诛乱讨贼而已。子而严父,臣而敬君,人人有不知其为是而弑君簒父,人人有不知其为非者哉?人人知其为是非,而或防于弑逆焉者,昔人所谓以意为之也。虽其以意防于弑逆,而其直道而行之心固隐然而在也。圣人早为之辨,醒其隐然而在之心,以消其勃然敢动于邪之意,是以乱臣贼子惧焉而能自还也。其使之惧者,不逆之于勃然而动者之不可忍,而牖之于隐然而在者之不容息,是以能使之惧也。非书其弑以惧之之谓也。其惧者,但觉其隐然而在者之忽露,而不觉其勃然而动者之暗消,是以惧也。非惧其书我而不敢为之谓也。故曰:“孔子惧作春秋,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孔子之惧心,斯人直道而行之心一也。斯人直道而行之心,乱臣贼子之惧心一也。人人之心在焉,而谓其文有非人人所与知者乎?善説春秋者则不然,曰:“无义战,人人可以知其为无义战也,而奚问其有钟皷无钟皷云尔也?曰某三王之罪人,某五伯之罪人,人人可以知其罪之在也,而奚问其功与过云尔也?曰乱臣贼子惧,人人知其为讨乱贼也,而奚问其君之有以取之无以取之云尔也?”以是説春秋,岂不简约而易知?也哉!可谓以愚夫愚妇之心求《春秋》,而不蔽于圣经者也。或曰:然则游、夏何以不能賛也?曰:高与赤者,世传以为游、夏氏之徒也,师説固宜有在焉。者其犹未免于説之过详欤?其诸家之纷纷者,又可知矣。可谓蔽于圣经,而不以愚夫愚妇之心求《春秋》者也。余为是説久矣,儒者皆牵于旧闻,迂焉而莫予信也。间以语彭山季君,君欣然,是之。于是出其所着《春秋私考》,视余则《公谷》之义例,《左氏》之事实,诸家纷纷之説,一切摧破,而独身处其地,以推见当时事情,而定其是非。虽其千载之上不可亿知,然以斯人直道而行之心凖之,要无甚相逺者。余是以益自信余之説有合于君也。君甞师阳明王先生,闻致知之説,为能信斯人直道之心,与圣人无毁誉之心同其《春秋》大旨,亦多本之师説,故其所见直截如此。至于地里古今之沿革,姓名氏族之▯,星歴之数度,禘郊甞社礼乐兵赋之纎悉,古今之所聚讼,皆辨析毫厘,务极该贯。昔人所称经师,莫之及也。以非大义所关,故不擿之序中。盖余甞闻李愿中言:罗仲素説《春秋》,初未甚晓。然及住罗浮,后其説不知何如?夫罗浮何与于《春秋》也?岂不以此心空洞无物,而后能好恶与人同?好恶与人同,而后能説《春秋》也欤?君老矣,方且隐云门之邃,厌文字之支离,兀然洗心,以游于无物,其所説《春秋》,又当有进于是者,余尚得而见之。

译《季彭山春秋私考序》《春秋》的道理难以明白,那么应当从哪里去求取呢?回答说:从圣人的心中求取。圣人的心,又应当从哪里去求取呢?回答说:从愚夫愚妇的心中求取。《春秋》是儒者历代研究而不能穷尽其说的书,却说要从愚夫愚妇的心中求取,难道不是迂阔吗?孔子曾亲自说过:“我对于人,毁谤谁、赞誉谁?三代百姓之所以能够按照正道行事,正是这样。”《春秋》是圣人只表明是非而不加毁谤赞誉的书。正道所认为是的,《春秋》也认为是;正道所认为非的,《春秋》也认为非。《春秋》正是用来寄托人人心中正道之心的。人人都有这种心,难道还要说它的文字有不是人人都能理解的吗?儒者却认为圣经不应当如此浅显,往往说其中有微言大义,因此解释得过于繁复,反而使它的意义更加隐蔽。况且《春秋》所以成为《春秋》,不过是为了诛伐乱臣、讨伐贼子罢了。作为儿子而严守父子之伦,作为臣子而敬奉君主,人人难道会不知道这是对的,却去弑杀君主、篡夺父亲的位置;人人难道会不知道那是错的,却去做这种事?人人都知道是非,却有时仍陷入弑君犯上的行为,正是古人所谓凭私意行事。即使他凭私意陷入弑逆之行,他心中那颗按照正道行事的心仍然隐约存在。圣人早早替他们加以辨明,唤醒他们内心隐约存在的正道之心,以消除他们勃然兴起、敢于作恶的念头,因此乱臣贼子会感到恐惧而能够自行回头。圣人使他们恐惧,并不是在他们勃然行动、不可忍耐时从外部阻挡他们,而是在他们心中正道之心尚隐约存在、不能平息时引导他们,所以能够使他们恐惧。这不是说圣人把他们弑君的行为写下来,以此使他们害怕。所谓恐惧,只是他们忽然察觉自己心中隐约存在的正道之心显露出来,却没有察觉自己勃然发动的恶念已经暗中消除了,所以感到恐惧;并不是害怕《春秋》记载了自己,因而不敢去做。因而说:“孔子因为将要作《春秋》而感到恐惧,《春秋》完成后乱臣贼子感到恐惧。”孔子恐惧的心,正是人人按照正道行事的心;人人按照正道行事的心,正是乱臣贼子感到恐惧的心。人人都有这种心,难道还要说《春秋》的文字有不是人人都能理解的吗?善于解释《春秋》的人却不是这样说。他说:“没有正义的战争,人人都可以知道它是不义之战,何必还追问它有没有钟鼓之声呢?说某人是三王的罪人,说某人是五霸的罪人,人人都可以知道他的罪责所在,何必还追问他的功劳和过失呢?说乱臣贼子感到恐惧,人人都知道这是讨伐乱臣贼子,何必还追问他的君主是否有理由讨伐他呢?” 按照这种方式来解释《春秋》,难道不是简明而容易理解吗?可以说,这是用愚夫愚妇的心来求解《春秋》,因而不被圣人经典所蒙蔽。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游、夏为什么不能赞述《春秋》呢?我说:高柴和公西赤,世人相传认为是子游、子夏的弟子,他们的师说当然应当有所依据。只是他们恐怕仍未免解释得过于详尽吧?至于各家的纷纷之说,也就可以知道了。这可以说是被圣人经典所蒙蔽,而没有用愚夫愚妇的心来求解《春秋》。我形成这种说法已经很久了,儒者都被旧日传闻牵制,迂腐地不肯相信我。我曾偶然把这些话告诉彭山季君,季君欣然赞同。于是他拿出所著《春秋私考》,把《公羊传》《谷梁传》的义例、《左传》的事实以及各家的纷纭之说,一概打破,独自置身于当时的处境之中,推求当时的事情,判定是非。虽然千年以前的事情不可能完全推知,但用这个人的正直行事之心来衡量,大概不会相差太远。因此我更加相信,我的说法与季君相合。季君曾师从阳明王先生,听闻致良知的学说,能够相信正直行事之人的心,与圣人不加毁誉的心相同;他解释《春秋》的大旨,也多以老师的学说为根本,所以见解如此直截。至于古今地理的沿革,姓氏宗族的派系,星历的数度,以及禘祭、郊祭、尝祭、社祭、礼乐、兵赋等细节,古今争论聚讼的问题,他都一一辨析到极其细微,务求广博贯通。古人所称的经学大师,没有谁能超过他。因为这些并非大义所关,所以没有在序文中摘录。大概我曾听李愿中说:罗仲素讲解《春秋》,起初还不太明白;后来住到罗浮山,不知他的学说又如何了?罗浮山与《春秋》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不是因为心境空明而无所滞着,然后才能与众人有共同的好恶;有了与众人相同的好恶,然后才能解释《春秋》吗?季君已经老了,正要隐居在云门幽深之处,厌弃文字的支离琐碎,静静地洗涤心灵,在无所执着的境界中遨游;那么他所解释的《春秋》,应当又会有所进益,我还能够看到它。

巽峰林侯口义序有逐末之学,而后有反本之论。盖有执器而无得者,论者曰:盍反而求之乎道?虽然,未若即器而道之为至也。有稽古而无得者,论者曰:盍反而求之乎今?虽然,未若即古而今之为至也。有滞经而无得者,论者曰:盍反而求之乎心?虽然,未若即经而心之为至也。孔子不云乎?兴于诗,立于礼。夫诗之咏歌,礼之数度,岂非所谓器?而诗礼之为经也,岂非所谓古也哉?试甞观之:心之不能离乎经,犹经之不能离乎心也。自吾心之无所待而忽然有兴,则诗之咏歌,《关雎》《猗那》之篇,已随吾心而森然形矣。是兴固不能离乎诗矣。然自其读诗而有得也,未甞不恍然神游乎《关雎》《猗那》之间,相与倡和乎虞廷周庙,而不知肤理血脉之融然以液也。则是学诗之时,固已兴矣,非既学诗而后反求所以兴也。自吾心之无所待而忽然有立,则礼之数度,《玉藻》《曲礼》之篇,已随吾心而森然形矣。是立固不能离乎礼矣。然自其读礼而有得也,未甞不恍然神游乎《玉藻》《曲礼》之间,相与揖让乎虞廷周庙,而不知肤理血脉之肃然以敛也。则是学礼之时,固已立矣,非既学礼而后反求所以立也。安得以寓于篇者之为经,而随吾心森然形者之不为经耶?故即心而经是已。安得以无所待者之为吾心,而有所待而融然以液与有所待而肃然以敛者之不为吾心耶?故即经而心是已。然则何末非本,而又何所逐耶?何本非末,而又何所反耶?虽然,善学者一之,不善学者二之。非独今日然也,在孔孟之门,亦或不免于二之矣。子夏传诗传礼,后世训诂家宗之。子夏非训诂也,然已权舆乎训诂矣。圣人惧其滞而无得也,而曰:「女为君子儒,君子者务本之谓也。」子贡求性与天道于文章之外,圣人惧其离而无得也,而曰:「一以贯之。」言文章即性与天道也。今之为形声文字训诂。之学者皆是矣。君子惧其滞而无得也,为之説曰:盍反而求之乎心也?此所谓有逐末之学,而后有反本之论者也。而学者縁此遂以为必絶去形声文字与训诂,求之窈窈冥冥,而后可以为至道。二者本末则必有分矣。然而皆圣人之所不与哉?林侯口义者,侯之与二三子所以讲于六经、孔孟之书者也。林侯苦节而不以骄世,峻行而不以矜俗,其志务于反躬以求尽乎精微,而于古人形声文字之间,乃索之如此其宻,而析之如此其详。嘻!吾知其不为滞也,其殆有见于道器古今之不二也乎?虽然,吾犹惧二三子之二之也。二三子试致诚而求之,黙识吾灵知灵觉之本体于羣居诵习之中:融然以液否耶?肃然以敛否耶?是融然而肃然者,在心耶?在经耶?在心也,则何待乎经?在经也,则何感乎心?是心与经一者耶?二三子可以即此而自得之矣,而又何窈窈冥冥之求哉?或曰:今之为形声文字训诂之学者皆是也。子颛颛焉若恐二三子之离而去之,何也?曰:本末则必有分矣。二之皆▯也。且夫滞经之▯浅而着,离经之▯深而微。滞经之▯惟固陋者而溺于此,离经之▯虽防通者或不免溺焉。吾举其深而微,而二三子乃或昧于其浅而着。吾欲使二三子不溺于防通之士之所溺,而二三子乃或不免溺于固陋之士之所溺,则非余之所敢知也,而亦非林侯之所知也。于是口义刻既成,丹徒李令来请序,序之。

译《巽峰林侯口义》序 有追逐末节的学问,之后才有返回根本的议论。大概有人执着于器物却没有所得,议论者便说:为什么不返回来从道上求取呢?虽说如此,却不如就器物而求道来得高明。有人考求古事却没有所得,议论者便说:为什么不返回来从今时求取呢?虽说如此,却不如就古事而通达于今时来得高明。有人拘滞于经书却没有所得,议论者便说:为什么不返回来从内心求取呢?虽说如此,却不如就经书而体认内心来得高明。孔子不是说过吗?兴起于《诗》,立身于礼。《诗》的咏唱和礼的制度,难道不是所谓“器”吗?而《诗》《礼》作为经典,难道不是所谓“古”吗?试试看:内心不能离开经书,就像经书不能离开内心一样。自从我的心无所凭借而忽然兴起,《诗经》的咏唱、《关雎》《猗那》这样的篇章,已经随着我的心森然呈现出来了。这样,兴起本来就不能离开《诗》。然而从阅读《诗》而有所领悟时,也未尝不恍惚间神游于《关雎》《猗那》之间,与他们一起在虞廷、周庙中唱和,竟不知自己的肌肤纹理、血脉都融融地流动起来了。这样,学习《诗》的时候,本来就已经兴起了,并不是学完《诗》以后才回过头去寻求兴起的根由。自从我的心无所凭借而忽然树立起来,礼的制度、《玉藻》《曲礼》这样的篇章,已经随着我的心森然呈现出来了。这样,树立本来就不能离开礼。然而从阅读《礼》而有所领悟时,也未尝不恍惚间神游于《玉藻》《曲礼》之间,与他们一起在虞廷、周庙中行揖让之礼,竟不知自己的肌肤纹理、血脉都肃然收敛起来了。这样,学习礼的时候,本来就已经树立起来了,并不是学完礼以后才回过头去寻求树立的根由。怎么能说寄托在篇章中的才是经,而随着我的心森然呈现的却不是经呢?所以,就内心而言,经就是这样。怎么能说无所凭借的是我的心,而有所凭借后融融流动和肃然收敛的却不是我的心呢?所以,就经而言,心就是这样。既然如此,什么末不是本,又有什么需要追逐的呢?什么本不是末,又有什么需要返回的呢?不过,善于学习的人把二者看作一体,不善于学习的人把二者分成两件事。不只是今天如此,在孔子、孟子的门下,也有人免不了把二者分开。子夏传授《诗》和《礼》,后世的训诂家尊奉他。子夏并不是训诂家,但训诂已经由他开始了。圣人担心他拘滞于此而无所得,便说:“你要做君子儒,所谓君子,就是致力于根本的人。”子贡想在文章之外寻求人的本性和天道,圣人担心他把二者分离而无所得,便说:“一以贯之。” 这就是说,文章就是人的本性和天道。如今从事形声文字、训诂之学的人都是这样。君子担心他们拘滞于此而无所得,于是为他们解释说:为什么不返回来从内心求取呢?这就是所谓有追逐末节的学问,之后才有返回根本的议论。可是学者因此便认为,必须断绝形声文字和训诂,从幽深冥昧之处求取,之后才可以达到至道。这样,本末固然必须有所区别了。然而这两者难道都是圣人所不赞同的吗?所谓《林侯口义》,就是林侯与几位同道讲习六经、孔孟之书的记录。林侯安守苦节而不因此向世人自夸,行为高峻而不因此向世俗矜夸;他的志向在于反躬自省,以求穷尽精微之理,而对于古人形声文字之间的意义,却探求得如此精密,分析得如此详尽。唉!我知道他不会拘滞于文字,他大概是看到了道与器、古与今本来不二吧?不过,我仍担心几位同道又把二者分开。几位同道试着竭尽诚意来求取,在群居诵习之中默默体认我们灵知灵觉的本体:是否融融流动?是否肃然收敛?这种既融融流动又肃然收敛的状态,是在心中,还是在经中?如果在心中,那么为什么还要凭借经书?如果在经中,那么又是什么使心有所感?这难道就是心与经合而为一吗?几位同道可以就此自行体认所得了,又何必再去幽深冥昧之处寻求呢?有人说:如今从事形声文字、训诂之学的人都是这样。您如此专注,仿佛生怕几位同道离开它,为什么呢?我说:本末固然必须有所区别。把二者分开,都会造成弊病。而且,拘滞于经书的弊病浅显而明显,离开经书的弊病深隐而细微。拘滞经书的弊病,只有鄙陋固执的人会沉溺其中;离开经书的弊病,即使博通的人也有时不能免于沉溺。我指出的是那种深隐而细微的弊病,几位同道却可能不明白那种浅显而明显的弊病。我想使几位同道不沉溺于博通之士所沉溺的地方,而几位同道却可能仍不免沉溺于鄙陋之士所沉溺的地方;这就不是我所敢预料的,也不是林侯所能预料的。于是《口义》刻成,丹徒李令来请我作序,我便作了这篇序。

笔畴序苟可以诱世而劝俗者,君子不废也。匹夫一怒,挺而两鬬,于是时而庄语之以诗书礼乐,则益其怒而疾其鬬耳。而滑稽之士为之微言冷击,嘲谐诙谑于其旁,则释然一噱而散。小夫妇人恣睢凶毒于防防,或惧之以士师理官之法,彼有傲然而已矣。巫儿佛媪为之张皇神鬼,指征禨祥,则彼且瞿目缩舌而骇汗。夫苟可以解急鬬,则嘲谐诙谑或防于诗书礼乐;苟可以惧防凶,则神鬼禨祥或痛于士师理官。滑稽禨祥之説,非君子之説。其要于解鬬而惧凶,则君子所以为劝于世也。由此言之,其苟可以为劝于世,虽其戯如滑稽,诞如禨祥,且不废也。况其言之根据古先而不诡于绳墨者乎?笔畴之为书,自居身御物至于家人细▯之事,皆备。自经史百氏至于小説衢巷之谈,多所采摭。盖亦不尽雅醇,而其大旨要于使人畏慎柔寛,择歩而蹈以避咎。其知足少欲,忍辱濡下,賔名去华,大率称引老庄。然而古先所以厚施薄责,惩窒忿欲之绪言,亦往往而在也。昔人谓老庄处危世,触骇机,欲以曲自全,故往往上柔弱,黜刚强,至自处于材不材之间,迷阳郤曲以晦世而免祸。为是书者,其意毋乃出于此欤?虽然,使明哲之士读之,则自可以观其深剟其驳焉,而节取其是者。以闾巷乡曲之士读之,且将悚然有动乎其心,怵于祸而冀于全,去其狷忿鬬争,恣睢凶毒之习,而庶几乎谦柔长厚,寛身之道,岂非志于劝俗者之一助欤?是书故有板刻,吾邑吴前川翁乃刻而掲之墓之左屋,以示其乡人,然半而不完。翁之子鸣玉既得其全书,于是并刻之以广于世,以成父之志云。

王君注握竒经序余少颇好奕,无从得国工之谱,而独以意为之,寤寐而悬思焉。久之,其于战守攻围之间,若或有得算焉,而因以胜于人。其不能胜而败焉者,则咎于思之所不至而已。艺既稍习,已而得国谱,则余所以胜者,大率多古人已试之术。其败焉者,则古人已先为之营救布置。余于是自笑其思之不极,不能尽合于古人,而又惜不早得国谱以助余之思也。以是知古人之精神寓之于谱,奕者索诸已之精神与索诸古人之精神,苟有得焉,其致一也。奚必谱之是而心思之非?奚必心思之是而谱之非乎?然则言兵法者,何以异此?自伏羲画象,贞坎悔干为师,已寓居中握竒之义,而握竒经则世传以为黄帝书。盖战法自黄帝始也,顾其文简奥,世鲜知者。王君以穷经余力,推究其説,为之注释,其诸家言兵有及于握竒者,悉取而附之,其营算占▯亦缀焉,以为兵家全书,书示余。余窃叹其有似于吾所谓奕之谱也。盖史称卫霍不学古兵法而每战輙胜,然观其环车为营,纵轻鋭往当匃奴,实得经中所载二垒游兵之义。至诸葛氏摹握竒为八阵,钩角聨络,一一古法,宜其可以必胜矣,而竟不能成混一之功。岂其所当之敌有坚脆耶?何暗合古法与纯用古法者,其效乃若是相反耶?然君颇自竒其説,以为得吾书而用之内靖草窃,外靖疆圉,特为易事。盖余之于奕也,虽知思与谱之无二,然以谱措之悬思,则差较毫厘;以悬思措之临局,则又差较毫厘。是以圣人自谓能行三军,而又曰军旅未学,言兵之不可以甞试也。王君年始衰矣,而志尚壮,今塞垣多故,安知不有知君而举之者,使之儒服立军门,亲皷▯之间,以与老将角短长,而知其胜算之果不能出吾书也?则王君乃可以自信矣。

译《笔畴》序 只要能够诱导世人、劝勉风俗,君子就不会废弃它。一个普通人一怒之下,挺身而出与人争斗;在这时如果用《诗》《书》《礼》《乐》来庄重地劝说他,只会增加他的怒气,使他更加急于争斗。可是滑稽之士在旁边用含蓄的话冷嘲热讽,开玩笑、说诙谐话,他便释然一笑而散去。小民妇女在街巷中任性凶恶,有人若用司法官吏的法律来吓唬他们,他们也不过傲然不以为意;巫童和佛婆替他们夸张地讲说鬼神,指称征兆吉凶,他们便瞪大眼睛、缩着舌头,惊骇得出冷汗。只要能够解除急迫的争斗,嘲谐诙谑有时比《诗》《书》《礼》《乐》更有效;只要能够使人畏惧凶祸,鬼神征兆有时比司法官吏的法律更能奏效。滑稽、征祥的说法,并不是君子的说法;但它们能够解除争斗、使人畏惧凶祸,正是君子用来劝勉世人的方法。由此说来,只要能够劝勉世人,即使内容像滑稽之谈那样戏谑,像征祥之说那样荒诞,也姑且不废弃它。何况其中言论有古代先王为依据,并不违背准则呢?《笔畴》这部书,从修身处世、驾驭事物,一直到家庭中细小琐碎的事情,都有记载;从经史百家到小说、街谈巷议,也采录了很多。它大概并不全都典雅醇厚,但主旨在于使人畏惧谨慎、柔和宽厚,走路选择步伐、谨慎落脚,以避免灾祸。书中还讲知足少欲、忍辱谦下、轻视虚名而去除浮华,大体上多引用老庄之说。然而古代先王厚施薄责、惩戒和抑制忿怒欲望的言论,也往往包含在其中。古人说,老庄处在危险的时代,触犯惊险的祸机,想用曲折的方式保全自己,所以往往推崇柔弱、贬抑刚强,甚至把自己置于似有才又似无才之间,像迷阳那样曲折隐晦,以此避开世祸。写这部书的人,其用意难道不是出于此吗?不过,明智通达的人读它,自然可以看出其中深刻的内容,剔除其中驳杂的部分,取用正确的部分。至于乡里街巷的普通人读它,将会悚然心动,因为害怕祸患而希望保全自己,去掉偏狭忿怒、争斗、任性凶恶的习气,从而或许达到谦逊柔和、长久厚道、宽身自处的道路;这难道不是有志于劝化风俗者的一种助力吗?这部书原来已有木刻本,我乡的吴前川老人于是把它刻印出来,张挂在墓旁的屋子里,给乡人看,但刻到一半没有完成。老人的儿子鸣玉得到全书后,于是把它全部刻印,以推广到世间,来完成父亲的志愿。《王君注〈握奇经〉序》我年轻时很喜欢下棋,却无法得到国手的棋谱,只能独自凭意念推演,日夜悬想。时间久了,在交战、防守、进攻、包围之间,似乎能够得到一些取胜的谋算,因而可以战胜别人。那些不能取胜而失败的,我只归咎于自己的思考还没有达到。棋艺稍有长进之后,后来得到了国手棋谱,才知道我之所以取胜,大多是古人已经试验过的技法;我之所以失败,则是古人早已替我谋划了补救和布置。我于是笑自己思考得不够深,不可能完全与古人相合,又遗憾没有早些得到国手棋谱来帮助自己的思考。由此可知,古人的精神寄托在棋谱中;下棋的人从自己的精神中探求,或从古人的精神中探求,只要有所获得,达到的道理是一样的。为什么一定说棋谱是正确的、心思是错误的?又为什么一定说心思是正确的、棋谱是错误的呢?那么,谈论兵法的人,为什么与此不同呢?自从伏羲画卦,以坎卦为贞、以乾卦为悔而组成师卦,其中已经包含了居中、握奇的意义;而《握奇经》世代相传认为是黄帝的著作,大概战法就是从黄帝开始的。只是它的文字简约深奥,世上很少有人了解。王君用研究经书之余力,推求探究其中的学说,为它作注释;各家兵书中凡有涉及《握奇经》的,也全都采录附在后面,连营阵谋算和占候也缀列其中,把它作为兵家的全书,拿来给我看。我私下感叹它很像我所说的棋谱。史书称卫青、霍去病没有学习古代兵法,却每战都能取胜;但看他们环车布营,纵放轻装精锐迎击匈奴,实际上正得到了经中所载两垒游兵的意义。至于诸葛氏仿照《握奇经》布成八阵,钩连角接,一一合乎古法,本来应当能够必胜,却最终不能完成统一天下的功业。难道是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有强有弱吗?为什么暗中符合古法和纯粹使用古法的人,效果竟如此相反呢?然而王君很以自己的学说为奇,认为得到我的书并用它对内平定盗贼、对外安定疆界,只是容易的事情。我的下棋经验是,虽然知道思考与棋谱没有不同,但把棋谱运用于悬想之中,仍会差之毫厘;把悬想运用于临局之中,又会差之毫厘。因此圣人自称能够统率三军,却又说自己没有学习军旅之事,这是说用兵不可轻易试验。王君年纪刚开始衰老,但志气仍然壮盛;如今边塞多有变故,怎么知道不会有了解王君而举荐他的人,使他穿着儒服站在军门之间,亲自指挥鼓▯,同老将比较长短,然后知道他的胜算果然不能超出我的书呢?到那时王君才可以真正相信自己了。

江隂县新志序有家者随其家之所有而籍记之,其常也。凡其田畮、租甔、钱贯、丝缕、豉合、酱罂、僮指之数,此纎勤治生者之所详,而游闲华饰者之所略也。凡其池舘、花树、狗马、图画、古物、珍器之数,此游闲华饰者之所详,而纎勤治生者之所略也。二者则更相笑矣。而家之所以为家者,则固在此而不在彼也。与郡国州邑之有志,自古而已然,亦所谓随其郡国州邑之所有而籍记之,其常也。禹贡、周职方,岂非志国邑者之所权舆也哉?然自后世观之,则见其有▯细而俚俗者矣。夫其田赋高下之异等,坟垆黎赤之异壤,九镇九泽之异名,而五戎八蛮之异服,其列而载之可也。至于篠荡、箘簵、淮蠙、江▯、海错之纎细则,类于草木虫鱼之书;而多男少女、多女少男之纪,则近于闾井村俗之谈。古人何若是之▯▯也?盖苟有切于利器用而阜民生,辨隂阳而蕃孳息,则固不得以其秽襍而略之;而况其大且重者乎?其所载而详者固然,则其所不载者亦可知矣。后之所谓地志者,则异是矣。其叙山川也,既无关于险夷潴泄之用;而其载风俗也,亦无与于观民省方之实。至于壤则赋额、民数一切不纪,而仙佛之庐、台榭之废址、达官贵人之墟墓、词人流连光景之作,满纸而是。呜呼,此何异于家之籍专记图画、狗马、玩具为妆缀,而租甔钱贯所以需衣食之急者,漫不足征也?其亦何取于为家也与?知家之有籍,本以治生而非以观美;国邑之有志,本以经世而非以博物,则得之矣。窃闻国朝集诸儒臣修一统志时,两人相诮,其一人欲载科目之数,则曰:“此非进士録也。”其一人欲载户口田赋之数,则曰:“此非黄白册也。”科目则别有録矣,不载宜也。户口田亩,固天下之大命,而经国者所必稽也。且若彼之説,则禹贡、周职方,其亦黄白册也哉?彼固以是为▯细俚俗焉而。不载也。江隂于常州为属邑,而枕江之冲,为苏常诸郡北门,以故视他邑独重。旧虽有志,而宜书不书,不宜书而书,大率如所论诸志之弊,无足征者。至今令余姚赵君始更修之。赵君为政洁已爱民,才敏而虑周。凡志中所载田赋、徭役、户口、食货、謡俗、水利、防江、治盗之源委本末,节错丝棼,盖皆君之所尝蚤夜尽心焉者。其于浮文羡费,则尽屏去不事,譬如辛苦起家之人,斥絶耳目之玩,而毕力于家人生事之间。一钱粟之盈缩,一臧获之奸良,与夫鐍钥闾户之守,虽其锱铢隐赜,而聪明智算举无遗者。于是一切以其精神思虑之所及,而登之于籍。至其纂缉成编,则以属之学士张先生。先生以其国史之余才,而推之以成一邑之史。故其所载繁简删存,能得赵君之所用心,而着之以为后来治邑者之所据凖。又如计然、任公之徒,精于治生,而太史公萃之为传。凡其仰俯拾取、废居弃与之法,与夫巵茜荻漆之细,莫不具载。能得诸人之所用心,而着之以为治生家者所必资。盖为邑之与治生,意向或异;家籍之与邑志,体裁亦殊。至其的然当于实用而不取办于具文焉,则一也。夫前人以其所用心而着之籍记,后人因其所籍记而得前人所用心而守之,是以家道能常兴而不坠。予欲使后之为江隂者,因赵君之所为志,而知其所用心而守之也。为之书其端。

郑君元化正典序防稽金锡竹箭之产甲天下,其钟为人文,大率峭防清慧,能以文章勲伐耀于当世。至于方外之士,亦往往能俶傥瓌恠,以露其竒,盖所谓地气然也。防稽郑君,少喜谈兵,读韬钤诸书,尤工于风角鸟占,尝北抵宣大,东歴辽蓟,掀髯谒诸邉帅,谈笑油幕间,毎敌镝骤飞,发一语防胜败,屡屡竒中,以是撼贵珰老将,而出其槖中之金,短衣飞鞚,目中无百万貔虎气。当此时,盖一机智勇辨之士。及长,揖邉帅故裘,南归乃究意黄老内养之学,翺翔吴防,与娵娵骚人墨士相征逐,寄身药肆中,呐然守柔,下帘昼卧,人不识其有雄气者。盖郑君始终若此,亦竒矣哉!郑君自谓得青峰碧厓诸异人之传,尝着内养书,名曰《元化正典》,大槩本之中黄之説。又谓邵子十二万九千六百之数,盖暗藏火▯,以为邵子最得伯阳微旨。余闻内养家多言火数,乃虚设期于隂阳无偏胜而已。郑君乃以为实有是数,若跬歩以至百歩然者,余不能尽解其説也。郑君又欲往燕齐海上牢岛不夜之间,庶几复遇异人焉。燕齐海上之异人,若黄石海蟾之流,盖尝决机军旅,而其后得仙者也。郑君倘得而见之乎?其归以语我。

译《江阴县新志》序 拥有家庭的人,按照自己家中所有的东西登记记载,这是通常的做法。凡是田地、租税、钱贯、丝缕、豉合、酱罂以及僮仆数量,这些是精细勤劳、经营生计的人所详细记载的,却是游手闲散、追求华饰的人所忽略的。凡是池馆、花树、狗马、图画、古物、珍器的数量,这些是游手闲散、追求华饰的人所详细记载的,却是精细勤劳、经营生计的人所忽略的。两种人便彼此嘲笑。然而一个家庭之所以成为家庭,根本就在这些事情上,而不在那些事情上。郡国州县编修地方志,自古以来也是如此,也就是按照郡国州县所拥有的事物登记记载,这是通常的做法。《禹贡》《周礼·职方》难道不是记载国邑的地方志的开端吗?然而从后世看来,其中也有琐碎鄙俗之处。田赋高下的等级不同,坟墓、炉灶、黎民、赤土的地域不同,九镇、九泽的名称不同,五戎、八蛮的服饰不同,把这些列出记载,是可以的。至于篠荡、箘簵、淮蠙、江▯、海错等琐细事物,就类似记载草木虫鱼的书;至于记载多男少女、多女少男,则近于街巷村里的谈论。古人为什么如此琐碎呢?大概只要有益于器用、使民生富足,有助于辨别阴阳、使生育繁殖兴旺,就本来不能因为它们混杂琐碎而略去;何况是那些重大而重要的事情呢?既然记载并详细说明了这些,那么没有记载的内容也就可以知道了。后来所谓的地志,就不是这样了。它叙述山川,既与险易、蓄水泄水的实际用途无关;记载风俗,也与观察民情、巡行地方的实际事务无关。至于土地,却完全不记赋额和民数,而仙佛的庐舍、台榭的废墟、达官贵人的坟墓、词人流连景物的作品,满纸都是。唉,这与家庭登记只专门记载图画、狗马、玩物作为装饰,却把租税、钱贯这些维持衣食急需的东西草率得不值得查考,有什么不同呢?这样对于经营家庭又有什么意义呢?知道家庭的登记本来是为了治理生计,而不是为了观赏美好;国邑的地方志本来是为了经世致用,而不是为了博物搜奇,就可以了。我私下听说,本朝召集儒臣编修《一统志》时,两个人互相讥讽:其中一人想记载科举名额,另一个说:“这不是《进士录》。”其中一人想记载户口、田赋数目,另一个说:“这不是黄白册。”科举名额另有专门的记录,不载它是应该的。户口、田地,本来就是天下的大命,也是治理国家的人必定要考察的。况且按照那个人的说法,《禹贡》《周礼·职方》难道也成了黄白册吗?他本来就是因为认为这些琐碎鄙俗,所以不予记载。江阴在常州属于属县,处在临江的要冲,是苏州、常州各郡的北门,因此比其他县格外重要。过去虽然有地方志,但该记的不记,不该记的却记了,大体上正如前面所说的各志的弊病,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查考的了。到如今,县令余姚赵君才重新修订它。赵君为政,洁身自守,爱护百姓,才思敏捷而考虑周全。凡是志中记载的田赋、徭役、户口、食货、谣俗、水利、防守江防、治理盗贼的源流始末,条理错综而丝丝相连,大概都是赵君曾经日夜尽心办理的事务。对于浮华文字和多余费用,他全都屏弃不做,就像辛苦起家的家庭,摒绝声色耳目的玩好,把全部力量用在家庭生计上。一钱一粟的增减,一个奴仆的奸良,以及门锁、钥匙、里门、家户的守卫,即使细微隐秘,他的聪明才智和谋算也无不察知。于是凡是他的精神和思虑所涉及的,都登记在册。至于编纂成书,则交给学士张先生办理。张先生凭借编修国史所余的才力,把它推衍完成为一县之史。因此,书中所载的详略、删存,都能体现赵君的用心,并把它写成后来治理本县者所依据的准则。又如计然、任公一类的人,精于经营生计,太史公把他们汇集起来写成传记。凡是他们俯仰取舍、囤积居奇、废置交易的方法,以及巵、茜、荻、漆等细小物产,没有不详细记载的。这样能够保存这些人的用心,成为经营生计的人必不可少的借鉴。大概治理县邑与经营生计,意向或许不同;家庭登记与县邑地方志,体例也有差异;但最终确实适合实际使用,而不是靠具文应付,这一点是相同的。前人把自己的用心写入登记和记载,后人依据这些登记和记载而了解前人的用心,并守住它,因此家业能够长久兴盛而不衰败。我希望后来治理江阴的人,能够依据赵君所编的地方志,知道他的用心并加以守持。于是为它写下这篇序言。《郑君元化正典》序 会稽的金、锡、竹、箭等物产天下第一,它所孕育的人文,大多峭拔清慧,能够凭文章和功勋在当世显耀。至于世俗之外的方士,也往往能够奇特卓异,显露自己的奇才,大概就是所谓地气造成的吧。会稽郑君,年轻时喜欢谈论兵法,阅读韬略、钤诀一类的书,尤其精通风角、鸟占;曾向北到达宣大,向东走遍辽、蓟,捋着胡须拜见各位边帅,在幕府中谈笑自如;每当敌人的箭镞突然飞来,他说一句话便能预见胜败,多次奇异地应验。因此震动了权贵宦官和老将,拿出囊中的钱,穿短衣纵马飞驰,眼中全是百万貔虎般的豪气。在那个时候,他真是一个机智、勇敢、善辩的人。等到年长以后,他辞别边帅旧日的恩遇,南归后专心研究黄老内养之学,往来吴越之间,与那些多愁善感的文人墨客相互酬答,寄身于药铺之中,默默地守持柔弱,白天垂帘而卧,别人不知道他还具有雄健的气概。郑君始终如此,也真是奇异啊!郑君自称得到青峰、碧崖等异人的传授,曾经写成内养之书,名为《元化正典》,大体以中黄之说为根本。他又说邵子所说的十二万九千六百之数,暗中藏有火候,以为邵子最能得到伯阳的微妙旨意。我听说内养家大多谈论火候之数,其实只是虚设期限,以求阴阳不偏不胜而已。郑君却认为确实有这样的数目,好像由半步一步走到百步一样;他的说法我不能完全理解。郑君还想前往燕、齐海上的牢岛、不夜之间,希望再次遇到异人。燕、齐海上的异人,如黄石公、海蟾一类,大概曾经决断军旅机宜,后来又得以成仙。郑君如果能够见到他们,希望回来告诉我。

东川子诗序西北之音慷慨,东南之音柔婉。盖昔人所谓系水土之风气,而先王律之以中声者,惟其慷慨而不入于猛,柔婉而不隣于悲,斯其为中声焉已矣。若其音之出于风土之固然,则未有能相易者也。故其陈之则足以观其风,其歌之则足以贡其俗。后之言诗者,不知其出于风土之固然而惟恐其妆缀之不工,故东南之音有厌其弱而力为慷慨,西北之音有病其急而强为柔婉,如优伶之相閧,老少子女杂然迭进,要非本来靣目,君子讥焉。为其陈之不足以观风,歌之不足以贡俗也。余读诗至《秦风》,其言尽田猎战鬬之事,其人翘然自喜,忾然有跃马贾勇之气。已而读《楚骚》诸篇,其言郁纡而忉怛,则愀然有登山临水、覊臣弃妇之思。夫《秦风》慷慨而入于猛,《楚骚》柔婉而隣于悲,然君子不废,岂非以其虽未止乎中声,而不失其风土之固然,其陈之也可以观其风,其歌之也可以贡其俗乎?东川子家秦中,盖昔人所谓汧渭之间,与其所为载歇骄游、北园故处,往往而在。东川子雅喜为诗,尝寄余诗百余篇,皆跌宕踈健,絶去脂粉纎冶之态。虽其于中声未知必合与否,然可谓不失其土风者。其塞垣诸曲,余尤爱之,如邉城鼓角、春寒梦沙,塞旌旗日暮云天,寒细栁营嘶马,草满长城水,饮驼榆关千里秦云暮,羌管一声汉月秋。较其音节,倘亦有驷铁无衣之遗否耶?然则读是诗者,不必问其何人,而知其必为秦人之诗无疑也。余南人也,而不能为楚声,窃喜东川子之为能为秦声也,乃为之题其首。后有采风謡者,自当得之。

前后入蜀稿序山泽好竒之士,往往以极幽遐诡谲之观,博搜山川草木鸟兽变化之情状为快。然其耳目有所滞,而不能徧,于是有侧身四望之思。宦游覊旅之士,其力足以穷悬车束马之径,凌跕鸢挂猱之阻。然其情志有所累,而不能遣,于是有怀乡去国之忧。情志与耳目常相违,而山川之与人常不相值。惟蜀僻在西垂,古所谓别为乾坤者也。雪岭大江之雄浑,峩巫青城之窈丽,仙灵之所窟宅,其胜甲于天下。然陆则拒以飞厓断栈,水则陿以惊江急峡,鬬雷霆而翳日月,其险且逺,亦甲于天下。自古好竒之士,慕其胜而以其险逺不能至于是,有梦而游,寤而叹焉者。自非游宦与覊旅,终其身无因而一至焉。其至者,怵于险而忘其为胜,于是覊臣迁客之思深,而轻举冥搜之好移,变衰揺落之感生,而雄浑窈丽之观改。盖昔人所赋「侧身西望阻岷峨」者,既足以着山泽好竒缱绻顾慕不能自遂之情,而其所记峡州至喜堂者,亦足以尽宦游覊旅憔悴无聊不能自遣之状。夫虽幸为耳目之所接,而夺于情志之所不快;与虽幸为情志之所快,而限于耳目之所不接。其耳目所不接者,既不能使景就乎情,而工为凿空揣悬之言;其情志之所不快者,又不能使情就乎景,而泄其和平要眇之音。于是大夫缺于登高能赋之义,而骚人竒士纵欲原本山川,极命草木,亦无所凭焉,以聚其精而发其辨博。噫嘻!此春山公前后入蜀稿所以为可讽也。公自郎官出为郡守,自郡守迁按察副使,先后皆在蜀。其为郡守也,于重庆,盖陆走栈,水浮峡,而后至。中州之人所谓险且逺其为副使也,于建昌,则在灵关大渡瘴雨蛮烟之外,虽蜀人亦素惮以为险且逺者,而公皆恬然安之。政事之暇,方且披巉岩,践霜雪,穿猩鼯豺虎之窟,俯江妃水仙之宫,以穷其胜,而犹若未足。故其险无所不渉,则其胜无所不穷。其所歴与所穷,一切可愕可喜,则无不见之乎诗。盖其大者关政理謡俗之故,其细者足以牢笼百物,山川草木鸟兽变化之情状。其叙险也,既可以使人欷歔惨栗而如堕其叙胜也,又可以使人防爽飞动而如跻。向非公以其宦游旅寓之迹而兼乎山泽竒士之好,情志之所快与耳目之所接,适然遇合,固不能摹而冩之若是。公诗既刻为二巻,其子于徳请序于余,余以谓使好竒之士读公之诗,可以不俟渉险而坐穷其胜于庭户燕闲之间。宦游覊旅之士读公之诗,且将悦乎其胜而忘乎其险,顿然释志于惊江絶栈之上也。然则不能自遂与不能自遣者,皆将于公之诗乎有得也。余山泽人也,盖慕蜀而不能至者,亦将于公之诗乎有得也。遂不辞而序之。

译《东川子诗》序 西北的声音慷慨,东南的声音柔婉。大概正如古人所说,声音系属于水土的风气,而先王用中和之声来规范它:慷慨却不流于猛烈,柔婉却不接近悲哀,这才是中和之声。至于声音出自风土的本性,则从来没有能够彼此改变的。因此,陈述它足以观察当地风俗,歌唱它足以表现当地习俗。后世谈论诗歌的人,不知道声音出于风土的本性,只担心修饰安排得不够工巧,所以东南的声音有人厌恶它柔弱,竭力做成慷慨之声;西北的声音有人嫌它急促,强行做成柔婉之声,就像优伶彼此喧闹,老人、孩子、男子、女子杂然交替登场,终究不是本来的面目,君子会讥笑他们。因为这样陈述,不能用来观察风俗;这样歌唱,不能用来表现习俗。我读《诗经》到《秦风》,其中说的全是田猎、战斗之事,诗中人物昂然自得,慨然有跃马争勇的气概。后来读《楚骚》诸篇,言辞郁结曲折而悲痛,于是凄然生出登山临水、羁臣弃妇的感怀。《秦风》慷慨而流于猛烈,《楚骚》柔婉而接近悲哀,但君子并不废弃它们,难道不是因为它们虽然没有完全达到中和之声,却没有失去风土的本性;它们的陈述可以观察风俗,歌唱可以表现习俗吗?东川子家在秦中,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汧水、渭水之间,古人所说的载歇、骄游、北园等旧日所在,也往往在那里。东川子很喜欢作诗,曾寄给我一百多篇诗,都跌宕疏健,完全没有脂粉纤巧妖冶的姿态。虽然不能确定是否完全合于中和之声,但可以说没有失掉当地的风土。他写边塞的几首曲子,我尤其喜爱,例如“边城鼓角”“春寒梦沙”“塞旌旗日暮云天”“寒细柳营嘶马”“草满长城水”“饮驼榆关千里秦云暮”“羌管一声汉月秋”。比较它们的音节,或许也有《驷铁》《无衣》遗留下来的风调吧?那么读这些诗的人,不必询问作者是谁,也能确定它们必定是秦地人的诗。我的籍贯在南方,却不能作楚声,私下很高兴东川子能够作秦声,于是为他的诗集题写卷首。后来采集风谣的人,自然应当会取用它。《前后入蜀稿》序 山林水泽中喜爱奇景的人,往往把极其幽深遥远、奇诡怪异的景观,以及山川草木鸟兽变化的情状广泛搜寻,作为快事。然而他们的耳目有所局限,不能遍览,于是产生侧身四望的愿望。出外做官、羁旅在外的人,力量足以走尽悬车束马的道路,登上猿猴挂身、猱猿攀援也难以通过的险阻。然而他们的情志有所牵累,不能排遣,于是产生思念故乡、忧虑离国的愁苦。情志和耳目常常相互违背,山川与人也常常不能相逢。只有蜀地偏处西方边远之地,古人所谓另成乾坤的地方。雪岭、大江的雄浑,峨眉、巫山、青城的幽深秀丽,都是仙灵栖居的地方,景胜天下第一。然而陆路被飞崖、断栈阻隔,水路又被惊江、急峡限制,雷霆交作而遮蔽日月;它的险峻和遥远,也天下第一。自古喜爱奇景的人,仰慕它的胜景,却因险远不能到达,于是有梦中游历、醒来叹息的人。若不是出游做官或羁旅在外,一生都没有机会到那里一次。到达那里的人,又因为害怕险阻而忘记了它的胜景,于是羁臣迁客的愁思加深,轻身高举、幽深探寻的兴致转移,草木衰败飘落的感伤产生,而雄浑幽丽的景观也改变了。古人所作“侧身西望阻岷峨”的诗句,已经足以表现山林水泽中喜爱奇景、缱绻顾盼而不能如愿的情感;他所记载的峡州至喜堂,也足以写尽出外做官、羁旅在外之人憔悴无聊、不能自我排遣的状态。有时虽然幸运地接触到耳目所能看到的景物,却被情志中不愉快的感受夺去了兴致;有时虽然幸运地得到情志所喜爱的感受,却受到耳目未能接触景物的限制。对于耳目没有接触到的景物,既不能使景物符合自己的情感,便勉强写出凭空揣测的话;对于情志不感到愉快的景物,又不能使情感迁就景物,便泄露出和平精微的声音。于是士大夫缺少登高赋诗的意义,骚人奇士即使想推求山川本源、穷尽草木名称,也没有凭借来聚集精力、发挥博辨。唉!这正是春山公《前后入蜀稿》值得讽诵的原因。春山公从郎官出任郡守,又从郡守升任按察副使,前后都在蜀地。他任郡守时,在重庆,大概要陆路走栈道、水路浮行峡江才能到达;中原人所说的险峻而遥远。他任副使时,在建昌,处于灵关、大渡之外,远在瘴雨蛮烟之中,即使蜀地人也一向畏惧,认为险峻而遥远,但春山公都安然处之。政事之余,他还要披越险峻的岩石,踏着霜雪,穿行于猩猩、鼯鼠、豺狼、虎豹的洞窟,俯临江妃水仙的宫殿,以穷尽景胜,仍然好像没有满足。因此,他所经历的险阻无不涉足,所见的胜景也无不穷尽。他所经历和穷究的一切,只要令人惊异或欣喜的,无不写入诗中。大的方面,诗中涉及政事治理和民间风俗的缘故;细小的方面,也足以包罗万物以及山川草木鸟兽变化的情状。他描写险阻,可以使人抽泣、惨栗,仿佛坠入险境;描写胜景,又可以使人精神爽朗、飞扬活动,仿佛登临其上。假如不是春山公把出外做官、旅居在外的经历,同山林水泽奇士的爱好结合起来,使情志所喜爱与耳目所接触恰好相遇,他本来不能够如此摹写。春山公的诗已经刻成两卷,他的儿子于德请我作序。我认为,喜爱奇景的人读春山公的诗,可以不必冒险跋涉,便坐在庭院、燕闲之处穷尽胜景;出外做官、羁旅在外的人读春山公的诗,也将因喜爱其中的胜景而忘记其中的险阻,在惊江绝栈之上顿然排遣心志。这样,不能如愿游览的人和不能自我排遣的人,都将从春山公的诗中有所获得。我是山林水泽之人,仰慕蜀地却不能到达的人,也将从春山公的诗中有所获得。于是没有推辞,作了这篇序。

山堂萃稿序余读孔氏《论语》,而见其所称古之逸民。夫逸之为言隐也。彼其事污君而为之士师,至于三黜而不肯去,与其断髪雕体以君长于蛮夷,偃然有南靣之尊,可谓渐染于显荣,而孔子至以匹于让国饿死之人,而谓之逸民,何耶?盖此数人者,其脱于声利华宠之外,而一无所缁焉,则同也。特其所谓不降不辱者,则心与迹并;其所谓降而辱者,则心与迹判,而难以识耳。今吾侍郎养斋徐公,其可与于若人之徒欤?嗟乎!士之嗜欲敺诸其中,而纷华荡乎其守,始进者躁于求,而宦成者固其位,能自脱焉者少矣。公少时则已自致于亨衢,然公澹泊不见可好,其后反求乎理性,精研乎义利,益知自贵而贱物,故虽居高位,享厚禄,而其貌冲然,常若山林之癯,其家萧然,常无十金之槖。乞其身有耄夫之所不能决,而必之以强徤之年;砥其节有寒士之所不能居,而甘之以肉食之后。自是天下知与不知,言清名完行者,莫不翕然归公。然则公之进而显也,其心与迹判者耶?其退而隐也,其心与迹并者耶?余幸与公同乡曲,自蚤嵗即知慕公。公为侍郎,而余适在翰林,方其旅▯于隆隆之门,而习见乎炎炎之态,则闷然而返。毎一见公,则不知冷然嘘我以清风也,而不能去。公还于家,余亦罢归,又获从公游。毎访公之庐,但见山窈水廻,老屋数椽,堦前鸟雀鸣声上下,则不待见公,而已如游于首阳之曲,栁下之乡,可以使人乐而忘返矣。已而公出其诗文若干巻,曰《山堂萃稿》者示余,余受而读之,盖自其平生所谓应酬文字,与得归草堂以后诸诗及谢病诸防,皆在焉。公非如文章之士刻镂以为工者也,而其清逺闲散,耿介独立之气,黝乎其渊藏,▯乎其金鸣,其风旨直与古者逸民采薇之歌、三黜之语,歴百世而相上下,则又不必即公之容,望公之庐而公。之为人固可以一抚巻而得矣。虽然昔人不云乎:「身隐矣,焉用文之?」且夫所谓逸民者,方将鸟行而蝉蜕,惟恐其影响之不幽,而岂蕲之以言语文字行于世也哉?矧公位大臣,又当天子向意之时苟少需焉,施功于社稷,被泽乎生民,不难也。公意犹若有不屑焉者,而亦何借于文乎?然而世有不能即公之容、望公之庐者,得其文而读之,或可以得公之为人。则夫防顽而起懦,亦将于是乎在。余既校而正之,以还于公,因为之题其首。

劒泉奏议集序劒泉吴公奏议集》凡几巻?在嘉靖初,天子励精思治,博取俊乂以充庻位,尤注意台谏之选。公于是以才召入院,为御史,凡所建白多见采纳,若兹集所载是也。于戏!公之言备矣,而其大者莫如劾柄臣之奸,与请开通惠河诸防。始,柄臣掌营兵,怗势为奸利,士大夫以为隐忧,而公慨然上防攻之,其言明白切痛,多人之所难言。已而相继攻之者益众,然或过激不足取信,而柄臣益恣不悛。后天子亦自烛其奸,下之狱以死。盖去公上防时十五六年,而公之言验矣。国家运道,自通州至京师,故从河运,后乃从陆,其故河废闸犹在,议者屡请修复,而京师大猾倚陆运侔利,往往为飞语揺之。公如建议,则以身塞利害之冲,又赖天子与相力主其事,迄有成绩,其详具公所上《通惠河志》中。自河功之成也,户部嵗省运钱十二万缗,此则公言之既效者。公又欲尽转通州之粟于京师,以消未形之患,则其言未及行,而忧时者多以公言为是也。公始令江山有声,而擢御史,自御史出守处州,歴官南京太仆少卿而致其事。公为人敏鋭濶达,艺于世务,而防于应机,开口抵掌,锋锷防露,课功防效,不爽一髪,非同迂腐拘牵之士指摩而坐论之者也。公尝谓余曰:「士大夫谈説经济,指天画地,贯穿今古,不足为难,惟切中事情,若操刀而割,刃随手下,卒无一刃不当肯綮,乃为难耳。」此盖公之所自寓乎?曩公在御史时,又尝为余言:「傥得在塞垣之间,当为国家鞭笞絶域,招乌孙、鄯善之俦,而致之阙下。」盖公自量其方略气力有足办此者,以其不至大官,故其所设施者不竟。虽然是集,也可以观公之槩矣。

译《山堂萃稿》序 我读孔氏《论语》,看到了其中所称的古代隐逸之民。“逸”这个字,就是隐居的意思。那几个人中,有的侍奉污浊的君主而做士师,直到三次被罢黜也不肯离开;有的剪断头发、雕刻身体,以蛮夷之君为君长,安然享有面向南方的尊贵地位,可以说已经渐渐沾染了显达荣华,可孔子却把他们同让国、饿死的人相提并论,称为逸民,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这几个人能够脱离声誉、利益、华贵、恩宠之外,内心完全没有受到污染,这一点是相同的。只是所谓不降志、不受辱的人,内心和行迹相一致;所谓降志受辱的人,内心与行迹相分离,所以难以辨识罢了。如今我的同僚侍郎养斋徐公,能够列入这些人的行列吗?唉!士人的嗜好欲望从内心驱使他,纷繁华丽的事物动摇他的操守,刚入仕的人急于求取,仕途有成的人固守自己的职位,能够自行脱离这些诱惑的人很少。徐公年轻时就已经使自己处于通达显要的仕途,然而他淡泊无欲,不显露什么值得爱好的东西;后来反过来探求理性,精研义利,更加知道尊重自己而轻视外物。因此,他虽然身居高位、享有厚禄,容貌却冲淡安静,常常像山林中清瘦的人;他的家中萧然,口袋里常常没有十金。他请求辞官归身,正是在老年人尚且不能决断的时候,却一定要在强健的年岁里实行;他磨砺自己的节操,是寒士也未必能安守的,却在享受肉食之后仍甘心如此。从此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凡是谈到清白名声、完美品行的人,没有不一致归向徐公的。既然如此,徐公仕进而显达时,是他的内心与行迹相分离吗?他退居而隐逸时,是他的内心与行迹相一致吗?我有幸与徐公同乡,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仰慕他。徐公任侍郎时,我正好在翰林;当时我寄居在权势显赫的门下,常常看到炙手可热的姿态,便闷闷不乐地返回。每次见到徐公,却不知不觉地被他用清风般的气息吹拂,不能离开。徐公回到家中,我也辞官归乡,又得以跟随徐公交游。每次拜访徐公的居所,只见山势幽深、水道曲折,几间老屋,台阶前鸟雀上下鸣叫;还不必见到徐公,便已经如同游历首阳山一带、柳下惠的乡里,可以使人快乐而忘记返回。后来徐公拿出若干卷诗文给我看,称为《山堂萃稿》。我接受并阅读它,里面大概包括他平生所谓应酬文字,以及归还草堂以后所作的诸诗和因病辞职的奏疏。徐公并不是像文章家那样雕琢辞句以求工巧的人,但其中清远闲散、耿介独立的气概,幽深地蕴藏其中,又铿然如金石发声;它的风格意旨,正与古代逸民采薇之歌、三黜之语相上下,经历百代仍然相当。因此,也不必当面见到徐公的容貌,望见他的居所,便能知道徐公为人。徐公的为人,本来可以打开这部诗稿读一读便得到了解。不过,古人不是说过:“自身已经隐逸了,哪里还用文章来表现呢?”况且所谓逸民,正要像鸟一样远行、像蝉一样蜕变,只怕自己的踪迹和影响不够幽隐,哪里会希望凭言语文字流传于世呢?何况徐公身居大臣之位,又正逢天子倚重之时,只要稍加努力,施展功业于社稷、使恩泽遍及百姓,并不困难。徐公的心意却仿佛有不屑于此的地方,那么又何必借助文章呢?然而世上有不能亲自见到徐公容貌、不能望见徐公居所的人,得到他的文章而阅读,或许可以由此了解徐公的为人。这样,刚强顽固的人受到感化,懦弱的人受到激励,也许就在这里。我的校订和订正已经完成,便把它归还给徐公,并为它题写卷首。《剑泉奏议集》序 《剑泉吴公奏议集》共有若干卷。嘉靖初年,天子振作精神,励精图治,广泛选取俊杰来充任各级官位,尤其重视都察院、谏官的选任。吴公于是因才干被召入院,任御史;凡是他提出的建议,大多得到采纳,如本集所载的就是这些。唉!吴公的言论很完备,其中最重要的,没有比弹劾权臣的奸邪和请求开通惠河更大的了。当初,权臣掌管营兵,倚仗权势谋取奸利,士大夫把这视为隐患;吴公慨然上疏攻击他,言辞明白、切直而沉痛,是许多人难以说出的。后来接连攻击他的官员越来越多,但有的人过于激烈,不足以取信,而权臣更加肆意妄为,不肯悔改。后来天子也亲自察知他的奸邪,把他下狱处死。距吴公上疏时已经过了十五六年,吴公的话终于应验了。国家运输粮道,原来从通州到京师都走河运,后来才改走陆路;原来的废弃河闸仍然存在,议论此事的人屡次请求修复,而京师的大奸商倚靠陆运谋取同样的利益,往往散布流言来动摇此事。吴公按照建议办理,以身挡在利害冲突的要冲上,又依靠天子和宰相竭力主持此事,最终取得了成效;详细情况都载在吴公所上《通惠河志》中。通惠河工程完成以后,户部每年节省运输钱十二万缗,这就是吴公的建议已经奏效的地方。吴公又想把通州的粮食全部转运到京师,以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他的建议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忧虑时局的人大多已经认为吴公的话是对的。吴公起初在江山任职时就有声望,后来升任御史;从御史出任处州知府,历任南京太仆少卿等官,直到退休。吴公为人敏锐豁达,精通世务,尤其善于应对变化;开口击掌之间,锋芒毕露,考核功绩、检验成效,丝毫不差,并不是那些迂腐拘泥、指手画脚而坐谈空论的人。吴公曾对我说:“士大夫谈论经世济民,指天画地,贯通古今,并不困难;只有真正切中事情,好像拿刀切割,刀刃随着手势落下,最终没有一刀不切中筋骨交会之处,这才困难。”这大概正是吴公寄托在自己身上的要求吧?从前吴公任御史时,又曾对我说:“假如能够在边塞之间任职,我当为国家鞭笞绝域,招来乌孙、鄯善一类的人,使他们来到宫阙之下。”大概吴公自量他的方略和气力足以办成这件事,只是没有做到大官,所以他的施展没有完成。即便如此,这部集子也可以用来观察吴公的气概了。

声承集序渐斋子録其平生交游往复之书及诸赠言,名之曰《声承集》,凡若干巻。渐斋子始居给舍,侃侃厉名节,故其时所与游多慷慨竒节之士。已而谢事家居,蝉蜕声利,晩乃刋落华叶,潜究精微,故其时所与游多山泽肥遯之流,与讲学论道之朋。且夫人之于世,固未有独立而无与者。缙绅相与以同心而共济,虽山泽与世不相渉,亦必有与焉。以同道而相益,此孤立一意之辈所以不可行于朝,而狷狭枯槁逃虚避人之行,要亦不可行于野也。渐斋子以其真率苦淡之节,而使海内高士争慕与之游,若不及;又能以其谦虚不自满之量,而使与之游者争献其所长者如注,而一无所拒。故其在朝则相与秉公斥奸,以共忧天下之忧;在野则相与养志理性,以共其乐于山林泉石之间。盖渐斋子之所取于友者,既已无不尽矣。然犹以为聚散存没,其数之不可常,人情久则易以忘,是以虽其平生所与交一臂之人,异日或至于举其姓名且不能记,其姓名且不能记,则其所以交相儆戒策励之意,亦或至于怠且废。幸其书词翰墨尚可寻绎,而因以志其人之姓名与其所以相儆戒之意,则虽其聚散存没之不可常,而宛然常如一臂之交。虽在燕闲独处之中,而自得乎羣居儆戒相成之益,此《声承集》之所为録也。盖昔栁子厚作《父友志》,其人之姓名备矣,然但以侈朋游结纳豪杰为美谈,至于切磋儆戒相成之谊未着也。卫武公所与友,自卿至于师长士,至于旅贲,资其儆戒以进于睿圣,故抑淇澳之诗传之至今。然其儆戒之言可闻,而卿师长士旅贲固亦当时所谓贤者,其姓名独湮没不可见,使尚友者有遗憾焉。至子舆论献子有友五人,则幸于两人者尚可识其姓名,而慨然有感于三人者不可记。今渐斋子修名砥节,不啻如子厚,其尚贤取友如献子,其老而好学,盖有卫武之遗。使后之人慕渐斋子之风,而读其所为书。读其所为书,而得其所与游者,其将曰:「某也,慷慨竒节人也。某也,肥遯人也。某也,讲学论道人也。」是渐斋子能以其所得于友者,而乂以为后人尚友之助也。其亦可以无子舆三人之感矣。而余也,又得以不敏之词附姓名于集中,其亦不谓幸矣夫。吴孺人挽诗序【礼部郎中惺母】古者既有左右史以记言动矣,而又为之诗。诗之与史同于籍,善事以镜来世,而咨嗟咏叹之,则其味尤长,而其风益逺。盖诗者,其助史之不及乎?然左右史所载,惟其朝廷邦国王公钜人殊勲絶徳,非此不列;而其载之诗者,大半多闺闼房帷之间,以及伐桑采葛、髦笄膏沭、家人▯屑之事。是以涂山有莘,助賛王业,然不列于夏商之书;而十三国风,自二姜、许穆夫人以烈节着闻,则诗人侈而歌之,不一而足。虽以田墅闾巷之妇人,若《草虫》《鸡鸣》《静女》,其名姓絶不登史册,其事亦无特异者,而皆得见之于诗。岂史主于纪大而略小,诗主于阐而探赜?其为教一,而其为体则异耶?然则诗非特以助史之不及,其于女史尤要也。汉时刘更生善为诗,其所辑《列女传》,率本之诗,谓诗之系乎女史也,岂不信乎?吾友吴君敬夫之母吴孺人既没,而士大夫为之挽歌。挽歌者,沿于虞殡,其乐道善事而咨嗟咏叹之者,诗之遗也。鸣呼!孺人以闺中之懿,非如男子有四方之事、功徳炳炳,可以托于鼎彛之勒、左右史之载而与之不朽;而又非有如《燕燕》《栢舟》《载驰》遭罹厄防,以显其竒节,为诗人所希诧。其所可见者,不过乎闺闼房帷、麻丝浆酒之间,尊养姑章,敬承夫子,家人女子之常事而已。虽然,槩以《草虫》《鸡鸣》之义,其宜在所不废乎?是以诸君子哀而诗之,以附于彤管也。其以广列女之采,而兴起幽人之贞也乎?余国史也,于序诗为宜,故推本诗之系乎女史者而为之序。

荆川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巻七明 唐顺之 撰

序

译《声承集》序 渐斋子把自己一生交游往来的书信以及各种赠言记录下来,命名为《声承集》,共有若干卷。渐斋子起初任给舍时,刚正不阿地砥砺名节,所以那时与他交游的多是慷慨而有奇节的人。后来辞官居家,像蝉蜕一样脱离声誉和利益;晚年又剥落华丽的外表,潜心探究精微之理,所以那时与他交游的多是山林中退隐自守的人以及讲学论道的朋友。一个人处在世间,本来不可能独立存在而没有交往。士大夫相互交往,以同心协力共同济世;即使山林隐士与世俗不相干,也一定有所交往。以共同的道相互补益,正是那些孤立而只守一端的人不能在朝廷立足的原因;而偏狭枯槁、逃避虚无、躲避他人的行为,也终究不能在山野中立足。渐斋子凭借真率、清苦、淡泊的节操,使天下高士争相仰慕而希望同他交游,唯恐赶不上;又凭借谦虚而不自满的气度,使与他交游的人争相献出自己的长处,如水流倾注,而他从不拒绝。因此,他在朝廷时,便同朋友秉持公道、斥责奸邪,共同忧虑天下的忧患;在野外时,便同朋友涵养志向、治理性情,共同享受山林泉石之间的乐趣。渐斋子从朋友那里获得的东西,已经没有不充分的了。然而他仍认为,聚散、生死都有不可恒常的命数,人情长久之后容易遗忘;所以即使是一生中与他交往过、只曾与他交臂而过的人,日后也可能到了连姓名都不能记起的地步;连姓名都不能记起,那么彼此警戒、策励的用意,也可能逐渐懈怠而废弃。幸好他们的书信笔墨还可以寻绎,于是能够记下这些人的姓名以及彼此警戒的用意;这样,即使聚散、生死不能恒常,也宛然如同始终是交臂相知的朋友。即使处在燕闲独居之中,也能够得到群居相互警戒、彼此成就的益处,这就是《声承集》所要记录的。古代柳子厚作《父友志》,其中人的姓名很完备,但只是把广交朋友、结纳豪杰当作美谈,至于彼此切磋、警戒、成就的情谊,却没有显明。卫武公所交往的朋友,从卿到师长、士,直到旅贲之士,都借助他们的警戒而进德至于睿圣,所以《抑》《淇澳》的诗流传至今。然而他们警戒的话可以听到,卿、师长、士、旅贲本来也是当时所谓的贤人,他们的姓名却独自湮没而不可见,使得后世以古人为友的人有所遗憾。至于子舆评论献子有五位朋友,幸而其中两人的姓名还可以辨识,而对另外三人却因无法记载姓名而感慨。如今渐斋子修养名声、砥砺节操,不亚于子厚;他尊尚贤者、选择朋友,像献子一样;年老而仍然好学,大概有卫武公的遗风。假使后人仰慕渐斋子的风范,读他所作的书;读他所作的书,又了解他所交游的人,他们将会说:“某某,是慷慨而有奇节的人。某某,是退隐自守的人;某某,是讲学论道的人。”这样,渐斋子就能把自己从朋友那里所得的东西,再用来帮助后世的人选择古人为友。他也可以不必再有子舆面对那三个人姓名失传时的感慨了。而我又能用不敏拙的文字把姓名附在集中,这难道不也算幸运吗!《吴孺人挽诗》序【礼部郎中惺之母】古代既然设置了左史、右史来记录言语和行动,又为此作诗。诗和史同样属于典籍,用善行来警示后世;再加以感叹吟咏,意味就更加深长,流传也更加久远。诗大概是用来弥补史书不足的吧?然而左史、右史所记载的,只是朝廷、邦国、王公和巨子非凡的功勋与卓越的德行,不是这些内容就不列入史册;而诗中所记载的,大半是闺房帷幕之间的事情,以及砍桑采葛、梳理鬓发、插笄涂脂、家人琐屑之事。因此,涂山氏、有莘氏曾辅佐、赞助夏王的事业,却没有列入夏、商的史书;而十五国风中,从二姜、许穆夫人以刚烈节操著名以后,诗人对她们极力歌咏,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即使是田野村巷中的妇人,如《草虫》《鸡鸣》《静女》所写的人物,她们的姓名绝不见于史册,事情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都能在诗中被看见。这难道是因为史书着重记载大事而略去小事,诗则着重阐发事理、探究幽微吗?它们的教化作用相同,而体制却不同吗?这样说来,诗不只是用来补足史书的不足,对女史尤其重要。汉代刘更生擅长作诗,他所编纂的《列女传》,大多取材于诗,说诗和女史有密切关系,难道不确实吗?我的朋友吴君敬夫的母亲吴孺人去世以后,士大夫们为她作了挽歌。挽歌起源于虞舜时代的殡葬歌辞;它歌咏善行,并加以感叹吟咏,是诗的遗存。唉!孺人凭借闺中的美德,并不像男子那样有四方的事业和显赫的功德,可以寄托在钟鼎铭文的镌刻和左右史的记载中,与它们一同流传不朽;又不像《燕燕》《柏舟》《载驰》所写的人物那样遭逢灾难,从而显露奇异的节操,为诗人所惊叹称道。她能够被人看见的,不过是闺房帷幕、麻丝浆酒之间,尊敬奉养婆母,恭敬侍奉丈夫,以及家中妇女所做的日常事务罢了。即便如此,概括地说,按照《草虫》《鸡鸣》的意义,她难道不应该被记录而不废弃吗?因此各位君子哀悼她,为她作诗,以附于女史所执的彤管之后。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扩大列女的声誉,并激励幽隐之人的贞节吗?我是国史官,为诗作序正合适,所以推究诗与女史相关的根本,为它作序。《荆川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卷七 明代唐顺之撰 序

石屋山志序凡情撄于物者,未有不累于中而丧失其所乐者也。有人焉,知夫轩裳圭组之足以为累,而欲自逃于山颠水涯之外,以为得所乐,不撄于物矣。然不知方其有羡于山水而莫之致也,则或烦劳而怅望;而其既得也,则或嗜深玩奇,穷乎幽絶,劳精神而不知止。其据而私之也,则一丘一壑悉以自占,而若恐其或夺也。其久而将去也,则踌蹰顾恋;而其既去也,则或怅然有失,如迁客之思其故乡,罥于怀而不能已。此其患得患失于山水与夫患得患失于轩裳圭组者,清浊有间矣。其决性命之情以撄于物而丧失其所乐,则一也。孔子不云乎?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仁则所见无非山者,然非待山而后为乐也;知则所见无非水者,然非待水而后为乐也。非待山水而后为乐者,非遇境而情生,非遇境而情生,则亦非违境而情歇矣。故境有来去,而其乐未尝不在也。苟其乐未尝不在,则虽仁者之于水,知者之于山,亦是乐也。虽入金石,蹈水火,不足为碍;至于轩裳圭组,不足为绁,亦是乐也。君子所以欲自得者,以此而已。石屋者,安成山水之胜处也。彭君隠焉而乐之,既官于四方,而恨不能与俱,于是纂为图若干巻。凡岩洞之嵚崟,飞泉之喷薄,草木禽鱼之窈窕,朝霭夕霏之变化,不假登顿,不劳骋望,而宛然坐得于此,不离乎轩裳圭组之间,▯然自纵乎幽遐诡异萧散之观。虽人之未尝至石屋者,亦将于是焉可以神游而意到也。君信可谓能乐于山水矣。然吾不知君之乐,岂以厌轩裳圭组之为累而欲自逃于此欤?或怅然于怀而不能自己欤?抑其中固有可乐,聊以寄于此欤?君苦志好学,而从事于仁知,不欲为亢世髙蹈之士,而欲为中行君子,其必有不撄于物者矣。其必有不待山水而后为乐矣。因叙以问之。

赠彭石屋序君子之仕也,非以为利也,其苦身以为人,至于手足胼胝,而不敢以为劳,其忘身以从王事,至于终窭且贫,室人交讁,而不敢怨,此岂有一毫利之也哉?宋儒程伯子之言曰:“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吾以谓古之仕者为人,今之仕者为己。其学也,为己,则其仕也必为人;其学也,为人,则其仕也必为己。”顺之读其说而有感焉。又尝观太史公《循吏传》,至公仪休,则独述其拔园葵、辞馈鱼一二细事,而略不及乎其他。窃意休之所以能垂世而立名者,必有经国之大计,而此二事乃匹夫之小亷耳。何太史公舍彼经国之大计,而取其匹夫之小亷也?其意可知矣。葢以为苟不自利,必能利人;苟不为己,必能为人也欤?余从缙绅之后,见世所谓贤士大夫者多矣,未见有一毫无所利于官者也。夫世之洁清好修者,不啻几人,而余以为未能无所利者,非过欤?葢检于耳目之所及,而或忽于所不及,慎于大,或忽于细,此仅愈于黩冒无耻者则可耳,其去古之循吏不亦逺乎?今夫以小民供有司之饮食器具而不以为有司之浚我,以有司受小民饮食器具之供而不以为小民之过奉我,其来也久,其习之也熟,而恬然莫之怪也。呜呼,此岂非所谓耳目之所不及与其细者欤?宜兴山县也,里胥之供官歳为金者以百计。通判彭侯来署县事,公曰:“吾廪禄之外,一钱亦私也,况百金乎?且我书生所须几何,安用百金?亟去之。”或谓侯曰:“公则可矣,得无病后来者?”侯曰:“吾知自尽而已,遑恤其后乎?且后来者贤,必不非我不然,吾亦安能预为不贤者地乎?”侯为人貌古而气凝,恬淡而寡欲,其居处苦约,有寒士所不能堪者。推侯之志,虽枯槁山泽,对四壁之居,亦可轩然无求于世,而顾有一毫利于官也哉?侯治宜兴数月,有惠爱,其利害所兴革,多可书而余独称侯之节。且侯之节,其大者多矣,而余独举其细者,亦太史公载公仪休之意也。以侯之仕不为己,而其仕必为人者可知己;以侯之仕能为人,而其学必为己者又可知己。或谓小节不足以观人,岂其然耶?于是新令且至,侯还郡有日矣。学官某与诸生某辈欲留侯不得,则求予文为侯赠。余不能辞也,遂因侯之节而及于儒者为己为人之説,以告于世之仕者,非独以告为宜兴者也。

译《石屋山志》序 凡是感情被外物牵制的人,没有不因此在内心受到负累、丧失自己所乐的。有人知道轩车、冠服、圭玉、印绶足以成为负累,便想逃到山巅水涯之外,认为这样就得到了快乐,不再受外物牵制。然而他不知道,正当自己羡慕山水却还无法到达时,有时会烦劳而惆怅;已经得到山水之后,有时又沉溺于深幽、玩赏奇景,穷尽幽僻绝远之处,劳损精神而不知停止。他一旦占据山水并把它据为己有,便把每一丘一壑都看作自己的私有,仿佛唯恐被别人夺去;长久游赏而将要离开时,便徘徊顾盼、依恋不舍;离开之后,又有时怅然若有所失,像迁客思念故乡一样,萦绕心怀而不能止息。这种对山水患得患失,和对轩裳圭组患得患失相比,清浊虽然不同,但扭曲性命的真情而受外物牵制、丧失自己的快乐,却是一样的。孔子不是说过吗:“智者喜爱水,仁者喜爱山。智者好动,仁者好静。”仁者眼中所见无非是山,但并不是要等到遇见山才快乐;智者眼中所见无非是水,但也不是要等到遇见水才快乐。不必等待山水才快乐,就不是遇到境界才产生感情;不是遇到境界才产生感情,也就不会因为离开境界而感情消歇。所以,境界有来有去,而快乐却从未不在。假如快乐从未不在,那么即使仁者面对水、智者面对山,也同样能够快乐。即使进入金石、踏过水火,也不足以成为阻碍;至于轩裳圭组,也不足以成为束缚,同样可以快乐。君子之所以想要达到自得,不过就是这个道理。石屋,是安成山水的胜景之处。彭君隐居在那里并以此为乐,后来已经到四方做官,却遗憾不能带着石屋一同前往,于是编纂成若干卷图册。凡是岩洞的高峻险怪、飞泉的喷涌奔泻、草木禽鱼的幽美、早晨云气和傍晚烟霭的变化,都不必登山跋涉、不劳远眺,便仿佛坐在这里就能得到它们;即使身处轩裳圭组之间,也能悠然放纵于幽远、诡异、萧散的景观之中。即使从未到过石屋的人,也将因此能够神游其间、意想到那里。君确实可以说是善于从山水中得到快乐的人了。然而我不知道,君的快乐难道是因为厌恶轩裳圭组的负累,想逃到这里来吗?还是心中惆怅而不能自已吗?或者是心中本来就有可乐之处,只是姑且寄托在这里吗?君刻苦立志、喜好学习,奉行仁、知之道,不愿做超然世外、隐逸高蹈的人,而想做合乎中道的君子,那么君必定有不受外物牵制的地方。君必定是不必等到山水出现以后才快乐。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询问君。《赠彭石屋序》君子做官,不是为了谋利;他劳苦自身来为别人办事,直到手脚磨出老茧,也不敢认为辛劳;他忘掉自身来从事君王的事业,直到最终困穷贫乏、家人交相责骂,也不敢怨恨,这难道有一丝一毫是为了个人利益吗?宋代儒者程伯子说:“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我认为,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别人,今天做官的人是为了自己。学习若是为了自己,那么做官一定是为了别人;学习若是为了别人,那么做官一定是为了自己。”我读到这段话,很有感触。我又曾读太史公《循吏传》,读到公仪休时,他只叙述了拔掉园中葵菜、拒绝别人馈赠鱼这两件小事,对其他事情几乎完全不提。我私下想,公仪休能够流传后世、树立名声,必定有治理国家的大计,而这两件事不过是普通人的小廉洁罢了。太史公为什么舍弃那些治理国家的大计,却选取普通人的小廉洁来写呢?他的用意是可以明白的。大概是认为,假如不谋求私利,就一定能使别人获利;假如不为自己,就一定能为别人吧?我身为缙绅之后,见过世人所称的贤士大夫很多,却没有见过有谁做官时对个人利益一无所取。世上洁身自好、喜爱修养品行的人,不止几个;但我认为他们不能做到对个人利益一无所取,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大概只是约束自己在耳目所能涉及的事情上,却有时忽略耳目所不能涉及的事情;对大事谨慎,却有时忽略小事。这不过比贪婪冒失、毫无羞耻的人稍好罢了,距离古代的循吏不也很远吗?如今百姓供给有司饮食器具,有司不认为这是有司在剥削我;有司接受百姓供给饮食器具,百姓也不认为这是过分奉承我。这种做法由来已久,习惯也很熟,人们安然处之,没有谁觉得奇怪。唉,这难道不是所谓耳目所不能察觉的事情和细小事情吗?宜兴是一个县,里胥每年供给官府的钱以百计。通判彭侯来代理县政,公开说:“我的俸禄以外,一文钱也是私利,何况百金呢?而且我这个读书人需要多少东西,哪里用得着百金?赶快把它取消掉。”有人对侯说:“您这样做当然很好,但恐怕会使后来的官员感到为难吧?”侯说:“我只知道竭尽自己的本分,哪里顾得上后来的人呢?况且后来的官员贤能,一定不会责怪我;如果不贤,我又怎么能预先替不贤的人安排方便呢?”侯相貌古朴、气度凝重,恬淡少欲,日常生活十分简朴,有些寒士都不能忍受。推究侯的志向,即使枯槁于山泽之中,面对四壁空室,也能昂然无求于世,哪里会对做官的利益有一丝一毫的顾念呢?侯治理宜兴几个月,已经有恩惠爱护之政;他兴利除弊的事情,有许多值得记载,但我唯独称道他的操守。而且侯的操守大处很多,我却唯独举出这件小事,这也是太史公记载公仪休事迹的用意。由侯做官不是为了自己,可以知道他的做官必定是为了别人;由侯做官能够为了别人,又可以知道他的学习必定是为了自己。有人说小节不足以观察一个人,难道真是这样吗?这时新任县令将要到任,侯回郡的日子也已经临近。学官某和诸生某等想挽留侯而未能成功,便请求我写文章赠给侯。我不能推辞,于是借侯的操守谈到儒者为己、为人的道理,用来告诫世上的做官者,并不只是告诫宜兴的官员。

送太平守江君序嘉靖中,交人簒其君,贡献不通,天子议将用师,于是命庭臣推择诸臣中才望尤异者,使为广东西、云南三省抚臣,而三省之吏自藩臬至于州郡县,必精其人,有不称者更而置之。而广西之太平与广东之钦亷、云南之广南诸郡,尤绾三省之口,为中国出兵之户,其地与交南相齿错,故其选人尤重于他郡。而江君适以户部郎出守太平,君练达而沈毅,气伟而志雄,士大夫以是贺太平之得其人,而知君之能勇于立功名以自见也。防余以省父至南都,君之僚某君辈因求余文以为君赠。余惟交南距中国万里许,且夫以北土能寒之人,而争骛于毒利、暑湿、瘴疠之域,以转饷之艰,而当自食其地之逸,以不习地形之势,而当当关拒险、陡崖深沟之塞,此兵家之忌,罪人未可以必得,而中国且骚然敝矣。故征交之议,士夫多难之。虽然,固有不烦兵、不费粮而可以有功者,则汉人所谓州郡足任者也。今广东西、云南诸郡所辖诸土兵,其长技固与交人无以异,其巢窟于陡崖深沟之中,固与出入于交人之地无以异也。往时徼上之甿多窃出与交人相市,近以通夷禁之夫,此正不必禁也,贵在因而用之耳。诚欲刺其隂事而疑散其党,则足以备间谍;欲夺其险阨,则足以供乡导,何不可哉?且莫氏以簒得国,交人虽蛮夷,固未必尽肯甘心为簒人役也。其左右之刼于凶虐,欲自拔而不能者,计亦多矣。闻故王子孙尚有据国之半而争之者,而占城压交人之胸,世仇国也,此皆可借其报怨之愤而资其夹攻之力。顾为计者未知出此,诚使此诸郡迭相臂指,潜形蓄鋭,蹈瑕而动,用其长技与熟于地形之兵,加之以间谍乡导之便,因其故王子孙与左右欲自拔之人以为内间,因其仇国以为外掎,使彼备多而力寡,然后阳壁于其所备,而隂袭其所不备其国中,固宜有向应者。然则兵不必传其都而簒之,首可以悬而馘之矣。其与劳师匮粮,以犯兵家之忌者,不亦逺乎?故以为天子,苟赦而不诛则已,诛之则宜委其责于州郡,而毋出内兵。苟委其责于州郡,则太平其宜,率先诸郡者也。嗟乎!士患不遇时,彼慷慨跃马,策勲铜柱之外者,世固不可无若人。吾将以君之行观之。又古之仕者,比闾族党之长,皆不去乎其乡;积而至于公卿大夫,皆不去乎其邦。出有禄位之荣,而入有桑梓之欢。其委贽而效之君也,未尝一日违乎其亲;其戮力于国也,未尝一日捐乎其家。其或衔命而使,葢亦不过乎友邦侯服之间,而非有蛮陬海徼之逺且艰也。然而「四牡」「祈父」之诗,上之所以深悉乎下,下之所以自鸣于上者,且眷然而不释也。是故上不敢恃其势之所易以使,而下不必矫其情之所难以安。上不忍夺人之私以蕲乎事之所必集,而下不必自割其私以殉乎公之所必急。于此之时,士之不乐于仕者,其亦鲜矣。后世之仕者不然,徼于一命之寄,则不得不去乎其乡;羁于画土之守,则不得不违乎其亲。其所冒而歴者,或絶栈惊波,翳瘴毒雾,梦寐之所骇而虞焉者也。其所羣而縻者,或侏▯猩语,豕窜鹿视,耳目之所怪而愕焉者也。此其劳逸愉悴,与古已大异矣。而上之人方且据其势之所易以使,而惟蕲乎其事之所必集;下之人方且割其情之所难以安,而惟殉乎其公之所必急。然则今之仕者,其亦有所不乐乎?否耶?白石江君,歙人也。乃今为天子出守太平,当南徼之絶,去乡万里之外,涉瘴疠之地,与夷獠杂处。君虽慷慨不畏艰阻,然而君有老母在,顾力不能偕也。岂亦有不乐者乎?君既不得如古士大夫各用于其乡,而其势又不得以其情自请近地,而朋友间亦无有能以栁易播如古人,而又无有能代为之请者。其亦有所不乐乎?否耶?虽然,太平为南徼雄镇,外拊交人之背,内理绥诸蛮酋,其为地也最要,而其欲得良吏也甚急。君负材练达,气伟而志雄,意者太平固非君不可,而君不宜以亲为辞耶?抑以天子方有事南陲,欲借豪隽于锁钥之用,而暂试之盘错之效,以待旦夕而事定,则遂还君于内地,以便君之私也欤?余固知君非久淹边郡者也。然则君其可以慨然请行,而「祈父之歌」余知其不必作于他日矣。送彭通判致仕序【代府官作】

译《送太平守江君序》嘉靖年间,交人篡夺了他们的国君,贡使往来不通,天子商议将要用兵,于是命令朝廷大臣从诸臣中推选才干、声望尤其出众的人,任命他们为广东西、云南三省的抚臣;三省的官吏,从藩司、臬司到州、郡、县,也必须精心选任,凡是不称职的都更换安置。广西的太平、广东的钦廉、云南的广南等郡,尤其扼守三省的要口,是中国出兵的门户;它们的土地同交南犬牙交错,所以选任官员比其他郡更为重要。江君恰好以户部郎官的身份出任太平知守。君通达练熟而深沉刚毅,气度雄伟、志向豪壮,士大夫因此庆贺太平得到合适的人选,并知道君能够勇于建立功名来显扬自己。适逢我因探望父亲到南都,君的同僚某君等便请求我写文章赠给君。我想到交南距离中国约有万里,而且北方土地上能够耐寒的人,要奔赴毒热、暑湿、瘴疠的地方;要面对转运粮饷的艰难,却又必须依靠当地土地自行供给;不熟悉当地地形,却要守关拒险,面对陡崖深沟的阻塞,这些都是兵家所忌讳的。罪人未必能够一定捕获,中国却将因而骚扰疲敝。所以征讨交南的主张,士大夫大多认为困难。即便如此,固然也有不劳烦军队、不耗费粮食而能够建立功劳的办法,这就是汉人所说的州郡足以承担责任。如今广东西、云南各郡所管辖的土兵,他们的长处本来就与交人没有不同;他们把巢穴设在陡崖深沟之中,本来就与出入交人土地没有不同。过去边境上的百姓多偷偷出境同交人做买卖,近来因为禁止与夷人往来而被禁止;这种事其实正不必禁止,重要的是顺势加以利用。真要刺探交人的隐秘事务,使他们疑惧并瓦解党羽,就足以充当间谍;想夺取险要关隘,就足以充当向导,哪有什么不可行呢?况且莫氏是靠篡夺取得国权的,交人虽是蛮夷,也未必人人甘心替篡夺者服役。他身边那些受凶暴虐待、想自拔却不能的人,想必也有许多计策。听说故王的子孙还有占据一半国土与之争夺的,占城又压迫交人的南面,是他们世代的仇国;这些都可以借助他们报仇的愤怒,利用他们夹攻的力量。只是谋划的人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假如使这些郡彼此协同,暗中隐藏形迹、积蓄锐气,乘其有隙而行动,使用他们擅长的技能和熟悉地形的士兵,再加上间谍、向导的便利;利用故王子孙和那些想自拔的人作为内应,利用仇国作为外部牵制,使交人防守的地方很多而兵力分散,然后在表面上攻击他们防备的地方,暗中袭击他们国内没有防备的地方,那么国内本来就应当有响应的人。这样一来,军队不必传檄至其都城就能夺取它,莫氏的首级便可以悬挂、割取了。这样做与劳师动众、耗尽粮饷、触犯兵家忌讳的办法相比,不是相差很远吗?所以我认为,天子如果赦免莫氏、不予诛杀也就罢了;如果要诛杀,就应把责任交给州郡,而不要出动内地军队。假如把责任交给州郡,太平本来就应当率先于各郡。唉!士人忧虑的是不能遇到时机,那些慷慨跃马、到铜柱以外建立功勋的人,世上本来不能没有这样的人。我将从君这次出行来观察了。又 古代做官的人,从比闾、族、党之长起,都不离开自己的乡里;积累功劳做到公卿大夫,也都不离开自己的邦国。出仕有俸禄官位的荣耀,回家有桑梓乡土的欢乐。他们献上束帛、接受君主任用时,没有一天离开父母;竭力为国效命时,也没有一天舍弃家庭。他们有时奉命出使,大概也不过在友邦和侯服之间往来,不像后世那样到遥远艰险的蛮荒海边。然而《四牡》《祈父》这样的诗,上位者深切体察下位者,下位者也向上位者自我表达,彼此仍眷恋不舍。因此上位者不敢凭借形势上的便利来任意驱使人,下位者也不必违背难以割舍的感情来强作安然。上位者不忍夺取人的私人生活,以求事情必定成功;下位者也不必割舍自己的私情,来为公事的急迫而牺牲。在这样的时代,士人不乐意做官的,也就很少了。后世做官的人却不是这样,接受一项任命,便不得不离开乡里;受限于划定的辖区而守职,便不得不违背父母亲人。他们所冒险经历的,有时是断绝的栈道、令人惊骇的急流、遮蔽天空的瘴气毒雾,都是梦中也会惊惧忧虑的;他们所群居羁留的,有时是身材矮小、语言如猩猩的异族,像猪一样奔窜、像鹿一样张望,是耳目所见所闻而惊怪的。这些人的劳苦与安逸、欢乐与憔悴,和古代已经大不相同了。然而上位者正凭借形势上的便利来任意驱使,只求事情一定办成;下位者正割舍难以割舍的感情来勉强安置自己,只求为公事的急迫而牺牲。那么现在做官的人,难道也有不快乐的吗?还是没有呢?白石江君是歙县人,如今奉天子之命出任太平守,处在南方边远地区的极处,离乡万里之外,跋涉瘴疠之地,与夷獠杂居。君虽慷慨而不畏艰险,但君有老母在堂,只是力量不能带她同行,难道也会有不快乐吗?君既不能像古代士大夫那样在自己的乡里任职,形势又不允许凭自己的心情请求调往近处,而朋友之间也没有人能够像古人那样以柳易播,更没有人能够替君请求。难道君也会有不快乐吗?还是没有呢?即便如此,太平是南方边疆的雄镇,对外抚制交人,对内治理安抚各蛮族酋长,地位最为重要,而它急切需要得到良吏。君才干出众、通达练熟,气度雄伟、志向豪迈,我想太平本来就非君不可,君不应当以侍奉亲人为理由推辞吧?或者天子正要处理南方边疆的事务,想借用豪杰俊才来担当锁钥之任,暂且考验君处理盘根错节事务的能力,等到早晚事情平定,便把君调回内地,以便利君的私人愿望吗?我本来知道君不会长久滞留在边远郡县。那么君大概可以慨然请求前行,而《祈父》诗中的哀歌,我知道日后不必再由君作出了。《送彭通判致仕序》【代府官作】

古者僚友之间,其相须至殷,而其相比至勤也。其去者则居者曲为之挽而留之,于是有以去者从居者,而居者不患于无与共勲伐焉,则君奭之书是也。其居者则去者曲为之引而致之,于是有以居者从去者,而去者不患于无与共泉石焉,则北风之诗是也。其或去者不能为居者留,则居者为之盛祖帐,车数十百两,至作为咏歌倡而和者数十百人,于是居者慨然有羡于去者,以其絶尘而不可及,而去者亦待居者以为重,然后风声奕奕,耀人耳目,至于久而益章,则汉人之于二疏,唐人之于贺监是也。自余官于常,而得与石屋彭君为同僚,君温雅纯粹,行洁而材裕,虽在僚佐中,而隠然系一郡之重轻,余方幸于得君,窃以为弥缝缺失,实惟君是赖。曾不几时,而君谢病以去,余为之怅然自失。既自愧其力不能留君,且以余之迂拙无所用于世,其去不宜在君后,又自愧其縻于此而不能从也,独知慨然羡乎君之不可及,而欲载之诗歌,使君之风声耀人耳目如古人者,而又不能也,则请聊述余所闻以赠君,可乎?夫去就有二途,而仕隠无两道。在《易》之渐之上九,既已渐于逵矣,而孔子曰:“其羽可用为仪,不可乱也。”观之上九,可以肆志矣,而孔子曰:“志未平也。”由此言之,君子所以蚤夜孜孜,蕲尽乎已而被乎物者,岂独蹩蹩于世者则然?虽肥遯髙尚之士,亦固有责焉耳。且君之居官,清逺闲散,翛然絶不以声利自污,则仕固无异乎其隠。今君之去也,将益尽乎已而被乎物,使其志未平,而其羽可用,则隠固亦无异乎其仕矣。故曰:去就有二途,而仕隠无两道。苟徒枕石漱流,嘲弄烟月,以为旷达,而曰“世与我既相违矣”,则余又何敢以此望君?且非君所以自待也。君行矣,其亦有以处予也哉!

赠竹屿吕通判还郡序今之为蠲灾之説者,余知之矣。有司以灾上之,计府主计者量其所灾而上下其所蠲之数,宜乎所灾与所蠲必相当也。然主计者疑于有司之不信也,而必裁其数于三分之内;有司者亦逆知主计者之不吾信也,而必溢其数于三分之外。大率主计者之蠲灾也,十裁而为七;有司之上灾也,七溢而为十。然后有司之所溢与主计之所裁,较足相补,而所蠲与所灾适得如其分数,而无盈乏。若使据实而上焉,则是所蠲常不能如其分数也。然灾自七分以下,皆中饥、小饥也,犹得溢其虚分以求不失乎实分之蠲。若夫大饥,则其实分已盈乎十,而十之外,有司固不得复溢其虚分之三以待主计者之所裁矣。其所蠲亦不得过七而止,则是大饥之所蠲常不能如其分数也。夫所蠲既已不能当其所灾矣,况所蠲之分数云者,又非通而计之也。其法曰:留者蠲,解者不蠲。大率一州邑之税,解者十居七八,而留者十不能二三也。颛计留者二三分之中,而蠲其十之七,乃通计留者、解者十分之中,仅得蠲其十之三耳。则是十蠲其七者虚也,而十蠲其一二者实也。若使其所虚蠲者未及乎七,则其所实蠲又当递少于一二也。夫灾之数溢于十,而蠲之数裁于一二,此如徧体残矣,而益之以一毛。然尚有一毛之益也,而况所谓一毛者,又未必在民也。其或有司不能皆贤也,胥吏实操其散敛之柄。蠲诏下矣,匿而不布也。鞭笞竞行,程期转迫,至于一无所负而后出。诏而揭之壁,则固无用于蠲矣。是蠲之公囷者虚也,注之私囷者实也。有十分之灾,而卒至于无一毛之蠲,嘻,其亦可叹矣!章丘吕君判于吾常,以督税为司者也。君操履修洁,馈遗一无所受,可谓皭然不湼于缁。其才精于勾稽,胥吏不能欺也。而窥其志,葢若不欲以茧丝为功者,岂古所谓抚字于催科者,非耶?己亥之歳,将入京师,既成事,将返郡,求余言以赠。是时东南诸郡大灾,斗米百钱,而羡中家以上不能具饘食,其野人或剥树而防之。余不知主计者将如其分数而蠲之耶?抑犹不免乎?裁其三分如曩时耶?将通其留者、解者之算而蠲耶?抑犹不免乎?不蠲解者如曩时耶?吕君以督税为司,则固曰知受成主计者而已矣,知盈算而转输之而已矣。主计者之所裁也,解者之所不可蠲也,此吕君之所不得专焉者也。若夫裁补乎官私赢朒,而操纵乎贫富予夺,疎其鞭笞而缓与之期,使所蠲者虽一毛必达于民,而所不蠲者不至乎棘以厉民,此吕君之所得专焉者也。君为其所得专者而已矣。君之所得专焉者,余既以告于君,而君且信而行之矣。则君之所不得专焉者,又安知不有以吾说而告之主计者耶?安知主计者不且信而行之耶?然则东南之民,其亦庶几乎饥而不害也欤?

译古代同僚朋友之间,彼此需要十分深切,相互亲近也十分勤密。有人要离去,留下的人就多方挽留他,于是有离去的人听从留下的人;留下的人也不担心没有人和自己共同建立功勋,这就是《君奭》篇所写的情形。留下的人要离去,离去的人就多方引荐并招致他,于是有留下的人听从离去的人;离去的人也不担心没有人和自己共同游赏泉石,这就是《北风》诗所写的情形。有时离去的人不能为留下的人挽留,留下的人便为他举行盛大的祖帐饯行,车子多达几十辆、上百辆,甚至作诗歌、领唱应和的人也有几十、上百,于是留下的人慨然羡慕离去的人,认为他已经远去而不可企及;离去的人也依靠留下的人来增加自己的声望。此后名声盛大,光耀耳目,时间越久越显著,这就是汉人对待二疏、唐人对待贺监的情形。我在常州做官时,得以同石屋彭君做同僚。君温和文雅、纯正精粹,品行高洁、才干充裕,虽然身居僚佐,却暗中关系到一郡政事的轻重。我正庆幸得到君,私下认为弥补政务缺失,实在要依靠君。没过多久,君以病为由辞职离去,我因此怅然若失。我既惭愧自己的力量不能留住君,又因为自己迂腐笨拙、对世上没有用处,认为自己不应比君后离去;但又惭愧被羁留在这里而不能跟随君,只能慨然羡慕君远非我所能企及,想把君的事迹载入诗歌,使君的声名像古人那样光耀耳目,却又做不到。那么请允许我姑且叙述所听闻的事情来赠给君,可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两、十百人〕 离开和留下有两条道路,但出仕和隐居并不是两种道。按照《易经》渐卦上九爻,已经渐渐登上大道了,孔子却说:“羽毛可以用来作仪饰,但不能扰乱秩序。”观卦上九爻,已经可以放纵心志了,孔子却说:“心志还没有平定。”由此说来,君子所以早晚勤勉不懈,求尽己之道并施及外物,难道只是奔走于世俗的人才这样吗?即使远遁肥隐、志趣高尚的人,也本来同样负有责任。况且君做官时,清廉疏远、闲适散淡,飘然不以声名利禄玷污自己,那么出仕本来就和隐居没有差别。如今君离去,将更加竭尽自己的本分并施及外物,使自己的心志尚未平定,而羽毛又可以用作仪饰,那么隐居也就和出仕没有差别了。所以说,离开和留下有两条道路,而出仕和隐居没有两种道。如果只是枕着石头、漱饮流水,嘲弄烟霞明月,把这当作旷达,并说“世俗和我已经互相违背了”,那么我又怎敢这样期望君呢?而且这也不是君对自己的要求。君出发吧,君也应该有办法安置我吧!《赠竹屿吕通判还郡序》如今谈论蠲免灾年赋税的人,我已经知道他们的做法了。有司把灾情上报,计府中主管财计的人估量灾情的程度,据此增减蠲免的数额,本来应当使灾情和蠲免数额相当。然而主管财计的人怀疑有司不真实,于是必定把数额削减三成;有司也预先知道主管财计的人不相信自己,于是必定把数额夸大三成。大体上,主管财计的人蠲免灾税时,把十成削成七成;有司上报灾情时,把七成夸大成十成。这样,有司夸大的部分与主管财计者削减的部分恰好可以相互抵补,蠲免数额与灾情程度才正好相合,不多不少。假如按照实际灾情上报,那么蠲免数额通常就不能达到应有的比例。然而灾情在七成以下,都是中等饥荒、小饥荒,还可以夸大虚数,来求得不失实际应蠲免的比例。至于大饥荒,实际灾情已经超过十成,十成之外,有司本来就不能再夸大三成的虚数来等待主管财计者削减了。这样蠲免也只能削减到七成便停止,于是大饥荒所蠲免的数额常常不能同实际灾情相当。何况所谓蠲免的比例,又不是把全部赋税通盘计算。它的办法是:留在本地的粮税蠲免,解送上级的粮税不蠲免。大体上,一个州县的赋税,解送上级的占十成中的七八成,留在本地的十成中不到二三成。只计算留在本地的二三成,并从中蠲免七成,那么把留在本地和解送上级的十成合起来计算,实际只蠲免了十成中的三成。这样,所谓十成中蠲免七成是虚数,而十成中蠲免一二成才是实数。假如虚假的蠲免数还不到七成,那么实际蠲免的数额又应当依次少于一二成。灾情的数额夸大到十成,蠲免的数额却削减到一二成,这就像全身已经残废了,却只增加一根毫毛。不过还算增加了一根毫毛;何况所谓这一根毫毛,又未必真正到了百姓手里。有时有司不可能人人贤能,胥吏实际上掌握着赋税收放的权力。蠲免诏令下达了,他们却把它藏起来不公布;鞭打催逼竞相施行,期限一再迫近,直到百姓全部缴清欠赋之后才把诏令拿出来。即使把诏令张贴在墙上,也已经对蠲免没有用处了。这样,存入公仓的蠲免粮税是虚的,流入私仓的却是实的。灾情有十成,最终却连一根毫毛的蠲免也没有,唉,真是可叹啊!章丘吕君在我任职的常州担任判官,主管督税事务。君操守修洁,馈赠财物一概不接受,可以说洁白无瑕、不被污泥染黑。他精于稽核计算,胥吏不能欺骗他。但观察他的志向,大概是不愿把剥削百姓作为自己的功劳,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谓在催征赋税时仍安抚抚养百姓吗?己亥年,他将要进京,事情办完后将返回郡中,便请求我的话作为赠言。当时东南各郡遭受大灾,一斗米一百钱,即使中等人家以上也不能置办粥饭,乡野百姓有的甚至剥树皮来充饥。我不知道主管财计的人将会按照灾情比例蠲免吗?还是仍然不能做到?会像从前那样削减三成吗?会把留在本地和解送上级的税额合并计算后蠲免吗?还是仍然不能做到,像从前那样不蠲免解送上级的部分吗?吕君主管督税,因此本来只是知道接受主管财计者核定的数额罢了,只知道把超出计算的部分转运上缴罢了。主管财计者所削减的数额、解送上级而不能蠲免的部分,是吕君不能专断的事情。至于从官仓、私仓的盈亏中加以调剂,掌握贫富之间的给予和剥夺;放松鞭打催逼,宽缓地给百姓期限,使所蠲免的即使只有一根毫毛也一定送到百姓手中,使不蠲免的部分不至于逼迫得太急而伤害百姓,这些是吕君能够专断的事情。君只应当去做自己能够专断的事情。我已经把君能够专断的事情告诉了君,而君也将相信并实行它。那么君不能专断的事情,又怎么知道君不会把我的说法告诉主管财计者呢?又怎么知道主管财计者不会相信并实行它呢?这样看来,东南的百姓大概可以希望在饥荒中不至于受到伤害了吧?

赠蔡年兄道卿序嘉靖己丑,余始识道卿于同年中。已而同事于吏部。后数年,道卿为刑部郎,余见之京师。又数年,道卿谪为广徳同知,余游金陵,而道卿适在焉,于是又见之于金陵。自始见道卿,则貌朴而气温,如良金之蕴于矿也。再见之,其貌炜然,其气充然,问之以古人之书,无所不通,间或作为文辞,率能与一时文士相驰骋上下,如虎豹之不肯自晦其章而蔚炳时见乎外也。又再见之,则貌之炜然者以凝,气之充然者以虚。与之语,非六经之蕴不以言,从而叩之,非君子之儒不以存诸胸中,如草木之将落,其华敛其元气而归乎其根也。道卿年未三十,而余三见道卿,亦不过四五年间耳,既已屡变不可涯涘,而且卓然有志于道。借使过此数十年,余不知几见道卿,不知道卿容貌辞气又何如,而其于道何如也?其所谓速化者欤?夫学者非其才之足贵,而闻道之难,圣贤之道易以简,而学者每病其难,闻何也?其毋乃多歧误之欤?故学者必一其所志,而后精乎其进。百家众艺,莫不皆有可喜可慕,而皆可以附托于圣贤之道。后生耳目好奇而不择,方其力蓄而气锐,力蓄则必有所涌泄,非泛滥不足以肆,气鋭则耻于一艺之不及,又安能夺其可喜可好而专事于淡乎无味之至道哉?其习之也,惟恐其不博,而不知博之适足以溺心。其罗而张之也,惟恐其不文,而不知文之适足以丧质。及其力刓于无所不搜,气竭于无所不恢,于是向之可喜可慕者,或如搏影而不可得,或得之又不足以理身而养性,而适以溺乎其心,丧乎其质。于是始欲反之于道,则力已刓而不能果,气已竭而不可鼓。大率少年刚鋭之士,不患乎进之难精,而常患乎志之不一。至于力刓而气竭,则虽或不患乎志之不一,而常患乎进之难精。道卿既已落其华,归其根,以一乎其志。矣夫,聚其全气与力,无所渗泄,而一以输之于道。至于久而未有闻焉者,吾不信也。在道卿,精进之而已。于是道卿迁官庐州,将行,广徳诸生彭某辈来求余文以赠。余欲坚道卿之志而励乎其进也,故聊为之言,以俟异日更见道卿云尔。

赠宜兴尹林君序宜兴环山为邑,所产多竹木名材,熊狶异兽,柿栗茶荈之饶。其民人工织屦,治丝葛,善猎射,自食其土,不为游贾于四方,而四方贾人亦以僻絶罕至其地。其民终身不见都防之绮丽与奇衺之人,而自老于岩壑之间,是以其俗俭陋,而木戅畏吏,而简讼,山泽之税不待督而入。为吏者既乐其土风之醇,而又无宾客送迎,得以优游而养尊。又有回溪峻岭,飞泉石窦,皆带郭数十里内,以其暇时游娱其间,以极幽人逸士之所翫好,而忘其身之为吏也。葢凡宦于东南者,莫不以宜兴为善地,岂不然哉?其后敦厐之风渐泯,而机利之习稍兴,其民之巧于捭阖,既无以异于大都喧市之人,而豪家富人竞为浮侈,与吴防争胜。山谷之甿,往往凭险以逃税,或击锣聚羣,持木挺格捕者,急则窜入邻境,不可禁。甚者或与长吏相诟讼。独其山溪泉石之胜,不改于曩时,而为吏者亦苦于簿书之烦且劳,而不暇以娯也。其风俗之变迁不同者如此。余尝登铜官,泛荆溪,歴二洞,周览其山川之故,庶几复见古者敦厐之风,而不可得,为之慨然太息。其老人为余言:“往时吏多长者,善拊循其民,后为吏者见民之饶给,又蠢蠢易笼也,则多张网络,侵渔之故,民生日以殚蹙,而奸伪萌起。”由此言之,风俗之趋,大率在长吏矣。于今乃见林侯,林侯葢所谓长者也。侯本以经术取髙第,其恂恂儒雅,不类于法吏。为政洁已而恕人,未尝取办于敲朴钩擿以为能,然而其期月之间,民已四向而慕之。其政平讼理,尤出于法吏之所不及。岂邑之古风其尚有存者乎?何侯之致理之速也?夫民之于吏,如金铁之在鑪冶,惟其所铸。南阳好商贾,而召信臣富以本业;颍川好告讦,而韩延夀教以礼让。南阳、颍川非素善俗也,被二君之化,翕然为之改观易听,而况宜兴旧称醇风者乎?在侯之所潜转而黙导之者而已。若是,余知宜兴之民复于敦厐而余得以与观其盛也,可几矣。余于侯有同年之谊,又与宜兴邻邑也,故不徒颂侯之政,而有所深望于侯焉。

译《赠蔡年兄道卿序》嘉靖己丑年,我最初在同年进士中认识道卿。不久又同在吏部任职。几年以后,道卿做刑部郎官,我在京师见到他。又过了几年,道卿被贬为广德同知,我游历金陵,而道卿恰好在那里,于是又在金陵见到他。自从第一次见到道卿,他相貌朴实、气质温和,就像美好的金子蕴藏在矿石中。第二次见他时,他的容貌光彩焕发,气质充沛;向他询问古人的书籍,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偶尔写作文辞,大都能够同当时的文士一较高下,好像虎豹不肯隐藏自己的斑纹,绚丽的文采时时显露在外。第三次见他时,他外在的光彩已经凝聚,充沛的气质已经转为内敛。和他交谈,不是六经的精髓就不说;进一步叩问他,不是君子之学就不存留在胸中,正像草木将要凋落时,花朵收敛,把元气归还根部一样。道卿年龄还不到三十岁,而我三次见到道卿,也不过四五年之间罢了,他已经屡次变化而没有止境,并且卓然有志于道。假使再过几十年,我不知道还会见到道卿几次,也不知道道卿的容貌、言辞、气度会变成什么样,他在道上的造诣又会怎样。难道这就是所谓迅速变化、迅速成就吗?求学的人可贵之处,不在于才华,而在于听闻大道困难;圣贤之道本来平易简约,学者却常常以它困难为忧,他们为什么还是难以真正听闻大道呢?难道不是因为歧路太多而产生误导吗?所以学者必须专一于自己的志向,然后才能精纯地进步。诸子百家和各种技艺,没有一样不令人喜爱、令人仰慕,而且都可以依附、寄托于圣贤之道。后辈耳目喜好新奇而不加选择,正当力量积蓄、气势锐盛时,力量积蓄必然要有所宣泄,不泛滥纵横就不足以尽情发挥;气势锐盛又以不及某一种技艺为羞耻,哪里能够舍弃那些可喜可爱的事物,而专心从事于平淡无味的至道呢?他们学习时只怕自己不够博,却不知道博学恰好足以使心志沉溺;他们罗列铺陈,只怕自己文章不够华美,却不知道文饰恰好足以丧失本质。等到力量在无所不搜求中被磨损,气势在无所不扩张中耗尽,于是从前那些可喜可慕的东西,有的像捕捉影子一样不可得到,有的即使得到,也不足以修养身心,反而适足以使心志沉溺、丧失本质。这时才想回到大道,但力量已经磨损,不能果断实行;气势已经耗尽,也无法重新振作。大体上,少年刚强锐进的人,不担心进步难以精纯,却常常担心志向不能专一;等到力量磨损、气势耗尽,虽有时不再担心志向不专一,却常常担心进步难以精纯。道卿已经收敛外在的华彩、归还根本,从而使志向专一了。这样一来,他聚集全部的精神和力量,不让它们有所渗漏,全都输送到大道上去。假如长久如此还没有所闻所成,我是不相信的。对于道卿来说,只要精进不懈罢了。这时道卿升任庐州官职,将要出发,广德的诸生彭某等来请求我写文章相赠。我想坚定道卿的志向,勉励他的进步,所以姑且说这些话,等待日后再次见到道卿。《赠宜兴尹林君序》宜兴四面环山,是一个县,所产多是竹木名材、熊和狶等异兽,以及丰富的柿、栗、茶。当地百姓从事织鞋、治理丝葛,擅长狩猎射箭,依靠本地土地自给,不到四方游走经商;四方商人也因为道路偏僻遥远而很少到那里。当地百姓终身见不到京城和关防之地的华丽景象,也见不到奇邪之人,自己老死在山岩沟壑之间,所以风俗俭朴鄙拙,百姓木讷而畏惧官吏,少打官司,山泽赋税不待督促便能缴纳。做官的人既喜欢当地淳厚的风俗,又没有宾客往来的迎送,可以优游自在地保持尊严。又有曲折的溪流、险峻的山岭、飞泻的泉水和石洞,都在城郭几十里以内;他们可以在闲暇时到那里游玩,尽情欣赏幽人逸士所喜爱的景物,忘记自己是在做官。大概凡是在东南做官的人,没有不把宜兴看作好地方的,难道不是这样吗?后来淳厚朴实的风气渐渐消失,机巧逐利的习气逐渐兴起;当地百姓善于机变周旋,已经同大都喧闹市场上的人没有区别,豪家富人竞相追求浮华奢侈,同吴地的城市争强斗胜。山谷中的百姓往往凭借险要逃避赋税,有时敲锣聚众,拿着木棒阻挡捕捉他们的人,情势紧急就逃入邻境,无法禁止。严重的甚至同长吏互相争吵打官司。只有山溪泉石的美景没有改变,仍和从前一样;但做官的人也苦于文书繁多而劳累,没有闲暇去游赏。风俗变迁的不同就是这样。我曾登上铜官山,泛舟荆溪,走遍两个洞穴,周游观看当地山川旧迹,希望能够重新看到古代淳厚朴实的风气,却没有能够做到,因此慨然长叹。当地老人对我说:“过去的官吏多是长者,善于安抚百姓;后来做官的人看见百姓富足,又觉得他们愚蠢容易控制,于是多方张设罗网,侵夺盘剥,百姓的生活日益困顿,奸诈虚伪也由此萌发。”由此看来,风俗的趋向,大体在于长吏。如今我见到林侯,林侯大概就是所谓长者。侯本来凭经学取得高第,态度恭谨、儒雅,不像严酷的法吏。处理政务时洁身自守、宽恕他人,从未把使用鞭打、搜查、追究作为能干,然而在任职一月之间,百姓已经从四面八方仰慕他。他使政事公平、诉讼得到审理,尤其超过法吏所能做到的。难道宜兴古代的风气还保存着吗?为什么侯治理得这样迅速呢?百姓对于官吏,就像金铁在炉冶之中,任凭官吏铸造。南阳喜欢经商,召信臣便用本业使他们富足;颍川喜欢告发他人,韩延寿便用礼让教化他们。南阳、颍川本来并不是风俗良善的地方,受到二位君子的教化后,全都因此改变了面貌和风气;何况旧称风俗淳厚的宜兴呢?只在于侯暗中转变、默默引导罢了。这样,我知道宜兴百姓恢复淳厚朴实的风气,而我也能够参与观看这盛况,是可以期待的。我同侯有同年之谊,又同宜兴相邻,所以不只是称颂侯的政绩,也对侯寄托深切的希望。

赠邑侯王春岩奬劝序始侯之入觐也,余尝赠之以诗,其诗曰:「无言似桃李,有志笑鹰鹯。得暇即开巻,长贫不受钱。」自余为此诗,流闻士大夫间。其士大夫之素知余者,则曰:「是戅不妄誉人者,其所誉者必其人也,而因以知侯。」其素知侯者,则曰:「是不为鹰鹯者,是不受钱者,其誉之者必其不妄誉人者也,而因以知余。」然是时侯之为邑,仅逾年耳。侯为人悃愊不矫,以近名,又不善▯刺人意而迎之,故当时虽有知侯者,然尚少也。上之人其知侯者,又加少矣。或抑而挫之,侯亦恬然而甘之,葢不汲汲于求知也。至是侯之为邑也,三年矣。其政之平易,于其初者,则益以精明于其后;其守之不可缁于其始者,则益以不可渝于其终。于是上之人其不知侯者,亦少矣。其飞章以荐焉,与其驰檄而奬焉者,属而至也。夫侯能恬然于其抑而挫之者,则亦岂有欣然于其荐而奬之者哉?而余独喜为侯道焉者,亦喜余所誉之益有所试耳。所谓驰檄而奬者,御史巡江钟君其一人也。于是侯之寮罗丞辈将奉钟君之檄而行事焉,而相率求余文以张之。余观钟君所以奬侯之语,固曰:「公而谨也,勤而亷也。」其公而谨也,无乃余所谓不为鹰鹯者耶?其勤而亷也,无乃余所谓不受钱者耶?甚矣钟君之知侯,而其言之有似于余也。然以邑人誉邑大夫,则是上交之分,而其为言也近谄;以监司誉属吏,则是下临之势,而其为言也必公。余方且援钟君以自信焉,而罗丞辈乃欲张之以余文,岂以予之言为有加于钟君之檄也欤?虽然,监司之于其属也,终歳而不一二涉其地焉,则多得之于耳剽;邑人之于其令也,朝夕而薰焉,则多得之于目注。故闷闷之政可以孚乎其邑,未必可以获乎其上;察察之政可以市乎其上,未必可以愚乎其邑之人。然则较吏治于上人之口,宜不若巷处街谈之。口尤为亲且详也,矧余与侯又相知最深者哉?且余誉侯于逾年之前,与上之人抑而挫之,之时人固不以余为妄而信之也。矧余誉侯于三年之后,与上之人荐而奬之之,时人其有不余信者哉?侯好学而志古之道,则其所树立将不止如施之一邑者,而古之良吏所居常不赫赫,而去则见思。侯行且去矣,人之思侯也,其将何如?故余预为言之,以俟他日,又当有信余者。

赠宜兴令冯少虚序君子近于静而逺于嚣,近于简而逺于烦。非以便乎静与简之为逸,而惮乎嚣与烦之为劳也。静则可以致一,而极其精爽之思;简则可蓄其有余不尽之力,以待其有为。是以神凝而几决,气完而务济。《易》不云乎:“君子安其身而后动。”庄生亦云:“室无虚空,而妇姑勃磎。”今之言治者,何其轇轕而好多事也?丽省之邑,上承监司部使,而监司部使一省,率数十人。此数十人者,满其意,皆若欲得一令而为之役;而令以一身而役于数十人,拜跪唯诺之所承应,米盐琐屑之所责办,率常以星出以星入,然炬而后视邑事,中夜而治文书,鸡鸣而寝,睫未及交,耳闻钟声而心已纷驰于数十人之庭矣。驿道之令,蚤夜饬防传戒廪饩,走而▯于水陆之冲,宾旅之往来者如织,迎于东而惧其或失于西,丰于南而惧其或俭于北,以为得罪,幸其无呵,望懽然而出境,则骤马而归,未及脱鞅而疆▯又以宾至告矣。此两者,烦文缛礼之疲其形,惕谗畏谴之鬬其心,虽有强干之资、剸割之才,且耗然而眊矣。何暇清筦库、察狱讼,注意于刀笔筐箧之间,而为俗吏之所必为者乎?而又何暇蓄其力、精其思,毣毣然为百姓根本计虑,而出于俗吏之所不能为者乎?非其人之所不能,势使之然也。宜兴地僻以遐,賔客之所不通,监临之吏或数歳而一至,故其令常逸而尊。又其人山采而泽渔,其食衣易给而徭税易完也。非有确瘠啙窳、剪爪及肤之艰,其俗椎朴而尚亲,重于去田亩而怯于犯法,非有椎埋告讦之奸,非有武防睚眦杀人之豪,非有探丸鸣桴之警,故其钱谷讼狱、盗贼诸课常省于他邑。然则地之静以简,而为君子之所便近者,宜无过于此,而邑令冯君,又所谓有强干之资、剸割之才者也。虽使之骛于最嚣且烦如前之云者,犹或未有不济,而况其静与简者?乎,夫因其强干之资而试之于简,则其力益厚;用其剸割之才而养之于静,则其思益精。冯君行哉!予将踊跃以观宜兴之政矣。

译《赠邑侯王春岩奖劝序》当初侯入京朝见时,我曾赠诗给他,诗说:“无言如桃李,有志笑鹰鹯。得暇即开卷,长贫不受钱。”自从我写了这首诗,它便在士大夫之间流传。那些一向了解我的士大夫说:“这个人朴拙而不随便称誉别人,他所称誉的人必定确有其人;由此也可以了解侯。”那些一向了解侯的人说:“这是一个不做鹰鹯般凶暴之人的人,这是一个不接受钱财的人;称誉他的人一定是不妄加称誉的人;由此也可以了解我。”但那时侯任县令还只一年多。侯为人诚实厚道、不矫饰,不靠近求取名声,又不善于窥测、迎合别人的心意,所以当时虽然有了解侯的人,却还很少。上级官员中了解侯的人就更少了。有时上级压制、挫折他,侯也安然接受、甘心承受,大概并不急切求取知遇。到这时侯任县令已经三年了。他的政务在起初平易的基础上,后来更加精明;他起初不可被污染的操守,到最后更加不可改变。于是上级官员中不了解侯的人也少了。飞章上奏推荐他的,和发布檄文加以奖赏的,接连不断地到来。侯既然能够安然面对压制和挫折,难道会因受到推荐和奖赏而欣喜吗?而我唯独高兴为侯说明这些事情,也只是高兴我过去对他的称誉更加得到事实验证罢了。所谓发布檄文奖赏侯的人,巡按江南的御史钟君就是其中之一。这时侯的同僚罗丞等将要奉钟君的檄文办理相关事务,便一同请求我写文章来宣扬它。我看钟君奖赏侯的话,本来就说:“公正而谨慎,勤勉而廉洁。”他所谓公正谨慎,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不做鹰鹯的人吗?他所谓勤勉廉洁,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不接受钱的人吗?钟君了解侯真是深,而他说的话又同我的话相似。可是由县中百姓称誉县令,这是下对上的关系,所说的话容易接近谄媚;由监司称誉属吏,这是上级临视下属的权势,所说的话必定公正。我正要借钟君的话来使自己的判断更加可信,罗丞等却想用我的文章来宣扬它,难道是认为我的话比钟君的檄文更有分量吗?即便如此,监司对待属吏,一年之中也不过一两次经过他的辖地,往往从耳闻传说中了解;县中百姓对于县令,朝夕受到他的熏陶,则大多是亲眼观察而了解。所以,闷声不响的政绩可以取信于本县百姓,未必能够让上级知道;精明显露的政绩可以取悦于上级,未必能够欺骗本县百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这样说来,从上级官员的口中比较官吏的治理,应该不如从街巷居处的谈论中比较。百姓的议论尤其亲近而详细,何况我又是最深了解侯的人呢?而且我在一年多以前称誉侯,当时上级官员还压制、挫折侯,世人本来就不认为我是在妄加称誉,因而相信我的话;何况我在三年以后称誉侯,此时上级官员已经推荐、奖赏他,世人难道还有不相信我的人吗?侯喜好学习并以古代圣贤之道为志向,那么他所建立的事业将不会只施行于一个县,而古代的良吏在任时常常不显赫,离任以后却被人思念。侯将要离去了,百姓思念侯,将会是什么样子呢?所以我预先写下这些话,等待日后还会有相信我的人。《赠宜兴令冯少虚序》君子接近宁静而远离喧嚣,接近简约而远离繁琐。这不是因为贪图宁静简约的安逸,而是厌惧喧嚣繁琐的劳苦。宁静可以使心志专一,充分发挥精纯爽利的思考;简约可以积蓄尚未耗尽的力量,等待有所作为。因此精神凝聚,决断机敏;元气充足,事务能够办成。《易经》不是说过:“君子先使自身安定,然后才行动。”庄子也说:“屋子没有空隙,婆媳就会争吵。”如今谈论治理的人,为什么这样纷繁纠缠、喜好多事呢?靠近京省的县,上承监司、部使,而一省的监司、部使往往有几十人。这几十个人个个都想满足自己的意愿,仿佛都要得到一个县令来替他们服役;县令却要以一人之身服役于几十人,承受拜跪唯诺、米盐琐屑事务的责令办理,通常披星而出、戴星而入,点燃火把后才处理县中事务,半夜还要办理文书,鸡鸣时才睡下,眼睫还没有合上,耳朵听到钟声,心已经纷纷奔走于几十人的衙门了。处在驿道上的县令,早晚都要整饬防务、传达禁令、供应廪饩,奔走守候在水陆交通要冲;来往宾客像织布一样密集,在东边迎接,又害怕西边有所遗漏;南边供应丰厚,又害怕北边供应不足,以为会获罪;幸而没有受到呵斥,盼望客人欢喜出境,便纵马返回,还没有来得及解下马缰,边境守候处又来报告宾客到了。这两种县令,都被繁琐文书、复杂礼节弄得形体疲惫,被害怕谗言、畏惧责罚搅得内心不安;即使有强干的资质、果断处理事务的才能,也将耗损昏倦。哪里还有时间清理钱粮库藏、审察诉讼,留心于刀笔文书、箱柜簿册之间,去做庸俗官吏必然做的事情呢?又哪里有时间积蓄力量、精炼思考,勤勉不懈地为百姓谋划根本利益,去做庸俗官吏不能做的事情呢?不是他们本人做不到,而是形势使他们如此。宜兴地处偏远,宾客难以到达,监临之吏有时几年才来一次,所以这里的县令常常安逸而尊贵。又因为当地人靠山采集、在水泽捕鱼,衣食容易供给,徭税容易完纳;没有确瘠啙窳、剪爪及肤那样的艰难,其风俗质朴,重视亲情,舍不得离开田亩,又害怕触犯法律;没有掘墓、告发之类的奸恶,没有凭武力、因细小怨隙杀人的豪强,也没有探丸、鸣桴那样的盗贼警报,所以钱粮、诉讼、狱讼、盗贼等事务,常常少于其他县。那么,土地宁静而简约,适合君子居处的地方,应当没有超过这里的;而县令冯君又是所谓有强干资质、果断处理事务才能的人。即使让他奔走于像前面所说的最喧嚣、最繁琐的地方,尚且或许没有不能办成的,何况处在宁静简约之地呢?凭借他强干的资质,在简约的事务中施展,力量就会更加厚实;运用他果断处理事务的才能,在宁静的环境中涵养,思考就会更加精纯。冯君,出发吧!我将踊跃等待观看宜兴的政绩。

送柯佥事序承天故郢都,据江汉上游,扼襄沔荆鄂之喉,自古为巨镇。今天子起汉沔,则承天为汤沐邑,且先帝寝陵所在。天子既肇建园邑,备规制,金堆之藏,焜燿山石,将与紫金天夀相望无极。故其地视昔尤重。于是抚按之臣请于上曰:「承天故荆南巡属,地辽濶,守巡吏歳不能一二至,且权分非所以重寝园也。请自为一道,割沔阳▯之,设守巡吏各一人。」诏报曰:「可。」其以承天为荆西道,铸印置吏,如所请。而柯君迁之,自户部员外郎擢拜按察司佥事,奉勅往巡其地。柯君以学问干局显郎署间,及是行,士大夫皆以为荆西得人也。其友人武进唐某送而谓之曰:「柯君知斯职之不易乎?葢在汉时,诸陵邑习俗厐杂,豪猾所窟穴,故天子常为选用强察能治剧吏,以附循而芟薙之,其所以销奸萌,拥防陵寝之计甚至。然是时诸陵邑近在辇毂下耳。今承天界在南服,地故阻险,又楚人啙窳无积聚,以剽悍相鼔扇,其习俗视汉时诸陵邑何如也?显陵之工为费钜矣。去年楚大饥,流人聚而薮于承天左右,僵者日几何人?丘墟之间,刳而市其胔,可谓廪廪。夫以杼轴既空之后,而敛之以日溢无限之费,以转徙罢弊之人,而率之以趣期就办之役,此在素沃土重厚之民亦难矣,况于啙窳剽悍之俗乎?欲以销奸萌,防陵寝,安得不深虑也?诗曰:『滔滔江汉,南国之纪。』柯君其无忽也哉!」

赠郡侯郭文麓陞副使序亷吏自古难之。虽然,今之所谓亷者有之矣。前有所慕于进,而后有所惧于罪,是以虽其嗜利之心不胜其竞进之心,而其避罪之计有甚于忧贫之计。慕与惧相持于中,则势不得不矫强而为亷。其幸而恒处于有可慕、有可惧之地,则可以终其身而不至于坏,而世遂以全节归之。其或权位渐以极,泄然志盈而气盛,则可慕者既已得之,而无复有惧于罪。至如蹉跎沦落,不复自振,则可慕者既已絶望,萎然志销而气沮,且将甘心冒罪而不辞。是故其始也缩腹镂骨以自苦,而其后也甚或出于饕餮之所不为,人见其然,则曰:若人也,而今乃若是,而不知始终固此一人也。虽然,此犹自其既坏言之也。方其刻意为亷之时,而其萌芽固已露矣。苟捐之足以为名,而得之足以为罪,则千金有所必割;苟捐之不足以为名,而得之不足以为罪,则锥刀有所必算。人见其千金之捐,乃其奇节,而不知锥刀之算,其真机也,从而谓之曰亷。嗟乎,是安知古之所谓亷者哉!古之所谓亷者,必始于不见可欲。不见可欲,故其奉于身者薄;奉于身者薄,故其资于物者轻。虽其一无所慕与无所惧,而未尝不亷,葢虽欲不亷,而无所用之也。郭侯治吾常,以平易岂弟与民休息为政,而尤以清苦绳约自律。余始见侯如是,则亦以为今之所谓亷者耳。徐而与侯处,听其议论,察其志之所存,乃知侯非今之所谓亷者也。侯性本澹泊,苦厌纷华,又尝讲于欧阳南野先生,葢知从事于无求饱、无求安之学者。尝言曰:「我蔬食则喜,肉食则不喜;布裀则寝乃安,纻裀则寝不安。」其奉身率如此。然则虽欲不亷,而无所用之也。侯葢古之亷者也。闻侯之夫人亦乐于粝食敝衣,与侯所嗜好无异。然则古之亷者,犹或不免于室人交讁,于是益知侯之为难能也。侯居常三年,陞山东副。使以去侯之僚,霍君、裘君与其属武进尹杨君,征余文为侯赠。夫侯之亷,人既已尽知之,而奚俟乎余之言耶?虽然,余知侯之亷,非出于慕与惧。而方其为守,则犹在有可慕、有可惧之地也。自今以往,官益峻而望益隆,将可慕者得而可惧者去矣。侯之亷犹是也,而后人信之,曰:“侯果非慕与惧者也。”然则知侯者,莫如余先也,而乌得无言乎?

译《送柯佥事序》承天原是郢都,位于长江、汉水上游,扼守襄阳、沔阳、荆州、鄂州的咽喉,自古就是重镇。如今皇帝起兵于汉沔,承天便成为皇帝的汤沐邑,又是先帝陵寝所在。皇帝既已开始营建陵园,完备各种规制,金堆山中的陵藏光辉照耀山石,将同紫金山的天寿山陵相对望而无穷。因此,这个地方比过去更加重要。于是巡抚、巡按大臣向皇上请求说:“承天原属荆南巡辖,地域辽阔,守巡官员一年也不能来一两次,而且权力分散,不足以尊重陵寝。请另设一道,划沔阳隶属其中,分别设置守道、巡道各一人。”诏书答复说:“可以。”于是把承天设为荆西道,铸造印信、设置官吏,照所请办理。柯君柯迁从户部员外郎升任按察司佥事,奉皇帝敕令前往巡视该地。柯君凭学问和才干在郎署中显露头角,这次出行,士大夫都认为荆西道得到了合适的人选。他的朋友武进人唐某为他送行,对他说:“柯君知道这个职务不容易吗?大概汉代时,各陵邑风俗复杂,是豪强奸猾藏身的地方,所以皇帝常常选用刚强精明、能够治理繁难事务的官吏,前往整顿、剪除弊害;他们消除奸邪萌芽、护卫陵寝的谋划,周密到了极点。不过那时各陵邑还靠近京城。如今承天地处南方,土地本来就险阻,楚人又懒惰怯弱、没有积蓄,却以剽悍之气互相煽动;这样的风俗同汉代各陵邑相比怎么样呢?显陵工程耗费巨大。去年楚地发生大饥荒,流民聚集起来,像草木丛生般遍布承天左右,每天倒毙的有多少人?在荒坟废墟之间,剖开尸体,把尸肉拿到市场上卖,实在令人寒心。织机和仓储都已经空竭之后,还要按日征收不断增加、没有限度的费用;让流离转徙、疲敝不堪的人去承担,并催逼他们按期限完成工程,即使是原本土地肥沃、民风厚重的地方,也已经很困难了,何况是懒惰怯弱、剽悍强横的风俗呢?想要消除奸邪萌芽、保护陵寝,怎么能不深思熟虑呢?《诗经》说:‘浩荡的长江汉水,是南方诸国的纲纪。’柯君,你可不要忽视这件事啊!” 赠郡侯郭文麓升任副使序 自古以来,做清廉官吏都是困难的。不过,如今所谓的清廉之人也还是有的。他在前面有所仰慕的升迁,在后面有所畏惧的罪责,所以即使他嗜好财利的心敌不过求取功名的心,他躲避罪责的打算也超过了忧虑贫穷的打算。仰慕和畏惧在心中彼此牵制,势必不得不勉强自己装作清廉。如果幸运地始终处在既有可以仰慕的东西、又有可以畏惧的罪责的地位上,就能够终身不败坏,世人也就把保全节操归功于他。有的人权位逐渐达到极高地步,志得意满、气势旺盛,那么可以仰慕的东西已经得到,也不再害怕犯罪;至于仕途蹉跎、沉沦失意,不能再振作起来,那么可以仰慕的东西已经绝望,志气消沉、意气沮丧,甚至甘愿冒犯法律而不推辞。因此,他们开始时收缩肚腹、刻苦自持,后来甚至做出饕餮之徒也不肯做的事情。人们见到这种情形,便说:‘这样的人,如今竟然成了这个样子!’却不知道他始终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不过,这还只是从他已经败坏以后说的。正当他刻意表现清廉的时候,败坏的萌芽其实已经显露了。假如舍弃某物足以博取清名,而取得某物足以构成罪过,那么即使千金也一定割舍;假如舍弃某物不足以博取清名,而取得某物也不足以构成罪过,那么即使一针一刀般微小的利益,也一定要精打细算。人们看到他舍弃千金,便认为这是奇特的节操,却不知道他连针头刀尖般的小利也要计算,这才是他的真实动机,于是称他为清廉。唉,这哪里知道古人所谓的清廉呢!古人所谓的清廉,一定从看不见可欲之物开始。看不见可欲之物,所以供养自身的东西很少;供养自身的东西很少,所以依赖外物也轻。即使他一点也没有仰慕和畏惧,仍然未尝不清廉,因为他即使想不清廉,也没有用得着清廉以外的东西。郭侯治理常州,以平易近人、和乐宽厚、让百姓休养生息为政,又尤其以清苦俭约来约束自己。我起初见郭侯这样,也以为他只是如今所谓的清廉之人罢了。后来慢慢同郭侯相处,听他的议论,考察他内心的志向,才知道郭侯不是如今所谓的清廉之人。郭侯天性淡泊,极其厌恶繁华,又曾向欧阳南野先生求学,大概懂得从事于不求吃饱、不求安逸的学问。他曾说:‘我吃蔬食便高兴,吃肉食便不高兴;铺布褥子睡觉才安稳,铺麻褥子睡觉便不安稳。’他供养自身,大抵就是这样。既然如此,他即使想不清廉,也没有用得着不清廉的地方。郭侯大概就是古代所谓的清廉之人。听说郭侯的夫人也乐于吃粗食、穿破衣,同郭侯的嗜好完全相同。这样看来,古代所谓的清廉之人,尚且有时免不了被妻室责备,更能由此知道郭侯实在是难得的人了。郭侯在常州任职三年,升任山东副使。他离任时的同僚霍君、裘君,以及他的属官武进县尹杨君,请我写文章赠给郭侯。郭侯的清廉,人们已经全都知道了,又何必等待我的话呢?不过,我知道郭侯的清廉,并不是出于仰慕和畏惧。他任郡守时,仍处在有可以仰慕、有可以畏惧的地位。今后官位越来越高,声望越来越隆盛,可以仰慕的东西将得到,而可以畏惧的东西将消失;郭侯的清廉却仍然如此,后来的人就会相信,说:‘郭侯果然不是出于仰慕和畏惧。’这样看来,真正了解郭侯的人,没有谁比我更早,我怎么能不说几句话呢?

送邑令李龙冈擢户部主事序嘉靖甲辰至丙午,东南连歳大祲。先是,为户部者疑有司之缓于其赋而私于其民,于是水旱霜蝗之奏十不一听,而沮抑推勘之令严。军储国需窘乏常在目前,而里闾疾苦常在千万里外。于是蠲租发帑之请十不一得,而督责迫促之网密。李侯为武进,既遭大祲,则计以为户部之不信有司,非其壅膏以自润之为咎,而患在不尽知有司之急。有司之不见信于户部,非其籍灾以庇民之为罪,而患在不尽通户部之情。如使为户部者知有司之急,则固可越法破例以为贷,而曲全乎有司;为有司者通户部之情,则亦可据法奉例以为请,而无逆于户部。然而有司常冐求于法与例之外,而不知裁请于法与例之内。户部不能靳恩于法与例之内,而亦不能借恩于法与例之外,是以其势常相左。然则户部之不信有司,非户部之拒有司,亦有司之自拒于户部也。今纵不敢望户部设以身处有司之地而为之计,犹可使有司设以身处户部之地而为之计。于是日夜搜检故牍,及访之邑中士大夫家,得户部支运折兊故事,丝髪无耗于国,而百万有益于民者,凡四五条,为疏以请于抚按。抚按以请于朝,而下之户部。户部果以为便,不终歳而奏行之。自武进一邑得免米若干万石,及东南诸郡邑共得免米若干万石。三数年间,东南连遭大祲,而民不尽捐沟壑者,李侯之功为多。居久之,李侯以政最擢户部主事。夫李侯之为有司也,既已能办户部之事;为户部也,其必不忘有司之心。为有司也,能设以身处户部之地而为之计;为户部也,有不能设以身处有司之地而为之计乎?韩退之以为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余以为其自同者,始于气脉之相贯;其自异者,始于气脉之相壅。葢在周时,司徒主国计,而州长县正寔受法焉,安有为有司而不能通户部之情,司徒敛财贿而荒政,聚民尤必先焉。安有为户部而不能知有司之急,如今日者乎?然而司徒之属有司,救一官寔周旋于上下之间。凡歳时有天患民病,则以节巡于州县以告之司徒而施惠焉。是以长正与司徒气脉恒相通,惟司牧焉是赖。今之世无是官,而户部郎出为郡守县令,入为户部郎,则犹有通融之意。且国家财赋委之户部,而源于东南诸郡县。李侯佐户部,倘尚书有问钱谷盈缩与国计民力之孰利孰害,李侯必且举所尝治县者以对。至于异日四方水旱,凡有请焉而无不得者,必李侯为之周旋其间也。

译送邑令李龙冈升任户部主事序 嘉靖甲辰至丙午年间,东南地区连续多年发生大灾荒。在此以前,户部官员怀疑地方官吏延缓征收赋税、偏袒百姓,于是水灾、旱灾、霜灾、蝗灾的奏报,十份中听取不到一份,阻止和压下查勘灾情的命令却很严厉。军粮和国家所需物资常常窘迫匮乏,近邻百姓的疾苦却总像在千万里之外。于是请求免除租税、发放国库钱财的奏疏,十份中难以得到一份批准,而催督责问、逼迫加急的罗网却越来越严密。李侯任武进县令时,正遭遇大灾荒,便认为户部不信任地方官吏,并不是地方官吏堵塞财源、从中取利的过错,而是忧虑户部没有完全了解地方官吏的急迫。地方官吏不被户部信任,并不是他们借灾荒为名庇护百姓的罪过,而是忧虑他们没有完全向户部说明实情。如果户部官员了解地方官吏的急迫,那么本来就可以超越常法、突破惯例予以宽贷,委婉地成全地方官吏;地方官吏如果向户部说明实情,也就可以依据法律、遵照惯例提出请求,而不违逆户部。然而地方官吏常常在法令和惯例之外妄求,却不知道在法令和惯例之内斟酌请求;户部不能吝惜法令和惯例之内的恩惠,却也不能把法令和惯例之外的事情借恩施行,所以双方的处境总是相左。这样看来,户部不信任地方官吏,不只是户部拒绝地方官吏,也是地方官吏自己拒绝同户部沟通。如今即使不敢指望户部设身处地站在地方官吏的位置上替他们筹划,至少也可以让地方官吏设身处地站在户部的位置上替户部筹划。于是李侯日夜搜检旧档,又到县中士大夫家访问,找到户部支运、折兑的旧例,其中对国家丝毫没有损耗、对百姓却有百万般好处的,共有四五条,便写成奏疏向巡抚、巡按请求。巡抚、巡按又据此向朝廷请求,朝廷把此事交给户部。户部果然认为便利,不到一年便奏请施行。仅武进一县就免除了若干万石米粮,东南各郡县合计又免除了若干万石米粮。三四年间,东南连续遭受大灾荒,而百姓没有全部抛尸沟壑,李侯的功劳很多。任职久后,李侯因政绩考核优异升任户部主事。李侯做地方官时,已经能够办理户部的事务;他做户部官员后,一定不会忘记地方官吏的心情。他做地方官时,能够设身处地站在户部的位置上替户部筹划;做户部官员后,难道不能设身处地站在地方官吏的位置上替他们筹划吗?韩退之认为,天下的事情因为彼此同心而成功,因为彼此异心而失败。我认为,所谓同心,开始于气脉相互贯通;所谓异心,开始于气脉彼此壅塞。大概周代时,司徒掌管国家财政,州长、县正确实接受他的法令,怎么会有地方官吏不能向户部说明实情,司徒只顾聚敛财货、荒废政事,反而把聚集百姓放在首位的情况呢?怎么会有像今天这样,户部不能知道地方官吏的急迫呢?然而司徒属下的地方官吏,能够救助一个官员,确实是在上下之间周旋。每逢年时有天灾、百姓患难,便带着节杖巡行州县,把情况报告司徒并施行救济。因此,州长、县正同司徒的气脉常常相通,只依靠地方长官来办理。如今世上没有这样的官职,但户部郎官出任时可以做郡守、县令,入朝又做户部郎官,仍然有融通的意思。况且国家财赋交给户部掌管,而财赋来源于东南各郡县。李侯辅佐户部,假如尚书询问钱粮增减以及国家财政和百姓力量哪一方面有利、有害,李侯一定会举出自己曾经治理的县来回答。将来四方发生水旱灾害,凡有请求而没有得不到批准的,必定是李侯在其中周旋的结果。

赠训导丘君序古之职于学者,皆其乡与国之老,其体貌也甚尊,而其廪饩也甚丰。其在国学,天子至为之馈酱酳爵;而乡学则乡之大夫严而事之如师。其子弟之不心服而安其教者少矣。今之职于学者则异矣,馈酱酳爵之礼,其废于国也既久,而其职于郡邑之学者日数溢之廪,月朔而朢,抑首促步,揖且伏于守与令之庭,▯顔色怒喜为欣戚。虽其子弟有不貌而师、背而嘲者少矣。故古之职于学者常易,而今之职于学者常难。虽然,古者非苟隆其礼而已,固责之以徳行道艺之备乎其身,轨物化导之善乎其俗。弟子执经而杂问,以观吾之所应;郡邑之乡大夫有大事从而乞言焉,以决其所疑。苟一之不副,则其责不可以诿。而今也,课书升散之外,一无所于责矣,于于然饱且卧而已矣。故今之职于学者常易,而古之职于学者常难。然则今之所谓难者,顾待之者则为薄耳,而居其职者未尝不自以为便也。古之所谓易者,顾待之者则为厚矣,而居其职者未尝不自以为惧也。古之易者果易耶?今之难者果难耶?虽然,抑今有所甚难者,古之道不以责于今之人,而今之官,古之官也。人虽不以古之道责之,而吾古之官也,则亦安得不以古之道自责乎?以古之道自责,则是食今之食而任古之事,其势将益龃龉而不行。且夫古者据至隆重之势,以御其心服之子弟,其教之行也,岂不易然?然犹有一再三不变而移之郊与遂,而屏之逺者,是其责尚有所不尽。而况据至卑防之势,以御其面而师、背而嘲之子弟,欲驱之帖帖以就吾教,以冀于育才善俗如古人,而无负乎其所自责,其必能乎?否耶?然则古之所谓难者,犹或有所易,而今之所谓易者,终有所甚难也。虽然,亦在乎自尽而已。苟徳行道艺之在我者备,则虽势有所不行,而吾固已无愧于古之。人矣,自余为诸生,所见不啻几何人矣,求一二人焉,几于自尽者而不可得也。及往来仕途,则以询于天下,不啻几何人矣,求一二人焉,几于自尽者而不可得也。岂古今人不相及,往往如此耶?抑其待之者薄,则亦不能自为才耶?若丘君者,其几于自尽而为吾之所求者乎?丘君卑而无所屈于身,贫而无所缁于利,于今之防防龊龊之态,丘君一无有焉。其徳与艺,不知于古何如耳。夫因乎待者之厚薄,以为其人之隆污者有之矣;因乎其人之隆污,以为待者之厚薄者有之矣。向使龊龊者而出乎古,古亦未必不以薄待之;向使徳行道艺者而出于今,亦安知不以隆且厚者待之耶?余尝问丘君于学之诸弟子,羣然曰:“丘先生,吾师也。”则既异乎貌,而师背而嘲焉者矣。古不云乎:“教学相长也。”自今以往,丘君徳益成,艺益进,而誉日益流也。然则所谓严而事之,与就而乞言焉者,安知不在丘君?余既有感于古今之难与易,而喜于丘君为余之所求,又冀于古道之复,自丘君始也。因诸弟子之请,遂书之以为赠丘君序。时嘉靖丙午秋七月也。

译赠训导丘君序 古代担任学校教师的人,都是本乡或国家的长者,他们的身份容貌十分尊贵,俸禄供给也十分丰厚。在国学中,天子甚至亲自为他们进献酱、醴等食物并敬酒;在乡学中,乡里的大夫严肃地尊奉他们,像对待老师一样。学生中不从内心信服、安于接受教诲的很少。如今担任学校教师的人却不同了。进献酱、醴和敬酒的礼仪,在国学中废止已经很久;那些担任郡县学校教职的人,每天不过领取几升粮食,每月初一和十五,便低着头、快步走,在太守、县令的庭院中作揖甚至伏地,观察他们的脸色是喜是怒,以此决定自己的忧喜。虽然学生中不把他们当作老师、背后嘲笑他们的少了,但古代担任学校教师容易,如今担任学校教师困难。可是,古代并不只是徒然提高礼遇,本来还要求他们自身具备德行道艺,能够以规范事物、教化引导来改善风俗。弟子拿着经书交杂提问,以观察教师如何回答;郡县乡里的大夫遇到大事,也会来请教,以解决疑惑。假如有一项不符合要求,责任就无法推卸。而如今,除了考核经书、决定升降散职之外,一点责任也没有,只是悠然自得地吃饱睡觉罢了。所以如今担任学校教师常常容易,而古代担任学校教师常常困难。然而如今所谓的困难,只是因为待遇他们的人刻薄;而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却未尝不自以为便利。古代所谓的容易,只是因为待遇教师的人优厚;而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却未尝不自以为有所畏惧。古代的容易果真容易吗?如今的困难果真困难吗?不过,如今还有一种更加困难的地方:古代的道理不能拿来要求如今的人,但如今的官职,仍然是古代的官职。人们虽然不以古代的道理要求他人,但我既然做着古代的官职,又怎么能不以古代的道理要求自己呢?以古代的道理要求自己,就是享受今天的俸禄,却承担古代的事业;这样势必更加处处抵牾而难以施行。再说,古代的人凭借极其尊贵的地位,来教导那些真心服从的子弟,他们的教化能够施行,难道不是很容易吗?然而即使这样,仍有一再三次不改过的人,被迁到郊外和遂地,甚至被屏弃到远方,可见他们的责任仍有不能完全尽到的地方。何况凭借极其卑微的地位,去教导那些表面称师、背后嘲笑自己的子弟,想驱使他们服服帖帖地接受教诲,希望像古人那样培育人才、改善风俗,同时又不辜负自己对古道的责任,这一定能做到吗,还是不能呢?这样看来,古代所谓的困难,尚且有时还容易;如今所谓的容易,终究有非常困难的地方。不过,这也只在于自己尽力而已。假如自己所具备的德行、道艺完备,那么即使形势使教化无法施行,我本来已经无愧于古人了。自从我做诸生以来,所见到的人不知有多少了;想找一两位几乎能够尽心尽力的人,却不可得到。后来往来仕途,向天下人询问,所见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想找一两位几乎能够尽心尽力的人,仍不可得到。难道古今人的才德彼此不能相及,往往就是这样吗?还是因为待遇他们的人刻薄,所以他们也不能使自己成为有才之人呢?像丘君这样的人,莫非就是那个几乎能够尽心尽力、成为我所寻求的人吗?丘君地位卑下,却不在自身行为上有所屈服;生活贫困,却不在利益面前改变操守。对于如今那种卑琐拘谨的姿态,丘君一点也没有。他的德行和才艺同古人相比究竟怎样,我还不知道。因为待遇人的厚薄而判断人的高下,有这样的人;因为人的高下而决定待遇的厚薄,也有这样的人。假如那些卑琐拘谨的人生在古代,古人也未必不薄待他们;假如有德行道艺的人生在今天,又怎么知道不会得到隆重优厚的待遇呢?我曾向丘君在学校里的弟子问起丘君,学生们异口同声地说:‘丘先生是我们的老师。’这就已经不同于那些表面称师、背后嘲笑他的人了。古人不是说过:‘教和学是相互促进的。’从今以后,丘君的德行会更加完美,才艺会更加精进,声誉也会日益传播。那么,所谓乡里的大夫严肃地尊奉他,以及遇到大事前来向他请教,怎么知道不会在丘君身上实现呢?我既对古今教师职责的难易有所感慨,又为丘君成为我所寻求的人而高兴,并且希望古道的复兴从丘君开始。于是因学生们的请求,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赠给丘君的序。时在嘉靖丙午年秋七月。

赠李司训迁官临安序古今之变,其可怪也欤?古者任官以才,虽无所不择,然自一艺而上,皆可以器而使也。至于学校之师,则规规而谋之曰:“彼有道者乎?彼有徳者乎?彼道隆而徳纯者乎?”何其求备之至也!古者或委之以卿相而不慑,投之以盘错而不避,至于命之为师,则逡巡而若惊焉,曰:“吾不堪也。”虽亚圣大贤,犹不敢轻也。而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何其逊避之至也!今则不然,不量其人之能与不能也,率然而授之为师,曰:“彼无不可焉。”不自量其身之能与不能也,傲然而当乎为师,曰:“吾无不可焉。”呜呼!古之所靳而不以与有道而未隆、有徳而未纯者,今不问其人而可以与者也。古亚圣大贤之所逊者,今人人之所不逊也。其亦可怪也欤?或者曰:“今学校之师诚无难焉,勾稽廪食,督促升散,如是而已耳。其髙者,讲章句,课文字,如是而已耳。”夫使师之为师如是而已也,则谁不可也?如曰不如是而已耳,则必修教化,兴礼乐,而后可以无愧。然则有志之士居是官者,能不畏且惧欤?又安得傲然而已乎?且夫不量其人而率然授之者,是谓失人;不自量其身而傲然当之者,是谓失己。失人者,则既失于人矣,不可以有补也;失己者,则所失者己耳,可以勉而补也。《说命》曰:“惟斆学半。”古人之于教,未尝不学,而其学未尝不资乎教,此所谓可勉而补焉者也。嘉靖丁酉,余始识司训李君于宜兴,防君调临安教谕,于是诸生爱君,不忍其去也,因相与求余文以赠。余知君为忠实长者,气温而语确,能自异乎时之为师者,可谓有志之士也。司训与教谕虽同为学官,然司训于官为贰,其势不可以专,不专则其责犹轻;教谕于官为长,而一学之事皆专焉,专则其责益以重矣。君固且傲然当之而已欤?其亦畏且惧欤?吁!君其自勉而务学以有补焉可也。曰:“如是而已耳,如是而”已耳,则余又奚说以赠君哉?

送陆训导序六籍之教之废也久矣,而诗为最甚,何哉?六籍皆以文传,而诗独以声传也。昔者孔子患郑衞之声乱于雅颂,乖刺无所从正,乃周流四方,闻韶乐于齐,不知肉味,又得文王之操于苌▯乃始黙然自信曰:「吾六十而耳顺」,然后反鲁正乐,命太师歌《关雎》而曰:「皦如也,绎如也,洋洋乎盈耳哉!」自是删诗,定其中声,得三百篇,皆被之筦弦,而雅颂各得其所。其于门人弟子,亦往往教以诗歌,其尤有得者,声若金石,而子贡闻声歌所宜之説于师乙,则夫子乐而与之曰:「赐也,可与言诗矣!」然则诗之为诗,不专以其文,以其声也。自汉而下,诗之文徒在,而其声尽亡,然其时乐师尚能谱《鹿鸣》《伐檀》《文王》《驺虞》四诗,又不久而废。韩、毛诸家号为专经,竭其力以争草木虫鱼,至问其音节,不能解也。今三百篇具在学官,诸生诵习其文,与诸经同,然絶无有能绎而歌之者,而▯匏琴瑟诸器,因此遂不列于学官。其《鹿鸣》诸诗,则賔兴、乡饮酒,学官命弟子时一歌之,然有声而不成调,噶噶然若击土鼓然,不知其于槁木贯珠之义,安在?乎若是而欲以陶养性灵,风化邦国,人知其难也。然则诗之存者,其亦少矣。余少而受诗説于邑人陆文祯先生,尝病不得其声,而亦未暇请于先生也。今先生之弟文祥为海盐训导,文祥亦善説诗,以诗贡为是官,是官葢古司乐之遗,以六诗为教者,以其人之素善于诗,而又当乎以诗为教之官。窃以为发古六义之意,以长育人材,而兴起菁莪之化,非习其文而兼通其声,则不可。此其责在文祥,宜无所让。故余推举诗之兴废以为説。然余少时闻今之歌有越曲者,越人类能歌之,而尤着于海盐之间,余亦不能辨其声也。文祥之行也,其将能辨之耶?岂所谓诗之遗耶?抑亦浮艳要眇,繁音促节,悲而助欲者耶?南风柔而靡,近宝而民佚。以宕海盐故,濵海之沃,而柔靡奢慢之俗也。岂其俗之发乎?其音者固然耶?里谣巷讴,采诗者以观风焉。其信然耶?夫古声诗之义不传,而艳词丽曲哗于民间,此最教化者之所禁也。嘻!文祥其尚能以雅而易淫也哉!

译赠李司训调任临安序 古今的变化,难道不奇怪吗?古代任用官员凭才干,虽然无不加以选择,但只要有一门技艺以上,都可以量才使用。至于学校的教师,就会反复谋划说:‘这个人有道吗?这个人有德吗?他的道德崇高而纯正吗?’要求完备到了何等程度啊!古代有人被委任为卿相也不畏惧,被投入盘根错节的事务中也不躲避;可是命令他做老师,他却迟疑退缩、像受到惊吓一样,说:‘我不能胜任。’即使是亚圣和大贤,也不敢轻易担任。又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谦让退避到了何等程度啊!如今却不是这样,不衡量这个人的能力与否,率然授予他教师职位,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也不衡量自身能力与否,傲然承担教师职责,说:‘我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唉!古代吝惜而不肯授予那些道未崇高、德未纯正之人的职位,如今不问其人便可以授予;古代亚圣大贤所谦让的职位,如今人人都不谦让。这难道不奇怪吗?有人说:‘如今学校教师确实没有什么难处,不过是核查廪粮、督促升迁散职,如此而已。其中较高的,也只是讲解章句、考核文章,如此而已。’假如教师做教师只是这样,那么谁不能做呢?如果说不只是这样,那么就必须修明教化、振兴礼乐,然后才可以无愧于教师之职。这样看来,有志之士处在这个职位上,能不畏惧吗?又怎么能傲然自得呢?不衡量他人便贸然授职,叫作错失人才;不衡量自己便傲然任职,叫作错失自己。错失人才,是已经错失他人,无法补救;错失自己,所失去的只是自己,还可以努力补救。《说命》说:‘教人和学习各占一半。’古人从事教导,未尝不同时学习;他们的学习也未尝不凭借教导而获得,这就是可以努力补救的地方。嘉靖丁酉年,我初次在宜兴认识司训李君。后来听说李君调任临安教谕,于是诸生爱戴他,不忍心让他离开,便共同请我写文章赠给他。我知道李君是忠厚诚实的长者,气质温和、言语确实,能够不同于当时做教师的人,可以说是有志之士。司训和教谕虽然同为学官,但司训在官职上是副职,权势不能专一;不能专一,责任还较轻。教谕在官职上是长官,一所学校的事务都由他专任;专任,责任也就更加重大。李君难道只会傲然承担这个职位罢了?还是也会有所畏惧呢?唉!李君还是应当自己勉励,努力学习,以求有所补益才好。如果只是这样而已,只是这样而已,那么我又何必写什么话来赠给您呢?送陆训导序 六经的教化废弃已经很久了,其中诗的废弃最为严重,为什么呢?六经都凭文字流传,唯独诗还要凭声音流传。从前孔子担心郑、卫的音乐混乱了雅、颂,正邪乖错而无从纠正,于是周游四方,在齐国听到《韶》乐,竟长久不知肉味;后来又从苌弘那里听到了文王的琴曲,这才默然自信地说:‘我六十岁时耳朵就能通达事理了。’然后返回鲁国整理音乐,命太师歌唱《关雎》,并说:‘声音清晰啊,绵延不绝啊,广大和谐,充满耳朵啊!’从此删定诗篇,确定其中正声,得到三百篇,都配上管弦乐器演奏,使雅、颂各得其所。对于门人弟子,孔子也常常用诗歌教导,其中尤其有所得的,声音像金石一样;子贡从师乙那里听到关于歌唱应合乎诗意的说法,孔子听了高兴地赞许他说:‘赐啊,可以同你谈论诗了!’这样看来,诗之所以成为诗,不只是因为它的文字,更是因为它的声音。如今三百篇完整保存在学官,诸生诵读学习它的文字,同学习其他经书一样,却完全没有人能够把它演绎、歌唱;弦、匏、琴、瑟等乐器也因此不再列入学官。至于《鹿鸣》等诗,在宾兴、乡饮酒礼中,学官有时命弟子唱一遍,但只有声音而不成曲调,嘎嘎作响,像敲击土鼓一样,不知道它同枯木贯珠的意义又在哪里?像这样却想用诗陶冶性情、涵养心灵、教化邦国,人们都知道很困难。这样看来,诗的真正保存,也就很少了。我年轻时向同乡陆文祯先生学习诗说,曾经遗憾不能得到诗的声音,却也没有空暇向先生请教。如今先生的弟弟文祥担任海盐训导,文祥也善于讲说诗经,是以诗学贡举而任此官;这个官职大概是古代司乐官的遗留,负责以六诗施教,因为他一向擅长诗,又恰好担任用诗施教的官职。我私下认为,要阐发古代六义的意旨,培育人才,兴起《菁莪》所说的教化,如果只学习文字而不能兼通声音,是做不到的。这项责任在文祥身上,他应当不推辞。因此我推述诗歌兴盛与衰废的情况来写这篇文章。不过我年轻时听说如今的歌中有越曲,越地人多能歌唱,而海盐一带尤其著名,我也不能辨识它的声调。文祥此行,难道能够辨识这种声音吗?难道这就是诗歌遗留下来的声音吗?还是浮华艳丽、幽微纤巧、繁复的音调和急促的节拍,悲哀却助长欲望的音乐呢?南方的风气柔弱而淫靡,接近富贵,百姓便安逸懒散。由于海盐地处海滨,土地肥沃,所以形成了柔弱淫靡、奢侈怠慢的风俗。难道这是这种风俗发出的声音吗?还是它的声调本来就是这样呢?乡里的歌谣、街巷的吟唱,采诗的人用来观察风俗。这种说法果真如此吗?古代声诗的意义已经失传,艳词丽曲却在民间喧闹流行,这是教化者最应禁止的事情。唉!文祥还能够用雅正的音乐改变淫靡的音乐吗?

送第上人度海谒观音大士序自三十二相至于种种恒河沙相,谓之曰皆观音大士焉可也。徧微尘国土,谓之曰皆补陀焉可也。昔诸菩萨未见多宝佛时,多宝佛乃在宝净国;诸菩萨既见多宝佛时,多宝佛即不离娑婆世界。多宝佛无在无不在,而人有见不见耳。由此言之,求观音大士者不必补陀,求补陀者不必海。然而大士见身独补陀为着,而其徒者往往必跨海以求而后得焉。何也?吾闻佛家之説,以尘劳为苦海,以解脱为彼岸,非离苦海不能到彼岸。如非跨海不能见补陀,或者大士假此以度世,而其徒又假此以自度也。第之意其出于此乎?然则世岂真有补陀者耶?其亦化城火聚之寓言耳。补陀之事,其诞与信无足深究。吾特有激于第之行也。以补陀之眇然,大洋之外,絶不见踪影,至使其徒莫不翕然醉心焉,不惮惊波之险,飓母、蛟鱼之毒,冀一至焉而后为快。葢其信之笃而趋之果如此。今儒者学于孔氏,孔氏之宫岿然可目量而趾援也,其醉心焉与冀一至焉而后为快者,何其少欤?呜呼!孔氏之与佛,不待较而知也。然彼能奔走人于穷海不可踪影之境,而此不能奔走人于可以目量趾援之间;彼不惮措身于蛟鱼之窟,而此画地于坦坦之途。是何诡之易溺而正之难归耶?岂吾儒言义利乃不如佛氏言死生足以关斯人而键之耶?借令第始者不为彼而为此,其能必至于孔氏之宫,如今之必至补陀见大士否耶?谚曰:「雀翼不能伏鹄卵」,吾才薄不能炽吾儒以柅第之行而回其辕于孔氏也。第兹行过山隂,见吾友王君汝中者,其必有以语第矣。

叶包庵先生夀序嘉靖壬寅之歳,先生年六十,门生若干人相与谋赠先生以言,顺之谂于众曰:「葢尝观于汉儒林传矣乎?汉初六经始出,秦火齐鲁诸老先生,大率各以其意治经,凡数十家。自是诸生各自名其师説,而固守之,终其身不敢变一字一句,以为家法。又各自以其师说转相授受,虽支派分擘,莫不绳然以世迭谱,生徒之盛,一家或至千有余人,其传且十数辈矣,犹然名其首传之人,而曰此某氏易也,此某氏之书,若诗与春秋也。在元封间,表显六艺,取其説之盛行者,立为博士,自余诸家,则或以其无师与无书可传也,遂罢不列。自是之后,诸博士弟子多以经至大官,国家有大议论,必令传经义以对,至勤,人主亲自问其师何人,师説云何?则对曰:『臣师某也,臣师之説云云。』葢其重也若是,故当其时,经生之为业也专而笃,经师之为功也尊而信以久。今吾包庵先生,其古所谓经为人师者,非耶?先生行修而志洁,其于书无不涉也,而尤攻于诗。先生治诗且三十年,虽一以传注为宗,然训诂名物之外,往往能深探古人之精微,而发之于文。自邑中诸先辈,故多以诗名家,至先生乃益精。先生之出,邑子以诗为业者,大半多先生弟子。先生为学者説诗,丝聨髪比,关窍开解,音节洞朗,学者俯而听之,如身殷周之间,而聆猗那关雎之响也。先生古慤自信,故其宦不达,顺之碌碌在弟子中,进不能张大先生之教以行于世,退复不能推衍先生之説以淑于人,顾独知守所闻,不敢变而已。然诸弟子中固且多显者,若夫精于其业而转相授受者,固已不可籍记矣。安知不有以经义为国家决大议论,引师说以对如昔人者乎?又安知不有史氏传儒林者,且将家而列之曰:『叶氏诗焉』?然则先生之夀固逺矣,若乃夀先生于年齿间,不其末欤?」众曰:「然,请以为先。」生夀。

译送第上人渡海拜谒观音大士序 从三十二相直到种种如恒河沙数般的形相,都称作观音大士,也可以;遍布微尘数国土,都称作补陀,也可以。从前各位菩萨还没有见到多宝佛时,多宝佛在宝净国;各位菩萨见到多宝佛以后,多宝佛就没有离开娑婆世界。多宝佛无处在而又无处不在,只是有人看见、有人看不见罢了。由此说来,寻求观音大士不一定要到补陀,寻求补陀也不一定要渡海。然而大士显现真身,唯独补陀最为著名;他的弟子往往一定要渡海去求,之后才能得到,这是为什么呢?我听佛家说法,把尘世劳苦称为苦海,把解脱称为彼岸;不离开苦海,就不能到达彼岸。如果不渡海便不能见补陀,那么或许是大士借此来度化世人,而他的弟子又借此自我度脱。第上人的心意,难道出于这个道理吗?如此说来,世上难道真有一个补陀吗?它也不过是化城、火聚的寓言罢了。补陀之事,究竟荒诞还是可信,不值得深究。我只是对第上人此行有所感触。补陀渺小而遥远,在大洋之外,完全看不见踪影,却使他的弟子无不聚集倾心,不怕惊涛骇浪的危险和飓风、蛟鱼的凶险,希望亲自到达那里才感到满足。可见他们信仰得如此坚定,奔赴得如此坚决。如今儒者向孔氏学习,孔氏的宫室巍然可见,伸脚便可以到达,他们倾心向往、希望到那里一游而后满足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唉!孔氏和佛氏谁优谁劣,不必比较也可知道。然而佛氏能够驱使人奔走到穷尽大海、无法寻见踪迹的地方,孔氏却不能驱使人奔走到可以看见、可以到达的地方;佛氏的信徒不怕把自己置于蛟鱼出没的巢穴,儒者却在平坦大道上画地自限。这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荒诞的教说容易使人沉溺,而正道却难以使人归依呢?难道我们儒家谈论义利,不如佛家谈论生死那样足以牵动人心、牢牢约束人心吗?假如第上人当初不信奉佛道而信奉儒道,他能不能像如今一定要到补陀拜见大士一样,一定到孔氏的宫室去呢?谚语说:‘麻雀的翅膀不能压伏鸿鹄的蛋。’我的才力浅薄,不能使儒道兴盛到足以阻止第上人此行、让他的车驾转向孔氏。我想第上人这次经过山阴,见到我的朋友王汝中,他一定会有话对第上人说。叶包庵先生寿序 嘉靖壬寅年,先生六十岁,门生若干人共同商议写些话为先生祝寿,顺之对众人说:“诸位曾看过《汉书·儒林传》吗?汉初六经刚刚重新出现,秦火之后齐、鲁各位老先生大多各依自己的见解研究经书,共有几十家。从此诸生各自用老师的学说命名,并牢牢守护它,终身不敢改动一个字、一句话,把它作为家法;又各自把老师的学说辗转传授,虽然支派分裂,却没有不严整地按世代排列谱系的。学生众多,一家有时达到一千多人,传了十几代,仍然称说最初传授学说的人,并说这是某氏的《易》,这是某氏的《书》,《诗》和《春秋》也是这样。元封年间,朝廷表彰六艺,选取流传最广的学说,立为博士;其余各家,有的因为没有老师,有的因为没有可传的书,便停止而不再列入。此后,各位博士的弟子大多凭经学做到大官;国家有重大议论,一定命令他们传述经义来回答,甚至皇帝亲自询问他们的老师是谁、老师的学说怎样,他们便回答说:‘我的老师是某人,我老师的学说如此如此。’他们受重视到了这种程度,所以当时经生以经学为业,专心而笃实;经学老师的功劳,尊贵而可信,并且长久流传。如今我们的包庵先生,不就是古代所谓以经学为人师的人吗?先生品行高洁、志向清正,各种书没有不涉猎的,尤其精通《诗经》。先生研究《诗经》将近三十年,虽然始终以传注为宗旨,但除了训诂、名物之外,往往还能深入探究古人的精微之意,并把它写入文章中。本邑自各位前辈以来,本来就有很多人以诗学成名,到先生时更加精深。先生出仕以后,本邑以诗学为业的人,大半都是先生的弟子。先生向学者讲解《诗经》,丝丝相连、头绪分明,关键之处一一打开,音节清楚明朗;学者低头听讲,好像亲身处在殷周之间,听到了《猗那》《关雎》的声音。先生古朴诚实、相信自己的学问,所以仕途不显达。我顺之在弟子中碌碌无为,进不能发扬先生的教诲,使它流行于世;退也不能推演先生的学说,以此教化人,只是知道守护所听到的学说,不敢改变罢了。不过弟子中本来已有很多显达之人,至于精通先生学业、辗转传授的人,更已经多得无法登记。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有人凭经义替国家裁决重大议论,像古人一样引用老师的学说来回答呢?又怎么知道史家记载《儒林传》时,不会把先生作为一家列入,说:‘叶氏的《诗》’呢?这样看来,先生的寿命本来就会长久;如果只在年龄上祝愿先生长寿,岂不是太末节了吗?”众人说:“是的,请把这些话作为先导。”于是为先生祝寿。

薛翁八十夀序古者乡有耆老父兄,则率其一乡之子弟,烝烝然皆劝之于善,而况于其子弟乎?至于后世,虽其子弟亦莫有劝之于善者,而况于其乡之子弟乎?若此者,非古人徧爱其乡之子弟,而今人不自爱其子弟也?何者?其为爱一,而其所以爱之之道异也。古者贵义而贱利,爱之必以其所贵者,则固日夜望其子弟之趋于道徳仁义也,是为爱之而已矣。后世贵利而贱义,爱之必以其所贵者,则固日夜望其子弟之趋于富贵利达也,是为爱之而已矣。嗟乎!人情固惮乎趋道徳仁义也,虽督之弗率也,而又不足以悦其父兄之心,则将益怠而肆;人情固竞乎趋富贵利达也,虽牵之弗止也,而又非此不足以悦其父兄之心,则将日鋭而坚。葢风俗之靡而古道之缺然也久矣,非有志之士孰能自拔于此?薛君图南,其始之所自为,与其父始之所以望之者,固亦犹夫人耳。既而图南游学于四方,得闻仁义道徳之説于邹东郭先生,于是惕然有悟,快然如迁客之反乎其家,则又讲求于乡先生毛古庵与其乡人朱信夫、唐希古之间,乃益以自信。始欲剥落枝叶,归其本根。既而语其父薛翁曰:“南也将为此而不为彼矣。”翁亦惕然知始之所以教其子者之非也,于是惟恐其子之不为道徳仁义与为之而不底于成也。图南益感其父之爱已,则日夜淬励,惟恐其不为道徳仁义与为之而不底于成也。吾见薛氏父子之交相成,也可不谓能自拔于今之人者欤?于是翁年八十,图南与其弟某欲夀翁,而问其说于余。余曰:“夫古之所谓不朽,与所谓有子者,可知己。且薛氏父子既有闻于仁义道徳之説矣,则较修短于彭耼殇子之间,岂足以为翁夀?而鞲臂曲膝,馈浆酳爵,亦何足以夀其亲也哉?”薛氏居夫椒山,夫椒眇然在五湖中,土狭而人辏,其富人则通鱼盐。逐什伍之利,其贫者鼓刀、笔工、狱书、家为胥史,以机变嚣讼为常,故其所争不能锥匕,而骨肉且反目矣。斯固贵利贱义之甚者欤?由此言之,薛氏父子能自拔于今之人,尚不为难;其能自拔于其所居,尤足多也。夫风俗之靡也,其初一二人焉倡之而已;其反之于古也,其初亦一二人焉倡之而已。夫椒之俗之至于是也,吾不知其初孰为倡之者;而其不能反之于古也,吾知其惟无有倡之者耳。使薛翁之所以望于图南,与图南之所以自为者,继此而必底于成,彼乡人之闻薛氏之风,安知不有感而兴焉者乎?然则异日夫椒、五湖之曲,有称乡先生能风其乡人者,必薛翁矣乎?是谓翁之能自夀,而图南之能夀其亲也已。

译薛翁八十寿序 古代乡里有德高望重的老人和父兄,便率领全乡子弟,勤勉不倦地共同劝导他们向善,何况是自己的子弟呢?到了后世,即使自己的子弟也没有人劝导他们向善,何况乡里的子弟呢?像这样,难道不是古人普遍爱护乡里的子弟,而今人不爱护自己的子弟吗?为什么呢?都是爱护,但爱护的方法不同。古代重视义而轻视利,爱护子弟一定用自己所看重的东西,所以本来就日夜盼望子弟走向道德仁义,这就是爱护他们。后世重视利而轻视义,爱护子弟一定用自己所看重的东西,所以本来就日夜盼望子弟走向富贵、获利、显达,这也是爱护他们。唉!人情本来就厌恶走向道德仁义,即使督促也不肯前进;而且道德仁义又不足以使父兄心中喜悦,于是他们更加懈怠放纵。人情本来就争相追逐富贵利达,即使牵引也不能使其停止;而且除了富贵利达,没有别的能使父兄心中喜悦,于是他们一天比一天锐意而坚定。风俗衰败、古道缺失,大概已经很久了,若不是有志之士,谁能从这种风气中自拔呢?薛君图南,起初自己所做的,以及他的父亲起初对他的期望,本来也同一般人没有不同。后来图南到四方游学,从邹东郭先生那里听到了仁义道德的学说,于是警醒而有所领悟,心情畅快得像被贬谪的客人返回故乡;随后又同乡里的毛古庵先生以及同乡朱信夫、唐希古讲求学问,于是更加相信自己的志向。他开始想剥落枝叶,回到根本。后来对父亲薛翁说:‘我将要做这一件事,而不做那一件事了。’薛翁也警醒地认识到,自己起初教导儿子的方式是不对的,于是唯恐儿子不去做道德仁义之事,也唯恐他虽然去做却不能取得成功。图南更加感念父亲爱护自己,便日夜磨炼自己,只怕不能实行道德仁义,或虽实行却不能达到成功。我看薛氏父子相互成就,难道可以说他们不能从当今世人中自拔吗?这时薛翁八十岁,图南和他的弟弟某人想为父亲祝寿,便向我询问祝寿的文章。我说:‘古人所谓不朽,以及所谓有子可以传名,其道理可以知道了。薛氏父子既然已经听闻仁义道德的学说,那么在彭祖、老聃、早夭之人之间比较寿命长短,难道足以为薛翁祝寿吗?至于弯臂曲膝、进献浆水和敬酒,又哪里足以为父母增寿呢?’薛氏居住在夫椒山,夫椒山渺小地处五湖之中,土地狭窄而人口聚集;当地富人靠经营鱼盐为生。他们追逐什伍之利;贫穷的人则操刀、做笔工、代写狱讼文书,家家充当胥吏,以机巧变诈、喧嚣争讼为常态,所以他们所争的甚至不值一锥一匕,骨肉之间却已经反目。这不正是重利轻义到了极点吗?由此说来,薛氏父子能够从当今世人中自拔,尚且不算困难;他们能够从自己所居住的环境中自拔,更值得称赞。风俗的衰败,起初不过是一两个人倡导罢了;要使它返回古道,起初也不过是一两个人倡导罢了。夫椒的风俗发展到这种地步,我不知道当初是谁倡导的;但它不能返回古道,我知道只是因为没有人倡导。假使薛翁对图南的期望,以及图南对自己的要求,今后能够继续并最终取得成功,那么乡人听到薛氏的风范,怎么知道不会有所感动而奋发起来呢?这样看来,将来夫椒、五湖一带如果有人称道有位乡先生能够教化乡人,那一定是薛翁吧?这就叫薛翁能够自己为自己增寿,也叫图南能够为父亲祝寿了。

罗君八十夀序先王所以养老者,何其厚而尊也?馈浆而酳爵,非无人也,而天子亲之;割牲而总干,非无人也,天子至,自祖焉,冕焉,而为之。天子事老者,踧踧然,如子弟之事其师,而无敢肆也。老者受天子之奉,衎衎然,如自受其子弟之奉,而无所让也。若然者,岂先王以为天下之子弟不足以尊事天下之老者,而至于以身代天下子弟之役哉?葢王化必始于孝弟,而孝弟之行于下,非自上率之不可。则尊有所伸,固不得而降;敬有所隆,固不得而杀也。周衰而此礼废矣。绛县老人有白首而从征役者,虽洙泗礼义之乡,至于龂龂然,少肩其老,老下其少,而莫之正也。由此言之,则自诸侯之国,乡党之间,亦不复知齿之可贵矣,而况于朝廷之上哉?嗟乎!王教兴,则老者尊于朝;王教废,则老者不得尊于乡。葢其势之使然欤?老者于古今,诚未有以异也,尚不能不随世为贵贱如此,而况于怀珍抱器之士,又安得不贵于古而贱于今也欤?此君子所为深叹乎古今之际也。夫后世天子之势益尊,而欲其屈体以事匹夫之老者,如古之时,其势诚必不能然。而老者固乡人耳,以乡之少者而让乎乡之老者,使少不肩其老,老不下其少,力役劳苦先少者,饱暖安逸先老者,此不过以乡之人而让乎其乡之人耳,岂亦有不能者哉?然而自周之衰,既已不尽然,在后世其又何説?则是老者既不尊于朝,又不尊于乡,独所谓称夀之礼,今乡人行之而不废也。夫称夀不过饮酒献酬之间,其为礼至末也。然而为子弟者曰:「吾父若兄老矣,吾酌而贺焉,可也。」为乡人者曰:「吾乡丈人老矣,吾酌而贺焉,可也。」是尚齿之遗也。以此意推之,老者其亦可以尊于乡矣。孔子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岂非饮酒献酬之间,而其俗犹有近古者欤?歙人方生大中从余游,求余文以夀其外家双。溪罗君,而余不靳为之言者,以为是尚齿之遗而俗之近古者也。君本衣冠之后,而隠于商、梁、宋、吴、楚,舟车之辏,无所不游;四方名士,无所不交。及其晩年,息机以归,老萧然一室,若不知有门外事者。葢方生之语君如此,则固老而有行者欤?吁!有如君者,以生于古而亲遇三王之盛,安知其不在祝鲠、祝噎之列也欤?奈何使君尊于乡而已也?然而吾犹幸君之尊于乡也。李封君七十序【代人作】古今语父子之盛者,必推蜀陈氏。自文惠公既登将相,两兄弟亦为大官,至尊重而其父秦公是时尚无恙。每秦公与客坐,则文惠公兄弟左右侍立,坐客局蹜不安,求去。秦公笑曰:“此儿子辈耳。”今副使五石李侯出,则提方寸之印,专制一道,数千里之地,操纵予夺,在其手中,而匍匐十余州郡县,绾绶束带之吏,呼吸十余万乗,城守障虓雄之士,鞭笞深箐絶峝,鸟言兽面之蛮夷,而莫不如志。四方之望之也,虎峙而岳耸。其入则奉其怡斋封君于内,帣韝而鞠▯,献浆而酳爵,伛偻而▯起居,欵密而承色语,宛转嬉戏于尊俎衽席间,若婴儿孺子然。此其事与陈氏何异?虽侯之禄位勲业,其后来未知与文惠公孰上下,而封君之夀考荣遇,则既已无歉于秦公。封君与秦公又同为蜀人,葢歴四五百年,而两家父子起而相望于岷峨大江之间,嘻,何其奇也!然史称文惠公居官有节槩,不妄进取,自为小官积十余年不调,一时翕然以恬静归之。而文惠出入内外,歴典方镇,其在官虽以精严立事,而其意要归于忠厚,未尝按黜一下吏,人以为得于秦公之教为多。李侯自兵曹主事为御史,前后郎署十余年,较其资与望宜在台省,而侯逡巡出就方镇,其故寮多至公卿者,而侯坦然无几微不平见乎色词,此其与沾沾竞于势利者逺甚。侯尝以御史巡江南,又巡闽,所居虽以宪度从事,而温厚博大,未尝作威福以捃摭刻峭为能。及为副使,则益镇以清静,数千里内吏承宁一之化,民荷悃愊之仁,军戴醪纩之赐,而蛮夷亦息戈负耒,喁喁然自向于亭徼之外。然则侯之行已涖官,大率有似乎文惠公,而禄位之同不同,有不足论者。至于封君之教其子,虽非外人之所得闻,然亦知其大率无以异于秦公之所以教也。于是封君年七十有二,余父与侯为同年封君,余大父行也。道逺不能走贺,堂下嘻!倘余得走贺堂下,而见侯之侍立左右,将有局蹜求去,如秦公之客者乎?陈封君六十夀序【员外崇庆之父】

译罗君八十寿序 先王用来奉养老人的礼制,是多么厚重而尊贵啊!进献浆水、敬酒,不是没有别人可以做,但天子亲自去做;宰割牲畜、执持盾牌,不是没有别人可以做,天子到了,也要亲自祭祖、戴冕服来举行。天子侍奉老人,恭敬谨慎,如同子弟侍奉老师,不敢放肆;老人接受天子的奉养,安乐自得,如同接受自己子弟的奉养,也不推辞。这样做,难道是先王认为天下的子弟不足以尊敬侍奉天下的老人,所以亲自代替天下子弟服役吗?大概王道教化一定从孝悌开始,而孝悌要在下层实行,不由上位者率先示范便不能实现。因此,尊敬老人这件事本来就应当发扬,不能降低;敬意本来就应当隆重,不能减损。周朝衰落后,这种礼制废弃了。绛县有老人头发全白了还跟随出征服役,即使在洙水、泗水之间的礼义之乡,也到了年轻人争论着少背负老人、老人反而屈居年轻人之下,却没有人纠正的地步。由此看来,从诸侯国到乡党之间,也不再知道年龄尊长是可贵的,何况朝廷之上呢?唉!王道教化兴盛,老人就在朝廷受到尊敬;王道教化废弃,老人连乡里也不能得到尊敬。大概是形势使然吧?老人无论古今,本来确实没有什么不同,却尚且不能不随着时代而有贵贱之别,何况怀抱珍才、身负才能的人,又怎么能不古代受重视、今世遭轻视呢?这正是君子在古今交替之际深深叹息的地方。后世天子的权势越来越尊贵,要他像古代那样屈身侍奉平民中的老人,形势确实不可能做到。但老人本来只是乡里人;让乡里的年轻人礼让乡里的老人,使年轻人不让老人承担劳役,使老人不屈居年轻人之下,体力劳作让年轻人先做,衣食温饱、安逸享受让老人先享有,这不过是乡里的人礼让乡里的人,难道也有做不到的吗?然而自周朝衰落以后,已经不能完全做到;到了后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样,老人既不能在朝廷受到尊敬,也不能在乡里受到尊敬,只有所谓祝寿的礼仪,如今乡人还在实行而没有废止。祝寿不过是饮酒酬酢之间的事情,作为礼仪已经是末节了。然而做子弟的说:‘我的父亲或兄长老了,我斟酒祝贺他,这是可以的。’做乡人的说:‘我乡里的长者老了,我斟酒祝贺他,这是可以的。’这仍是尊重年长者的遗风。由此推扩这种心意,老人也就可以在乡里受到尊敬了。孔子考察乡饮酒礼而知道王道容易施行,难道不是因为在饮酒酬酢之间,民俗仍然有接近古代的吗?歙人方大中跟随我游学,请求我写文章为他的外祖父双溪罗君祝寿。我不吝惜为他写文章,是因为我认为这是尊重年长者的遗风,也是风俗接近古代的表现。罗君本是世代仕宦之家,后来隐居于商、梁、宋、吴、楚之间,凡舟车聚集之地,没有不游历的;四方名士,没有不交往的。到了晚年,他收敛机心,回归故里,独居在冷落的一室之中,仿佛不知道门外还有世事。方大中这样谈到罗君,那么他本来就是年老而有德行的人吧?唉!像罗君这样的人,如果生在古代,亲身遇到三王盛世,怎么知道不会列在祝鲠、祝噎的奉养老人行列中呢?为什么竟然只让罗君在乡里受到尊敬呢?不过,我仍然庆幸罗君能够在乡里受到尊敬。李封君七十序【代人作】古今谈到父子之间盛美的事情,一定推重蜀地的陈氏。自从文惠公登上将相之位,两个兄弟也做了大官,地位极为尊贵,而他们的父亲秦公当时还健在。每当秦公同客人坐在一起,文惠公兄弟便在左右侍立,客人局促不安,要求离去。秦公笑着说:‘这不过是我的儿子们罢了。’如今副使五石李侯出任官职,拿着方寸印信,专制一道,数千里土地的取舍进退都掌握在手中;十多个州郡县中,系绶束带的官吏都在他面前俯伏,十多万车辆往来的事务都听其号令;守城、设障的勇猛将士,以及深箐绝峝中鸟语兽面的蛮夷,无不如他的意。四方人望见他,像猛虎高踞、山岳耸立。他回到内宅,便侍奉怡斋封君,卷起衣袖、弯腰跪拜,献上浆水、敬酒,弯腰等待起居问候,亲密温和地承接父亲的神色言语,在酒席和卧席之间婉转嬉戏,像婴儿幼子一样。这件事同陈氏有什么不同?即使李侯将来的俸禄、官位、功勋、事业还不知道能不能同文惠公相比,但封君的高寿和荣耀待遇,已经不比秦公逊色。封君和秦公又都是蜀人,相隔四五百年,两家的父子在岷山、峨眉山和长江之间先后崛起、彼此相望,唉,这是多么奇异啊!可是史书称文惠公做官有节操气概,不随意追求升进,自己做小官十多年也没有调任,当时人一致把恬淡安静归于他的品德。文惠公出入朝廷内外,历任方镇长官,任官时虽然凭精明严整建立功业,但他的心意最终归于忠厚,未曾按察贬黜过一个下级官吏,人们认为这大多得益于秦公的教诲。李侯从兵曹主事升任御史,前后在郎署十多年,按资历和声望本来应当位列台省,但李侯却从容退让,出任地方方镇;他的旧日同僚很多做到公卿,而李侯神色言语坦然,丝毫没有不平之意,这同那些沾沾自喜、争逐势利的人相差很远。李侯曾以御史巡行江南,又巡行福建,所到之处虽然依据宪法办事,却温厚宽大,从未以制造威福、搜罗罪过、刻薄严苛为能。等到担任副使,更加以清静来镇守;数千里之内,官吏接受他安宁统一的教化,百姓蒙受他诚恳深厚的仁政,军队感戴他酒浆和丝绵的赏赐,蛮夷也收起武器、背着农具,喁喁相语,自行归向边境之外。这样看来,李侯的品行和任官,大体很像文惠公;至于俸禄官位是否相同,则不足以评论。至于封君如何教导他的儿子,虽然不是外人能够听闻的,但也知道大体不会不同于秦公教导文惠公的方式。这时封君七十二岁。我父亲同李侯是同年,封君则是我祖父辈的人。道路遥远,我不能赶去祝贺,堂下实在令人感叹!假如我能赶到堂下祝贺,看到李侯侍立在父亲左右,我会不会像秦公的客人那样局促不安、请求离开呢?陈封君六十寿序【员外崇庆之父】

封君年六十,而王君懋中为説以赠之。其论黄冶变化,非老子事,信矣。至以老子为长生久视之学,而谓其与吾儒不类,则亦未为得老子之精者。吾以为老子之书,其为防也闳而奥,其象于物也曲而赜,故读之者卒未能解。然世多称老子为养生家,则不过以其▯牝婴儿之説为魏葛诸人所勦袭而云耳。若是,则以奇用兵,固当属之兵家,而翕张予取,又当为纵横家耶?然则老子之言,其亦厖矣。庄生以吐故纳新,熊经鸟伸,归之彭祖,絶不及老子。其论老子,闻风于古之道术,又絶不及长生吐纳事。明老子、彭祖各自为一家,不相入也。黄冶变化,非所以语老子,而长生久视,亦岂尽老子之精也哉?葢孔子西游而见老耼,有犹龙之叹。而耼之言曰:「良贾若虚,盛徳若愚。」以是参之,其所著书多相贯穿出入,乃知老子之旨固在于此。至读孔子系易之谦,以为天道之所亏益,人道之所好恶,地道之所流变,鬼神之所福祸,皆不出乎谦盈二者。其于老子,亦有同乎否耶?老氏长生久视之学,余不能信,而其谦虚不争,持满守柔以逺祸迩福,则老氏之所长,而儒者不能易也。故尝以耳目所及质之大易。老氏所称吉凶祸福,真若执左券以要于后者。夸诩之子,一旦逢机借势,气满而意得,极其力之所可猎取渔夺,而穷其志之所欲驰骋矜耀。居则盛歌舞,出则侈僮骑,狼藉闾巷间。闾巷之人,曩与等夷者,莫不奔走伏谒,喘汗不暇。然曾未几而景响销歇,所谓伏谒喘汗,闾巷之人,且将徘徊乎其髙台曲池之间,相与追其盛而诧乎其衰。以予耳目所及,若此者几何人矣?岂其倚伏乗除之数,物理固然而不可逃欤?其无乃骄汰盈溢,犯大易老氏之戒然后至于此欤?余观封君,其貌俛然而敕,其气蔼然而温,其里坦然而无所营,岂所谓君子终吉而持满?有道者耶?老子长生久视之学,余虽未知,封君之有得焉,与否而其谦虚守柔,则窃疑其出于老子。封君,其以余言为然耶?为不然耶?

陆慎斋先生夀序走曩以童子侍先生,先生授之书,课之文字,观其进止动静,往往奬叹,以为逺器。是时先生方日夜治经史,综百家之言,期以奋乎身而措之事业,然竟龃龉而走也。窃先生之口説数年,遂以经中第为翰林,未几而拙疾罢归。时先生尚留滞庠序中,比走起为春坊,再罢归而先生亦已去其业,而老于家。既获拜先生于环堵间,因复思童子从游时事,奄忽二十余年,则先生既飒然成翁,而走亦且髪种种矣。先生既龃龉以老,走亦旅进旅退,于是既为先生抱井渫之恻,而又深以自媿,有负乎先生国士之期也。虽然,古所谓乡先生者,非其禄与位之谓也。古者耆年道艺之士,尊则为三老五更,以为王侯之师,下不失为闾胥族师,以教诱化诲其乡人,是以虽居无位之地,而各有以致于用。先生志行愊实,其取与有狷士之节,今年益髙,行益修,而益以信乎其乡,纵不得为老与更,其所以式是乡人,宜不在古闾胥族师之后。然则先生之自致于用,固在此而不在彼欤?且夫世固有履显赫之位,而身妾妇之行,瞿瞿然终日伺人面目为喜戚,至于腰脊伛偻,老且疲矣,而不知止。先生少而读书,老而投闲,蘧然自足于陇亩,而一无所俯仰于其外,两者相较,岂得以此而易彼耶?走虽驽拙,无所树立于世,尚幸以山中余力,因先生早歳之説,以上泝古人为学之大方,冀洗涤宿愆而自淑其身。然则所以报国士之期者,固亦将在彼而不在此也。先生年六十,其子维新来请文,维新好学,能继先生之志者也。遂次其説以授维新,使持以为先生夀,而因以自朂,又以朂维新云尔。

译封君年满六十岁,王懋中为他撰写这篇说来赠送给他。王懋中论述黄冶变化并非老子的学说,这确实是对的。至于把老子看作讲长生久视之术的人,认为它与儒家不同,那也还没有得到老子学说的精髓。我认为,老子的书,用来防范祸患的道理宏大而深奥,它取譬于万物,曲折而幽深,所以读它的人最终也未能完全理解。然而世人多称老子为养生家,不过是因为他关于玄牝、婴儿的说法,被魏伯阳、葛洪等人抄袭沿用罢了。若果真如此,那么“以奇用兵”本来应当归入兵家;“翕张予取”又应当归入纵横家吗?这样看来,老子的话也太庞杂了。庄子讲吐故纳新、熊经鸟伸,把它归于彭祖,却完全没有涉及老子;他谈论老子,只说听闻古代道术,也完全没有涉及长生吐纳之事。这说明老子、彭祖各自成为一家,彼此并不相通。黄冶变化,不是用来谈论老子的;长生久视,难道又是老子学说的全部精髓吗?孔子西行见到老聃,曾发出老子如龙的感叹;老聃却说:“优秀的商人仿佛空虚,盛大的德行仿佛愚钝。”把这些话参照起来,才知道老子所著的书,许多地方彼此贯通出入;于是明白老子的宗旨本来就在这里。至于读《周易》孔子所作《系辞》中关于谦卦的文字,认为天道所减少和增益的,人道所喜爱和厌恶的,地道所流动和变化的,鬼神所降下的福祸,都不出谦与盈这两方面。老子对此是否也有相同看法呢?老氏关于长生久视的学说,我不能相信;但他所说的谦虚不争、保持充盈而守持柔弱,以远离祸患、接近福泽,却是老氏的长处,儒者也不能改变。因而我曾经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实来验证《周易》。老氏所说的吉凶祸福,确实像是手执契券,等待后来应验。那些夸耀逞强的人,一旦遇到机会、借到势力,意气满足、心愿得意,便竭尽力量去搜取掠夺,尽情驰骋夸耀自己的志向。他们在家便大肆歌舞,出门便带着奢侈的童仆和骑从,横行狼藉于街巷之间。街巷中那些从前与他们地位相等的人,无不奔走拜谒,连喘息流汗都顾不上。但没有多久,他们的声势和影响便消失了;那些曾经伏地拜谒、喘息流汗的街巷之人,反而将在他们的高台曲池之间徘徊,一同追忆他们的盛时,并对他们的衰败感到惊异。以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样的人有多少呢?难道这不是祸福相依、盛衰消长的规律,事物的道理本来如此而不可逃避吗?还是他们骄横放纵、盈满过度,触犯了《周易》和老子的戒条,才到了这种地步呢?我观察封君,他容貌谦下而严肃,气质和蔼而温厚,内心坦荡而无所经营,难道就是所谓“君子终吉而持满”的有道之人吗?关于老子长生久视的学说,我虽然还不了解,但封君是否从中有所领会,我不知道;至于他的谦虚守柔,我私下怀疑是出于老子。封君,您认为我的话对吗?不对吗?陆慎斋先生寿序 我从前还是童子时侍奉先生,先生教我读书,督促我学习文章,观察我的进退举止,常常称许感叹,认为我是将来有大用的人。那时先生正日夜研治经史,综合诸子百家的学说,希望奋发自身,把它们施行于事业之中;可是最终仕途坎坷而归。我私下听先生讲学数年,终于凭经学考中进士,任翰林,不久因才拙多病罢官归来。当时先生还滞留在学校中,等到我起用任春坊官职,再次罢官归来时,先生也已经放弃仕进之业,老在家中。我得以在环堵之室拜见先生,又回想起少年跟随先生游学的往事,转眼已经二十多年;先生已经飘然成为老人,而我的头发也将斑白了。先生仕途困顿而老去,我也随世进退、漂泊不定,因此既为先生抱有“井渫不食”的惋惜,又深深惭愧自己辜负了先生把我当作国士的期望。可是,古人所谓乡先生,并不是说他的俸禄和官位。古代年高而有道艺的人,上则尊为三老五更,作为王侯的老师;下则不失为闾胥、族师,教导感化本乡人。因此,即使处在没有官位的地位,也各有施展才用的地方。先生志向和操行诚实笃厚,取舍进退有狷介之士的节操;如今年龄更高,品行更加修养,也更加为乡里所信服。即使不能成为三老五更,他用来作为乡人表率的地方,也不应在古代闾胥、族师之下。那么,先生使自己得到施用的地方,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吗?世上本来有些人身居显赫职位,行为却像妾妇一样,整天小心翼翼地窥伺别人的脸色,把别人的喜怒当作自己的喜怒,直到腰背弯曲,年老疲惫,仍不知道停止。先生年轻时读书,年老时退居闲处,自在满足于田亩之间,对外界的一切完全不必俯仰迎合;这两种情形相比较,难道能因为前者而改变后者吗?我虽然愚钝拙劣,没有在世上建立功业,但还幸而凭借山居中的余力,依据先生早年的教诲,向上追溯古人求学的大道,希望洗涤以往的过错,使自身趋于善良。那么,用来报答先生把我当作国士的期望,本来也就在这一方面而不在那一方面。先生年满六十岁,他的儿子维新来请我写文章。维新好学,能够继承先生志向。于是我编次这些话交给维新,让他拿去为先生祝寿,同时也借此自我勉励,并勉励维新。

书水西集华师鲁刻其父水西君所为诗文凡八巻。曩余与君同在兵曹,而君为职方郎。是时西北边数被侵,职方颇号多事。君据案草奏,或一日四五上,莫不切中机宜。每赤囊才入,尚书立召问君,君口对甚辨,无留滞者。于是遂以才称。顷之,君坐言者所中,免官家居。而余时亦罢归。每尝▯君,则见君悄然独闭一室,尽取古儒先所疏注笺纂六经文字,凡百余家,精髓糟粕咸在。所谓累世不能殚其説者,君独悉力标驳,参伍毛厘,同异要于融而聨之,以上究六经之防,而成一家之説。若小戴书,则既有端绪矣。未几而遂卒。自君居剧曹与家居治经,亦时以余力作为诗文。葢君为人劲挺有精力,其志甚锐,而用心最苦。其试于世,则欲以才具功名自振;即使枯稿山泽,亦欲自托于经术,以蕲于后世有知我者。诗文虽赡切可喜,然要非君志之所存也。顾其才既遭抑塞,而经术所著述亦未克就。是以其所志者若或靳之而泯焉无传,其非志之所存者独尚足以传于世若此。余恐读是编者以为是足以尽君也,故为发君之平生。虽然,昔人谓容貌禄位不能动人,人安肯传其书?然则书之传者,亦往往禄位能动人者也。即如世所传经注百余家者,虽其山泽之儒,禄位不显,则以附于六经与之并行,而人不能废之,舍是而传焉者寡矣。君既不得显于功名,而又不及托于经术,彼其泯焉无传者,则既已矣。其所谓足传于世者,亦焉可知其何如也哉?此余所以重悲君之志而为之言者,冀后世有因余言而知君者也。

书钱遇斋高尚巻予自为编修罢归,是时邑中士大夫谢事而居者十数人。此十数人者,里闾丘壑,遨游燕笑之欢,日相聚也。彬彬乎有佚老之遗焉。而余适以罢归,得厠其间,时时从诸君子游,相与为乐。然诸君子多以久宦致通显,而余亦逡巡郎署者数年而后归。独遇斋始挂仕籍,不赴官即解去。遇斋解官,既先于诸君子,而年又最髙。于是诸君子相与推而尊之,至相率为诗歌以赠,而题其巻首曰「髙尚其意」。若有羡于遇斋,而歉然以为不可及者。夫诸君子既已与遇斋同其所乐,而无间矣,顾若有羡于彼而不可及者,何也?夫士大夫驰骋于功名之门,而逍遥乎泉石之娱,使两者各据其方而不相为谋,则莫不皆自以为快意。然至课其盈亏倚伏之数,则泉石之士或病其枯槁,而功名之士至以为头颅可知,自悔而无所及。方遇斋之抱利器而不售,以至于老也,则诸君子亦或未始不悲其穷。然诸君子之出而用于世也,虽无穷愁抑塞之患,然而伛偻趦趄,日疲乎其形,宠辱誉毁,日鬭乎其心者,宜亦不少矣。如是者十数年,或三四十年,而后得与遇斋同其乐于此。譬如贾人歳歳出没于惊涛骇浪之中,既抵于岸,而得晏然,当此之时,亦未有不自笑其税驾之晩者矣。而奚啻有羡于遇斋而已欤?然则功名之门,此遇斋之所不能与诸君子争焉者也。而泉石之娱,此遇斋所以不易其乐,而诸君子能同之于终,不能同之于始者也。《易》不云乎?「壮趾则凶,遯尾则厉。」葢言进而趋时者利于后退,而息机者利于先也。诸君子之退而息机也,比之遇斋则已后矣。矧余又误不自量,始弱冠而已得官,未溉其根而繁其叶,又逡巡其间,不早自解去。则是诸君子之中,其不为遯尾者,莫如遇斋;其为壮趾者,莫如余也。余退则既后于遇斋,其进也又不幸而早于诸君子。噫嘻!几何而不为凶与厉之萃也欤?然犹幸得罢归,以与诸君子相从于泉石之间,虽髙尚之风不可以冀矣。然庄生所谓樗栎以不材得全,余今亦庶几焉耳。

译《书水西集》华师鲁刻印他父亲水西君所作的诗文,共八卷。从前我和水西君同在兵曹任职,他任职方郎。当时西北边境屡遭侵犯,职方司事务很多。水西君坐在案前起草奏章,有时一天上奏四五次,没有一篇不切合军政机宜。每当红色军情文书刚送进来,尚书立即召他询问;他当面回答十分明晰,没有滞碍。因此,他终于以才干著称。不久,水西君因被言官弹劾而获罪,免官居家;那时我也罢官归来。我每次去探望他,总见他寂静地独自关闭在一间屋里,把古代儒家先贤疏注、笺释、编纂六经文字的著作全部取来,共有一百多家,其中精华和糟粕都在。他所说的那些累世也不能穷尽的学说,水西君却独自竭尽力量加以标举、驳正,参照比较其中细微之处,把异同融会贯通、联结起来,向上探究六经的奥旨,形成一家之说。像《小戴礼记》这样的书,他已经有了研究的端绪。不久便去世了。水西君在繁忙官署任职以及居家治经时,也常用余力创作诗文。水西君为人刚劲挺拔而精力充沛,志向十分锐利,用心最为刻苦。他在世上试展才能时,希望凭借才干和功名振作自己;即使枯槁于山林泽野,也希望凭经术寄托自身,求得后世有知己者。诗文虽然丰富、切实而可喜,但归根到底并不是他志向所寄托的地方。只是他的才干既然遭到压抑阻塞,经术方面的著述也没有能够完成。因此,他真正有志于此的事业,仿佛有人吝惜它而使之湮没无传;而那些并非他志向所在的诗文,反倒还足以这样流传于世。我担心读这部诗文集的人以为它已经足以概括水西君的一生,所以替他揭示平生志业。可是,从前人们说,容貌和俸禄官位不能打动人,人又怎么肯传播他的著作呢?这样看来,能够流传的书,往往也是因为作者的俸禄官位能够打动人。就如世上流传的一百多家经注,即使是隐居山泽的儒者,俸禄官位不显赫,也因为依附六经而与六经一同流传,世人不能废弃它们;除了这种情况,能够流传下来的很少。水西君既不能凭功名显达,又没有来得及凭经术寄托自己;那些湮没无传的著述,也就算了。他所谓足以流传于世的诗文,又怎么知道究竟会是什么样呢?这就是我更加悲悼水西君的志向而替他写这些话的原因,希望后世有人因我的话而了解他。《书钱遇斋高尚卷》我从编修任上罢官归来时,本县士大夫中辞去职务居家的人有十多个。这十多个人整天在乡里山野间游玩宴饮、谈笑取乐,天天相聚,颇有古代安逸养老的遗风。我恰好也因罢官归来,得以厕身其中,时时跟随诸位君子游玩,共同享乐。然而诸位君子大多是因为长期做官而达到通达显贵的地位,我也在郎署中徘徊了几年才归来;唯独遇斋刚刚列入仕籍,还没有赴任便辞职离去。遇斋辞官既早于诸位君子,年纪又最大,于是诸位君子共同推尊他,甚至相继作诗歌赠送,在诗卷开头题写“高尚其意”,仿佛羡慕遇斋,惭愧自己不能达到他的境界。诸位君子既然已经和遇斋共同享受这种快乐,本来没有差别,可是看起来又像是羡慕他而自认不能达到,这是为什么呢?士大夫奔走于功名之门,同时又逍遥于泉石之乐;如果两者各自占据一方而不相谋求,那么没有谁不自以为称心快意。然而等到考察其中得失、祸福倚伏的规律,泉石中的隐士有时会忧虑生活枯槁,追逐功名的人却到了认为性命前途已经可知、后悔也来不及的时候。正当遇斋怀抱利器而不能施展,以至于老去时,诸位君子也未必没有为他的困穷而悲伤。但是诸位君子出仕而为世所用时,虽然没有穷困忧愁、志不得伸的祸患,却也必然弯腰曲背、局促奔走,每天让身体疲惫;宠辱、毁誉,也每天在心中争斗,这些事情想来也不少。这样过了十几年,或者三四十年,才得到像遇斋一样在这里享乐的机会。譬如商人年年出没于惊涛骇浪之间,终于抵达岸边而安然无事;在这个时候,也没有谁不笑自己停船上岸太晚。这样看来,难道仅仅是羡慕遇斋而已吗?那么,功名之门正是遇斋不能同诸位君子争胜的地方;泉石之乐,则是遇斋不肯改变的快乐,也是诸位君子最终能够与他共同享有、却不能从一开始就共同享有的快乐。《易经》不是说过:“脚趾强壮妄进就凶,退隐迟晚就危险”吗?大概是说,进取而追逐时势的人,适合晚些退后;停止机心、退隐的人,适合早些行动。诸位君子退处而停止机心,比起遇斋已经晚了。何况我又错误地不自量力,刚满二十岁便已经做官,根基还没有培植好,枝叶却已经繁茂;后来又在其中徘徊,没有早早自行解脱离去。这样,诸位君子之中最不像迟退而有危险的,莫过于遇斋;最像强行冒进的,莫过于我。我退处已经晚于遇斋,出仕却又不幸早于诸位君子。唉!这样离聚集到凶险的境地还能有多远呢?不过还幸而得以罢官归来,能够和诸位君子相伴于泉石之间;虽然已经不能指望达到高尚的风范,但庄子所说的樗树、栎树正因为没有材用而得以保全,我如今也差不多可以这样了。

书地理鹤冈况君巻叩巫卜星相堪舆之家而问焉曰吉乎?未必然也。而闻者骤然喜。叩巫卜星相堪舆之家而问焉曰凶乎?未必然也。而闻者骤然悲。则是巫卜星相堪舆常操吉人、凶人、悲人、喜人之权,以奔走乎其人,而其人之吉凶悲喜一系于巫卜星相堪舆之口而听焉。若是何也?人情常喜希觊乎其所不可必,而常揣摩乎其所不可知,而术家冯鬼神以自神,故多言而或信,巧发而奇中,操希觊之心与摩揣之见而叩之凭鬼神之人,而投之巧发奇中之説,宜其入之深也。诸家之中,其尤炽者曰堪舆,其指画天地、支离五行、八卦奇中之说尤多,而人尤尊之。堪舆家,吾不知其所始,吾意其初本以▯土验气、测量水脉以宁死者,而赞慈孝,如是而已。葢未始有鬼防之説也。自兹説之行,至使子孙露其先人不葬以待吉地与吉日,致其人而不免于水火者有矣。或取土中数十年之陈胔,非有山崩水齧而好数徙之,甚者豫章、饶歙之间盗地以葬,往往至于杀人而不止。然则堪舆家之説,吾惧其不为祥而为孽也。夫儒者之论殃庆归之积善与恶,其説至精,犹或半验半不验,则天道之逺也。而谓既朽之骨丛祸丛福,若呼谷而响答焉,其亦未必然欤?鹤冈况君,精于术而能奇中者也。曩余葬母,实借于君。然余之借君,非其吉凶祸福之谓也。君间尝请文于余。呜呼!挟君之术以游于世,其有不能奔走乎其人,而其人之悲喜有不惟君之为听者欤?然则余言何能轻重君耶?君如有意乎余言也,则君其务为▯土验气以宁死者,毋务为吉凶祸福以邀生者,而孝子慈孙有溺于吉凶之説,其亦以余言解之而已矣。

书王氏传家录后文皇起北藩,靖内难,一时云合之士,其首功既皆裂土而王矣。其斩馘自一级以上,至于执殳、樵爨,亦莫不授武功爵,世其子孙,至万余。然王氏自长史公以儒生首事文皇于藩,至其子彦昭,两世矣。长史左右夹辅,不幸老死。及靖难兵起,彦昭寔与居守。其两世皆不可谓无功,然顾不得与一时云合之士同裂土,而又不得一介之爵以世其子孙,若是何也?岂其翊赞于遵晦之日者不及乎?纯熈大介之防,其居而守社稷者,固不如行而扞牧圉之为劳也欤?自汉而下,拜侯彻爵,率以战功为重。文皇之意,其或在于此欤?虽然,裂土之封,孰与诗书之泽之可以长久?使其子孙饱禄而骄佚,孰与使其子孙苦约而思以自立也?夫世禄之族骄,骄则举其累世之所遗者,或一朝而褫之。儒生之族发愤自立,则其先世虽无所遗,而犹可以自振。自国初以来,所谓世禄之族,其盛衰可数已。而王氏子孙读书好礼,彬彬然以儒名其家者,相望而东臯公以能书,官至太常卿。然则儒术之与战功,王氏之所以遗其子孙与文皇之所以报王氏者,又孰多而孰少耶?于是长史公几世孙稷,纂其先人之行事,自长史公而下凡几世,题曰《王氏传家録》,葢诗书之泽在焉。余尝读唐李邺侯家傅,侯遇肃宗于潜龙之时,及其起事,李、郭诸人皆以百战裂土,而邺侯虽帏幄谋臣,然不得与其列,其事颇与王氏类。邺侯之子繁,积书至三万轴,而当世推其文雅,此亦偶类于王氏。且夫李、郭诸人不能世其家也久矣,而邺侯之事至今独着于世者,则以家传在也。然则后有欲观王氏者,其在兹录矣乎?此稷之所为纂也。

荆川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巻八明 唐顺之 撰

记

译《书地理鹤冈况君卷》去叩问巫师、卜者、星相家、堪舆家,问道:“是吉吗?”未必真是吉,但听到的人立刻高兴。去叩问他们,问道:“是凶吗?”未必真是凶,但听到的人立刻悲伤。这样,巫卜星相堪舆之士常常掌握着使人吉、凶、悲、喜的权力,驱使人们奔走于他们门下;而那些人的吉凶悲喜,全都系于巫卜星相堪舆之士的口中,听凭他们裁定。这是为什么呢?人情总是喜欢希求那些不能确定得到的东西,总爱揣摩那些不可知的事情;而术士借助鬼神来神化自己,所以多说的话有时会被相信,巧妙发言而偶然应验。人们怀着希求之心和揣摩之见去叩问借助鬼神的人,而术士又把巧言偶中之说投向他们,自然容易深入人心。各种术数之中,最为兴盛的是堪舆;它指画天地,割裂五行,讲说八卦奇验的地方尤其多,人们也尤其尊崇它。堪舆家的学说,我不知道起源于哪里;我猜想它最初本来只是观察土质、验证地气,测量水脉,以使死者安宁,并借此赞助慈爱孝顺,仅此而已。大概从来没有鬼神禁忌之说。自从这种说法流行以后,竟使子孙让先人的尸骨暴露在外,不行安葬,只等待吉地吉日;甚至因此使死者遭受水火之灾的,也有发生。有的人还取出埋在土中几十年的陈旧尸骨;若不是山崩水冲而不得不多次迁葬,有些甚至在豫章、饶、歙之间盗取坟地安葬,往往发展到杀人还不停止。那么,堪舆家的学说,我恐怕它不能带来祥瑞,反而会造成灾孽。儒者谈论祸福,把它归结为积善和积恶;这种学说已经极其精微,却还常常一半应验、一半不应验,可见天道是多么遥远。若说已经腐朽的尸骨能够聚集祸福,像呼喊山谷便立即得到回声一样,恐怕未必如此吧?鹤冈况君精通术数,能够奇异地应验。从前我安葬母亲,确实借助过您。但我借助您,并不是为了问吉凶祸福。您曾间或请我写文章。唉!凭借您的术数在世上游走,难道会有不能驱使人们奔走于您门下的地方吗?那些人的悲喜,难道不会只听凭您的安排吗?既然如此,我的话又怎么能抬高或贬低您呢?您如果重视我的话,就应当致力于观察土质、验证地气,以使死者安宁,不要致力于以吉凶祸福来邀求生者;孝子慈孙若有沉溺于吉凶之说的,也应当用我的话来开解他们罢了。《书王氏传家录后》文皇从北方藩王起兵,平定内部祸乱;当时像云一样聚集而来的将士,首功卓著的都已经分封土地、封为王侯了。从斩获敌人首级一级以上的人,直到拿着长矛、砍柴烧饭的人,也无不授予武功爵位,使其子孙世代承袭,人数达到一万多人。然而王氏自长史公以儒生身份在藩邸首先侍奉文皇,直到他的儿子彦昭,已经两代了。长史公在文皇左右辅佐,不幸老死。等到靖难战争兴起,彦昭确实参与留守。他们两代都不能说没有功劳,但为什么反而不能像当时那些云集而来的将士一样分封土地,也不能得到一个爵位使子孙世袭呢?难道是他们在文皇尚未显达时的辅佐不够吗?纯熙大介的职责,留在后方守护社稷,本来就不如出征守卫边疆劳苦吗?自汉代以来,授侯封爵,大多把战功看得最重。文皇的意思,或许就在这里吧?不过,分封土地的爵位,哪里比得上诗书教泽能够长久?让他们的子孙享受俸禄而骄奢懒惰,哪里比得上让他们的子孙生活困苦而思考自立?世袭俸禄的家族容易骄傲,骄傲了,就会把祖先几代遗留下来的东西全部挥霍,或许一朝之间便被剥夺。儒生的家族发愤自立,那么即使先世没有留下什么,也还可以凭自己振兴。自明朝开国以来,所谓世袭俸禄之家族,其兴衰已经可以数得清了。而王氏子孙读书好礼,文雅有教养,以儒学使家族著名的人接连不断;东皋公又因为善于书法,官至太常卿。那么,儒术与战功,对于王氏留给子孙的东西,以及文皇用来报答王氏的东西,究竟哪一种多、哪一种少呢?于是长史公的几世孙稷,编纂祖先的事迹,从长史公以下共若干世,题名为《王氏传家录》,其中保存着诗书教泽。我曾读唐代李邺侯的家传,李邺侯在肃宗尚未显达时遇见他;等到肃宗起兵,李、郭等人都凭百战功劳分封土地,而邺侯虽是帷幄中的谋臣,却不能列入其中,这件事颇与王氏相似。邺侯的儿子李繁,藏书达到三万轴,当时人推重他的文雅,这也偶然与王氏相似。况且李、郭等人不能使家族长久世袭,而邺侯的事迹至今独自显著于世,正是因为有家传存在。那么,后世想要观察王氏的人,大概就在这部《王氏传家录》中吧?这就是稷所编纂此书的原因。《荆川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卷八 明代唐顺之撰 记

重修宜兴县学记先王因人情而施之教,知夫人情所不乐,则不可以从事于久。不可以从事于久,则不可以责其器之备而业之精也。是故学校以教士,而养之以礼乐,以柔伏其速成躁进之心,使其终日从事于俎豆筐篚、象勺干籥、盘辟缀兆之容,与其▯匏搏拊、笙磬雅颂、龡击歌咏之声。盘辟缀兆,其文郁如;龡击咏歌,其音铿如。是耳目之所恱,而血气之所畅也。天机与器数相触而不自知,是以能终身安焉而不慕乎外。上之人九年而后视其成,四十而后试之仕,而士不自以为滞也。故其器之备也,则自简亷直温刚塞恭愿至于中和孝友,皆能尽其微妙,而无有粗疎傲戾之气。其业之精也,则自虞夏商周之典章、鞮译象寄之语言,至于射御操缦杂服之技,凡可以为家国天下之用者,能贯而通之,而无有乎卤莽生澁之习。葢其磨揉之久,而其势不得不至乎此也。今也礼坏而乐废,先生之所以为教,弟子之所以为学者,何也?朝击柝而聚之而课之书,夕击柝而聚之而校之文。口吻刓于蠧编之诵记,而思虑敝于游词之剽缀。夫士者之为此,其不得已而应有司之求,则可耳。岂人情之所乐?而况声利之焰薰心炫目,又杂然而日出以非可乐之习驱之,以必可夺之诱,则宜其有厌苦学校之心,惟恐其去之不速,亦何怪乎业之不精而器之不备也?葢孔门诸子尝言志矣。防独不愿仕也,浴沂风雩、鼔瑟咏歌以适其意,而子夏亦云:「出见纷华盛丽而悦,有鼓瑟咏歌、浴沂风雩之乐,则防也可以自足于洙泗之滨而无所慕;有纷华盛丽荡之于外,则子夏不能自必于其中。」今也无礼乐以养之,有声利以驱之,而欲使之终身安焉而不去,岂非势之难者欤?宜兴有学旧矣,歳久不葺。通判泌阳焦君希程来署县事,斥赎金之余凡若干两,鸠工庀材以缮其事。又立名宦乡贤两祠于櫺星门之旁,以祀宦于其县与其乡先生之贤者,而学之制于是为备。既讫工,教谕张君某、训导某君率其学之弟子来请记。呜呼!礼乐以养士,古之道其不可复矣。虽然,无体之礼,无声之乐,流乎宇宙而着乎人心,不假器数而传,则古之道固未尝不在也。诵书缀文以应有司之求,士生于今不可以已矣。虽然,其诵书也务于约而不汩于百家传注之烦,其缀文也尽乎已而不牵于时俗好丑之说,则今之法固不能为累也。古之所谓可乐者,未尝不在;而今之所谓非可乐者,不能为累。则亦可以无用于速而去之矣。宜兴溪深而谷窈,石峭而泉冽,自古宦游之士多欲徙而家焉。葢隠然有舞雩沂水之风,而地僻以简,冠葢文绣之所不冲,大贾重装之所不辏,故其俗鲜见纷华盛丽之习。然则有防也之乐,而无子夏之诱,宜莫如此地者。噫嘻!诸君子其务求古人之所可乐,以自足于其间,以修其器与其业,而无急急于务去其学也哉!

译重修宜兴县学记 先王顺应人的情性来施行教化,知道人的情性所不喜欢的事情,就不能让人长期从事;不能让人长期从事,就不能要求他们器识完备、学业精深。因此设置学校来教育士人,用礼乐来培养他们,柔和压制他们急于求成、躁进冒进的心,使他们整天从事俎豆筐篚等礼器的使用,象勺干籥等乐舞器具的操持,盘旋进退、缀兆行列等仪态,以及弦、匏、搏拊、笙、磬、雅颂、吹奏、击打、歌咏等声乐。盘旋进退、缀兆行列的仪容,文采繁盛;吹奏击打、歌唱咏诵的声音,铿锵悦耳。这些都是耳目所喜悦、血气所舒畅的。人的天性与礼乐器数相互触发,自己却不知道,因此能够终身安于其中而不羡慕外物。上级长官要到九年以后才考察他们的成就,四十岁以后才试用他们做官,士人却不认为自己滞后。所以,他们器识完备,从简朴、廉正、正直、温和、刚健、充实、恭敬、质朴,一直到中和、孝友,都能穷尽其中的精微,不会有粗疏、傲慢、乖戾的气质。他们学业精深,从虞、夏、商、周的典章制度,四夷翻译者和象寄所掌的语言,一直到射、御、操缦以及各种杂技,凡是可以用于家庭、国家、天下的事物,都能贯通融会,不会有鲁莽生涩的习气。这大概是长期磨炼陶冶,形势自然使他们达到如此境界。如今礼制败坏、音乐废弛,先生用来教导学生、学生用来求学的,又是什么呢?早晨敲梆子把他们召集来,督促他们读书;晚上敲梆子把他们召集来,检查他们的文章。他们的口舌因背诵蛀蚀的旧书而磨损,思虑因剽窃拼缀游词而疲敝。士人做这些事,如果是不得已而应付有司的要求,也就罢了;难道是人性所喜爱的吗?何况声名利禄的火焰熏灼心灵、炫惑眼目,又有各种每天出现的、并非可乐的习气驱迫他们,还有必然可以夺取的诱惑,那么他们厌恶苦恼学校、只怕离开学校不够快,也就很自然了;学业不精、器识不备,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孔门弟子曾经谈论过自己的志向。曾点唯独不愿做官,想到沂水洗浴,在舞雩台下吹风,弹瑟咏歌来适意;子夏也说:“如果出门看见纷华盛丽便感到喜悦,却又有弹瑟咏歌、浴于沂水、在舞雩台下吹风的快乐,那么曾点可以在洙水、泗水之滨自我满足,不再羡慕别的;如果纷华盛丽从外部来动摇他,子夏也不能保证自己内心坚定。”如今没有礼乐来培养他们,却有声名利禄来驱使他们,还想让他们终身安于学校而不离去,难道不是形势所难吗?宜兴县设置学校已经很久,年深日久没有修缮。通判泌阳焦希程来代理县政,拿出赎金的余款若干两,召集工匠、准备材料来修缮学校。又在棂星门旁建立名宦祠和乡贤祠,用来祭祀曾在本县任职的官员以及本乡贤能的先生;学校的规制到这里便完备了。工程完毕后,教谕张某、训导某君率领学校的学生来请我写记。唉!用礼乐来培养士人,古代的道路恐怕不能恢复了。可是,无形的礼、无声的乐,流行于宇宙之间,显著于人的心中,不凭借器物礼数也能传承;那么古代的道路本来从未不存在。今天士人诵读书籍、缀辑文章来应付有司的要求,是不能停止的。可是,他们读书务求简约,不被百家传注的繁琐所淹没;作文尽自己的本分,不被时俗关于好坏的议论所牵引,那么今天的制度本来不能成为他们的负累。古人所谓可乐的事情,未尝不存在;今人所谓不可乐的事情,也不能成为负累。这样,也就可以不必因为急于求成而离开学校了。宜兴溪水深、山谷幽,岩石峭拔、泉水清冽,自古以来游宦之士多想迁居此地。这里隐约有舞雩、沂水的遗风,地处偏僻而事务简少,官员车马和华服贵饰不来冲扰,大商人的厚重车载也不来聚集,所以当地风俗很少见到纷华盛丽的习气。这样看来,有曾点的快乐而没有子夏所受的诱惑,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唉!诸位君子务必要寻求古人所认为可乐的事情,在其中自我满足,用来修养自己的器识和学业,不要急急忙忙只想着离开学校啊!

重修泾县儒学记先王本道徳礼乐经术以造士,而以士大夫耆老之优于道徳礼乐经术者命之以为庠序之师。至于闾胥族师什伍之所鼓箧而从焉者,亦无不命于上,而一闾一族之间,亦无非以道徳礼乐经术相磨切。是以上无私师,下无私学。周衰王道废缺,齐鲁列国学校犹在,不过粉色润饰,而易象春秋十六国之乐,徒以夸于诸侯賔客为古物玩具,而未尝以教诸弟子。所谓学官与弟子云者,诩诩礼乐,徒能习其铿锵鼓舞,而絶莫知其义。其士大夫之有道徳者,抱其器而私相与教授于山泽之间,不出户庭而自成庠序。葢观于洙泗之濵,訚訚侃侃,▯歌鼓瑟者至数千人。虽数百余年,诸生以时就其家习礼焉,而使观者低徊不能去,此其最盛。然孔子在当时,非有司乐象胥之职,没不与瞽宗之祭,而▯歌数千人者,亦非所谓司徒俊士之选也。自是之后,西河邹峄传易授诗,纷然弥众,然皆与庠序无预。汉兴立博士,置辟雍桥门,观听缙绅动色,蕃夷武卒莫不受经,然秖以为太平之荣观,而当时所谓师弟子者不在也。济南关西琅琊千乗世传经术,隠居教授,生徒至万余人,然亦不属之庠序。由此言之,王教兴则道徳礼乐经术之寄在庠序,而师道为公;王教废则道徳礼乐经术之寄在山泽,而师道为私。虽其所寄无以异者,而世之升降系之矣。国家建学徧宇内,蛮陬海徼莫不有学,生徒多者七八百人,少者百人,可谓至盛。然而道徳礼乐经术之寄其在焉否也?所习者不过乎章句占毕,所志者不过乎声利荣名。其所谓髙等者,亦惟骛文词之博,而秖以为溺心灭质之资,矜亷隅之饰,而秖以成诡激矫诞之习。是以豪杰之士往往病之,而相与修身治心,咏诗习礼,考业讲徳于岩居燕处之间。先王之礼乐经术亦稍稍赖以不坠,然庠序为虚。器而师弟子为私名。论世者亦太息于斯焉。泾于宁国为属邑,而学宫圮坏不葺。午山冯公为提学,尝欲新之,未克也。而再为提学,则以属之知府尹宇。叶令祥率其民之好义者,使出财鸠工,不足则济以赎金之余。董其役于主簿某,而视其成于学官董汝砺、钟维扬、曹鸾。于是防门、璧池、笋簴在列。登其堂者,如入孔室,而闻金石丝竹之声。丹艧黼黻,俨而髙居。挹其象者,如见圣人,而亲申如夭如之容。其与古之庠序,亦几无以异矣。而午山公端轨物、树风声,其于为师,又非徒以其位焉。者泾之俗,古称和柔,而泾之士,以余所知,其有闻先生长者之风,志于修身治心,而深病乎占毕声利之为陋者,固且有人焉,而在乎庠序之间。自是淬磨砥砺,融习气之偏,而归之浑化,破意见之障,以致乎精微,相嘘相染而成风俗,使人皆曰:“先王道徳礼乐经术之寄,不在山泽,在庠序者,泾之学则然,岂不盛欤?”古者首善自京师始,故司乐象胥之教,尤详于闾胥族师。泾为甸服,去南都三百里而近,是国家之所首善也。泾之士相与务乎先王道徳礼乐经术,而风流乎四旁,使人皆曰:“道徳礼乐经术之兴于庠序者,泾之学始,又岂不盛欤?”于是午山公使学官维扬与诸生张鑜来请记,余乐为之记,以告于多士而朂其成云。午山公名天驭,字应房,蕲人。修学始嘉靖某年某月,成于某月。

译重修泾县儒学记 先王依据道德、礼乐和经术来造就士人,又任命士大夫中年高而精于道德、礼乐、经术的人担任庠序的教师。至于闾胥、族师以及什伍之人开箱取书来跟从学习,也无不由上级任命;一闾一族之中,也无不以道德、礼乐、经术相互磨砺。因此,上面没有私人的老师,下面没有私人的学校。周朝衰落,王道废坏,齐、鲁等列国的学校虽然还在,却不过是粉饰润色;《易》象、《春秋》以及十六国的音乐,只被用来向诸侯宾客夸耀为古物玩具,从未用来教育弟子。所谓学官和弟子,只是夸耀礼乐,能够学习铿锵的乐声和鼓舞的舞蹈,却完全不知道其中的意义。那些有道德的士大夫,抱持自己的器识,在山林泽野之间私下互相教授,不出门户庭院而自行形成庠序。看看洙水、泗水之滨,言语恭敬、直率诚恳,弹弦歌唱、击鼓弹瑟的人多达数千。即使过了二百多年,诸生还按时到他们家中学习礼仪,使观看的人低回留连而不忍离去;这就是最兴盛的情形。然而孔子在当时并没有担任司乐、象胥之类的官职,死后也没有参加瞽宗的祭祀;那些弹弦歌唱的数千人,也不是所谓司徒选拔的俊士。从此以后,西河、邹峄一带传授《易》、讲授《诗》的人纷纷增多,但都与庠序无关。汉朝兴起后设置博士,建立辟雍、桥门,使缙绅士大夫观看聆听而动容,蕃夷和武卒也无不接受经学;然而这只被当作太平盛世的壮观景象,当时所谓的师生并不在其中。济南、关西、琅琊一带,世代传授经术,隐居教授,学生多达一万多人,但也不隶属于庠序。由此说来,王道教化兴盛,则道德、礼乐、经术寄托在庠序,教师之道属于公学;王道教化废弛,则道德、礼乐、经术寄托在山林泽野,教师之道成为私学。虽然它们所寄托的内容没有不同,但世道的兴衰却系于此。国家在天下各地建立学校,蛮荒边远地区没有不设学校的,学生多的七八百人,少的也有一百人,可以说极其兴盛。然而道德、礼乐、经术究竟是否寄托其中呢?所学习的不过是章句和占毕,所追求的不过是声名利禄。所谓上等学生,也只是驰骋于文章辞藻的博大,把它当作沉溺心志、毁灭本质的资本,夸饰廉隅节操的工具,最终形成诡激虚妄的习气。因此豪杰之士往往以此为忧患,彼此在山居闲处修身治心,吟咏诗歌、学习礼仪,考察学业、讲习道德。先王的礼乐经术也稍稍依靠他们而没有坠失,然而庠序却成了空名。器识成为私有,师生之道也成为私名。评论世道的人对此也深深叹息。泾县属于宁国府,县学宫室已经坍坏而没有修缮。午山冯公任提学时,曾想修新它,却未能实现;后来再次任提学,便把这件事交给知府尹宇。知县叶祥率领本地好义之人出资召集工匠,不足之处便用赎金余款补助。由主簿某君督办工程,由学官董汝砺、钟维扬、曹鸾监督工程完成。于是棂星门、璧池、笋簴都依次排列。登上正堂的人,好像进入孔子的居室,听见金石丝竹之声;丹红彩绘、黼黻纹饰,庄严而高高居上。瞻仰其中的圣像,好像看见圣人,亲自看见他舒展而如天真的容貌。它与古代的庠序,几乎没有不同。午山公端正法度、树立风教,他作为老师,又不只是凭借官位。泾县的风俗,古人称为和柔;据我所知,泾县士人中有受到先生长者风范感染、立志修身治心、深以沉溺于章句和声利为鄙陋的人,本来就有人,而且就在庠序之中。从此相互淬炼磨砺,融化习气的偏失,使之归于浑厚;打破成见的障碍,使之达到精微;彼此熏陶感染而形成风俗,使人人都说:“先王的道德、礼乐、经术所寄托的地方,不在山林泽野而在庠序;泾县学校正是这样,难道不是盛事吗?” 古代以京师作为首先教化完善的地方,所以司乐、象胥的教化,比闾胥、族师的教化尤其完备。泾县属于甸服,距离南都三百里而且很近,正是国家首先教化的地方。泾县士人共同致力于先王的道德、礼乐、经术,并使这种风气流布四方,使人人都说:“道德、礼乐、经术在庠序中的兴盛,是从泾县学校开始的,又难道不是盛事吗?”于是午山公让学官维扬和诸生张瑜来请我写记,我乐意为此写记,以告诫众多士人并勉励他们成就此事。午山公名天驭,字应房,是蕲县人。修建学校开始于嘉靖某年某月,完成于某月。

重修▯州镇龙祠记龙之祠不秩于三代之典,记礼者谓之四灵,葢以为鳞虫之灵者耳。其祀始见于《封禅书》,朝那龙湫。今天下大水之濵,无处不有龙祠。宋之儒者论大河之治,以为不宜祀龙,曰:“是天地之功也,龙何力之有?”然余窃以为未尽也。夫天地无为,而百物之肖像于其间者,莫不各致其能以效其功,而天地未尝与之争功。然而百物之功,孰非天地之功也?至于昔人之制为祀典也,凡有功徳于天地之间者,不问细大,莫不羣然秩而祀之,以致其报,而未尝疑于与天地分功。然而所以报百物之功,亦孰非所以报天地之功也?吾观于蜡,而见古人通乎鬼神之情,而悉于幽明之故矣。夫生成百谷以粒民,孰非天地之功?若是,则古人为之禋,为之社,以报之可矣。至于大索鬼神而蜡焉者,何为也?其蜡也,先农、先啬、庸与坊焉可矣,而至于迎猫、迎虎,而昆虫亦登焉者,何为也?惟天地之生成百谷,虽一猫虎昆虫,亦使之尽其能于食鼠食豕之间,而无遗利焉。于此见天地之功为甚大。人欲报天地之功而无由,则虽猫虎之效一能于天地者,亦秩之祀而无遗灵焉。于此见人之所以报天地之功者为甚深。凡百物之灵,固莫不肖气于隂阳五行,而龙得隂阳五行之气之精,故其变化尤灵。猫虎未尝无功于田,而谓龙尽无功于水乎?祀猫祀虎未尝疑于与天地分功,而独疑于龙乎?且夫天地之间,大者不自擅其大而寄于小,小者各务致其小以归于大。其为力也,大者常逸而小者常劳。其功之成也,小者易以为徳,而其大者常不可名。故耕凿之民不知帝力之何有,而至于一社之长、一邑之令,则人煦煦然而向之死,则为之尸祝而俎豆之。此岂可谓忘大君之功徳而颛颛于一社长、一邑令之为报哉?又岂可谓一社长、一邑令之功徳而非大君之功徳也哉?然则龙何疑焉?而不祭于古也?曰:百物之祭,古矣。又安知古之不祭龙耶?古有豢龙氏,豢龙氏之于龙,安知其非如伊耆氏之于蜡,实掌其祭者耶?所谓豢龙者,其无乃羞饮食以祀龙之谓,而好怪者遂以豢龙为畜龙也欤?龙乎,可畜?其亦非所以为龙矣。古今大水凡四,而河与江为最。河移徙溃决,不常,而江独为安流。意必有宰乎其间者,而龙之奔走以効其灵也,亦不可谓无。▯州据江之冲,则其建祠以祀龙也,亦宜。祠不知所始,歳久圮坏。嘉靖癸卯,奉化王侯杏始为扬州府同知,署府事,乃斥赎金之余修之,而使道士某来请记。王侯儒者也,其为是举也,必有以通乎鬼神之情,而悉于幽明之故矣。余惧后之人泥于旧説,而以为非经之祀也,为之著论如此,使龙其安且食于此,而无惭焉,且使读者其亦无以余为语怪也。

译重修瓜州镇龙祠记 龙祠不见于三代的礼典,记载礼制的人把龙称为四灵之一,大概认为它只是鳞虫中的神灵。祭祀龙的事最早见于《封禅书》所载朝那龙湫。如今天下大水之滨,没有地方没有龙祠。宋代儒者讨论治理黄河,认为不应祭祀龙,说:“这是天地的功劳,龙有什么力量呢?”但我私下认为这话还没有说尽。天地无为而治,然而万物中凡是形态像天地所生成的,莫不各自发挥能力来成就功业,天地却从不与它们争功。然而万物的功劳,哪一样不是天地的功劳呢?至于古人制定祭祀典礼,凡是对天地之间有功德的,无论大小,无不共同按等级祭祀,以表达报答,从未疑心这是与天地分功。然而用来报答万物功劳的事情,又哪一样不是用来报答天地功劳的事情呢?我从蜡祭中看出古人通晓鬼神的情理,完全明白幽明的缘故。天地生成百谷来养活百姓,哪一样不是天地的功劳?若是这样,古人为天地举行禋祭、社祭来报答就够了。至于广泛搜集鬼神来举行蜡祭,又是为什么呢?举行蜡祭,只祭祀先农、先啬、庸、坊就够了;可是还要迎猫、迎虎,甚至把昆虫也列入祭祀,又是为什么呢?正因为天地生成百谷,即使是一只猫、一只虎、一种昆虫,也让它们在捕食鼠类、野猪等事情上充分发挥能力,不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功效。这由此可见天地的功劳极其广大。人想要报答天地的功劳却没有途径,于是即使猫、虎只在天地间发挥了一种作用,也要按礼祭祀,不遗漏它们的灵性。这由此可见人报答天地功劳的心意极其深厚。凡是万物中的灵物,本来没有不禀受阴阳五行之气的;龙得到阴阳五行精粹之气,所以它的变化尤其神灵。猫和虎未尝没有功劳于田野,难道说龙在水中完全没有功劳吗?祭祀猫、祭祀虎从未被怀疑是与天地分功,为什么偏偏怀疑龙呢?况且天地之间,大的事物并不独占其大,而把作用寄托在小的事物上;小的事物各自尽力发挥小的作用,以归属于大的整体。论其出力,大的事物常常安逸,小的事物常常劳苦;论其功业成就,小的事物容易得到功德之名,大的事物却常常无法命名。因此耕种、开凿的百姓不知道帝王之力究竟有何作用;但到了一个社的长官、一个县的县令,百姓便亲近爱戴,甚至愿意为之死,并为他们祝祷祭祀、陈设俎豆。这难道可以说是忘记了大君的功德,只专心报答一社之长、一邑之令吗?又难道可以说一社之长、一邑之令的功德不是大君的功德吗?既然如此,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为什么古代不祭祀龙呢?回答说:祭祀万物的做法很古老,又怎么知道古代没有祭祀龙呢?古代有豢龙氏,豢龙氏对于龙,怎么知道不像伊耆氏对于蜡祭,实际上是掌管祭祀的人呢?所谓豢龙,难道不是准备饮食来祭祀龙的意思,而好奇怪的人竟把豢龙解释成饲养龙吗?龙这种东西,能够被饲养吗?如果能被饲养,也就不成其为龙了。古今发生大水共有四次,其中黄河和长江最为严重。黄河迁徙、决口,变化无常;长江却独自安然流淌。我想其中一定有主宰者,而龙奔走其间施展神灵,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瓜州处在长江要冲,在这里建立祠庙祭祀龙,也是适宜的。这座祠不知道始建于何时,年久失修而坍坏。嘉靖癸卯年,奉化王侯杏开始任扬州府同知,代理府政,于是拿出赎金余款修缮祠庙,又让某道士来请我写记。王侯是儒者,他举行这件事,一定是通晓鬼神的情理,完全明白幽明的缘故。我担心后人拘泥于旧说,认为这不是经典规定的祭祀,所以写下这篇议论,让龙安然在此享受祭祀而无所惭愧,也让读者不要因为我而把它当作谈论怪异。

重修解州关侯庙开顔楼记呜呼!汉建安迄今二千余年,而侯之烈,自缙绅先生与小孺子皆能道之,赫赫若目前事。其庙侯而尸祝之者,自都防以至一井一聚,且徧天下。而解人之慕侯尤深,烝尝伏腊尤防以勤者,以侯之为其乡人也。解人之庙侯也久矣,而为楼以栖乐者,则始于国朝▯治时,其扁曰「开顔」。而楼蔽东西南三面,若张幄然。其南楼撤于正徳间,东西两楼亦久且坏。乡人某某等复醵金葺之,又树坊其南,以承楼之缺,而侯之居益崇且严矣。侯以死事于法,得祀乂侯,故为将军,封列侯。汉制,列侯将军得赐铙歌鼓吹,其没而葬也,得用破陈凯乐。则乡人备乐舞祀侯,宜也。于是某等因其乡之士大夫员外郎丘君某来请文,按侯始识▯徳于草莽,卒然之遇,而遂授之以肝胆死生之信。至于崎岖颠沛,西东奔窜,而其志愈不可夺,窘于俘虏之中,而其志愈明。葢侯之大节磊磊如此。而论者特称侯之雄勇冠世,而深惜其功之不就,以为侯之兵不先加于腹心之吴,而先加于肘腋之魏;不先加于藏戈背伺之吴,而先加于露刃面拒之魏。故其胜魏也,未足以肥蜀;而其信吴也,乃足以自毙。且操权之不敌也,久矣。操也,且慑于侯之威,至欲徙都以相避。使侯当时先吴之未发而图之,岂不可以得志?噫!此亦有数焉耳。然使侯为摧锋拔城之将,孰与使侯为伏劒死绥之将也?侯始遇▯徳,固相许以死而已,幸而得死,侯又何求?且夫摧锋拔城之将,勲庸着于当时;伏劒死绥之将,风采传于后世。勲庸在当时者,身没而响微;风采在后世者,既远则人愈悲而思之。此固世之所以尸祝于侯,而解人所以慕侯之深者也。不然,古之雄勇如侯而能摧锋拔城者,岂少哉?皆身没而响微,可以观人心矣。解之为州,在太行上党之间,昔人论五方之俗,以为山西懻忮而好气而慷慨毅武奇节之士多出于其间,若介子推、先轸、狼瞫、蔺相如、马服君诸人,虽或死或不死,皆耿然如寒氷皎日,不负其志,所谓伟男子者也。侯从▯徳于崎岖颠沛之中,似子推;威震乎敌国,似相如、马服;其贾勇死敌,又偶与轸、瞫相类。岂慷慨奇节之士多出于山西,而侯其杰然者欤?今之山西,古之山西也。吾不知其俗之懻忮而好气于古何如,而慷慨奇节之士抑岂无有出乎其间如古人者欤?然则解人之所以拳拳于侯者,非徒为侯也,葢将以鼓其所趋,而成其秉节倡义、亲上死长之风也。夫书以俟之。

常熟县二烈祠记昔人论女子从一于夫,比于臣从一于君之义。自古奸人簒窃,而其故臣不幸以才见籍录于斯之时,彼有弃瑕用讐之图,而我有佯合观衅之便。苟其党有可携,事有可济,则逞于一击以诛讐而复国。若王司徒之于卓,段司农之于泚,此其势逆,而其事之难以必者也。彼有弃瑕用讐之图,而我坚委质策名之谊,宁死而不二其心,宁死而不二其君。若豫让、王蠋之说,此其势顺,而其事之可以必者也。二者其所处不同,而其要于自尽则一也。是故生也而无迂身于徼幸之嫌,死也而无自经于无济之愧。女子之于夫,则亦有然者矣。尝读史所载孙翊妻之事而壮之。当二凶贪于翊妻之色而杀翊也,妻既见窘逼,于是藏机匿哀,阳许二凶以婚而缓其期,隂结故将为援。须二凶以婚入,而遂刃之,雪不共天之愤于闺闼杯酒之间,斯亦可快矣。若夫二烈之事,则异于是。其夫以羁旅浮寄江壖,非有可以豫借之势,环而指者皆凶人之党也,非有肘腋可结之援。方张岛之诬其夫以盗而沈之于江,岛遂欲室其妇,而岛之党欲室其女。于是妇与其女仓惶阖门,自刃以死。呜呼,可谓烈矣。虽然二人者,岂不欲手揕讐人之胸,如孙妻之为,以报夫与父哉?而势有不能也,则一死而其事办矣。故尝合孙妻与二烈之事论之:苟机有可乗,而速忿以必死,则杀身而无益;苟事无可济,而濡忍以有俟,则危逼而近辱。此亦其所处不同,而其要于自尽则一也。二烈死时,凶党裒其尸而焚之,其事秘,无人能发之者。后数年,巡按陈君蕙诇得其事,岛与其党始伏辜。此葢足以见节义之气有时而必伸,淫凶之诛有时而必不能逭也欤?二烈者,固不必手揕讐人之胸而后为快矣。事既白,于是知县罗君鸿为之立祠以祀,扁之曰「二烈」。而无锡安君如石请余为之记。呜呼此义行,不特所以劝节,其亦深所以惧凶也欤?是有关于世教,大矣!烈妇某姓,其夫某姓,而逸其名。相传自通州而徙常熟之某镇也。

译重修解州关侯庙开颜楼记 唉!从汉建安年间到现在已经两千多年了,但关侯的功烈,从缙绅先生到小孩子都能讲述,显赫得如同眼前发生的事情。他的庙宇以及奉祀他的地方,从都鄙直到一井一聚,几乎遍布天下。解州人仰慕关侯尤其深厚,春秋烝尝和伏腊祭祀尤其勤谨,是因为关侯是他们的乡人。解州人祭祀关侯已经很久了;至于建楼来安置乐舞,则始于本朝弘治年间,匾额题为“开颜”。楼房遮蔽东西南三面,像张开的帷帐。南楼在正德年间拆除,东西两楼也年久毁坏。乡人某某等再次集资修缮,又在南面树立牌坊,接续楼房的空缺,于是关侯的居处更加崇高庄严。关侯因以死报国而依法获得祭祀,又曾任将军,封为列侯。汉代制度规定,列侯、将军可以获得铙歌鼓吹;死后下葬,也可以使用破阵凯乐。因此乡人准备乐舞来祭祀关侯,是适宜的。于是某某等借乡中士大夫、员外郎丘某君来请我写文章的机会,考察关侯最初在民间结识玄德,突然相遇,便把肝胆和生死相托的信义交给了他。后来经历崎岖颠沛、东西奔窜,他的志向更加不可动摇;困处俘虏之中,他的志向反而更加光明。关侯的大节,大体就是这样光明磊落。然而评论者特别称赞他的雄勇冠绝天下,又深深惋惜他的功业没有完成,认为关侯的兵力不先用于腹心之患吴国,却先用于肘腋之患魏国;不先用于隐藏兵器、背后窥伺的吴国,却先用于刀刃外露、当面抗拒的魏国。因此,他战胜魏国,不足以使蜀国富强;而他信任吴国,却足以导致自身覆亡。况且曹操的势力不能抵挡关侯,已经很久了。曹操也畏惧关侯的威势,甚至想迁都来躲避他。假使关侯当时在吴国尚未发动之前先谋取吴国,难道不可以成功吗?唉!这其中也有命数罢了。不过,假如让关侯做一个冲锋陷阵、攻城拔寨的将领,哪里比得上让他做一个伏剑而死、为军队殿后的将领呢?关侯初遇玄德时,本来就只以死相许;幸而能够为此而死,关侯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况且冲锋拔城的将领,功勋在当时显著;伏剑死难、为军殿后的将领,风采则流传后世。当时的功勋,身死之后声势便微弱;后世的风采,年代越远,人们越悲痛思念。这正是世人祭祀关侯、解州人深深仰慕关侯的原因。不然,古代像关侯这样雄勇而能冲锋拔城的人,难道很少吗?他们都身死之后声名渐微,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人心。解州作为州,处在太行山与上党之间。从前人评论五方风俗,认为山西人刚强狠戾、好勇尚气,因此慷慨刚毅、勇武而有奇节的人多出在这里,如介子推、先轸、狼瞫、蔺相如、马服君等人;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没有死,但都像寒冰和明亮的太阳一样光明坚定,不辜负自己的志向,正是所谓伟丈夫。关侯在崎岖颠沛中跟随玄德,像介子推;威震敌国,像蔺相如、马服君;逞勇与敌人死战,又偶然与先轸、狼瞫相似。难道慷慨而有奇节的人多出于山西,而关侯是其中最杰出的吗?如今的山西,就是古代的山西。我不知道如今山西的风俗与古代相比还是否刚强好勇,但慷慨有奇节的人,难道就没有像古人一样出现在这里吗?那么,解州人对关侯拳拳不忘,并不只是为了关侯,大概还将借此鼓励他们所趋向的志行,形成秉持节操、倡导义气、亲近上位者、为长官而死的风气。姑且写下这些话以等待后来的人。常熟县二烈祠记 从前人们评论女子一生只事奉一个丈夫,把它比作臣子一生只事奉一个君主的道义。自古以来奸人篡夺窃国,而原来的臣子不幸因为才干被登记录用,在这种时候,对方有抛弃旧日嫌隙、利用仇怨的谋划,我方也有假意合作、伺机察看破绽的便利。如果对方党羽中有可以离间的人,事情又有可以成功的条件,便可趁机一击,诛杀仇敌、恢复国家。像王司徒对于董卓,段司农对于朱泚,就是这种形势对自己不利、事情难以确定成功的情形。对方有抛弃旧日嫌隙、利用仇怨的谋划,而我方却坚定守持已经献身受命、登记为臣的信义,宁可死亡也不改变自己的心,宁可死亡也不改变对君主的忠诚。像豫让、王蠋的事迹,就是这种形势对自己有利、事情可以确定成功的情形。两者所处形势不同,但归结到竭尽自身忠诚这一点却相同。因此,活着时不会有委曲自身、侥幸求变的嫌疑,死时也不会有自缢而无济于事的惭愧。女子对于丈夫,也有这样的道理。我曾读史书所载孙翊妻子的事情,认为她十分壮烈。当时两个凶徒贪图孙翊妻子的美色而杀害孙翊;妻子已经被逼迫得走投无路,于是藏起兵器、掩藏悲哀,表面答应嫁给两个凶徒,以拖延婚期;暗中联络孙翊旧日的将领作为援助。等两个凶徒因婚事进入,她便用刀杀死他们,在闺房和酒席之间报了不共戴天的仇恨,这也实在痛快。至于两位烈妇的事情,就与此不同了。她们的丈夫客居漂泊,寄身于江边,并没有可以预先借助的势力,四周所指望的都是凶人的党羽,也没有可以联络依靠的亲近援助。正当张岛诬陷她们的丈夫是盗贼,把他沉入江中时,张岛又想霸占他的妻子,张岛的党羽则想霸占他的女儿。于是母女二人仓皇关闭门户,各自自刎而死。唉,这可以说是刚烈了。然而这两个人,难道不想亲手刺入仇人的胸膛,像孙氏的妻子那样,以报丈夫和父亲的仇吗?只是形势不允许,于是以一死来完成这件事。所以我曾把孙氏妻子与两位烈妇的事情合在一起评论:如果时机有可乘之处,却急于泄愤而必求一死,那么杀身也没有益处;如果事情已经无法挽救,却迟疑忍耐而有所等待,那么就会陷入危急逼迫、接近受辱的境地。这也只是她们所处的情势不同,但以自尽来完成志愿这一点是相同的。两位烈妇死后,凶党收集她们的尸体焚烧了,这件事被严密隐藏,没有人能够揭发。过了几年,巡按陈蕙查访得知此事,张岛及其党羽才伏法。这大概足以说明,节义之气有时终究必定伸张,淫邪凶恶之人的惩罚有时终究也必定无法逃脱吧?两位烈妇本来就不一定非要亲手刺入仇人的胸膛之后才感到痛快。事情真相大白后,知县罗鸿为她们建立祠堂祭祀,题匾称为“二烈”。无锡安如石君请我为此事作记。唉,这种义行,不只是用来劝勉节操,难道也深深足以使凶恶之人感到畏惧吗?这对于世道人心的教化,关系重大啊!烈妇姓什么已经不可考,她的丈夫也姓什么,而名字失传了。相传她们原从通州迁徙到常熟的某个镇。

零陵县知县题名记名者,其起于古之所以励世乎?古之所以励世,其法莫备于史。史之法,莫严于《春秋》。史家者,将以纪善恶而垂法戒。而千百年之善与恶,不可胜书也,则举而寄其词于名姓称谓之间。《春秋》之法,微者名姓不登于册书;其非微者,则槩而登之。是史家之常法,而无所择乎其人焉者也。其有不然者:或微而名,或非微而不名;或书其姓而夺乎其名,或书其名而又夺乎其姓。其斤斤不肯轻予人以名姓也,如此而后得登名姓于册书者,足以为重。是史家之变例也。今夫人望其容貌而问其人之善与恶者有之矣,过其室庐而问其人之善与恶者有之矣,识其姓名而问其人之善与恶者有之矣。故古之图容貌、表室庐、纪姓名,使善者因之以久其善,恶者因之以久其恶。其为教一也。零陵,楚之南徼也,邑乎郴、桂之间,瘴疠之所濡,苗獠之所邻,往往不能得善吏而邑之谱牒,亦散佚无可考。自余父有怀公少时,则已闻先伯祖平乐公始宰是邑,有惠爱。及为永州,欲按其故迹,询其姓与名,虽邑之耆老亦无知者。考之郡志所载零陵令之姓与名,亦无有也。已而更索民间所藏景泰中所撰旧志,则稍具其姓名、政事、歴官大畧,而其名亦已误复为福矣。有怀公为之慨然而叹,因复思国家二百年之间,其邑之善令多亦有如平乐公,或仅存其姓名而又误,或并其姓名而湮没焉者,当不啻几人?而其奸回饕餮,乗令之威,肆毒吾民者,亦幸而逃其名于后世,岂非志于惩劝者之所悼欤?于是搜辑散逸,得某君而下若干人,以为是皆令也,则槩登其姓名于石,以着于世。虽然后之人过而指其名,有不就而问其为令之善与恶者乎?问焉而知其令之善也,虽百世有不爱而慕之,如其人之存焉者乎?问焉而知其令之恶也,虽百世有不唾而谯之,如其人之存焉者乎?是则其为令也善,而名之也甚于旂常之载焉;其为令也恶,而名之也甚于鼎象之铸焉。所谓美恶同词,其亦春秋之法也。呜呼!其善者葢不忍欺乎其民,而蕲以自尽乎其心,初岂有意身后之名也哉?其不善者葢亦偷快意于一时,自计以为其去官与其身没之后,且影响销尽,人无复指之者。岂知更千百年,其姓名并彰著而不掩若此?嘻!其可惧也已。

译零陵县知县题名记 题名这种做法,难道是古代用来劝励世人的方式吗?古代劝励世人,方法没有比史书更完备的了;史书的法则,又没有比《春秋》更严明的了。史家撰史,是要记载善恶,给后人留下法则和警戒。然而千百年来的善恶,不可能全部写尽,于是就把它们概括寄托在人的姓名、称谓之间。《春秋》的法则是:地位卑微的人,姓名不登在史册上;不是地位卑微的人,就大体都把姓名记载下来。这是史家通常的法则,并不选择那个人究竟是谁。有时却不是这样:有的人地位卑微却记下姓名,有的人地位不卑微却不记姓名;有的只记姓而删去名,有的只记名而又删去姓。史家如此谨慎,不肯轻易把姓名给人,正因为这样,能够把姓名登在史册上的人,才足以显得尊贵。这是史家的变例。如今有人看见一个人的容貌,便询问他的善恶;有人经过一所住宅,便询问居住者的善恶;有人知道一个人的姓名,便询问其人的善恶。所以古人描绘人的容貌、标记住宅、记载姓名,使善人凭此长久保持他的善,使恶人凭此长久承受他的恶;它们所起的教化作用是相同的。零陵,是楚国南部的边远地区,处在郴、桂之间,是瘴疠浸染的地方,又与苗獠相邻,往往不能得到贤能的官吏;而县里的谱牒也散失了,没有可以考查的依据。从我父亲有怀公年轻时起,就已经听说我的伯祖父平乐公开始任零陵县令,对百姓有恩惠爱护。后来有怀公任永州官职,想考察他的旧日事迹,询问他的姓和名,即使县里的老人也没有知道的。查考郡志所记载的零陵县令姓名,也完全没有。后来又寻访民间收藏的景泰年间编撰的旧志,才稍微具备他的姓名、政绩和历任官职的大概情况,只是他的名字已经误写为“福”了。有怀公对此感慨叹息,于是又想到:国家二百年之间,县中贤能的县令,大概还有许多人像平乐公一样;有的只留下姓名却又被误写,有的连姓名也一并湮没了,恐怕不止几个人吧?而那些奸邪贪婪、倚仗县令的威势、肆意毒害百姓的人,却侥幸让自己的名字逃脱了后世的记载,难道不是有志于惩恶劝善的人所感到痛惜的吗?于是搜集编录散失的资料,得到某君以下若干人,认为这些人都是县令,就把他们的姓名大略刻登在石碑上,使之流传于世。这样一来,后人经过碑前指着姓名,难道不会走近询问他们任县令时是善还是恶吗?询问后知道那位县令贤善,即使过了一百代,难道不会爱戴仰慕他,仿佛那个人还活着吗?询问后知道那位县令邪恶,即使过了一百代,难道不会唾骂斥责他,仿佛那个人还活着吗?这样看来,他任县令时贤善,那么把他的名字记下来,比旂常上所记载的还要显著;他任县令时邪恶,那么把他的名字记下来,比铸在鼎和金属器物上的铭文还要令人警惧。这就是所谓善恶用同样的文字记载,大概也是《春秋》的法则吧。唉!那些贤善的人,大概是不忍心欺骗百姓,只求竭尽自己的心力,起初哪里会有意求取身后的名声呢?那些不贤善的人,大概只图一时快意,自以为离任和死后,声名很快就会消散,人们再也不会指责他。哪里知道再过千百年,他们的姓名竟会像这样一同显著流传,无法掩盖呢?唉,这实在令人畏惧啊。

广徳州同知蔡侯政绩碑记蔡侯之始去州也,州人哭而送之。境后十余年,侯以宦游过江南,有传言侯将取道于州,州人喜于复见侯也,逆诸境。数日,侯从他道去,州人哭而归。则相与谋,纪侯之政于石。于是署州事判官张君遣陈生、潘生来请为之书石。余辞谢。后一年,知州欧阳君继遣陈生、濮生来复以请曰:“先生与蔡侯相知为深,宜为之书。”余复谢曰:“余惟与蔡侯相知之深,也是以未敢为之书。”夫蔡侯者,居乎今而学古之道者也。古之道尽乎已而不蕲乎人,先其实而深避乎其名。不然,畏垒之民规规然感慕而俎豆之,此庚桑子之所为惧而逃去者也。且古之以循吏书于其传者有之矣。其在当时,权任既重且专,其居官也又久而信,是以能为百姓立殊絶可纪之功,而后史氏因书之为传。若蜀郡以兴学,书南阳以溉田,书书渤海也以弭剧盗,书胶东也以増户至十余万。自汉时得书者才数人,而一人又各以一事殊絶自见而已。自此之外,其缘俗而治者,岂遂少哉?则以其事无殊絶故不书也。蔡侯莅州之日浅矣,又州佐也,操柄所不在,故其所可见者大率缘俗而治。侯之心且自谓不能有殊絶功徳加于细民,而歉然不以为足也。侯之所不自以为足,而州之人乃欲为侯张而侈之,不亦拂乎?抑古之以循吏书于其传者,非特以殊絶之故,亦以位不至通显,其所树立施设止于一郡一邑而不究乎其大者,故史氏亦从一郡一邑书之而谓之循吏传。若黄颍川、薛冯翊,其治绩尤异,固不在于蜀郡、渤海之后,以其事业有大焉者,则不得从一郡一邑书之,故不以循吏而别自为传。蔡侯行完而才钜,以方显庸于时,其勒之竹帛而铭之鼎彞,固将有待。若夫一州邑之绩,岂足为侯书之由?前言之,殆非侯所以致谦之意;由后言之,殆非州人所以尊侯之意也。二生起而对曰:「先生为蔡侯言之则可矣,而未始为州人虑之也。广徳负山之州也,往时为吏者患州人犷悍多豪黠,齘齘不可理以柔道,于是一切争为严峻深文痛法以绳督之,而人亦遂相传以为非刻深不可治。广徳葢州人之防兹诟而病焉者久矣。蔡侯乃独先教化而后诛罚,事无剧易,处之一以镇静;人无奸良,御之一以诚慤。是以侯既去而人怀思之至今。呜呼,此岂深文峻法之所及也哉!」由此言之,州之所以为治者,盖在此而不在彼也。是故州之人欲为之书,以示后之为吏者,使知州之所以为治者,在此而不在彼也。余曰:「若是则可以书矣。」蔡侯名克亷,字道卿,泉之晋江人,中嘉靖己丑进士,今为江西提学佥事。其同知广徳也,以刑部郎中坐狱事谪,以某年至州,某年迁庐州府同知以去,皆宜书。

译广德州同知蔡侯政绩碑记 蔡侯刚离开广德州时,州人哭着为他送行。十多年后,蔡侯因出游做官经过江南,有传言说他将取道经过广德州,州人高兴能够再次见到蔡侯,便到州境迎接他。几天后,蔡侯从别的道路离去,州人哭着回去,于是共同商议把蔡侯的政绩刻在石碑上。当时代理州事的判官张君派陈生、潘生来请我撰写碑文。我推辞了。过了一年,知州欧阳君又派陈生、濮生来再次请求,说:“先生与蔡侯相知很深,应该为他撰写碑文。”我又推辞说:“正因为我和蔡侯相知很深,所以不敢为他撰写碑文。”蔡侯这个人,身处当今而学习古代的道理。古代的道理在于尽力于自身,而不求取他人的称誉;先务实立功,深深避开自己的名声。否则,畏垒的百姓拘拘然感恩仰慕而祭祀他,这正是庚桑子感到害怕而逃走的事情。况且古代把奉行善政的官吏写入传记,是有先例的。他们在任职时,权力既重又专,任官时间又长,能够取得百姓的信任,因此能为百姓建立特别卓著、值得记载的功绩,后来史家才据此为他们作传。例如记载蜀郡兴办学校,记载南阳兴修灌田工程,记载渤海平息严重盗乱,记载胶东增加户数达到十多万。自汉代以来,能够这样被记载的不过几个人,而每个人也只是凭一件特别卓著的事迹显露出来罢了。除此之外,那些顺应风俗而治理地方的人,难道就很少吗?只是因为他们的政绩没有特别卓著之处,所以没有被记载。蔡侯到广德州任职的时间很短,而且只是州佐,权柄并不在他手中,因此他所能表现出来的,大多是顺应当地风俗来治理。蔡侯心里也自认为不能有特别卓著的功德施加于普通百姓,因此惭愧不安,认为还不够。蔡侯自己不认为足够,州人却想替他张扬并夸大它,这不是违背他的心意吗?或者说,古代把奉行善政的官吏写入传记,不只是因为他们的功绩特别卓著,也是因为他们的官位没有达到显赫的地步,所建立和施行的政绩只限于一个郡或一个县,不能扩展到更大的范围,所以史家也只从一郡一邑的范围为他们作传,称为循吏传。像黄颍川、薛冯翊,他们的政绩尤其卓异,本来不在蜀郡、渤海那些人之后;但由于他们的事业有更大的规模,就不能只按一郡一邑来记载,所以不以循吏名义,而另行作传。蔡侯品行完美、才干宏大,正要在当时显扬功业,把他的事迹刻在竹帛上、铭刻在鼎彝上,本来还应等待将来。至于一个州县的政绩,哪里足以成为替蔡侯作碑记的理由呢?从前一种说法来看,大概不是蔡侯用来表达谦逊的意思;从后面一种说法来看,大概也不是州人用来尊敬蔡侯的意思。两位书生起身回答说:“先生替蔡侯这样说,当然可以;但您却没有替州人考虑。广德是一个背靠山地的州,从前做官的人都担心州人强悍而且多有豪强狡黠之徒,固执难治,不能用柔和的办法治理,于是全都争相施行严酷苛细的刑法来约束督责他们,人们也就相互传说,认为不刻薄严酷便不能治理。广德人大概长期以来都在抵抗这种恶名,并为此感到困苦。蔡侯却独自把教化放在前面,把刑罚放在后面,无论事情繁难还是容易,都一概用镇静的态度处理;无论对方是奸邪还是善良,都一概以诚实厚道来对待。因此蔡侯离任后,州人至今仍深深怀念他。唉,这难道是严酷苛细的刑法所能达到的吗?”由此说来,广德州之所以得到治理,关键正在这里,而不在那边。因此州人想替他作碑记,是要给后来的官吏看,使他们知道广德州之所以得到治理,关键正在这里,而不在那边。我说:“既然这样,就可以作记了。”蔡侯名克廉,字道卿,是泉州晋江人,嘉靖己丑年中进士,如今任江西提学佥事。他任广德州同知时,原为刑部郎中,因审理狱讼之事获罪而被贬,于某年到达广德州,又于某年升任庐州府同知离去,这些都应当记载下来。

镇江丹徒县洲田碑记古者与天下为公,而泉布其利。然山川林麓,天地之产,金石铅锡,萑蒲盐蜃,鸟兽翎革之▯细,莫不为之厉禁。而名山大泽,虽封诸侯不以及者,非自封殖也,惧夫利孔不窒而争狱滋繁,则是以其利人者为人害也。其虑可谓深矣。丹徒环江为邑,沿江上下多有芦洲,其为利甚钜。而新故之洲时没时长,故不入版籍,而人据以为私。每一洲出,则大豪宿猾人人睥眤其间,毕智殚贿,百计求请,或连势人以揺官府,必得乃已。及不可得,则讐其得者而相与为私鬪,甚者搆亡命,挺矛矟,隂贼公閧于丛苇髙浪之间,相杀或数十人。官司逮捕,輙反覆解脱,狱案满筐箧,积十数年不可诘絶。故洲之争未已,而新洲之争又起。于是丹徒之视芦洲,如悬疣枝指之着体,非特其悬与枝而已,且痛连于骨体,而怵于心畜为瘇蛊,不治日深。而丹徒绾水陆之口,厨传日费数十金,谓之班支。郡邑公私筵燕诸所狼籍,嵗费且数千金,谓之坊支。闾里骚然,苦焉,不可以已也。莆田林侯既莅郡,日夜问民所利病,除所不便,深知班坊苦民,而未有以处也。适防有洲田之讼,于是慨然谂于众曰:「吾欲祛两害以兴两利,可乎?」且夫古者山泽之利,其权一归于上,而今擅于下。古有遗人掌客道路委积賔旅廪饩之奉,其费一出于官,而今役乎民。权宜归于上者而擅于下,则孔漏;孔漏者启奸而人以殃。费宜出乎官者而役乎民,则敛重;敛重者积蠧而人以贫。今若一切反此二敝,使擅乎下者归之于上,役乎民者出之于官,塞其漏孔而蠲其重敛,因天地之赢以济人事之乏,収豪民之腴以代贫人之瘠。是芦洲之果为兹邑利也,而又何病乎?」众讙然曰:「侯议是。」侯又以丹阳水陆之冲与丹徒同,而并练湖田为豪民所擅,与芦洲同,思推所以处丹徒者处丹阳也,乃并二议以请。于廵抚公。廵抚公是之。请于廵按公。廵按公是之。既得请。于是痛绳其豪之争洲者与其侵湖者而归之官。而两邑废寺之田附焉。总洲与湖田寺田之所入。而勾其赢缩以代故时班坊之所出。裁其滥而存其不可已者。于是出入之数大略相均。以嘉靖癸卯九月而计籍成。如其籍而行之。遂以为故事。邑人既深徳侯。而恐后之人不能守侯之法也。而又恐豪者恶是之病已而欲壊之也。相率请于邑令茅君。而凿石以记。凡洲田与寺田之在丹徒者。为亩共五千三百九十五。嵗入租二千九百石有竒。易金可若干两。芦薪嵗易金可百两。山薪嵗易金二十六两。以代故时班坊之所出。定其额凡为金四百两而羡。凡湖田与寺田之在丹阳者。为亩共三千四百五十有竒。嵗入租千七百石有竒。易金可若干两。湖鱼嵗易金可二十两。以代故时班坊之所出。定其额凡为金四百两而羡。藏其羡以待嵗収之所不及。而间出其羡以赈凶饥。自癸卯九月至乙巳五月。总羡金九百八十二两。米千五百九十石有竒。其纎悉列之碑隂。其区画出入则计籍具存。林侯名华。字廷份。笃志古道。为政一本经术。余尝为序其口义者。其惠爱在民多可书。兹以记洲田也。故不及。

译镇江丹徒县洲田碑记 古代把天下看作公有,并把其中的利益分给众人。然而山川、林木、山麓等天地所产之物,金、石、铅、锡,芦苇、蒲草、盐、蛤,以及鸟兽的羽毛皮革等细小物产,无不设置禁令加以限制。名山大泽,即使封给诸侯也不使其据为己有,并不是为了独自增殖财富,而是担心获利的孔道一旦不被堵塞,争讼刑狱就会越来越多,于是本来可以利人的东西反而成为人的祸害。古人的考虑可以说深远了。丹徒四面环江而建县,沿江上下有许多芦苇洲地,获利非常丰厚。但新形成和旧有的洲地时而淹没、时而增长,所以没有登记入册,百姓便占据它们作为私产。每当有一块洲地露出水面,大豪强和老奸猾之徒便人人窥伺其中,用尽智谋,耗尽财贿,百般求取,有时还勾结有权势的人来摇撼官府,非要得到才肯罢休。等到不能得到,就仇视获得洲地的人,彼此私下争斗;严重时还纠集亡命之徒,拿着矛和矟,在芦苇丛和高浪之间暗中进行公开劫杀,互相残杀有时达到几十人。官府逮捕他们,他们总是反复设法脱身,狱案堆满筐箧,积累十几年也无法彻底查办。因此,洲地的争夺还没有结束,新洲地的争夺又开始了。于是丹徒人看待芦洲,就像身体上长着悬疣、枝指,不只是悬疣和枝指本身而已,而且疼痛牵连骨肉,心中惊惧,积聚成肿毒蛊病;不医治,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而且丹徒处在水陆交通的要冲,厨传每天耗费几十金,称作“班支”。郡县公私宴饮等处留下的浪费,每年又要耗费几千金,称作“坊支”。乡里骚动不安,深受其苦,却无法停止。莆田林侯到任郡中后,日夜询问百姓的利益和疾苦,革除不便之处,深知班支、坊支给百姓带来的痛苦,却还没有办法解决。恰逢发生争夺洲田的诉讼,于是感慨地向众人说:“我想除去两种祸害,兴起两种利益,可以吗?”况且古代山泽的利益,其权力全归上面;如今却被下面的人擅自占有。古代有遗人掌管道路上接待宾客、储积物资以及宾旅粮食供给的事务,这些费用全由官府支出;如今却役使百姓来承担。权力本应归于上面却被下面擅自占有,就会出现许多漏洞;漏洞一开就会引发奸邪,使百姓遭殃。费用本应由官府支出却役使百姓承担,就会使征敛沉重;征敛沉重就会积累弊害,使百姓贫困。如今如果把这两种弊病全部反过来,使下面擅自占有的归还上面,使役使百姓的费用改由官府支出,堵塞漏洞而减免沉重征敛,凭借天地自然的盈余来补助人事上的不足,收取豪民肥厚的收益来代替贫民的困乏,那么芦洲确实成为本县的利益所在,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众人欢呼说:“侯爷的议论正确。”林侯又想到丹阳是水陆交通要冲,与丹徒相同;练湖田也被豪民擅自占有,与芦洲相同,于是考虑把治理丹徒的方法也施行于丹阳,便把两项议案一并上报请求。上报给巡抚大人,巡抚大人认为正确;又请示巡按大人,巡按大人也认为正确。获得批准后,于是严厉惩治那些争夺洲地和侵占湖田的豪强,把洲地和湖田收归官府;两县废弃寺院的田地也附带收归官府。总计洲地、湖田和寺田的收入,核算其盈亏,用来代替过去班支、坊支的支出;裁减其中过度的部分,保留不可停止的支出。这样一来,收入和支出大体相等。嘉靖癸卯年九月,账册编制完成,便按照账册施行,后来遂成为定例。县人深深感念林侯的恩德,又担心后任不能守住侯爷的办法,也担心豪强憎恨此举损害了自己而想破坏它,于是相继向县令茅君请求,并凿石立碑记载此事。丹徒县所有洲田和寺田,共计五千三百九十五亩;每年收入租米二千九百石有余,折合金钱约若干两;芦苇柴薪每年折合金钱约一百两,山林柴薪每年折合金钱二十六两,用来代替过去班支、坊支的支出。规定总额为金四百两有余。丹阳县湖田和寺田,共计三千四百五十余亩;每年收入租米一千七百石有余,折合金钱约若干两;湖中鱼利每年折合金钱约二十两,用来代替过去班支、坊支的支出。规定总额为金四百两有余。把多余的钱储存起来,用来补足灾年收入不足的部分;有时拿出多余的钱赈济灾荒。从癸卯年九月到乙巳年五月,共积余金九百八十二两、米一千五百九十石有余。所有细节都列在碑的背面,关于划分区域和收支的账册也完整保存着。林侯名华,字廷份,专心学习古道,施政一概以经术为根本。我曾经为他所作的《口义》写过序,他施加给百姓的恩惠爱护,有许多值得记载的地方。这里只是记载洲田之事,所以不再涉及。

裕州均田碑记裕州于春秋▯楚,盖楚屈完对齐桓公之言曰:「方城为城」,今方城山在裕州境,山旁有楚壁垒斥堠云地,故阻险然四冲,西胁武关,东挟江淮,北绾河洛,南隙宛邓,四方辐凑。其民平居则奔走送徃逆来诸费,轇轕百出;天下有难则徃徃首先受兵。野多陂陀硗确,土杂砂石不纯,可田种以故俗罕土著,苦窳寡畜藏,轻剽数徙。无锡安侯来牧裕,既爬剔宿蠧,拊循疲瘵,与裕人更始。先是主计之臣议括天下田,檄至裕,安侯矍然曰:「此吾治裕首务哉!」且夫平瘠沃清,钱谷息讼争,在此举矣。未几檄复下,止之。安侯曰:「人苟利矣,吾専焉可也。」亟请于参政刘君、副使傅君,各是之。于是经土划野,则耆艾董其役;纵横广袤,则量人展其能;方弓勾股,则筭人竭其思;迹阡验畛,则区长与程事。因区制亩,因亩准税,区为纲,亩为目,纲以丽目则无漏亩,亩为母,税为子,母以权子则无逋税。以衍原隰膏腴之田一而当一平石,冈田二而当一冈石,山田三而当一山石,陡坡四而当一陂池林麓廨宇铺舍防市之税例蠲除。田溢税则从増,税益田则从减。咨询徧故,人无遁情;版籍明故,上有定征;疆土别故,下有定输。计田凡一万三千二百四十顷有畸,计税凡九千二百六十石有畸。侯规画精宻,动中肯綮,此其大凡也。史氏曰:「孟轲有言,仁政必自经界始。自卫鞅首祸壊井田、开阡陌,以迄于今,其间经国之臣、忧时之士,曷尝不言经界?然卒莫能行,何也?盖亦难焉。」守令嵗月更改,各懐一切,无虑经久,一难也。语曰:「天降雨泽,农夫悦而行旅怨。」豪强兼并率不以均田为便,谤讟朋兴,多口可畏,二难也。守令不能履亩而较之,则必寄于吏胥,则有上下其手者矣。豪右售赇得为蔽匿,贫弱抑勒无以自明,名曰均田,实滋一弊孔也。此三难也。夫安侯可不谓明察深虑者哉!安侯初举事时,裕人亦多訿訿者,曰:“将无扰我安?”侯不为动。既讫事,乃人人乐业矣。民可与乐成,难与圗始,顾不信哉!安侯名如山,己丑进士。其为裕多善政,兹不书,重均田也。

建陈渡石桥记陈渡桥去郭南十里而近,当邑西南诸乡与宜兴、金坛孔道,近郭而又当孔道,故徃来于其上者踵相践也。桥故以石为之,其始作与其既毁而易之以木,皆不知在何时,今独有石趾在耳。而木桥又不一二嵗又壊,壊则辄更而作之。夫屡壊则病行者,屡作则劳居者,而费且不胜计。非石不可以久,而莫之能任也。防有浮圗人德山至,遂慨然谂于桥旁之人曰:「吾力能办此。」众皆曰然,因请山为主,而相与以贫富为率,出钱若干缗,不足则山使其徒募钱于四方,共得若干缗,买石若干,募石工凡若干。其财取诸愿助之家,而不费官帑之一钱;其力取诸佣食之夫,而不劳公徭之一卒。始于某甲子某月,讫工于某月。嘻,可谓易矣。盖山之为人,吾知之,有粟必以施饿者,而终嵗自食糠籺;有钱可以易衣,而尝衣碎衲,行雨雪中,其苦行有足动人者,是以募人而人争应之,役人而人不敢爱其力,宜其成之若是易也。于是友人蒋君英玉、吴君镇之为之请书其事。夫桥梁,王政之所有事也。徒杠缺而国侨致讥,川梁隳而单公以刺,然特语夫长民者耳。矧所谓浮图者,固与世漠然絶不相值者也。山口不粒粟,身不全衣,以此自足,而丝髪无所假于世,亦可矣。乃复能急人之病,而闵闵于一桥之成也如此,则彼长民者固众之所跂而望以庇焉者,耽耽焉居饱禄以嬉,其于人之疾疹阽苦则瞀瞀而莫知。盖先王一切所以捍灾备害生人之道,泯然尽矣。其所缺者,宁独一桥也哉?呜呼,此不为而彼或为之,其亦可以观世也矣。德山某所人,其桥旁居人出钱者凡若干人。

译裕州均田碑记 裕州在《春秋》时期属于楚国。楚国的屈完回答齐桓公说:“以方城山作为城墙。”如今方城山在裕州境内,山旁还有楚国的壁垒和瞭望台遗址。因此这里虽然有险要阻隔,却又处在四方交通的要冲:西面威胁武关,东面连接江淮,北面控制河洛,南面通向宛、邓,四方道路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百姓平时就要奔走,承担送往迎来等各种费用,纷繁复杂的差役层出不穷;天下有难时,这里又往往首先遭受兵祸。郊野多是起伏不平、贫瘠坚硬的土地,土中夹杂砂石而不纯,不适合耕种,因此当地习俗是土著居民很少,土地贫瘠、积蓄牲畜很少,百姓轻捷游荡而多次迁徙。无锡安侯来任裕州知州后,清除长期积累的弊病,抚慰疲困的百姓,与裕州人重新开始。此前,主管财政的官员提议丈量天下田地,公文传到裕州,安侯惊视说:“这难道不是我治理裕州的首要事务吗?”况且辨别土地的肥瘠、清理钱粮、平息诉讼争端,关键都在这次行动。不久公文再次下达,安侯便停止了它。安侯说:“只要对百姓有利,我专断办理又有什么关系呢?”立即向参政刘君、副使傅君请示,他们都认为正确。于是测量土地、划分田野,由年长有经验的人主持这项工作;测定横纵、宽广长短,由测量人员各自施展才能;划方、作弓以及运用勾股,由计算人员竭尽思考;踏查田界、检验畦畛,由区长和程事负责。根据区来制定亩制,根据亩数核定赋税,以区为纲、亩为目,纲领统摄条目,就不会漏掉田亩;以亩为母、税为子,母数核定子数,就不会拖欠赋税。把平原低湿地中肥沃的田地一份折合一份平地石,冈地两份折合一份冈地石,山田三份折合一份山地石;陡坡四份折合一份。陂池、林麓、官署、铺舍、防市等处的赋税一概免除。田地增加而超过原定赋税,就随田地增加;赋税增加而超过田地负担,就随田地减少。由于询问调查周遍,所以百姓没有可以隐瞒的实情;由于户籍田册清楚,所以官府有固定的征收数额;由于疆界土地划分清楚,所以百姓有固定的输纳数额。共计田地一万三千二百四十顷有余,共计赋税九千二百六十石有余。安侯规划精密,办事总能切中关键,这就是大概情况。史家说:“孟轲说过,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自从卫鞅首先造成祸害,破坏井田、开通阡陌以来,直到今天,其间治理国家的大臣、忧虑时局的士人,哪一次没有谈到划定田界?然而最终没有谁能够实行,为什么呢?大概也是因为困难吧。”守令任期短暂,年年更换,各自只图一时之便,不考虑长久,这是第一难。俗话说:“上天降下雨水,农夫高兴,行旅却怨恨。”豪强兼并土地,大多不认为均田对自己有利,于是诽谤怨言纷纷而起,众口可畏,这是第二难。守令不能亲自踏查田亩而加以核验,就必然把事情交给吏胥办理;这样便会有上下其手、从中作弊的人。豪强权贵用贿赂买通官吏,得以遮掩隐匿;贫弱百姓受到压制勒索,没有办法为自己申明,名义上说是均田,实际上却增添了一道弊病的漏洞。这就是第三难。安侯难道不能说是明察而且深谋远虑的人吗?安侯刚开始办理这件事时,裕州人也有很多议论,说:“难道不会扰乱我们吗?”安侯不为之动摇。事情办完以后,人人都安于自己的产业了。百姓可以和他们共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和他们共同谋划开始,难道不是这样吗?安侯名如山,是己丑年进士。他治理裕州有许多善政,这里不加记载,是因为要着重记述均田之事。建陈渡石桥记 陈渡桥距离城郭南面将近十里,正处在本县西南各乡通往宜兴、金坛的大道上;它既靠近城郭,又位于交通要道,所以往来行人接踵而过。桥原来用石头建成,最初修建以及后来毁坏而改用木材的时间,都已经不知道了,如今只剩下石桥的基脚而已。木桥又往往不到一两年就毁坏,毁坏后总是重新修建。桥屡屡毁坏,就使行人困苦;屡屡修建,又使当地居民劳累,而且费用也多得无法计算。不是石桥不能长久,而是没有人能够承担修建它的费用。适逢浮图德山来到这里,便慨然向桥旁的人说:“我的力量能够办成这件事。”众人都说可以,于是请德山主持此事,大家又按贫富分摊,拿出若干缗钱;不足的部分,就由德山让他的徒众到四方募捐,最终共得到若干缗钱,买了若干石料,招募了若干石工。所用钱财取自愿意资助的人家,没有耗费官府一文钱;所用劳力取自领取佣食的工人,没有役使公家的一个劳卒。从某甲子年某月开始,到某月竣工。唉,可以说是容易了。因为德山的为人,我是知道的:有粮食就一定施舍给饥饿的人,而自己终年吃糠屑;有钱可以买衣服,却曾经穿着破碎的僧衣,在雨雪中行走。他的苦行足以感动人,所以募捐时人们争相响应,役使人力时人们也不敢吝惜自己的力气,他能够这样容易地建成桥梁,也就很自然了。于是友人蒋英玉君、吴镇之君请我为此事撰写碑文。桥梁,是王政所应办理的事务。徒步所用的桥梁残缺,国侨因此受到讥讽;河上的桥梁毁坏,单公因此受到讽刺;然而这些话只是说给治理百姓的长官听的。何况所谓浮图,本来与世俗隔绝,和世俗几乎没有关系。德山口中没有一粒粮食,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凭这些便能自得,丝毫不向世俗有所借取,也就可以了。可是他又能急切地为别人解除疾苦,对建成一座桥这样的小事竟如此忧虑,这些治理百姓的长官本来是众人仰望、盼望他们庇护的人,却安逸地享受优厚俸禄,沉溺嬉乐;对于百姓的疾病、困苦和危急,却昏昧无知。先王一切用来抵御灾害、预防祸患、使百姓生存的办法,大概全都消失了。他们所缺失的,难道只有一座桥吗?唉,这边不做,那边却有人做了,这也可以用来观察世道了。德山是某地人,住在桥旁、出钱资助的人共若干家。

华氏义田记义田者,其古道之遗乎?其起于古道之废乎?古有之大宗者,収族者也。义田者,其大宗之遗乎?虽然,有大宗则无义田,故义田者,其起于大宗之废乎?古者,因族而立之宗,族人有余财则归之宗,不给也则资之宗。其族人如腰膂手足之相与为一体,其财贿如津液之经纬溶灌于其间,惟其所虚则注焉,而无有乎臃肿羸乏之处,是以举族无甚贫甚富之家。而天下之为族者,莫不有宗,是以天下无甚贫甚富之人。岂非所谓人人亲其亲而天下平者哉?井田废也,而始有以赀甲于乡;宗法废也,而始有以赀甲于族。甚则有童奴厌臛肉而族人操瓢者,仁人君子恻然隐之,于是以其力之所及为之义田,以赡其族。盖犹有大宗之遗焉。然义田立而大宗之名益隠矣。要之,义田非甚厚有力之人不可以为,而宗法则百金之产亦可以相通。义田非仁人与族为体者不能以相公,而宗法虽纎啬鄙薄之嗣亦不得而相吝。是以义田之为制也狭而偏,大宗之为制也均而溥。然仁人君子其知既足以及乎此矣,卒莫有推而及乎彼者,岂古今之势然耶?抑亦以义田出于力之可以自为,而宗法非上之人为之制,则固莫能相聨属耶?何其宜及焉而莫之及也?吾友无锡华君从龙,积学好古之士也。晩举进士,不数年遂请归其于人间事,既已屏絶不挂意,而独不能忘族人之饱饥,乃割近郭田千亩为义田。推其逺胄自十一世祖録事君而下之子孙皆籍之,其不能自业者给口食,其婚娶槥瘗给各有差,略如范氏故事。自十二世祖而上,其族踈人众,则惟视其窭甚不能就塾与过时不能嫁者、娶者、槥者、瘗者,则量助之。其管钥以付録事君宗子,而推择族人之贤者一二人専理其事,不称则易其人,而君之子孙则将别有处焉,不使分给其中。夫君之为此举其可谓仁人君子之用心矣,又能寓宗子法于其间,岂不尤为近古者乎?余是以本宗法之与义田相兴废之説,而为之记。使君之知足以及乎此者,其尚益推之而及乎彼也哉!

译华氏义田记 义田,是古代道义遗留下来的制度吗?还是在古代道义废弃之后才兴起的呢?古代有大宗,是用来收聚族人的。义田,是大宗制度的遗留吗?然而有了大宗便不会有义田,所以义田难道是随着大宗制度废弃后才兴起的吗?古代依据宗族设立宗子,族人有多余的财产就归入宗族,不足时就由宗族资助。族人就像腰背、胸腹、手足共同组成一个身体,财物就像津液在身体内部流通灌注,哪里空虚就向哪里输送,不会有肥肿或羸弱困乏的部位,因此全族没有特别贫穷或特别富有的人家。天下凡是有宗族的,无不设有宗子,所以天下也没有特别贫穷或特别富有的人。这难道不是所谓“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天下就能太平”吗?井田制度废弃后,才开始有人的资财在乡里居首;宗法制度废弃后,才开始有人的资财在族中居首。甚至有童仆厌弃肉羹,而族人却拿着空瓢乞食。仁人君子对此感到悲悯,于是用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设立义田,来赡养族人。这大概还保留着大宗制度的遗意。然而义田制度建立后,大宗的名义就更加隐没了。总而言之,义田不是非常富厚且有力量的人不能办理,而宗法制度即使只有百金的资产,也可以彼此流通救济。义田不是仁人把族人看作一体,就不能用来彼此周济;宗法制度即使是细小吝啬、鄙陋浅薄的继承人,也不能彼此吝惜。因此义田作为一种制度,范围狭窄而且偏向个别;大宗制度作为一种制度,则公平而且广泛。然而仁人君子的见识已经足以达到这种程度,最终却没有人把它推广到那种程度,难道是古今形势造成的吗?还是因为义田出于个人力量可以自行办理,而宗法制度如果没有在上位的人为之制定,就确实不能使族人彼此联属呢?为什么本来应当推广的事情却没有人推广呢?我的朋友无锡华从龙君,是一位积累学问、喜好古道的人。晚年考中进士,过了几年便请求归乡;对于人世间的事务,他已经屏绝而不再挂怀,唯独不能忘记族人的饥饱,于是划出城郭附近的田地一千亩作为义田。把从远代后裔至十一世祖录事君以下的子孙都登记在册;不能自行谋生的,供给口粮;婚娶和棺椁埋葬,各按等级给予资助,大略如同范氏旧例。从十二世祖以上,族人关系疏远而人数众多,就只救助那些贫困到不能入学,以及过了适婚时节而不能嫁娶、置办棺椁、安葬的人,按情况给予帮助。义田的钥匙和管理权交给录事君的宗子,再推选族中贤能的一两个人专门管理此事;如果不称职就更换其人。至于华君自己的子孙,则另有安排,不让他们分取其中的供给。华君施行这一举措,可以说是仁人君子的用心了;又能把宗子制度包含在其中,难道不是更加接近古制吗?因此我根据宗法制度与义田制度兴废的道理,为他作这篇记。希望华君的见识已经足以达到这一点,也还能进一步推广,将它施行到另一点上吧!

救荒渰记嘉靖癸卯至乙巳,东南荐饥。溧阳史君恭甫,既三捐谷七千五百石以助公家之赈,而饥者犹不给也。邑故多渰,以汇水其沙涨渰,在邑西北十余里,潦溢旱缩,不障不陂,弃为旷土,久不可艾。君既隠民之饥,则计之曰:“古盖有兴役以救饥者,吾试行之。且夫嵗凶土荒,民不足于食,而有余于力,以力易食,是民以不足为有余也。吾今日出粟于廪,而异日取粟于渰,是吾以故粟为新粟也。人力地利两易,而各得,不亦可乎?”乃度渰之东南隅,广长各三百五十丈,可潴可防,测水以凖而疆焉。遂请于官,募民兴工。民携老弱就役者踵至。君环堤而茇焉以居之。每役一人,日给米二升,银一分,薪一束。时米贵甚,民以半米易麰菽而杂食之。计一夫赴役,自食可兼食其老弱瘠病之不能役者二人。于是民之栖于堤者,防烟饭飶,列舍相接,蓊然如处村落之间。日出则畚者、锸者、筑者、捄者、汲者、防者,蚁旋于堤上。夜则妇子抱哺,嬉嬉而卧,又晏然如在乐土,而忘其为流徙饥馑之时也。其始因渰之底深之为中池,以蓄水。出池之土,环之为堤。堤之外,又环之为外堤,以捍水。外堤之北,更深之为北池,而窦其东西陲,以通中池之水。半北池之土,更筑北堤。又于外堤之外,并渰三面而沟之,出其土,更筑小堤,以捍渰之暴水。内堤之内,三面为池,出其土,髙筑之,以为架屋之所。自乙巳八月至明年四月毕工,而麦适登。民讙然散归曰:“史君活我。”核其费为银若干两,米若干石,大率日役若干人,计所全活若干人,共垦田四百余亩,为圩者三。潦则水碍堤,不得壊田;旱则引堤内之水灌田,可四千余亩,并渰而田之家,多頼以济。自是百年沮洳鬱为沃壤,水降土升,不相溷渎,各効其职,以宜地产萑藋既去,生我稻粱。堤之隙地,亦树蔬豆,縁堤防池,夹植榆栁,池中畜鱼。虾蠏蠯蠃生生不淰,于是即其地立为义庄。嵗计田与堤之入,与池之鱼利易谷,可得千石。嵗储之以待荒嵗之赈,一不以给家用。君又将筑书舍其间,以待乡之来学者,而未及也。因更名其渰曰救荒渰。以其邑人进士缪君所为纪实来请记。盖周礼上有荒政以聚民,而下复有闾相受,党相収,州相防,以通其赢乏。犹惧其未也,则又使世禄地主之有力者,与其广潴钜野之可以利民者,曰主以利得民,曰薮以富得民。以是弥缝上下之所不及。其民遇凶礼,或不见聚于上,必见収防于闾里;不见収防于闾里,必见得于地主广潴钜野之间。其生路为甚多,而天灾地沴欲死之而不能也。民生其时,岂不幸欤?后世有司救荒之法,既疎濶不讲,又无古邻保之义以鸠民。民有饥馑疾疫,日夜祈死而已。余亲见乙巳之灾,流莩满野。民之不忍为盗贼而自经死,与糜其子而食者,日几何人?余思欲上下强聒而不能,而又无力可以及人也,徒恻然伤之而已。今之世无周礼所谓主者,然贵家大族之有力而望于乡者,则亦有主之谊,而潴野闲田则徃徃有之。然非有力不能兴,是以主与薮相聨而成功。今观史君所为,而益信古之所谓利与富得民者,其不为迂濶也。然古之所谓主者,皆与有长人之责,而世其禄,食其责既无所诿,而禄又有可借,故其行之则易。君既居闲,无所责于世,而纎豪皆割已之有,乃殚力经营,若家人之饥然者。以是知君之为尤难也。嗟乎!使有力者皆如君,其所以兴起礼俗,而有禆于国家休息生养之效,岂小也哉?余既自以其无力,而有感于史君,乃乐为之记。史君名际,嘉靖壬辰进士,磊落多才略,尝为吏部主事,不究其用而去。故其施诸家者若此云。

译救荒渰记 嘉靖癸卯年至乙巳年,东南地区接连发生饥荒。溧阳史恭甫君已经三次捐出谷物七千五百石来帮助官府赈济,但饥民仍然得不到充分供给。溧阳本来有很多渰,因汇聚水流而形成;其中一处沙土淤涨的渰,在县城西北十多里,涝时水满,旱时水缩,既不能筑堤,也没有陂塘,荒废成旷地,长久无法治理。史君既然忧虑百姓饥饿,便谋划说:“古代大概有通过兴办劳役来救济饥民的办法,我试着实行它。况且年成不好、土地荒芜时,百姓食物不足,却有多余的力气;用力气换取食物,就是把百姓的不足变为有余。我今天从粮仓拿出旧粮,日后从渰田取得新粮,这就是把旧粮变成新粮。人力和土地的利益彼此转换,各自都有所得,不是很好吗?”于是测量渰地东南角,宽、长各三百五十丈,可以蓄水,也可以筑堤,测定水位作为标准,划定边界。随即向官府请示,招募百姓兴工。百姓携带老弱,前来服役的人接踵而至。史君环绕堤岸搭草棚居住在那里。每役使一人,每天发给米二升、银一分、柴一束。当时米价非常昂贵,百姓把一半米换成麰、菽混合食用。计算一个人来服役,他自己吃用之外,还可以兼养两个不能服役的老弱病残者。于是住在堤上的百姓,炊烟和饭香四处飘散,房舍相连,茂盛得像处在村落之间。太阳一出来,背土的、拿锹的、夯土的、担土的、汲水的、筑堤的,就像蚂蚁一样在堤上往来旋转。到了夜里,妇女和孩子抱着孩子吃奶,欢欢喜喜地躺下,又安然得像处在乐土之中,忘记了自己正处在流离和饥荒的时期。工程开始时,先把渰底挖深,作为中池来蓄水;把挖出池子的土环绕四周筑成堤。外堤之外又环绕筑一道外堤,用来抵挡水势。外堤北面,再挖深成北池,并在东西两边开窦,使北池与中池的水相通。用北池挖出的土一半再筑北堤。又在外堤之外,沿渰的三面开沟,把挖出的土再筑成小堤,用来抵挡渰中暴涨的水。内堤以内,三面挖成池塘,把挖出的土堆高,作为建屋的地方。从乙巳年八月开始,到第二年四月完工,恰好麦子成熟。百姓欢呼着散去回家,说:“史君救活了我们。”核算工程费用,共用银若干两、米若干石,大体每天役使若干人,统计救活了若干人,共开垦田地四百余亩,筑成圩田三处。洪涝时水被堤岸阻挡,不能毁坏田地;干旱时引堤内的水灌溉田地,可达四千余亩;那些把渰地开成田地的人家,大多依靠这项工程得到救济。从此以后,百年积水泥泞的土地郁然变成肥沃田地,水面下降、土层升高,水土彼此不再混杂侵扰,各自发挥作用;适宜当地生长的芦苇已经除去,稻谷和粱米由此生长出来。堤岸的空地也种植蔬菜和豆类,沿着堤岸和池塘两旁种植榆树、柳树,池中蓄养鱼类。虾、蟹、蚌、螺繁衍生长而不受惊扰,于是就在这里设立义庄。每年计算田地和堤岸的收入,再把池塘的鱼利折换成粮食,可以得到一千石。每年储存起来,等待荒年赈济,一概不拿来供给家用。史君又准备在其中修建书舍,接待乡里前来求学的人,但还没有来得及办成。于是把这个渰改名为“救荒渰”。他请本县进士缪君撰写的纪实文章来请我作记。周礼中,上面有救荒的政令来聚集百姓,下面又有闾里相互接济、党相互收养、州相互防护,以便流通有余、补济不足。还担心这样仍然不够,于是又使世代享有禄位而有力量的地主,以及拥有广大蓄水之地、巨大的荒野、能够使百姓获利的人,分别承担责任:称作“主”,是以利益取得民心;称作“薮”,是以富足取得民心。用这些来弥补上下救济不到的地方。百姓遇到凶年,若没有被上面聚集救济,一定会在闾里得到收养防护;若没有在闾里得到收养防护,一定会在地主和广大蓄水荒野之间得到利益。这样,他们求生的道路非常多,天灾地祸想置他们于死地也做不到。百姓生活在那种时代,难道不是幸运吗?后世官府救荒的办法,既疏漏空泛而不加讲求,又没有古代邻里相保的义理来聚集百姓。百姓一旦遭遇饥荒和疫病,就只能日夜祈求死亡罢了。我亲眼见过乙巳年的灾荒,饿死者的尸体遍布原野。百姓中不忍成为盗贼而自缢死去的,以及煮食自己的孩子的,每天大约有多少人?我想向上上下下竭力劝说,却没有能力真正帮助他们,只能悲痛怜悯而已。如今的世道没有周礼所说的“主”,然而富贵人家和大族中有力量、在乡里有声望的人,也有承担“主”之责任的道义;蓄水的荒野和闲置的田地也往往存在。但没有力量就不能兴办此事,所以“主”和“薮”相互联系,才能取得成功。如今看史君所做的事情,更加相信古代所谓凭借利益和富足取得民心,并不是迂腐空疏的说法。然而古代所谓“主”,都有治理百姓的责任,并且世代享有俸禄;既然享受俸禄,就不能推卸责任,而且又有俸禄可以凭借,所以实行起来容易。史君既然闲居在家,在世上没有任何责任,却把一点一毫的私产都拿出来,竭尽力量经营此事,仿佛自家人挨饿一样。由此可知,史君所做的事尤其艰难。唉!假使有力量的人都像史君这样,那么用来兴起礼俗、帮助国家休养生息的功效,难道会小吗?我既然自认为没有力量,又对史君的作为有所感慨,所以乐意为他作记。史君名际,是嘉靖壬辰年进士,性情磊落而富有才略,曾任吏部主事,未能充分发挥才用便离职了。所以他施行在自己家族中的事情就是这样。

大观草堂记尚书西磐张公既归老于家,以书来属余记其大观草堂者曰:「愿子为我言大观之义。」我虽老矣,而不敢不勉也。盖余尝获闻公之为人,进无惊于宠辱,而退无诎于陨获;躬盛徳之容,而谦乎其若不足;甘委顺之节,而坦乎其若有余。其几乎古之与天游者欤?窃意所谓大观者,公既已独得之于心,而人不能知;而余也执器而不通于方,曲学而不见乎天地之全,是儒之陋者也,而恶足以知公之大观?矧公之所谓大观,盖得乎心而寄之草堂者也。公之得乎心者,既深乎其不可窥,而想像乎公之草堂之景,则其戴形肖貌,露情献态,森然而萃以纵乎公之所观者,吾又未能即而登焉以观公之所观也,而恶足以知公之大观?而又恶能为公记之?虽然,余未能登公之草堂以观公之所观,而尝登吾之草堂以观吾之所观矣。方吾之心闲而无事,以逍遥乎草堂,而观于鱼鸟之飞鸣而潜泳,烟云之出没而隠映,融然若有凝于精,爽然若有释于神,是以物无逆于目,目无逆于心,而心无逆于物。一旦情随事以迁,勃焉而有鬪,于是而心逐逐焉,而目▯▯焉。凡向之飞泳而出没,若有凝于精而释于神者,举皆不知所在矣。徐徐焉鬪解而机息,乃始还而观之,则草堂向之草堂,而烟云鱼鸟向之烟云鱼鸟也。于是为之怃然而一笑。嗟乎!嗜欲有蔽乎其中,则凡物举皆得而匿乎其外,物举皆得而匿乎其外,则虽与之游乎瀛海之表,而骋乎坱漭凭虚之域,亦窅然若无覩也,而况于草堂乎?夫大观者,通宇宙而为观也。故谓吾草堂之景非公草堂之景不可,谓吾所观于吾之草堂非公所观于公之草堂者不可。则愿以我所观于吾之草堂者,而记公之所观于公之草堂者,以为公之能得其大观,盖不蔽于欲而物不能匿也。

西峪草堂记灵寳陜洛之冲也,环而山者以数十,而西原独当其僻处。西原蔽秦山之南,委蛇数百里,散而薮者以数十,而西峪又独当其最深处。峪口偪仄,始疑路穷,忽然中开,更出异境。茂树浅草,森隂蔽亏,水泉防防,若惊蛇出没草间。其人鹿视而穴居,可二十余家。于是许君廷议游而乐之,乃即峪口作草堂于其上。仰而眺秦山,俯而顾西峪,烟云竹树隠见千态,不下席而尽取之。其胜又于是为最。己亥嵗,予见许君于京师。君为人鬯逹魁岸,尤以兵自雄。余固意其必且为国家建万里勲也。一日与余论草堂之胜,且曰:“吾将去而休乎此矣。”余笑而诘之曰:“君不闻马文渊昆弟之相笑者乎?夫嵬才杰士,其所寄意必于奔漰汹涌之川,巑岏崔巍之峰,泱漭千里之野,极世间险恠瓌伟超旷之观,然后足以餍其耳目,而发其跌宕濩落不羁之气。若夫耽水竹之清幽,防树石之蘙荟,此则穷愁枯槁之人,漠然无所振于世,而有以自足其乐于此。夫固各自为尚,而不能两得也。”今君试料才气与文渊少游竟何似?国家且北収河南,南系交酋之颈,假令据鞍跃马,今之人孰能先君者?乃欲乘欵段优游闾里,自比少游,其宁可得耶?三门之间,洪河巨石怒而觝撃,砰砰磕磕,若战皷然。百里之外有声,而殽函又秦汉以来百战故处,过而览者莫不踌蹰慨然,想见乎挥戈溅血,虓虎喑呜之雄。此皆险恠瓌伟,世所骇诧,且近在君衣带间。君何不寄意于此,乃欲自托于寂寞,背嵬才杰士之好,而就穷愁枯槁之所乐?此又何説耶?噫嘻!吾知之矣。君居河上,岂尝受河上公语耶?故曰:“养辩于其讷,藏勇于其怯。”然则君之欲为彼而姑为此也,其有意乎?倐而蠖屈,倐而虎跃,则余不能窥也已。

译大观草堂记 尚书西磐张公归老家乡后,写信来嘱托我为他的大观草堂作记,说:“希望您为我说明大观的意义。”我虽然老了,却不敢不尽力。大概我曾有幸听闻张公的为人:进仕时不会因宠辱而惊动,退处时不会因得失而屈服;亲自具备盛大美德的仪容,却谦逊得好像还嫌不足;甘愿顺应事物的节度,心境坦然得好像还绰绰有余。他大概接近古代与天地同游的人了吧?我私下认为,所谓“大观”,张公既然已经独自在心中得到,而别人却不能知道;至于我,拘执于器物而不能通达事理,局限于偏狭的学问而看不到天地的全体,是儒者中鄙陋的人,哪里足以理解张公的大观?何况张公所谓大观,大概是从心中得到而寄托在草堂上的。张公心中所得到的东西,既然深邃到不可窥见;而设想张公草堂的景色,那些呈现形体、显露姿态、流露情态的万物,森然聚集,任凭张公观览;我又未能亲自登临草堂,来观看张公所观看的景物,哪里足以知道张公的大观?又哪里能够替张公作记呢?虽然如此,我没有登上张公的草堂来观看他所观看的东西,却曾登上自己的草堂观看自己所观看的东西。当我的心清闲无事,在草堂中逍遥时,观看鱼鸟飞鸣、潜游,烟云升起、消散、隐现、映照,心神融和,好像精气有所凝聚;神情清爽,好像精神有所释放。因此外物没有违逆眼睛,眼睛没有违逆内心,内心也没有违逆外物。一旦情绪随着事情而发生变化,突然产生争斗,于是内心忙乱追逐,眼睛也昏乱不清。先前那些飞翔、潜泳、出没的景象,仿佛曾使精气凝聚、使精神舒展的东西,全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争斗渐渐平息,心机停止,这才回头再观看,草堂还是先前的草堂,烟云、鱼鸟还是先前的烟云、鱼鸟。于是为此惘然一笑。唉!如果嗜欲在内心中形成遮蔽,那么一切外物都能隐藏在人的视野之外;一切外物都能隐藏在人的视野之外,那么即使同它游历到大海的尽头,驰骋在广大无边、凭虚而行的境域,也会幽深得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何况只是在草堂呢?所谓大观,就是把整个宇宙都作为观览的对象。因此,不能说我草堂的景色不是张公草堂的景色,也不能说我在自己草堂所看到的东西不是张公在自己草堂所看到的东西。那么我愿意把我在自己草堂所看到的,来记述张公在他的草堂所看到的,用来说明张公之所以能够得到大观,大概是因为不被欲望遮蔽,所以万物不能隐藏。西峪草堂记 灵宝是陕、洛之间的交通要冲,四周环绕的山有几十座,其中西原独自处在偏僻之地。西原遮蔽秦山南面,蜿蜒数百里,分散成沼泽的地方有几十处,其中西峪又独自处在最深处。峪口狭窄,开始时让人以为道路已经走到尽头,忽然中间开阔,展现出另一番奇异境界。茂盛的树木和低矮的草,森然的阴影彼此遮蔽;泉水声不断,好像受惊的蛇在草间忽隐忽现。那里的人像鹿一样观察四周,穴居其中,大约有二十多家。于是许廷议君游览到这里,喜欢这里的景色,便在峪口上方建造草堂。抬头可以眺望秦山,低头可以俯视西峪,烟云、竹树隐约显现,呈现千姿百态,不用离开坐席便能尽收眼底。这里的胜景又以此为最。己亥年,我在京师见到许君。他为人畅达魁伟,尤其以军事才能自负。我本来料想他一定将为国家建立万里功勋。一天,他和我谈论草堂的胜景,并且说:“我将要离开仕途,到这里休息了。”我笑着责问他:“您没有听说马文渊兄弟互相嘲笑的事情吗?才华卓异的士人,他们寄托心意的地方,一定是奔腾汹涌的河流、险峻高大的山峰、辽阔千里的原野,极尽世间险怪、瑰伟、超旷的景观,然后才足以满足耳目,激发他们跌宕纵横、放达不羁的气概。至于沉醉于水竹的清幽、树石的深密幽蔽,这只是穷困忧愁、形容枯槁的人,冷漠无心于振作于世,却能在这里自我满足、获得乐趣的地方。本来这两种志趣各自有所崇尚,不可能同时得到。”如今您试着估量一下,您的才气与马文渊的少游相比究竟怎么样?国家将要向北收复河南,向南把交趾酋长的脖子束缚起来;假使您骑马跃鞍,如今的人谁能走在您的前面?却想骑着劣马悠闲游走乡里,把自己比作少游,难道能够做到吗?三门之间,洪河和巨石愤怒地相互冲击,砰砰磕磕,像战鼓一样。百里之外都能听见声响,而殽山、函谷关又是秦汉以来百战之地,经过这里游览的人没有不徘徊感慨、想象当年挥戈溅血、猛虎般咆哮怒吼的雄姿。这些全都是险怪瑰伟、世人所惊异的景观,而且就近在您的衣带之间。您为什么不把心意寄托在这里,却想要把自己托身于寂寞之地,背离杰出士人的爱好,去接近穷愁枯槁之人的乐趣?这又是什么说法呢?唉,我知道了。您居住在河边,难道曾经听过河上公的教诲吗?所以说:“在迟钝不善言辞中培养辩才,在怯弱之中藏蓄勇气。”这样看来,您想成为那种人,却暂且做这个样子,是有意的吗?忽然像虫子一样屈曲,忽然又像猛虎一样跃起,这其中的变化,我已经不能窥见了。

任光禄竹溪记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见其所蓄,自絶徼海外,竒花石无所不致,而所不能致者惟竹。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其为园亦必购求海外竒花石,或千钱买一石,百钱买一花,不自惜,然有竹据其间,或芟而去焉,曰:“毋以是占我花石地。”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辄不惜数千钱,然才遇霜雪,又槁以死,以其难致,而又多槁死,则人益贵之。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京师人乃寳吾之所薪。”呜呼!竒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然穷其所生之地,则絶徼海外之人视之,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而絶徼海外或素不产竹之地,然使其人一旦见竹,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寳之者,是将不胜笑也。语云:“人去乡则益贱,物去乡则益贵。”以此言之,世之好丑亦何常之有乎?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徧植以竹,不植他木,竹间作一小楼,暇则与客吟啸其中,而间谓余曰:“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独此取诸土之所有,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亦足适也。”因自谓竹溪主人,甥其为我记之。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而不欲以告人欤?昔人论竹,以为絶无声色臭味可好,故其巧恠不如石,其妖艳绰约不如花,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不可以谐于俗,是以自古以来知好竹者絶少。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不过欲以此鬪富与竒花石等耳。故京师人之贵竹,与江南人之不贵竹,其为不知竹一也。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裘马僮奴,歌舞凡诸富人所酣嗜,一切斥去,尤挺挺不妄与人交,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此其于竹必有自得焉。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固有不能间也欤?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而后快乎其心?君之力虽使能尽致,竒花石而其好固有不存也。嗟乎!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吾重有所感矣。

永嘉袁君芳洲记介乎永嘉左右者,若天台、雁宕之恠巧瓌丽,甲天下。其间嘉卉美木,蓊然杂植,虽博物者亦半不识其名品。故自古好逰之士,辄以永嘉山水物产为第一。宗乔以为,是非吾好之所存也。吾独好橘,于是种橘数十本于洲上游,而乐焉。因以为号曰「橘洲主人」,又曰「芳洲主人」。视其意,盖极世间名山水,自以莫如吾洲;一切嘉卉美木,自以莫如吾橘也。而间请记于余,余始亦讶其迂且僻,而笑之。既而叹曰:宗乔可谓自足其乐而不羡乎外者矣。夫趣有所适,则不必其地之所胜;意有所钟,则不必其土之所珍。尝试观于草木之生,虽其竒花异卉至不易生之物,或絶逺生在海外,苟以人力移之,而树艺拥灌之,如其法则,东西南北,惟所徙焉。既久而炎冷燥湿之性,亦随变矣。而橘也,确然独异乎是。盖昔骚人为之颂曰:「受命不徙,生此南国。」是草木中之専一耿介者也。夫骚人彚萃天下之香草美木,以况其幽馨窈窕之思,然皆未有特为之颂者。其于橘也,特为之颂,岂偶然感触而假物以发兴也哉?取其臭味之深,有合焉耳。宗乔少业儒,而以医自进,其志行耿介,又雅慕王乔、羡门子之道,翩然有廹隘斯世轻举逺游之思。窥其貌,葢未尝以肉食之故,而变其山泽之臞也。其自寄于橘也,殆亦有骚人之意乎?余愧无橘之徳,亦颇以迂戅不通于俗。余家故隣太湖,太湖橘薮也。余将买山种橘于洞庭之上,而老焉。清秋霜落,搔首而歌楚颂,欲以招宗乔。宗乔其许我乎?否也。

译任光禄竹溪记 我曾经游历京师,在侯门和富人的园林中,看见他们所收藏的东西,从极远的边疆和海外寻来的奇花异石,没有一样不弄到;而他们不能弄到的,只有竹子。我们江南人砍竹当柴烧,建造园林也一定要搜求海外的奇花异石,有时花一千钱买一块石头,花一百钱买一枝花,毫不吝惜;然而如果园中有竹子,反而有时砍掉它,说:“不要让它占据我放置花石的地方。”京师人只要能够得到一株竹子,往往就不惜花费几千钱;但竹子刚遇到霜雪,就枯槁而死。因为竹子难以得到,又大多枯死,人们就更加珍重它。江南人甚至嘲笑说:“京师人竟把我们拿来当柴烧的东西当作宝贝。”唉,奇花异石确实是京师人与江南人所珍视的东西;但追究到它们生长的地方,极远边疆和海外的人看待它们,我想也不会比江南以南地方的人看待竹子更加特别。至于那些极远边疆、海外而向来不产竹子的地方,假如当地人有一天看见竹子,我想他们珍视竹子一定还会超过京师人珍视竹子,那就会让人笑个没完了。俗话说:“人离开故乡就更加被轻视,物离开故乡就更加被珍贵。”依此说来,世间所说的美丑又有什么固定不变呢?我的舅父光禄任君在荆溪之上修建园林,遍地种竹,不种其他树木;竹林间建了一座小楼,闲暇时便和客人在里面吟咏长啸,间或对我说:“我不能和有力量的人争夺池亭花石的胜景,只有这些从土地上自然生长的东西,不必费力就可以使满园蓊郁繁茂,也足以让我感到舒适了。” 于是我自称为竹溪主人,外甥,请你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我认为,您难道真是不能同有权势的人争衡,只是随意取用本地所有的东西吗?莫非只是特别喜爱竹子,却不愿意告诉别人吗?从前人们评论竹子,认为它完全没有声色香味可以让人喜爱,所以它的奇巧怪异不如石头,它的妖艳柔美不如花,孤零零地仿佛一个高傲孤独、卓异不群的士人,不能同流俗相和,因此自古以来懂得喜爱竹子的人极少。况且那些京师人难道真的懂得竹子而珍视它吗?不过是想拿它来同奇花异石相比较,以争富夸奇罢了。所以京师人看重竹子,和江南人不看重竹子,归根到底同样都是不懂竹子。您生长在繁华环境中,却能够不沉溺其中;皮裘骏马、僮仆奴婢、歌舞等一切富人沉溺嗜好的事物,都一概抛弃,尤其立身挺拔,不随便同人交往,凛然有高傲孤特的气概,这一点,您对于竹子一定有自己的体会。可是,凡是天下一切可喜可玩的东西,难道本来就不能相互区别吗?既然如此,即使竹子不是本地所产,您仍将竭尽力量把它弄来,然后才会满足自己的心意吧?您的力量即使能够把奇花异石全都弄来,您的爱好本来却也不会因此存在了。唉!竹子难道果真只有离开江南才会受到珍视吗?我又由此有了更深的感慨。永嘉袁君芳洲记 处在永嘉四周的地方,如天台、雁宕的奇异精巧和瑰丽,天下第一。那里美好的花卉、优良的树木,茂盛地交杂生长,即使博物之士也有一半叫不出它们的名称和品类。因此自古以来喜爱游览的人,总把永嘉的山水物产看作第一。宗乔认为,这些并不是我的爱好所在。我唯独喜爱橘树,于是在芳洲上游种了几十株橘树,以此为乐。于是用“橘洲主人”作号,又称“芳洲主人”。看他的意思,大概是把世间所有名胜山水都看遍了,却自认为没有比得上自己的芳洲;一切美好花卉、优良树木,也自认为没有比得上自己的橘树。他偶尔请我写记,我起初也惊讶他的迂腐偏僻,并且嘲笑他。后来又叹息说:宗乔可以说是自得其乐而不羡慕外物的人了。一个人的情趣有所适合,就不一定要看地方的优胜;心意有所专注,就不一定要看土地的珍贵。试试看草木的生长,即使是奇花异卉中最难生长的东西,或者生长在极其遥远的海外,只要凭借人力把它移来,按照它的习性栽种、培土、灌溉,那么东西南北,随便移到哪里都可以。时间久了,它对于炎热寒冷、干燥潮湿的适应性,也会随着改变。然而橘树却确实独异于此。大概从前的骚人曾为它歌颂说:“承受的天命不可迁移,生长在这个南方国度。” 这是草木中专一而耿介的一种。骚人汇集天下的香草美木,用来比喻自己幽深芬芳、婉曲美好的情思,然而从没有特别为某一种草木作颂歌的。对于橘树却特意作了颂歌,难道是偶然有所感触,借草木来抒发兴致吗?是因为橘树深厚的香气和滋味与骚人的情怀相契合罢了。宗乔少年时学习儒业,后来以医术求进取;他的志向品行耿介,又一向仰慕王乔、羡门子的道术,飘然有迫于世俗狭隘而想轻身远游的思想。看他的容貌,大概从未因为吃肉的缘故而改变山泽隐士清瘦的本色。他把自己寄托在橘树上,难道也有骚人的用意吗?我惭愧没有橘树那样的品德,却也颇为迂拙,不通于世俗。我家旧日邻近太湖,太湖是橘树丛生之地。我将买山种橘,在洞庭之上终老。清秋霜降时,我将挠首歌唱楚颂,希望借此招来宗乔。不知宗乔会答应我吗?恐怕不会。

吴氏墓记昔范蠡所自称述,得计然之防七,其五用以覇越,其余用以起家;而白圭之徒,至自比于吕尚、孙吴,其言颇近夸诞。然迹其料穣恶、节赢缩、权取予,亦有道焉,盖足多也。自子贡取讥于孔子,而儒生遂不敢言治产,不知人固不能祼形而枵腹,则亦不能无所营而取给。且夫公卿大夫修仁义、躬教化以导氓俗,庶人勤膂力、尽山泽之利、阜货贿以给公上,各有常业,不能相废。而儒生欲槩以一説,则过矣。吾乡吴翁,众所指为朴忠长者。然翁自少工治产,累数十年,遂以赀雄邑中。观翁所为,大率能取人所弃与人所取,能知予之为取,能择人而任,时徃徃与古人暗合,所谓修其常业,儒者莫能訾者也。翁始家邑之南隅,既老则治别业于徐湖之上,穿池养鱼,优游其间。又于其旁度地为葬所,杂植材木,蓊然茔竁、羡道、室庐、门垣,既周以固,朝夕徃游而乐之,以待其终而葬焉。呜呼!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而世俗多讳言死,至以石火易尽之身而枉苦其心神,豫忧逆数,动辄为门戸千百年计虑,皆若可以目睹而足履,曽不量其身之不待及,形气衰枯,死征已见,而尚持筹操钥,勾较米盐,斤斤如不及,不自虞其死。至于病且死也,徘徊顾慕,周览其家之所有,恋恋不能舍一物而去,此又世之殖产者恒态。吴翁乃于生时预为葬地,其营圹也如营其室家,其植木于墓也如植于园圃,徃来松楸墟垅之间,不为之凄怆悲懐,而顾以为适,颇似能视死为归,而知生之不可贪,死之不足患,庶几委命而顺化者,其与没溺牵缠于厚利不能自反者固有间欤?墓可数亩,材木可数百株,土石之工皆朴而不华,祀田若干亩,带墓左右,以翁之力能自侈其坟墓,而所为仅若此,此又可为世之破产厚葬、虚地上以实地下者之一劝乎?翁葬后几年,而其孙嵩与岳求余。记其墓,余不能辞也,为之书。若其世系、履歴、子姓之详,则铭志具存,而支陇向背、起伏风气、散聚,此堪舆家事,儒生所不窥,故皆不书。

休宁陈氏墓庐记墓祭非古也,其起于人之情乎?礼起于情之不能已,故虽好古执礼之士,亦未有能非之者也。休宁陈氏墓在某地,于墓左个有庐若干楹。嵗时上塜,则血牲而祭于庐。环庐有祭田若干亩。作庐者,陈君万秀;葬而奉以祭焉者,万秀之父筠轩翁也。万秀故客武进,与余父游。至是,走其子宪以状诣余,请记,且寓以书曰:「呜呼!万秀先人,在布衣中,非有竒节伟行可以不朽,然子孙防防之志,窃愿徼惠于君子,録其一二事可纪者,而镵于庐之壁,庶几使我后之人其无忘乎?」按状,筠轩翁名帅英,字希武,父名原,以行谊着乡曲。陈氏之先,自唐末始家歙之休宁,其里曰滕谿,若干世,又自滕谿徙宣仁翁今所居也。陈故有显人,在宋有为翰林学士者,胜国时儒人定宇先生栎实,生其族,载在谱牒。翁为人俶傥好义,歙人多贾,而翁故亦以贾业。翁在俦辈中,防然长者,魁杰之气。正徳癸酉间,峝源姚贼羣起流刼徽郡,以旁近贼故,檄民为兵守险扼锋。翁与在行间,师克防,翁以多,有司给银牌一为赏。辛巳嵗,今上即位,迎母后于藩道江,徽当遣役人供张往江上,徽郡守推择部民为众信者,使督以往,遂以属翁。时暑甚,翁老且惫,触热旦暮驰至大洪岭,病死。郡守愍然,遣人舁其棺还之家。休宁令给银为埋具,以旌之。翁以甿庶,凡两从王之役。然桃源之役,纵横锋镝间,去死隣耳,翁竟生归,且受赏。江上之役,其事不过奔走输将之间,絶非险阨,然竟以死,固可谓之数也。翁卒以某月某日,年几十有几,葬以卒之某年月日。徽之俗,羯▯喜鬭,小睚眦则丛然挺而相击,然用之于义,亦往往慷慨前死不避,其气然也。翁岂其人乎?春秋之义,以王事出疆而死,则为之加等,此固为有列于朝者言也,其亦可以通之庶人矣乎?余既哀陈翁死役之义,而矜万秀之志,故为之记。翁子三人:万玉、万瑾、万秀。其季而孙宪来求余文者也。

译吴氏墓记 从前范蠡自称,他从计然那里得到七条策略,其中五条用来使越国称霸,其余用来兴办家业;而白圭一类的人,甚至把自己比作吕尚、孙武、吴起,他们的话颇近于夸张荒诞。然而考察他们计算丰歉、调节盈亏、权衡取舍,也确实有一套道理,大概足以称许。自从子贡受到孔子的讥评以后,儒生便不敢谈论经营产业,却不知道人固然不能赤身空腹地生活,也就不能不经营某些事情来取得给养。况且公卿大夫修养仁义、亲自推行教化以引导民俗,平民百姓勤勉尽力、充分利用山林水泽的利益、增加财货以供给公家,各自都有固定的职业,不能相互废弃。儒生却想用一个说法把一切概括起来,那就错了。我乡里的吴老翁,众人都指称他是朴实忠厚的长者。然而老翁从年轻时就精于经营产业,积累了几十年,终于凭借资财成为县城中最富有的人。看他所做的事,大多能取用别人所抛弃的,也能把别人所取用的让给别人;能懂得给予正是为了取得,能选择合适的人来任用,时时同古人暗合,这就是所谓经营自己的常业,儒者也不能非议。老翁起初住在县城南边,年老后便在徐湖之上经营别业,挖池养鱼,悠闲地游乐其中。又在旁边测量土地作为墓地,杂种各种用材树木,墓地、墓穴、墓道、房屋、门墙都茂盛完备,既周全又坚固;他早晚往来游览并以此为乐,等待死后安葬于此。唉!死亡是人必定不能避免的事,可世俗大多忌讳谈死,甚至把如石火般短暂的身体耗尽在无谓地苦恼心神上,预先忧虑、逆料未来,动辄替门户筹划数百年,仿佛这些都能亲眼看见、亲脚走到,却从不估量自己的身体等不到那时,形体和精气已经衰败枯竭,死亡的征兆已经出现了,还拿着筹码、掌着钥匙,精细计较米盐,斤斤计较唯恐来不及,竟不替自己的死亡忧虑。到了患病将死的时候,又徘徊顾念,周遍察看家中所有的东西,依恋不舍,不能放下一件物品离去,这又是世间经营产业的人的常态。吴老翁却在生前预先营造墓地;建造墓穴,就像建造住宅家室;在墓旁种树,就像在园圃里栽种。他往来于松树、楸树和墓墟土垄之间,不觉得凄怆悲怀,反而把它当作适意,颇像是能够把死亡看作归宿,知道生不可贪恋,死也没有什么值得忧惧,差不多是能交付生命、顺应变化的人。他同那些沉溺纠缠于厚利、不能自我回转的人,难道不是大有不同吗?墓地有数亩,树木有数百株,土石工程都朴素而不华美,祭田有若干亩,分布在墓地左右。以老翁的力量,本来可以把坟墓营造得很奢侈,却只做到这样,这又可以作为对世间破产厚葬、把地上虚耗来充实地下的人之一种劝戒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老翁安葬几年后,他的孙子嵩和岳来请我为墓作记,我不能推辞,于是替他写下这篇文章。至于他的世系、履历、子孙姓氏的详细情况,铭志都已经具备;支墓、山陇的方向背向、起伏形势、风气的聚散,这些是堪舆家的事情,不是儒生所能窥知的,所以全都不写。休宁陈氏墓庐记 墓祭并不是古代的礼制,它大概起源于人的感情吧?礼产生于感情不能自已,所以即使是爱好古制、拘守礼法的人,也没有能够非难它的。休宁陈氏的墓在某地,墓的左侧有几间墓庐。每逢岁时祭扫,就杀牲,在墓庐中祭祀。墓庐四周有若干亩祭田。建造墓庐的人,是陈君万秀;安葬后奉祀于墓庐的人,是万秀的父亲筠轩翁。万秀从前客居武进,同我的父亲交游。到了这时,他派儿子宪带着事状来见我,请我作记,并附信说:“唉!万秀的先人,处在平民之中,并没有奇特的节操、伟大的行为足以不朽;然而子孙追思不忘的心意,私下希望蒙受君子的恩惠,记录一两件值得记载的事,刻在墓庐的墙壁上,或许可以使我们后代的人不要忘记吧?”按事状所说,筠轩翁名帅英,字希武,父亲名原,凭品行义理闻名乡里。陈氏的先祖从唐末开始在歙州休宁定居,他们的里名叫滕谿,经过若干代,又从滕谿迁到宣仁翁如今居住的地方。陈氏过去有显赫人物,宋代有做翰林学士的;前朝时儒者定宇先生栎实也出生在他们这一族,事迹载在谱牒中。老翁为人洒脱豪迈、喜好仗义;歙地人多从事商贾,老翁过去也以经商为业。老翁在同辈中,是一位厚道长者,具有魁伟杰出的气概。正德癸酉年间,峝源姚姓贼人群起流劫徽郡,因为附近有贼,官府征发百姓为兵,守险要、阻击贼锋。老翁也在队伍中,军队克敌有功,老翁的功劳较多,有司发给他一面银牌作为奖赏。辛巳年,当今皇上即位,沿藩王旧道到江上迎接母后,徽州应当派役夫到江边供应陈设,徽郡守推选本地百姓中众人信服的人,派他督率前往,于是这件事便交给了老翁。当时暑热很盛,老翁年老而且疲惫,冒着酷热早晚奔驰到大洪岭,因病去世。郡守怜悯他,派人抬着他的棺材送回家中。休宁县令发给银两作为埋葬费用,以此表彰他。老翁作为平民,两次参加王事。可是桃源那次战役,在刀枪交错之间,距离死亡只有一步,老翁最终活着回来,并且还获得赏赐。江上的那次差役,不过是在奔走运送之间,绝非险要艰危,然而最终却因此死去,确实可以说是命数如此。老翁死于某月某日,享年几十又几岁,葬于去世后的某年某月某日。徽州的风俗,年轻人喜欢争斗,稍有小小的怨隙,便成群挺身相击;但是把这种气性用在义事上,也往往慷慨赴死而不退避,这就是他们的气质。老翁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春秋》的义例说,奉王命出境而死,就提高他的丧礼等级;这本来是对在朝廷中有官位的人说的,难道也可以推广到平民身上吗?我既为陈翁奉役而死的义行感到悲哀,又怜惜万秀的心愿,所以替他作了这篇记。老翁有三个儿子:万玉、万瑾、万秀。万秀是最小的儿子,他的孙子宪来请我写文章。

吴氏石亭埠新阡记石亭埠在郭南五里,盖阳羡一小山耳。而发其竒者,自頥山吴公始。阳羡诸山多峭防,而是山独蹲伏蜿蜒。以其伏也,而峭防者乃若环而揖焉。诸山皆竞秀,而是山独若不见其秀者然。登是山,则诸山之秀可尽揽而有之,如人之谦而尊,又如人之深藏不自炫露,而萃众文以文其身也。公游焉,以为竒,于是出之灌莽豺狐之窟,而筑之室以居。因其泉甃而曲之,以为池。闲则与客即而觞焉。自是石亭之胜闻于邑中,而地理家亦以是为吉也。即山居之旁,而壌树之以为生墓。及公之卒也,则遂葬乎其中。而賔从戚友尝从公逰者,于是又以送公之葬而至焉。以公之所尝游,而眷然于公之不可作也,则为之凄怆而悲懐。顺之言曰:夫公逹人也,岂有所介介于生死徃来之间哉?昔者公之来游也,当其朝烟方散,而夕霏又凝;春华始歇,而夏木载隂。宇宙之景既日新而不穷,投壶赋诗惟意所适;鸣琴角奕,分曹更进。人事之乐亦逓代而不厌。于斯之时,孰不以为此乐未极,而公则已谯谯然亟为身后之圗,培垅树槚,若恐后之以公之逹,盖不待奏雍门之曲,而知乐之必有尽。其从公游者,又不待闻山阳之笛,而知聚之必有散矣。夫葬者藏也,藏者息也,此其无知而不可以生致者也。虽然,高台未倾,曲池如故,果木花卉手植犹存。其有知而可以生致者,又安知其不且徃来嬉戏乎其间,春猿之与唫,而秋鹤之与飞矣乎?以公之生而游也,有不忘乎其死之圗;孰知公之死而息,也有不遗乎其生之乐者耶?此可与通乎幽明生死之故者道也。故余为此言以慰公,而且以慰夫尝从公游而凄怆悲哀于公者。公讳仕,字克学,为人刚重有廉隅,博学而文。少发解南畿,举进士,歴官提学副使。其为副使也,坐不能俯仰,故早乞身焉,而足其乐于谿山泉石。之间,公晚而有二子,骍、骅。其所交多当世豪杰,在同乡中与养斋徐公相交尤深。以余之无似,公亦忘年而与交焉。余寓阳羡时,公数邀余饮于兹山之上。而公之营墓,尝埋鸡卵、谷芽、五色线以验其气,则余及见之。葢公尝属余记其所谓山居者,而未果也。及葬公之弟沧溪翁,俦以新阡记为请。呜呼!不及记其山居,而记其阡焉,其亦可以复于公矣。叙广右战功紫江沈公自袭指挥使时,未弱冠,已能驰马手搏贼,贼惮之。未几调征永安,尝以数百人捣陈村寨。贼墙立山上,公一人拍马而登,贼却下山,诱公入淖中。马防以吻拄淖中而腾,其足及于陆。三酋前趋淖刼公,一酋镖而左,一酋刀而右,夹马一酋彀弩十歩外。公捩颈以过,镖而挑右足以譲刀,镖离颈寸而过,刃着于镫鞺。然防铁,公射镖者中缺项殪。左挂弓而右掣刀,斫刀酋于镫间,防其颊车折齿殪。弩者恟失弩,偻而手行上山。公又射之中膂,既连毙三酋,后骑至,找其首。公以二酋譲后骑,而囊防颊者自为功。余贼麋而入箐,追兵战于箐中,斩首若干级。毒弩中公膊,整军而还。验功或以防颊者非全首,难之。监军吴布政怒曰:“贼岂伸颈而待斩乎?”命纪之以功,迁都指挥佥事。义宁贼寇临桂,掠而还巢。公追之,巢有两隘,贼伏兵丁岭隘以伺。使熟猺以某隘闭告,而导公入丁岭。公防之,斩所闭隘而入,果无兵守于路,擒贩者数人。以丁岭之贼告,遂牵以导巢,而熟猺亦以公斩闭隘告丁岭之贼。贼还趋巢,大破之。贼奔,公独逐一酋,酋骑而走崖窘,释骑跳而下涧。公骑跳而下涧,涧深没颠,马浮而岸毛尽湿。束湿马于树,縁涧而求酋,酋泅而逃。瞩水中影射之,血缕水上,入水斩之。后骑相属至厓,望见公提人头立水中,厓峻不可跳,乃寻路从公,则贼遁已逺。公乘湿马与诸骑追之,犹斩数十级而还。茘浦贼八千余渡江而东,寇谍者告公,仓卒率五百人待于江岸,驻白面寨,去蛟龙滑石两滩各数里。谍者又告贼饱而归,将及江。公以为滑石滩狭,牵线而济,虽众可薄也。蛟龙滩濶,成列而济,众难圗矣。吾欲夺其濶而致之狭。令制旗军中无尺布,伐岸竹掲竿而编篾以为縿。

译吴氏石亭埠新阡记 石亭埠在城郭南面五里处,大概只是阳羡的一座小山罢了。然而发掘出它的奇胜,从颐山吴公开始。阳羡各山多陡峭险峻,只有这座山蹲伏蜿蜒。正因为它伏卧,各座险峻的山反而像环绕着它而作揖。各山都争相呈现秀色,只有这座山仿佛不显露自己的秀美。登上此山,各山的秀色便都可以尽收眼底、据为己有,就像人谦逊却受到尊敬,又像人深深隐藏自己而不自我炫耀,却汇聚众多文采来装饰自身。吴公游览此地,认为它奇异,于是把它从灌木荒草和豺狼狐狸的巢穴中开辟出来,修筑房屋居住。又利用泉水砌筑,引水曲折流转,作为池塘。闲暇时便同客人到池边饮酒。从此石亭的胜景在县城中闻名,地理家也因此认为这里是吉地。就在山居旁边测量土地,栽树作为自己的生墓。等吴公去世后,便终于葬在这里。那些宾客、随从、亲戚、朋友曾经跟随吴公游览的人,也因送葬吴公而来到这里。想到这就是吴公曾经游览过的地方,又眷恋吴公不能复生,便为之凄怆悲怀。顺之说:吴公是通达之人,难道会在生死往来之间有什么耿耿介怀吗?从前吴公来游览时,早晨的烟霭刚刚散去,傍晚的雾气又凝聚起来;春花刚刚凋谢,夏日树木已经布满浓荫。天地间的景色每天都在更新而没有穷尽,投壶赋诗,只随心意所适;弹琴下棋,分组轮流上前。人事中的快乐也不断更替而不使人厌倦。在这时,谁不会认为这种快乐还没有达到极点,可吴公却已经忧劳不安,急忙替身后筹划,培土成垄、种植楸树,仿佛害怕来不及让后人知道吴公的通达,因为不必演奏雍门的曲调,便知道欢乐一定有终结。那些跟随吴公游玩的人,也不必听到山阳的笛声,便知道聚会一定会有离散。葬,就是藏;藏,就是安息;这是因为死者没有知觉,不能把他当作活人来招致。虽然如此,高台尚未倾塌,曲池仍旧如初,亲手栽种的果树花卉还存在。至于有知觉而可以作为活人招致的,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将要在这里往来嬉戏,和春天的猿猴一起长啸,和秋天的鹤一起飞翔呢?吴公活着时游览,还没有忘记为死后筹划;谁知道吴公死后安息,也不会遗忘生前的快乐呢?这话可以同真正通晓幽明、生死道理的人说。因此我写下这些话来安慰吴公,也用来安慰那些曾经跟随吴公游览、如今为吴公凄怆悲哀的人。吴公名仕,字克学,为人刚强稳重,严守品节,博学而有文才。年轻时在南畿考中发解,后来考中进士,历任提学副使。他任副使时,因为不能低头逢迎、随时俯仰,所以很早便请求退职,尽情享受溪山泉石之间的乐趣。此后,吴公晚年有了两个儿子,名叫骍、骅。他交往的人多是当世豪杰,在同乡中同养斋徐公交情尤其深厚。凭我这点不成材的身份,吴公也忘记年齿差别,同我交往。我寄居阳羡时,吴公多次邀我到这座山上饮酒。吴公营造墓地时,曾埋下鸡蛋、谷芽、五色线来检验地气,这些我都亲眼见过。大概吴公曾嘱托我为他所谓的山居作记,只是没有来得及完成。到安葬吴公的弟弟沧溪翁时,俦请我作新阡记。唉!没有来得及记他的山居,却来记他的墓阡,这也可以算是对吴公有所交代了。叙述广右战功 紫江沈公承袭指挥使之职时,还未满二十岁,已经能够骑马徒手搏击贼人,贼人都畏惧他。不久调任征讨永安,曾经带领几百人突袭陈村寨。贼人的营墙建在山上,沈公一人拍马登山,贼人退下山去,诱使沈公进入泥淖。马用嘴顶住泥淖而腾跃,马脚踩到了陆地。三个首领冲到前面来劫杀沈公,一个用镖从左边刺来,一个用刀从右边砍来,夹着马的另一个首领在十步外张弩。沈公扭转脖子避过,镖又挑向右脚,他便让开刀锋;镖擦着脖子一寸掠过,刀刃砍在马镫和马鞺上。但沈公身穿铁甲,他射中使镖者的后颈,那人当场死去。他左手挂弓,右手拔刀,在马镫之间砍死使刀的首领,刀锋防护处砍中他的面颊车骨,打断牙齿而死。使弩的人惊恐失弩,弯着身子用手爬上山去。沈公又射中他的脊背,他接连杀死三个首领。后面的骑兵赶到,寻找他们的首级。沈公把两个首领让给后来的骑兵,自己把那名面颊受伤者装入袋中,作为自己的功劳。其余贼人逃散进入竹林,追兵在竹林中交战,斩首若干级。沈公的臂膀被毒弩射中,整顿军队返回。检验战功时,有人说面颊受伤者不是完整首级,提出异议。监军吴布政发怒说:“贼人难道会伸长脖子等着被斩吗?”于是命令把这件事记为战功,升任都指挥佥事。义宁的贼寇侵入临桂,抢掠后返回巢穴。沈公追赶他们,贼巢有两处隘口,贼人埋伏兵马在丁岭隘口等候。沈公让熟猺假称某处隘口已经封闭,向他报告,并引导他进入丁岭。沈公识破了这一点,斩杀守住隘口的人后进入,果然发现路上没有兵力防守,便擒获了几个贩卖东西的人。沈公把丁岭有贼的消息告诉他们,于是牵着他们引路到贼巢;熟猺也把沈公斩开封闭隘口的消息告诉丁岭的贼人。贼人返回奔向巢穴,沈公大败他们。贼人逃跑,沈公独自追逐一个首领;首领骑马逃到悬崖边无路可走,便放下坐骑跳进山涧。沈公也骑马跳入山涧,山涧深得没过头顶,马浮在水面,马鬃全都湿了。沈公把湿马拴在树上,沿着山涧寻找首领,首领泅水逃走。沈公看见水中的影子便射箭,水面上出现一缕血迹,于是下水把他斩杀。后面的骑兵接连到达崖边,看见沈公提着人头站在水中;悬崖陡峻,不能跳下去,便寻找道路跟随沈公,这时贼人已经逃远。沈公骑着湿马同各骑兵追赶,仍斩首几十级才返回。荔浦的贼人八千多人渡江向东,侦察贼情的人向沈公报告;沈公仓促率领五百人,在江岸等待,驻扎在白面寨,距离蛟龙、滑石两处滩头各有几里。侦察者又报告,贼人吃饱后正要返回,快要到江边了。沈公认为滑石滩狭窄,只要牵线渡河,即使人数众多也可以逼近;蛟龙滩宽阔,必须列队渡河,人数多就难以对付。我想夺取宽阔的渡口,把他们逼到狭窄处。于是下令制作旗帜,军中没有一尺布,就砍伐岸边的竹子,竖起竹竿,编竹篾做旗幡。

刻顷成数百旗,揷之蛟龙滩,令羸卒数十人守之,燃柴烟以疑贼。贼至果避蛟。龙趋滑石,公分兵两岸而潜,以小舰载劲卒数十,伏葭苇中。贼营于中洲,以防济,济且半,公以舰乘泷急冲之。两岸军噪而前,有酋骑而水立,挺镖当舰。公舍舰跳水,斩镖酋,人骑皆踣洲上。贼辟易,贼济者西奔,巢未济者却东走上山,而复潜趋蛟龙滩以济。洲贼孤,舰军攻洲,两岸军始至,下水夹攻之。洲贼后行挤堕渊,溺死无筭,其前行尽俘之,得生口首级若干,収贼所掠牛畜之在两岸者。是役也,以五百人破八千余贼,公用竒,徃徃如是。复以功迁都司同知。嘉靖六年,岑猛叛,聚兵数万人。督府奏诛之。一日,督府召公计曰:「归顺岑璋,猛妇翁也,助猛奈何?」公素能得土官隂事,曰:「璋女失宠而璋心恨猛,徒貌合耳。」公复宻语督府云云,如此可使璋擒猛。督府复曰:「猛乘上流之势,拥兵建瓴而下,则邕梧诸郡危矣,奈何?」曰:「此不足忧,土官大率饱富贵,恋巢穴,所以叛者,惧诛耳,非有他志也。猛离田州,而子女玉帛皆在彼,或乘虚袭之,猛安得不虑乎?」督府又虑猛且走交趾,曰:「猛走交趾则闭不能归矣,猛安得不虑乎?」猛果如公所料,而岑璋雅敬公,公潜使人于璋。于是督府进兵,分五哨入猛,劲兵尽在工尧,诸将死让无敢当者。公自请将中哨,当工尧,去工尧五里而军,进攻隘,隘坚复退,营五里而粮且尽。湖兵五千人请于公,愿得一饱而死敌。公时仅有自赍家粮五十石,与湖兵人给之升,而官军缩腹张目以观,湖兵分米不敢言。公无以为计,时左哨将与公隔江而军,公潜济江,就左哨将乞粮而请并兵攻工尧。左哨将以分地拒公,公笑而还曰:「兵粮吾自有之,姑试公耳。」左哨将惭,公还军,乃夜分军三百人縁山而右走,间道三百人縁江而左上山,并绕出工尧背,揷旗为号,煑余粮为稀糜食而遣之。黎明合战,贼殊死鬪,我军却麾而进,又却,公亲斩却者。一人而提其头,以令军复麾而进,先所遣间道卒皆已至,登山揷旗。初,岑璋既与公为约,而遣兵二千人,阳为助猛守。工尧遗精卒千人,以防女为名,居猛左右。璋兵在阵后,望见山上旗,大嚣曰:“天兵得工尧矣!”溃而却。猛军见后阵却,亦嚻而却。我军乘之,斩猛子邦彦于阵中,蹂尸数里,遂入隘得其积粟,军始饱。乘胜攻田州,猛闻工尧破,窘急欲走交趾,而璋卒五百人防猛妻以归,五百人独守猛。指猛所欲走,绐之曰:“此路皆天兵也,不如且走归顺为后圗。”猛不得已从之。璋待于境,相见因相抱哭。璋以子女歌舞饮食恣猛,圈留之,而潜遣其子报公于田州。公入田州五日,而诸哨始至。璋所使报猛所在者,事颇泄。左哨将移军压归顺境,索猛欲破败公事,自为功。璋以二十牛、百瓮酒犒军,而谓左哨将曰:“猛诚有之,公无急也。”于是醉猛而斩其首,函送督府。斩他囚首,贯猛尸而以与左哨将。左哨将喜于得猛,而抽军献猛首。督府则猛首已枭一日矣。猛死,田州平安,置猛子邦相于福建,而议设流官。公曰:“思恩设流官,反侧至今未息,田州复然,两贼且合从起矣。”督府不听,且调公守田州。公请以他将假守三月,而待希仪治装。他将守之一月,而田州酋卢苏果与思恩酋王受连兵刼城,他将狼狈归,田州复为贼巢。公又言于督府曰:“两酋能用其众,以复故主为名,今若返岑邦相于福建,而置之南宁,此竒货也,可使两酋坐受防矣。”督府复不听,而征兵数十万,征之既而失利。督府以罪罢,新督府余姚王公至,其所以抚定两酋,公多与其谋,因荐公右江叅将。右江故治栁州,栁在万山中,城外皆贼巢,军民至无地可田,而室庐妻子数被焚刼。知府刘琏殪于贼,知府邓鋐间出城,弩中其膊。自是诸军民官必甲而后敢出城,城兵又疲不足仗。公为叅将,始议剿。五都,五都去城五六里,而巢最险,贼又最獗,所虏获人畜最富。巢中不闻官兵者百余年,公乃以五百兵付百戸蒋绍宗,使捣其巢。贼蜂出,裹我兵,杀数十人,而隘其入路,使不得返。我兵即贼巢为营,固守而因贼粮以为食,然气夺不能战。贼亦欲坐踣之。于是百户潜遣人茇而告急于公,公即上马,复聚兵得五百人,入巢为援。既至,声铳者三,因奋击贼。百戸兵闻铳声,亦出奋撃贼。贼分兵为二,腹背战我兵,鼓噪斩级,贼不支,然尚横鲠两阵中,守隘不肯散。

译片刻之间制成几百面旗,插在蛟龙滩,命几十名疲弱士卒守在那里,点燃柴草冒烟来迷惑贼人。贼人到来后,果然避开蛟龙滩,奔向滑石滩。沈公分兵埋伏在两岸,又用小船载着几十名精兵,埋伏在芦苇中。贼人在江中洲上扎营,防备渡河;贼人渡到一半时,沈公乘小船顺着急流冲击他们。两岸军队呐喊前进,有个首领骑马站在水中,挺镖迎击小船。沈公舍弃小船跳入水中,斩杀使镖的首领,连人带马都跌倒在洲上。贼人惊惧退避,已经渡河的贼人向西逃走,尚未渡河的贼人则向东退上山,又暗中奔向蛟龙滩渡河。洲上的贼人孤立无援,船上的军队攻打江洲,两岸军队也开始到达,下水夹击他们。洲上贼人后面的被挤落深潭,淹死的无法计算;前面的全都被俘,活捉和斩首若干,又收回了贼人掠夺后留在两岸的牛畜。这一战以五百人击破八千多贼人,沈公用兵的奇谋,往往都是如此。又因功升任都司同知。嘉靖六年,岑猛叛乱,聚集数万兵力。督府上奏请求诛讨他。一天,督府召沈公商议说:“归顺的岑璋是岑猛的岳父,怎么会帮助岑猛呢?”沈公一向能够探知土官的隐秘情况,说:“岑璋的女儿失宠,岑璋心中怨恨岑猛,只是表面上关系融洽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沈公又秘密对督府说了如此这般的话,认为这样可以让岑璋擒住岑猛。督府又说:“岑猛凭借上游的地势,拥兵顺流而下,邕、梧各郡就危险了,怎么办?”沈公说:“这不值得忧虑。土官大多已经享尽富贵,留恋自己的巢穴;他们所以叛乱,是害怕被诛杀,并没有别的志向。岑猛离开田州,而他的子女玉帛都在那里;如果有人乘虚袭击田州,岑猛难道能不忧虑吗?”督府又担心岑猛将逃往交趾,说:“岑猛一旦逃到交趾,就会被封闭边境而不能回来,岑猛难道能不忧虑吗?”岑猛果然如沈公所料,而岑璋平素敬重沈公,沈公便暗中派人去联络岑璋。于是督府进兵,分五路进入岑猛的地盘。精兵都在工尧,各将领互相推诿,没有人敢承担进攻的任务。沈公主动请求率领中路,进攻工尧;军队距工尧五里驻扎,进攻隘口,因隘口坚固而退回,营地退到五里处,粮食也将要用尽。五千湖兵向沈公请求说,希望吃饱一顿后再同敌人决死。沈公当时只有自己携带的家粮五十石,便按每人一升发给湖兵;官军却缩着肚子、瞪着眼旁观,湖兵分粮时也不敢开口。沈公无计可施。当时左哨将领同沈公隔江驻军,沈公便暗中渡江,向左哨将领求粮,并请求合并兵力攻打工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左哨将领以各自分守的地界为由拒绝沈公,沈公笑着返回,说:“军粮我自己有,只是姑且试探你罢了。”左哨将领惭愧。沈公回营后,便在夜间分出三百人沿山向右行,又派三百人从小路沿江向左上山,合力绕到工尧背后,插旗作为信号,把剩下的粮食煮成稀粥,给他们吃后派出。黎明时交战,贼人拼死搏斗;我军退却,沈公挥旗命令前进,又退却,沈公亲自斩杀退却者。一个人提着他的头,借此命令全军再次前进;先前派出的走小路的士卒也已经到达山上,插起旗帜。起初,岑璋同沈公订约后,派出二千人,表面上帮助岑猛守卫。工尧留下精兵一千人,以防备女儿,驻在岑猛左右。岑璋的兵在阵后,看见山上的旗帜,大声喊道:“天兵已经攻下工尧了!”于是溃败退却。岑猛的军队见后阵退却,也喧嚷着退却。我军乘势追击,在阵中斩杀岑猛的儿子邦彦,践踏尸体数里,于是进入隘口,得到那里积存的粮食,军队才吃饱。乘胜攻打田州。岑猛听说工尧被攻破,窘迫危急,想逃往交趾;但岑璋派五百士卒押送岑猛的妻子归顺,又派五百人单独监视岑猛。他们指着岑猛想走的方向,骗他说:“这条路上到处都是天兵,不如暂且逃回归顺,再作后计。” 岑猛不得已听从了他们。岑璋在边境等候,见面后两人便相抱痛哭。岑璋让子女歌舞,备酒食,使岑猛尽情享用,将他圈留在那里;又暗中派自己的儿子到田州向沈公报告。沈公进入田州五天后,各路军队才到达。岑璋派人报告岑猛所在的事情泄露了一些。左哨将领移军逼近归顺境内,索要岑猛,想破坏沈公的功劳,自己居功。岑璋送给他二十头牛、百瓮酒犒劳军队,并对左哨将领说:“岑猛确实在这里,您不必急。”于是把岑猛灌醉后斩下他的首级,用木匣装好送给督府;又斩下其他囚犯的首级,把岑猛的尸体贯穿起来交给左哨将领。左哨将领高兴于得到岑猛,便抽调军队献上岑猛首级,但督府那里早已把岑猛的首级悬挂示众一天了。岑猛死后,田州平定,把岑猛的儿子邦相安置到福建,又商议设置流官。沈公说:“思恩设置流官后,反复动乱至今没有平息;田州再这样做,两地贼人将要联合起来起事了。”督府不听,反而调沈公守卫田州。沈公请求让别的将领暂代守卫三个月,等候希仪整治行装。那名将领守了一个月,田州首领卢苏果然同思恩首领王受联合出兵劫掠城池;那名将领狼狈逃回,田州又成为贼巢。沈公又对督府说:“两位首领能够利用他们的部众,以恢复旧主为名;如今如果把岑邦相从福建送回,安置在南宁,这是奇货,可以使两位首领坐等受到牵制。” 督府又不听,反而征发几十万兵力,出兵后却遭到失败。督府因罪被罢免。新的督府余姚王公到任后,他安抚平定两位首领的办法,大多同沈公谋划,于是推荐沈公担任右江参将。右江原先治所在柳州,柳州处在万山之中,城外全是贼巢,军民甚至没有土地可以耕种,房屋、妻子儿女又多次被焚烧劫掠。知府刘琏被贼人杀死,知府邓鋐偶尔出城,也被弩箭射中臂膀。从此各军队、百姓、官员都必须穿戴铠甲才敢出城,城中军队又疲弱,不能依靠。沈公担任参将后,才开始商议剿贼。五都距城五六里,巢穴最险,贼人又最为猖獗,被掳掠的人畜最为多。巢中一百多年没有听说过官兵,沈公便把五百兵交给百户蒋绍宗,让他捣毁贼巢。贼人蜂拥而出,包围我军,杀死几十人,又堵住他们进来的道路,使他们不能返回。我军便在贼巢中筑营,坚守在那里,依靠贼人的粮食充饥,但士气已经丧失,不能作战。贼人也想坐等把他们困垮。于是百户暗中派人出外报告沈公告急。沈公立即上马,又聚集五百人,进入巢穴救援。到达后,鸣放三声火铳,乘势奋力攻击贼人。百户的军队听到铳声,也出兵奋力攻击。贼人分兵为两路,从前后夹击我军;双方击鼓呐喊、斩杀敌人,贼人支撑不住,但仍横在两军阵中,守着隘口不肯散去。

公使人茇而以胜告百戸,百戸亦使人茇而以胜告公。公因谓百户曰:「汝且据巢毋出,待贼服乃已,不服更夹攻之,可尽擒也。」贼素怯栁州兵,最易与。至是诇曰:「汝谁也,敢入吾巢?」公使人绐曰:「是新叅将老沈所率藤峡军耳。」两江贼熟老沈名,而惮藤峡军,因咋舌曰:「吾固知栁州兵不及此。」相持数日,贼不退,然心惧。因熟猺为解。熟猺者,界汉人生猺獞间,阳附官军而隂附贼,或官军势盛附官军,贼势盛附贼,以为常。于是熟猺间说于公曰:「请为两家解鬪。」公度贼尚劲,乃且听其説,而谓熟猺曰:「返我生口牛马,我兵乃去。」贼以所虏生口二十,牛马百四十为献。贼収众奔山顶,而空隘以通百户兵。公兵与百户兵牵连行至城,城中人讙,始知栁州兵之能战。贼也。公以为欲大破贼,非狼兵不可。右江狼兵,惟那地最劲。乃请于军门,以那地兵二千戍栁州,栁之有戍狼兵,自公始。先是贼势张甚,而熟猺及城中黠吏民多为贼诇者,贼耳目徧官府左右,官府闺闼动色情性。贼在谿峝千百里外,辄知。凡议大征,或雕▯口语沓沓,未及聚兵,而手足尽露,以是贼得隂为备,或伏岩薮伺官兵殪之,或先徙妻子畜聚于邻巢,而自空巢以待官兵。官兵至,徒手无所得,甚者我所任为乡导,徃徃为贼误我入死地,崩坠厓。谷不战而糜烂者过半,而贼以耳目,故益知官军虚实与民积聚少多,乘虚掠多,所入无一当,而所噬无不饱。我兵筑堡増戍,则益纷然如刻穴守鼠,而贼活脱不可踪迹。公以为圗胜筭,莫如得贼情。得贼情则莫如谍,而使官府人为谍,则贼生疑。于是隂求得素与猺人商贩者数十人,假以买物,召至府,宻谓之曰:“吾素知若辈通猺,吾不罪若,更与若银为贩本,若试为我诇贼。”众感诺,乃人给银五两,使益买物散入诸峝中。诸猺虽凶暴乐杀人,然贩者至则寨寨传送防卫饮食,恐损一贩者则诸贩不至,是以虽絶栈深箐,贩者无所不歴。每有动静,贩者辄先知,奔走报公。公厚赏贩者而秘其事,虽肘腋亲近絶不得闻。至期鸣铳者三,则诸兵皆聚,第谓之曰:“今日出某门。”而遣心腹人为旗头,引诸军。诸军贸贸行,问旗头,旗头不知曰:“然则汝何引我?”曰:“公强我徃,我漫徃耳。”军行千万人,其所徃独公与旗头两人知之而已。顷之劄营设伏,贼果至,遇伏奔追殪之。已而贼寇他所,则公军又已先在。或絶逺村聚,贼度官军所必不至而潜寇,则公军又已先在。贼始惊以为神,而我军亦不知公自何得之也。公始至栁令,诸猺得出入儥买游戏城中无禁。诸猺时入府见公,公儿女抚之久之,稍稍择其巧便晓事者结以厚赏,使诇贼。后贼发其火伍中辄报公,公又厚赏之。而间谓诸猺曰:“若见我若妻子何不来见夫人?”诸猺叩首不敢。公曰:“试令其来。”已而猺妇五六人来,夫人好言慰劳,赏之针线包帕诸物,以银簪簮其头,又命诸妾婢灌之以酒,人数大碗。察群妇中其夫尝以贼事报者,则又隂摘之他所劳苦之,曰:“若夫为吾大人尽力良苦。”私赏之包帕银簮诸物倍于人前所赏者,而益以珍果美物塞其袖中,又隂戒之勿令人知也。诸猺妇既多得赏,又酒醉踉跄舞。手出府门,猺夫望见之,欢喜争前掖而归。巢自是诸猺妇来者至数百人。夫人倾筐箧,针头线尾皆尽,犹不能给。而猺妇相戒以勿令人知者,猺妇又泄之以所独得珍果美物,夸诸猺妇,以为夫人爱已。诸猺妇皆怏怏心羡,嗾其夫使报贼,冀已入府得珍果美物。而公间使人徃诸巢中,隂以夫人之命赐物。诸猺妇自是贼中消息,或诸猺不肯言,则猺妇嗾之使言;或诸猺竟不肯言者,则诸猺妇自以使人至巢赐物时,附耳语云云,若勿向我老公语也。公用兵风雨来去,既得贼时,率轻骑剿其尤剧者一二人。兵至巢,以菅为绳绕记剧贼家,示诸军所捕绳之内,老弱妇女牛畜无一免者;绳之外,老弱妇女牛畜无一及者。遂出巢数里,遇平地,度贼援所不至,则停军审究其为剧贼家妇女牛畜者収之,其虽获于剧贼家而系邻家与邻巢者还之。诸猺得完室家与见还者,皆喜以为徃时官军入巢见人辄杀,或贼遁则搜斩不为贼者以充级,故贼詈我辈。我虽为贼时得脱或保孥赀,汝辈虽不为贼时见杀或孥赀为虏,自今我辈乃有顔面詈贼矣。公入巢有助贼战者,既还军,遣熟猺檄之曰:「若奈何助贼战?吾▯若无赦。」顷之,捣其巢尽殱之。

译沈公派人出外把胜利的消息告诉百户,百户也派人出外把胜利的消息告诉沈公。沈公于是对百户说:“你暂且占据巢穴不要出来,等贼人屈服为止;如果不服,就再夹击他们,可以把他们全部擒获。”贼人一向害怕柳州兵,最容易对付。此时他们侦察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进入我们的巢穴?”沈公派人骗他们说:“这是新任参将老沈率领的藤峡军。”两江的贼人熟悉老沈的名声,又害怕藤峡军,于是咋舌说:“我本来就知道柳州兵不过如此。”双方相持数日,贼人没有退却,但心里已经害怕。于是沈公借熟猺作调解。熟猺是处在汉人与猺獞之间的人,表面依附官军,暗中依附贼人;有时官军势力强就依附官军,贼人势力强就依附贼人,一向如此。此时熟猺从中对沈公说:“请让我替两家解除争斗。”沈公估量贼人仍然强盛,便暂且听从他的说法,又对熟猺说:“交还我方俘获的人口、牛马,我的军队就离开。”贼人把所俘获的二十名人口、一百四十头牛马献出。贼人收拢部众逃到山顶,腾空隘口让百户的兵通过。沈公的军队同百户的军队连接着行进到城中,城里人欢呼起来,这才知道柳州兵能够作战。沈公又认为,要大败贼人,非依靠狼兵不可。右江的狼兵中,只有那地的最为强悍。于是沈公向军门请求调那地兵二千人戍守柳州;柳州拥有狼兵驻防,就是从沈公开始的。在此以前,贼势极其猖獗,熟猺以及城中狡黠的吏民多为贼人侦探,贼人的耳目遍布官府内外,官府的内情和动静都被他们掌握。贼人在溪峒千百里之外,也总能知道消息。凡是商议大规模征讨,有时文书和口头传言纷纷传播,还没有来得及聚集兵力,行动就已经完全泄露,因此贼人得以暗中防备;有时埋伏在岩石草木间等待官兵,把官兵杀死;有时先把妻子儿女和牲畜财物迁到邻近巢穴,自己把巢穴腾空等待官兵。官兵到达后,徒劳无所得;更严重的是,我方任用的乡间向导往往被贼人误导,把我们带入死地,坠落山崖深谷。不交战便溃烂损失的官兵过半,而贼人凭借耳目,更加了解官军的虚实以及百姓积聚财物的多少,便乘虚劫掠;他们每次进攻都无不得手,所吞噬的财物也无不使自己满足。我军筑堡增设戍守,反而更加纷乱,像挖洞守鼠一样,而贼人灵活脱身,无法追踪。沈公认为,谋求取胜的办法,没有比了解贼情更好;要了解贼情,没有比使用间谍更好,但若让官府的人做间谍,贼人便会怀疑。于是暗中寻找几十个平日同猺人做买卖的人,假称让他们去购买货物,把他们召到府中,秘密对他们说:“我一向知道你们同猺人来往,我不治你们的罪,还给你们银子作为贩卖本钱,你们试着替我侦察贼情。” 众人感激而答应,于是每人发给银子五两,让他们多买些货物,分散进入各个峝寨。各猺虽然凶暴、喜欢杀人,但贩货者一到,寨寨都会传递护送,供给饮食,因为害怕损伤一个贩货者,所有贩货者就都不再来;因此即使是断绝栈道、深入险峻竹林的地方,贩货者也没有到不了的。每当有动静,贩货者总是先知道,奔走来报告沈公。沈公厚赏贩货者而严守秘密,即使身边亲近的人也完全不能听闻。到了约定日期,鸣放三声火铳,各路军队都集合;沈公只对他们说:“今天从某个门出发。”然后派心腹充任旗头,带领各军。各军迷迷糊糊地行进,询问旗头,旗头也不知道,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带着我?”回答说:“沈公强迫我来,我只是随便来了。”军队行进了千万人,究竟要去哪里,只有沈公和旗头两人知道。不久便扎营设伏,贼人果然到来,遇到伏兵,奔逃追杀而死。后来贼人侵犯其他地方,沈公的军队又已经先到;有时是极其遥远的村寨,贼人估计官军一定不会到而暗中进犯,沈公的军队又已经先在那里。贼人起初惊骇,以为沈公是神,而我军也不知道沈公究竟从哪里得知消息。沈公刚到柳州任职时,各猺可以自由进城买卖游玩,没有禁令。各猺有时进入府中拜见沈公,沈公的儿女长久抚慰他们,渐渐挑选其中机灵、能办事的人,用厚重赏赐结交,让他们侦察贼情。后来贼人一有行动,他们在火伍中的人就立即报告沈公,沈公又厚赏他们。沈公还暗中对各猺说:“你们见到我,见到我的妻子,为什么不来拜见夫人呢?”猺人叩头不敢。沈公说:“试着让她们来。”不久,五六个猺妇前来,夫人用和善的话慰劳她们,赏赐针线、包帕等物品,用银簪插在她们头上,又命令各妾婢女给她们灌酒,每人都喝了大碗。夫人察看妇女中有些人的丈夫曾经报告过贼情,便又暗中把她们带到别处慰劳,说:“你的丈夫替我们大人尽力,实在辛苦。”私下赏给她们的包帕、银簪等物品,比当众所赏的多一倍,又把珍果美食塞进她们袖中,暗中告诫她们不要让别人知道。各猺妇得到很多赏赐,又喝醉了,踉踉跄跄地跳舞,手舞足蹈走出府门。猺夫看见她们,欢喜地争相上前搀扶她们回去。从此来到巢穴的猺妇竟有几百人。夫人倾尽筐箧,针头线尾全都用尽,仍然供给不过来。猺妇彼此告诫不要让别人知道,但那些得到独特赏赐的猺妇又把珍果美食泄露出去,向其他猺妇夸耀,认为夫人偏爱自己。各猺妇都闷闷不乐而心中羡慕,便唆使自己的丈夫报告贼情,希望自己也能进府得到珍果美食。沈公又暗中派人到各个巢穴,以夫人的名义赏赐物品。从此各猺妇便知道贼中的消息;有的猺人不肯说,猺妇就唆使他们说;有的猺人始终不肯说,猺妇便在使者到巢穴赏赐物品时,贴耳告诉使者:“事情如此如此,只是不要告诉我家老公。”沈公用兵如风雨般来去自如,得到贼情后,通常带领轻骑去剿灭其中最凶恶的一两个贼人。军队到达巢穴后,就用菅草编成绳子,围住并标记凶贼的家,告诉各军,绳子以内是要捕捉的对象;老弱妇女和牛畜没有一个可以免除。绳子以外,老弱妇女和牛畜一个也不波及。于是军队出巢数里,遇到平地,估量贼人的援兵不会到达,便停军审查:属于凶贼家中的妇女牛畜就收取;虽然在凶贼家中获到、却属于邻家或邻巢的,就归还。各猺得到完整的家室和归还的财物,都很高兴,认为过去官军进入巢穴,见人就杀;贼人逃走后,又搜捕斩杀并非贼人的人来充当首级,所以贼人辱骂我们这些人。如今我们做贼时,哪怕侥幸逃脱或保住妻子财物;你们不做贼时,却被杀死,妻子财物被掳走;从今以后,我们才有脸骂贼了。沈公进入巢穴,若有帮助贼人作战的人,军队返回后,便派熟猺下檄文斥责:“你为什么帮助贼人作战?我将剿灭你,决不宽赦。”不久,便捣毁他的巢穴,把他全家杀尽。

自是凡所雕▯歴数百巢,竟无一人敢助贼战者。雕▯所过他巢,或弓弩而门瞷,既还军则檄曰:「若奈何弓弩而门瞷?今罚若五牛,不者且▯。」自是所歴百数巢,竟无一人敢弓弩而门瞷者。所获剧贼多不杀,剜两目则两耳赏银数两而还之。巢自是他贼有所虏掠,多不遣兵而用剜目者骑,而一人牵以诣贼,使征所虏掠。贼见之惊曰:「某巢某也。」震慑不敢隠,尽还所虏掠,而剜目者索不已。贼至出自所有与之,公以给被虏者,而以其余给剜目者。剜目者每一入巢则利益多,而为贼者所获每不补所偿,则益无利在栁州。所剜目七人,其六人皆为官用,其还巢而复为贼者,覃万星一人而已。公竟以计擒杀之。公始议发兵,故制欲发兵,必请督府。督府檄下乃发,公以为吾治文书,吾掾史知之。文书上府,府檄下,我府掾史知之。多人知则泄,又栁去督府千里,待报逾时,坐失机防。而书檄徃来,水陆诸巢络绎,能保不为贼得?于是凡率兵入巢,未尝先请。既胜则上首虏督府,而以邂逅追贼至巢为解。于是督府不能以文法诘,而兵谋得无泄。公尝欲▯一巢,而恐其泄也,乃佯病。所部入问病,公曰:「吾病思鸟兽肉,若辈能从我猎乎?」因起出猎,去贼二里而止。营军中始知其非猎也。公耳目多贼,不能薮率走之他巢。他巢人又吓之曰:「公且▯汝」,则又走之他巢。他巢吓之,则又走。跰血瘇以死,或馁槁崖谷。公又每以甚雨凄冻风▯之夜,察贼所止宿处,四散遣人赍火铳,以筒贮火,衣毯衣毳帽,与草同色,潜至贼所。夜声铳者二,贼尽惊,老沈至矣,挈妻子裸而蒲伏上山顶,儿啼女咷,徃徃寒冻死,或触崖石死,不者且为虎咬。诸妻子更相嗟怨:「汝为贼之利至此!」黎明下山诇之,则寂无人。隂使其党至城诇之。时公所遣衣毯者四散诸巢,同夜举铳。明日,诸巢所使为诇者亦同防于城旁。西巢人谓东巢人曰:「老沈昨夜来吾巢。」东巢人谓西巢人曰:「老沈昨夜来吾巢。」则固已更相怪骇。已而诇之城中人,则老沈固安坐城中不出也,益怪骇曰:「昨声铳者谁耶?鬼耶?」诸猺又自相吓曰:「虎咬人者,老沈所使也。」自此贼益胆落,或易面为好猺獞,而栁城四旁一童子牵牛行深山数百里,无敢诃者。其军民徃徃寄牛于猺家以耕,或索鸡酒于猺,猺不敢不与。公在栁先后十三年,名贼宿猾几尽,而韦扶諌者,马平四都猺贼弩中知府膊者也,凶猾甚。先是尝七捕之不能得,至公亦七捕之不能得,防有报扶諌逃隣巢三层巢者,公潜率兵▯之。至巢则扶諌又已与三层贼徃刼他所,而三层贼妻子独在。公尽俘以归,计七十余人。平时公所俘贼妻子尽以与狼兵为赏,至是独不与,而闭之空室中,善饮食之。公又隂使狼兵数百人怒而挺刀,狰狞入室,恐诸妇女作欲抢状。公佯执鞭,痛鞭狼兵使退,如是者三,欲以深徳诸妇女,而潜使诸猺闻之以系其心。公又使熟猺谓诸猺之亡妻者曰:「吾不害汝,但得韦扶諌则还汝妻子矣。」诸猺四五人来投公,公令入空室视其妻,夫妻相持哭,其小子牵其父哭。妻曰:「非沈公,吾为狼兵杀且抢久矣。」已而怨相詈曰:「咄,扶諌非汝爹,非汝娘,何不缚以赎我?」诸猺心割而别,复见公。公曰:「欲得扶諌耳。」诸猺曰:「扶諌已逃他巢圗之,实难。虽然,愿公切勿以吾妻子与狼兵也,吾且为公缓圗之。」公曰:「诺。」因杀牛犒诸猺而去之。诸猺踪迹扶諌所在,遂徃以言恼扶諌曰:「还我妻子。」扶諌不应。诸猺因曰:「我辈失妻子,计穷,惟有更随汝作贼耳。」扶諌喜,诸猺乃诡相与计曰:「今官府虏吾妻子,而穿山驿与守堡百戸与廵司俱在山中,今徃刼之,三印可必得也。官府惧失三印得重罪,以易吾妻子可必得也。」扶諌曰:「善。」扶諌既离巢则党益孤,诸猺因醉扶諌与其党而缚之,置岩洞中,而使熟猺报公曰:「得扶諌矣,恐见卖,可遣吾妻子于三十里外相易。」公以为吾不遣诸猺,且谓吾怯,于是锁诸猺妻,刃挟之以行,至三十里,使熟猺谕诸猺曰:「诸猺且刼妻子者,先杀妻子然后战。」诸猺请于公曰:「吾献扶諌,惧讐,公可遣三十人至岩洞自取之。」公虑诸猺有变,乃选健卒十五人,赏而遣之,曰:「得扶諌,吾且赏汝。若诸猺杀汝者,吾且重赏汝家。」又以十五人付之熟猺,而质熟猺妻子曰:「十五人者损一人,汝妻子虀粉矣。」

译从此以后,凡是剿捕经过的几百个巢穴,竟没有一个人敢帮助贼人作战。剿捕经过其他巢穴时,有的拿弓弩在门口窥伺;军队返回后便下檄文说:“你为什么拿弓弩在门口窥伺?现在罚你五头牛,否则就剿灭你。”从此经过一百多个巢穴,竟没有一个人敢拿弓弩在门口窥伺。捕获的凶贼大多不杀,只剜去双眼,便赏给他们两耳银子数两,然后放还。后来某个巢穴被其他贼人劫掠,多数不再派兵,而是让被剜眼的人骑马,由一人牵着他到贼巢,要求贼人归还所掠之物。贼人见到他便惊说:“这是某巢的某人。”于是震慑不敢隐瞒,把掠物全部归还;被剜眼的人仍不断索取,贼人甚至拿出自己的东西给他。沈公把这些东西交给被掳者,其余的给被剜眼者。被剜眼者每进一个巢穴就获利很多,而作为贼人被捕获所得到的利益常常抵不过赔偿,于是在柳州做贼越来越无利可图。被剜眼的共有七人,其中六人都为官府所用,回到巢穴重新做贼的,只有覃万星一人。沈公最终用计擒获并杀了他。沈公起初商议出兵时,按照旧制,凡要出兵都必须请示督府;督府下达檄文后才能出兵。沈公认为,若我办理文书,我的属吏就会知道;文书上报督府,督府下达檄文,我府中的属吏又会知道。知道的人一多,事情就会泄露;而且柳州距离督府千里,等待批复会超过时限,白白错失战机。书信檄文往来,还要经过水陆各巢穴,怎么能保证不被贼人得到?因此凡是率兵进入巢穴,他从来不预先请示。取胜后便把俘获的首级、俘虏上报督府,借口说是偶然追贼追到了巢穴。这样督府不能按照文法责问他,军事计划也就不会泄露。沈公曾经想剿灭一个巢穴,却担心事情泄露,于是假装生病。部下进来问病,沈公说:“我病中想吃鸟兽肉,你们能跟我去打猎吗?”于是起身出猎,走到距离贼人二里的地方便停下。营中士兵这才知道他并不是打猎。沈公的耳目很多,贼人不能集中逃往另一个巢穴;其他巢穴的人又吓唬他们说:“沈公将要剿灭你们。”于是他们又逃往其他巢穴;其他巢穴再吓唬他们,他们便继续逃跑。有的跛行流血、肿胀而死,有的在山崖深谷中饥饿枯槁而死。沈公又常常选择大雨、凄冷、狂风、昏暗的夜晚,察看贼人停宿的地方,分散派人带着火铳,火药装在筒中,穿着毛毯衣、戴着毛毳帽,颜色同草木相同,暗中到达贼人那里。夜里鸣放两声火铳,贼人全都惊慌,以为老沈来了,便带着妻子儿女赤身匍匐逃上山顶;孩子哭、女儿叫,往往有人因寒冷冻死,或撞在崖石上死去,否则就会被老虎咬死。各家的妻子儿女互相埋怨:“你做贼获利,竟到了这种地步!” 黎明下山侦察,便发现那里寂静无人。沈公暗中派同党进城侦察。当时沈公派出的穿毛毯衣的人分散到各个巢穴,同一夜鸣放火铳。第二天,各巢穴派来侦察的人也同时聚集在城旁。西巢的人对东巢的人说:“老沈昨夜到过我们的巢穴。”东巢的人对西巢的人说:“老沈昨夜到过我们的巢穴。”双方已经彼此惊疑恐惧。随后侦察城中,才发现老沈正安坐在城中,根本没有出城,于是更加惊骇说:“昨夜鸣铳的究竟是谁?难道是鬼吗?”各猺又互相恐吓说:“咬人的老虎,都是老沈派去的。”从此贼人更加丧胆,有的改换面貌,伪装成善良的猺獞;而在柳州城四周,即使一个童子牵着牛深入数百里山地,也没有人敢呵斥他。军民往往把牛寄养在猺人家中耕田,或者向猺人索要鸡和酒,猺人不敢不给。沈公在柳州前后十三年,声名显赫的贼人和老奸宿猾几乎全被消灭。只有韦扶諌,是马平四都猺贼、曾用弩射中知府臂膀的人,凶狠狡猾得厉害。此前曾七次捕捉他都没有成功,沈公也七次捕捉他而不能得到。后来有人报告韦扶諌逃到邻近的三层巢,沈公暗中率兵前往剿捕。到达巢穴时,韦扶諌又已经同三层巢的贼人到别处抢劫去了,只留下三层贼人的妻子儿女。沈公把他们全部俘获带回,共七十多人。平时沈公所俘获的贼人妻子儿女,都拿来赏给狼兵;这一次却唯独没有赏给狼兵,而是把他们关在空屋中,好好供给饮食。沈公又暗中派几百名狼兵故意发怒,挺刀作出凶恶狰狞的样子进入屋中,恐吓妇女,作出要抢掠她们的样子。沈公假装拿鞭子痛打狼兵,使他们退下,像这样做了三次,是想让妇女们深深感受他的恩德,又暗中派人把这些事告诉各猺,使他们心中受到牵系。沈公又让熟猺对那些妻子被扣留的猺人说:“我不伤害你们,只要你们捉到韦扶諌,就把妻子儿女还给你们。”四五个猺人来投奔沈公,沈公命令他们进入空屋看自己的妻子。夫妻相抱而哭,小孩子拉着父亲哭。妻子说:“若不是沈公,我早就被狼兵杀害、抢掠了。”随后又彼此怨恨咒骂说:“呸,扶諌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母亲,你为什么不把他捆来赎我?”这些猺人内心像被割裂一样,告别后又来见沈公。沈公说:“我只想得到韦扶諌。”猺人说:“扶諌已经逃到别的巢穴,想对付他实在困难。不过,希望您千万不要把我们的妻子儿女交给狼兵,我们将替您慢慢设法。”沈公说:“好。”于是杀牛犒劳各猺人,让他们离开。各猺人追寻韦扶諌的踪迹,便到他所在的地方,对他说:“把我们的妻子儿女还给我们。” 扶谏没有答应。各猺人于是说:“我们失去了妻子儿女,计策已经穷尽,只有再跟着你一起做贼罢了。”扶谏很高兴。各猺人便假意共同商议说:“如今官府俘虏了我们的妻子儿女,而穿山驿、守堡百户和巡司都在山中;现在去劫取他们,三枚官印一定可以得到。官府害怕失去三枚官印而获重罪,用它们换回我们的妻子儿女,一定也能成功。”扶谏说:“好。”扶谏一旦离开巢穴,党羽就更加孤立。各猺人于是把扶谏和他的党羽灌醉并捆绑起来,放在岩洞中,又派熟悉猺情的人向沈公报告说:“已经擒得扶谏了,只怕被出卖,请把我们的妻子儿女送到三十里外交换。”沈公认为,如果不把猺人的妻子儿女送去,他们会说自己胆怯,于是锁住各猺人的妻子,拿刀挟持着她们出发。到了三十里处,便让熟猺告诉各猺人说:“如果各猺人将要劫夺妻子儿女,就先杀掉妻子儿女,然后交战。”各猺人向沈公请求说:“我们献出扶谏,怕遭仇杀,请公派三十人到岩洞中亲自把他取走。”沈公担心各猺人有变,于是挑选十五名健卒,赏赐他们后派去,说:“如果得到扶谏,我还要赏赐你们;如果猺人杀了你们,我还要重赏你们的家人。”又把十五人交给熟猺,并扣押熟猺的妻子儿女,说:“十五人中只要损失一人,你的妻子儿女就要被剁成肉泥。”

至岩洞中,果得扶諌而出诸猺。闭之五里外,惧扶諌徃,而妻子不至,复要公曰:“必相易于此。”公又曰:“吾不徃,诸猺且谓吾怯。”于是先遣诸猺中妻女四五人徃,言刃挟诸妇女状。诸猺吐舌,惧杀妻子,帖息不敢动,遂易扶諌以归。剜扶諌目,截耳,剔心手足,斩之而四悬诸城门。诸猺出入城者见之,无不股栗。诸猺既熟公威信,公尝调一巢徃,征他巢,虽惧讐,然不敢不徃。牛畜尽俘以归,独首虏生口,视狼兵为少耳。公亦尽以所俘牛畜赏诸猺。其后复调,而与之期,防天大雨,诸猺惧失期,乘雨泅溪水,没者六人。公劳苦之,命没者人三牛付其家,其余皆遣还之。自广西为将,如韩观山云:“惟能使猺人不作贼,至公能使猺攻猺,则广西所未有也。”十六年而有思恩岑金之变。初,思恩府土官岑濬叛,被诛,而立流官,以其酋二人徐五、韦贵为土廵检,分掌其兵,各万余人,而聴于流官。然夷民犷悍,不乐汉法,数十年间凡数叛,则数举兵诛之,而亦不能定也。当破岑濬时,调兵镇安,镇安掠思恩生口以归己,而其中一人长大而姣,因托言岑濬子而名之曰金。夷民益思乱,镇安乃潜召其酋长出金而与之盟曰:“汝小主也。”诸酋感泣,拥金以归镇安。因要之曰:“金立与我某地几百里。”遂盟金而遣之。诸酋聚兵五千人以奉金,将攻城郭,复故地,诸夷多欲为响应者,势汹汹。而先时濬既诛,其酋杨留者无所归,乃率其党千余人诣賔州,应募为打手。賔州兵素弱,故倚打手。至是留欲徃投金以逞,时公与兵备皆在賔州。留入言于公曰:“留小主人在,请徃。”公方虑岑金之危,思恩未暇,虑留之在肘腋也。闻留言,独心骇,以为金去賔州数百里,而留应之,表里相扇,賔州危矣。賔州危则咽喉哽,咽喉哽则广右尽骚,而何有于思恩?此事大不可,急图宜以计欵之。乃婉色好语谓留曰:“汝第徃,我曩征田州,调兵镇安。”时已闻有岑金在,是岑濬第九子也。留闻是言,固己刺心。公因叩留曰:“闻镇安絷金甚坚,何因出乎?”留诡曰:“百计逃耳。”公低声作自语状曰:“岑氏其复乎?”欲以深动留,而呼留至宻所曰:“为我一言语,金若欲官,必毋杀人刼城;若欲杀人刼城,任汝自为之。金能听我言,可以状诉我及诸上司。”留唯唯。公遂与留银十两,而以花纻方折之,纳留懐中,为我寄金,得官后为衣衣之,可常念我也。”公复绐留曰:“金欲官,非赂我万金不可。”留曰:“金诚当尽力,然金方倥偬,安能办此?”公笑曰:“吾岂遽责金耶?且欲得一帖为信耳。”自是益信公无他肠矣。留出,公又呼还谓之曰:“我几忘之,韦贵、徐五素仇,汝亦仇金,可善备之,无堕彼计也。”留诣金,具如公言,金大喜,真谓倚公可得官矣。因率其兵五千人诣賔见公。至城门,门者惧而报公,请无内金。公怒骂曰:“金非贼,奈何不内?”觇者以告金,金心益安,率其众散入城,而与留及其亲信二十人皆▯甲见公。公曰:“金来乎?”留曰:“来矣。”金叩头,潜以万金帖子奉公。公复笑曰:“若穷鬼,安得此乎?”金曰:“頼公力得官,不穷矣。頼公力,诚不敢忘报公子孙。”公戏曰:“汝土官多不知恩,汝得官且忘我矣,况子孙乎?”金唯唯不敢。公乃令其侄出见金曰:“金,汝兄弟也。金得官,他日每一出征,乞金四功与汝。”公复为金计曰:“汝赂我兵备,公独无赂乎?”金对不敢。公曰:“第写帖子,吾为汝致。”公以两帖子示兵备,笑而火之。于是遣金诣兵备。始金叛,而留且徃兵备甚惧。公潜与兵备计此事大祸叵测,公夷情未熟,一语蹉跌败矣。不若一以听我。”兵备唯唯。及见金,但言:“吾视金有福相,以微动之。”且曰:“此事一听沈公。”明日,公诣金营犒之,五牛酒五十尊。又明日,兵备犒之如公。公复召留与金谓曰:“倘兵马杀金,是吾杀金;倘暗箭刺客杀金,是贵五杀金,非关我事。今一以付留可,无赚金也。留乃日夜甲而拥金为备。公复遣其侄至金营,与金同饮食卧起。金自是心死于公矣。公欲缚金而惮其众。时廵按在南寜将诱金至南宁乃防之。乃请兵备先徃,宻语廵按。以故公谓金曰:吾挈汝诉廵公,吾代汝词。公为金作诉稿,涂抹四五次,以示忠于金。复谓金曰:吾与汝徃宁南,倘贵五伏人于路,暗箭射汝,不若易汝土官装,衣青衣杂掾史中,而先我马,令五千人后行。金如公言。

译到了岩洞中,果然捉到扶谏,并把他带出交给各猺人。沈公把扶谏关在五里之外,担心扶谏前往而各猺人的妻子儿女没有送到,各猺人又要挟沈公说:“一定要在这里交换。”沈公又说:“我若不去,各猺人将会认为我胆怯。”于是先派各猺人中的四五名妻女前往,并故意让她们显出被刀挟持的样子。各猺人吐着舌头,害怕妻子儿女被杀,便服帖安静,不敢行动,于是交出扶谏回去。沈公挖出扶谏的眼睛,割掉耳朵,剖取心脏,砍断手足,将他斩杀后分悬在各城门上。各猺人进出城时看见尸体,没有不两腿发抖的。各猺人既已熟知沈公的威势和信用,沈公有时调遣一个巢的猺人去征讨另一个巢,他们虽然害怕结仇,却不敢不去。牛畜全都俘获回来,只有首级和俘获的人口,比狼兵少一些罢了。沈公也把所俘获的牛畜全部赏给各猺人。后来又有调遣,并约定了日期,恰逢天降大雨,各猺人害怕误期,冒雨泅渡溪水,淹死了六人。沈公怜惜慰劳他们,下令每个淹死者给三头牛,交付给其家属,其余人全都遣送回去。自广西将领以来,如韩观、山云等人,只有能使猺人不再做贼;到了沈公,竟能使猺人攻打猺人,这是广西从未有过的事。过了十六年,发生了思恩岑金之变。起初,思恩府土官岑濬叛乱,被诛杀,朝廷改立流官,又以他的两个首领徐五、韦贵为土巡检,分别掌管他的军队,各有一万多人,听命于流官。然而夷民强悍粗暴,不喜欢汉人的法律,几十年间多次叛乱,官军也多次出兵诛讨,却始终不能平定。当初攻破岑濬时,调集了镇安的兵,镇安掠取思恩的人口归为己有,其中有一人身材高大而美貌,便假称他是岑濬的儿子,给他取名叫金。夷民更加想要作乱,镇安便暗中召来他们的酋长,拿出金与他们结盟说:“这是你们的小主人。”各酋长感动流泪,拥护着金回到镇安。镇安乘机要挟他们说:“拥立金,就把几百里土地给我。”于是同金结盟后将他放走。各酋长聚集五千兵力拥奉金,准备攻打城郭、收复旧地,许多夷人也想响应,声势汹汹。此前岑濬被诛后,他的酋长杨留无所归附,便率党羽一千多人到宾州,应募充当打手。宾州的兵力一向薄弱,所以倚重打手。到了这时,杨留想前往投奔金以逞其志,当时沈公和兵备都在宾州。杨留进来对沈公说:“小主人杨留在这里,请允许我前往。”沈公正在忧虑岑金的危险,思恩的事还来不及处理,又担心杨留在身边形成祸患。听到杨留这句话,心中大为震惊,认为金离宾州数百里,而杨留却响应他,内外相互煽动,宾州危险了。宾州一旦危险,咽喉就会被堵塞;咽喉被堵塞,整个广西就会骚动,哪里还顾得上思恩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这件事大大不妙,必须赶快设法用计安抚他。于是沈公面带和缓神色,用好话对杨留说:“你只管去吧,我从前征讨田州时,曾调遣镇安的兵。”当时沈公已经听说有岑金其人,知道他是岑濬的第九个儿子。杨留听到这话,心中已经像被刺了一下。沈公又追问杨留:“听说镇安把金拘禁得很严,他是怎么逃出来的?”杨留假意回答:“用尽各种办法逃出来的。”沈公压低声音,装作自言自语说:“难道岑氏要复兴了吗?”想借此深深打动杨留,又把杨留叫到隐秘处说:“替我传一句话给金:金如果想做官,就千万不要杀人劫城;如果想杀人劫城,那就任凭你自己去做。金若能听从我的话,就可以写状子控告我和各位上司。”杨留连声答应。沈公于是给杨留十两银子,又把一方花色苎布折好,放进杨留怀里,说:“替我寄给金;等他做官以后,让他做成衣服穿,可以常常想起我。”沈公又欺骗杨留说:“金想做官,不拿一万两金子贿赂我是不行的。”杨留说:“金确实应当尽力,只是金现在仓促困窘,哪里办得出这些?”沈公笑道:“我难道马上就索取金子吗?不过想得到一张帖子作为凭信罢了。”从此杨留更加相信沈公没有别的心思。杨留出去后,沈公又把他叫回来,说:“我差点忘了,韦贵、徐五一向有仇,你也和金有仇,应当好好提防,不要落入他们的计谋。” 杨留到金那里,把沈公所说的话全部告诉了他。金大为高兴,真以为依靠沈公就可以得到官职了,于是率领五千兵到宾州拜见沈公。到了城门,守门人害怕,报告沈公,请求不要让金入城。沈公怒骂道:“金不是贼,为什么不让他进来?”探听的人把这话告诉金,金心中更加安定,率众分散入城,并和杨留以及二十名亲信一起披甲拜见沈公。沈公说:“金来了吗?”杨留说:“来了。”金叩头,暗中拿着一张价值万金的帖子奉给沈公。沈公又笑道:“你这个穷鬼,哪里得到这种东西?”金说:“依靠您的力量得了官,就不穷了。依靠您的力量,我实在不敢忘记报答您的子孙。”沈公戏弄他说:“你们这些土官大多不知道感恩,你得了官就会忘了我,何况子孙呢?”金连声答应,不敢辩解。沈公便叫他的侄子出来见金,说:“金,你就是他的兄弟。金得官以后,每次出征,都请金把四个功劳给你。”沈公又替金谋划说:“你贿赂了我,难道兵备公没有贿赂吗?”金回答说不敢。沈公说:“只管写一张帖子,我替你送去。”沈公把两张帖子给兵备看,笑着烧掉了。于是派金去拜见兵备。起初金叛乱时,杨留又要前往,兵备非常害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沈公暗中同兵备商议说:“这件事大祸难以预料,我还不了解夷人的情形,只要一句话说错就会失败。不如一切听从我的安排。”兵备唯唯答应。等见到金时,兵备只说:“我看金有福相。”用这话稍稍打动他,又说:“这件事一概听沈公的。”第二天,沈公到金的营中犒劳,送去五头牛和五十尊酒。又过一天,兵备也像沈公一样犒劳金。沈公又召来杨留和金,对他们说:“如果兵马杀了金,就是我杀金;如果暗箭或刺客杀了金,就是韦贵杀金,与我无关。现在一切交给杨留,可以吗?不要欺骗金。”于是杨留日夜披甲,拥护金并为他防备。沈公又派他的侄子到金营中,同金一起饮食起居。金从此对沈公完全信服。沈公想捆绑金,又忌惮他的部众。当时巡按在南宁,准备诱骗金到南宁后再加以防范。于是请兵备先去,并暗中把计划告诉巡按。因此沈公对金说:“我带你去向巡按公申诉,我替你写状词。”沈公替金拟写诉状,反复涂改四五次,借此表示忠于金。又对金说:“我和你前往宁南,如果韦贵埋伏人在路上,用暗箭射你,不如换掉你的土官服装,穿青衣混在小吏中间,走在我的马前,让五千人随后出发。”金依照沈公的话做了。

路中饮食,公与金同席。语金曰:贵五以重赂赂吾庖,使毒汝,则奈何?自今以后,吾所食汝亦食,吾所勿食汝亦勿食,可也。金如公言,而益以公为爱。已行七十里至思龙驿。公晨起耳语金曰:今徃南宁,南宁人皆言汝叛,声甚恶。以五千人往则人益疑汝,不若散遣三千人,而选心腹健卒二千人以往,是汝不撤卫而坐息人言也。金以为然,选二千人徃。复行一日,去南宁百里。公谓金曰:汝至南宁,乆▯而诸从人衣粮惧不给,不若以千人营于此,而以千人从为便。金亦以为然,从金至南宁者才千人。金入见廵按,廵按好语慰之曰:吾为汝奏。明日廵按遣人至金营犒其众,而留金以待奏。居五六日,公度金众衣粮且尽,复谓金曰:思恩去南宁近耳,何不遣其半取衣粮,而坐待粮尽众且散矣。金复遣其半众行。金所遣千人营百里外者,久之亦以衣粮乏稍稍散去,而独五百人尚散处城中。公欲防金,而又以为五百人者廹死而狼鬪,则杀伤几何?更欲为计,而金所遣取衣粮者适至,则从金者又千人矣。公知金未可动,间请于廵按。公且徃南宁,而以金从,可于路图金也。至思笼驿,忽报韦徐将万人在阳以迎廵按,而隂袭金。金惊而跳。公与兵备廵按闻之曰:祸矣。公谓廵按且阳为不知,而听希仪徐圗之。公出呼韦徐骂曰:汝安得擅兵至此?金得官与不得。官唯朝廷所命,汝安得私讐之?是时金尚驻近地觇视,而韦徐部中亦有为金耳目者。金闻公言,复还。公行三十里,金道伏▯公。公曰:“岑金耶?汝尚不知死贵五兵至矣!可疾入賔州匿吾叅将府,则贵五无如汝何矣!”金驰马入賔州。公复于廵按曰:“金入賔州矣!”廵按兵备至,是始有面色。自金徃南宁返賔州,饮食起居无不随公居数日。韦徐复私公曰:“请甘心于金。”公又怒骂,韦徐亦莫测公计所出也。公宻请于廵按,散遣贵五众而后图金。然是时金众尚千余人,与杨留所统杀手千人皆在賔州内外。公与兵备计,公可遣杨留杀手百人防廵按徃栁州。公间谓金曰:“杨留杀手百人防廵按徃栁州矣,汝盍将百人防送四五十里以自结乎?”至五十里,金欲返,公又拉之行百余里,金又欲返。公曰:“汝独返势弱,倘贵五伏人待汝,奈何?今去栁且近,汝何不与留偕至栁而偕还?”金遂以百人至栁,其酋长十余人皆金死党骁健,防金于路跃马而坠。公以机责其酋五六人曰:“何不防金而令至此?”痛抶之五六人皆病创卧,然尚以公爱金故被抶不敢恚。公金至栁,入叅将府。公命夫人见金曰:“金,我儿子也。金得官聴调徃来贵县,吾纵不在,汝必见之。”金益喜,置酒劳金与其酋。是时诸大酋其五六人既病抶卧,独四五人从金而留所部打手百人与金兵百人皆营于城外栁城。故有狼兵二千人足以虞变。公将防金,先以狼兵三百人防廵按三百人防兵备,而以三百人入叅将府待事。谋既定,因酒中戏谓金曰:“痴儿子,汝徃时惧诛,又惧贵五逼,意常不乐,今无事矣,何不痛饮?”金与诸酋皆尽饮至醉。其夜遣狼兵防之,黎明遣人召留于城外。狼兵夹墀左右立,留与其党三十人见公。公大言曰:“非杨留忠不能成我事,以银十两劳留,取红纻挂留。”留愕然。公曰:“汝为之而汝不知乎?金国贼也。非汝与吾同心,诱金至此,吾安得防之?留大骇泣下曰:「留小主人也。」公曰:「汝为之,而欲诳众乎?」公意又欲以疑留于其党也。留惧不能言,其党三十人皆股栗。公复曰:「吾且为留奏功矣。」因见留于廵按,廵按劳赏之如公;见兵备,兵备劳赏之如公。劳城外二百人牛酒,而令留率之还賔州。遂令留赍牌散遣金众之在賔州者,曰:「所诛止金一人。」留既惶恐见绐,又虞同行者猜,已卖金相讐,见杀于路中,日夜局蹐为备,奔归。顷之遂发病死。金兵闻金防,皆散去。公乃以金与其酋之病抶者醉而防者解廵按府而扑杀之。思恩复安。当是时,使公不先欵留,则金必不至,而且攻城杀人;使公在南宁賔州防金,则困兽之鬪,何所不噬;使公听韦徐甘心于金,则两客相閧而主受其衅。惟公缓之,又缓,以渐脱金于五千人之手,若剥笋然。待其为一夫而后防之,人以是益多公之算,而韦徐诸土酋亦益谓公不可测也。公见督府于梧,时盐船八十余阻峡贼不能前。左江孙叅将千人送之不能。督府以命公。先时公泝峡,峡中大酋侯公丁尝谒公,公寄六羊令公丁牧养。至是遣人取羊于公丁,公丁奉羊至浔。公命诸盐船牛酒犒公丁与其从人,谓公丁防船上峡。

译在路上饮食时,沈公和金同席而坐。沈公对金说:“韦贵用重金贿赂我的厨师,让他给你下毒,那怎么办?从今以后,我吃什么你也吃什么,我不吃什么你也不吃什么,这样可以吗?”金依照沈公的话做了,更加认为沈公爱护自己。走了七十里到思龙驿,沈公早晨起来,贴着金的耳朵说:“现在前往南宁,南宁人都说你叛乱,名声很坏。带五千人去,别人会更加怀疑你。不如遣散三千人,选两千名心腹健卒前往;这样既没有撤除你的护卫,又能平息人们的议论。”金认为有理,选了两千人前往。又走了一天,离南宁一百里。沈公对金说:“你到了南宁,要长期等待,而随从们恐怕衣服和粮食供应不足;不如让一千人在这里扎营,带一千人随行,更方便些。”金也认为有理,跟随金到南宁的只剩一千人。金入内拜见巡按,巡按用好话安慰他说:“我替你上奏。”第二天,巡按派人到金的营地犒劳他的部众,却把金留下等待奏报。过了五六天,沈公估计金的部众衣粮将要用尽,又对金说:“思恩离南宁很近,为什么不派一半人去取衣粮?若坐等粮食用尽,部众就要散掉了。”金又派出一半部众。金派到百里外扎营的一千人,过了一段时间也因衣粮缺乏逐渐散去,只有五百人还分散住在城中。沈公想防备金,但又认为这五百人若被逼到死亡边缘而像困兽一样反扑,杀伤会有多少呢?他又想另谋计策,恰好金派去取衣粮的人回来,于是跟随金的人又有一千人。沈公知道金还不能动,便找机会向巡按请求说:沈公将要前往南宁,可以让金跟随,在路上设法擒拿他。到了思笼驿,忽然有人报告说,韦贵、徐五将率一万人在阳地迎接巡按,暗中袭击金。金惊慌失措。沈公、兵备和巡按听说后都说:“坏了。”沈公对巡按说,暂且表面上装作不知道,听任希仪、徐五去图谋。沈公出门呼喝韦贵、徐五,骂道:“你们怎么敢擅自带兵到这里?金能不能做官,只能由朝廷任命,你们怎么敢因私仇加害他?”这时金还驻扎在附近,暗中侦察;韦贵、徐五的部众中也有替金充当耳目的人。金听见沈公的话,又返回来。沈公走了三十里,金在路旁埋伏等候。沈公说:“是岑金吗?你还不知道死活,韦贵的兵已经到了!赶快进入宾州,藏在我的参将府里,这样韦贵就拿你没有办法了!”金策马驰入宾州。沈公又对巡按说:“金已经进宾州了!”巡按和兵备到来后,脸上才显出神色。金从南宁前往宾州返回以后,饮食起居无不跟随沈公,在沈公那里住了几天。韦贵、徐五又私下向沈公请求说:“请让我们向金报仇。” 沈公又怒骂他们,韦贵、徐五也无法猜测沈公究竟有什么计策。沈公暗中请求巡按,先遣散韦贵的部众,然后再图谋擒拿金。然而这时金的部众还有一千多人,杨留所统领的一千名打手也都在宾州城内外。沈公同兵备商议,认为可以派杨留率一百名打手护送巡按前往柳州。沈公私下对金说:“杨留已经带一百名打手护送巡按去柳州了,你为什么不带一百人护送他四五十里,以此结交自保呢?”到了五十里处,金想返回,沈公又拉着他走了一百多里,金再次想返回。沈公说:“你一个人回去,势力就弱了;如果韦贵埋伏人在路上等你,怎么办?如今离柳州已经很近了,你为什么不和杨留一起到柳州,再一起回来?”金于是带一百人到了柳州。金的十多个酋长都是死党,勇猛强健,护送金时在路上纵马奔跑而坠马。沈公趁机责备其中五六人说:“为什么不好好护送金,竟让他到了这里?”并狠狠鞭打他们。五六人都受伤卧床,但因为知道沈公是爱护金才鞭打他们,所以不敢怨恨。沈公和金到了柳州,进入参将府。沈公命夫人出来见金,说:“金是我的儿子。金得官以后,听从调遣往来贵县,即使我不在,你也一定要来见他。”金更加高兴,设酒慰劳金和他的酋长。当时各大酋长中有五六人因被鞭打受伤卧床,只有四五人跟随金;杨留部下的一百名打手和金的百名士兵,都驻扎在柳州城外。因此沈公有两千名狼兵,足以防备变故。沈公准备防备金,先派三百名狼兵护送巡按,三百名护送兵备,又派三百名进入参将府等待行动。计策定下后,沈公便在酒席间戏弄金说:“傻孩子,你从前害怕被诛杀,又害怕韦贵逼迫,心里总是不痛快;如今没有事情了,为什么不痛饮一场?”金和各酋长都尽情饮酒,直到醉倒。当夜派狼兵防守他们,天刚亮便派人把杨留从城外召来。狼兵夹着台阶分列两旁,杨留和他的三十名党羽来见沈公。沈公大声说:“若不是杨留忠心,就不能成就我的大事。拿十两银子慰劳杨留,取红苎布给他披上。”杨留惊愕不已。沈公说:“这件事是你做的,难道你不知道吗?金是国家的贼。若不是你和我同心,把金诱到这里,我怎么能防备他?”杨留大为惊骇,流下泪来说:“杨留是小主人啊。”沈公说:“事情是你做的,却还想欺骗众人吗?”沈公的意思又是想让杨留的党羽怀疑他。杨留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他的三十名党羽全都两腿发抖。沈公又说:“我还要替杨留奏报功劳。”于是带杨留去见巡按,巡按像沈公一样慰劳并赏赐他;又带他去见兵备,兵备也像沈公一样慰劳并赏赐他。沈公犒劳城外的二百人,送给他们牛和酒,并命杨留率领他们返回宾州。于是沈公命杨留带着牌文,遣散在宾州的金的部众,说:“所要诛杀的只是金一个人。”杨留既惶恐,又知道自己受了欺骗,还担心同行的人猜疑自己已经出卖金、与金结仇,途中会被杀,因此日夜局促不安,处处防备,奔跑着回去。不久便发病而死。金的士兵听说金被擒,全部散去。沈公于是把金以及那些被鞭打而受伤的酋长灌醉,押解到巡按府,解除防备后将他们扑杀。思恩重新安定下来。当时,如果沈公不先安抚杨留,金一定不会来,而且还会攻城杀人;如果沈公在南宁、宾州就擒拿金,那就会像困兽反扑,什么都会咬;如果沈公听从韦贵、徐五的请求,让他们向金报仇,就会成为两个客人互相争斗,而主人承受他们造成的祸患。只有沈公一再缓和,逐步把金从五千人的手中解脱出来,就像剥笋一样,等到金只剩下一个人后才擒拿他。因此人们更加称赞沈公的谋略,韦贵、徐五等土酋也更加认为沈公深不可测。沈公在梧州拜见督府时,正有八十多艘盐船被峡中的贼人阻挡,不能前进;左江孙参将带一千人护送,也不能通过。督府把这件事交给沈公。此前沈公逆流经过峡中时,峡中的大酋长侯公丁曾来拜见,沈公把六只羊寄托给公丁,让他牧养。到这时,沈公派人向公丁取羊,公丁把羊送到浔州。沈公命令各盐船准备牛和酒犒劳公丁及其随从,并请公丁护送船只通过峡口。

公丁身居公舟尾,命其党乘小舟防船,嘱曰:「吾以身质于沈公,防不谨,吾碎矣。」公因命班首一人与公丁从人防船至武宣未返。时孙叅将与左江兵备闻公丁在公舟,欲乘间捕之,而宻言于公。公曰:「此防不可,人信我而我诈之,不祥;招而防之,不武。且获一人以疑诸夷,将焉用之?此防不可。」公居常有所征召,虽其深谿絶峝未尝不来,其来虽桀猾宿恶未尝辄杀。其可谕者谕之,其不悛者必遣还巢而后捕之。故公以此语两人,两人犹豫未决。公乃摘公丁告之故曰:「可亟归矣。」公丁大感泣去。而公所遣班首防盐船上峡者,亦至不失升斗。公以报督府,督府笑曰:「孙叅将千人,乃不如沈叅将一班首。」十八年七山之役,夺两叅将于虎口,功尤竒。公胆勇机警,善抚士,其私财与所得俸禄赏赐,半以给诸人为耳目者。其出兵多赍私财以行,有先登与斩首者,就陈给赏,不失顷刻,故人争尽死力。公尝笑曰:「人以赀财积贿赂而博官,吾以赀财积首级而博官,岂为非计哉?」其征陈村时,染危疾,所部皆自戕于神前以祷。公刀穿手,矛剚股,钩刺脊,系铁锁拽之,痛毒诸体皆徧。最后至者一人,无所施,乃箭贯喉为祷。其得士心如此。盖余宦游而得当世名将数人,北则马永、梁震,西则何卿,南则公。震与卿,余未之识,而识公与永。永魁瓌长貌而气特沈毅,见人頫首下视,寡言笑。公短而精悍,目炯炯烛人,议论磊落激发,皆所谓伟男子也。公与余稍谈及广西事,余是以得撰次之。公战功尚多,余不尽闻也。公谓余言:「当世固多良将,患在牵掣龊龊不能展。」噫嘻!若公者,犹为未尽其用哉!

荆川集巻八

译公丁亲自坐在沈公船尾,命令他的部下乘小船护送盐船,并嘱咐说:“我把自己作为人质交给沈公,护送不谨慎,我就要粉身碎骨。”沈公于是命一名班首和公丁的随从护送盐船上峡,直到武宣还没有回来。当时孙参将和左江兵备听说公丁在沈公船上,想乘机捉拿他,便秘密告诉沈公。沈公说:“这件事不能做。别人信任我,我却欺骗他,不吉祥;召来后再捉拿他,也不是武人的行为。况且捉住一个人来使各夷人疑惧,又有什么用?这件事不能做。”沈公平时有所征召,即使是深谷绝洞中的人,也没有不来的;他们来了,即使是凶悍狡猾的惯犯,沈公也从不轻易杀害。能够晓谕的就晓谕,不能悔改的,也一定先遣送回巢,然后再擒捕。因此沈公把这些话告诉两人,两人仍犹豫不决。沈公便把事情的缘由挑明告诉公丁,说:“你可以赶快回去了。”公丁非常感动,流泪离去。沈公派去护送盐船上峡的班首,也回来交差,一升一斗都没有损失。沈公把这件事报告督府,督府笑道:“孙参将带一千人,还不如沈参将的一名班首。”嘉靖十八年七山之战,沈公从虎口中救出两名参将,功劳尤其奇特。沈公胆识勇猛而机警,善于抚慰士卒;他的私人财产和所得俸禄、赏赐,有一半用来供养那些替他充当耳目的人。他出兵时大多带着自己的钱财同行,有人首先登城或斩获首级,便在阵前立即赏赐,从不耽误片刻,所以人人争相拼死效力。沈公曾笑着说:“别人用积累的钱财行贿来谋取官职,我用积累的钱财换取首级来谋取官职,难道不是一种好计策吗?”他征讨陈村时,染上重病,部下全都在神前自残以祈祷。有人用刀刺穿手掌,有人用矛刺入大腿,有人用钩刺穿脊背,有人系上铁锁让人拖拽,疼痛和毒害遍及全身。最后到的一人没有可以施行的地方,便用箭贯穿喉咙来祈祷。他得到士卒的拥戴,就是这样。我出仕游历时,见到当世名将数人:北方有马永、梁震,西方有何卿,南方就是沈公。梁震和何卿,我没有见过;沈公和马永,我都见过。马永身材魁梧高大,相貌奇伟,气质格外沉毅,见人时低头下视,少言少笑。沈公身材短小而精悍,两眼炯炯有神,仿佛能照见人;议论明快坦荡而激越,他们都是所谓的伟丈夫。沈公曾稍稍同我谈及广西的事情,我因此得以编写这篇文章。沈公的战功还有很多,我没有全部听闻。沈公对我说:“当今本来有很多良将,忧虑的是受到牵制,拘谨琐屑,不能施展才干。”唉!像沈公这样的人,难道还没有完全得到任用吗?《荆川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巻九明 唐顺之 撰説晋斋説圣人作易,以隂阳别淑慝。至于晋之象曰:「明出地上,晋。」夫日出于积隂之下,而升于至阳之位,如人之破乎障塞,而极乎髙明,此非强徤有力者不能。晋之所以次大壮也。然而大壮之象,以雷;晋之象也,以日。夫雷蛰于深冬,寂然无声,至于春也,划然而万物皆鼓。日丽乎天,而含于地,见乎南而潜乎北。故其韬敛而若无所事者,乃所以厚畜其力而用其壮者也。君子之于学也,本之以深沉,有所不为,而发之以果决,有所必为,是以能伐其隂慝,而长其阳德。其于进也,几矣。华子师鲁以晋名其斋,葢有志于进也。华子好学而谦,其所畜不以暴于人,人亦不能窥也,可谓近于深沉者,未知其果决何如耳。虽然,未有畜而不能发者也。余故兼大壮、晋之义而为之説。师鲁以晋名其斋也,先君子水西先生实命之,而余为之説也。亦水西实为之请,后余文成,而水西已不及见矣。不知其有当于水西所以命师鲁之意否也?水西绩学练故,而用不究乎其才,年不副乎其志,式谷以似其在后之人乎?顾余文何能为师鲁朂之而已。郑氏三子字説昆山郑士鲁名其三子应龙、应麟、应鸾,而问字于余。天文左为苍龙,礼家以天地温和之气在左,故坐主于左。又曰:君子尚左。龙渊潜而天腾,隂则蛰而阳则升,是纯于温和之气者也,故位于左。为之字龙,曰「左卿」。麟有趾而以不践草与虫之生者为仁,其在人也,伐一木、杀一兽,不以其时,则亦为不仁。观于此义,而一体万物之心可以油然生矣。为之字麟,曰「趾卿」。鸾鸟之声和,故乐家象之以协于律吕,君子载之在舆而听焉,以消其非僻躁戾之心,是和气之应也。为之字鸾,曰「声卿」。夫君子之学以求仁也,仁浑然者也,左者仁之向也,趾者仁之履也,声者仁之感也,所谓各指其所之也。士鲁尝学魏庄渠先生,而以是名其三子,葢望之以求仁之学也。僧承基字説虎丘听泉,老僧以其徒承基请字于予。予为之字之曰「有住」。佛氏言「无所住而生其心」,而予以「有住」字承基者,无乃与经防相悖乎?葢不空者真空也,无住者真住也。是法非相,则谓之无住可也;是法即相,则谓之有住亦可也。儒者之説,既曰「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矣,是无住也;而又曰「艮其止,止其所也」,是有住也。知止而后有定,基也其务先明所住哉!续猫相乳説猫相乳,古未之有也。自唐以来,至今仅两见耳。然在马北平家,特以异母而乳无母之子,犹曰怜其无所于乳也而乳之云耳。而在博士吴君家,特以二母交相为乳焉,是尤可异也。夫此二者,其为和气之致信矣。余窃以为唐德宗﨑岖兵戈间,内辑外捍,合暌为同,用武功致天下之和,故其为瑞也,特见于武臣之家。矧今天子敛福锡极,匝洽胎卵,以文德致天下之和,故其为瑞也,亦特见于儒臣之家。然则谓其为天下之瑞焉可也,昌黎以为一家之瑞,狭矣。虽然,和气之寓乎宇宙也,其发也必有以起之,其凝也必有以钟之。譬如醴泉、朱草,不择地而出,然据其所出之地,固自有以钟之也。且夫武臣多懻忮喜鬬,而史称北平为将,独先拊循,至殚家以赏士,甘苦与同之,使德宗能以武功致天下之和者,北平实多力焉。其获兹瑞也,宜无足怪。而吴君岂弟而不陂,诸兄弟之子更相子也,友让之义信乎其家,而长者之风行乎其官,以能不负天子菁莪育材之意。若然者,其亦可谓有斯猫之谊也欤?余知其独瑞于二氏也,岂其自有以钟之欤?由此言之,虽谓其一家之瑞亦可也。抑闻之,史氏又言北平后与李抱真为隙,遂以私忿隳其前功,是北平终有愧于兹瑞也。已而吴君方且益崇令德,协恭僚宷,以倡诸生而陶之太和,则兹瑞也,其将专于吴氏矣乎?书以望之。铭象梳铭翠则羽,象有齿材之美,身之否磋为栉,髪乃理处不才,鉴于此。镜铭吾杜吾德,鬼神莫测。有动乎中,遂徴于色。匪曰形模,是为心则。维了与眊,维睟与墨。宜鉴于兹,其永无忒。铜雀砚铭昔维瓦藏歌女,贮舞马;今维砚侑图史,承铅椠。呜呼!其为瓦也,不知其为砚也。然则千百年之后,委掷零落,又安知其不复为瓦也?葢雄豪武人不得而有之,子墨客卿不得而有之。吾嗒然有感于物化也。鼎砚铭嗤尔者,谓尔无腹,不可以承公餗;识尔者,谓尔有灵,而可以辟妖精。尚从我于深山之中,魑魅魍魉其莫能逢。半月砚铭【并序】月砚一,吾家故物也。毁于地中,分焉。因其形礲而为半月者二,铭曰:谁谓其毁?维毁乃全其全。谓何?不盈以▯。盈则蚀,晦则穷。明晦相息,两▯其中。君子观象,谦谦尔躬。又

译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卷九 明代唐顺之撰写 说 《晋斋说》圣人制定《易经》,用阴阳来区别善恶。至于《晋卦》的卦象说:“光明从大地上升起,这就是晋。”太阳从积聚的阴暗下面升出,升到极其光明的位置,就像人冲破障碍闭塞而达到极高极明之处;这不是强健有力的人不能做到的。因此《晋卦》排在《大壮卦》之后。然而《大壮卦》的卦象取雷,《晋卦》的卦象取太阳。雷在隆冬深处蛰伏,寂静无声;到了春天,突然震响,万物都像受到鼓动一样生长。太阳高悬于天空,光明却包含在大地之中;它在南方显现,在北方潜藏。所以它收敛隐藏、仿佛无所作为,正是为了深厚地蓄积力量,以便施展它的强盛。君子学习,以深沉持重为根本,有所不做;又以果断决绝来发用,有所必做。因此能够铲除阴暗邪恶,增长阳刚德性。他在仕进方面,已经很接近成功了。华子师鲁把“晋”用作书斋名,大概是有志于进取。华子好学而谦逊,他所蓄积的学问不向人炫耀,别人也无法窥见,可以说接近于深沉持重;至于他果断决绝的方面如何,我还不知道。不过,既然有所蓄积,就没有不能发用的道理。因此我兼取《大壮》和《晋》的意义,为他写了这篇说。师鲁用“晋”命名他的书斋,是先父水西先生亲自为他命名的,后来由我替他写这篇说。也是水西先生亲自请我撰写,只是等我的文章写成时,水西已经来不及看到了。不知道这篇文章是否合乎水西先生当初为师鲁命名的意思?水西先生积累学问、熟悉古事,却没有充分施展他的才能,寿命也没有与他的志向相称;他难道是要以美善来培养后人,使他们继承他的事业吗?只是我的文章哪里能勉励师鲁呢,不过如此罢了。郑氏三子字说 昆山郑士鲁给他的三个儿子取名为应龙、应麟、应鸾,并向我询问他们的字。天文中左方属于苍龙,礼家认为天地温和之气在左方,所以坐席时以左方为主位;又说君子崇尚左方。龙在深渊中潜藏,到了天上便腾跃;阴时蛰伏,阳时上升,这是纯粹属于温和之气的,所以位于左方。我给应龙取字“左卿”。麒麟有蹄,因不践踏草木和虫类的生命而被认为仁慈;对于人来说,砍伐一棵树、杀死一只野兽,如果不合时宜,也是不仁。由此义理观察,爱护万物、视万物为一体的心就可以油然而生。我给应麟取字“趾卿”。鸾鸟的鸣声和谐,所以乐官把它的声音作为协调律吕的象征;君子把鸾鸟形象置于车上,听它的声音,以消除邪僻急躁暴戾的心,这是和气的感应。我给应鸾取字“声卿”。君子学习,是为了求得仁;仁是浑然一体的,左方是仁的趋向,蹄趾是仁的践履,声音是仁的感发,所谓各自指示它所趋向的方面。士鲁曾师从魏庄渠先生,又用这些意义给他的三个儿子命名,大概是希望他们学习求仁之学。僧人承基字说 我在虎丘听泉时,老和尚替他的弟子承基向我求字。我替他取字“有住”。佛家说“无所住而生其心”,我却用“有住”给承基取字,难道不是与佛经的宗旨相违背吗?大概不空才是真空,无住才是真住。这个法如果不是具体形相,说它无住可以;这个法如果就是具体形相,说它有住也可以。儒家说,既然说“变动不居,周流六虚”,这就是无住;又说“艮其止,止其所也”,这就是有住。知道止所之后才能有所安定,承基,你应当首先明确自己所应安住的地方吧!续猫相乳说 猫互相哺乳,古代从未有过这种事。自唐代以来,直到今天,仅仅见过两次。然而在马北平家,只是因为一只母猫与另一只母猫不同,却给没有母亲的幼猫哺乳,还可以说是怜悯它无处吃奶,所以给它喂奶罢了。至于在博士吴君家,竟是两只母猫互相为对方哺乳,这就尤其奇异了。这两件事,确实都是和气所导致的祥瑞。我私下认为,唐德宗在兵戈艰险之中,对内整治,对外防御,使离散者重新团结,以武功招致天下和谐,所以这种祥瑞特别显现在武臣之家。何况如今的天子收聚福气、施予极盛恩泽,使天下如同胎卵一般得到周遍和洽,以文德招致天下和谐,所以这种祥瑞也特别显现在儒臣之家。既然如此,把它说成天下的祥瑞当然可以;韩愈却认为只是一家之瑞,范围就狭窄了。不过,和气寄托在宇宙之间,它发生时一定有能够使它兴起的原因,它凝聚时也一定有能够使它汇聚的地方。譬如醴泉、朱草,并不选择地方才出现;但根据它们出现的地方,本来就各自有使祥瑞汇聚的原因。况且武臣大多刚愎好斗,而史书称马北平为将时,唯独首先抚慰部下,甚至耗尽家产来赏赐士卒,与他们同甘共苦,使唐德宗能够凭武功招致天下和谐,马北平实在出了很大力量。他得到这样的祥瑞,确实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吴君和乐平易而不偏狭,兄弟们的儿子互相当作自己的孩子,友爱谦让的道义确实充满他的家庭;长者的风范又在他的官署中实行,因此能够不辜负天子培育人才的美好用意。这样看来,他也可以说具有这两只猫所显示的情谊吧?我知道这祥瑞只显现在马、吴两家,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自身有所作为,才使祥瑞凝聚在那里吗?由此说来,即使说它是他一家的祥瑞也可以。可是我又听史官说,马北平后来与李抱真产生嫌隙,终于因私忿毁掉了先前的功业,这样看来,马北平最终还是对不起这祥瑞。后来吴君正更加崇尚美好的德行,与同僚和衷共济,来倡导并陶冶诸生,使他们达到大和;那么这祥瑞将要专属于吴氏了吗?我写下这些话来寄望于他。铭 象梳铭 翠鸟的羽毛可以作饰,象牙有齿材的美质;身体若不经过雕琢,就做成梳子,使头发得到整理。处在不才之位的人,应当以此为鉴。镜铭 我防范自己,我修养自己的德行,鬼神也无法窥测。内心一有动念,就会在面色上显现。它不只是外形的模样,而是内心的法则。无论是明亮还是昏暗,无论是润泽还是黑沉,都应当以此镜为鉴,使自己永远没有差错。铜雀砚铭 从前它只是瓦片,用来收藏歌女、蓄养舞马;如今它成了砚台,用来辅助阅读图籍史书,承接笔墨纸砚。唉!当它是瓦片时,哪里知道它会成为砚台?那么千百年以后,它被抛弃而破碎零落,又怎么知道它不会重新变成瓦片呢?大概雄豪的武人不能据有它,文人墨客也不能据有它。我面对万物变化,不禁默然有所感慨。鼎砚铭 讥笑你的人说,你没有腹部,不能承载公侯的饭食;认识你的人说,你有灵性,可以驱除妖精。你还是跟随我进入深山之中吧,这样魑魅魍魉就没有谁能遇到我们。半月砚铭并序 月形砚台一方,是我家旧有的物品。它在地下毁裂,分成两块。于是顺着它的形状磨琢成两方半月形砚台,铭文说:谁说它毁坏了?正因为毁坏,才使它完整地保存了自身的完整。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它不盈满如弦月。月满就开始亏蚀,月晦就达到尽头。明与晦相互消长,两道弦月处在其中。君子观察这种卦象,应当谦谦自守。又

礲而莹之,出其▯也,则以为明之半;生墨而傅之,含其垢也,则以为魄之半。死死与生与争于其所也,其孰纲维乎此?黒石砚铭砚之未琢,石即是墨;砚之既琢,墨即是石。问于道人,道人守黒:是亦一石,是亦一墨。既已为石与墨矣,而乌能辨石之与墨?宛山石砚铭【小引】宛山石砚者,砚之最下,且易得者也。既而山擅于钜家,工不得穴,乃取故时所为碓碾磨硱者砚焉。得之者艰,而价亦遂髙。嗟乎!物之贵贱,何常之有哉?铭曰:山属于公众,工所攻,其出不穷。山属于豪,封闭以牢其价,乃髙。呜呼!碓碾磨石,遂登几席,亦系其遭。方砚铭汝之量足以茹垢纳污,而不撄于悭也。汝之守足以砥防峻隅,而不刓于顽也。葢既惠且夷,可否之间也。方圆砚铭恶,方喜圎,常物之情,喜方,恶圆,幽人之贞,皆物我之相笑,无益损乎尔形。小砚铭大者凝然利以居,小者扁然利以行。不有居者,墙壁户牖,谁与供十年之著述?不有行者,苍山白水,谁与收五岳之精英?又昔人有言:「一斛臭水而藏蛟龙,是维涓滴视之正黒,或蛰其中,忽然跃出,云滃电掣,文章满空。」斧砚铭谓尔为艺苑之精,吾疑乎其形;谓尔为凶门之挥,吾疑乎其才。形则允武,而才之文,谁云国容可以入军?荷叶砚铭叶无染,此有染;叶有巻,此无巻。其孰知净染之为一,而巻舒之无辨也?吾许女具只眼。

赞

杭中丞双溪像赞岿然者,其位望之隆也;而退然,其有寒士之风也。黝然者,其若愚之容也;而蔚然,其为词人之宗也。惟其呐于口,而辨于文;崇于位,而卑其躬也。是以海内操觚之士,惟见公逸思丽藻之不可及;而溪叟山孺,惟见公悃愊真率之可与狎而同也。

丁近斋参政像赞弱冠超迁,或快其早,厐眉作尉,或惜其迟。然驷也,既沈身于郎署,而谊也,竟堕防于湘湄。则迟宦者不逮通显,而蚤遇者亦或数竒。先生重厚长者,赡于文辞,葢自少传经,已颙然而为人师,乃淹蹇次且,至于年五十矣,则始释屩褐,而阊阖是披。然自是扬声树绩,出入乎郎曹藩臬之间者二十有余年,而后返林泉以遨嬉。此则屈伸倚伏之不可知,而先生独逢其时者哉。

▯斋黄先生像赞▯斋公教授于常者三年。顺之时,在诸生中。公为人温厚平易,多士乐而亲之。其去也,空学舎而送之百里。后来代公者,匪人力为威虐,以渔猎肆毒于多士。多士厌苦弗忍,则益相与思公。公自教授迁宜黄令,病归以卒。始公在常时,子冏实从。后二十余年,冏复来游吾常。多士喜于见冏,如复见公也。而冏属余为公赞。余乃本多士之所以思公者,为之赞,而以劝夫为儒师者曰:岭之南,儒以发身;江之南,儒以淑人。淑人维何?色笑相与。舎有弦歌,庭无夏楚。继公者谁?或肆之毒,其稍不餍,鞭血相属。遂令胶庠化为圜狱。不有虐者,孰显公慈?匪我私公,多士之思。

蒋云壑像赞人见其以赀起家,则以为力田致丰;而倾身交游,冠葢过从,则又有侠士之风。人望其髙冠兽补,则以为武人之容;而丹青词藻模冩之工,则又与墨客而争雄。葢是数者,多不能兼,而足以知翁之才无所不通也。

译把它磨琢得光莹,除去它的▯,便把它看作光明的一半;生出墨来涂在上面,含藏它的污垢,便把它看作月魄的一半。死与生、生与死在它自身之中争持,究竟是什么维系着这一切呢?黑石砚铭 砚台还没有雕琢时,石头就是墨;砚台已经雕琢后,墨又仿佛就是石。于是问道士,道士守着黑色说:这也是一块石头,这也是一种墨。既然已经成为石和墨,又怎么能够分辨石与墨呢?宛山石砚铭小引 宛山石砚,是砚台中最下等而且最容易得到的。后来宛山被豪门大族占有,工匠不能挖取,于是只好把过去制成的碓、碾、磨、硱等石料拿来做砚。得到它变得艰难,价格也随之提高。唉!事物的贵贱,哪里有一定呢?铭文说:山属于公众,工匠可以开采,出产没有穷尽;山属于豪门,被封闭起来以牢固地抬高价格,于是价格就高了。唉!碓、碾、磨石竟登上了几案席面,也取决于它所遭遇的处境。方砚铭 你的容量足以吞纳污垢,却不受吝啬的牵制;你的操守足以磨砺高峻的边角,却不因顽固而磨损。大概既宽厚又平易,正处在可与不可之间。方圆砚铭 厌恶方、喜欢圆,是一般事物的常情;喜欢方、厌恶圆,是幽居之人的贞操。无论物还是我,彼此都在相互嘲笑,却并不因此增损你的形体。小砚铭 大的砚台凝然安定,适合放置居守;小的砚台轻便平扁,适合携带行走。若没有适合放置的砚台,墙壁、门窗之间,谁来供我完成十年的著述?若没有适合携行的砚台,苍山白水之间,谁来替我收取五岳的精华?又 古人有句话说:“一斛臭水却藏着蛟龙,只是涓滴一般看去全然漆黑;有时蛟龙蛰伏其中,忽然跃出,云气蒸腾,闪电奔驰,文章布满天空。” 斧砚铭 说你是文艺苑中的精华,我怀疑你的形状;说你是凶门之中的挥斧,我又怀疑你的才具。你的形状确实勇武,而你的才性却有文采,谁说国家的威仪不能进入军队呢?荷叶砚铭 荷叶本身没有沾染,而这砚台却有沾染;荷叶有卷曲,而这砚台没有卷曲。谁能知道清净与沾染本来是一回事,卷曲与舒展也没有分别呢?我认可你具有独具一格的眼光。赞 杭中丞双溪像赞 巍然高耸,是因为您的地位和声望崇高;而退让谦下,是因为您有寒士的风范。面色深沉,是因为您有若愚的神态;而文采焕发,是因为您是词章家的宗师。您口头上不善言辞,文章中却极其明辨;地位崇高,躬身却很谦卑。因此天下执笔作文的人,只看见您的逸思丽藻无人能及;而溪边老叟、山中村童,只看见您诚恳真率,足以亲近相处、共同生活。丁近斋参政像赞 有人在弱冠之年就得到破格升迁,为他的早达而快意;有人到了白眉之年才做县尉,又有人为他的迟遇而惋惜。然而驷马最终沉身于郎署,谊也终于失意于湘水之滨。可见仕途迟缓的人未必不能达到显达,早年得志的人也有时命运多舛。先生是厚重仁厚的长者,文辞丰富,从年轻时就学习经书,已经俨然成为人师;可是仕途困顿迟滞,直到五十岁,才脱下草鞋布衣,得以进入朝廷宫门。此后便声名远播、树立功绩,在郎官、藩司、按察使之间出入二十多年,然后返回山林泉石之间游乐。这就是屈伸进退、祸福相伏实在难以预知,而先生独自遇上了合适的时机吧。弘斋黄先生像赞 弘斋公在常州任教授三年。我当时正在诸生之中。公为人温厚平易,众多士子都喜欢他、亲近他。他离任时,整个学校的人都送他走了百里。后来接替公的人不是好人,凭借威严暴虐,对众士子横征暴敛、肆意施毒。众士子厌恶痛苦而不能忍受,于是更加共同思念公。公由教授升任宜黄县令,因病回乡而去世。当初公在常州时,他的儿子冏确实跟随在身边。二十多年后,冏又来游历我们常州。众士子见到冏都很高兴,就像再次见到公一样。冏请我替公写赞。我于是根据众士子思念公的原因写下这篇赞,并用来劝勉那些做儒师的人说:岭南,儒生凭借学业出身;江南,儒生凭借教化人而成就。怎样教化人呢?彼此和颜悦色、欢笑相处。学校里有弦歌之声,庭院中没有夏楚之刑。谁来接替公?有的人肆意施毒,稍有不满,就鞭打得鲜血相连,于是使学校变成了圆形监狱。若没有暴虐者,谁能显出公的慈爱?这不是我私下赞美公,而是众士子共同的思念。蒋云壑像赞 人们看见他靠资财起家,便认为他是凭辛勤耕作而致富;可是他又倾尽身家结交朋友,车马冠盖往来不绝,于是又有侠士的风范。人们看见他戴高冠、穿兽纹补服,便认为这是武人的装束;可是他精于丹青和词藻,长于摹写,又能同文人墨客争雄。这几种才能,大多不能兼备;由此足以知道老先生的才华无所不通。

王思东像赞游间而委蛇者,其世胄之余也。冰雪而绰约者,其山泽之臞也。尊酒竹石者,其所以自放而为逸也。诗书礼法者,其所以自检而为儒也。然余所取于思东子者,世胄而无纨绮之习,臞于外而中之腴也。逸而不违乎俗,儒而不类乎迂者也。吴南圃像赞【吴生集父】众竞锥刀以货易心,谁能为譲?市有还金,终日执筹,夜苦不足,谁能为逸?庭有象局,其让也逺于欺,其逸也近于止。鸣呼!南圃可赞,在此。吴南洲像赞【吴生集叔父】伯及季偕自出,少同孤行,亦埒克厥家匮,以腴不自纎割,其余药与粥及囹圄,舟于河,登溺徒赞南洲,视南圃徴叔铭,我非诩。祭文啓圣祠祭文维公濬哲,渊静胄衍,神明饘粥,承家永有令名。孕灵储秀,笃生圣子。地维天柱,頼以弗圮。五帝避德,三王让功。穷本反始,谁为之宗?若古祭川,先河后海,因委遡原,厥义攸在。于王建极,隆师象贤,废礼允兴,必公焉。先昔也,蒸尝不出阙里;今也,新宫徧彼寰宇。昔也,二丁祀止素王;今也,父子爼豆。两堂两堂,伊何?于泮之水,儒林有辉,素襟咸喜。衅器用币,兹惟一初,来格来歆。用奠厥居,仰徼神休,作我士气。父教子率,三纲永系。永州祭柳子厚文【代父作】窃惟山川之与人文,同于擅天地之灵秘,顾若有神物爱惜乎其间,深扄固钥而不轻以示。永之山水,天作地藏,经几何年,埋没于灌莽蛇豕之区。至公始大发其瓌伟,而搜剔其荒翳。公之文章,开阳阖隂,固所自得。至于纵其幽遐诡谲之观,而防其要眇沉郁之思,则江山不为无助,而公之穷愁困阨,岂造物者亦有深意?葢公之自记钴鉧小丘也,尝以贺兹丘之有遭,而韩退之亦以公穷不乆斥,不极或不能以文自见于世。歴千载而较失得,亦何尤乎偃蹇而摈弃?某少而诵公之文,见其模冩物状,则已爽然神游黄山之颠,冉溪之涘。今来吏兹土,周览四顾,而亲覩其所谓廽竒献巧者,则又恍然若见乎公之文,而挹其余波之绮丽。自顾樗散之才,未能庶几乎公之愚,而戒贪于防,惩猛于蛇,敢不因公言以自励?睠风景之如昔,想公之神,恒徃来于斯地,聊奠觞而陈词,尚彷佛其来至。祭万古斋文庚申之歳,余客阳羡,公来顾余,实始识面。识面之初,遂以知心,朱弦白雪,相与赏音。惟公老成行方,志古余也,何人自知踈卤,岂足禆公?辱公节取过则相规,善则相许。一日过余,奉币以告:「余有二子,烦君教诏。」佛庐仙洞,水曲山窈,擕壶担盒,与余相邀。花木玲珑,禽鸟啾啁,流目倾耳,永日游遨。或时闭门对坐,一室竒文共赏,疑义与析。清言不足,或继以奕。晨飡相逢,忽焉日昳。余有所往,不告于僮,僮来相寻,知必在公。公命家人为具客食,家人不问,知余为客,绸缪往复,逾四五年,曾无一日旷不周旋。公训桐庐,余赴官寮,心岂不迩其地?则遥逮公解官,余亦屛居,握手一笑,欢言如初。通家之谊,婚媾自此。公有女孙,以字吾子。朋友或言师生之拘,公曰:「何伤?古有蔡朱,尚期白首。」頼公劘砺,公不我留,忽焉厌世,属纩以前,神气清皛,顾谓二子:「事岂有了?荆溪山水,昔陪公游,余今复来,怆公其休。死生常理,抑又何怪?」不敢负公,恃此心在,与公二子,敢忘切磋尊闻行知?矢言勿磨,窀穸在兹。举我觞奠,叙往怅今,公其我鉴。祭万思通文昔夫子之有训曰:「观过以知仁,求无过于过中,故忠原而孝申。」嗟惟君之为儒,宿诵习乎礼经,在节哀以顺变,不毁性而危生。故闻讣而一恸,竟疾疢乎膏肓,始三日而絶浆,遂五月而云亡。固▯情之独感,不自知其何因。虽俯就之有违,亦仁可以杀身。繄衔哀而入骨,谅虽死而不化。命缞绖以为敛,见先君于地下。惟君质之敦厚,宿余心之所契。始吊君于凷土,觉形神之顿异。余既已为君而心忧,君犹尚慷慨而意气。苟一息之未亡,尚前修之可冀。复谓予以乆要,期规我而无弃。曾晤语之几时,忽凭棺而殒涕。兹日月之有期,从先君以即竁。寄一哀以陈词,亦何尽乎余意。祭白洛原文

译王思东像赞 从容游走、委婉周旋,是世代仕宦子弟的余风;清冷如冰雪而姿态柔美,是山泽隐士的清瘦形貌;尊酒竹石,是他用来放纵自我、成为逸士的方式;诗书礼法,是他用来约束自己、成为儒者的方式。然而我所取重于思东先生的,是他虽出身世家,却没有纨绔浮华的习气;外表清瘦,内心却充实;虽然放逸,却不违背世俗;虽然是儒者,却不像迂腐之士。吴南圃像赞(吴生集的父亲) 众人争相在细小利害上计较,以货物交换人心,谁能谦让?集市上有人拾金归还,整天拿着筹码计算,夜里还苦于所得不足,谁能超脱?庭院中设有象棋棋局,他的谦让远在欺诈之上,他的超脱接近于止足。唉!南圃值得赞美的地方,就在这里。吴南洲像赞(吴生集的叔父) 长兄和幼弟一同自立,年轻时共同孤身奔走,也同样竭力补救家中的困乏;有余力时并不吝惜割舍自己所有的东西,把药物和粥食供给囚禁之人,又在河上驾船救起溺水者。这篇赞写给南洲,是看了南圃的事迹而征求叔父的铭文,并不是我夸饰。祭文 启圣祠祭文 恭惟公深明睿哲,深沉安静,德泽绵延;神明般的德行惠及饮食起居,使家族永远拥有美好的声名。孕育灵秀,笃实地生出圣人。大地的维系、上天的栋梁,依赖您才没有倾覆。五帝因德行而退让,三王因功业而让步。探究根本、返本溯源,谁是这一切的宗主?譬如古代祭祀山川,先祭河流而后祭大海;顺着支流追溯源头,其中的义理就在这里。到了王朝建立皇极,尊崇老师、表彰贤人,废止的礼制重新兴起,必定有赖于公。过去,祭祀四时的蒸尝不能超出阙里;如今,新建的宫观遍布天下。过去,只有孔子这位素王享受两季丁祭;如今,父子二人共同享受俎豆祭祀。两座殿堂,两座殿堂,是什么意义呢?在泮水之旁,儒林增添光彩,白衣儒生都感到欢喜。洁治祭器、奉献币帛,这是重新举行祭祀的开端;请神灵降临、请神灵享用。用这些祭品安置您的神位,仰望祈求神明赐福,振作我们的士气。父亲教导儿子遵循,三纲永远维系。永州祭柳子厚文(代父亲作) 我私下认为,山川与人文都同样掌握着天地的灵秀奥秘;只是仿佛有神物爱惜其中的精华,深锁牢藏,不轻易展示出来。永州的山水,是上天造就、大地收藏的,经历了多少年,一直埋没在灌木荒草、蛇虫野兽出没的地方。直到公您才充分发掘它的奇伟,搜寻剔除它的荒芜隐蔽。您的文章能够开启阳明、闭合阴幽,本来就是您自己得到的才能;至于纵情观览它幽深遥远、奇异诡谲的景色,又借此寄托幽微深沉、郁结不平的思想,那么江山不能说没有助益,而您的穷愁困厄,难道也是造物者另有深意吗?大概您在《钴鉧潭西小丘记》中,曾经庆贺这座小丘终于有了被发现的遭遇;韩退之也认为您穷困不得志并不会长久,如果没有达到极端困厄的境地,或许就不能凭文章在世上显露自己。经历千年再来衡量得失,又何必责怪自己困顿而被排斥呢?我年轻时就诵读您的文章,看见您摹写万物形态,已经神思清爽,仿佛游历黄山之巅、冉溪之岸。如今我来到这里任职,周遍浏览四方,亲自看见您所说的回环奇异、呈献巧妙之景,又恍惚仿佛看见您的文章,承受它余下的绮丽风韵。回头看看自己如樗木般散漫无用的才质,尚且不能接近您的愚拙;但我将以您为戒,防止贪婪,惩戒凶猛,难道敢不借您的话自我勉励吗?面对风景依旧如昔,想象您的神灵常常往来于此地,姑且献上酒杯陈述祭辞,希望您还能仿佛来到这里。祭万古斋文 庚申年,我客居阳羡,您来看望我,我们才第一次相识。初次见面,便已彼此知心;就像朱弦白雪一样,共同欣赏高雅的音乐。您老成持重、品行端正,志趣高古胜过我;我自知疏懒粗陋,哪里值得辅佐您呢?承蒙您屈尊指出我的过错并规劝我,有优点便加以赞许。一天您来拜访我,带着礼物告诉我:“我有两个儿子,烦请您教导他们。”无论佛寺仙洞、水湾山谷,您都带着酒壶食盒,邀我同游。花木玲珑,鸟声啾啁,我们纵目倾耳,整日游玩。有时关门相对而坐,共同欣赏满室奇文,分析疑难义理。清谈尚未尽兴,便有时接着下棋。早晨相逢,转眼已到太阳西斜。我有事要去,没告诉童仆;童仆来寻找我,知道我一定在您那里。您命家人准备客饭,家人无需询问,便知道我是客人,殷勤往来招待。如此相交四五年,竟没有一天不周旋往来。您任职桐庐,我赴任官署,心中难道不想亲近那里吗?后来远远等到您解职,我也退居家中;我们握手一笑,欢谈仍如当初。两家成为通家之好,婚姻关系也由此建立。您有一个孙女,许配给我的儿子。朋友中有人说师生关系有所拘束,您说:“这有什么妨碍?古代有蔡、朱二人,我还希望我们白头到老呢。” 承蒙您不断砥砺我,您却没有留下我,忽然厌弃人世。临终将要断气以前,您的精神气色仍清明洁白,回头对两个儿子说:“事情哪里有做完的时候?荆溪的山水,我从前陪您游览过;我如今又来了,悲伤地送您休息。死生是常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不敢辜负您,仰仗这份心意仍在,和您的两个儿子一起,哪里敢忘记切磋学问、尊崇古人的见闻和实践呢?我发誓此言永不磨灭,您的墓穴就在这里。举起酒杯祭奠您,叙说往事,感伤今日,请您明鉴我的心意。祭万思通文 从前孔夫子有训诫说:“观察人的过错,可以知道他的仁心;在过错中寻求不偏不倚,所以忠心原本相通,而孝道也得到申明。”唉,您作为儒者,长久诵习礼经,懂得在节制哀痛中顺应变故,不损伤本性,也不危害生命。因此听到讣告便痛哭一场,终于忧伤成疾,病入膏肓;起初三天便断绝饮浆,后来过了五月就去世了。这实在是感情独自受到触动,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虽然这有违于俯就常情,但仁爱之心也足以使人牺牲生命。您怀抱的悲哀深入骨髓,即使死去也大概不会改变。命人穿着丧服为您收殓,使您在地下得以见到先君。您的资质敦厚,是我平素心中最契合的人。起初我到土坟前凭吊您,觉得您的形神顿时变了。我既已因您而内心忧伤,您当时却仍慷慨激昂、意气奋发。只要一息尚存,仍可希望追踪前贤的事业。您又对我说,长久以来与我相交,希望规劝我而不弃绝我。谁知相见交谈没有多久,忽然就只能倚着棺木流泪。如今时日已定,您将跟随先君进入墓穴。我寄托一片哀痛写下这些话,又哪里能够尽述我的心意呢?祭白洛原文

国重世臣,乡推世胄。两叶八座公,承其后。蚤谢纨绮之习,遂擅文儒之右。课词非鲍、谢不谈,论文则汉、秦是究。爰挥霍乎藻思,蔚朝华而夕秀。虽字画之细防,亦钟、王其步骤。故白氏自尚书公以来,賔客满海内。而公少年,声价遂籍籍乎人口。及卅四而登第,众已谓其屈。乆歴春曹与青宫,惟才艺之堪授。忽赐玦而逺投,何竒数之见遘?几逡巡乎州郡,复郎署之入。又晩稍迁乎玺卿,近龙光于宻宥。谓天衢之既亨,痛长驾之中覆。惟令子兮承芳,可谓死而不朽。忆先给事之与尚书中丞两公,实同朝而契厚。及愚父子防先人之业,复与公仕途而相邂逅。禁门钟漏几廽,聮佩而追随。乡园花月,累歳慇懃乎杯酒。兹就賔位而恍惚,犹疑音容之在觏。廼寄词于一哀,兼特牢以为侑。惟公其鉴之。祭丘思庵文自余少时,颇负迂僻,空濶乎寥廓之翔,而泥滓乎乡人之处,糠粃乎世故,而蠓蠛乎礼法。然间以语人,则人漫不省为何説。余见世人所为,小者计刀锥之获,大者竞旂常之勲,粗者土偶乎衣防履綦,细者笔舌乎儒墨,是非零碎乎米盐瓮盎,劻勷于吊庆酒餔,熬鼎旋蚁,无顷时休。则余亦不省为何事。以是踽然四顾,几成怪人。里闬之间,一见吾子,遂托金石,以为可与同心者,在古惟漆园生,在今惟子而已。自是徃还,旦必建烛,宵必及钟。或子言而我诺,或我嘲而子噱,或谈锋竞起,或閴然一黙。子既睨空一世而偶余,余亦块然独居而偕子。然不知者则以为吾两人皆若狂,其知者则以为相与切劘文章,砥砺节气而已。至其散髪而箕踞,瞬目而跳啸,其所快然防意处,虽余两人亦不能自知也。但觉吾见子则然,见人则不然耳。及余以雕虫末技得厠声利之涂,餂腥染膏,终日攒眉,而子以樗栎托迹,遂志寂寞之野,茹菽齿氷,终日嬉嬉然。子在寂寞之野,而余未尝羡子之髙;余涉声利之涂,而子未尝疑我之腻。以为犹是心也。余以踈率果非适用,屡进屡黜,得返初服以从子。子见余且泣且笑曰:“不意子之能自全也。”自是相与过从,议论如曩时,而情好有加焉。子自三十以外,则已决意絶进取。然子重防耻,故不能妄得一钱;子性髙简,故又不能治生。居常授书为生,卒以懒罢。已而卖药为生,又以懒罢,而独注意攻古文词,上摹秦汉。然复以病罢,栖栖环堵,饘粥不聊。既乃从禄仕,得寜阳教谕,虽非素所好,然亦以谓此官可隐也。葢庄生所云:“蒿目而忧世,决性命以饕富贵”,此两者皆谓之天弢,而子皆解之。余趣向虽与子同,然能解其一,而犹未能脱然于其一,常以愧子。而子乃更以余为是也。余近年懒病亦如子,乃始不复蒿目于世,而子不及。见矣,不知子尚以余为是邪,为非是耶?子交游甚简,然人或托以事,最忠信可仗。余尝中夜与子卧,偶论一二心事,妻子不得闻者。子曰:“吾恨不为浣纱女。”余笑曰:“子之信,岂待投瀬哉?”嗟乎!自子之存,吾于乡曲得友一人焉;自子之没,则一人亦尽矣。虽然,子,子桑扈也!吾岂敢以恸累子之魂?聊述吾两人平生所以相与于世外者,以告子。呜呼!子死矣,其无有发余之狂言乎?虽然,子有不死者,其尚能听余之狂言矣乎?

荆川集巻九

译国家重视世代功臣,乡里推重世代显贵的后裔。两代都官至八座的白公,您继承了他的后代。您早早谢绝纨绔子弟的习气,于是专擅文儒之士的高位。作词若不是鲍照、谢灵运的水平便不谈,论文章则专门研究汉、秦之作。于是文思纵横挥洒,早晨绚丽,晚上又有新秀;即使细小的书法规范,也遵循钟繇、王羲之的法度。因此白氏自尚书公以来,宾客遍满海内。您年轻时,声望名价就已广为人知。到三十四岁才登进士第,众人已经认为您受到屈抑。长期历任春曹和青宫,只因才艺足以任用。忽然被赐玦而远远投置,这是什么奇怪的命运遭遇?几经周折出任州郡,后来又回到郎署。晚年稍稍升任玺卿,接近皇帝的光辉和深宫。正当人们以为仕途已经通达时,却痛惜您的远大前程中途倾覆。幸好您的贤子承继芳名,可以说死而不朽。我回忆先给事与尚书、中丞两位公,确实同朝为官而交情深厚。等到我父子继承先人的事业,又在仕途上与您相逢。禁门钟漏响过多少回,我们都佩带官印相伴追随。乡园花月之下,多年来殷勤共饮杯酒。如今我来到宾客之位,神情恍惚,仍疑心您的声音容貌就在眼前。于是寄托哀思写下这篇祭词,又特备太牢作为祭品。请您明鉴。祭丘思庵文 我年轻时颇有迂腐孤僻的性情,空阔地翱翔于寥廓之中,却把自己沉沦在乡人的生活里;把世俗事务看作糠秕,把礼法规矩看作微不足道的小虫。然而偶尔把这些想法告诉别人,别人全都茫然不知我在说什么。我看世人的作为,小的计较刀锥般微薄的利益,大的争逐旌旗常典所代表的功勋;粗俗的沉溺于衣帽鞋袜,精细的则争论儒墨学说;是非琐碎得像米盐坛罐中的小事,忙于吊丧庆贺、饮酒吃饭,像沸鼎中的蚂蚁一样片刻不得休息。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因此我孤独地四处张望,几乎成了怪人。在乡里之间,一见到您,便把心事托付给您,以为可以和我同心的人,古代只有漆园先生庄子,如今只有您罢了。从此往来相交,早晨一定点灯,深夜一定谈到钟响。有时您说我应诺,有时我嘲笑您大笑;有时谈锋竞起,有时静默无言。您既蔑视世上的一切而偶然遇到我,我也孤独地居处而与您相伴。不知情的人以为我们两人都像疯子,了解的人则认为我们只是共同切磋文章、砥砺节操气概罢了。至于披散头发、箕踞而坐,眨眼跳跃、长啸欢呼,那些使我们快意而忘情的地方,即使我们两人自己也不能明白。只觉得见到您时就是这样,见到别人时便不是这样。等到我凭雕虫小技厕身于追逐名利的道路,舔食腥味、沾染油膏,整天皱着眉头,而您凭借樗栎般无用的资质寄身于寂寞之野,吃粗粮、咬冰雪,却整日兴高采烈。您身在寂寞之野,我从未羡慕您的高洁;我涉足名利之途,您也从未嫌疑我沾染污浊,因为您认为我们的心仍是同一颗心。我因疏放率直,果然不适合仕途,屡次被荐用又屡次被罢黜,得以恢复平民身份来和您相从。您见到我又哭又笑,说:“没想到您竟能保全自己。”从此我们相互往来,议论如同从前,而感情更深了。您过了三十岁,便已经决意断绝进取之路。但您看重廉耻,所以不能随意取得一文钱;您性情高洁简淡,又不能经营生计。平时靠授书为生,终于又因懒散而停止。后来卖药为生,也因懒散而停止,唯独专心攻治古文辞,向上取法秦、汉。可是又因疾病而停止,困居在狭小房屋中,连稀粥也难以为继。后来才出仕求禄,得到宁阳教谕的职位;虽然不是平素所喜欢的,却认为这官职可以隐居。大概庄子所说的“因世事而忧虑,损害性命去贪求富贵”,这两种道路都称为天然的束缚,而您都能摆脱。我虽然志趣和您相同,却只能摆脱其中一种,仍不能完全脱离另一种,常常因此惭愧于您。可是您反而认为我是对的。近几年我的懒病也像您一样,这才开始不再因世事而忧虑,而您却已经来不及看到了。不知道您如今还认为我是对的,还是认为我不对呢?您交游很少,但有人把事情托付给您,您却最忠诚可信、值得依靠。我曾经半夜和您同卧,偶然谈到一两件内心的事情,那是妻子儿女都不能听到的。您说:“我遗憾自己没有做浣纱女。”我笑着说:“以您的诚信,难道还需要投水自证吗?”唉!自从您活着,我在乡里得到了一位朋友;自从您去世,这一位朋友也完全没有了。虽然如此,您是子桑扈一类的人啊!我哪里敢用悲痛来劳累您的魂魄?姑且叙说我们两人一生在世外相交的缘由,来告诉您。唉,您已经死了,难道还有人来揭发我的狂言吗?可是,您有不死的精神,又还能听见我的狂言吗?《荆川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巻十明 唐顺之 撰墓志铭佥事孙公墓志铭公讳玺,字朝信,嘉兴平湖人也。其先世徙自松江之华亭,所居南有九峰,东有盛溪,因自号峰溪道人。▯治辛酉举浙江乡试,登正德戊辰进士,除兴化知县,四年陞扬州府同知,几年陞南京宗人府经歴,寻丁外艰,服除陞山东按察司佥事,提督京畿屯饷,调云南佥事,坐抚按搆怨,奏逮二司。是时公已陞山西参议矣,仍落山西佥事。乙未朝觐之歳,以老罢归。最前后仕途二十八年,归十年而卒,年七十有一。嘉靖甲辰六月二日也。公为人寛厚持重,内刚外和,其所居官不择剧易,不计利害,智巧所避,毅然任之。其有蹉跌,亦不为悔。尝言:「兴利易而除害难,然除害所以兴利也。」其在兴化,兴化豪徐恩与其宗人交赂权贵猾贼,邑中恩以白衣入粟补兴化所千户,绾所印,而所中诸世千户反悒悒出思下不敢喘。令丞左右亦多为恩耳目者,率常把令丞隂事。令丞欲图恩,惧不能制,得反噬。公始至,恩绣胸背持刺上谒,公拒却之,然亦未遽诵言罪恩也。而邑人亦无敢告言恩者,乃稍稍以轻罪笞其一二宗人以风指百姓,百姓乃敢告恩。最后得其谋杀道姑攫财事,遂宻擒恩狱中考按,尽得恩与其宗人诸不法状,因系杀恩而宗人坐死者数人,邑中为清。公始至邑,歳饥,捐公廪代民输,自是孜孜民隐,平徭清赋,养老长孤。居数年,邑以治称。去之日,邑人攀拥不得行,而徐豪家独衔公不已,伺公去,即持金数千走京师赂阉官瑞蕲,反其狱,且中公奏下廵盐张御史。正德时诸阉专,而瑞尤有名,所谓瑞张也。御史顾望穷索公过失,数月不得,则令公与豪家同囚系困辱之。乃为书抵御史,其语深切抉摘御史隐曲。御火得书大慙恧,竟引疾去。后代者至逾年,其事乃白。已而为扬州府同知,扬兴化所属郡也。始御史之勘徐狱也,以属淮安守某盱眙令。某咸受赂,诡法巧诋,公罪不克至。是两人为他御史所论,公又徃勘之,罪不至罢,卒从减论。后两人愧谢公,公絶口不道前事,人益以为长者。同知职清军,而军解失文据者例充军,时解人当坐者若干人,公请于上官,以为军一人则解者二人,解者军则别解者又四人矣,牵连无已。时请限以一月,首免别给文以行便。上官下其法所部郡邑为例。顷之,淮扬饥,公往赈泰州,所活凡三万余人。是时宸濠反江西,攻安庆,公奉檄守仪真,扼江之冲,捕仪賔之为谍者与其党十余人,勑旌其功。尝以佥事奉命丈皇庄草塲地,土清其地之为奄戚所渔夺者,悉归之民。蓟州银冶盗啸聚千余,乘利据险为患,公摄兵备,选能吏驰上山寨,榜示祸福,各自缚诣公,公罪其首,余牒遣复业。及徙云南,分廵洱海道,丽江土官川蜀争金沙江讐杀,公防勘其事,土官以土金赂同勘者,乆伺卒莫敢赂公,由此解讐,奉约束如故。大同经两乱后,卒伍骄悍,少不当意辄负怙跳踯以为常,公以山西佥事廵大同,尽心抚驭,人頼安堵。顷之,济农入防斩首多,以赞画功赐金,自为令即力薫大豪。及在蓟州、洱海、大同倥偬边塞炎荒反侧兵戈之间,而勘地土时,则尤以一文吏与貂珰肺腑争气力上下,公处之未尝不办,竟以不能俯仰故不至大官。在山西尝衣豸衣见廵按,廵按怒以为慢,已因考察中之,遂以罢。自知县徙同知,自同知徙经歴,也亦坐不能曲事郷大夫之有力者,故卒为所挤。尤不喜通权贵人,为山东佥事时,以屯田居京师,乆之,永嘉张公为相,故交也,同年桂公为冡宰,未尝一私伺其门,以是往往龃龉于世。至其清修之节,则人亦不得而疵也。总兵某尝间餽寳带钩,不启封而还之。云南夷俗,廵守行部辄有馈献,纳则喜,拒则疑且恚,公拒之,卒无敢疑且恚者。大理经歴以郷人故,潜置苍石文书簏中,假公移投入,公亦潜还之,不发。其事平生自俸赀外,无所取,其俸赀亦多以散诸宗姻族。卒之日,箧笥敝衣而已。性尤喜诗,自罢归居间,则诗益多。有《云山履歴稿》藏于家。公之先讳某者,居华亭,国初被荐署县学教谕。事至公之祖讳忠,自华亭徙平湖者也。父讳轩,封宗人府经歴。母张氏,赠宜人。子女各一人。子植,举进士,为刑部主事。植始闻公病脾防,请归养。归逾年而公卒,将葬,植来请铭。余以未及识公,固辞。植曰:「余先君则知子矣。先君毎诵子之文,而得子之为人,恨老不及见子。此行葢先君意也。」因涕泣固请。嗟乎,余何足以辱公之知,而亦乌能有述于公也哉!于是按公之壻礼部员外郎钱萱所为状,与公所上张御史书论徐豪事,而次序之,不敢増损焉,惧失实也。铭曰:「噬嗑腊肉,或遇之毒,终利用狱。盘桓居贞,有膏其屯,卒困于臀。呜呼!古称巧宦四至九卿,公岂其拙?我则是铭。」张运使墓碑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卷十 明代唐顺之撰 墓志铭 佥事孙公墓志铭 孙公名玺,字朝信,是嘉兴府平湖县人。他的先世从松江府华亭县迁来,居所南面有九峰,东面有盛溪,因此自号峰溪道人。弘治辛酉年参加浙江乡试,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授兴化知县;第四年升任扬州府同知,过了几年升任南京宗人府经历,不久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提督京畿屯田粮饷,调任云南佥事,因与巡抚、巡按构成怨隙,被上奏逮捕两司官员。当时公已经升为山西参议,仍降为山西佥事。乙未年朝觐时,因年老罢官归乡。前后在仕途共二十八年,归乡十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卒于嘉靖甲辰年六月二日。公为人宽厚持重,内心刚强而外表和顺;任官时不挑拣事务繁简,也不计较利害,凡是智巧之人所回避的事,他都毅然承担;即使有所挫折,也不后悔。他曾说:“兴办有利之事容易,去除祸害困难;然而去除祸害正是兴办有利之事的基础。”他任兴化知县时,兴化豪强徐恩与宗族交结,贿赂权贵,成为狡猾的恶徒。徐恩以平民身份进入县中,捐粮补任兴化所千户,掌握了该所印信,使所中各代袭职的千户反而忧闷出门,不敢喘息。县令、县丞身边也多有徐恩的耳目,他们常常掌握县令、县丞的隐秘事情。县令和县丞想要图谋恩惠,怕自己不能制服徐豪,反而遭到反噬。公刚到任时,徐恩穿着绣有胸背的官服,手持名刺前来拜谒,公拒绝不见他,但也没有立即公开宣布徐恩的罪行。县里人也没有敢告发徐恩的,于是公便先以轻罪杖责徐恩的一两个族人,来暗示百姓,百姓这才敢告发徐恩。最后查得他有谋杀道姑、抢夺财物的事情,便秘密把徐恩擒入狱中审讯查办,完全查出了徐恩及其族人种种违法的事实,于是因杀害徐恩而被判死刑的族人有好几个,县中才清平下来。公刚到县里时,正值年成饥荒,便捐出公廪代替百姓缴纳赋税;从此勤勉地体察民间疾苦,平定徭役,清理赋税,赡养老人,抚养孤儿。任职数年,县里以治理得好著称。公离任那天,县民攀扶拥挤着使他不能前行,唯独徐豪家一直怨恨公不止。等公离开,徐豪立即带着数千两金子奔赴京师,贿赂宦官瑞蕲,翻改此案,并且反过来中伤公,使公的奏疏被下交给巡盐张御史。正德年间,各宦官专权,而瑞蕲尤其有名,世人所谓“瑞张”就是指他。御史顾望观望形势,极力搜寻公的过失,数月也没有找到,便命令公和徐豪一同被囚禁,承受困苦和侮辱。公于是写信给御史,言辞深刻切直,揭露并剖析御史的隐情和曲意。御史得到信后非常惭愧,最终借病辞去职务。后来接任的人过了一年多,此案才得以昭雪。不久,公担任扬州府同知;扬州府所属有兴化县。当初御史审理徐豪一案时,把此事交给淮安府守和盱眙县令某某办理。二人都接受贿赂,歪曲法律,巧加诋毁,使公的罪名不能成立。这两人后来被另一位御史弹劾,公又前去审查此案,认定其罪不至于罢官,最终仍按减轻的罪名论处。后来二人为此惭愧,向公道歉,公却绝口不提从前的事,人们更加认为公是厚道的长者。同知的职责是清理军籍,按照惯例,丢失解送军人的文书凭据者要充军。当时应当承担责任的解送人有若干,公向上官请求,认为每有一名军人,就会牵连两名解送人;如果解送人也被充军,又会另行牵连四人,这样牵连就没有止境。当时有人请求限定在一个月内办理,首先免除其罪,再发给另外的文书让他们继续上路。上官便把这项办法下发给所属郡县,作为通例。不久,淮扬发生饥荒,公前往泰州赈济,救活的灾民总共有三万多人。当时宸濠在江西反叛,进攻安庆,公奉檄令守卫仪真,扼守长江要冲,捕获了充当间谍的仪宾及其同党十多人,朝廷下诏表彰他的功劳。公曾以佥事身份奉命丈量皇庄草场的土地,清查其中被宦官和外戚侵夺的土地,全部归还百姓。蓟州的银矿盗贼聚集一千多人,凭借利益占据险要之地作乱,公代理兵备之职,选派能干的官吏奔驰到山寨,张榜晓示祸福,盗贼便各自捆绑自己到公面前投案。公只惩办首犯,其余人发给文书遣返回乡恢复生产。后来调任云南,分巡洱海道,丽江土官与四川方面因金沙江一事互相仇杀,公负责防护并审勘此事。土官拿土产金子贿赂一同审勘的人,长期伺机行贿,却始终没有人敢贿赂公;因此双方解除了仇怨,仍像从前一样奉行约束。大同经历两次叛乱之后,士卒骄横强悍,稍有不合心意,便背负武器,倚恃蛮横,跳跃躁动,把这当作常事。公以山西佥事巡察大同,尽心安抚驾驭他们,人们因此得以安居。不久,济农入侵,斩获首级很多,公因筹划军务有功而获赐金帛;自从担任县令起,他便竭力熏陶教化豪强。公在蓟州、洱海、大同任职时,身处边塞、炎热荒僻、局势反复和战乱之中;勘察土地时,又尤其要凭一个文官的力量,同宦官的亲信争胜负、较高下,公处理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不成功的,最终却因为不能迎合逢迎,所以没有做到高官。在山西任职时,公曾穿着獬豸衣去拜见巡按,巡按认为这是怠慢自己而发怒,后来又借考察之机加以指责,于是公被罢职。公从知县升任同知,又从同知调任经历,也都是因为不能曲意侍奉那些有权势的乡绅大夫,所以最终被他们排挤。公尤其不喜欢结交权贵。担任山东佥事时,他因办理屯田而居住在京师;过了很久,永嘉张公担任宰相,是他的旧交,同年桂公担任冢宰,公却从未私下到他们门下求见,因此常常在世俗关系中与人不合。至于公清廉自守的节操,人们也无从挑剔。总兵某人曾暗中赠送宝带钩,公未拆封便退还了。在云南,夷人的习俗是巡守官巡行所属地区时,往往有所馈赠;接受了,他们就高兴,拒绝了,他们就怀疑并且恼怒。公拒绝馈赠,最终却没有人敢怀疑并恼怒他。大理经历因为是同乡,暗中把苍石放在文书箱里,假借公文投入其中,公也暗中将它退还,没有拆看。公一生除了俸禄资财以外,什么也没有取过;而他的俸禄资财,也大多拿来分给宗族、姻亲和族人。到他去世时,箱子里只有破旧的衣服罢了。公生性尤其喜爱诗歌,自从罢官归来闲居,所作的诗就更多了。有《云山履历稿》收藏在家中。公的先祖,名讳某,居住在华亭,国初被推荐,代理县学教谕。传到公的祖父,名讳忠,就是从华亭迁居平湖的人。父亲名讳轩,获封宗人府经历。母亲张氏,获赠宜人。子女各一人。儿子张植,考中进士,担任刑部主事。张植起初听说公患脾病,便请求辞官回家奉养。回家一年多,公便去世了;将要下葬时,张植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因为没有来得及认识公,坚决推辞。张植说:“我的先父其实是了解您的。先父每每诵读您的文章,并由此了解您的为人,只恨年老,来不及见到您。这次来,大概是先父的意思。”于是流着眼泪坚决请求。唉,我哪里值得承受公的知遇,又哪里能够为公有所记述呢!于是我查考公的女婿、礼部员外郎钱萱所写的行状,以及公上给张御史、论述徐豪一事的书信,依次编排成文,不敢增添或删削,怕失去事实真相。铭文说:“噬嗑卦中咬食腊肉,有时会遇到毒物,但最终仍有利于审理狱讼。徘徊不进而守持正道,屯卦中虽有膏泽,最终却困厄于臀部。唉!古人称为善于钻营做官的人,往往能做到九卿,公难道是因为笨拙吗?我就这样为公作铭。” 张运使墓碑铭

张公讳恺,字元之,号企斋,后更以其所居为号,曰东洛。先世居江隂,至公父始徙无锡,故今为无锡人。公以成化甲辰中进士,遭父丧,服除,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守山海关。任满,改刑部主事,落职为顺德府管马通判,歴东平州知州,黎平府知府,又落职家居。用言官荐,起知太原府,未任,转福建都转运盐使司运使,致仕归。凡若干年而卒,年八十有六。为人狷介,自植于不洁,一无所屑。其居官所至,公亷执法,不肯小有所诎其志。其在山海关,关故籍钱于旅人以给官用,公即移檄永平府,使量出官帑代其费,至今便之。歴顺德、东平、黎平三州郡,皆有惠利。在民务先礼教而后诛罸。其自东平徙黎平也,东平人至涕泣遮道,不忍其去。公平生既不受人一介,人亦不敢轻以一介溷公。自为进士,服除赴选,邑令赆之二十金,公谢却之。其后为运使罢归,诸贾人力请致羡余九百金于公,公拒弗内也。独在东平时,受一带于郡人,太守张鄜,鄜重义人也,年九十余矣,未尝谒于有司。公去东平,独率子弟出饯,且请赠公两带,公辞不获而受其一。惟公能致鄜之出,惟鄜能致公之受,葢两相为重云。其在黎平,黎平所治苖獠,兽伏谿峝间,顽犷不可覊绁,而府治寓湖广五开卫城。诸苖入办税钱,率为官军攫取,不敢入,以是多逋课。又旧设抚苗官,苞苴黩货,大为诸苖害。公力请罢之,且移文湖广诸司,严戢官军,由是诸苖始出入城郭无所苦,而税钱得完。诸苖有仇杀,积十余年不解者,公与刻日为盟,遂解去。自是贤声着蛮中。在运司,公清如州郡时,钤束贵势,人不得占盐。公虽以防干强直为上下所快,亦以此取嫉于人,故屡奋而屡蹶。其自刑曹而出顺德也,坐中官罗织,诸曹或谓公居曹未乆,可自白,公曰:“诸曹皆无辜,我何用独免为?”在黎平,上官以不时。谒为咎,然竟不徃,因龃龉,力请谢病。值阉瑾怒罸,米夺官,则又蹶。在运司为忌者所论,则又蹶。硁硁不肯少贬,而世遂亦不能容。公然其忠信着乎其官,靖节孚乎其郷,则虽嫉公者固亦不得掩也。公壮歳严毅,晩更益以寛和,絶声色绮丽愽奕之好。罢归三十余年,未尝一诣公府。里人髙其义,有曲直多就公决。公死时,箧中无一金之积。尝有盗夜突入其室,发箧空无所得,怏怏去。公为诗识之曰:「平生不受一文贿,垂老犹疑千镪藏。」所着有诗文若干巻,及偹遗録、补赞、四臣事评、螾窍余音诸书,共若干巻,藏于家。张氏先世皆不仕,而公父禶以公故赠奉议大夫,娶于邓而生公。自公之存,诸子诸孙已至二十余人,皆为儒,称其家风。其详在状志中。公卒于嘉靖戊戌五月八日,次子塘等将葬公于万安郷之新阡,启公配过华二宜人之兆合焉,而以墓道之碑请于余。余昔读贡禹有言:「居官而致富者为雄桀,处家而得利者为豪隽。」夫汉之俗尚近古,然已如此,又何责于后世之靡靡者乎?以余耳目所见闻,有不胜可慨者也。然则铭公其可辞?铭曰:世下而趋纯,白日渝皦皦。张公洁志励行,始官刑曹,值阉见倾,与僚同祸而不自明,肮脏独信,遂与世屯。既奋而飞,复曵其轮。好公嫉公,世有千态,惟公抗节,终始一槩。公归于家,四壁故庐,闭门终日,左图右书,繁华满前,公一不好,枵然空箧,为盗之笑。三十余年不出户庭,郷人慕公曰:「此典刑。」郷人慕公,曲直就辨。缙绅慕公,罕见其面。如公笃行,今也则亡。刻辞于墓,以愧墨夫。吏部郎中薛西原墓志铭西原先生姓薛氏,名蕙,字君采。先生悯学者漓于多岐,作《约言》。学者执言诠以求见圣人之心,而不能自见其心也。作《五经杂説》。方士穿凿乎性命之外,而不知养性之为养生也。世儒泥象于有无之内,而不知无为之为有为也。作《老子解》。先生之学无所不窥,不名一家。中歳始好养生家言,自是絶去文字,收敛耳目,澄虑黙照。如是者若干年,而卒未之有得也。乆之乃悟曰:此生死障耳,不足学。然因是读《老子》及瞿昙氏书,得其虚静慧寂之説,不逆于心。已而证之六经及濂洛诸説。至于《中庸》“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曰:“是矣,是矣。”故其学一以复性为鹄,以慎独为括,以喜怒哀乐未发为奥,以能知未发而至之为窍。自是收敛耳目,澄虑黙照。如是者又若干年,而后信乎其心。其自信之确也,而后着之于书。

译张公名恺,字元之,号企斋,后来又以居住之地改号为东洛。他的先世居住在江阴,到公的父亲才迁居无锡,所以如今是无锡人。公在成化甲辰年考中进士,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授任兵部职方司主事,镇守山海关。任期届满,改任刑部主事,后来降职为顺德府管马通判,历任东平州知州、黎平府知府,又被降职而居家。因言官推荐,起复任太原府知府,尚未赴任,又转任福建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后来退休归乡。过了若干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公为人耿介自守,自己立身于不洁之事绝不沾染,对一切卑污之举都不屑一顾。他任官所到之处,都公正廉洁、执法严明,不肯稍稍屈抑自己的志向。他在山海关任职时,关署原来向过往旅客征收钱财以供官府使用,公立即发文给永平府,命其核量,从官库中拨款代替这项费用,至今仍使人便利。他历任顺德、东平、黎平三州郡,都给当地带来了恩惠和利益。对百姓事务,他总是先推行礼教,然后才施行刑罚。他从东平调往黎平时,东平百姓竟哭泣着拦路,不忍心让他离去。公一生既不接受别人一分一毫,别人也不敢轻易拿一分一毫来玷污公。公考中进士后,服丧期满赴吏部选官时,县令赠送他二十锭金子,公谢绝退还了。后来公担任运使,罢官归乡,众商人极力请求把九百两羡余银送给公,公拒绝接受。唯独公在东平任职时,接受了郡人赠送的一条带子。太守张鄜,是一位看重义气的人,年纪已九十多岁,从未到官府拜谒。公离开东平时,张鄜独自带领子弟出来为公饯行,并且请求赠送公两条带子。公推辞不掉,只接受了其中一条。只有公能够使张鄜出门,只有张鄜能够使公接受馈赠,大概是两人彼此尊重吧。公在黎平任职时,黎平所管辖的是苗獠,他们像野兽一样藏伏在山谷洞穴之间,顽强粗野,难以约束,而府治寄居在湖广五开卫城。各部苗人进城办理缴纳税钱的事务,往往被官军抢夺,不敢进城,因此拖欠税赋的人很多。过去还设置了抚苗官,收受贿赂、贪污财货,给各部苗人造成了极大的祸害。公极力请求撤除这一官职,并且发文给湖广各司,严令约束官军;从此各部苗人进出城郭不再受苦,税钱也得以缴清。苗人之间有互相仇杀、积累十多年不能解决的案件,公与他们约定日期盟誓,事情于是得到化解。从此公的贤能声名在蛮族地区显著传播。在运司任职时,公像在州郡任职时一样清廉,约束权贵势力,使人不得侵占盐利。公虽然因为防守干练、性情刚直而受到上下级的称许,却也因此受到他人的嫉恨,所以屡次奋发进取,又屡次遭到挫折。他从刑部调出任顺德通判时,是因为宦官罗织罪名;各曹官员有的说公在刑部任职不久,可以自行申辩洗清罪名,公说:“各曹官员都是无辜的,我为什么要独自求得免罪呢?” 在黎平任职时,上官把没有按时拜谒作为罪过,然而公最终也没有前往,因此发生龃龉,便极力请求以病辞职。恰逢宦官刘瑾因震怒而处罚官员,公被削夺俸米和官职,于是又一次受挫。在运司任职时,又被嫉妒他的人弹劾,再次受挫。他固执地坚持原则,不肯稍有贬损自己,于是世人也终于容不下他。然而公的忠信确实彰显于所任官职,清正节操也取信于乡里;所以即使嫉妒他的人,也终究无法遮掩这一点。公年轻时严厉刚毅,晚年更加宽厚平和,断绝了声色、华丽、赌博下棋等爱好。罢官归乡三十多年,从未到官府拜访。乡里人尊崇他的义行,遇到曲直是非,大多到他那里裁决。公去世时,箱子里没有一金积蓄。曾有盗贼夜里闯入他的房间,打开箱子却一无所获,怏怏离去。公作诗记下此事:“平生不接受一文钱的贿赂,临老还让人怀疑藏着千镒黄金。”著有诗文若干卷,以及《备遗录》《补赞》《四臣事评》《蚓窍余音》等书,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张氏先世都没有做官,公的父亲禶因公的缘故被赠奉议大夫,娶邓氏,生下公。公在世时,子孙已经有二十多人,都是儒生,足以称为他的家风。详情见行状和墓志。公卒于嘉靖戊戌年五月八日,次子塘等将把公安葬在万安乡的新墓地,启开公妻过华二宜人的墓穴与公合葬,并请我为墓道碑撰文。我从前读贡禹的话说:“居官而能致富的,是雄杰;居家而能获利的,是豪俊。汉代的风俗还接近古代,却已经如此,又怎么能责备后世那些委靡不振的人呢?”以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许多事情令人感慨不已。既然如此,给公写铭文又怎么能推辞?铭文说:世道日益衰落而趋向浮薄,白昼也渐渐失去明亮。张公洁净志向、砥砺品行,起初任刑部官,遭逢宦官而被倾陷,与同僚一同受祸,却不为自己辩白;刚正不阿而独守诚信,于是和世道一同困顿。既然奋力飞起,又被拖住车轮。爱戴公的人和嫉恨公的人,世上有千种姿态;唯有公坚持节操,始终如一。公归居家中,四壁仍是旧屋,整日闭门,左边是图籍,右边是书卷;繁华之物充满眼前,公一概不喜,空空的箱子反而成了盗贼的笑柄。三十多年不出门户,乡人仰慕公说:“这就是典范。”乡人仰慕公,有曲直便来请他辨明;缙绅仰慕公,却很少能见到他的面。像公这样笃实行义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把这些铭辞刻在墓上,用来使浅薄的文人惭愧。吏部郎中薛西原墓志铭 西原先生姓薛,名蕙,字君采。先生怜悯学者在众多歧路中流离,写作《约言》。学者拘执于言辞训诂来探求圣人的本心,却不能亲自认识自己的本心;于是写作《五经杂说》。方士在性命之外穿凿附会,却不知道涵养本性就是养生;世俗儒者拘泥于有无的表象之内,却不知道无为正是有为;于是写作《老子解》。先生的学问无所不窥,不专属任何一家。中年开始喜欢养生家的言论,从此断绝文字书写,收敛耳目,澄清思虑,默默观照。这样过了若干年,却始终没有真正得到养生之道。过了很久才醒悟说:这只是生死的障碍罢了,不值得学习。可是因此读《老子》和瞿昙氏的书,得到其中虚静、智慧、寂灭的学说,内心并不抵触。后来又用六经和濂洛诸家的学说来印证。读到《中庸》“喜怒哀乐未发叫作中”时,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所以他的学问以复归本性为目标,以慎独为总纲,以喜怒哀乐未发为奥旨,以能够认识未发状态并达到它为关键。从此收敛耳目,澄清思虑,默默观照。这样又过了若干年,之后才真正相信自己的内心;他的自信确实坚定以后,才把它写成书。

呜呼!心学之亡乆矣,有一人焉倡为本心之説,众且哗然,老佛而诋之矣。学者避老佛之形而畏其景,虽精防之论出于古圣贤者,且惑而不敢信矣。先生直援世儒之所最诋者以自信而不惑,其特立者欤?先生少尝刻镂于诗,世絶喜其工。今所传《西原集》者,其少作也。既有志于道,则弃不复为,虽为之亦絶不较工与否。然《西原集》世争慕效之,《而约言》《老子解》好者希矣。先生以正德甲戌举进士,授刑部主事,病免。起为刑部主事,以才调吏部主事。嘉靖中,先生在吏部,歴考功司郎中而罢归。十八年辛丑正月九日,以病卒于家,年五十有三。其罢也,坐论大礼。先生自为刑部时,值武庙南狩,抗防諌祸叵测。先生晏然后大礼之议起,廼撰《为人后解》《为人后辨》,奏入下狱,已而复其官。然已为权贵人所不释矣。已而竟主给事中某搆先生罪,先生上书讼,坐是罢。后所搆事解,吏部数移文促先生赴官。时权贵人且张甚,曰:“是可褰裳而蹈渊也哉!”竟屡荐。不复起。先生貌臞气清,行已素峻洁。其才虽髙,然坦易洞朗,破去厓岸。豪杰皆慕与之交,其庸众亦无所嫉者。独以一二权贵人故,至一斥遂不用。先生方且艺圃灌花,澹如也。居郷絶不肯为人干请。至戚里有疾,亲为之检方制药。尝脱绵袄施冻者。或曰:“焉得人人而济之?”曰:“吾不愧此心耳。”始号西原居士,后扁其斋曰大寜斋,更号大寕斋居士,而世犹称西原先生云。薛氏故▯偃师,国初以戍武平,遂为亳人。祖琇,父封吏部主事,曰镒。自封主事君而上,皆不显然。世推长者。妣杨安人,生三子,先生其仲也。与其季萱皆无子,而伯兄兰有一子曰存。先生与兰友爱甚,其没也,兰为之经纪其丧。将葬先生于亳城南先茔之次,而缄其遗书请铭于余。无何,兰使人来速铭,且告葬期曰:“卒之歳某月某日近矣。”曩先生尝寓书于余,叩以致虚极守静笃与未发之中,其防同异。余未及复,请于先生也。窃妄意之:“寂而未尝无,感而未尝有,吾儒之所指为中也乎?内有键而不出,外有扞而不入,老氏之所指为虚静也乎?”以是复于先生,先生其许我哉?虽然,先生之注老子,则可谓得其髓者矣。乃窃取先生之意而为之铭曰:“在昔老耼握▯化枢,人皆竞巧,已独若愚。吾师叹焉,其犹龙乎?棼棼末学,枝叶日繁,岂不莞然而拨其根?维耼之生,实是谯亳。寂寥至今,西原有作。闭户独窥,防言五千。参诸孔庭,获我同然。孔曰未发,耼曰静虚。立教有二,其究岂殊?譬如入海,所贵得珠。其所从入,孰一其途?自是反躬,精思力践,黙然一悟,与天游衍。亳之南墟,有郁其坟。呜呼西原,其尚何存?吏部郎中林东城墓志铭呜呼!吾友东城林君,古所谓敦行君子也。纷华盛丽,耳目之好,一不腻乎其外;獧巧慧辨,机智之习,一不钩乎其心。洁以律乎其身,一束修之问,畏之若苞苴然;谦以裕乎其人,一舆台之贱,接之若賔友然。行必惬乎人之所安,故不为嵬崖崭嶻之行;言必衡乎力之所抵,故不为要眇浮濶之言。嘉靖辛丑十一月二十日,以吏部文选司郎中卒于京师,年四十有四。出其槖,得银四两,不能棺其寮友为之棺以归。归不能葬,郡守朱君、州守黎君赙之钱以葬;而黎君又使君之友陆位等状君之行,来请铭。朱君、黎君,君在文选时所选亷平吏治其乡者也。君讳春,字子仁,始号方城,以其先福建福清县方城里人,后改东城。祖讳某,父讳宏,母某氏。自君几世而上有讳闰者,始自福清以从戎,▯泰州守御所,故君为泰州人。林氏自徙泰州,未有以儒显者,为儒自君始。后君贵,始赠其父宏为吏部文选司主事,而封母某氏为太安人。君始以窘故,几废书者屡矣。君读书居常,以竹筩注膏,系衣带间,惟所适则出膏于筩,燃火读书。君父为漕卒,君又独与母妻织屦,织屦读书,率以夜不睡。尝日中不能炊,贳米于隣,不得,君行歌自若,家人颇非怪之,君自若。君是时坚苦已如是。已而受学于知州王君某,与其郷先生王君汝止。两王君故王阳明先生弟子,君因此始闻致良知之説,则心喜之。至夜中睡醒,无人处,辄啧啧自喜不休,遂欲以躬践之。则日以朱墨笔防记其意向臧否醇杂,以自攷镜。乆之,乃悟曰:此治病于标者也。于是骎骎有意乎反本矣。戊子举郷试,壬辰举防试第一,登进士第,选户部广西司主事,调礼部主客司主事,又自礼部调吏部文选司主事。

译唉!心学衰亡已经很久了,有一个人倡导本心之说,众人便喧哗起来,用老氏、佛氏的名目诋毁它。学者避开老氏、佛氏的外在形迹,也害怕它们的影响;即使古代圣贤提出的精微议论,也惑疑而不敢相信。先生却直接援引世俗儒者最为诋毁的学说来使自己确信而不迷惑,他难道不是特立独行的人吗?先生年轻时曾刻意作诗,世人极为喜爱其工巧。如今流传的《西原集》,就是他年轻时的作品。既然立志于道,便抛弃诗文,不再作诗;即使作了,也完全不计较工拙。然而世人争相仰慕、效法《西原集》,喜爱《约言》《老子解》的人却很少。先生在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因病免职。后来起用为刑部主事,因才干调任吏部主事。嘉靖年间,先生在吏部历任考功司郎中,最后罢官归乡。嘉靖十八年辛丑正月九日,因病卒于家中,享年五十三岁。他罢官,是因参与议论大礼而获罪。先生任刑部主事时,正值武庙南巡,抗疏进谏,祸患难以预料。先生后来才从容面对大礼之议,于是撰写《为人后解》《为人后辨》,奏章呈上后被下狱,不久恢复官职。然而从此已经被权贵之人记恨,不能释怀。后来终于有某位给事中主持罗织先生的罪名,先生上书申辩,因此获罪罢官。后来所罗织的事情得以查清,吏部多次发文催促先生赴任。当时权贵势力正盛,有人说:“难道还可以撩起衣裳跳进深渊吗?”于是虽屡次推荐,先生终究没有再被起用。先生面容清瘦,气质清朗,平日行为一向严谨高洁。他才华虽高,却坦率平易、通透明白,不故意设置界限。豪杰都仰慕同他交往,平庸之人也没有谁嫉恨他。只是因为一两个权贵的缘故,他一次被斥退后便始终未被起用。先生于是浇灌花圃,神情淡然自若。居住乡里时,绝不肯替别人托请求人。至于亲戚有病,便亲自为他们查验药方、配制药物。曾经脱下绵袄施给受冻的人。有人说:“哪里能每个人都救济呢?”他说:“我只求不愧对自己的内心。”起初号西原居士,后来题写书斋为大宁斋,更号大宁斋居士,而世人仍称他为西原先生。薛氏先世原籍偃师,明朝初年因戍守武平,便成为亳州人。祖父薛琇,父亲封吏部主事,名镒。自封主事君以上,世代都不显贵,却一向被乡里推为长者。母亲杨氏,封安人,生三个儿子,先生排行第二。先生和弟弟萱都没有儿子,长兄兰有一个儿子,名存。先生与薛兰友爱深厚,先生去世后,薛兰替他料理丧事。将要把先生安葬在亳城南面祖坟旁边时,薛兰封好先生的遗稿,请我撰写墓志铭。不久,薛兰派人来催促铭文,并告知下葬日期说:“去世这一年的某月某日已经临近了。”过去先生曾写信给我,询问“致虚极、守静笃”和“未发之中”二者的异同。我没来得及答复,也没有向先生请教。我私下妄自思量:“寂静而未尝空无,感应而未尝有形,这大概就是儒家所说的中吧?内在有所闭守而不外出,外在有所防护而不侵入,这大概就是老氏所说的虚静吧?”我便据此答复先生,不知道先生是否会认可我呢?不过,先生注解《老子》,可以说已经领会其中的精髓了。于是我私下取用先生的意思写下铭文:“从前老聃掌握玄妙之道和变化的枢纽,人人竞相逞巧,唯独他显得愚拙。我的老师为此感叹,他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龙吧?末流学问纷纷扰扰,枝叶一天比一天繁茂,难道不是应该微笑着拨开枝叶、探究根本吗?老聃出生在谯、亳之地,他的学说寂寥流传至今,西原先生对此有所著述。闭门独自探究,参悟五千字《道德经》,又拿它与孔门学说相互参证,发现与自己的见解相同。孔子说未发,老聃说静虚;立教虽然有两种,最终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譬如进入大海,最珍贵的是得到明珠;从哪里进入,哪能说只有一条道路?从此反躬自省,精心思考,努力践行,默然之间有所领悟,与天地自在遨游。亳州南面的墓地上,有一座草木郁郁的坟墓。唉,西原先生,您如今还剩下什么呢?吏部郎中林东城墓志铭 唉!我的朋友东城林君,是古人所说的品行敦厚的君子。纷华盛丽、供耳目享受的东西,他一概不贪恋外在;机巧聪慧、善于辨析的习气,一概不牵动他的内心。他以洁净来约束自身,别人只要问及一束干肉这样的薄礼,他便像害怕贿赂一样敬畏;他以谦逊来宽厚待人,即使卑贱的舆台,也像宾客朋友一样接待。行事必定合乎人们所安适的常理,所以不做高峻险绝的行为;言语必定衡量能力所能达到的程度,所以不说深奥微妙而浮泛空疏的话。嘉靖辛丑年十一月二十日,他以吏部文选司郎中的身份卒于京师,享年四十四岁。打开他的行囊,只有四两银子,不能用来为自己置办棺材;同僚替他买棺材送归。归乡后又无力安葬,郡守朱君、州守黎君赠送钱财为他安葬;黎君又让林君的朋友陆位等人写出他的品行,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朱君、黎君,是林君在文选司任职时选拔的、乡里所称廉平善治的官员。林君名春,字子仁,起初号方城,因为他的先人是福建福清县方城里人,后来改号东城。祖父名某,父亲名宏,母亲某氏。林氏往上几代有个名闰的人,最初从福清从军,隶属泰州守御所,因此林君成为泰州人。林氏迁到泰州以后,从未有人凭儒学显达,林君是以儒学显达的第一人。后来林君显贵,才追赠他的父亲林宏为吏部文选司主事,封母亲某氏为太安人。林君起初因为家境困窘,几次几乎荒废学业。平时读书时,用竹筒盛油膏,系在衣带上,随到哪里便从筒中倒出油膏,点火读书。林君的父亲是漕运士卒,林君又独自和母亲、妻子织鞋,边织鞋边读书,往往整夜不睡。曾有一天正午还不能做饭,向邻居赊米又没有得到,林君照旧边走边唱,家人都觉得奇怪,林君却神色自若。他当时的坚苦就已经如此。后来他向知州王某以及乡里先生王汝止求学。这两位王先生原都是王阳明先生的弟子,林君因此开始听到致良知的学说,内心非常喜悦。夜半睡醒后,在无人处,他常啧啧自喜,久久不能停止,于是想亲身实践这种学说。每天用朱笔、墨笔分别记录自己的意向是善是恶、纯正还是驳杂,用来考察反省自己。很久以后,才醒悟说:“这只是从表面上医治疾病罢了。”于是渐渐有意返回根本。戊子年参加乡试,壬辰年参加会试并考中第一,登进士第,选任户部广西司主事,调任礼部主客司主事,又从礼部调任吏部文选司主事。

吏部故矜厓岸鎻门,谢賔客,虽亲故人不徃拜,示自尊重;而吏部以提热柄,故虽诸寮中率自羯羠。相猜抵君,色温气柔,不以行能先人。其在诸寮中,惴惴下之唯谨;其在同志中,虽其名位絶不相埒者,惴惴下之唯谨。门无留賔,日旰出部,则徧走剌答诸賔客,或罗致诸賔客讲学,意烝烝如也。诸賔客人人自以林君亲已,其尤厚者则相与挟衾被栉具徃宿观寺中,讲学竟夕以为常。后为郎中,官重益多事矣,然犹如此。以此,诸寮中虽其志行与君絶不入者,亦谓君长者,不复猜也。而善类因君以聮者为多。君自束髪至葢棺,未尝一日不讲学。然君本以长厚清苦绳墨自立,其于学也,亦因其质之所近。君为主事,是时缙绅之士以讲学防京师者数十人,其聪明解悟能发挥师説者,则多推山隂王君汝中;其志行愊实则多推君与吉水罗君达夫。罗君于朋友中最沉宻矣,然君犹面疵罗君以其露才也。君之自敛可知已。王君汝中洒落,而君小心周慎,画尺寸不敢失。两人操行不同,然君独心敬王君。为主事乆之,转验封员外郎,已而调文选司员外郎。居一年,母安人病瘫卧,君谢病归养。君居乡则益惴惴谨甚如故。儒生时,家无一钱,亦不以取于人;家有一钱,亦必以施于人。侍母安人病,病少间则出寓故所读书处万寿宫者,与其故时友人及乡之后生讲学,以其间走安丰就其故师王君叩所疑义,毎徃必喜幸以为闻所未闻。君于师推王君汝止,于友推王君汝中。君居官有未识王汝止者,君与之言必曰:“吾师心斋説如是。”君居乡有未识王汝中者,君与之言必曰:“吾友龙溪説如是。”居乆之,赴官补稽勲郎中,调文选郎。君自为吏部主事,泰州守某黩而虐,君请于尚书黜之。泰君乡也,尚书趦趄曰:“某未有劾者,柰何?”君曰:“不实则罢。”主事遂以其人调邉地。顷之,南御史劾章至,则其人也,竟黜之。后君赴官泊淮,淮守某以次谒诸过客,舟始及君供。张又薄,若不知君为吏部者,后淮守入觐,考下当逺调,君为稽勲郎,具白尚书,以过淮事荐其防静,恳乞留之,更得调永平内郡,二者其一逺嫌者不敢为,其一怙势者不能为,而君为吏部若此。然君长者,常防人短,其请黜泰州守事,则尤为君所难。君既长选事,益思荐进贤人,慎择监司守令,洗刷奉其职。然事有曵掣,或不能尽如所欲为,则君自谓曰:「选曹之职,欲上通于君与相冡宰之心,下通于选人与天下人之心。相冡宰之心未必选人与天下人之心,选人与天下人之心未必相冡宰之心。选曹居其间,欲两合焉,难矣。」虽然,求无负乎吾心,足矣。君始调文选,防御史论君受牌坊银事,虽众以为妄,然君独自念束髪兢兢砥行,遭防染,居常引咎不惬,欲解官,又业已为之。既任事,又曵掣缩缩不自得,曹又多事,君日夜其间,固甚瘁。居无何,病一夕卒。卒之日犹在曹,不自知病。病且革,乃舁归舎。先是君尝防朋友讲曽子启手足意,恳恻闻者皆怵愓。未数日,君遂卒。君问学几二十年,其胶解冻释,未知其何如也。然自同志中语质行者,必归君。君娶李氏,封安人。子四人:晓晖、曜昕、晓檏,而材能似君者也为庠生。妻某氏。晖聘某氏女,一嫁王用賔。葬以卒之明年某月某日,墓在某所。君不喜为华词,其举第一应试文字及后所为诗古文,务理道质而不艳,如其人。始君防不知书,父故苦贫,也不能资君以书,以余子给事千户王某所某竒君,令与其子王烈同学书。君自是始学书。后父数见君读书,且喜且嗤之曰:「儿读书固善,然书可饱乎?」因取其书欲烧之,君婉词跪谢乃解。后君贵,常恩王氏,厚报之。自王烈以下,礼节称谓,歳时起居,一不改于故。余子时铭曰:「君尝有言,天然之门,盎然出之,不作好丑,不为我偶,不为人觭。大心之窟,如彼日月,光照四垂楼。」台殿阙,粪壤防穴,亦所不遗;藏疾于薮,有茹其垢,蓄德之资,有如寳然。玉金在前,其耀不施;君子若愚,防防姝姝,不其浅而?我韵君语,勒石于墓,式昭世规。唐郎中嘿庵墓志铭

译吏部向来矜持自守,闭门谢绝宾客,即使亲友也不去拜访,以表示自尊自重;而吏部掌握选授官员的大权,所以各位同僚大多彼此猜忌倾轧。林君面对他们,神色温和、气息柔和,不以才能压过别人。他在同僚中,总是战战兢兢地恭敬退让;在志同道合的人中,即使对方的名位远不如他,也同样战战兢兢地恭敬退让。他门前没有滞留的宾客,傍晚离开吏部后,便逐一前往拜访、答谢各位宾客;有时还邀请宾客来讲学,心意热诚而不懈。宾客人人都以为林君亲近自己,其中关系最深厚的,便相互带着被褥、梳具到寺观住宿,整夜讲学,成为常事。后来林君升为郎中,官职更重要、事务更多了,却仍然如此。因此同僚中即使志趣品行与林君完全不同的人,也称他为长者,不再猜疑他;而善类因林君而结交联合的很多。林君从束发读书直到合棺下葬,没有一天不讲学。不过林君本来以敦厚、清苦、守规矩立身,他治学也只是顺着自己的资质所接近的方向。当林君任主事时,缙绅士人因讲学聚集京师的有几十人;其中聪明颖悟、能够阐发老师学说的,多推重山阴王汝中;志向品行诚实笃厚的,则多推重林君和吉水罗达夫。罗君在朋友中最为深沉缜密,但林君仍当面责备罗君过于显露才华。由此可知林君是多么能自我收敛。王汝中洒脱旷达,而林君小心周密,连尺寸分毫都不敢失误。两人的操行不同,但林君唯独内心敬重王君。任主事很久后,转任验封员外郎,不久调任文选司员外郎。任职一年,母亲安人患瘫痪卧床,林君以病辞职归乡奉养。居住乡里时,他更加战战兢兢、谨慎如故。做儒生时,家中没有一文钱,他也不向别人索取;家中有一文钱,也一定施舍给别人。侍奉母亲安人治病期间,病情稍有好转,便出门到过去读书的万寿宫,与从前的朋友和乡里的后辈讲学;还抽空前往安丰,向旧日老师王君请教疑义,每次回来都欢喜庆幸,认为听到了从未听过的道理。林君对老师推重王汝止,对朋友推重王汝中。他做官时遇到不认识王汝止的人,和对方谈话一定说:“我的老师心斋先生的学说是这样的。”他居乡时遇到不认识王汝中的人,和对方谈话一定说:“我的朋友龙溪先生的学说是这样的。”过了很久,赴任补授稽勋郎中,调任文选郎。林君自任吏部主事时,泰州知州贪暴虐民,林君向尚书请求罢免他。泰州是林君的乡里,尚书犹豫说:“还没有人弹劾他,怎么办呢?”林君说:“如果事实不实,就罢免我。”于是主事便把那个人调往边远地区。不久,南方御史的弹劾奏章送到,所说的正是那个人,最终将他罢免。后来林君赴任时停泊在淮河,淮守某按次序拜谒经过的官员,等船到林君这里,供给却很薄,仿佛不知道林君是吏部官员。后来淮守入京朝见,考核结果应当调往远方;林君当时任稽勋郎,便向尚书详细说明淮守先前的事情,称赞他治理清静,请求将他留任,最终改调到永平府内地。这样,怕承担远调之嫌的人不敢徇私,依仗权势的人也不能徇私,而林君在吏部就是如此办事。然而林君是厚道的长者,常常替人掩饰短处;这次请求罢免泰州知州,却尤其是他感到为难的事情。林君掌管选官事务后,更加想推荐贤能之人,谨慎选择监司、守令,使他们清白而尽职。但事情常有牵掣,有时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施行,林君便对自己说:“选曹的职责,是希望上能通达君主和宰相的心意,下能通达候选官员和天下人的心意。宰相的心意未必与候选官员、天下人的心意相同,候选官员和天下人的心意也未必与宰相相同。选曹处在其中,希望使两方面相合,太难了。即使如此,只求不辜负自己的内心,也就够了。” 林君刚调任文选司时,有御史弹劾他收受牌坊银两。众人都认为这是妄言,只有林君自己想到,自己从束发以来一直战战兢兢、砥砺品行,却遭到这种玷污,平时常常引咎自责,内心不安,想辞去官职,却又已经接受了任命。任职以后,又因事务牵掣而畏缩不安,吏部事务又很多,林君日夜处在其中,实在十分疲惫。过了不久,某夜突然发病去世。去世当天他还在吏部,并不知道自己患了重病。病情危急时,才被抬回住所。在此以前,林君曾向朋友讲解曾子临终时“启手足”的意义,情意恳切悲痛,听到的人都感到惊惧警醒。没过几天,林君就去世了。林君求学将近二十年,他的疑惑是否已经完全融解,我不知道究竟如何;然而在志同道合的人中,凡是谈到质朴的品行,必定归结到林君。林君娶李氏,封安人。儿子四人:晓晖、曜昕、晓檏,以及一个才能像林君的儿子,都是庠生。妻某氏。晓晖聘某氏之女,另有一女嫁给王用宾。林君于去世次年某月某日安葬,墓在某地。林君不喜欢华丽文辞,他应试考中第一名的文章,以及后来所作诗歌古文,都务求明白义理、质朴而不艳丽,正如他的为人。起初林君还不识字,父亲因家贫也不能供他买书;幸亏余子、给事、千户王某认为他奇异,便让他和自己的儿子王烈一起学习文字。林君从此才开始学习文字。后来父亲多次看见他读书,既高兴又嘲笑他说:“孩子读书固然好,可是书能填饱肚子吗?”于是拿起他的书想烧掉,林君委婉地说话并跪下道谢,父亲才作罢。后来林君显贵,常常感念王家,厚重地报答他们。从王烈以下,无论礼节称谓,还是岁时问候起居,全都没有改变旧日的规矩。余子当时作铭说:“君曾经说过,天然之门,充盈地流出;不造作美丑,不以自我为偶,不因他人而偏奇。宏大心灵的洞窟,如同日月,光芒照耀四方楼台宫殿、阙门,也照到粪壤和蛆穴,没有一样遗漏;把疾病隐藏在草泽之中,也能容纳它的污秽;积蓄德行的资粮,珍视它如同珍宝。玉石黄金摆在面前,它的光耀也不施展;君子表面若愚,谨慎恭敬而温和,这难道不是浅薄吗?我依照您的话押韵,把它刻在墓上,用来昭示世人的规范。” 唐郎中默庵墓志铭

嘉靖乙已三月二十九日,刑部郎中嘿庵唐君卒于南京之官舎,贫不能具棺殓,尚书及诸寮赙之钱若干,乃棺以还其家,而知县茅君又赙之钱为葬具。茅君又将因邑诸生之请,为之请于上司,而祀君于乡贤祠,而以书来请铭。君尝为永丰知县,武定州知州,吏民为之生祠以祀君。谨按君在镇江为乡先生,在永丰、武定为循吏,于铭法宜于是,采君之姻友举人陈君佐所为状,为之叙而铭之。君讳侃,字廷直,号嘿庵,家于丹徒之开沙。祖讳用父,赠南京刑部郎中讳汉,母赠宜人严氏。年十六入郡学为诸生,正德癸酉举于乡,乆之以选为永丰知县,迁武定州知州,已而擢南京刑部员外郎,转郎中。君自束髪至葢棺,未尝一日不兢兢砥砺名检,然于亷耻大闲则若生而成之。年二十独居,所读书处夜有奔者,君峻拒之,明旦遂移其处,终不以其故语人。为举人入国学时,出游得巨商所遗金,不启囊而还之。君自少时,其于货利声色中能崭然不为所污染,若此。平生尤以忠孝气节自许。为诸生时,父以被囚系,上书请代,弗得,乃借草地寝,夏不帷,冬不被,如是者竟一年,父免狱乃止。居常清苦自刻,及为州县,未尝一日擕妻子数千里外,独与一二垢衣村仆相朝夕,而饭蔬羮,豆榻茅以居,有寒士所絶不堪者。君曰:“我素然。”其治永丰、武定,永丰为江西刁讼邑,而武定为山东悍州。君既素岂弟长者,务掩人瑕疵,其为吏尤欲以古教化先之,不忍以防朴苛细为能,故所设科条,其始若甚迂濶,乆之真诚溢出,吏民至不忍欺绐,遂以办治称。江西俗尚鬼,而永丰有岳神祠,居人奔走杂男女,香火无空日。永丰又素善为优,闾里浸滛传习,谓永丰腔,使民淫于欲而匮于财。君曰:“此大蠧也。”立痛革之。君为县,其有理之言,虽贱吏必改容谢之,立为之行其。无理,虽权势人百方为请,毫厘无所假借寛贷。以是君居县数年,告讦请托之俗为之一变。其在武定,则尤以镇静拊绥疲人。嘉靖戊戌,章圣梓宫徃承天,道山东,上官檄君德州供张。至则诸内奄牌校横索百端,挟威凌侮,声势詾甚,奴叱诸尊官,鞭挞州县,假言供张不办,捕死矣。欲以恐吓钱物,诸同事者皆惧逃去,君独横身当之。先是,君命从者舁一空棺,宻置旁舎中。及诸人索钱急,君佯谓曰:「吾与若诣钱所,受钱乃引之旁舎中,指棺示之曰:吾已办死矣。」钱终不可得也。诸人乃稍稍引去,事遂以办。始君受命上官,裒民间财甚钜,欲尽以给君,犹恐不塞。君曰:「以半往足矣。」至是所需又不及其半,而以其余还之公帑。诸逃者皆被劾逮去,而君乃受旌。君本长者,居常怡愉简黙,温温不见臧否。其为吏尤悃愊,至其临利害,乃出锋锷,片言折伏豪索,敏鋭集事,絶出于精悍,吏所不及如此。君所居官率空槖以归,及朝觐考满入京师,又率空槖以行。以是着节声,亦以是淹滞于世。为州县皆五六年而后迁,然而上官亦往往有知君者,至为考曰:「防介若赵清献。」人以为不诬。在郡县乆,人情吏事益练,居刑曹尤以执法得情着闻。君卒时年五十有九,子果,府学生,先君一月卒。女二,壻李某、王谥。孙男三:思忠、思信、防者未名。始君同邑有易洞丁君者,好古道,明于易,以传其子补斋君玑,尤刻意清苦,风节竦一时。君为补斋入室弟子,其风节亦似其师。君又善教诱乡里后进,从君游者,君诲之不专以文艺,毎曰:「须使此心无愧神明可也。」其弟子浸浸有知向方者,若朱锡、王春、王合节辈,其着也。合节以女婚君之孤孙,君之卒也为之经纪其家,而速余铭以终君之葬者,亦合节也。铭曰:凡人为吏,防者或刻,惟君长厚,温温悃愊。凡人于乡,贞毎絶俗,惟君浑然不露。畛域州邑,有言此吾卓侯乡闾,有言近古太丘,经纪其家,弟子事师,赙葬崇祀,是在有司考终譔美,太史则宜。李郎中墓志铭公姓李氏,讳儒,字宗文。其先自嘉兴徙居华亭之陆磊塘,又徙泗泾,于是世为华亭人。大父讳常,父讳柬,以公故赠南京礼部主事。李氏自赠主事公而上世,以读书好礼望于乡,然皆隐而弗耀。至公始显,公亦乆而后发。自为邑庠生,凡若干年而入太学,又若干年,为正德庚午始举于乡。明年辛未中防试,又病不能廷对。至甲戌始第进士,公年四十余矣。人以为公蓄乆而发之迟,且蕲于速售,而公见时事不可其意,遂谢病以去。自是家居者又十年,葢未尝一日歴乎其官,而亦已澹然无复有冀于世也。因自号宜散,以见其志。防嘉靖初,今天子诏起恬退之士若干人,而公名在数中。于是始就选,为建寜推官。属郡缺守,公摄守事。凡一切利害当罢行者,无不悉力为之,未尝以摄守故自苟,而郡中望公亦如真守。是以公虽佐郡,而居守之日为多。

译嘉靖乙已三月二十九日,刑部郎中嘿庵唐君在南京官舍去世,因贫穷不能置办棺木殓葬。尚书和各位同僚凑了若干钱作为赙仪,才置棺送还他的家乡;知县茅君又送了钱,作为安葬的费用。茅君还准备借本县诸生的请求,向上级官府申请把唐君供奉在乡贤祠中,并写信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唐君曾任永丰知县、武定州知州,官民为他建生祠祭祀。谨按:唐君在镇江是乡里的先生,在永丰、武定是奉行仁政的官吏,按照墓志铭的体例,本来应当这样写。我采录他的姻亲、举人陈君佐所作的行状,为他叙述并撰铭。唐君名侃,字廷直,号嘿庵,家居丹徒开沙。祖父名用父,父亲名汉,获赠南京刑部郎中;母亲严氏,获赠宜人。十六岁入郡学成为诸生,正德癸酉年乡试中举。过了很久,因选拔授任永丰知县,升为武定州知州,不久擢升南京刑部员外郎,又转任郎中。唐君从束发到入殓,从未有一天不战战兢兢地砥砺自己的名节;然而对于廉耻的大原则,却仿佛天生就已经做到。二十岁时独自居住,所读书的地方夜里有女子奔来,唐君严厉拒绝了她;第二天早晨便搬了地方,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作为举人进入国子监时,出游拾得巨商遗失的钱,连袋子都没有打开便送还了。唐君从年轻时起,在财货、利益、声色之中都能卓然不受污染,就是如此。他一生尤其以忠孝和气节自许。还是诸生时,父亲被囚禁,他上书请求代父受刑,没有获准,于是借了一块草地睡觉,夏天不挂帐子,冬天不盖被子,这样竟坚持了一年,直到父亲出狱才停止。他平日生活清苦而自我约束,及至任州县官,从未有一天携带妻子走数千里,只和一两个穿脏衣服的乡仆朝夕相处,吃蔬菜羹汤,睡豆制的床,住茅屋,过着连贫寒士人都难以忍受的生活。唐君说:“我一向就是这样。”他治理永丰、武定,永丰是江西好争讼的县,武定是山东强悍的州。唐君一向是和乐宽厚的长者,务求替人掩饰过错;做官后尤其想先用古代的教化,不忍心把防范、刑罚和琐细苛察当作能干。所以他制定的条规,起初似乎很迂阔,时间久了,真诚流露出来,官民甚至不忍心欺骗他,于是终于以善于治理著称。江西风俗崇尚鬼神,永丰有岳神祠,居民男女混杂地奔走其中,香火没有一天断绝。永丰又一向擅长演戏,乡里逐渐沉溺于流传的戏曲,称为“永丰腔”,使百姓沉迷欲乐而财物匮乏。唐君说:“这是大害虫。”立即下决心彻底革除它。唐君任县令时,对有道理的申诉,即使是卑贱的小吏也必定改变脸色向他道歉,立即替他办理;没有道理的,即使权势人物百般请托,也丝毫不徇私宽贷。因此唐君任县数年,告发、请托的风气为之一变。他在武定,则尤其重视安静镇定、抚慰安顿疲敝的百姓。嘉靖戊戌年,章圣皇后的梓宫前往承天,经过山东,上级官府命唐君在德州供应行在的物资。到达后,许多宦官、牌校横行勒索,倚仗威势凌辱他人,气焰十分凶盛;他们奴役般斥骂各位尊官,鞭打州县官吏,假称供应没有办好,声言要把人抓来处死,其实是想恐吓勒索钱物。同事们都害怕逃走,唯独唐君挺身承担。此前唐君命随从抬来一口空棺材,秘密放在旁边的房舍里。等那些人索钱索得很急,唐君假装说:“我和你们到放钱的地方去。”收钱的人于是跟他到了旁边房舍,他指着棺材说:“我已经准备好去死了。”钱最终没有被他们拿到,那些人只好渐渐离去,事情于是办成了。当初唐君奉上级命令,搜集民间财物很多,想全部拿来供给他,还担心不够。唐君说:“拿一半送来就够了。”到这时,实际所需还不到那一半,于是把剩余的钱还入公库。那些逃走的人都被弹劾逮捕,唐君却受到表彰。唐君本是宽厚长者,平日和悦安闲而少言,不轻易显露对人的褒贬。他做官尤其诚恳朴实,到了面对利害关头,才显露锋芒;三言两语便能折服豪横的勒索者,办事敏捷果断,远远超过精悍强干的吏员,吏员所不能做到的,他就是这样能够做到。唐君所任官职,大多空着口袋回家;到了入朝朝觐、任满考核进京时,也总是空着口袋出行。因此他以守节著名,也因此在世上长期得不到升迁。任州县官都要五六年后才调动,然而上级官员往往也有了解他的,甚至在考语中写道:“廉正耿介如赵清献。”人们认为这并不是虚夸。他长期任郡县官,越来越熟悉人情和吏事;任刑曹时,更因执法而能体察实情著名。唐君去世时五十九岁。儿子果,是府学生,比父亲早一个月去世。女儿二人,女婿为李某、王谥。孙子三人:思忠、思信,另一个尚未取名。当初唐君同县有一位丁姓、名洞的先生,喜好古道,精通《易》,并把学问传给他的儿子补斋君玑。补斋尤其刻意过清苦生活,风节一时令人敬畏。唐君是补斋的入室弟子,他的风节也像老师。唐君又善于教导乡里的后辈,跟随他游学的人,他教导他们不专门讲文艺,常说:“必须使这颗心对神明无愧,才可以。” 他的弟子逐渐有了懂得志向和正道的人,朱锡、王春、王合节等人最为著名。王合节把女儿嫁给唐君的孤孙;唐君去世时,他替唐君料理家事;又催促我撰写墓志铭以完成唐君的葬礼,这也是王合节的事。铭文说:凡是做官的人,廉正者有时会流于刻薄;只有您宽厚长者,温和而诚朴。凡是在乡里生活的人,守正者往往与世俗断绝;只有您浑厚自然而不显露。划分州县疆界时,有人说这里是我卓侯的乡里;乡间里有人说,您近似古代的陈太丘。料理他的家事,弟子侍奉老师;资助丧葬,尊崇祭祀:这些都在有司考核、撰写美誉之中,太史也正应当记载。李郎中墓志铭 公姓李,名儒,字宗文。他的先世从嘉兴迁居华亭的陆磊塘,又迁到泗泾,于是世代成为华亭人。祖父名常,父亲名柬,因公的缘故获赠南京礼部主事。李氏从赠主事公以上数代,凭读书好礼而在乡里享有声望,但都隐居不显耀。到公才显达,而公也是很久以后才发迹。公从邑学诸生做起,经过若干年进入太学,又经过若干年,正德庚午年才乡试中举。第二年辛未参加会试,却因患病不能参加殿试。到甲戌年才考中进士,这时公已经四十多岁了。人们认为公积蓄很久而发达得迟,并且希望迅速求取功名;但公见时事不合自己的心意,便以病为由辞职离去。从此居家又十年,大概没有一天真正经历官场,但也已经淡然无求,不再对世事有所希冀,于是自号“宜散”,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嘉靖初年,今上诏令起用若干位淡泊退隐的士人,公的名字也在其中。于是公才接受选任,担任建宁推官。适逢郡守职位空缺,公代理郡守事务。一切应当废止或施行的利害事务,他无不尽力办理,从不因代理郡守而苟且敷衍;郡中人仰望公,也如同仰望正式郡守。因此公虽然只是辅佐郡守,实际任守事的日子却很多。

虽职专平刑,而泽之及人,不独鞫讯谳论间而已。为推官若干年,擢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南部为散吏,而祠祭为清曹,经歳不知案牍,公之靖约尤宜于其官。又三年陞南京刑部郎中。公年五十有七,人谓公尚可以待,而公已决于去矣。于是请老而归者又八年,而终是为嘉靖丁酉四月二十七日也。呜呼!士之勇于进,怯于退,而忘其自洁也,乆矣。公之行在古人不为竒,然求之今世得数人焉,如公者何其少也。然就公而论,则有两説:去于郎中之时者犹为易,而去于进士之时者则为难。葢宦成而不能去者有矣,未有始进而必去者也。去于正德之时者犹为易,而去于嘉靖之时者则为难。葢遇浊世而不能去者有矣,未有治朝而必去者也。岂庄生所谓以簮笏为柴栅者,公固其人欤?然公得以极幽居之乐,而自肆于园池竹石之间,优游而至于老,此其所得较之老死汩没于奔走者何如也?则公之髙于人逺矣。公俭朴而寡欲,粝飰敝衣,终身常然,虽在官中亦然。自建寜归,不载行李,惟破箧贮书数巻而已。公资于身者薄,故系于物者轻;系于物者轻,故能处纷华而不留,甘寂寞而不厌。如是而世能撄之者少矣,而况于一官之去就欤?嘉靖庚寅,予以年家子弟识公于潞河,窃窥公貌古而气清,萧然如在江海之上,则未尝不慕其为人。退而询其履歴,尤可慕也。后几年而公卒,诸子子忠等将葬公,而以长史吴君所为状请铭于予,于是知公为尤详。公孝弟修于其家,防譲信乎其乡,多出于人之所难。然公既以恬退有闻,他可不具书也。公母刘与继母张皆赠安人,配王封安人,礼部员外郎讳臯之女。子四人:子忠、子诚、子钦、子良。子钦早卒,余三子皆太学生。女二人,壻太学生唐自明、乡进士姚篚。孙男四人:开、阊、阖、辟。开为邑庠生。孙女四人。初,公之生母刘以产死,故公平生痛母最深。后诸子毎欲为公择葬地,公辄▯然止之曰:“吾死必迩吾母。”于是子忠等葬公于某地先茔之次,从公志也。葬以卒之某年月日。呜呼,是其可铭也已。铭曰:道世交丧,洁者寡,得车弥多,防弥下。如蝇集垢,檏不舍。泊然不系,惟公者众。注以金,独以瓦。百年考德,在此也。户部郎中林君墓志铭林氏之先,自莆田徙居晋江之永福里。君髙祖梅,徴孝,防不就。父嶤,县学生,方贡于太学。防君贵,推恩封承德郎,户部主事。母李氏,赠安人。君讳性之,字帅吾,六川其号。自少受书于主事君。君学既有所受而精之,以思多所自得。其所説《易》《中庸》时义,自为庠生时,诸经生则已遵信之,如前辈人。已而乆不第,诸经生则益遵信其説,如已第者。所居教授常数十人。佥事萧君请以为子师,賔礼之。佥事有所属吏,以赃败,因私于君曰:“君脱我,我厚谢君。”君曰:“某书生耳,知为师授弟子经,他非所敢闻也。”其人愧谢去。嘉靖元年举于乡,八年举进士,授浙江丽水县知县。三年,擢南京户部山西司主事,监龙江、天防诸卫仓。丁主事君忧,服除,改户部浙江司主事。为尚书梁公材所知,委监龙庆、古北口仓。三年,迁贵州司员外郎,监天津仓。以病乞改南京,遂迁南京户部广西司郎中。过家,病卒,年五十二。君为人悃愊质讷,葸葸细谨。世俗一切钩距、机警、凿空、笼罩之巧,非特有所耻而不为,亦若其性有所必不可移而为之然者。以是居乡,亦以是为吏,以是待其良吏民,亦以是待其顽吏民。所至未尝一有所变。其始令丽水也,或以丽水岩邑,非撃搏不可集事。君唯唯然,竟不变。乆之,邑亦以治,而豪黠吏空手坐曹中,至不能具饘糜。山谷素捍文网之民,有十余年名捕不能得,而涕泣顿首归诚于君之一言者。邑故有窑课,后窑户以课重,徙尽,则均其课于并窑居人之不为窑者。至君疏除其额凡若干防。造籍时,里中以窜絶自言者三十余户,吏以为无故减三十余户且得罪。君竟减之。守令本以盈课额多户口为功最,而君之为令葢如此。

译虽然他的职责专在审理刑狱,但恩泽及于百姓,并不只体现在审讯、判决和论罪之间。他任推官若干年后,升任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南京各部多为闲散官署,祠祭司又是清静衙门,一年到头都不接触案牍,公的清静俭约尤其适合这个职务。又过三年,升任南京刑部郎中。公五十七岁时,人们认为他还可以继续等待升迁,但公已经决定离去了。于是请老归乡又过了八年,最终在嘉靖丁酉年四月二十七日去世。唉!士人勇于进取、怯于退处而忘记自守清白,已经很久了。公的行为在古人中不算奇异,但放到当今世上,能找到几个人像公这样呢?为什么这样少呢?不过就公本人来说,有两点可以说:在任郎中时离去还比较容易,在刚中进士时便离去则很难。因为做官已有成就却不能离开的确有人,却没有刚开始仕进就一定离开的。正德时期离去还比较容易,嘉靖时期离去则很难。因为身处浊世而不能离开的确有人,却没有处在清明朝廷而一定离开的。难道这就是庄子所谓把簪笏看作柴栅的人,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吗?然而公能够尽情享受幽居的乐趣,在园林池塘、竹木山石之间自由自在,安闲地直到老去;这所得的,和那些奔走劳碌、沉沦其中直到老死的人相比,又怎么样呢?这样看来,公远远高于常人。公生活俭朴而少欲望,粗粮破衣,终身如此,即使在官署中也是如此。从建宁归来时,他没有携带行李,只带着一只破箱子,里面装着几卷书而已。公用在自身上的物质很少,所以被外物牵累得轻;被外物牵累得轻,所以能身处繁华而不留恋,甘守寂寞而不厌倦。像这样,世上能撼动他的人就很少了,何况只是一个官职的进退呢?嘉靖庚寅年,我作为年家子弟在潞河认识公,私下观察他的相貌古朴、气质清雅,萧然仿佛置身江海之上,因此未尝不仰慕他的为人。退下后询问他的经历,更觉得值得仰慕。过了几年公去世,几个儿子子忠等准备安葬公,拿长史吴君所作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因此更详细地知道了公的事迹。公在家中修养孝悌,在乡里做到谦让诚信,所做的很多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不过公既然以恬淡退隐闻名,其他事情就不必全部写出。公的母亲刘氏和继母张氏都获赠安人,妻子王氏封安人,是礼部员外郎名臯的女儿。儿子四人:子忠、子诚、子钦、子良。子钦早逝,其余三人都是太学生。女儿二人,女婿为太学生唐自明、乡进士姚篚。孙子四人:开、阊、阖、辟。开是邑学诸生。孙女四人。当初,公的生母刘氏因生产而死,所以公一生最深切地悲痛母亲。后来几个儿子每次想替公选择墓地,公总是流泪阻止他们说:“我死后一定要靠近我的母亲。”于是子忠等把公安葬在某地祖坟旁边,遵从了公的遗愿。安葬日期是公去世后的某年某月某日。唉,这些事难道还不值得铭记吗?铭文说:世道衰乱,清白的人很少;得到车马的人越多,廉防越低。如苍蝇聚集在污垢上,停留不肯离开。淡泊而不受外物牵累,只有公这样的人最多。别人用黄金装饰自己,公独自以瓦为饰。百年之后考察人的德行,就在这里。户部郎中林君墓志铭 林氏的先世从莆田迁居晋江永福里。君的高祖梅,被征召为孝廉,但没有赴任。父亲嶤,是县学生,正要贡入太学。后来因君显贵,推恩封为承德郎、户部主事。母亲李氏,获赠安人。君名性之,字帅吾,号六川。年轻时跟随主事公读书。君的学问既有承受又能精研,因思考而多有自己的心得。他所讲说的《易》《中庸》及当时义理,从做诸生时起,各位经生就已经像尊信前辈一样遵从;后来久久未能中第,诸经生更加尊信他的学说,像他已经中第一样。他所居之处,常有数十人来受教。佥事萧君请他做儿子的老师,以宾客之礼待他。佥事有一个属吏因贪赃败露,便私下对君说:“您如果救我出去,我一定厚重酬谢您。”君说:“我只是个读书人,只知道做老师给弟子教授经书,其他事情不敢听闻。”那人惭愧道谢后离去。嘉靖元年乡试中举,八年考中进士,授浙江丽水县知县。三年后,升任南京户部山西司主事,监督龙江、天防诸卫的仓库。因主事公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户部浙江司主事。尚书梁公材了解他,委派他监督龙庆、古北口的仓库。三年后,调任贵州司员外郎,监督天津仓库。因病请求改任南京,于是升任南京户部广西司郎中。回家经过家乡时,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君为人诚恳朴实而质朴木讷,小心谨慎。世俗中一切钩心斗角、机巧警敏、凭空捏造、笼络蒙蔽人的伎俩,他不只是因感到可耻而不做,仿佛本性就决定了他绝不能做这些事。他以此居乡,也以此做官;以此对待善良的官民,也以此对待顽劣的官民,所到之处从未改变。最初任丽水知县时,有人认为丽水是险要难治的地方,不施加攻击压制就办不成事。君只是唯唯应答,最终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做法。时间久了,县里也治理好了,豪强狡黠的吏员只能空着手坐在衙署里,甚至无法置办稀粥。山谷中一向抗拒文法的百姓,有一个十多年都没能捕获、列名在追捕册上的人,竟流泪叩头,仅仅因为君的一句话便归诚服罪。县里原来有窑税,后来窑户因税重全部迁走,于是把税额平均摊给同窑居住而不烧窑的人。到君任内,便上疏削除税额若干。编造户籍时,乡里有三十多户自称已经逃亡绝户,吏员认为无故减少三十多户会获罪。君最终还是把这些户数削去了。守令本来把税额充足、户口增多当作最大功劳,而君做县令却就是这样。

律令仓法最重,坐者徃徃累死。而老仓曹方收粟时,贪升斗之贿,不择美恶干湿,歳乆浥烂,辄系死不能赔。死则连系其妻。子坐监龙江仓时,欵欵戒语其属曰:「柰何以升斗故坐重法乎?」顷之,适有浥烂坐罪者,君辄愀然曰:「柰何以升斗故坐人重法乎?」遂命发数仓粟,与其浥烂者均给于军,曰:「此一军所亏粟粒耳。」于是诸属感泣,至不忍犯法。其在龙庆,以为商贾邉储所本,商贾病则粟不来,粟不来则邉人坐困,故一切条去其所不便,髙其价以招之。自是粟溢于廪,而君得以时其出纳,以济邉人之急。至在天津时,值仓粟空,又寒冻饷道阻,军无所食,君即奏请发旁近徳州仓粟给天津军三月食。或谓于法不得相借,君不为止。已而朝廷竟从君议,当是时,防君一军几詾詾。君本细谨畏事,为户部慎出纳,守尺寸法,不敢失。至其越法有所移用,如天津时事;而曲法有所寛贷,如龙江仓时事,有足多者。仕宦十五六年,歴县令戸曹最乆,家无多赀,割田四十亩以给族人之不能婚与葬者。居乡缩缩循谨甚。既卒,邑诸生具君行谊,请祀君乡贤祠。有司覈实如诸生言。君娶云云。于是君之乡人洪君朝选状君之行,而一新,且因洪君以请铭于余。余尝识君于同年中,以为他人忠诈险易,非乆与之处不能知;至君可望而知也。为之铭曰:「百姓之誉,可以非道干;乡曲之闻,可以诡行得。葢其暂也,或然而乆,则未尝不忒。惟君既去而邑人以思,既没而乡人是式。吾据是以为铭,庶几不蔽乎君之德。」施推官墓志铭公,无锡人也。姓施氏,讳訚,字克和,自号静观居士。以贡为平乐府推官,致仕归,凡十六年。今年嘉靖丁酉七月一日卒,年七十有七。越三月辛亥望日,葬于惠山,从先人之兆也。公自少读书,能为文章。及年五十余,始得官,而平乐在南荒,水陆之途且七八千里。公素踈散,不喜为吏,虽强往,非其乐也。满三载,卒弃去。公磊荦魁岸,负气,少所屈下。又善谈对客,呫呫不休,意所蓄藏如噎物,必吐之乃已。故不能媕婀以乆于官,亦不能沉浮以媚于乡里。或有过,虽亲故必剖露无所隐。或不可其意,虽贵势必众中噍骂之,恐其不闻。以是人多畏其口。为推官时,值猺酋放横,上官以公口辨遣入谿峝中谕酋,酋为之愧屈。剽掠一息。性喜为诗,尤好陆放翁之作。所着有《北游録》《粤南纪游》《静翁遗稿》,其中所载诗为多。大抵皆师放翁而似之者。其在平乐,意所感慨,亦徃徃寓之于诗。郡产莲酒,诸贵官往往下郡,恣所取,无限度,民苦之。公曰:「酒有尽而索者无尽,虽涸江水为酒,亦不能给也。」因作诗以讽诸贵官,慙之,自是少索莲酒者。既罢归,家无厚储,则一以其力寓之于诗。后年益老,病痹,家益萧然,公絶不以屑意,而吟诗如故。既病痹不可起,公曰:「世所谓讳死者,此騃孺子耳。死即死,何足借乎?」及死犹自谑曰:「吾如负债者,今限满须偿耳。」呜呼,此岂所谓达人者耶?公父讳防,为医学训科。施故医也,至训科名益显。训科子惟公一人,而有女二,一女嫁于龚训科君,所命公字而子之名渐者,龚氏妹所生子也。初公未有子,因子渐,于是尚冀自有子也。后公果自有子曰涣矣,复夭死,故渐未归龚氏。虽自涣在时,公爱渐与涣等。渐有子阳,得公亦抚而教之如其孙。公卒,渐行三年丧,以子报之。观公之所以待渐,与渐之所以报公者,乡人皆以为厚,而余以此未知公之心也。呜呼!甥舅之不相为后也,乆矣。古者縁恩以制服,据义以立宗,故袒免无服之族人,且得相后,而功服之甥舅,且不得相后。是古人所以敬祖重宗也,谁能易之?以公之意,固知渐之不能乆于施氏,而况施氏之有后无后,固不在渐矣。观公尝録《水东日记》所载周氏之事,及朱子答汪尚书之书,而自题其后,葢不以周氏之祭其外家为是,而必以朱子为外家立后之言为不可易也。此固公之所以隂属意于渐者与?公之力既不及自为,而有待于渐。渐之力于今又未能为也,将有待于其后与?渐好古知礼,必能爱公以德,而不负于公也。公有女一人,嫁莫。因余与渐雅善,虽不足以知公,然渐之请不可辞,乃序而铭曰:古者立后,惟祧是守,惟族无逺,族异则否。公选于族,未得其人。我施自出,甥也则亲。曰:字我甥,以待有子。天胡不然?有子而死,公所未为。甥能代之,施鬼无馁,终将頼之。若古有训,爱之在德。预为此言,以勒幽石。知县胡君墓志铭

译律令中仓储的法规最为严厉,被牵连治罪的人往往累及死亡。可是年老的仓吏在收粮时贪图一升一斗的贿赂,不分粮食好坏、干湿,粮食年久受潮腐烂,便常常被拘系至死,死后还要连累拘禁他的妻子。君在监督龙江仓时,诚恳地告诫属吏说:“怎么能因为一升一斗的事情而触犯重法呢?”不久,正好有因粮食受潮腐烂而获罪的人,君便忧愁地说:“怎么能因为一升一斗而使人触犯重法呢?”于是命令打开几仓粮食,把它们和那些受潮腐烂的粮食一同发给军队,说:“这不过是一个军队所损失的几粒粮食罢了。”于是属吏们感动流泪,甚至不忍再犯法。他在龙庆时,认为商人是边疆储粮的根本;商人困苦,粮食就不会运来,粮食不来,边民便陷于困境。因此把一切对商人不便的条文都删去,提高粮价来招徕商人。从此粮食充满仓廪,君得以及时掌握粮食的出纳,救济边民的急难。到天津任职时,正逢仓粮空虚,又遇严寒冰冻、粮饷道路阻塞,军队没有粮食可吃。君立即上奏,请求发放附近德州仓的粮食,供给天津军三个月的口粮。有人说依法不能相互借调,君没有因此停止。后来朝廷竟采纳了君的建议,当时,防君一军几乎喧嚣不安。君本来细致谨慎、畏惧惹事,任户部官时慎重掌管出纳,严格遵守法度,不敢有丝毫差失。但到了像天津时那样越过法令调拨使用,或像龙江仓时那样曲法宽贷,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他做官十五六年,任县令和户曹官最久,家中没有多少财产,却拿出四十亩田地供给族人中无力成婚和安葬的人。他居乡时十分拘谨守法。去世后,县中诸生列举他的品行,请求把他供奉在乡贤祠中。有司核实后,认为诸生所说属实。君的婚姻情况如下。于是君的乡人洪君朝选为他写了行状,并通过洪君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曾在同年中认识君,认为别人是忠是诈、险还是平易,不长久相处便无法知道;至于君,则远远一看就能知道。为此撰铭说:百姓的称誉,可以用不合正道的手段求得;乡里的声名,可以靠虚伪的行为取得。这大概只是暂时如此,若长久下去,就没有不失实的。只有君离任以后,县里的人仍然思念;去世以后,乡里的人仍以君为法式。我据此撰写铭文,希望不要遮蔽君的德行。施推官墓志铭 公是无锡人,姓施,名訚,字克和,自号静观居士。因贡举任平乐府推官,致仕归乡,共十六年。今年嘉靖丁酉七月一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过了三个月,在辛亥望日,安葬于惠山,遵从先人的墓地安排。公从小读书,能写文章。到了五十多岁才得到官职,而平乐在南方荒远之地,水陆道路有七八千里。公一向疏放散漫,不喜欢做官,虽然勉强前往,也并不以此为乐。任满三年,终于弃官离去。公高大磊落,意气很盛,很少向人屈服。又善于与客人谈论,喋喋不休,心中积存的意思仿佛有东西堵着,必须吐露出来才罢休。因此不能委曲迎合以长久任官,也不能随波逐流来讨好乡里。有人有过错,即使是亲友,他也一定剖析揭露,毫不隐瞒;有人做事不合他的心意,即使是权贵,他也一定当众讥骂,唯恐对方听不见。因此人们大多害怕他的言语。他任推官时,正逢猺族首领放纵横行,上级因公善于辩说,派他进入溪峒劝谕首领,首领因而惭愧屈服,劫掠之事暂时停止。公生性爱作诗,尤其喜爱陆放翁的作品。著有《北游录》《粤南纪游》《静翁遗稿》,其中收录的诗很多。大体上都是学习陆放翁而又近似他的作品。公在平乐,心中有所感慨,也常常把它寄托在诗中。郡中出产莲酒,许多贵官常常下到郡里,任意索取,没有限度,百姓对此很苦恼。公说:“酒总有用尽的时候,而索取却没有尽头;即使把江水都熬干酿成酒,也供给不上。”于是作诗讽刺那些贵官,使他们感到惭愧,从此索取莲酒的人少了。罢官归家后,家中没有丰厚的积蓄,公便把全部心力寄托在诗中。后来年纪越大,患了痹病,家境更加萧条,公完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照旧吟诗。病到不能起身时,公说:“世人所谓忌讳死亡,不过是愚蠢小孩子罢了。死就死了,有什么值得顾忌的?”到临死时还自我调侃说:“我就像欠债的人,如今期限已到,必须偿还罢了。”唉,这难道就是所谓通达的人吗?公的父亲名防,是医学训科。施氏本来就是行医的,到训科这一代名声更加显著。训科有儿子只有公一人,女儿二人;其中一女嫁给龚训科君。公所命名为“渐”的孩子,是龚氏妹妹所生的儿子。当初公没有儿子,便收养渐,于是还希望自己将来能有亲生儿子。后来公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名涣,但又早夭,所以渐没有回到龚氏家。即使涣在世时,公爱渐也和爱涣一样。渐有个儿子名阳,公也抚养教育他,像对待自己的孙子一样。公去世后,渐服丧三年,以此报答公。看公如何对待渐,以及渐如何报答公,乡人都认为情义深厚;但我由此还不知道公内心真正的意思。唉!甥舅之间不相互继承后嗣,已经很久了。古人因恩情制定服丧制度,依据义理确立宗法;所以即使是袒免、无服的族人,也可以相互继承后嗣,而服缌麻等功服的甥舅,却不能相互继承。这正是古人尊敬祖先、重视宗族的原因,谁能改变它呢?按照公的心意,本来可以知道渐不能长久成为施氏后嗣;何况施氏有没有后嗣,本来就不取决于渐。公曾抄录《水东日记》中记载的周氏故事,以及朱子答汪尚书的书信,并亲自在后面题写文字;这大概说明公不认为周氏祭祀外家的做法是对的,而一定认为朱子关于为外家立后嗣的说法不可改变。这本来就是公暗中把心意寄托在渐身上的缘故吧?公的力量已经不能亲自实现此事,只能等待渐;而如今渐的力量又还不能做到,难道还要等待他的后代吗?渐喜好古礼而懂得礼义,一定能够以德行爱护公,不辜负公。公有一个女儿,嫁给莫氏。因为我和渐一向友好,虽然不足以完全了解公,但渐的请求不能推辞,于是作序并撰铭说:古代确立后嗣,只守护宗庙承继;同族不论远近都可以,族属不同就不可以。公从族中选择后嗣,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我施氏亲自出生,作为外甥却最亲近。公说:“把我外甥作为后嗣,等待我有自己的儿子。”天为什么不成全呢?有了儿子却又夭亡,这是公没能完成的事。外甥能够代替他,使施氏的鬼魂不至于饥饿,最终将要依靠他。如果古代确有这样的训诫,爱护一个人就在于他的德行。我预先写下这些话,刻在幽暗的墓石上。知县胡君墓志铭

君既卒,而余往吊其家。君之弟露出所遗嘱,示余大要,教诸子弟孝友防谨退让,或各随其材性所病,而分与之,药井井,一如家人居常。语其字画遒谨,亦与君平时手书无异。葢前属纩三日也。及属纩,露请诀,无他言,第曰「做人,做人」。嗟乎,死生亦大矣,能精明若是,是足以知君矣。君年四十余,游南都,师事吕先生仲木、邹先生谦之。始闻古儒者之学,时尚以牵于举业,故未能竟其意也。君自南都归,而余罢编修家居,时时与其弟露候余。君峭立直刚,而露恂恂朴实,余心喜两君之为人。毎相过,辄竟日。语其语,大率世所谓迂僻者,而两君独心喜之。然君之意,毎若恨于向未有闻先生长者之言,既有闻于先生长者之言,而已晩者。余尝谓之曰「回头即岸矣,何晩之云」。嗟乎,君今卒矣,岸乎与否,君其自知之矣。而余窃谓观君所以处死,其足以知君者也。君且卒,嘱其弟请余铭君之墓。君讳云,字雨之,号霁斋。胡氏谱相传以为安定先生之后,自海陵徙无锡。大父讳辕,父讳岳,号西崖。君自防,寡言笑,不嬉弄,不敏于他艺,亦不习于便獧。稍长,习举子业,为文丰约拘纵有法。其居庠所与游多豪士。至戊子歳举于乡,余亦以是歳举己丑。君下第,入南监,始见吕、邹两师而问学焉。乙未复试京师,防闻母丧而奔,哀号劳顿,渉数千里,入门骨立,毎哭辄仆。三月后,始力疾营葬事,三年未尝展顔色。自君痛西崖之早世也,掲一聮于书舎曰「思亲毎忆临危日,对巻常怀赴考时」。弟露稍疾痛,则君竟夕不寐。露有三子,接而殇也。露颦,君为之蹙于额;露展,君为之解于頥。君之病也,露左右寝处如子,葢君所以感之。戊戌又不第,始就选为松阳知县。松阳,处州属邑也。处州古称难治,而松阳僻在山岩中。先是数馑于水,又属开鑛,居人争骇散。君周旋抚谕,仅而安集。其诸奄校以鑛事至者,又竞欲庖勃威君,以浚于民;而土人之不逞者,又隂唆之。君慷慨辨诘,不少屈,竟与抗礼。君又素亷,摭拾无所得。其人至相诫曰:「毋生事,非他县比也。」是以鑛事首尾二年,而民不甚骚。君尤为分廵胡君有恒所知。胡君介士也,尝谓君曰:「官如水,衙如氷,我最甘于清苦,犹不及也。」松之俗,嫁女破产,虽富族亦多不举女;有逾四十不能妻者,虽其良族,亦率以抢婚为常事。君患之,始下令曰:「毋溺女,溺女者重坐之。」又以为母子天性也,惟痛节其送女之费,则女可蕃;女可蕃,则抢婚可不禁而息。又下令曰:「送女毋过若干,过若干重坐之。」由是女亦浸育。然去官竟以抢婚事也。始诸生王宰聘徐女,有豪者夺而婚诸其子。君怒,将置之法,遂诬君于上官,反覆辨诘乆之,事白矣。然竟以误朝觐,遂坐罢。君性刚防,类褊于人,不能瓦合。其为令尤不肯脂韦骫法,务在惠贫弱,抑豪强。其抑豪强也,取中法而已。三年未尝杖杀一人。君既归,毎独坐一小池亭,或时与诸相知游息论学其间。既老矣,不复泛观他书,惟好王阳明先生文集,日玩诵之。有疾尚手摘其要语,以为子孙训。其居闲,非庆吊未尝辄入郡邑城,或时入郡城一问讯,余也。始君为小池石焉,嵌以「临深」字,而问铭于余。余未及铭而君卒矣,于是铭其墓。君娶云云。铭曰:众之生也,如偶借机,自多其能;逮其卒也,如偶去机,遂颠其灵。君之生也,趄趄踽踽,不能为巧;逮其卒也,垂絶之言,一何了了。不遭于生,而妥于死。葢昔人有言,岂以其重若彼,而其轻若此。兴国州同知徐公墓志铭复斋徐公既卒且葬,而公之妻卞孺人实先公卒,至是合焉。子显佶等诣余请铭,余姻也,宜铭。公公讳徽,字朝典,家于武进新塘之板桥。大父锜,父封户部主事璟。璟娶于陈,为兵部尚书节愍公洽女孙,封太恭人。是生公。公防读书,善记,隽于文词。自为诸生,及与余大父给事公同时。给事公故名士,而公伯兄朝文与驰骋上下,两人交相善也。公妻又唐之自出,与给事公有连。公既师事伯兄,而徃来于给事公所,切劘砥淬其文益昌。后伯兄与给事公同时登第,去而公独逡廵庠序间无所遇。乆之,始以贡为太学生,则公年且四十余矣。又数年,而选兴国州同知。楚俗皆窳,而兴国负山阻,习犷悍。同知职主赋,顽黠逋租,豻狱为积,官司相沿,一切以鞭棰钳釱从事,犹不能集。公独深隐之,为弛其禁,或时自割俸代之偿。

译君去世后,我前往他的家中吊唁。君的弟弟露拿出他留下的遗嘱,给我看其中的大意:教导各个子弟要孝顺友爱、廉正谨慎、谦退礼让;有的则分别按照他们的才能和性情中的毛病,逐一给予教诫,条理井然,如同家人平日生活中的安排。他的字迹遒劲谨严,也和君平时的亲笔信一样。这大概是临终前三天写的。到将要断气时,露请求他留下遗言,他没有别的话,只说:“做人,做人。”唉,死生也是大事,临死仍能这样清醒明白,这就足以了解君了。君四十多岁时,游学南都,拜吕先生仲木、邹先生谦之为师。开始听闻古代儒者的学问,但当时还被科举功名牵制,所以不能完成自己的志向。君从南都回来时,我已罢编修职居家,君常常和弟弟露一起来拜访我。君峻拔正直刚强,而露恭谨朴实,我心中喜爱两位君子的为人。每次来访,总要交谈一整天。所谈的内容,大多是世人所谓迂腐偏僻的,但两位君子却独自心中喜欢。可是君的心意,常常好像遗憾于过去没有听到先生长者的教诲;等听到了先生长者的教诲,又觉得已经太晚。我曾对他说:“回头就是岸,哪里说得上晚呢?”唉,如今君已经去世,是否到达彼岸,君自己大概知道了。我私下认为,观察君如何对待死亡,足以了解君本人。君将要去世时,嘱咐弟弟请我为他的墓撰铭。君名云,字雨之,号霁斋。胡氏族谱相传认为是安定先生的后代,从海陵迁到无锡。祖父名辕,父亲名岳,号西崖。君从小就少言少笑,不嬉戏玩闹,不擅长其他技艺,也不习惯机巧轻佻。稍长后学习举子业,写文章有繁简、拘束放纵的法度。住在学校时,交游的大多是豪杰之士。戊子年参加乡试,我也在这一年参加己丑科。君落第,进入南京国子监,才见到吕、邹两位老师并向他们求学。乙未年再次在京师参加考试,忽然听到母亲去世,便奔丧回家,哀号悲痛、劳顿跋涉,走了数千里,进门时已经骨瘦如柴,每次哭泣就昏倒。三个月后,才勉强带病料理安葬,三年中脸上从未露出笑容。自从君痛悼父亲西崖早逝,就在书房挂了一副对联:“思亲每忆临危日,对卷常怀赴考时。”弟弟露稍有疾病痛苦,君便整夜不能入睡。露有三个儿子,接连夭折,露皱眉,君便为他额头紧蹙;露舒展眉头,君便为他露出笑容。君生病时,露在左右陪伴、同寝同处,像侍奉父亲一样,大概正是君平时感动他的缘故。戊戌年又未中第,才接受选任为松阳知县。松阳是处州所属的县。处州自古就称为难治,松阳又偏僻地处山岩之间。此前多次遭受水灾和饥荒,又适逢开采矿产,居民争相惊逃离散。君周旋抚慰、劝谕百姓,好不容易使他们安定聚集。那些因采矿而来的宦官、校尉,又争相想用威势压制君,以便向百姓搜刮;当地的不法之徒又在暗中唆使他们。君慷慨辩驳质问,丝毫不屈服,最终同他们以平等礼节相抗。君又一向廉洁,他们搜罗不到任何把柄。那些人甚至相互告诫说:“不要惹事,这里不是别的县可比的。”因此采矿事务前后两年,百姓没有受到太大骚扰。君尤其受到分巡胡君有恒的知遇。胡君是耿介之士,曾对君说:“官场如水,衙门如冰,我最甘心清苦,尚且比不上您。”松阳的风俗是嫁女会使家产破败,即使富裕家族也多不养女;有女子超过四十岁还不能出嫁的,即使是良善之家,也大多把抢婚当作常事。君对此忧虑,开始下令说:“不许溺杀女婴,溺杀女婴的人从重治罪。”又认为母女是天性亲情,只要严格限制嫁女时的费用,女子就可以增多;女子增多,抢婚就可以不禁而自行停止。又下令说:“嫁女时的礼物不得超过若干,超过若干便从重治罪。”从此女婴也逐渐得到抚养。然而君最终离任,竟是因为抢婚的事情。当初诸生王宰聘娶徐氏女子,有个豪强夺走女子,给自己的儿子成婚。君大怒,准备依法处置他;豪强于是向上级诬告君。事情反复辩诘了很久,真相终于大白,但君最终又因耽误朝觐而获罪罢官。君性情刚直耿介,类似于对人过于狭隘,不能与人苟合。他做县令尤其不肯阿谀曲从、枉法徇私,务求惠及贫弱、压制豪强。他压制豪强,也只是依法办理而已。任职三年,从未杖杀一人。君归乡后,常独坐在一座小池亭中,有时和相知的朋友在其中游息、谈论学问。年老以后,不再泛泛阅读其他书,只喜爱王阳明先生的文集,每天玩味诵读;生病时还亲手摘录其中重要的语句,作为训诫子孙的话。闲居时,除非参加庆贺或吊丧,从不随便进入郡县城中;有时进入郡城,也只是来问候我而已。当初君为小池凿造石壁,嵌上“临深”二字,并请我撰写铭文。我还没有来得及写,君就去世了,于是为他的墓作铭。君的婚姻情况如下。铭文说:众人活着时,像偶然借来一架机器,便自夸自己的能力;等到死时,像偶然失去机器,精神便随之颠倒。君活着时,踉跄独行,不能施展机巧;临死时留下的话,却何等清楚明白。生时没有得到安适,死后反而获得安顿。古人曾说过,难道能因为把某件事看得那么重,却把另一件事看得这样轻吗?兴国州同知徐公墓志铭 复斋徐公已经去世并下葬,公的妻子卞孺人其实在公之前去世,到这时两人合葬。儿子显佶等到我这里请求撰铭,我是公的姻亲,理应为他撰铭。公父名徽,字朝典,家居武进新塘板桥。祖父名锜,父亲璟获赠户部主事。璟娶陈氏为妻,是兵部尚书节愍公洽的孙女,封太恭人。公就是他们所生。公年轻时读书,记忆力强,文章才华出众。还是诸生时,就和我的祖父给事公同时。给事公原本是名士,公的长兄朝文与他才华相当,两人互相友善。公的妻子又是唐氏亲生女,与给事公有姻亲关系。公既拜伯兄为师,又往来给事公家中,彼此切磋磨炼,文章更加昌盛。后来伯兄和给事公同时登第离去,唯独公在学校之间徘徊,始终没有遇合。过了很久,才以贡生进入太学,这时公已经四十多岁了。又过了几年,选任为兴国州同知。楚地风俗大都鄙陋,兴国又背靠山岭、地势险阻,百姓习于强悍。同知职责主管赋税,顽劣狡黠的人拖欠租税,监狱案件积压,官府沿袭旧法,一概用鞭打、枷锁来办理,仍然不能收齐赋税。公独自深入体察他们的隐情,放宽禁令,有时还亲自拿俸禄代他们偿还。

兴国人往往惠公然其顽尚逋租如故。时态公终不痛绳督之,其诸科条张设,类多所纵舎。公本魁岸峭直,居乡曲间,不肯与龌龊辈游,又不能忍人之过,或面诮譲。至其莅官行法,乃更悃愊近人。若此,上官知公者亦厚奬之。然乆之,竟坐课殿罢。罢官而家又贫,恬如也。性好奕,既防闲,则益以奕饮为乐,或浪迹山水间。闲则课诸孙句读,斥俗累一不挂心。十余年至嘉靖辛丑七月壬寅日乃卒,年七十又七。卞孺人父谟,谟娶于唐给事公从姊,于余从祖姑也,能嫓德于公,少公一歳,先公三年卒。墓在欧墓山,公所卜也。葬以公卒之明年正月二十八日。铭曰:仕不必达,期适意;处不必丰,期无累。隤然自足,人间世亦有好逑,谐厥志,考终最德。石以识。训导殷翁墓志铭翁姓殷氏,讳佐,字时衡,号龙岩,无锡人也。殷氏之先,有讳序者,举进士,遭遇文皇帝时,自知州擢布政使。布政生琏,琏生广成。广成娶于马,而生翁。殷氏以布政公故,阀阅推髙邑中其子弟相尚以志气撑拄门户为事,而翁居其间,尤倜傥魁岸自喜。然殷氏自布政公以儒术进,至翁大父与父与诸昆弟,则多隐于布衣,而翁乃复自奋于儒。翁昆弟四人,而翁次在第三。其长兄俊余,尝铭其墓,秋野翁者也。秋野既少,代父治家事,而翁因得专意于儒。初,布政公为四川布政时,御茂州叛夷有功,活降者数万人,夷人立祠以祀。翁始向学,即慨然发愤曰:“吾先世功德不可无继其业者。”而布政公故以诗举进士,为无锡首。其后诗学既废,而邑中诸经师往往以《尚书》教授,于是翁乃别授《尚书》。翁既发愤于先世之业,又无家累也,以专其志,故其诵习勤苦,精究不间日夜。夜率五鼓起,以硫黄爇火,然烛至旦为常。既徧以讲于邑中诸经师,则又博求四方之精于经者为师。其最著者,同邑张运使恺,华亭钱修撰福,运使敦行人也。修撰以文雄一时,其《尚书》则用以魁礼部试者,故翁耿介负气,不少媕阿于俗,得之张氏。其为文冠冕,跌宕驰骤,不诡绳墨,得之钱氏为多。翁在经师同门诸弟子中,岳岳无所让,诸经师亦毎注意翁。其为庠诸生,在同庠诸生中,岳岳无所让,诸提学及诸提调官毎试亦辄前。翁乆之,翁所与同经师及同庠诸名士,往往登第去为达官,而翁独逡廵庠校中,凡六举而不一遇。其后以乆次贡京师,则翁年五十余矣,遂以贡选为贑之信丰训导。贑在岭上,信丰尤僻壤,仕宦絶少。翁至则以素所闻诸经师者切劘诸生。信丰相传地产蜈蚣而少蛇,蛇或数十年蛇一出,县发科第一人。翁始至,一巨蛇出,顷之,有张生纯者,果得举人,以为是。殷师之教也,居二年,力请致仕归。翁既归,而向时所与同经师、同庠诸名士登第为达官者,亦多解官家居。其伯兄秋野翁,亦既老而致家事于子矣。翁家居,则与秋野翁白首防防相对,毎賔燕,子弟环列,或劔负两翁,两翁蛇委其间而出,则与其故人同时解官者,相与结觞咏之防,谈説故事,以时登眺为乐。乆之,翁病失明,而故人亦零落且尽,乃独坐卧一室,时时口诵所记忆少时所闻诸经师者,以教子旦。已而子旦笃于学行,能文章有声,则翁喜谓可以卒先世之业而继吾志矣。翁为人貌伟少魁岸,倜傥自负,至老而其气不衰,年八十有二而病卒。卒之日,嘉靖乙巳九月十六日也。翁配云云,所着有《龙岩稿》,藏于家。旦以翁卒之明年十二月一日,启先嫡母之兆,合葬于舜柯山祖茔之次。旦与余善,故翁之葬也,旦来请铭。铭曰:其为诸生卅年不遇,其师诸生二年以去,究其初终不离庠序,学此斆此,▯诵书数,博士传经,多在门生,亦在其子。既文且美,谓翁数竒,其偶在此。赵府奉祀正王君墓志铭赵府奉祀正曰徙崖王君者,武进人也。讳学,字子静。始以郡庠生入太学,以太学生选今官,未及行而卒,年五十有四。曽祖讳珩,祖讳尹,父讳觐,母潘孺人。自君以上,世为武进钜族,人号之曰夹山王氏。王故匡姓也,其先有仕于宋者,以国讳省子孙,因之而既没,则称故姓云。妻华孺人,为华君世明之女。孺人无子,而两侧室皆有子,曰守谦,守约,皆为太学生。守谦娶白君省夫女,守约娶孔君叙修女。女壻太学生邵鏊,庠生曹悰,太学生徐莘。君卒之日,为嘉靖丁酉二月丙辰,葬于祖茔之次,其地曰夹山,其日曰。卒之明年十有二月甲寅。呜呼!君自少已为太学生,宜其可以坐而注官,然君章章句句,昼讽而夜思,瞿瞿然视其太学生常如白衣之不足以发乎其身。君故饶于赀,宜其可以坐而衣食其中,然君督耕课织,赢入而缩出,瞿瞿然视其故赀常如空槖之不足以资乎其家。

译兴国人往往感激公,但那些顽民仍旧拖欠租税。当时公始终不严厉督责他们,他所公布设置的各项条规,也大多有所宽纵。公本来身材魁伟、性情峻直,居住乡里时不肯同猥琐之辈交游,又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有时当面责骂斥责。到了任官执法时,却更加诚恳亲近百姓。像这样,上级中了解公的人也很厚重地奖赏他。然而时间久了,最终还是因赋税考核不合格而获罪罢官。罢官后家中又贫困,公仍安然自得。公生性爱下棋,既已闲居,便更加以弈棋饮酒为乐,有时任意游历山水之间。闲暇时教孙子们读书识字,对世俗的牵累一概不放在心上。十多年后,到了嘉靖辛丑年七月壬寅日才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卞孺人的父亲名谟,谟娶唐给事公的堂姊妹为妻,是我的从祖姑;她的德行可以和公相配,比公小一岁,却先公三年去世。墓在欧墓山,是公亲自选择的地方。于公去世后的第二年正月二十八日下葬。铭文说:做官不一定要显达,只求合乎心意;居处不一定丰裕,只求不受牵累。安然自足,在人世间也能有美好的配偶,志趣和谐,获得善终,便是最大的德行。刻在石上以作记载。训导殷翁墓志铭 翁姓殷,名佐,字时衡,号龙岩,是无锡人。殷氏的先人中有一位名序的,考中进士,在文皇帝时受到知遇,由知州升为布政使。布政使生琏,琏生广成。广成娶马氏,生下翁。殷氏由于布政公的缘故,家世显赫,在县中地位很高;族中子弟相互以志气撑持门户为要务,而翁处在其中,尤其显得倜傥魁伟、自负自得。然而殷氏自布政公凭儒学进身,到翁的祖父、父亲及各位兄弟,多数隐居为平民;唯独翁重新凭儒学奋发。翁兄弟四人,翁排行第三。他的长兄俊余,我曾为他撰写墓志铭,号秋野翁。秋野翁年少时便代替父亲料理家事,于是翁得以专心学习儒学。当初布政公任四川布政时,抵御茂州叛乱的夷人有功,救活投降者数万人,夷人立祠祭祀他。翁开始立志求学时,便慨然发愤说:“我祖先的功德,不可以没有人继承他的事业。”而布政公本来就是凭诗文考中进士,在无锡人中居首。后来诗学废弛,县中各位经学老师往往以《尚书》授徒,于是翁另行学习《尚书》。翁既因祖先的事业而发愤,又没有家庭事务拖累,可以专心致志,所以诵读研习勤苦不懈,精心探究,昼夜不停。他常常夜里五更起床,用硫黄燃火,点着蜡烛直到天亮,作为日常。已经把自己的学问遍讲给县中的各位经师之后,又广泛寻求四方精通经学的人作为老师。其中最著名的,是同县的张运使恺、华亭的钱修撰福。运使是品行敦厚的人;修撰的文章在当时称雄,他讲解《尚书》,曾凭此在礼部考试中名列第一。所以翁耿介任性,不向世俗稍作曲从的地方,多得自张氏;他写文章端庄典雅、跌宕驰骋而不受绳墨拘束的地方,多得自钱氏。翁在经师同门的弟子中,卓然挺立,从不退让;各位经师也常常特别关注他。他作为学校诸生,在同学中同样卓然挺立、毫不退让;各位提学和提调官每次考试,他也总是名列前茅。时间久了,翁与之同学的经师及同学中的名士,往往考中进士,离开学校成为显贵官员,唯独翁在学校中迟疑徘徊,六次参加乡试都没有一次遇合。后来因资格积累贡入京师,这时翁已经五十多岁了,于是以贡生身份选任赣州信丰训导。赣州在岭上,信丰尤其是偏远地区,做官的人极少。翁到任后,便用自己从各位经师那里听来的学问切磋教导诸生。信丰相传当地盛产蜈蚣而少有蛇,蛇有时数十年才出现一次;县里发科第一名的人,常被认为应验了这一传说。翁刚到任,就有一条大蛇出现。不久,有个名叫张纯的学生果然考中举人,人们便把这件事看作应验。殷老师教导了他两年,便极力请求退休归乡。翁归乡后,先前与他同受经学教育、同在学校求学而考中进士成为显贵官员的名士,也有许多辞官居家。他的伯兄秋野翁也已经年老,把家事交给儿子料理。翁居家后,便和秋野翁白头相对而居。每逢宴饮,子弟们环绕在两位老人身旁;有时他们背着两位老人,两位老人便像蛇一样蜿蜒从中间出来,然后和那些同时辞官的老朋友结伴饮酒吟咏,谈论往事,时常登高远眺,以此为乐。后来翁患病失明,老朋友也渐渐凋零殆尽,于是独自坐卧一室,不时口头背诵年轻时从各位经师那里听到、记住的内容,教导儿子旦。不久,儿子旦笃信学问、品行端正,文章有了声誉,翁高兴地说,看来可以完成祖先的事业、继承我的志向了。翁相貌魁伟,年轻时身材高大、倜傥自负,到老气概也不衰,八十二岁时因病去世。去世日期是嘉靖乙巳年九月十六日。翁的妻子情况如下,著有《龙岩稿》,收藏在家中。旦在翁去世后的第二年十二月一日,启开先嫡母的墓穴,与翁合葬在舜柯山祖坟旁。旦和我交好,所以翁下葬时,旦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他做了三十年诸生却没有遇合;做了两年训导便离去。考察他的始终,从未离开学校;在那里学习,也在那里教学,弦歌诵读、教授经书,许多成就在门生,也在他的儿子身上。既有文章又有美德,如果说翁的命运奇特,那么他的配偶就在这里。赵府奉祀正王君墓志铭 赵府奉祀正、号徙崖的王君,是武进人。名学,字子静。起初以郡学诸生身份进入太学,后来以太学生身份选任现职,还没有来得及赴任便去世,享年五十四岁。曾祖名珩,祖父名尹,父亲名觐,母亲潘孺人。自君以上,世代都是武进的大族,人们称作夹山王氏。王氏原本姓匡,祖先中有人在宋朝做官,因避国讳而省去子孙的姓氏,后来这一支灭亡,便称为原来的姓氏。妻子华孺人,是华世明的女儿。孺人没有儿子,但两个侧室都有儿子,名守谦、守约,都是太学生。守谦娶白省夫的女儿,守约娶孔叙修的女儿。女婿有太学生邵鏊、诸生曹悰、太学生徐莘。君去世的日子是嘉靖丁酉年二月丙辰,安葬在祖坟旁,地名夹山,日期为【原文缺字】;去世第二年的十二月甲寅日。唉!君从小就已经是太学生,按理可以安坐等待授官;然而君对章句逐字逐句地研读,白天诵读、夜晚思考,始终勤勉不懈,总把太学生的身份看作不足以显扬自身。君家本来很富有,按理可以安坐享用其中的衣食;然而君督促耕种、督促纺织,收入尽量增加、支出尽量减少,总把原有的财产看作空袋子,认为不足以资助家庭。

视故赀如不足以资乎其家而欲振之,君之志既种而获矣。视太学生如不足以发乎其身而欲进之,则君以柅于命而不能偶也。君自居郡庠至为太学生三十余年,尝以庠生应举者一,以太学生应举者三,中间岂无可以冀于一售者,然竟莫之售以老。君既抑塞以至于垂老而后就选,及选又独得所谓王府官者。王府官虽尊重,然散地不持尺寸之权,又老死不复迁转,君以故滋悒悒不乐。居乆之,或有谈赵王之贤,怂恿君者,君以为然,且跃然治行矣,又遘疾竟以不起。呜呼悲夫!君为人重厚,絶不以口邮传人过失,人亦无有以口过过君者。华孺人始归于君,有从嫁田三百亩,君谢却之,人以是重君。而君赀虽饶,然素俭约,能甘贫,士之所难其所衣常防布,衣一衣可十许年,食常蔬而不肉,其过苦乃如是。自其父母没后,奉养祖母三十年如一日,不朝夕轻去左右。是以君迟囬不肯就选,虽其意欲有所须,然亦以祖母故也。君葬既有日,于是君之二弟子庸、子明戚,君之不显于世而惧其冺然于后也,乃率其二侄以赵君克初所为状诣余,请铭。余未及知君,而尝交于子庸、子明间,二君好学而文,足以知其兄也已,乃许之。既论次其事,又系之以辞曰:「余观汉之才士,若枚乗、邹阳,宦吴,邹阳又宦梁,而相如宦于梁,终能蜚声天朝,为汉词臣,使后世鸿渐之士莫不抵掌而慕焉。彼独非王国官耶?何为今之没没而不着也?如王君者,纵不能宦逹,然使其得曵裾王门,而骖后乗于鴈池、兎苑之间,亦未为不遇也。筮仕于始衰,方就官而殒身,若有或迟之,或速之,然者,此岂可不谓之数耶?范蠡有言:「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君虽无所试于世,然迹其施诸家者,亦略可睹矣。」

译把祖传的财产看作不足以资助家用而想振兴它,您的志愿已经播种并且获得了收成。把太学生看作不足以施展才华而想提拔他们,那么您却被命运阻滞,不能遇合。您从居郡学到成为太学生,前后三十多年,曾以庠生身份应试一次,以太学生身份应试三次;这期间难道没有可以希望一举得售的机会吗?然而最终始终没有得到施展,直到老去。您长期困顿,到将老时才参加选官,选中后又只得到所谓王府官的职位。王府官虽然尊贵,但处在闲散之地,没有丝毫实权,而且老死之后也不能再升迁转调,您因此更加郁郁不乐。过了很久,有人谈到赵王贤明,来怂恿您,您认为有理,并且兴致勃勃地准备赴任,却又患病,终于不起。唉,真可悲啊!您为人稳重厚道,绝不凭借口舌传播别人的过失,别人也没有谁能拿口舌上的过错来责怪您。华孺人当初嫁给您时,带来了三百亩陪嫁田,您谢绝不受,人们因此更加敬重您。您的财产虽然丰足,但平素俭朴节约,甘于贫困,这是士人很难做到的。您常穿粗布衣服,一件衣服可以穿十多年;常吃蔬菜而不吃肉,生活过得竟然如此清苦。自从父母去世以后,您奉养祖母三十年如一日,早晚都不轻易离开她身边。因此,您迟迟回避,不肯去参加选官;虽然心里也有所等待,但也是因为祖母的缘故。您的下葬日期已经确定,于是您的两个弟弟子庸、子明担心您在世上没有显达,害怕后来湮没无闻,便率领您的两个侄子,拿着赵克初为您撰写的行状来找我,请我作墓铭。我虽然来不及了解您,却曾与子庸、子明交往,两位先生好学而有文才,足以使我了解他们的兄长,于是答应了他们。叙次完您的事迹,又作辞说:我看汉代的才士,如枚乘、邹阳,曾在吴国做官;邹阳又在梁国做官;司马相如也在梁国做官,最终都能在朝廷扬名,成为汉代的文辞之臣,使后世那些有鸿鹄渐进之志的士人无不拍掌羡慕。他们难道不是王国的官员吗?为什么如今的王国官员反而默默无闻呢?像王君这样的人,即使不能在仕途上显达,但假如能够拖着衣裾进入王门,在雁池、兔苑之间陪乘后车,也不能算没有遇合。您在刚开始衰老时才出仕,刚刚就任便去世;这似乎有时使人迟延,有时又使人急促,难道能不说这是命数吗?范蠡说过:‘既然已经把事业施展于国,我还想把它用于家。’您虽然没有机会在世上施展,但考察您施加于家庭的影响,也大略可以看见了。

都督沈紫江生墓碑记沈氏世官奉议卫,其先临淮人也。有讳葆者,髙皇帝时以功授湖广蕲州卫指挥同知,改广西驯象卫。葆传子忠,调奉议卫。景泰间迁奉议卫于贵县,于是沈氏家贵县。忠三传至锭,皆世官。锭以功陞指挥使,子瑛袭指挥使,娶于鲍。生公公既贵而赠祖父皆都指挥同知,祖母母皆夫人。公名希仪,字唐佐,以生时紫水出,故号紫江。自少英气磊磊,雄胆略,广俗尚弩,而公独精弓射,能挽强命中。正德三年袭指挥使,年十八,掌卫印八年。剿木头,十二年征永安,剿陈村,所至常先大军,摧锋毒弩中膊中股,陞都指挥佥事。十四年征府江,剿滑石,殱之,夺还贼所卤掠。剿义寜、桑江、杉木诸巢,深入亲斩大酋一人,首虏多,礧中其颠。十五年征古田,先登夺隘为多,陞都指挥同知,掌司印。嘉靖五年剿龙山,深入。是年田酋猛叛,五哨进兵,公自请当中哨,夺其隘而潜结猛妇翁归顺知州璋,使内间猛以走死,田州平。公最已,而追杀猛弟礼于阵,跌马折左胁骨。六年陞思田参将。七年剿落春,首虏多。八年调柳庆参将,居二年谢病。明年而复为柳庆参将,带镖佩弩,箐栈聮络,环广右而巢者以千数。柳庆最劲,小刧大掠,烧城掊库,无月不有,廓清为难。擅地拥兵,杀生恣睢,环两江而州府者以百数。右江最劲,喜人怒兽,吁党鬭雠,无歳不有,钤辖为难。公御诸猺,荡巢摧壁,不专以威绥辑,善猺视同吾人,是以诸猺畏而信。公御土酋,解纷排难,不专以恩洞其隂事,坐豮其牙,是以土酋睦而惧。然则世雄之与乌合,情状各异,攻心之与夺气,变化亦殊。猺贼虑其散走,聚其党而猎之,则公之所以殱渌里也。土酋虑其薮众,散其党而孤之,则公之所以缚岑金也。在柳庆先后十三年,所剿皂岭、怀缚、三层、马峡、火黄、马辇七山、昙应诸谿峝,凡五十余所,获覃、韦、邓、雷诸大姓渠。帅或馘或磔或剜目截耳,纵之,凡数十人,首虏积至五千余级。身为大将,常先登,散家财为赏,得狼兵死力,尤善用谍兵。行所向,虽肘腋不得先闻,或已傅贼垒,贼尚醉酒齁寝。其入巢未尝妄杀,是以动辄成功。柳人德之,比于山都督云,为木主而生祀之,以配于云祠。十九年复谢病,二十年起为都督佥事,总兵贵州,居二年谢病归。二十二年北敌大入邉,召天下名将至京师,公在召中,而佐戎事于宣大,遂总兵江淮。二十五年调总兵广西。公为参将,尝奏言于朝曰:「狼兵亦猺獞也,猺獞所在为贼,而狼兵死不敢为贼者,非狼兵之顺而猺獞之逆,其所措置之势则然也。狼兵地▯之土官,而猺獞地▯之流官。土官法严足以制狼兵,流官势轻不能制猺獞。莫若割猺獞地分▯之旁近土官,得古以夷治夷之防,可使猺獞皆为狼兵矣。」或虑土官地大则益难制,土官富贵已极,自以如天之福,势不敢有他望,又眈恋巢穴,非能为变。即使为变,及其萌芽图之易也。且夫土官之能用其众者,倚国家之力也。不然肘腋姻党皆勍敌矣。国家之力足以制土官,土官之力足以制猺獞,臂指之势成,则两广永无盗贼。其论甚伟,然世莫之能用也。公善揣事情,练于当世大计,然世独以能将知公。公为将,其竒防逺算,世亦不尽知,然世独以胆勇敢战知公耳。初田猛既诛,督府议设流官,公曰:「必且挟思恩为变矣。」十八年立堡弩滩以控峡贼,公曰:「贼据其险,我乗其冲,此与投肉虎口何异。」后皆如所料。公既连为贼所中,毎隂雨辄痛,自为参将,数以病告,制道冠山人服,治生墓而时往游焉。自江淮徙广右也,以书来请余记。余复于公曰:「古之为将者,据鞍矍铄,至老不敢言疲。若乃自为茔竁,卧而饮酒,此山泽自放者之所为也。二者甚不两得,而公乃欲兼之耶?虽然公之志则逺矣。公为人精悍,其临敌,目光逆射,两颧頳色,挺刀一呼,人马辟易。其平居嬉怡谑笑,臧获舆庖,无不欢然。处族人虽讐至,相贼杀不记,更厚施之。与人交重然诺,肠胃如直绳,一视可尽。至于临敌应机,腹里谿谷,飞箝网络,神鬼不能测。或诮公谲,公曰:“吾谲贼耳,非谲人也。”知公者以为然。配帅夫人,子三长,学有父风;其次觉次黉,俱业儒。所治生墓,在贵县城北,其地曰廖家井。南望渌里,北睇龙山,左黔右鬱,两江萦纡,皆公曩所挥戈斩级处。异日有过公墓者,得毋慨然而思乎?且夫古者人君尊宠立功之臣,则或为之象祁连山,象铁山于其墓,以旌其烈于不朽。公平诸猺靖广右,猺中多大山,则宜何象?然天子方且鞭挞四海,以大事推毂公,公所建立计不止西南一陲也。其所象葢未定云。指挥佥事汤雪江墓碑铭

译都督沈紫江生墓碑记 沈氏世代担任奉议卫的武官,他们的祖先是临淮人。有一位名葆的祖先,在高皇帝时因功授任湖广蕲州卫指挥同知,后改任广西驯象卫。沈葆传给儿子沈忠,调任奉议卫。景泰年间,奉议卫迁到贵县,于是沈氏便在贵县定居。沈忠传三代到沈锭,世代担任武官。沈锭因功升为指挥使,儿子沈瑛承袭指挥使,娶鲍氏为妻。生下沈公。沈公显贵后,追赠祖父、父亲为都指挥同知,祖母、母亲都为夫人。公名希仪,字唐佐,因为出生时紫水涌出,所以号紫江。公从小英气勃发,胆略雄伟;广西一带崇尚弩箭,唯独公精于弓射,能拉强弓并且射中目标。正德三年承袭指挥使,年十八岁,掌管卫印八年。征剿木头,正德十二年征讨永安、剿灭陈村,所到之处常常冲在大军前面,摧毁敌锋;毒弩射中他的上臂和大腿,于是升为都指挥佥事。正德十四年征讨府江,剿灭滑石,歼灭敌人,夺回贼人掳掠的财物。又剿灭义宁、桑江、杉木等巢穴,深入敌境亲手斩杀一名大酋长,斩获首级和俘虏很多,石块击中了他的头顶。正德十五年征讨古田,他率先登上城隘,夺取险要之地,功劳最多,升为都指挥同知,掌管司印。嘉靖五年剿灭龙山,深入敌境。这一年田州酋长田猛叛乱,五路哨兵进军,公主动请求担任中路哨兵,夺取他的险隘,并暗中联络田猛的岳父、归顺知州璋,使他从内部离间田猛,迫使田猛逃亡而死,田州于是平定。公又追杀田猛的弟弟田礼于阵中,坠马折断左胁骨。嘉靖六年升任思田参将。七年剿灭落春,斩获首级和俘虏很多。八年调任柳庆参将,过了两年因病辞职。第二年又任柳庆参将,所辖之地带着标枪、佩着弩弓,竹林栈道相连,环绕广西而筑巢聚众的贼寨多达几千。柳庆的贼势最强,小规模劫掠、大规模抢夺,焚烧城池、掠取府库,没有一个月不发生,清剿十分困难。擅自占据土地、拥兵自重、任意杀人作乱,环绕两江的州府有一百多个。右江的贼势最强,喜欢像人发怒、野兽发狂一样,招呼党徒争斗结仇,没有一年不发生,控制治理十分困难。公对付各部猺人,荡平巢穴、摧毁营垒,不专靠威势,也用安抚来收编;把善良的猺人看作自己的百姓,因此各部猺人既畏惧又信服公。公对付土酋,排解纠纷、消除祸患,不只用恩惠,还洞察他们的阴谋,使他们坐失爪牙,因此土酋彼此和睦而又畏惧公。这样看来,世代雄据的势力与临时聚合的乌合之众,情形各不相同;攻取人心与夺去士气,变化也各不一样。猺贼担心部众离散逃走,便聚集党徒搜捕他们,这就是公歼灭渌里贼众的办法。土酋担心对方聚集成势,便遣散其党徒,使其成为孤立无援的个人,这就是公擒获岑金的办法。公先后在柳庆十三年,所剿灭的皂岭、怀缚、三层、马峡、火黄、马辇七山以及昙应诸谿峝,共五十多处,俘获覃、韦、邓、雷等大姓首领。对这些首领,有的割耳,有的肢解,有的剜目截耳,然后放掉,总共有几十人;斩获的首级和俘虏累积到五千多。公身为大将,常常身先士卒;又散尽家财作为赏赐,因而得到狼兵的拼死效力,尤其善于使用间谍和奇兵。公所到之处,即使是身边亲近的人也不能预先听闻,有时已经附近贼寨,贼人还在醉酒鼾睡。他进入贼巢后从不滥杀,因此往往一出兵便能成功。柳庆人感念他的恩德,把他同山都督相比,为他立木主,活着时祭祀,并把他配享于云祠。嘉靖十九年又因病辞职,二十年起用为都督佥事,总兵贵州,过了两年因病辞归。二十二年北方敌军大举入边,朝廷召天下名将到京师,公也在召集之列;但他在宣大协助军务,后来便总兵江淮。二十五年调任广西总兵。公任参将时,曾向朝廷上奏说:‘狼兵也是猺獞,猺獞所在的地方都成为贼寇,而狼兵至死也不敢成为贼,并不是狼兵顺从、猺獞叛逆,而是所采取的统辖形势造成的。狼兵的土地隶属于土官,猺獞的土地隶属于流官。土官的法令严厉,足以控制狼兵;流官权势轻弱,不能控制猺獞。不如把猺獞的土地划分出来,归附近的土官管辖,采取古代以夷治夷的办法,就可以使猺獞都变成狼兵了。’ 有人担心土官的土地扩大后会更加难以控制。土官的富贵已经到了极点,自以为这是上天的福佑,势必不敢另有企图,又眷恋自己的巢穴,不会轻易发动变乱。即使要发生变乱,等到刚露苗头时加以谋划,也容易对付。况且土官能够使用自己的部众,依靠的是国家的力量;否则,身边的亲属姻党都会成为强敌。国家的力量足以控制土官,土官的力量足以控制猺獞,这样臂膀与手指相互配合的形势形成,两广就永远没有盗贼了。这番议论十分宏伟,可是世上始终没有人能够采用。公善于揣度事情,熟悉当世的大计;可是世人只知道公能领兵。公做将领时,有奇特的防御和深远的谋划,世人也并不完全知道;世人只知道公胆大勇猛、敢于作战。当初田猛被诛杀后,督府商议设置流官,公说:‘他们一定会挟持思恩发动变乱。’嘉靖十八年,朝廷修筑堡垒于弩滩以控制峡中贼寇,公说:‘贼人占据险要,我们却迎击其冲锋,这同把肉投进虎口有什么不同?’后来果然都如他所料。公接连被贼人射中,此后每逢阴雨就疼痛;自从任参将以来,多次以病请告,制作道士的冠服和山人的衣服,修治自己的生墓,并且时常前去游览。自江淮调往广西时,曾写信来请我作记。我答复公说:‘古代做将领的人,扶鞍仍然精神矍铄,到老也不敢说疲倦。至于自己修筑墓穴,躺在那里饮酒,这是隐居山林、放纵自适的人所做的事。这两种生活很难兼得,公却想同时拥有它们吗?虽然如此,公的志向却很远大。公为人精悍,面对敌人时,目光逼人,两颧赤红,挺刀一声呼喊,人马都纷纷退避。平日居家时,嬉笑诙谐,对奴仆、车夫和厨役没有不和悦的。对族人即使有深仇、彼此相互残杀,也不记恨,反而更加厚待他们。与人交往看重承诺,内心如直绳一般坦率,一眼便能看透。至于面对敌人、随机应变时,胸中如山谷深邃,施展飞钳般的谋略、罗网般的布局,神鬼也不能测知。有的人讥笑公诡诈,公说:‘我只是欺诈贼人,并不是欺诈别人。’了解公的人都认为这话正确。公的配偶为帅夫人,有三个儿子:长子学问承继父亲的风范;其次觉,次子黉,都以儒业为事。所修的生墓在贵县城北,地方叫廖家井。南望渌里,北看龙山,左边是黔,右边是郁,两江曲折环绕,都是公从前挥戈斩杀敌人的地方。以后有人经过公墓,难道不会感慨而思念公吗?况且古代君主尊崇宠遇建立功勋的臣子,有时在他们墓旁仿照祁连山、铁山的形状立像,以此表彰他们的功烈,使之流传不朽。公平定各部猺人、安定广西,猺人中有许多大山,那么应当仿照什么来立像呢?然而天子正要鞭策四海,把更大的事业交给公去开拓,公所建立的功业不止于西南一隅。因此,将来要仿照什么来纪念公,大概还没有确定呢。指挥佥事汤雪江墓碑铭

雪江公既葬之八年,有子庆,总兵江淮,以平海防功陞都督府,署都督同知,乃追念先烈,将树碑于公之墓,而请文于余。余观古者人臣有崇勲殊阀,则上之人为之赞述其祖先功德,而锡之庙器,以彰其世美,若古《江汉》之诗;而子孙树有勲阀,则亦归美于其先,而为之铭于彛器,以着于世,若古钟鼎敦匜之铭。而诗与铭又必托之一时文人史氏,若吉甫诸人,故其文辞与功烈相炳耀不朽。今都督所树立,既无愧古者经营江汉之绩,其树碑勒铭,亦正与古钟鼎之谊相应。而余虽尝职太史,然才下不逮古之能为诗与铭者逺甚,其何以彰雪江公之美,而称都督显扬之至意?于是强为之序而铭之。序曰:雪江公讳寳,字天贵,姓汤氏。其先有讳忠者,为东瓯襄武王讳和之弟。襄武以故人从髙皇帝起滁阳,下江东,举瓯闽蜀北,定中原,为佐命首功。忠以诸弟给事幕下,摧锋防坚,与有劳绩,累官至锦衣卫指挥佥事,改榆林卫,再改邳州卫。忠生敏,敏生镛,镛生琥,皆世其官。琥生公。自忠至公凡五世。公貌魁岸,雅好文艺,习骑射。既授任,恭谨自将,尝督饷运,防平敏事。漕运都御史、总兵官交荐之,选掌军政。正徳间,流贼为患,淮以北诸郡骚动。公始屯兵于外,以保两河。既贼大举来防,公乃移兵入城,与知州僇力缮守。未几,贼径由城北渡河去。寻有骑至城下,呼曰:「我从虏某也,愿乞降。」公因诘之曰:「贼何为去?」曰:「昨贼首刘六令诸营曰:『邳无轻犯,邳帅谋勇纪律整严,其下必有敢死用命者。』遂宵遁。」公辛苦四载,卒完孤城,以抗剧贼。邳人至今颂之。抚按连防其功能将,拟擢用。甫四十,公即引退,曰:「人生贵适志,何自苦为也?」扁其轩曰「白醉亭」,曰「习静」,以见志。公慷慨好赈人之急。有同官移用库银数百两,时宦瑾法酷,度不能还,欲自毙。公为卖产完之。刘马庄贼起,公与千户张虎分兵出捕。忽报贼至马头,为虎信地,公即脱所披甲与之。比虎与贼战,数被箭,頼甲厚以免。尝以事之江东,闻史痴者能诗画,善诙谐,夜造其门。时盛暑,痴散髪披襟而出,握手懽甚,绐之舟中载至邳,数月而返。公本将家子,当其擐甲跃马,须髯奋张,可谓雄勇。其兴致所至,乃絶与骚人逸士号为清狂者相类,若此。公卒,云云。始都督为仪真守偹时,数以身搏贼,军中服其胆勇。余亦素知其为人。己亥歳,余赴京师,过邳,都督饮余沂水之曲,酒酣,余戯之曰:“将军得无有生之心乎?”都督慷慨奋言曰:“幸防国恩,更得待罪行间,敢不尽死。”予益壮之。及海上捷至,以为不负其志也。汤氏本鳯阳人,逺祖皆塟鳯阳,自忠以下乃塟邳之半戈山。公从塟其兆,先是天子续东瓯之后,封灵壁侯,而都督又适有成功。呜呼,其襄武之遗烈也哉!铭曰:桓桓东瓯,开国于信,带砺是崇。有弟曰忠,亦爵于武,是为小宗。蝥弧大纛,五世五传,以及于公,保障于邳。有防草窃,既乘其墉,渠帅愕眙,曰有人焉,竟不敢攻,四十而退。逍遥文墨,牖下以终。繄公有子,既生代公而才且雄,分阃于真,遂移金山。贼无坚锋,时维嘉靖十有九年,防乱海东,妖氛狼藉,海上诸城昼闭不通。帝命都督尔习于海,尔维总戎楼船,一麾鲸鲵遂戮。都督之功,人亦有言。公侯数世,必复其终。在昔东瓯,防彼方氏,亦于海中。于维都督,树绩于海,东瓯是同。稽古有铭,勒此丰碑,告成于宗太史,作辞以配江汉,昭示无穷。仪賔李公墓志铭仪賔江陵李公卒于嘉靖甲午九月某日,年七十有七。先是,公之配隆中县主薨,赐塟于江陵城东东湖之原,垂三十有八年,而公卒,遂以卒之明年乙未月日合葬焉。自公卒至葬,天子赐祭二坛。于是公之子中孚等图所以昭宠命,谓铭不可非其人。既葬乆之,乃以属其友唐顺之,追为之铭。顺之谨按:公讳麟,字应祯,号西薮。曾祖璋,祖灏,皆不仕。至公父恺,始以乡贡士知永新,有惠政,迁吉安府同知。公生而岐嶷,既长颀而髯,读书善悟,解洞于声律,尤工字书,得子昂体。当是时,辽沅陵昭安王以髙皇帝之曾孙,辽简王孙,封沅陵,属近而势尊。其女欲得佳壻,壻之及见公,喜曰:“吾壻如李生可矣。”其女者,所谓隆中县主也。以是奏授公亚中大夫为仪賔,歳禄四百石。公本儒家子,既为王族馆甥,又清以闲,而公性故坦率,一切不营营于产。

译雪江公下葬八年后,他的儿子庆任江淮总兵,因平定海防有功,升入都督府,代理都督同知,于是追念先父的功烈,将要在公的墓上立碑,便来请我作文。我看古代臣下有崇高功勋、显赫门第,君上便为他们赞述祖先的功德,并赐给祭祀宗庙的礼器,以彰显世代的美德,如古代《江汉》诗篇;子孙建立功勋、显耀门第,也归美于先祖,并在彝器上为先祖作铭,使之显于后世,如古代钟、鼎、敦、匜上的铭文。而诗与铭又一定托付给当时的文人、史官,如尹吉甫等人,所以文辞与功业相互辉映,永垂不朽。如今都督所建立的功业,既不愧于古代经营江汉的功绩;他立碑勒铭,也正与古代钟鼎铭文的意义相应。我虽然曾任太史,但才力远远比不上古代能够作诗作铭的人,凭什么来彰显雪江公的美德,来称扬都督显扬先父的至意呢?于是勉强为此作序并作铭。序说:雪江公名宝,字天贵,姓汤。他的先祖有名忠的,是东瓯襄武王和的弟弟。襄武王因为是故人,跟随高皇帝在滁阳起兵,攻下江东,举兵平定瓯、闽、蜀北,平定中原,成为辅佐皇帝建立大业的首功之臣。汤忠带着几个弟弟在幕府中任职,冲击敌锋、扼守坚固之处,也有功劳,屡次升官至锦衣卫指挥佥事,后改任榆林卫,再改任邳州卫。汤忠生汤敏,汤敏生汤镛,汤镛生汤琥,他们都世袭武官。汤琥生下公。自汤忠到公共五代。公相貌魁伟高岸,平素喜爱文艺,学习骑马射箭。授任官职后,恭敬谨慎地约束自己,曾经督运粮饷,防守并安定平敏一带。漕运都御史和总兵官交相推荐他,朝廷选任他掌管军政。正德年间,流贼为患,淮河以北各郡骚动。公起初在城外屯兵,以保卫两河。后来贼人大举来犯,公便移兵入城,与知州共同努力修缮防守。不久,贼人径直从城北渡河离去。随后有骑兵来到城下,喊道:‘我是跟随虏寇某人的人,愿意投降。’公于是盘问他:‘贼人为什么离去?’那人说:‘昨天贼首刘六命令各营说:邳州不可轻易侵犯,邳州守将谋略勇敢、纪律整肃严明,他的部下必定有敢于死战、听命效力的人。’于是连夜逃走。公辛苦经营四年,终于保全了孤城,抵抗强大的贼寇。邳州人至今还歌颂他。巡抚、巡按接连上奏称道他的功劳,说他有将帅才能,拟议提拔任用。公刚满四十岁,便引退,说:‘人生贵在适合自己的志趣,何必自寻苦恼呢?’ 他把自己的轩室题名为‘白醉亭’,又题为‘习静’,以表明志趣。公慷慨,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有一位同僚挪用公库银两数百两,当时宦官刘瑾的法令严酷,估计无法偿还,想要自杀。公便卖掉自己的产业替他偿还。刘马庄贼人起事,公与千户张虎分兵出捕。忽然报告说贼人到了马头,那里是张虎负责防守的地方,公立即脱下自己所穿的铠甲给他。等到张虎与贼人交战,多次中箭,幸赖铠甲厚重而免于受伤。公曾因事情到江东去,听说史痴善于诗画、又善于诙谐,便在夜间登门拜访。当时正值盛暑,史痴披散头发、敞开衣襟出来,两人握手,十分欢喜;公把他哄到船中,载到邳州,过了几个月才送他回来。公本是将门之子,当他披甲跃马时,须髯奋张,可以说雄健勇猛。但当他的兴致到来时,却完全像那些自称清狂的诗人逸士一样,竟有这样的情趣。公去世,事迹另见。起初都督任仪真守备时,多次亲身与贼搏斗,军中佩服他的胆量勇气。我平素也了解他的为人。己亥年,我赴京师,经过邳州,都督在沂水曲宴请我。酒喝得兴浓时,我开玩笑说:‘将军莫非还有求生之念吗?’都督慷慨激昂地说:‘幸而蒙受国家恩典,又能够在军中任职,岂敢不尽死效力?’ 我更加认为他壮烈。等到海上捷报传来,便认为他没有辜负自己的志向。汤氏本是凤阳人,远祖都葬在凤阳;从汤忠以下,才葬在邳州半戈山。公随葬于祖先墓域。此前,天子续封东瓯王之后,封为灵壁侯;而都督又恰好建立了功勋。唉,这难道不是襄武王遗留下来的功烈吗!铭曰:威武的东瓯王,在信地开国,功勋如山河带砺般崇高。有弟弟名忠,也因武功受爵,这就是小宗。蝥弧大纛相传,五代五次承袭,直到公这一代,在邳州保障地方。防御草莽盗贼,既已登上城墙,贼首惊愕,说:‘这里有人。’终于不敢进攻,公四十岁便退隐。逍遥于文墨之间,终于在窗下安然终老。公有儿子,已经出生,代替父亲而且才华雄伟,分镇于仪真,后来又调任金山。贼人没有坚不可摧的锋刃,时在嘉靖十九年,防御海东的叛乱,妖氛遍地,海上各城白天都关闭,彼此不通。皇帝命令都督:你熟悉海上事务;你统领楼船,一声号令,鲸鲵般的海盗便被诛戮。都督的功劳,世人也有所称说。公侯的爵位传数代,最终必然复兴。在从前的东瓯,曾经防御那方氏,也是在海上。如今都督在海上建立功绩,与东瓯王相同。考察古代已有铭文,刻下这座丰碑,告成于宗太史,作辞与《江汉》相配,以昭示无穷。仪宾李公墓志铭 仪宾江陵李公于嘉靖甲午九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此前,公的配偶隆中县主去世,获赐葬于江陵城东东湖原,至今将近三十八年;公去世后,便在第二年乙未某月某日与县主合葬。公去世到下葬期间,天子赐祭二坛。于是公的儿子中孚等谋划如何彰显皇帝的恩宠,认为墓志铭不能不是合适的人来作。下葬很久以后,才把这件事托付给公的朋友唐顺之,请我追述而为之作铭。我谨按:公名麟,字应祯,号西薮。曾祖璋、祖父灏,都没有做官。到公的父亲恺,才以乡贡士身份任永新知县,施行仁惠的政绩,后升任吉安府同知。公生来聪慧,长大后身材高长而有胡须,读书善于领会,精通声律,尤其擅长书法,得到赵子昂的字体。当时辽沅陵昭安王是高皇帝的曾孙、辽简王的孙子,封于沅陵,亲属关系近而势位尊贵。他的女儿想得到佳婿,女儿的婚事谈到公时,昭安王高兴地说:‘我的女婿像李生这样就可以了。’这位女儿就是隆中县主。因此上奏授予公亚中大夫、仪宾之职,岁禄四百石。公本是儒家子弟,既成为王族的馆甥,又清闲自在;而且公性情本来坦率,对置办产业一类事情全不汲汲营营。

至于声色狗马驰骋,凡诸纨绮贵戚素态,又公所不好。既清且闲,而又无外累与他好,是以能游心于载籍,或登髙赋诗,把笔肆书,奕棋饮酒,清谈酣笑,睥睨宇宙,逍遥人世之外,以极骚人逸士之乐,而翺翔于诸王孙与乡里耆旧之间,以此适其志而终乎其身。葢自诸史百家,星官堪舆,道书释经,下至稗官小説,皆能陟其津涯而发之。诗歌清逺飒爽,类其为人,有集若干卷。呜呼!公在贵戚中,其所谓翩翩者欤?公淡泊于财,且素长者,不猜逆人,人或持劵贷之,不问其能偿与否,辄与,卒多为所负,不计也。有持劵来者,又辄与如初,故多赀,以是后乃落莫矣,亦无介于心。顾谓诸子曰:“汝兄弟不自树立,多金何益?”后诸子皆力学为儒者,而长子中孚以进士今为府同知。中孚前时推官镇江,公来镇江视中孚所为,皆当公意,飘然遂归。中孚为推官,用防能徴以例出为今官,其所树立未艾也。人谓公固宜有后云。三子。中孚其长也,次中立,次中行,皆为邑庠生。女六人,皆嫁为士人妻。初,隆中县主惟一女,而三子五女皆出继室谢孺人,而孺人亦卒于公卒之后三年。始,公在孕时,母史梦有麟袍乗白马造门者,吉安公竒之,遂以应祯名公而字之。梦麟后,值沅陵王不喜二名,则请易置公之名字,而去其字之上字以为名,今名与字是也。始者梦耳,然公果麟袍白马为贵人者五十余年,噫,亦异矣!铭曰:在汉尚主列侯之尊,爰及后世,多取清门虽盛貌选,亦以材授。磊磊李公,少敏而秀,遂以韦带作合椒房。惟帝展亲,用锡金章,虽则金章而不官守。奕棋赋诗,此外何有?后有令子,官于润州。公来自西,顺江而流,润人迎公,再拜稽首曰:「此钜人,吾侯之父。」昔公在孕,吉梦是逢,究公所歴正如梦中。谁云儒者未尝语怪?视履考祥,太史铭在。封知府朱公墓志铭公姓朱氏,讳某,字某,吴县人也。父东耕君,谥以隐德,为里中所推。至公读书为儒,在县学若干年,以贡入太学,在太学一年谢去,归老于家。明年,子鸿渐第进士,歴官兵部武选主事。于是天子封公武选主事。后鸿渐为武选郎中,已而鸿渐守瑞州,调守广信,又自广信调守梧州,而公复封鸿渐,未去梧,而公卒于家,某年月日也。公自少苦志读书,尝寓苏城北寳幢寺,寺傍空室一区,寺僧以寄棺槥其中,歳乆积叠墙壁间,鬼气触人,户无履迹。公喜曰:“此真吾读书处矣。”因独擕一童子往读书其中,毎夜中或昼风雨,辄有声隂隂若啸若泣。一童子者数以为鬼也,竟惊病死,而公读书其中如故。公既以老儒生,精于治经,又性喜为诗,所着有《草堂集》凡十巻。苏人故多以诗名家,而近时则迪功郎徐君昌谷最着。昌谷尝数过公论诗,公曰:“诗贵成家,格卑弱固不可。若规规摹拟前人逼真,亦词家大忌也。且夫古之为诗者,以寓性情也。得之于体裁而失之于性情,亦安用诗?”昌谷深服其言。故公之诗虽醖借古人,而要于自写己意,略如所以对昌谷语。然昌谷之诗则自海内艺文之士莫不喜道之,而公之诗虽以吴之人士雅好为诗者,亦多不能举其词。岂公善韬蓄以为既隐矣,不欲以言自文耶?抑古所谓山泽之士必有待而后能施乎世耶?彼其所谓有待者,不独操柄也,虽文词技艺若可以自振于世者,固亦不能无待也耶?公既以读书至老无所遇,而发之于其子副使君。副使彊直有节槩,不善与时上下,其为宦也,亦往往多梗。自为郎积若干年而始出守,为守歴三郡,积若干年,其最后徙梧,梧瘴疠穷徼地也。副使君防防然曰:“吾所闻于家大人者如是,吾何憾?”公亦防防然曰:“吾儿如是,吾何憾?”公卒之三年,某月日,副使君始得地于阳山白墡坞。之北麓,乃克葬公。先葬之日,副使君具公行事为状来请铭。余雅善副使君,其语当不诬。为之叙而铭之。公娶李氏,继娶邹氏。子五人,其长副使君鸿渐也,次鹤鸣,虎文,雉膏,马良。孙男九人:承家,承烈,承宣,承武,承文,余未名。曾孙男四人。享年七十有九。铭曰:学古为儒,委蛇歩趋。挹其容者,以为此山泽之癯。貤封自天,有子则然。署其墓者,以为此梧州之阡。封知县张翁墓志铭

译至于声色、犬马、驰骋,以及一切富贵亲戚惯有的纨绔习气,更不是公所喜爱的。既清白又闲适,再没有外在的牵累和其他嗜好,因此能够在典籍中纵情遨游,有时登高作赋赋诗,拿起笔尽情挥写,下棋饮酒,清谈畅笑,傲视天地,逍遥于人世之外,尽享诗人逸士的乐趣,并与各王孙和乡里长者之间来往。借此适合自己的志趣,终其一生。大概从诸史百家、星官堪舆、道书佛经,下至稗官小说,他都能探究其涯际并加以阐发。诗歌清远洒脱,正像他的为人,有文集若干卷。唉!公身处贵戚之中,可以算是其中所说的翩翩君子吧?公淡泊钱财,又一向厚道,不猜忌、拒斥别人。有人拿借据来借钱,他不问对方能否偿还,总是照给,最终大多被人拖欠,也不计较。后来又有人拿借据来,公仍像起初一样给钱,因此家资渐渐耗尽,后来便衰落了,他心中也没有介意。只是对几个儿子说:‘你们兄弟若不能自立,钱多又有什么用?’后来几个儿子都努力学习,成为儒者;长子中孚凭进士身份如今任府同知。中孚从前任镇江推官时,公来镇江察看中孚的作为,见一切都合乎自己的心意,便飘然回去了。中孚任推官时,因为防能征召的惯例而出任现在的官职,他所建立的事业还没有止境。人们说,公本来就应该有后代显达。公有三个儿子,中孚是长子,次子中立,三子中行,都是县学的生员;有六个女儿,都嫁给士人为妻。当初,隆中县主只有一个女儿,而三个儿子、五个女儿都是谢孺人所生的继室子女;谢孺人也在公去世后三年去世。起初公还在母亲腹中时,母亲史氏梦见有人穿麟袍、骑白马来到门前,吉安公认为这是奇异的征兆,于是给公取名应祯并以此为字。梦见麟袍之后,正值沅陵王不喜欢两个字的名字,便请求更换公的名和字,去掉字中的上一个字作为名;现在的名和字就是这样来的。起初不过是一个梦,但公果然穿着麟袍、骑着白马,做了五十多年贵人,唉,也真奇异啊!铭曰:汉代尚主的列侯地位尊贵,到了后世,许多也娶清白人家的女子;即使容貌出众,也还要凭才干授官。光明磊落的李公,年少聪敏秀美,于是以儒生身份与椒房结亲。皇帝推广亲亲之恩,赐给金印,虽有金印却不任官守职。下棋作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后来有贤能的儿子,在润州做官。公从西边来,顺江而下;润州人迎接公,拜了两拜叩首说:‘这位巨人,是我们侯爷的父亲。’ 从前公还在母亲腹中时,母亲遇到吉祥的梦;考察公一生所经历的事情,果然正如梦中所见。谁说儒者从来不谈怪异之事?观察人的行止,考察吉祥的征兆,太史的铭文已经记载了。封知府朱公墓志铭 公姓朱,名某,字某,是吴县人。父亲东耕君,因有隐德而获谥号,为乡里所推重。公长大后读书成为儒生,在县学读了若干年,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在太学一年后辞去学业,回家养老。第二年,儿子鸿渐考中进士,历任兵部武选主事等官。于是天子封公为武选主事。后来鸿渐任武选郎中,不久出任瑞州知府,调任广信知府,又从广信调任梧州知府;公再次受封,而鸿渐还没有离开梧州,公却在家中去世,时间是某年某月某日。公从年轻时便刻苦读书,曾寄居苏州城北的宝幢寺。寺旁有一间空屋,寺僧把棺材放在其中,年久以来堆叠在墙壁之间,鬼气逼人,门前没有人的脚印。公高兴地说:‘这才真是我读书的地方。’于是独自带着一个童子到里面读书。每天夜半,或白天遇到风雨,总有阴沉的声音,仿佛长啸,又仿佛哭泣。那个童子多次认为是鬼,最终惊吓成病而死,而公仍像从前一样在其中读书。公既是老儒生,精通经学,又天性喜爱作诗,著有《草堂集》共十卷。苏州人本来就多以诗歌成名,近来则以迪功郎徐昌谷最为著名。昌谷曾多次拜访公谈论诗歌,公说:‘诗最贵在形成自己的风格,格调卑弱固然不可以;如果拘拘然摹拟前人,追求形似,也正是词章家的大忌。况且古代作诗,是用来寄托性情的。若从体裁上得到了诗,却在性情上失去了它,又何必作诗呢?’昌谷十分佩服这番话。因此公的诗虽然含蓄地取法古人,但归根到底是抒写自己的心意,大略就像他对昌谷说的那样。然而昌谷的诗,天下文艺之士无不喜欢称道;公的诗,即使吴地那些雅好作诗的人,也有许多不能举出其中的词句。难道公善于深藏才华,既然已经隐逸,便不愿用言辞来文饰自己吗?还是古人所说的山林之士,必须有所等待,之后才能在世上施展吗?所谓有所等待的,不只是掌握权柄;即使文章词艺足以使自己在世上振作起来,大概也同样不能没有所等待的条件吧?公读书到老而没有遇合,便把志向发显在他的儿子副使君身上。副使君刚强正直、有节操气概,不善于随时俯仰迎合;他做官时也往往多有阻碍。自任郎官多年后才出任知府,先后任三郡知府多年,最后调任梧州;梧州是瘴疠流行的偏远边地。副使君淡然地说:‘我从家大人那里听到的就是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 公也淡然地说:‘我的儿子能够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公去世三年后,某月某日,副使君才在阳山白墡坞北麓找到墓地,这才得以安葬公。下葬前,副使君把公的事迹写成行状,前来请我作铭。我一向与副使君交好,他所说的应当不会虚假。于是为公作序并作铭。公娶李氏,继娶邹氏。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副使君鸿渐,其次是鹤鸣、虎文、雉膏、马良。有九个孙子:承家、承烈、承宣、承武、承文,其余尚未取名;有四个曾孙。享年七十九岁。铭曰:学习古道成为儒者,举止从容,进退有度。接近并观察他仪容的人,都把他看作这山泽中的清瘦隐士。追赠封号来自天子,有贤能的儿子便能如此。题写在他墓上的人,也把他看作梧州道路上的显贵。封知县张翁墓志铭

翁姓张氏,讳献可,字廷諌,号东涯,世为无锡人,给事中选之父也。翁少頴敏,尝有志读书矣,以贫故资生事为急也,故不得乆从事于庠塾弦诵之业。以贫故资生事,以多途也,故尝博通于医卜星厯堪舆佛老诸家之説,然非其好也。日奔走生事,已至夜归,必篝灯读经史,不废。已而更发愤习举子业,则年已过矣。家又无钱可行束修,然经生硕儒以其志恳而礼谦也,咸乐为讲解。翁自以其年过而学也,则益勤苦习师説。已而援笔为文,辄数百言,未尝起草而防于经防,可以自奋矣。然竟以年限不得游庠校,而邑中右族则争迎致以为塾师。翁既毎自惜其志之不就,及子选为童子时,而家故贫也,则羣之于诸弟子中,而身自教之。翁教子弟严而有法,温温诲诱,不专诃朴,故诸子弟视翁以为其父兄。其教选也严于其所以教诸子弟者,不废诃朴,故选视翁以为其严师。选既冠,翁犹为之改所业课,而选畏翁一如童时。为塾师三十年,诸弟子彬彬多成材者。选以进士起家为邑令,能爱其民,为给事中有直节,葢翁之所以成就之者为深。选令萧山时,翁尝一往,知民之安其令,而令衙清冷如家故时,则大喜,居三日即归,曰:“吾非就养也。”选以言事杖阙下罢归,翁迎喜谓之曰:“顾吾与若母两人老耳,死諌是尔职,不死是圣天子恩厚无量也。”翁以子官封萧山县知县。始翁涉艰苦,其后子贵,身为封官,有舆厮可以代步,而翁踽踽行歩里巷中如故时。翁居常遇人,欣欣煦濡,谦下,后为封官,年且髙,邑中推为耄耆,而翁益欣欣煦濡,谦下,未尝有自骄色。于弟侄睦,于夫妇无忤言,待童仆如子女性慈恻。既老则谓子选:“施无棺者,棺画圈于纸,为圈者三千,毎施棺一则登其日月于圈者,亦一期尽,始圈之数而续圈焉。”佣丐者掩道旁露尸,掩一尸与钱。若干丐者毎得露尸则喜,以为货也,亟奔走告翁。自是邑中几无露尸者。计所棺与所掩,及翁之身,已数千人。而翁且谓子选汝终身行之,勿计数也。」煮药膏以施疮痬者,寒冻则为粥以食饿者,曰:「掩死人,又何如活生人?」呜呼,可谓厚矣!云云。铭曰:少也食贫,赀不谋身;既稍自余,乃谋及人。及人谓何?所重者防。谁骼谁胔?臝死不藏。我覆我掩,我槥我棺。水免鼈鱼,野避乌鸢。古维有位,方春掩骼。翁隐人也,而专是泽。铭以颂翁,义风可作。钝斋吴翁墓碣铭嘉靖甲辰,吴翁有子情举进士第三,授官编修翰林。其明年闰正月十有九日,翁病疽卒,年六十有二。情解官奔归,将以明年丙午月日葬翁青龙之原,合于妻徐孺人之兆,礼也。先葬情,既以墓中之铭请于尚书孙毅斋公,而复介其姻给事中张君属余书其墓道之碣。情因涕泣谓余曰:「情少为郡诸生,而大父始丧。是时先君与诸兄弟分产,而独持门户,益落莫不自支。惟时时抚情恸哭曰:『汝祖固日夜望汝,汝奈何?』辛卯歳,情中试南畿还,先君望见情泣曰:『汝祖固日夜望汝,乃今不及见汝之有立也。』未几,吾母疾作,明年正月卒。先君泣曰:『汝母与吾共甘苦三十年,且余教汝严父也。汝母悉吾意,时时课汝读书,其严乃更过我。今汝始渐进取,而汝母不待也。』情三试礼部不第,先君毎慰藉之。癸卯冬,且就试,先君语曰:『汝不须念我,我近不到城市者十三四年,朝夕惟唐诗数过,杯酒五六行,更无他望,惟望汝勉强无愧古人耳。』甲辰,情举进士及第,先君又痛吾祖与吾母之不及见也,毎语辄泣下,时寓书于情,辄举防试时所命题「先事后食」为戒,葢欵欵望情以不愧先资之言也。明年而先君遂卒矣。嗟乎!自吾举于乡,先君方痛吾祖之不及见也,孰意未几而遽痛吾母也?吾始及第,先君方痛吾祖与吾母之不及见也,孰意未几而遽痛吾先君也?情至孤孽不幸人也。又曰:先君终始布衣,无他大行可纪,独念先君性刚直,耻为谲秘媕婀之态,其遇事虽不关己利害,亦公言激发,无所避,故嫉之者或乗其踣也,相与搆而侮之。先君挺挺自若也,乆之,搆者亦知先君之无城府也,相与愧而服焉。先君自若也。先君且死,戒毋得厚葬,而独因舅氏语情,愿得当世名人一言于墓,吾即瞑矣。嗟乎!情不及禄养吾先君,而又坠其将絶之命,是重情之不幸而。

译翁姓张,名献可,字廷谏,号东涯,世代是无锡人,是给事中张选的父亲。翁年轻时聪颖敏锐,曾经有志于读书,但因为贫困,谋生成为急务,所以不能长久从事在学校中学习、诵读的事业。又因为贫困,谋生的途径很多,曾经广泛通晓医、卜、星历、堪舆、佛、老诸家的学说,但那并不是他的爱好。他白天奔走谋生,到了夜里回家,必定点灯读经史,从不荒废。后来更加发愤学习科举文章,但年纪已经大了。家里又没有钱交束修,然而经学先生和大儒认为他的志向诚恳、礼数谦恭,都乐意为他讲解。翁自认为年纪大而开始求学,更加勤苦地学习老师的学说。后来提笔作文,动辄数百字,从不打草稿便能合乎经书义理和文辞法度,已经可以自我奋发了。然而最终因为年龄限制不能进入县学读书,县中豪族却争相迎请他,让他担任塾师。翁常常惋惜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等到儿子张选还是童生时,家里又很贫困,便把他与其他弟子同样看待,亲自教导他。翁教育子弟严厉而有方法,温和地教诲诱导,不专门责骂和鞭打,所以众弟子把翁看作父兄。他教张选比教其他弟子更严厉,不废止责骂和鞭打,所以张选把翁看作严师。张选成年后,翁仍然替他修改所学的文章和课业,张选畏惧翁,和童年时一样。翁做塾师三十年,许多弟子文雅有成,成为有用之才。张选凭进士身份出仕,任县令,能够爱护百姓;任给事中时又有正直的节操,这大概都是翁对他的成就作用深厚。张选任萧山县令时,翁曾去过一次,知道百姓安于这位县令,又看到县衙清冷得像张选旧日的家,便非常高兴,住了三天就回去,说:‘我不是来接受供养的。’张选因上书论事在宫阙之下受杖,罢官回家,翁迎接他,喜悦地对他说:‘只是我和你母亲两个人老了;为进谏而死,是你的职责;没有死,是圣明天子恩德深厚、无可限量。’翁因儿子做官而被封为萧山县知县。当初翁经历艰难困苦,后来儿子显贵,自己成为封官,有轿子和仆役可以代步,但翁仍像从前一样独自步行在乡里巷中。翁平日遇见别人,总是欣悦温和、谦逊自下;后来成为封官,年纪又大,县里推尊他为老者,他却更加欣悦温和、谦逊自下,从没有骄傲的神色。对弟弟侄子和睦,对夫妻没有违忤之言,对童仆像对子女一样慈爱怜悯。年老后对儿子张选说:‘给没有棺材的人施棺,把棺材画成圈记在纸上;每施一具棺材,就把日期记在一个圈里。这样一张纸的圈用完了,便照原来圈的数目继续画。’ 雇工和乞丐掩埋路旁暴露的尸体,掩埋一具尸体便给他们钱。许多乞丐每当发现暴露的尸体就高兴,认为这是可以换钱的事情,赶紧跑来告诉翁。从此县里几乎没有暴露在外的尸体了。计算施棺和掩埋的尸体,加上翁亲自处理的,已经有几千人。翁还对儿子张选说:‘你一生都要这样做,不要计算数目。’他还煎煮药膏施给生疮患病的人,天寒地冻时便煮粥给饥饿的人吃,说:‘掩埋死人,又怎么比得上救活生人呢?’唉,可以说是仁厚极了!其余事迹另见。铭曰:年轻时吃贫困之苦,财产不谋求供养自己;稍稍有了余财,便开始谋求帮助别人。帮助别人是什么?所重视的是掩埋。谁暴露着骨骸,谁暴露着尸体?裸体死去而无人收藏。我覆盖,我掩埋;我用小棺,我用大棺。使尸体免遭鳖鱼吞食,使荒野避开乌鸢啄食。古代只有身居官位的人,才能在春天掩埋暴露的尸骨。翁是隐居之人,却专门施行这种恩泽。作铭歌颂翁,希望这种仁义之风能够兴起。钝斋吴翁墓碣铭 嘉靖甲辰年,吴翁的儿子吴情考中进士第三名,被授予翰林院编修。第二年闰正月十九日,翁因患疽病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吴情辞去官职奔丧回家,准备在第二年丙午某月某日把翁安葬在青龙原,与妻徐孺人的墓穴合葬,符合礼制。下葬前,吴情已经向尚书孙毅斋公请作墓铭,又托姻亲给事中张君请我写墓道上的墓碣。吴情于是流着泪对我说:‘我年轻时是郡里的生员,而祖父刚刚去世。那时先父与几个兄弟分了家产,独自支撑门户,家道更加衰落,几乎不能自立。只是他常常抚摸着我痛哭说:‘你祖父本来日夜盼望你,你怎么办呢?’辛卯年,我在南畿考试中选,回来时,先父望见我便哭着说:‘你祖父本来日夜盼望你,直到现在却来不及看见你有所成就。’不久,我母亲病发,第二年正月去世。先父哭着说:‘你母亲和我共同经历三十年甘苦,而且我也是以严厉的父亲身份教导你的。你母亲完全了解我的心意,常常督促你读书,她的严格甚至超过了我。如今你才渐渐有了进取的希望,你母亲却不能等到了。’我三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未中,先父每次都安慰我。癸卯年冬天,我将要赴试,先父对我说:‘你不必挂念我。我近十三四年没有到过城市,早晚只是把唐诗读上几遍,喝五六巡酒,再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你努力,不要有愧于古人。’ 甲辰年,吴情考中进士及第,先父又因祖父和母亲没能看见这一刻而悲痛,常常一说话就流泪,有时给吴情写信,总是举出乡试时所命题目‘先事后食’来告诫他,大概是恳切地希望吴情不要辜负先辈的教诲。第二年先父便去世了。唉!从我考中乡试时,先父正因祖父没能看见我而悲痛,谁料没过多久便突然要为母亲的去世悲痛?我刚刚考中进士,先父正因祖父和母亲没能看见我而悲痛,谁料没过多久便突然要为先父的去世悲痛?吴情真是至为孤苦、不幸的人。又说:先父始终是平民,没有其他特别大的事迹可供记载;只是想到先父性情刚正直率,以做诡秘、阿谀、柔媚的姿态为可耻,遇到事情即使与自己没有利害关系,也公开直言、激烈抒发,从不回避。因此嫉恨他的人有时趁他失势,互相串通来构陷、侮辱他。先父仍然挺立自若。过了很久,构陷他的人也知道先父没有心机,便相互惭愧而心服。先父依旧自若。先父将死时,告诫不得厚葬;但又通过舅父对我说,希望得到当世名人在墓上写一句话,这样他就可以瞑目了。唉!我没有来得及让先父享受俸禄供养,又使他临终的愿望落空,这是加重了我的不幸。

不瞑我先君也,惟君其有意哀怜之。始余未获识翁,而交于情也乆。自壬午歳与情同时入为郡诸生,则已竒情之为人。尝窃叹中世俗益薄,士人稍得志辄恣已矜物,甚者怙侈饕餮,其防耻往往出市道人下。情自中第后,益务谨饬逺声利,侃然有志槩。间尝过余,操十斛舟,从羸僮一两人,徐与之言而深察其意气,葢絶与同为诸生时无异。余益竒情,知其志所向,与其后来所树立未可涯也。是足以徴翁之教矣。且夫以情之祖与母不及见其孙与子之举于乡与登第之为,可哀也。翁及见之矣,乃又不及少见其后来所树立,其亦可哀也。余哀之而许之铭。翁讳云云。铭曰:维天之道,犹弓斯张,髙者下之,抑者乃扬。维翁之晦,其后之昌。其昌谓何?冠此多士,冠此多士。不独其艺,砥砺亷隅。曰维先志,以迈厥迹,以显厥世。沿流泝源,以为翁诔。茅处士妻李孺人合葬墓志铭茅处士者,进士坤之父也。坤为青阳知县,数月有声,而奔处士之丧以归。归而又丧其母李。李之丧距处士丧仅三十五日,而处士丧之日则嘉靖庚子八月二十二日也。其三年癸卯四月十二日,乃合葬于唐家村之原。唐家村,故处士所游息处。湖俗以桑为业,而处士治生,喜种桑,则种桑万余。唐家村上居常自言:“吾死,第葬我于唐家村。且死者有知,吾得覩诸儿荷锄擕筐往来吾墓上,何不乐之有哉!”处士死,坤徧求地于湖之诸山不得,及得卜之处士不吉,后乃卜之唐家村,遂吉。坤曰:“此先君子意也。”于是葬之唐家村之原。先是庚寅之歳,处士尝病几死,防有相者过处士曰:“翁相未死,勿忧也。”已而私谓坤曰:“翁其死于防之歳乎?”后十年,坤举进士,例得请归省,而歳在防。坤家居,顷之乃就选,然心独念相者言,欲去处士则不忍,欲留又难于为言。而处士在布夜中,雅喜为诗,又躭好山水,尝欲邀诸诗客相与入天台、鴈宕访赤城佳处,以为快。于是坤即婉谓处士曰:“大人不记天台、鴈宕之游乎?儿一旦绾印绶作吏,纵欲归必不可得,何不令儿以此闲时奉大人往游其间?”坤意姑欲以是缓行耳。于是处士揣知其意,骂曰:“吾日夜固望女立功名,幸始入仕,奈何以吾故趦趄?且吾欲往游,即自往耳,固不令女废公家事从我。”坤不得已乃就选,居青阳数月,而处士死,如相者言。处士且死,犹张目咄嗟,以竟不得往游天台、鴈宕,自恨而坤亦自以不能坚持初説,濡忍数月奉处士终,言之辄呜噎不自得。至是且葬,坤以其友人董吉士份所为状来请铭。按状,处士讳迁,字于善,号南溪,以其居归安之华溪也。处士为人丰颊而髯,魁岸自豪,意气轩轩若不可羁然。槩其平生,亦少所出入于绳约,其面折人过若硁硁不少让然,善忍,或睚眦之不为报也。人亦竟无睚眦之者,其少治生,不业儒,然喜谈诗,翩然有逸士之风。其治生,操纵出入,心算盈缩,无所爽,然未尝以锥毛恡惜为事,而割田以衣食其族之人,为屋以归其族人之流而徙者。坤之举进士也,处士为之破劵若干金。妻李孺人,有妇行。处士魁岸意气,而孺人佐以和柔静黙,尤善处嫡妾间,掩瑕絶嫌,人未尝少见其隙。初,处士同邑施翁隐居行义,崔太史子钟铭其墓曰:“古之乡先生也。”处士毎过翁墓,辄慷慨低囬,乆之叹曰:“人生何必赫赫,吾他日窃从游于地下,第为里隐君子,不负此生矣。”间尝语坤曰:“即吾死,谁当铭我者?”坤跪而请曰:“唐司諌乎?”处士喜曰:“可矣。”故其卒也,坤为之来请铭。呜呼,处士其有意于身后之名也乎?虽然,此亦足以观处士矣。处士云云,卒年五十有三。孺人长处士两歳,而同时以卒。茅氏故居邑之埭谿,宋元间以治篾为业,东徃市,海上经华溪,饭而沉其碗以为祥,曰:“天使我饭于此乎!”遂舍篾而家华溪。八传至处士,家益饶。子坤始以文儒进云。铭曰:唐村之原有鬱维桑兮,生也游于斯,死以为藏兮。赤城之墟,仙人所嬉兮,生也不得游于斯,死而魂气之兮。殷秋野翁墓志铭

译使我的先父不能瞑目。希望您能有意怜悯他。起初我没有机会认识翁,但同吴情交往已经很久。自壬午年与吴情同时入学成为郡里的生员时,我就已经惊异于吴情的为人。曾私下感叹近世风俗日益浅薄,士人稍微得志便放纵自己、傲视他物,更严重的倚仗奢侈,贪图享受,廉耻往往还不如市井道路上的人。吴情自从考中以后,更加努力谨慎自持,远离声名利禄,正直而有志气。有时他来拜访我,驾着十斛的船,只带一两个瘦弱的童仆,慢慢同我谈话,我深察他的意气,大概与当年同为生员时没有不同。我更加惊异吴情,知道他的志向所趋,以及他后来所建立的事业,都不可限量。这足以证明翁的教诲。况且以吴情的祖父和母亲都没能看见孙子、儿子考中乡试和登进士第来说,实在可悲;翁已经看见了这些,却又没能多看一会儿吴情后来所建立的事业,也同样可悲。我为此悲伤,答应替他作铭。翁名某某。铭曰:上天的法则,犹如拉满的弓;高的使它降低,低的使它上扬。翁一生隐晦不显,后来子孙却昌盛。所谓昌盛是什么?在众多士人中名列第一,在众多士人中名列第一。不只是才艺出众,还磨炼品行和操守。说这是先人的志向,要超越先人的足迹,使先人的世代显扬。沿着水流追溯源头,写来作为给翁的诔文。茅处士妻李孺人合葬墓志铭 茅处士是进士茅坤的父亲。茅坤任青阳县知县,几个月便有声誉,却奔回家为处士服丧。回家后又遭逢母亲李氏去世。李氏去世距处士去世仅三十五天,而处士去世的日期是嘉靖庚子八月二十二日。到三年后的癸卯四月十二日,才合葬在唐家村的原野上。唐家村,是处士过去游息的地方。湖地的风俗以种桑为业,处士经营生计,喜欢种桑,便种了一万多株。居住在唐家村上方时,他常常说:‘我死后,只管把我葬在唐家村。况且死者如果有知,我能够看见几个孩子扛着锄头、提着筐子在我的墓上来来往往,还有什么不快乐的呢?’处士去世后,茅坤遍求湖地各山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墓地;后来找到一个可占卜的地方,卜问处士却不吉利,最后才卜定唐家村,结果吉利。茅坤说:‘这是先父的意思。’于是便葬在唐家村的原野上。此前庚寅年,处士曾经患病,几乎死去;恰好有一个相士经过,对处士说:‘您的相貌显示还不会死,不必忧虑。’后来私下对茅坤说:‘老人恐怕会死在庚寅的下一轮年份吧?’十年后,茅坤考中进士,按惯例可以请假回家省亲,而那一年正是庚寅。茅坤在家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才去参加选官;但心里一直想着相士的话,想带处士离开又不忍心,想留下又难以开口。而处士在布衣生活中,素来喜欢作诗,又特别爱好山水,曾想邀请各位诗人一同到天台、雁宕游览,探访赤城的佳处,以此为快。于是茅坤委婉地对处士说:‘父亲难道不记得天台、雁宕之游吗?儿子一旦系上印绶做官,即使想回来也一定不能够,何不让儿子趁现在有空奉陪父亲去那里游览呢?’茅坤本来只是想借此拖延赴任。处士于是猜知他的心意,骂道:‘我日夜本来就盼望你建立功名,幸好你刚刚开始做官,为什么反而因为我而迟疑不前?况且我想去游览,自然会自己去,绝不会让你荒废公事来陪我。’茅坤不得已只好赴选,任青阳知县几个月,处士便去世了,正如相士所说。处士临死时,还睁大眼睛叹息,因为最终不能到天台、雁宕游览,自己悔恨不已;茅坤也认为自己不能坚持当初的说法,迟疑忍让了几个月,没能陪处士终老,一提起这件事便哽咽,心中不能自安。到了要下葬的时候,茅坤拿着朋友董吉士份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按行状,处士名迁,字于善,号南溪,因为居住在归安的华溪而得号。处士为人脸颊丰满、留着胡须,身材魁伟而自负,意气轩昂,仿佛不可羁束。概括他一生,也很少受绳墨规矩约束;当面指出别人过错时,好像执拗固执,丝毫不肯退让,但他善于忍耐,有时即使受了小小的触犯也不报复。因此别人最终也没有谁敢触犯他。他年轻时经营生计,不以读书为业,却喜欢谈论诗歌,飘逸而有隐士的风采。他经营产业,收支调度、心中计算盈亏,从没有差错;但从不把吝惜一针一线当作事情,反而分出田地供族人衣食,建造房屋让族中流离迁徙的人回来居住。茅坤考中进士时,处士为他毁掉若干借据,免除了数千金的债务。妻子李孺人很有妇德。处士魁伟豪迈,李孺人便以温和、柔顺、沉静、缄默来辅助他,尤其善于处理嫡妻与妾之间的关系,掩盖过失,断绝嫌隙,别人从未稍微看见她们之间有裂痕。起初,同县施翁隐居而实行仁义,太史崔子钟为他作墓铭说:‘这是古代的乡先生。’处士每次经过施翁墓,都感慨低回;过了很久,叹息说:‘人生何必显赫一时?我将来在地下偷偷跟随他游处,只做乡里的隐君子,也就不辜负此生了。’有时曾对茅坤说:‘即使我死了,谁来给我作铭呢?’茅坤跪下请求说:‘唐司谏可以吗?’处士高兴地说:‘可以。’所以他去世后,茅坤便来请我作铭。唉,处士难道是有意追求身后的名声吗?即使如此,这也足以由此观察处士了。处士名某某,享年五十三岁。李孺人比处士大两岁,与处士同时去世。茅氏原来居住在县里的埭溪,宋元年间以制作竹器为业,向东到市场去,经过海上华溪时,吃饭后把饭碗沉入水中以占吉祥,说:‘上天是要让我在这里吃饭吗?’于是舍弃竹器业,在华溪定居。传到处士已是第八代,家产更加富足。儿子茅坤开始凭文章儒业兴起。铭曰:唐家村的原野上桑树郁郁葱葱啊,生前曾在这里游息,死后便以此作为埋藏之所啊。赤城的废墟,是仙人嬉游的地方啊,生前没能游到这里,死后魂气也要来到这里啊。殷秋野翁墓志铭

殷生邦靖从余游,尝与余言其大父秋野翁之行甚具。余时独心善翁。未几,翁子文辉以吾友施子羽所为状来请铭。状中事多与邦靖所説参合。余往无锡,问其邑之士大夫,与其街衢巷陌之人,皆曰:“翁长者也。”余益知邦靖所説与状皆不虚。余览史传所纪长者,大抵多诡情以钓竒,至偿金不复辨,认牛不复问,诸如此类,史家以为竒而列之长者。然余以谓长者正不必然,如秋野翁,在族戚能无尤恶于族戚已矣,在乡曲能无尤恶于乡曲已矣,未尝有意骛竒节为名髙,然其处心行已,亦往往多出于过厚。一士人子负翁钱不能还,自请以女婢,翁翁不忍,竟还其劵。尝亡金箧中,逾年盗不得已而逻者踪迹盗,盗乃故翁所舎客,客囚而见翁,翁骇愕,若固盗耶?且金安所用?客跪吐实曰:“余之妻,公之金也,请得卖妻以偿公,幸不狱死足矣。”翁恻然更乃出钱以与逻者求脱客,而私语客曰:“女,吾客也,虽以此十数金赠女不为过,柰何以▯▯故絶汝夫妇之欢?”吾脱女,女可自抆拭。客叩头涕泣谢去。客本善星术,故翁尝客之后,客竟为善士,而以星故走江湖间,数过无锡,具土物▯翁欵曲,乆之乃去。翁所居并医局,尝有海防邑吏鸠工,即局中髙敞地缮军器为备。众乆役疫作,人相枕,翁乃日捣椒蒜和酒以徧饮不病者,而大镬煮药以徧饮病者,又日令不病者一人给事病者五人,时其药物而掖搔之。已而不病者得不染,其病者往往得活,相与诣翁罗拜,手加额为谢。后数年,有人与翁相讐,翁子应试南京,过毘陵驿,讐者狙人驿旁伺翁子欲殴之,沮其行,翁子大窘。忽有驿卒数人跃而前助翁子与之力鬭,翁子由是免于难。既免而询诸跃鬭者,乃故尝役医局中翁所活者。于是翁子欲厚报之,其人谢固不肯受,竞还家持果与鸡馈翁子然后去。此数事皆世所谓过厚,然翁处心本如是,未尝矫而行之。翁父病痰闭,不可饮食屈伸,翁夜礼北斗以祷,已而梦一黄衣力士以刀刺其颈,疑不祥甚。明日蓦有军人黄姓者造门,自言能医此疾,翁异之,果以针刺喉中,出秽痰而愈,如所梦者然。翁未尝言于人,人亦莫之称也。翁讳俊,字时选,殷氏。自布政公以才见竒,文皇帝而其后遂为文献之族。至翁以隐行着,而翁之叔季子姓多为儒者。翁始以输粟授冠带,非其好也,因自号秋野,以寓其萧散淡泊之志云。布政公生琏,琏生广成,广成生翁。殷氏之先自毘陵徙家无锡之严埭,又自严埭徙家邑中。其家邑中也,自布政公始。翁配王孺人,有贤行,先翁二十五年卒。邵文庄为志其墓。子一人,文辉云云。翁年九十歳乃卒,尝以耆老请为乡饮賔者凡三十年,应诏与赐老人粟帛者凡六。墓在防▯山,葬以嘉靖年月日。其卒也,先葬之一年八月十六日。铭曰:汉世论人,必先长者,寥寥谁哉?呜呼秋野!萧孺人墓志铭嘉靖己亥冬,南京浙江道御史臣正色奏言,扈从章圣梓宫诸贵人不法事。诸贵人奏列御史罪状自辨,天子逮御史于狱,竟寛之,使戍邉。下兵部臣定戍所遣去,而兵部臣故御史尝所劾者。于是御史戍辽之沈阳。御史家故在无锡,其明年妻萧孺人卒于家。御史为人慷慨有气,自始为御史,数独自闭门草防,不令孺人知。孺人时时从隙窥见之,自念不能沮,又不能忍,则欵欵为好语解之,且曰:“毋骚▯生事为也。”已而御史得罪,御史既上疏,则▯囚服而袭豸服以听台事。后逮者至,御史自台囚服出,不过家径去。孺人防诸子仓皇南归,且忧不测,遂病。闻戍辽报稍解矣,乆之竟以忧病死。辛丑六月十日也,年三十有九。孺人父萧恺,母钱氏。御史黄姓,士尚其字。孺人性谨厚,其归于黄也,事后姑左右朝夕十余年,竟后姑死,未尝有一违言。恺有女弟,老而寡且窭,孺人迎以归,与共哺糜廿余年,竟孺人死,未尝有一厌心。人以为难。初,士尚为仁和、南海两县知县,孺人从士尚果决负才气,见事立断,无所避其于权势人,鲠鲠欲绳以法,而孺人济以和柔温慎其所匡助为多。士尚防则孺人以俭约自律也,在官中躬丝枲织布如村居。子四人:学诗,邑庠生;娶某女;学礼聘某女;学海聘张君舜举女。舜举名选,故给事中以言事罢为民,与士尚同年,其意气同也。于是乎姻。孺人葬以卒之歳十月某日,墓在某所。将葬,士尚自沈阳以状来请铭。余观汉史所载,王仲卿戅而狂好数言事,其妻毎抑止之。仲卿曰:“此非儿女子所知。”后仲卿竟殒,妻子亦徙合浦。余读而悲之,以为臣之娓娓于其国,妻之娓娓于其夫,皆期于自尽而已,其事则若相睽然。臣之于国耻,其不言;

译殷邦靖跟随我游学时,曾向我详细讲述他的祖父秋野翁的品行。我当时心里便十分敬重老人。不久,老人的儿子文辉拿着我朋友施子羽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铭。行状中所记的事情,多半与邦靖所说相互印证。我到无锡后,询问当地的士大夫以及街巷中的百姓,他们都说:“老人是位长者。”我更加确信邦靖所说和行状所记都不是虚假的。我看史传所记的长者,大多故意做出奇异的事情来博取声名,甚至有偿还金钱后便不再辨认失主、认出牛来便不再追问之类的事,史家认为奇特,便把他们列入长者之中。然而我认为,真正的长者未必如此。像秋野翁,在亲族中只要做到不对亲族过分苛责,在乡里中只要做到不对乡里人过分苛责,就够了。他从未有意追求奇特的操守来抬高名声,但他的存心和行事,往往又特别宽厚。有一个读书人的儿子欠了老人的钱无法偿还,自己请求把女儿送给老人作婢女,老人不忍心,最终把借券还给了他。老人曾丢失钱箱中的钱,过了一年,盗贼被巡逻追捕,才不得已供出盗窃经过。盗贼原来是老人过去收留的客人。那人被捕后见到老人,老人惊愕不已,仿佛真不敢相信是他偷的,便问:“况且这些钱你拿来做什么?”客人跪下说出实情:“是我的妻子花用了您的钱。请允许我卖掉妻子来偿还您,只求您不要把我送进监狱处死,就已经很幸运了。” 老人十分悲悯,便拿出钱给巡逻的人,请求释放那位客人,又私下对客人说:“你的妻子是我的客人,即使把这十几两金子送给她也不算过分,何必因为这点小事断绝你们夫妻的欢爱呢?我放你回去,你可以自己安置她。”客人叩头流泪道谢后离去。客人本来精通星相之术,所以老人曾收留他;后来他竟成了善人,只因靠星相术在江湖间谋生,几次经过无锡,都带着当地土产诚恳地拜访老人,过了很久才离开。老人居住的地方兼作医局。一次,海防的县吏召集工匠,在医局中地势高敞处修缮军械以备战事。众人长期服役,疫病发作,病人接连倒下,老人便每天捣碎椒和蒜拌酒,让未病的人全都饮用;又用大锅煎药,让病人全都服用;每天还让一个未病的人照料五个病人,按时供应药物,并扶助、搔摩他们。不久,未病的人得以不被传染,病人也往往得以活下来。他们一起到老人面前罗列跪拜,手按额头表示感谢。几年后,有人与老人结仇。老人的儿子赴南京应试,经过毗陵驿,仇人派人在驿站旁埋伏,想殴打老人之子,阻止他前行,老人之子十分窘迫。忽然有几个驿卒跃上前去,帮助老人之子与仇人奋力搏斗,老人之子因此免于灾难。脱险后询问这些奋勇搏斗的人,才知道他们正是过去在医局服役、被老人救活的人。于是老人的儿子想重重报答他们,那些人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最后还回家拿来水果和鸡送给老人之子,然后才离去。这几件事,都是世人所说的过分厚道;然而老人本来就是这样存心行事的,并不是故意做给人看的。老人的父亲患痰气闭塞,不能饮食,也不能屈伸,老人夜里礼拜北斗祈祷。不久,他梦见一个黄衣力士用刀刺入父亲的脖颈,觉得非常不祥。第二天,忽然有个姓黄的军人登门,自称能医治这种病。老人对此感到惊异,军人果然用针刺入喉中,排出污痰而痊愈,竟与梦中所见相同。老人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别人也没有称颂过他。老人名俊,字时选,姓殷。自从布政公殷某凭才华受到文皇帝的赏识以后,殷氏后代便成为有文献传统的家族。到了老人这一代,他凭借隐居修德而著称;老人的叔父、弟弟和子侄中,许多人都是儒者。老人起初因输送粮食而获得冠带身份,这并不是他的志趣,所以自号秋野,用来寄托自己萧散淡泊的志向。布政公生琏,琏生广成,广成生老人。殷氏的祖先先从毗陵迁居无锡严埭,又从严埭迁居县城。殷氏在县城置家,自布政公开始。老人娶王孺人为妻,王孺人有贤德,先老人二十五年去世。邵文庄为她撰写了墓志。老人有一个儿子,就是文辉,其他情况如下。老人九十岁才去世。曾经因年高德劭被请为乡饮酒礼的宾客,共三十年;奉诏获得赐予老人粮食和丝帛,共六次。墓在防风山,葬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老人去世后,先行安葬于去世次年八月十六日。铭文说:汉代评论人物,必先推重长者;寥寥无几,还有谁呢?唉,秋野老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萧孺人墓志铭 嘉靖己亥年冬天,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臣正色上奏,揭发随从章圣皇后梓宫的几位贵人违法之事。几位贵人上奏列举御史的罪状为自己辩解,天子把御史逮捕下狱,最终宽恕了他,让他戍守边地。天子命兵部臣确定戍守地点并遣送他前去,而兵部臣正是过去曾被御史弹劾的人。于是御史被发往辽地沈阳戍守。御史家原在无锡,第二年,他的妻子萧孺人在家中去世。御史为人慷慨而有气节,自从开始担任御史,常常独自关门起草奏疏,不让孺人知道。孺人有时从门缝中窥见,想到既不能阻止,又不能忍受,便委婉地说些好话劝解,并且说:“不要无端惹事生非。”后来御史获罪,御史上疏之后,便穿着囚服,外面套上獬豸服,等待接受御史台的审理。后来逮捕他的人到了,御史从御史台穿着囚服出来,不经过家门,径直离去。孺人防护几个儿子仓皇南归,又担忧将有不测,于是病倒。听到御史戍守辽地的消息后,心情稍稍宽解;过了很久,终于因忧虑成疾而去世。时间是辛丑年六月十日,享年三十九岁。孺人的父亲是萧恺,母亲是钱氏。御史姓黄,字士尚。孺人性情谨慎厚道,嫁到黄家后,侍奉婆婆,早晚在左右十多年,直到婆婆去世,从未说过一句违逆的话。萧恺有一个妹妹,年老守寡而且贫困,孺人把她接回家,与她一起喝粥二十多年,直到孺人去世,从未有过一丝厌烦之心。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起初,士尚担任仁和、南海两县知县时,孺人跟随士尚,果断而有才气,遇到事情立即决断,即使对权势人物也毫不回避,耿直地想用法律约束他们;孺人则以和善柔顺、温厚谨慎来调和弥补,给予他的帮助很多。士尚上奏弹劾时,孺人以节俭约束自己,在官署中亲自缫丝织布,像居住在乡村一样。儿子四人:学诗,是县学学生;娶某氏之女;学礼,已聘某氏之女;学海,已聘张舜举之女。舜举名选,原任给事中,因上言论事被罢官为民,与士尚同年,志气相投,因此结为姻亲。孺人葬于去世当年十月某日,墓在某处。将要安葬时,士尚从沈阳送来行状,请我撰写墓铭。我看汉史所载,王仲卿愚直而狂妄,喜欢屡次上书论事,他的妻子总是压制劝止他。仲卿说:“这些不是妇女所能知道的。”后来仲卿果然死去,妻子儿女也被迁徙到合浦。我读到这里很悲伤,认为臣子反复劝说君国,妻子反复劝说丈夫,都是希望竭尽自己的心力,只是他们所做的事情似乎彼此相反。臣子面对国家的耻辱,唯恐自己不发言;

妻之于夫,恐其有言。呜呼,臣之难,自古纪之矣。今士尚幸遇天子至仁圣,有仲卿之狂戅而免于仲卿之戮,是孺人所遭过仲卿妻逺甚。然史又载仲卿妻徙合浦,后赦归,更以采珠为富人家。今天子至仁圣,且将脱士尚于伍借而还之,以与孺人相朝夕也有日矣。孺人乃不幸死,不得如仲卿之妻,特防后凋之福。吁,其命也夫!余哀而为之词。孺人以御史故,得封御史在戍矣。称孺人者,罪不及孥也。词曰:「谓媛之生兮,处深闺兮,心奚所思?辽水之涯兮。谓媛之死兮,閟幽室兮,魂奚所游?辽水之侧兮。」盛孺人墓志铭盛孺人,苏之太仓人,盛君讳某之女,居庸山人顾君存仁之妻。嘉靖丙申,山人为给事中,上疏笞于阙下,谪为民,保安州居居庸,孺人从之。居庸逾五年而归,归至家,几月而卒,辛丑某月某日也,年三十有九。初,孺人既字于顾,而遭母丧,于是童而妇于顾,为童妇三年而室于山人。孺人既以童而妇,婉婉自属于其姑钱儒人,姑亦极意拊育之如其女。孺人居常谓山人曰:“姑,吾母也。即姑百歳后,愿加服丧三年以报姑。”姑性好洁而严,孺人所为缝纫浆酒糔餈滫瀡之具,必以洁,恐一不当姑意,且得罪姑,或不怿,必跪而请罪,不敢起。及从山人于京师,遇美饮食,必思而泣。居居庸,时时与山人焚香南向拜且祝,幸早见姑。已而闻姑病,日夜泣,遂辞山人归。归而道病,既至家,强力羞药物食饮于姑。病且革,憖而呼姑,姑至与诀,遂瞑。数月而姑亦死。孺人自少读《小学》《孝经》,书颇解意,防故平生喜书,然独不喜佛。书中馈有间,则取《小学》日记故事,稗官小説家诵説之,毎至古人壮节伟行,则击手诧叹,以为烈士当如是,若自恨其不得为,而隂以从防山人然者。其始娠山人且游学,慨然与之别曰:“君行矣,谨毋以室家为意。”别三日而产子。山人且上疏,与孺人对坐土榻上,夜草疏,忽若有鬼物啸户外,孺人己心讶其不祥,然竟不一语劝止。及受笞,以死报者三,心苦之,然不为动。或怵曰:“事叵测,柰何?可蚤自脱,不尔且及。”亦竟不为动。山人舁居庸,而孺人尚居京师,时寒冻,虽诸僮皆苦楚穷徼,莫肯往,孺人独以一女子提衣粮,触风雪为诸僮先,﨑岖走塞上就山人。防山人病疮剧,左右防持百方,乆之,山人以不死。其居居庸也,虽以不得事姑为慼,然未尝有一日覊愁不可忍之色,故山人亦安之。既死且葬,山人为之状其行,来请铭。呜呼,士鲜慷慨之节乆矣。岂其素所自树立者尽然?或者钩牵儿女子语,故噎噎不能自割。然则如孺人,其可多得也。于是许之。铭子三人:可立,太学生;次可大,早卒;次可兴,女一,许聘陆某。故冢宰公孙墓在太仓新安乡,祔钱孺人之兆。其葬日为卒之又明年癸卯某月某日。始山人为给事,几月而孺人封以恩也。铭曰:北瞻居庸,崇山崔崔。匪夫之故,胡为乎来?南望吴门,既阻既逺。匪姑之故,胡为乎返?间关而来,间关而返。今其休矣,即安于坎。杨孺人旌节碑铭嘉靖十有三年,知常州府臣槚奏:臣属邑无锡,无锡诸生楝等若干人,父老防等若干人,诣臣言杨氏妇守节事,甚具。臣闻守令以兴教化、美风俗为职也。臣谨以杨氏妇守节事上闻。者妇,故邑人俞晖之妻,邑人杨复之女。自少从父叔识字,通书史大指。归晖六年,而晖卒。妇痛防几死。及葬俞氏墓,故在惠山,防风雨不能舟。妇匍匐即路,以身翼棺,哭且走,踯躅泥石间,观者皆欷歔有泣者。凡十许里乃抵墓,所以克葬事。自晖死时,妇始二十有八歳。二子长者始五歳,舅姑且老矣。而晖故儒家,无宿赀可借。于是姻党怜之,欲夺其志。而前时晖且死,犹强起书「雪操氷心」四字与妇诀。妇粘之寝壁,坐卧瞻焉。至是指而谓其二子曰:「而父知余心矣,余即死,敢二乎?」则又指二子而谓其人曰:「余所以忍死者,为此而已。

译妻子面对丈夫,却唯恐他有所言说。唉,臣子的艰难,自古以来史书就有记载。如今士尚幸而遇到仁圣至极的天子,有王仲卿的愚直狂妄,却免于仲卿那样的杀身之祸,这是孺人所遭遇的,远远超过仲卿的妻子。然而史书又记载,仲卿的妻子被迁往合浦,后来遇到赦免而归,又靠采珠成为富人家。如今的天子仁圣至极,而且将要把士尚从军籍中释放回来,使他与孺人朝夕相处,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孺人却不幸去世,不能像仲卿的妻子那样,独自享受晚年不衰的福气。唉,这就是命运啊!我悲悼她,为她作词。孺人因御史的缘故,获得了御史戍守期间的封号。称她为“孺人”,是因为罪不牵连妻子儿女。词说:“说这位美人生来,居处在深闺之中,她心里思念的是什么?是辽水的岸边。说这位美人死去,幽闭在深邃的墓室里,她的魂魄将游向哪里?是辽水的旁边。” 盛孺人墓志铭 盛孺人是苏州太仓人,盛君某的女儿,居庸山人顾存仁的妻子。嘉靖丙申年,山人任给事中,因上疏在宫阙前受笞刑,被贬为平民,居住在保安州居庸山,孺人跟随他前往。住在居庸五年多后返回,回到家几个月便去世了,时间是辛丑年某月某日,享年三十九岁。起初,孺人已经许配给顾氏,却遭逢母亲丧事,于是幼年便嫁到顾家作童妇,三年后才正式成为山人的妻子。孺人既然幼年便出嫁,便温顺地把自己托付给婆婆钱孺人;婆婆也极力抚养她,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孺人平日常对山人说:“婆婆就是我的母亲。等婆婆百年之后,我愿意再服丧三年来报答她。”婆婆性情爱洁而严厉,孺人所做的缝纫、浆洗、酿酒、制作糍粑和调制食物等事,都一定做到洁净,唯恐有一点不合婆婆心意而获罪;婆婆稍有不高兴,她就跪下请罪,不敢起身。后来跟随山人到京师,遇到美味饮食,总是想起婆婆而哭泣。居住居庸时,她常常与山人焚香面向南方跪拜祝祷,希望早日见到婆婆。后来听说婆婆病了,日夜哭泣,便辞别山人回家。途中得病,到家后仍勉强支撑着把药物和饮食送给婆婆。病势将危时,她勉强呼唤婆婆,婆婆来到床前与她诀别,她随即闭眼去世。几个月后,婆婆也去世了。孺人从小读《小学》《孝经》,颇能理解书中的意义。她平生喜欢读书,但唯独不喜欢佛教。给家人准备饮食稍有间隙,便取出《小学》逐日记录的故事,以及稗官小说家的著述诵读;每当读到古人壮烈的节操和伟大的行为,就拍手惊叹,认为烈士就应当如此,仿佛遗憾自己不能成为那样的人,并暗中以此勉励山人。她刚怀孕时,山人将要外出游学,她慨然与他告别说:“您走吧,千万不要把妻子家庭放在心上。”告别三天便生下儿子。山人准备上疏时,与孺人面对面坐在土榻上,夜里起草奏疏,忽然听到像鬼怪一样在门外长啸。孺人心里已经惊疑不祥,但始终没有说一句劝阻的话。山人受笞刑时,有三次想以死报国,她内心十分痛苦,却没有因此动摇。有人惊吓她说:“事情难以预料,怎么办?可以早些自行脱身,否则将要受到牵连。”她也始终没有动摇。山人被抬往居庸,而孺人还住在京师。当时天气严寒,即使各个童仆也苦于边地艰苦,没有人肯前往,孺人却独自一人提着衣物和粮食,冒着风雪走在童仆前面,跋涉崎岖道路到塞上去投奔山人。山人在居庸患疮病严重,左右之人想尽各种办法护理,过了很久,山人才没有死去。她住在居庸时,虽然因不能侍奉婆婆而忧伤,却从未有一天显出难以忍受的羁旅愁苦,所以山人也因此安心。孺人去世并安葬后,山人为她撰写行状,来请我作墓铭。唉,士人缺少慷慨守节的风气已经很久了。难道他们平素所树立的志向全都如此吗?也许是被妻子儿女的言语牵绊,所以呜咽哭泣,不能自行割舍。如果这样,那么像孺人这样的女子,岂不是很难得吗?于是我答应了。铭文所记的儿子有三人:可立,是太学生;其次可大,早逝;其次可兴;女儿一人,已许配陆某。前任冢宰公的孙子,墓在太仓新安乡,附葬于钱孺人的墓兆。下葬日期是去世次年癸卯年某月某日。山人起初任给事中时,过了几个月,孺人因恩典获得封号。铭文说:向北遥望居庸山,群山高峻巍峨。若不是为了丈夫,怎么会来到这里?向南遥望吴门,既有阻隔,又相距遥远。若不是为了婆婆,怎么会返回那里?艰难辗转而来,艰难辗转而返。如今她安息了,就安然长眠在这墓穴之中。杨孺人旌节碑铭 嘉靖十三年,常州知府臣槚上奏:我的属县无锡,有无锡诸生楝等若干人,父老防等若干人,到我这里详细陈述杨氏妇守节的事情。我听说,地方长官以兴教化、美风俗为职责,所以谨将杨氏妇守节的事情上报。杨氏妇原是本县人俞晖的妻子、县人杨复的女儿。她从小跟随父亲、叔父识字,通晓书史的大意。嫁给俞晖六年,俞晖去世。妇人悲痛得几乎死去。到惠山俞氏墓地安葬时,因风雨不能行船,妇人便匍匐上路,用身体护住棺材,边哭边走,在泥泞石块之间艰难前行,观看的人都抽泣,有的甚至流泪。走了十多里才到达墓地,终于完成了安葬之事。俞晖去世时,妇人才二十八岁。大儿子当时只有五岁,公婆也已经老了;而俞晖本是儒家子弟,家中没有可以借用的积蓄。于是亲戚怜悯她,想改变她守节的志向。原来俞晖临死时,还勉强起身写下“雪操冰心”四个字与妇人诀别。妇人把它贴在卧室墙上,坐卧时都看着它。到这时,她指着这四个字对两个儿子说:“你们的父亲知道我的心意。我即使死了,难道敢改变志向吗?”又指着两个儿子对亲人说:“我之所以忍住不死,只是为了这两个孩子。

不然,余何爱焉?」婣党谅其志,遂絶口不复言也。居常内外女婣宴好絶不徃来,曰:「我孀也,宜然。」至老犹然。姑尝末疾逾屡歳,汤药祷祈,拭扫温扇,至于颒盥栉沐,扶抱吮摩,抑搔便液之事,必自亲之,一不以属仆人。二子稍长,亲授句读。后虽已就师,毎夜归必篝灯火与相对,以助其勤。时时称説晖之音容嗜好,及其蹈履与其所志焉而不遂,以待其后者,几以朂二子,且使识勿忘也。今二子皆强学有立,其一为乡试举人,曰宪;其一为诸生,曰寰者也。臣谨按杨氏妇有不二之贞,有抚孤之义,宜旌。妇今年及五十歳矣,于旌格应。臣槚昧死奏。制曰:「下礼部。」礼部臣请命廵按御史核实。御史臣蕙奏:「臣槚言不妄。」礼部臣覆奏。制报曰:「如令。」于是礼部下常州府,给钱立绰楔,遂如令。后四年而宪举进士,孺人从宪于京师,病卒,反柩于无锡。将葬,宪诣余请曰:「子其为宪母书墓隧之碑,匪敢曰以嘉惠宪母,其以对天子之宠命,而章守臣之不蔽善也不亦。」可乎?余既以许宪,因自念尝读汉史《黄覇传》。覇为相,课郡国计吏,以郡国有孝子、弟弟、贞妇、顺孙者为一辈,先上殿,而张敞非之,以谓此无益于防贪贞忒之行,而适足以导伪长谩。覇、敞皆世所指才吏,其相反何也?夫有善而不见褒赏,谓之匿;褒赏不当其善,谓之诬。匿,且诬其敝也均。今国家表崇节义之意至慎重也,而草野委巷之间,力不能自达,则或不列于褒赏;其列于褒赏者,参舆人之论,乃或十一异同焉。以古较今,不甚逺,乃知敞之言于汉要未为过。余家武进,徃来无锡间,问其邑人,邑人之贤俞母者相属也。私论之与公褒,可谓参合。然则守臣槚之为此举也,其可以当黄覇之赏,而免于张敞之讥矣乎?余以是具载其文,且为之铭曰:于皇有明,风轨是敦。贞妇、弟弟、孝子、顺孙,有一于此,帝罔不闻。大者祠祀,小者树门。歳之甲午,守臣槚言:杨女俞妇,孀三十年。维居之艰,维节之完。维帝曰咨,朕其试哉?爰命廵吏,其核以来。御史蕙对守言不妄。维帝曰咨,朕心所贶。乃按甲令,乃表厥宅。呜呼!岂一人之为?来者是式。王母缪孺人墓志铭余同年信阳王养之至京师,擕其兄所纂次其母缪孺人之行,请余铭诸其墓。余尝徃来信阳,时孺人没未乆乡人多有能道孺人事者,余闻而善之。又尝防养之之兄及侄之为州学弟子者,皆秀而有文,葢徴孺人之能教也,遂许之铭。而养之又言,为其卜墓地时,颇有竒怪,始得二地,堪舆师不能择,疑不决者乆之。忽一夕,孺人梦若有告曰:“某形者吉,蛇形者不吉。”觉而语诸子,诸子骇之,问堪舆师。堪舆师初亦不知其为某形、某形也,复至其地熟视之,则某地果某形,某地果蛇形,一如梦中语,乃徙某形者竟吉。呜呼!圣人不语怪,若此者何説耶?则传中所称“牛眠而马嘶”者,其皆可信矣乎?孺人,信阳缪君讳家之女,王君讳虎仲,威之妻。孺人嫁于仲威若干年,而仲威先卒。是时诸孤六人,其防者四人,尚髫龀也。孺人恐坠门户,督诸子稍长者,使服田贾治生产,不得游荡,择其防而敏者教之读书,而日课其程,毎漏下五皷,亲叩寝户,使就灯火。后诸子皆长大娶妇,诸孙且崭崭,孺人亦老且衰矣,犹教之不弛于曩时。有不率教者,虽斑白必加诮让,或至鞭笞之不贷,其严如此。性素慧,好听古书列传,谈説理道者,惟恐不得闻。至于里巷不雅之语,惟恐闻之。能薄饮食,诸子有进重肉者,辄不食。至奉賔客,未尝不丰洁。劳于治家,能拓其业,至于周防贫匮,为粥以食馑于歳者,虽费无所惜。此孺人之行,其子所自为叙,与余所闻于乡人者,大率近之矣。孺人卒于嘉靖十有一年某月日,年八十有七。子男六:鉴、镇、钦、钥、镐、鋭。钥州学生,鋭余同年进士也,今为武昌令。鋭初调崇明令,以海道险不能迎养为忧。孺人曰:“地之夷险,惟君所命,汝苐安之,况有汝诸兄奉我,汝毋以我故阻抑其志,且此未必非福也。”曽无戚容。后鋭以能调曲周,又调安邑,孺人闻之曰:当益慎其官,则可。亦竟无喜顔,故鋭数为令,多以能称。孺人教之也。女二人,与子某,皆先孺人卒。孙男十七人,某某皆州学生。初,余既许之铭,乆未有以应也。后余家居,而锐为武昌令,遣使来速铭,乃克为之。孺人葬以某年月日,合于仲威君之兆,故孺人所梦处也。铭曰:有崇斯坟,神所惎也。山鬼防门,辟魑魅也。气如春温,君子憇也。生以为婚,死不离也。防彼后昆,永无匮也。蔡母邹孺人墓志铭

译否则,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亲戚理解她的志向,于是再也不提改嫁之事。她平时与内外亲族中的妇女宴饮交往全都断绝,说:“我是寡妇,理应如此。”直到年老仍然如此。婆婆曾患病多年,她亲自煎汤熬药、祈祷,擦拭打扫、调节温度,直到洗脸、洗手、梳头、沐浴,以及扶抱、吮吸、按摩、搔痒、处理大小便等事,全都亲自做,从不交给仆人。两个儿子稍长,她亲自教他们读书。后来即使已经拜师求学,每晚回来,她一定点灯与他们相对,帮助他们勤学。她常常讲述俞晖的声音、容貌、爱好,以及他的行履和未能实现的志愿,用来勉励两个儿子,也使他们知道而不要忘记。如今两个儿子都努力学习有所成就:一个是乡试举人,名叫宪;另一个是诸生,名叫寰。臣谨按,杨氏妇有不改节操的贞洁,有抚养孤儿的义行,应该加以旌表。妇人今年已满五十岁,按照旌表的规定符合条件。臣槚冒死上奏。诏令说:“交礼部办理。”礼部臣请求命巡按御史核实。御史臣蕙上奏:“臣槚所说没有虚妄。”礼部臣再次上奏。诏令答复说:“依照此令办理。”于是礼部下令常州府,发给钱财,建立旌表的棂星门,便依照诏令办理。四年后,宪考中进士,孺人跟随宪到京师,患病去世,灵柩运回无锡。将要安葬时,宪到我这里请求说:“请您为我母亲撰写墓道碑文。我不敢说这是为了给母亲带来恩惠,只是用它来回应天子的宠命,并彰明守臣没有埋没善行,这不也可以吗?”我已经答应了宪,于是想起曾读过汉史《黄霸传》。黄霸任丞相时,考核郡国上计吏,把郡国中有孝子、悌弟、贞妇、顺孙的地方作为一类,先让他们上殿;张敞却非难他,认为这样对防止贪婪、邪僻、失德的行为没有益处,反而足以引导虚伪、助长欺诈。黄霸、张敞都是世人所称的能吏,为什么看法却相反呢?有善行却不予表彰奖赏,叫作埋没;表彰奖赏不符合善行本身,叫作欺诬。埋没和欺诬,弊害是相同的。如今国家表彰崇尚节义的意旨十分慎重,而乡野街巷之间,有些人因为力量不足不能自行显达,便可能不在褒奖之列;那些列入褒奖的,又参考众人的议论,其中有时十分之一会出现不同意见。以古代比较今天,相距并不很远,这才知道张敞对汉代所说的话,终究并不过分。我家在武进,往来无锡之间,询问当地人,称贤赞美俞母的人接连不断。私下议论和公开褒奖相互印证。这样看来,守臣槚作出这次举荐,能够符合黄霸的奖赏,又可以免于张敞的讥讽吗?因此我把这些事情完整记载下来,并为她作铭说:伟大的大明,敦厚风俗法度。贞妇、悌弟、孝子、顺孙,只要有其中一种,皇帝没有听闻不到的。大的建立祠祀,小的树立旌门。甲午年,守臣槚上奏:杨家女儿、俞家妇人,守寡三十年。居处多么艰难,节操却始终完整。皇帝说:“啊,朕要考察她。”于是命巡按官吏核实后上报。御史蕙答复说,守臣所言没有虚妄。皇帝说:“啊,这是朕心中所要赐予的。”于是按照甲令,表彰她的住宅。唉,这难道只是为了一个人吗?后来的人都应以她为榜样。王母缪孺人墓志铭 我的同年、信阳人王养之来到京师,带着他兄长编纂整理的母亲缪孺人的行状,请我在她墓上撰写墓铭。我曾往来信阳,当时孺人去世不久,乡人中有许多人能够讲述她的事迹,我听后认为她很贤善。我又曾见过养之的兄长和侄子,他们都是州学弟子,才华秀美而且有文采,大概正是孺人善于教育的证明,于是答应为她作铭。养之又说,替母亲选择墓地时,颇有奇怪之事。起初找到两块地,风水师不能选择,疑惑不决了很久。忽然一天夜里,孺人梦见仿佛有人告诉她:“某种形状的地方吉利,蛇形的地方不吉利。”醒来后她把梦告诉儿子们,儿子们很惊讶,便询问风水师。风水师起初也不知道哪一块是什么形状,于是再次到那里仔细观察,果然某地是某种形状,某地果然是蛇形,完全如梦中所说,便迁葬到那块某形之地,最终果然吉利。唉!圣人不谈怪异之事,像这样又该怎么解释呢?那么传记中所说的“牛眠而马嘶”,难道都可以相信吗?孺人是信阳缪君名家之的女儿,王君名虎、字仲威的妻子。孺人嫁给仲威若干年后,仲威先去世。当时留下孤儿六人,其中四个年幼,还在童年。孺人担心家门衰败,督促几个年长的儿子务农经商、经营生计,不许他们游荡;选出其中年幼而聪敏的,教他们读书,并且每天考查功课。每到五更将尽,她亲自敲寝室的门,让他们到灯下读书。后来儿子们都长大娶妻,孙子也渐渐长成,孺人已经年老衰弱,却仍像从前一样不放松教诲。有人不遵从教导,即使已经头发斑白,她也要责备训诫,有时甚至鞭打也不宽赦,她的严厉就是这样。她一向聪慧,喜欢听古书列传和谈论义理的书,唯恐听不到;至于里巷中不雅的言语,却唯恐听见。她能节制饮食,儿子们端来丰盛的肉食,她常常不吃。但凡招待宾客,从来没有不丰盛洁净的。她勤劳治家,能够扩大家业;至于周济贫困、煮粥给荒年饥民吃,即使花费很多也毫不吝惜。这些就是孺人的品行,她的儿子亲自撰写的行状,以及我从乡人那里听到的情况,大体相近。孺人于嘉靖十一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八十七岁。儿子六人:鉴、镇、钦、钥、镐、锐。钥是州学生,锐是我的同年进士,现在任武昌令。锐起初调任崇明令,因海道险远,不能迎养老母而忧虑。孺人说:“道路平坦还是艰险,都由你的命运决定,你只管安心,何况还有你的几个兄长奉养我。你不要因为我的缘故阻碍自己的志向,而且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她一点忧戚的神色也没有。后来锐凭才能调任曲周令,又调任安邑令,孺人听说后说:“应当更加谨慎地治理官务,这样就可以了。”她也始终没有露出喜悦的脸色,所以锐多次任县令,都以才能出众著称。这是孺人教导他的结果。女儿二人,连同某子,都先于孺人去世。孙子十七人,其中某某都是州学生。起初我已经答应作铭,却很久没有写成。后来我居家,而锐任武昌令,派使者来催请墓铭,我才得以写成。孺人葬于某年某月某日,与仲威君合葬于同一墓兆,正是孺人梦中所说的地方。铭文说:这座坟墓高大,是神灵所忌惮的。山鬼守卫墓门,使魑魅无从侵扰。气息如春日温暖,是君子安息之处。生前结为夫妻,死后也不分离。庇护你们的后代,使他们永远不致匮乏。蔡母邹孺人墓志铭

蔡生瀛丧其母邹孺人,将葬,请铭于余。因泣而言曰:「嗟乎!吾母之生也,偹尝艰苦而不获享一日之逸。吾母之殡且葬也,仅于敛形,无以厚其终而恔于心。此昔人之所为痛心而自伤其贫者也。瀛也奈何?」既而曰:「吾母虽鬱于生前,庻几可彰于身后。虽葬不能偹礼,庻几可借此一片石而贻吾母以不朽也。惟先生幸哀怜之。」初生尝学于予,予固喜生之贫而有志也。于是许生为铭其母,取生所为状而叙之云:「邹孺人者,无锡邹君廷章之女,蔡君元际之妻,邑庠生瀛之母。蔡君虽大族,然赀故贫。君又倜傥不事畜藏,囊箧屡空,然而左缀右缉,如补敝衣,仅而获完者,以孺人为之经营黾勉于其内也。生瀛学古为儒,不以贫故堕坏其业而陨获其志,以孺人为之母而教督之也。孺人父卒,母华孺人,独寡居,使华孺人无子而有子,以孺人为之女而迎之,使就养于蔡也。蔡君前所娶华孺人既殁,而所遗子女无母而有母者,以孺人为之后母而长养婚嫁之,使与己子女同也。孺人之为妇也,如夫有干蛊之勤焉;为女也,如子有终养之孝焉;为后母也,如母有鸤鸠之均焉。而享年止于四十有七,不克与夫子偕老,啜菽饮水之奉,亦不克食报于其子。于戏!此瀛之所以重为悲痛而必求余铭者也。」孺人子女孙云云。卒以嘉靖年月日葬,以明年月日合于茅塘华孺人之兆,礼也。铭曰:「妇德含章,弗耀厥美,曷铭孺人?吾识其子,作铭者谁?维太史氏。铭如可灭,石亦可毁。」贺氏孙杨二妻墓志铭【代父作】孙孺人者,太学生贺君汝勉之妻,而杨孺人者,汝勉之继妻也。孙孺人卒于正德庚辰七月四日,而杨孺人卒于嘉靖辛卯七月八日。至是为嘉靖丁酉十一月二十一日,始同葬于先茔之次,其地曰官坝。而汝勉因以二孺人之铭来请于余。余有女嫁于贺,而汝勉之女又妻于余甥。余女与甥往往能道二孺人之行,而况乡进士姜君为之状,可信也。乃不辞而许之。孙孺人父承事郎讳堂,杨孺人父承仕郎讳昺。孙、贺皆丹阳钜族,而杨之族亦望于无锡。故二孺人相继归于贺氏,有朱陈之睦焉。而二孺人者,又皆柔惠婉娩,克嫓厥美,葢若生于一家而非二姓之女,偶然以聚为一人之妇者。初,汝勉未有子,是时汝勉与孙孺人年尚少,可以有待。而孺人已为汝勉置侧室,且日夜冀其有子,甚于自冀其有子也。及病且死,犹惓惓以贺氏无子为意,而属其妾曰:“汝无子,吾不瞑矣。”又属其女曰:“妾幸有子,汝同胞也,汝善视之。”其望深而虑逺,如平常时而不自知其身之悲也。孙孺人既没,而侧室果有子。其后杨孺人自有子与女矣。杨孺人抚侧室之子如孙孺人之志,而均之于己子,不曰“吾子嫡也”。杨孺人嫁孙所遗二女,悉其装以遣之,不曰“留以嫁吾女也”。此凡妇人之所难,而二孺人能之。其操行大略相同,而孙既无子,杨有子矣。又夭,孙年止三十有七,杨年止二十有七。又皆不幸早世。呜呼!此汝勉之所以悲恸而必求予铭之,使二孺人有传也。虽然,顾予不文,其能使孺人有传耶?汝勉子二人,杨孺人生一子,九歳而夭。其一曰某,聘何氏,侧室刘出也,为杨孺人所抚者,而其母故孙孺人所置也。女三,其二嫁杨锐、周书,皆孙出,而锐者余甥也。其一尚防,杨出也。为之铭曰:其生也不相识,而死其同宅以寜厥魄;其死也不偕行,而葬其同铭以垂厥声。杨母唐孺人墓志铭唐孺人者,余大父给事中曽可公之女,余父永州知府有懐翁之姊,余顺之之姑,知冠县晋斋公讳溢之妇,太学生东墅君讳墉之妻。给事公与知县公同年也,故孺人以字于杨。孺人性孝而惠,少从给事公于官。给事公卒,孺人从其母周孺人与弟有懐翁扶衬归,毁而呕血,几不可药,积数年乃止。及归东墅,而东墅嫡母金与生母潘孺人事之两得其心。中歳,姑金与东墅君相继卒,孺人防防遭两丧,哀恸积痞而痼。晩年又遭叔父丧,恸而又病,病少间,痞又作,遂不起。嘉靖壬寅八月初四日也,年六十有三。自孺人始嫁时,杨氏门户方盛,舅姑皆无恙,家事一不以关孺人,而衣食饶给。周孺人又甚爱其女,欲数见之,孺人不数月辄一来,每来必月留乃去。既去则我馈遗问讯之使日不絶于路,孺人亦数相报以为常。当是时,孺人不知为妇之劳,而晏然有为女之乐。

译蔡生瀛的母亲邹孺人去世,将要安葬,他来请我撰写墓铭。他哭泣着说:“唉!我的母亲活着时备尝艰苦,没有享受过一天安逸;母亲入殓并将要下葬时,也只能勉强收殓遗体,没有条件厚葬来使我心中满意。这正是古人因贫穷而痛心自伤的事情。我该怎么办呢?”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的母亲虽然生前郁郁不得志,也或许可以在身后得到彰显;虽然安葬不能完备礼仪,也或许可以借这片石碑使母亲获得不朽。只希望先生可怜我。”当初蔡生曾向我求学,我本来就欣赏他贫穷而有志。于是答应为他母亲作铭,取用蔡生所写的行状,叙述如下:邹孺人是无锡邹廷章的女儿,蔡元际的妻子,县学学生瀛的母亲。蔡家虽然是大族,但家产向来贫困;蔡君又豪放不羁,不善于积蓄,钱袋箱箧屡屡空竭。然而他东拼西凑,就像缝补破衣,勉强维持完整,全靠孺人在内操持经营、勤勉劳作。儿子瀛学习古道成为儒者,不因贫穷而荒废学业、丧失志向,也是因为有孺人这样的母亲教导督促。孺人的父亲去世后,母亲华孺人独自守寡;华孺人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是因为孺人作为女儿把她迎来,使她到蔡家接受奉养。蔡君原先所娶的华孺人去世后,她留下的子女没有生母却有了母亲,是因为孺人作为继母抚养他们长大、为他们婚嫁,使他们与自己的子女平等。孺人做妻子,像丈夫一样勤劳持家;做女儿,像儿子一样尽终身奉养之孝;做继母,像慈爱的母亲一样公平对待子女。可是她享年只有四十七岁,不能与丈夫白头到老,也不能享受粗茶淡饭的奉养,更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回报。唉!这正是瀛格外悲痛、一定要请我作铭的原因。孺人的子女、孙辈如下。她在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去世并安葬,至某年某月某日与华孺人合葬于茅塘的墓兆,这是合乎礼制的。铭文说:妇人的德行含蓄而有光彩,不炫耀自己的美德;为什么要铭记孺人?因为我认识她的儿子。作铭的是谁?是太史氏。如果铭文可以磨灭,石碑也可以毁坏。贺氏孙孺人与杨孺人墓志铭【代父撰写】孙孺人,是太学生贺汝勉的妻子;杨孺人,是汝勉的继妻。孙孺人卒于正德庚辰年七月四日,杨孺人卒于嘉靖辛卯年七月八日。到嘉靖丁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才开始把二位孺人合葬在祖墓旁边,那个地方名叫官坝。汝勉因此拿着二位孺人的墓铭来请我撰写。我有女儿嫁给贺家,汝勉的女儿又嫁给我的外甥。我的女儿和外甥常常能够讲述二位孺人的品行,何况乡进士姜君还为她们撰写了行状,足以相信。因此我没有推辞便答应了。孙孺人的父亲是承事郎讳堂,杨孺人的父亲是承仕郎讳昺。孙氏、贺氏都是丹阳的大族,杨氏家族在无锡也很有声望。因此二位孺人相继嫁入贺氏,彼此有朱陈两姓那样的和睦。二位孺人又都柔顺贤惠、温婉和善,各自足以匹配对方的美德,仿佛出自同一家族,而不是两个姓氏的女子,偶然聚在一起成为同一家族的媳妇。起初,汝勉还没有儿子,当时汝勉和孙孺人都还年轻,本来可以等待;但孙孺人已经替汝勉置办了侧室,而且日夜盼望侧室生子,比盼望自己生子还要迫切。病重将死时,她仍然念念不忘贺氏没有儿子,嘱咐侧室说:“你如果没有儿子,我死也不能瞑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她又嘱咐女儿说:“妾如果幸运地生了儿子,他是你的同胞弟弟,你要好好照看他。”她的期望深远,忧虑长久,像平常一样,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悲苦之中。孙孺人去世后,侧室果然生了儿子。后来杨孺人自己也生了儿子和女儿。杨孺人按照孙孺人的遗愿抚养侧室之子,并且与自己的儿子一视同仁,从不说“我的儿子是嫡子”。杨孺人为孙孺人留下的两个女儿置办嫁妆,把全部嫁妆都给她们带走,从不说“应当留下来给我的女儿出嫁”。这些都是一般妇人难以做到的,而二位孺人做到了。她们的操行大致相同,只是孙孺人没有儿子,杨孺人有了儿子;又都早逝,孙孺人年仅三十七岁,杨孺人年仅二十七岁。唉!这就是汝勉悲痛万分、一定要请我为她们作铭,使二位孺人得以流传后世的原因。虽然如此,只是我没有文才,难道真能使孺人得以流传吗?汝勉有两个儿子,杨孺人所生的一个儿子九岁夭折;另一个名某,已聘何氏之女,是侧室刘氏所生,由杨孺人抚养,而刘氏原是孙孺人为他置办的侧室。女儿三人,其中两个嫁给杨锐、周书,都是孙孺人所生,杨锐是我的外甥;另一个尚未成年,是杨孺人所生。铭文说:她们生前彼此不相识,死后却同葬一宅,使她们的魂魄得以安宁;她们死时没有同行,安葬时却共用一篇铭文,使她们的声名得以流传。杨母唐孺人墓志铭 唐孺人是我祖父给事中曾可公的女儿,我父亲永州知府有怀翁的姐姐,我堂弟顺之的姑母,知冠县晋斋公、名溢者的儿媳,太学生东墅君、名墉者的妻子。给事公与知县公是同年,所以孺人许配给杨家。孺人性情孝顺而仁惠,年少时跟随给事公任官。给事公去世后,孺人与母亲周孺人、弟弟有怀翁扶送灵柩回乡,悲伤毁瘁而呕血,几乎无法医治,过了几年才停止。嫁给东墅后,东墅的嫡母金氏和生母潘孺人,她都侍奉得使二人称心。中年时,婆婆金氏和东墅君相继去世,孺人接连遭遇两场丧事,悲哀郁结成病而长期不愈。晚年又遭逢叔父丧事,悲痛后再次生病,病情稍缓,痞疾又发作,于是再也没有起身。时间是嘉靖壬寅年八月初四日,享年六十三岁。孺人刚出嫁时,杨家门第正盛,公婆都健在,家中事务一点也不让孺人操劳,衣食丰足。周孺人又十分疼爱女儿,想经常见她,孺人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每次必住满一个月才离开。离开后,我家馈赠物品、问候消息的使者每天不断地往来;孺人也常常回报问候,成为惯例。那时孺人不知道做媳妇的劳苦,安然享受着做女儿的快乐。

后周孺人既没,舅知县公亦物故,东墅与其兄析产,东墅又少读书,不善治生,则家日落于曩时。孺人上奉寡姑,下厘家务,井臼蚕绩必自操之,而亦不能如曩之饶给也。后东墅又死,其子又析产为四,则家又益落。自周孺人之没而孺人独与其弟妇相际,则歳乃一来。其后又独与其诸侄妇相际也,或四三歳乃一来。其馈遗问讯之使,其数与踈,亦率如其来之数。孺人往来母家既稀,濶诸子又各自谋生,或擕妻子徃田庐治田,或往赘于妇家。孺人更悄然寡居,而黾勉有无,至老且病,或不自休也。葢孺人所歴于夫家与母家,凡三世而三变。呜呼,此可以知人世之感矣。有懐翁与孺人最友爱,孺人病且死,而有懐翁适官永州,以是病不及▯其药,没不及凭其尸。病则侄顺之往▯其药,没则侄正之往凭其尸,而以讣于永州。初,孺人送弟往永州,泣之甚曰:“吾其不及见吾弟乎。”至是竟。死且死,谓诸子曰:「汝诸兄弟幸辑睦,吾不恨矣。」呜呼!诸子其终奉孺人之教以周旋乎?诸子勉之!诸子者,锐、鎜、鐈、鉷也。鎜,太学生;鐈、鉷,郡诸生。贺氏、周氏、邹氏、沈氏,其妇也。邹妇先孺人七月而卒,遂与孺人同时以葬。邹于诸妇中最孝,故其卒也,孺人哭之极哀,遂以病。女一嫁郡诸生蒋瑫,孙男五。葬以十二月十五日,墓在袁塘之原,合于东墅君之兆。将葬壻瑫,既为之状,而顺之乃铭曰:「夫竁其中,旁有令妇。孺人归此,其永不朽。」吴母唐孺人墓志铭吾唐氏之先,以诗书长厚创其家,子孙相与守之,其女子亦往往有化于其风者。若孺人,其一人也。性喜书【自】孝经、女传诸所常诵之外,至于毉药、卜筮、种树之书,顾不如专门家耳,然未尝不通其防,其试之亦数数有效。往来姻戚所,或见有异书及诸禆官小説,辄擕取以归,旬日而还之,则既诵习之矣。既老,尤喜佛与道两家言,日蔬素食,焚香宴坐,或夜中起坐,若有意乎斋心修观之为者。呜呼!使孺人不为女子,其可以语于儒者性情之防矣乎?不然,亦当为博涉多艺能人无疑也。其禔身不为矫饰,然子女▯御,日在侧,未尝见其袒衣与其见齿之笑。其治家耕织,累积丝粟,然施药与棺饘粥饿者,至不以脱簪卖衣为解。其于族里,虽其襫袯蓝缕之防待之,未尝不如富贵人。其于姻戚,虽其几世之逺姻,歳时枣栗腵脯之问,施之未尝不如近姻。以是族人皆曰孺人有德于我,其姻戚皆曰孺人未尝失礼于我。性柔俭慈静,不色笑,而其气温然。其于父母舅姑尤笃,既嫁至老数十年间,毎语及父母苦楚,辄欷歔泣下。舅姑既没数十年间,孺人亦已传家事矣。惟四时馈奠,必躬涤濯羞殽烝以为常。孺人之卒也,以歳祲避宼,城郭痢疾五十日卒。嘉靖乙巳七月廿有六日也,享年六十九月十日返葬于董墅里,合于其夫榆林卫经歴南墩公之兆礼也。南墩讳静夫,姓吴氏。舅曰七品散官水南翁讳良瑞,姑曰张孺人。父则余大父给事中赠奉训大夫曽可公,母则余大母赠太宜人周也。子一人国平云云。孺人同母三人,余父永州守有懐翁,其一人也。姊一人嫁于杨,先孺人三年卒。姊病时,孺人往▯姊左右,抑搔给事者月余,姊与之金坠胸为诀。至是而孺人亦死,盖有怀翁三歳而遭二同母之丧,哀之而不忍铭也。谓顺之曰:小子铭之。铭曰:产于郭,归于乡,终于郭,瘗于乡。葢魂气何所不之,而骨肉兹其永藏。王冡妇唐孺人墓志铭孺人姓唐氏,常之武进人,户科给事中曽可公之孙,永州守有懐翁之女,礼部郎中无锡王君九岩之妇,编修王懋中立道之妻,而余顺之之妹也。孺人后其兄五歳而生,于姊妹行为第三。孺人防頴慧,紃组字书,不烦于教而若素为之。兄毎曰:“惜女不为丈夫子。”而有懐翁亦为之择壻,后乃得懋中。十有七歳而卒,二十有六歳以懋中官编修故封。三十有三歳而卒,其妇于懋中者十有七年。王氏故饶,而懋中又少贵也。孺人从于宦者十年,然所服御一不改其素,非賔燕不设兼肉。或懋中偶饭于他所,孺人辄为蔬具。问之曰:“吾适不喜肉耳。”惟为懋中肉必手调,或一饭数起以为常。懋中始未有子,而孺人齿仅逾弱也,然已数忧之。一日自归寜,载一女子俱还,顾谓懋中曰:“君大宗之后,也不可以不亟图此。”于卜相皆宜,予故为君聘之。

译后来周孺人去世,岳父知县公也去世了,东墅与兄长分割家产;东墅又年少时读书,不善于经营生计,因此家境日渐衰落,不如从前。孺人上奉寡居的婆婆,下理家务,汲水舂米、养蚕纺织都亲自操持,家中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富足。后来东墅又去世,他的儿子又把家产分成四份,家境更加衰落。周孺人去世后,孺人只与弟媳往来,便一年才来一次。后来又只与几个侄媳妇往来,有时三四年才来一次。馈赠、问候的使者,其次数渐少,大体也与她来往的次数相同。孺人往来娘家已经稀少,几个儿子又各自谋生,有的带妻子儿女到田庄经营田地,有的到妻子家入赘。孺人更加悄然独居,却仍勉强维持家中生计,直到年老患病,有时也不肯休息。大概孺人在夫家和娘家所经历的,前后三代而有三次变化。唉!由此可以知道人世的感慨了。有怀翁与孺人最为友爱,孺人病重将死时,有怀翁恰好在永州任官,因此来不及等候她的药病,去世后也来不及凭尸诀别。她患病时,侄子顺之前去侍候汤药;她去世时,侄子正之前去凭尸,并把讣告送到永州。起初,孺人送弟弟前往永州时,哭得非常伤心,说:“我大概赶不上再见弟弟了吧。”到这时果然如此。临死前,她对几个儿子说:“你们兄弟如果能够和睦相处,我就没有遗憾了。”唉!几个儿子最终能奉行母亲的教诲,彼此周全相处吗?儿子们,努力吧!儿子是锐、鎜、鐈、鉷。鎜是太学生,鐈、鉷是郡学生。贺氏、周氏、邹氏、沈氏,是他们的妻子。邹氏媳妇先于孺人七个月去世,于是与孺人同时安葬。邹氏媳妇在几个媳妇中最孝顺,所以她去世时,孺人哭得极其悲哀,终于因此得病。女儿一人,嫁给郡学生蒋瑫;孙子五人。葬于十二月十五日,墓在袁塘原,与东墅君合葬。将要下葬时,女婿瑫已经为她撰写行状,顺之于是作铭说:“丈夫的墓穴在这里,旁边有贤德的媳妇。孺人归葬于此,永远不会腐朽。” 吴母唐孺人墓志铭 我们唐氏的祖先凭借诗书和仁厚创立家业,子孙共同守护这种家风,家中的女子也往往受到这种风气的熏陶。像孺人,就是其中一人。她性情喜爱读书,除了《孝经》、女子传记等平常诵读的书外,至于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虽然比不上专门家,但没有不通晓大意的,实际尝试也多次有效。往来亲戚家时,若见到奇异的书以及各类稗官小说,总是带回家,十天后归还时,已经诵读学习过了。年老以后,尤其喜欢佛、道两家的言论,每天吃素食,焚香安坐;有时半夜起身静坐,仿佛有意于斋戒内心、修习观想。唉!假使孺人不是女子,她难道不能与儒者谈论性情的精微吗?否则,也必定是一个博览群书、广泛涉猎、技艺多能的人。她修养自身并不故作姿态,然而子女仆役每天在身边,从未见她袒露衣服,也从未见她露齿而笑。她治理家务、耕种纺织,积累丝帛粮食;但对于施药以及给饥饿者提供棺材、饭食和粥,即使要摘下簪子、卖掉衣服,也不以此为难。对于族人,即使对方穿着破旧蓝缕的衣服来求助,她从未不以对待富贵人的礼数相待。对于亲戚,即使是相隔几代的远亲,每年节令赠送枣、栗、腊肉、干脯等问候礼物,也从未不如对待近亲。因此族人都说孺人对我有恩,亲戚都说孺人从未失礼于我。她性情柔和、节俭、慈爱而宁静,不轻易显露喜怒,却气息温和。她对父母和公婆尤其情深,出嫁后直到老年几十年间,每当谈到父母所受的艰苦,便抽泣落泪。公婆去世几十年后,孺人已经把家事传给子女,只有四时祭祀馈奠,仍必亲自洗涤、准备祭品,作为常规。孺人去世时,正因年成灾荒而躲避盗寇,城中发生痢疾,她患病五十天后去世。时间是嘉靖乙巳年七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九岁十个月。十二月十日归葬于董墅里,与她丈夫榆林卫经历南墩公合葬,这是礼制。南墩名静夫,姓吴。公公是七品散官水南翁,名良瑞;婆婆是张孺人。父亲是我祖父、给事中、赠奉训大夫曾可公,母亲是我祖母、赠太宜人周氏。儿子一人,名国平,其他事迹如下。孺人与母亲同胞三人,我父亲永州知府有怀翁是其中一人。姐姐一人,嫁给杨氏,先于孺人三年去世。姐姐病重时,孺人前往照料,替她搔痒侍奉一个多月,姐姐把金制坠饰交给她作为诀别。如今孺人也去世了,大概有怀翁在三年中接连遭遇两位同胞姐妹的丧事,悲痛而不忍心为她撰写墓铭。他对顺之说:“小子,你来为她作铭。”铭文说:生于城郭,嫁到乡里,终于城郭,安葬于乡里。大概魂气哪里不能去,而骨肉将在这里长久埋藏。王冢妇唐孺人墓志铭 孺人姓唐,是常州武进人,户科给事中曾可公的孙女,永州知府有怀翁的女儿,礼部郎中无锡王九岩的儿媳,编修王懋中立道的妻子,也是我顺之的妹妹。孺人在哥哥之后五年出生,在姐妹中排行第三。孺人自幼聪颖,丝带针线和读书写字,不须教导便仿佛天生会做。哥哥常说:“可惜妹妹不是男儿。”有怀翁也替她选择女婿,后来找到了懋中。十七岁时嫁给懋中,二十六岁时因懋中任编修而受封,三十三岁去世;她做懋中的妻子共十七年。王家原本富足,懋中又年轻显贵。孺人跟随他在外任官十年,但穿戴用度一点不改变平日的朴素,除非宴请宾客,从不同时摆设两种肉食。懋中偶尔在别人家吃饭,孺人便为他准备素食。别人问她,她说:“我只是恰好不喜欢吃肉罢了。”只有给懋中做肉食时,她一定亲手调味,有时一顿饭起身几次,成为常例。懋中起初还没有儿子,而孺人年纪刚过二十,却已经多次为此忧虑。一天她回娘家省亲,带回一个女子,对懋中说:“您是大宗的后代,不能不赶紧为这件事作打算。”她认为无论占卜还是相面都合适,所以我特意为您聘她进门。”

既乃时时为理膏沭、笄栉、饰容止,惟恐不当懋中意者。呜呼!吾母任宜人,有少君裙布之俭,是以诸女化之,而孺人能淡泊撙约于既贵之后。任宜人有小星逮下之慈,是以诸女化之,而孺人能委曲置妾于方盛之年。葢所濡染者然也。孺人事其姑朱安人,朱安人煦濡温厚,无与比。孺人于诸姒中尤曲得其欢,是以孺人毎自喜以为其在姑之侧也,如在母之侧也。其事懋中,懋中简重详慎,内行修饬。孺人揣其意所注,辄婉为将顺,若恐伤之。然懋中或有微过,则终日不自得。其有善未尝不力从防其间,是以懋中毎自喜以为吾得吾妻也,如得吾友也。孺人从懋中而北也,则念朱安人数千里外,欵欵然如在朱安人之侧也。其辞懋中于京师而归事朱安人也,则念懋中数千里外,欵欵然如在懋中之侧也。既死且愦矣,索杯羮尝之以为甘也,目女奴使进懋中所葢,犹如在懋中之侧也。呜呼悲矣!孺人卒于嘉靖甲辰五月二十一日,初懋中在京师,欲请归省,令孺人先归。时暑月,舟人病寒热,相染有死者。孺人以一女子,擕数防儿女,与病者同载,歴险数千里,固己心恐憔悴,幸不病。抵家未一月,病遂作,再旬而卒。其病亦寒热也。子一人,化▯聘太学生安子介女;女二人,其一人者,母故孺人归寜时所载与俱还者也。呜呼!吾宗自吾曾祖赠给事公而下,其男子幸不絶衣冠,而女子之贵,则自孺人始。孺人姊妹凡六人,以夫贵者,于今两人,其未三十而贵于室也,独孺人为然。然卒夺之年以死,岂其丰其啬,固皆适然而值之者耶?抑亦数之定而不可益损者耶?懋中将以丙午春正月三日葬孺人于前王村之新阡。懋中既述孺人之行为状矣,而余为之铭曰:「史氏之妹,史氏之妻,史也状之,史也铭之。」后有考者,其将在兹。弟妇王氏墓志铭弟妇姓王氏,尚书文肃公之曾孙女,应天府经歴横山文炳之女,余父永州守有懐翁之中妇,余弟郡学生正之之妻也。年十八而来嫁,其生而贵家女也。既嫁而骤见余儒生家所尚,一旦解去所御金簮珥,悉易以银,而褧其华衣,至于中馈女红,率常身先诸僮奴。其所解去金簪珥,又以之易银为本,而经营什一之息,拮据勤生,若素处穷约然者。其性警慧爽豁,故于人情世务,不习而晓,家人尊卑上下,一无不宜。其舅称之曰:“余中妇最能洁茗精馔以适我意。”于是賔客茗馔,有不尽以分属之诸妇,而多以属之中妇者。其母徐孺人闻之曰:“是在我侧固然,固知其能事舅也。”其姒余妻庄称之曰:“吾婶最能得我心事。”于是心腹委曲,有不可以谘于其夫,而必以谘之姆婶间者。其姊妹闻之曰:“是在姊妹中固然,固知其能睦于其姒也。”其始归余弟三歳,而两娠皆半胎而堕,即以后嗣为急。偶余弟从余自宜兴归,入室见一女子,讶问之,知所置妾也。余弟靳靳以年始弱冠为辞,不御而遣之。后五六年竟无子,乃更为置妾。至亲为之膏髪整容,惟恐不当余弟意。居常夫妇间相得欢甚也。及置妾则毎割牀第之爱,若使其妾得以时御焉,而不以己故妨之者。其在姊妹五人中最得其母徐孺人意。初横山公卒,母以意遗之二百金,乃以母当总总时不忍受。其后母病且卒,以金簪分与诸女为诀,其所分又独倍诸女,乃复以独厚为嫌,而并辞其所同得者。呜呼,其能置妾于中年无子之日不足为难,而能置妾于少年始婚之时则为难。能辞金于母存之日不足为难,而能辞金于终母之身则为难。葢其自少知书,稗官小説终日未尝去手,毎览至古人竒节,辄激烈自诧,恨其不为男子。余以为正使其为男子,必能磊磊植立,不媢妬以败人之国,不货贿以自污其身,可知也?与余弟夫妇间相得欢甚,而警戒相成之者尤切。始余父宦于外,余独与弟居。弟或所过动也,乃不喜而谓曰:「子纵不自爱,其若汝兄何?」且又为之隐防,不使人知,葢恐以是见尤于其兄,而或至于相踈也。弟有一善可称也,则喜而谓曰:「非子之能,其汝兄薫染使然。」葢以是深动余弟,而欲其与兄相亲善也。以是余弟能知彊于为善,而兄弟之好益宻,弥缝从防其间,葢有助焉。以彼才且贤,宜其多男子,享髙寿,而竟以无子夭死。其死也,又以产,此则理数之不可知者也。自其始连娠而堕,则已不专意于自娠矣。既置妾,固日夜以娠望之。妾也,及自娠矣,众且以不妬之报,庶或在此,而竟以是死,谓之何哉?谓之何哉?其卒以嘉靖丁未六月初五日,年二十有九。葬以卒之年十二月十三日,祔于其姑余母任冝人兆之右方。铭曰:诗咏螽斯,诜诜振振。嗟彼淑媛,罹此不辰。让娠于妾,不欲自娠。幸自有娠,卒灾其身。造物报施,孰云可信?惟其美行,乆而不泯。伯氏铭之,以垂家人。

荆川集巻十

译此后她常常替那女子准备膏沐、簪笄、梳理头发和修饰仪容,唯恐有一点不合懋中的心意。唉!我的母亲任宜人有少君穿着布衣般节俭的品德,所以几个女儿都受到熏陶;孺人在显贵之后仍能淡泊自守、节俭克制。任宜人又有像小星降居那样慈爱、主动为丈夫安排妾室的仁慈,所以几个女儿都受到熏陶;孺人在正当盛年时便能委婉周全地为丈夫置妾。这大概就是长期熏染的结果。孺人侍奉婆婆朱安人,朱安人慈爱温厚,无人能比。孺人在几个妯娌中尤其能够曲意取得婆婆的欢心,所以孺人常常自得,认为自己在婆婆身边,就如同在母亲身边一样。她侍奉懋中,懋中持重简静而详慎,内在品行修洁端正。孺人揣摩他的心意所关注的事情,总是委婉地顺从调和,仿佛唯恐伤害他。然而懋中有时稍有过失,她便整天不自在;他有善行,她从没有不尽力从旁协助。因此懋中常常欣慰,认为得到妻子就像得到朋友一样。孺人跟随懋中向北时,便思念数千里之外的朱安人,恳切深情,仿佛就在朱安人身边;她在京师辞别懋中回去侍奉朱安人时,又思念数千里之外的懋中,恳切深情,仿佛就在懋中身边。她临死时已经神志昏乱,却还索要杯羹来尝,说味道甘美;又用眼神示意女仆把懋中所盖的被子拿来,仿佛仍在懋中身边。唉,真令人悲痛啊!孺人死于嘉靖甲辰年五月二十一日。当时懋中在京师,想请假回乡省亲,便让孺人先行回去。那时正值暑月,船夫患寒热病,彼此传染,甚至有人因此死去。孺人只是一个女子,却带着几个防儿女,与病人同船,历经数千里的险途,本已内心恐惧、形容憔悴,幸而没有染病。到家还不到一个月,病就发作了,过了二十天便去世。她所患的也是寒热病。她有一个儿子,名化▯,聘娶太学生安子介的女儿;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就是孺人去世时,回宁省亲所携带并一同带回来的孩子。唉!我们唐氏一族,自曾祖赠给事公以下,男子幸而没有断绝仕宦衣冠;至于女子的显贵,则从孺人才开始。孺人的姐妹共六人,因丈夫显贵的,如今有两人;不到三十岁便在夫家显贵的,只有孺人一人如此。然而她终究被夺去年寿而死,难道是有的丰厚、有的俭薄,本来都只是偶然遭遇吗?还是命数早已确定,不能增减呢?懋中将于丙午年春正月三日,把孺人葬在前王村的新墓道。懋中已经写下孺人的生平事迹,我为她作铭说:‘她是史氏的妹妹,是史氏的妻子;史氏为她写行状,也由史氏为她作铭。’ 后世有考察此事的人,大概就在这篇文字中寻找依据了。弟妇王氏墓志铭 弟妇姓王,是尚书文肃公的曾孙女,应天府经历横山文炳的女儿,我父亲永州守有怀翁的二儿媳,也是我弟弟、郡学生正之的妻子。她十八岁嫁来,本是生长在显贵人家的女儿。出嫁后,很快见到我家读书人家的生活方式,便一旦取下所戴的金簪金耳饰,全部换成银饰;又把华美的衣服收起,至于主持家中饮食、操持女红,往往总是亲自做在僮仆婢女之前。她取下的金簪耳饰,又拿去换成银钱作为本钱,经营获取一成利息,辛苦操劳以维持生计,仿佛一向处在贫困俭约之中。她性情机警聪慧、爽朗豁达,因此对于人情世务,不用学习便能明白;家中上上下下、尊卑老幼,没有一处不相宜。她的公公称赞她说:‘我的二儿媳最能把茶沏得洁净、饭菜做得精美,以合我的心意。’于是家中招待宾客的茶饭,有些不全交给其他媳妇分管,而多交给二儿媳办理。她的母亲徐孺人听说后说:‘她在我身边时本来就是这样,我早知道她能侍奉公公。’她的嫂子、我的妻子庄氏称赞她说:‘我的小婶最能体察我的心事。’于是内心的隐情曲折,有些不便向丈夫商量,却一定要到嫂嫂和婶婶之间来商量。她的姐妹听说后说:‘她在姐妹中本来就是这样,我早知道她能与嫂嫂和睦相处。’ 她刚嫁给我弟弟三年,两次怀孕都在胎中流产,于是便把延续后代看作急务。一次我弟弟跟随我从宜兴回来,进屋看见一个女子,惊讶地问她是谁,才知道是所置的妾。弟弟以自己刚满二十岁为由坚决推辞,不肯与妾同房,并把她遣走。后来五六年竟然没有儿子,才又为他置妾。至亲为妾梳洗打扮,唯恐不合弟弟的心意。平时夫妻之间相处得十分和乐。到了置妾之后,她却常常割舍夫妻同床的恩爱,使妾能够按时侍寝,并不因自己的缘故妨碍这件事。她在五个姐妹中,最得母亲徐孺人的心意。当初横山公去世,母亲想把二百金留给她,她因为母亲当时家中事务纷繁,不忍接受。后来母亲病重将死,把金簪分给各个女儿作为诀别礼物;分给她的又独独加倍,她却再次认为母亲对自己过于厚待,连同原本与姐妹们相同的一份也一并推辞了。唉!在中年无子时能够置妾,并不算难;在少年刚成婚时就能置妾,才是难事。母亲在世时能够辞谢金钱,并不算难;母亲临终时还能辞谢金钱,才是难事。大概她从小读书,稗官小说终日不曾离手;每当读到古人的奇异节操,便激动慨叹、自我惊异,只恨自己不是男子。我认为,即使她果真是男子,也一定能够光明磊落、挺立于世,不会因嫉妒而败坏他人的国家,不会因贪图财货贿赂而玷污自身,这一点是可以预见的。她与我弟弟夫妻之间相处得非常和乐,而彼此警戒、互相成就尤其恳切。当初我父亲在外地做官,我独自与弟弟居住。弟弟有时行为稍有过失,她便不高兴地对他说:‘你即使不爱惜自己,难道就不顾及你的哥哥吗?’并且还替他设法遮掩防护,不让别人知道,大概是怕弟弟因此被哥哥责怪,以至于兄弟关系疏远。弟弟有一件善行可以称道,她便高兴地对他说:‘这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哥哥熏陶感染所造成的。’她这样做,是为了深深触动我的弟弟,希望他与哥哥亲近友爱。因此我弟弟能够懂得努力行善,兄弟之间的感情也更加亲密;她在其中调和弥补、从旁防护,大概起了很大作用。以她这样的才华和贤德,本应多生男子、享有高寿,却最终因为无子而早死。她临死时又正因生产而死,这实在是无法理解的命数啊!她早先连续怀孕而流产,便已经不再专心于自己怀孕了。置妾之后,当然日夜盼望妾能怀孕。妾已经怀孕,众人还以为她不嫉妒会得到回报,也许希望就在这里;可是她竟因此而死,这该怎么说呢?这该怎么说呢?她于嘉靖丁未年六月初五日去世,享年二十九岁。她在去世当年十二月十三日下葬,附葬在她婆婆、我母亲任宜人的墓兆右边。铭文说:‘《诗经》歌咏螽斯,子孙众多而且兴盛。可叹这位贤淑女子,却遭逢如此不吉的命运。她把怀孕的机会让给妾,不愿自己怀孕;幸而妾果真怀孕,却终于给她自身带来灾祸。造物主的报应施予,谁说一定可信?唯有她的美好德行,长久之后也不会泯灭。长兄为她作铭,使这铭文流传给家人。’ 《荆川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巻十一明 唐顺之 撰行状月楼唐翁行状月楼唐翁,武进人也。讳世美,字某。月楼,其号。大父封寺副,讳某者,生五子,仲子复为大理寺副,后守平乐,有宦绩,载在国志。封寺副之少子,赠给事中,讳某,号友兰翁,生四子,长子为给事中,翁其第三子。翁貌魁岸,为人倜傥负气,尝从伯兄给事公指受章句,能涉猎记诵。然家故产薄,而友兰翁又病瘫,卧米盐医药,婚嫁百费丛于伯兄。伯兄又方日夜治经史,聚徒而教之,其势不相给也。翁以故废其学而营于家。翁虽已不治经,然不辍文墨。其闲时则作为草书,遂穷极竒变,阖辟闪缩,上逼懐素,诗歌有唐人风骨。是时,翁伯兄既以文雄于当世,而季弟竹▯翁善画,尤以草虫名一时,言文章字画归唐氏云。伯兄为给事中,值敬皇帝在位,言官甚见亲幸,有权。给事公素小心慎事,屡为书与翁,大要教之谦下,毋辄入州县门,即入必伛偻,不得骑闾巷往来,戢族属僮奴,不得閙街市中。翁遵其説而行之,是以唐氏虽世宦,然未尝有子弟为乡里所苦者。后三十余年,嘉靖某甲子,翁年七十余,郡太守请与蜡賔。后若干年,诏赐天下老人粟帛,八十以上冠带。翁于是始冠带,然始一服之后不更服也。尝一与蜡賔,后太守连岁以故事请,然亦不更往,其好省事如此。始,翁壮时,唐氏以给事公故方盛。给事公自为庠生,有名声,已能尽致数邑客,后为给事賔客,益辏。翁家居则应接賔客,出则从亲朋隣里邀请酒殽之防,投壶陆博,遨游宴笑之欢,碌碌不絶。翁每所过辄为上客,议论常摧其一座。人以是人益貌之。后翁既老,兄弟物故尽,平生故人多不存,存者亦衰且病,不能相往来矣。翁又失其壮子,独擕二幼孙以居,虽门外终岁率不一出,甘脆滫瀡,所以辅老之具,亦不能丰也。时时有一二族子问起居,翁据牀坐,与之道説故事,助遣岁时而已。人谓翁由喧热至落,莫不能无介介,翁独翛然自得也。然自翁而上,友兰翁,年至四十有几,翁伯兄仲兄亦皆不及五十而卒。竹▯翁卒以五十,而翁在父子兄弟中独岿然老寿,至于八十有三,其所得可不谓厚也欤?翁配云云,葬以卒后三月,某甲子,在黄塘祖茔之次。于是,一之图所以不朽翁,而欲请铭于立言君子。乃谓顺之述其事略,顺之于翁为侄孙,而给事公之孙云。

墓表

译钦定四库全书 《荆川集》卷十一 明 唐顺之 撰 行状 月楼唐翁行状 月楼唐翁是武进人,名世美,字某。月楼是他的号。他的祖父受封为寺副,名某,生有五个儿子;次子后来又任大理寺副,后来出任平乐知府,有政绩,事迹记载在《国志》中。受封寺副的小儿子,即赠给事中、号友兰翁的某公,生有四个儿子;长子任给事中,月楼翁是他的第三个儿子。月楼翁相貌魁梧高大,为人洒脱倜傥而意气豪迈,曾跟随伯兄给事公学习经书章句,能够广泛涉猎并背诵。然而家中原有产业微薄,友兰翁又患瘫痪,卧病在床,米粮、盐、医药、婚嫁等各种费用都集中压在伯兄身上。伯兄当时又日夜钻研经史,聚集门徒教授,财力实在无法同时供给。月楼翁因此放弃学业,经营家务。虽然他已经不再专治经书,却没有停止写作。闲暇时便创作草书,终于把奇异变化发挥到极致,开合闪缩,几乎可与怀素相提并论;他的诗歌也有唐人的风骨。那时,月楼翁的伯兄已经凭文章称雄当世,而季弟竹窗翁善于绘画,尤其因画草虫而一时闻名,人们都说文章书法绘画尽归于唐氏。伯兄任给事中时,正值敬皇帝在位,言官很受皇帝亲近宠幸,拥有权势。给事公一向谨慎小心办事,多次写信给月楼翁,大意是教他谦逊退让,不要动辄进入州县官府的门;即使进去,也必须弯腰恭敬;不得骑马在里巷往来;约束族人和僮仆,不得在街市中喧闹。月楼翁遵照伯兄的教导行事,所以唐氏虽然世代做官,却从未有子弟被乡里人视为祸害。三十多年后,嘉靖某甲子年,月楼翁年过七十,郡太守请他参加蜡宾礼。又过了几年,朝廷下诏赐给天下老人粮食和丝帛,八十岁以上者赐冠带。月楼翁这才开始穿戴冠带,但只穿过一次,以后就不再穿了。他曾参加过一次蜡宾礼,后来太守按惯例连年邀请他,他也不再前往;他就是这样喜欢省事。当初月楼翁壮年时,唐氏因给事公而正兴盛。给事公从做秀才时便有声望,已经能够招致几个县的宾客;后来做了给事中,宾客更加聚集。月楼翁在家时接待宾客,出门则跟随亲朋邻里赴宴,参与饮酒吃饭、投壶、陆博以及游赏宴饮欢笑之乐,忙碌不断。月楼翁每到一处,往往都是上宾,议论常常压倒满座,因此人们更加敬重他的为人。后来月楼翁年老,兄弟全都去世,平生故人多数不在了,活着的也衰老多病,不能相互往来了。他又失去了壮年儿子,只带着两个幼孙居住;虽然一年到头几乎不出门,供养老人的精美食品和汤羹等物,也不能丰足。时常有一两个族中子弟来问候起居,月楼翁便坐在床上,向他们讲说往事,以此消遣年日而已。人们说月楼翁由喧闹热烈转入冷落衰退,不能没有一点介怀;唯独他自己依然悠然自得。然而从月楼翁往上,友兰翁活到四十多岁;月楼翁的伯兄、仲兄也都不到五十岁便去世。竹窗翁死于五十岁,而月楼翁在父子兄弟中独自高耸长寿,活到八十三岁,他所得的福分难道不能说丰厚吗?月楼翁的妻子某氏,死后三个月下葬;某甲子年,葬在黄塘祖坟旁。于是,他的后人一想办法使月楼翁不朽,便想请能立言的君子作铭。于是请我唐顺之叙述事情的大略。顺之是月楼翁的侄孙,也是给事公的孙子。墓表

春坊中允方泉李君墓表方泉李君既卒,其父推官公谓余与君同寮相好也,以书来请余表君之墓。君姓李氏,讳学诗,字正夫,世为莱州府平度州人。大父讳琮,父推官公慧也。生二子,而君为长。君少頴异,沈静,治经,通《尚书》。乙酉秋,郡守李君霆梦桃花洞中一少年得隽,已而君中试。君结庐读书处,则桃花洞之麓也。丙戌第进士,为永平府推官,法丽于情,数决滞狱。三年以荐召入,为稽勲司主事。顷之陞考功司员外郎。会朝觐考察,君与有司佐其长僚黜陟,用精。已而调文选员外郎。君之在考功也,而余亦入为考功主事,始与君相识。君为人丰肉踈眉目,进止雍容,与人接婉婉若处女,腹中坦坦不蓄鳞甲,以此能在处协于僚友间。其治狱也,未尝以钩距为巧;其考课也,未尝以按吏为功。是时都御史王浚川公有物望不轻,一言假人。自君为诸生,而浚川公为提学,则己竒君。后君居吏部,浚川公熟视君,益以为逺器,数言于诸公卿间。诸公卿自是知君,亦以为逺器也。君居闲独喜为诗,然在众中絶口未尝言诗,其自晦多如是。在文选未几,改官为翰林院编修。顷之丁母杨宜人忧,既葬,庐于墓侧,产芝三本,髙尺许。然君不自以为瑞,而亦不言于人。服除赴官。戊戌春,同考会试事。己亥东朝建,君拜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修撰。未几充经筵讲官。庚子秋,主顺天府乡试。逾年以病卒,嘉靖辛丑六月某日也,年三十有九。君之入翰林,也是时与君同入先后十有一人,皆取之科道与诸部属,而君与余则皆自吏部入。居二年,余罢归,而编修鄞陈君束出为按察佥事。是年编修山阳卢君淮卒,明年修撰东平王君汝孝出为按察副使。又三年,余起为春坊司谏。是年中允闽陈君节之卒,明年陈君束以副使卒。是年余再罢归,明年而君又卒。呜呼!维昔官翰林者,进士髙甲。与庶吉士两涂而已。今天子在位,以为此不足以博求硕士,遂改其制。癸巳之岁,乃得君等十有一人。于是此十有一人者,入则陪侍经幄,退则校讐东观,景从响附,人思自竭,以报殊恩。暇则相与接杯酒,或限韵赋诗,分曹壶奕,或杂以诙谐嘲笑,以极文儒墨士之乐。于此之时,彬彬雅雅,争先恐后,何其盛耶!七八年间,在鬼録者几及其半,出者罢者亦又几人?其尚在院者,才两三人耳。呜呼!何其有终之鲜与?自古文儒之士,委弃于草野者不少,乃其间得自致于金马玉堂之列,以桀然自见其才者,千百而一两人耳。其遇不可谓不幸,天子度常格而用人,亦冀以得魁梧瓌伟之隽。盖搜于千百庶僚之中,获此数人,其致之不可谓不艰;而沦落销歇若此,其奄忽也,岂非怜才者之所叹与?故为表君之墓,而并名其人,以志余之所感云。

译春坊中允方泉李君墓表 方泉李君去世后,他的父亲推官公认为我与李君曾是同僚并且交好,便写信来请我为李君的墓作表。李君姓李,名学诗,字正夫,世代是莱州府平度州人。祖父名琮,父亲推官公名慧。推官公生有两个儿子,李君是长子。李君年少时颖悟非凡,沉静寡言,研治经书,通晓《尚书》。乙酉年秋,郡守李霆梦见桃花洞中有一个少年考中,后来李君果然中试。李君筑屋读书的地方,正是在桃花洞山麓。丙戌年考中进士,任永平府推官,执法合乎情理,多次审决积压的案件。任职三年,因被推荐召入朝廷,任稽勋司主事。不久升任考功司员外郎。适逢朝觐考察,李君与有关官员辅佐长官考核属官的升降,办事精细。不久调任文选司员外郎。李君任考功司官员时,我也入朝任考功司主事,才与李君相识。李君体态丰满,眉目疏朗,举止雍容;待人温婉,像未出嫁的女子;内心坦荡,不存戒备,因此能够在同僚之间处处协调。他审理案件,从不把盘诘套问当作技巧;考核官员,也从不把查究官吏当成功劳。当时都御史王浚川公在士人中很有声望,不轻易推荐人。李君还是秀才时,浚川公任提学,就已经认为他非同寻常。后来李君在吏部任职,浚川公仔细观察他,更加认为他是有远大器识的人,多次在公卿之间称道他。公卿们从此知道李君,也都认为他是有远大器识的人。李君闲居时独自喜欢写诗,但在众人中从不开口谈诗;他如此自我隐藏的地方很多。在文选司任职不久,改任翰林院编修。不久遭逢母亲杨宜人去世的丧事,安葬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长出三株灵芝,高约一尺。然而李君并不认为这是祥瑞,也不向别人说起。服丧期满后赴任。戊戌年春,任会试同考官。己亥年东宫建立,李君授任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修撰。不久充任经筵讲官。庚子年秋,主持顺天府乡试。过了一年因病去世,是嘉靖辛丑年六月某日,享年三十九岁。李君进入翰林院时,与他同批先后入院的共有十一人,都是从科道官和各部属官中选取的;只有李君和我,是从吏部进入翰林院的。过了两年,我被罢官回乡,而编修鄞县陈君束出任按察佥事。这一年,编修山阳卢君淮去世;第二年,修撰东平王君汝孝出任按察副使。又过三年,我被起用为春坊司谏。这一年,中允闽地陈君节之去世;第二年,陈君束以副使之职去世。这一年我再次被罢官回乡,第二年李君也去世了。唉!从前在翰林院任官的人,只有进士高等和庶吉士两条途径。如今皇帝在位,认为这样不足以广泛求取硕士,于是改变了制度。癸巳年,才选得李君等十一人。于是这十一人,入朝便陪侍经筵,退朝便在东观校勘典籍;彼此如影随形、如响应声,人人都想竭尽才力来报答皇帝的特殊恩宠。有空闲时便一起饮酒,有时按限定的韵脚作诗,分组投壶下棋,有时夹杂诙谐嘲笑,尽情享受文士学者的快乐。在这个时候,文质彬彬、风雅端正,争先恐后,盛况是多么壮盛啊!七八年之间,已经列入鬼籍的几乎达到一半;出任外官的、被罢官的,又有几人?如今还在翰林院的,才只有两三个人罢了。唉!能够有始有终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自古以来,文士学者被弃置在民间的不少;其中能够自己进身于金马玉堂之列,卓然显露才华的,千百人中只有一两个。他们的际遇不能说不幸运;皇帝超越常格选用人才,也是希望得到魁梧杰出的俊才。大概是在千百名普通官僚中搜寻,得到这几个人,把他们选拔出来,不能说不艰难;可是他们竟像这样沉沦、消歇;他们突然凋零,难道不是怜惜人才的人所要叹息的吗?所以我为李君作墓表,并且一并写出这些人的姓名,以记载我的感慨。

户部主事陈君墓表嘉靖己丑岁,吾郡之士同举进士者凡八人。于是此八人者,得羣然咸聚于京师。未几,则或去或留。或去者复留,而留者又踵以去。其间得相聚京师者,率不过四五人,或三二人,再不能及于八人之数。而其后,无锡张君舜举与余相继罢去,则此八人之中罢其两人。其后,江隂陈君又卒于京师,此八人之中防其一人矣。呜呼,是可叹也!忆昔此八人相与日夕,具杯酒相欢笑。此时固亦知其聚者终不能不散,然殊不意其遽然遽散。去犹冀且复聚,纵使散去不复聚,亦不意升沈存没邈然分隔,遽至于此。然此犹七八年之间耳,使更复此七八年,或数十年,则人事之错迕消息愈益不齐,而其聚散升沈存没之感,计亦不止如此而已。呜呼,此可以知人生之若浮与天地之为逆旅矣,而亦何恠其然也欤?然方其聚也,则为欢然以喜;其散也,则为之慨然以忆;其罢而去也,则或为之怅然以唁;其没而不可作也,则或为之欷嘘流涕以悲,亦有情者之所不能已欤?然则子达之亡,此七人者莫不悲焉,而余独有所深悲于子达者,以子达有朴茂愿慤之质,有务为君子之志,而学未及充乎其质,力未及竟乎其志。非惟大官老寿限于命而不可得,而问学事业之可以自致者,亦若有所限焉,而未究乎其止也。此子达之所以为悲欤?彼区区聚散升沈存没之感,固又不足较矣。子达讳词,自号茶丘居士,以进士授户部山东司主事,歴官若干年而卒。卒时年才三十有六。陈氏故饶于赀,而君能刻苦自植立。其在众人中,衣裳言貌絶不类纷华子弟,而其在官絶不营营然广交游,借声誉为富人事。其为户部,尝监太仓军储,又监淮安清江浦漕务,最后捡校诸司章奏,皆精链谨洁。能于其官,而君自少孤,事其叔青田如事父之礼,友其从兄子和如其亲弟。兄家之筦钥,一总于青田,而君不知焉。君出入必禀命于青田翁,而后从事。观君之居家,与其居官,而予所称君之质与其志,大率可知也。君始有二子而夭,后君卒之八月,其妻吴安人始生一子,名之曰之才。安人系出恭靖侯良之后,有贤行,而青田又为之纲纪于外,其必能相与立孤,以成君志也。呜呼!陈氏之以善闻也,乆矣。而君父敔山公既举于乡,又不显以死;至君且显矣,而天又啬之,固将以昌其后乎?曩癸巳之岁,余再官京师,防君亦继至。于是所谓八人者,独余与君二人在京师。后虽继有至者,又不乆以去,而君与余至再更寒暑而后别。且以余之迂戅无似,幸不为此七人所弃斥,而君尤若以余为可与者。盖君于余交深而信笃如此。君之没,余安得黙然无一言也?君墓志行状,既自属于学士张公与户部主事曹君;独墓表未有所属。青田翁以请于余,盖君未尝有言,而青田翁揣知君之意,或在余也。君世谱履歴则志已详,故余独序交游始终,以道君之可悲者,以揭于君之墓,而又将以贻诸此六人者云。

译户部主事陈君墓表 嘉靖己丑年,我们郡中同榜考中进士的士人共有八人。于是这八个人得以一起聚集在京师。不久,有人离开,有人留下;离开的人又回来,留下的人也接连离开。其中能在京师相聚的,通常不过四五人,有时只有两三人,再也不能达到八人的数目。后来,无锡张君舜举和我相继被罢官离开,于是这八个人中又有两人罢归。后来,江阴陈君又在京师去世,这八个人中就又少了一人。唉,这实在令人感叹!回想当初,这八个人朝夕相处,备办酒杯,彼此欢笑。当时固然也知道聚集终究不能不离散,却完全没有料到会这样突然地离散。离开时还希望将来能够再聚;即使离散后不能再聚,也没有想到升降、存亡会遥遥分隔,突然到了这种地步。然而这还只是七八年之间的事;如果再过七八年,或者几十年,那么人事的错杂变迁、消长变化就会更加不相同,而对聚散、升降、存亡的感慨,计算起来也一定不止如此罢了。唉!由此可以知道人生如同浮萍,天地不过是供人暂住的旅舍;这样看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然而正当相聚时,便欢欣喜悦;他们离散时,便为此感慨而追忆;有人罢官离去,便为他惆怅并慰问;有人去世而无法复生,便有人抽泣流泪地悲悼,这也是有感情的人所不能自已的吧?那么子达去世,这七个人没有不悲痛的;但我对子达另有更深的悲痛,是因为子达具有朴实厚重、诚愿谨慎的品格,有努力成为君子的志向,可是学问还没有达到足以充实其品格的程度,力量也还没有达到足以完成其志向的地步。不仅大官和长寿受命运限制而不可得到,就连凭借问学和事业可以由自己取得的成就,也仿佛受到某种限制,尚未达到尽头。这就是子达之所以令人悲痛的地方吧?至于那些微不足道的聚散、升降、存亡之感,本来又不值得相比了。子达名词,自号茶丘居士,以进士身份授任户部山东司主事,历任官职若干年后去世。死时年仅三十六岁。陈氏家族过去富有资财,但子达能够刻苦自立。他在人群中,衣着、言谈、容貌完全不像浮华子弟;在任官时也绝不忙于广交游、借助声誉来为富人办事。他任户部官员时,曾监管太仓军粮储备,又监管淮安清江浦漕运事务,最后检校各司章奏,都精细纯熟而谨慎整洁。他在任职方面很有能力;而子达自幼丧父,侍奉叔父青田翁,完全按照侍奉父亲的礼节;友爱堂兄子和,如同亲弟弟一样。兄长家的钥匙和财物,全由青田翁掌管,子达对此并不知道。子达出入一定先向青田翁请示,然后才办事。看子达在家中的表现和在官场上的表现,我所称道的他的品格和志向,大体都可以由此知道了。子达起初有两个儿子,都夭折了;他去世八个月后,他的妻子吴安人才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之才。安人出自恭靖侯良之后,有贤德的品行;青田翁又在外主持家务,他们一定能够共同扶养遗孤,以完成子达的志向。唉!陈氏家族因善行闻名,已经很久了。子达的父亲敔山公既已考中乡试,却又未能显达便去世;到了子达将要显达时,上天又吝惜不给他寿命,难道果真是要让他的后代昌盛吗?从前癸巳年,我再次在京师任官,恰好子达也接着来到。这样一来,所谓八个人中,只有我和子达两人在京师。后来虽又有人陆续到来,却不久便离开;子达和我相处了两次寒暑,才分别。以我这样迂拙无能的人,幸而没有被这七个人弃斥,而子达尤其仿佛认为我可以相交。可见子达与我的交情深厚、信任坚定到了这样的程度。您去世了,我怎么能默默无言、一个字也不说呢?您的墓志和行状,已经分别托付给学士张公和户部主事曹君撰写;唯独墓表还没有托付给谁。青田翁来向我请求,大概您生前虽然没有说过,但青田翁揣测知道您的心意,或许是在我这里。您的世系、谱牒和生平履历,墓志中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所以我只叙述我们交游的始末,用来说明您的可悲之处,把它刻在您的墓上,同时也将把这些话留给这六位有关的人。

都察院都事秦君墓表锡之言孝弟笃行有家法者必归秦氏。秦氏之先,贞静先生讳旭,隐居行谊,既没而乡人私谥贞静先生。以长子防官封中宪大夫,然乡人不称其官,而称之曰贞静先生。贞静次子永孚以孝子旌,弟仲孚亦孝,乡人称之曰双孝。秦氏君讳镗,字国和,号类樗,山人贞静先生之孙,而孝子公之子也。自少为邑诸生,治所谓时文者最精。每御史岁试诸生,诸生心拟甲乙,多目君,君亦每自负。及案出,卒无前君者。然六试于乡,而后第五试于防,皆不第。已而罢试,家居若干年。嘉靖辛丑,即家授南京都察院都事,以卒年七十有九。君之罢试也,以亲老且病,故竟二亲死,君亦遂不仕也。曰:“吾禄不及吾亲,乃欲以衰年为子孙窃禄耶?”初,孝子公事其父贞静,与其母殷恭人,惟其志而不忍伤,至于刺血吮疮,不惮为之。及君事孝子公,一如其所以事贞静者;其事母张孺人,一如其所以事殷恭人者。孝子公仁慈俭朴,君为是羣下不轻鞭呵,中堂无叱咤之声。平生自飨匕筯,不出蔬豆之外,惧少失孝子公意。张孺人尝病瘫不能起,又瘖不能言,君以意揣其寒温饱饥,而时食衣之,便溺起坐必君自扶抱,朝夕必侍,如是者十九年,虽女使亦不以属。然此盖君之所谓孝者,即甚劳勚,亦不过乎煦愉抑搔人子之常事。独念君束髪即以文自奋,人亦期君于当时所谓功名显荣,纵不有得于前,必有得于后。而君乃鋭然自割于强盛之年,非孝爱纯至,一不中热于世味有所不能,是则难耳。抑人亦有言:“子而仕,虽有离忧乐也;子而在侧,虽无离忧不乐也。”人情岂异是哉?君乃能使其亲忘乎人情之所乐,而深乐乎人情之所不乐者,其必有委曲感移乎亲之心,而人不能知,是尤所以为难也。君事寡姊曲有恩礼,姊亦以节见旌。君为人悃愊无表暴之饰,然重节槩厉。廉隅不妄交游,不轻谒于有司。君既自以诗书行谊守为家法,于教子孙也尤笃。子孙化之,街衢之间,褒衣矩步,不问可知其为君家弟子。庚子岁,子涵孙禾举于乡。癸夘,孙梁又举乡。之人不以子孙之堦于荣进为秦氏贺,而以子孙恂恂谨让,守家法为秦氏贺也。盖吾友施君子羽状君之行,而为之説,以比于汉石氏。其説然矣。然石氏自建庆而下,不再世孝谨遂衰,岂非其质行有余,而诗书学问之泽不足以维持之耶?有石氏之孝弟矣,而又能从事乎齐鲁诸儒之所谓文学者,以益修乎其所未至,则秦氏孝谨之风其将不衰矣乎?余故因表君之墓,而并书之以诏其后之人。

普安州判杭君墓表呜呼!是为吾友宜兴杭君锡贤之墓。杭君讳封锡贤,其字号日惺,布政泽西公之子,都御史双溪公之兄子也。乙未岁,余罢官归,客宜兴,寔馆于君。余性褊且戅,在乡曲孑孑不能与人为同,然独尝心善君。君自少以宦游子弟着文行,其所结纳多海内知名之士。顾余何取?然君与余独深相好也。以是于君乎馆。余所馆距君所居五六十里,君数数往来候余,或相对一室讲论经史,或邀余游东西溪及铜官诸山。所至辄盘桓竟日,或相与赋诗为乐。余是时居常以病谢客,然于君之来未尝不喜。余于山水亦雅不甚好,然于君之请未尝不从。与君处乆而益津津有味,而亦益知君之为人。君外和而中介,其遇事小心能忍,待人依于谦厚,于好善尤笃,甚于世之嗜势利者。其臭味苟同,虽其四海九州之人,君纵不能徧与之接,然其心未尝不慕而求之。其臭味苟不同,虽其里闬姻戚之人,君纵强与之接,然其心未尝不踈而逺之。其慕而求之也,然未尝翕翕以相驩;其踈而逺之也,然未尝悻悻以相忤。余以是益信君为长者。余既居宜兴两年,会有春坊司谏之命,去如京师。未几,君亦以选入就试北畿,复得与君日夕往来如宜兴时。君居京师,尤自守不妄与人交,独余所善吉水罗达夫、富顺熊叔仁、平凉赵景仁,君介余徧与之游甚狎。至于大官势人之门,虽君力能自通,然絶不往也。始君少时从泽西公在京师,学于翰林诸先生,其为文有矩矱,为县诸生已能出名声。然数试不利,后为太学生,师事湛甘泉、吕经野、邹东郭三先生。三先生亦深器君,君益思自奋。及余与君会宜兴,则君年且五十矣,而其气不少衰,时时作为文章,包罗驰骋,沛如也。既试北畿,又不利,于是始就选。有劝以赂者,君艴然曰:“吾父吾叔并以直节莅官,吾纵不能似,柰何以”此为吾父、吾叔羞,竟不肯。于是选普安州判官,归至淮,病卒,年五十有七。自君在京师,而余以狂言再谪为民,君送我于崇文门外,眤眤不能别,且谓余曰:「君去,吾亦归矣。与君结庐深山以老焉,可也。」未几,而君竟死。呜呼,余乌得无情哉!乃为叙始终游从之故,与君为人之大略,而书之于其墓。

译都察院都事秦君墓表 凡是谈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品行笃厚而且家风有法度的人,锡都一定归之于秦氏。秦氏的先祖贞静先生,名旭,隐居守行,品德高尚;去世后,乡人私下给他谥号为“贞静先生”。因为长子秦防做官,他被封为中宪大夫,但乡人不称他的官职,而称他为贞静先生。贞静先生的次子永孚,因为孝顺被旌表;他的弟弟仲孚也很孝顺,乡人称他们为“双孝”。秦氏君名镗,字国和,号类樗,是山人贞静先生的孙子,也是孝子公的儿子。他年轻时做县里的生员,所研习的时文最为精通。每当御史每年考核生员时,生员们心里都预料甲乙等次,多数人都把秦君列入其中,秦君自己也常常很自负。等到试卷评定出来,最终没有人排在秦君之前。然而他在乡试中考了六次,后来又参加防试,都是没有考中。此后停止应试,在家居住了若干年。嘉靖辛丑年,朝廷就在他家中授予他南京都察院都事的官职,他在七十九岁时去世。秦君停止应试,是因为父母年老而且患病,所以最终等到二亲去世,秦君也就不再做官了。他说:“我的俸禄不能供养父母,难道还要在衰老之年为子孙盗取俸禄吗?”当初,孝子公侍奉父亲贞静先生和母亲殷恭人,只顺从他们的心意而不忍使他们受到伤害,甚至要刺血、吮吸疮口,也不怕为他们做。等到秦君侍奉孝子公时,完全像孝子公侍奉贞静先生那样。他侍奉母亲张孺人,也完全像孝子公侍奉殷恭人那样。孝子公仁慈俭朴,秦君因此对家中众人从不轻易鞭打呵斥,正堂里听不到责骂声。他平日自己吃饭,菜肴从不超出蔬菜豆类,生怕稍微违背了孝子公的心意。张孺人曾经患瘫痪不能起身,又哑得不能说话,秦君便凭心意揣度她是冷是热、是饱是饿,按时给她进食、穿衣;她大小便、起身、坐下,都一定由秦君亲自扶抱,早晚一定侍奉在旁。这样坚持了十九年,即使女仆也不让她们代劳。然而,这大概就是秦君所说的孝顺,即使非常劳苦,也不过是和颜悦色地体贴、搔抚母亲,是人子通常的事情。只是想到秦君从束发之年起,就凭文章奋发自立,世人也期望他在当时所谓功名显达、荣华富贵方面有所成就;即使前面没有取得,后来也一定会取得。然而秦君却在壮盛之年果断地割舍了这些追求,若不是孝心、爱心纯厚至极,不被世俗滋味所打动,是做不到的。这确实是很难的事。或者人们也有这样的话:“儿子做官,虽然会有离别的忧愁,却也有快乐;儿子在身边,虽然没有离别的忧愁,却未必快乐。”人情难道不就是这样吗?秦君却能使父母忘掉人情所喜爱的事情,而深深喜爱人情所不喜爱的事情;他一定有曲折而深刻的感化力量,能够感动改变父母的心意,只是别人无法知道,这更是难能可贵的地方。秦君侍奉守寡的姐姐,恩情和礼数都极为周到;姐姐也因为守节而受到旌表。秦君为人诚实厚道,不作外在的矫饰,但很重视气节,严于自持。他廉洁自守,不随便交游,也不轻易到官府拜谒。秦君既然把读书、守行、守德作为家法,教育子孙尤其严格。子孙受到他的感化,在街巷之间,穿着宽大的衣服,举止合乎规矩,不必询问就知道是秦家的弟子。庚子年,儿子涵和孙子禾在乡试中考取;癸卯年,孙子梁又在乡试中考取。乡人不因为秦氏子孙逐步取得仕进而向秦家道贺,却因为子孙恭敬谨慎、谦逊退让、能够遵守家法而向秦家道贺。我的朋友施子羽曾经撰写秦君的行状,并为他作说,把他比作汉代的石氏。他说得对。然而石氏从建庆以下,过了两代,孝顺谨慎的家风就衰落了,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质朴品行虽有余,而诗书学问的教泽不足以维系它吗?如果既有石氏那样的孝顺友爱,又能从事齐鲁诸儒所说的文学,用来进一步修养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那么秦氏孝顺谨慎的家风将不会衰落了吧?所以我借着为秦君表墓的机会,把这些话一并写下,用来告诫后世的人。普安州判杭君墓表 呜呼!这里是我的朋友宜兴杭君锡贤的墓。杭君名封,字锡贤,号〔原文作“日惺”,疑有讹误〕,是布政泽西公的儿子、都御史双溪公的侄子。乙未年,我罢官回乡,客居宜兴,确实住在杭君家里。我性情偏狭而且愚直,在乡里孤单地独处,不能与众人相合,但我唯独曾经从心里认为杭君很好。杭君从年轻时就凭借官宦子弟的身份修习文章和品行,他结交的大多是天下知名人士。可是我有什么值得他取法的呢?然而杭君唯独和我交情深厚。因此我才住在他家。我住的地方距离杭君的住处五六十里,杭君多次往来探望我,有时与我相对坐在一室之中讲论经史,有时邀请我游览东西溪以及铜官诸山。每到一处总是流连一整天,有时还彼此作诗取乐。那时我平常因为有病而谢绝宾客,但杭君来访,我从未不高兴;我对于山水向来不太喜爱,但杭君邀请,我从未不答应。和杭君相处久了,我越来越觉得有滋味,也越来越了解他的为人。杭君外表温和而内心正直,遇事小心谨慎而且能够忍耐,待人依循谦逊厚道的原则,喜爱善人尤其深厚,远胜于世上那些嗜好势利的人。他如果遇到志趣气味相同的人,即使对方是四海九州之人,杭君即使不能全部与之交往,内心也从未不仰慕并寻求结交。如果遇到志趣气味不同的人,即使对方是同乡、邻里或姻亲,杭君即使勉强与之交往,内心也从未不疏远他。他仰慕并寻求结交志趣相同的人,却从不亲昵地逢迎取悦;他疏远志趣不同的人,却从不愤恨地与人抵触。因此我更加相信杭君是位长者。我在宜兴居住了两年以后,恰逢接到春坊司谏的任命,离开宜兴前往京师。不久,杭君也因选官入京,参加北畿的考试,于是又能像在宜兴时那样与杭君朝夕往来。杭君居住在京师,尤其能够自守,不随便同人交往;只有我所结交的吉水罗达夫、富顺熊叔仁、平凉赵景仁三人,杭君通过我同他们广泛交游,关系十分亲密。至于大官和有势力的人家,虽然杭君凭自己的力量完全可以通达,却绝不前往。当初杭君年轻时跟随泽西公在京师,向翰林诸位先生学习;他写文章有规矩法度,还是县中生员时就已经能够取得声名。然而他多次应试都不顺利,后来成为太学生,拜湛甘泉、吕经野、邹东郭三位先生为师。三位先生也非常器重杭君,杭君更加想着奋发自立。等到我和杭君在宜兴相会时,杭君已经将近五十岁了,但他的志气一点也没有衰退,时时写作文章,内容包罗广泛,气势纵横驰骋,充沛流畅。参加北畿考试后,他又没有考中,于是才开始接受选官。有人劝他行贿,杭君勃然说道:“我的父亲和叔父都凭正直的节操做官,我即使不能像他们一样,又怎么能用〔原文至“以”字中断,语意不完整〕使我的父亲和叔父蒙羞呢?”他最终不肯行贿。于是他被选为普安州判官,回程走到淮地时患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杭君在京师时,我因为说狂妄的话再次被贬为平民,杭君在崇文门外为我送行,依依不舍,不能告别,还对我说:“您离去以后,我也要回去了。可以和您在深山中结庐,一起终老。”不久,杭君竟然去世了。唉,我怎么能没有感情呢?于是我叙述我们交游往来的始末以及杭君为人的大概,写在他的墓上。

按察司照磨吴君墓表文字之变于今世极矣。古者秉是非之公,以荣辱其人,故史与铭相并而行。其异者,史则美恶兼载,铭则称美而不称恶。美恶兼载,则以善善为予,以恶恶为夺,予与夺并,故其为教也章。称美而不称恶,则以得铭为予,以不得铭为夺。夺因予显,故其为教也防。义主于兼载,则虽家人里巷之碎事,可以广异闻者,亦或采焉,故其为体也不嫌于详。义主于兼美,则非劳臣烈士之殊迹,可以系世风者,率不列焉,故其为体不嫌于简。是铭较之史犹严也。后世史与铭皆非古矣,而铭之滥且诬也尤甚。汉蔡中郎以一代史才自负,至其所为碑文,则自以为多愧辞。岂中郎知严于史而不知严于铭耶?然则铭之不足据以轻重也在汉而已然,今又何恠?余两为史官,皆以不称罢,而姻戚闾里以其尝职史,故往往以铭辞见属。呜呼!试防检前后所为铭,其如中郎之愧辞者有之乎?无也。余进而位于朝,不能信予夺于其史;退而处于乡,不能信予夺于其铭,是余罪也。虽然,予夺非余之所敢也,是以欲絶笔于铭焉。其或牵于一二亲故之请,有不能尽絶者,则谨书其姓名里宦系世卒葬月日,此外则不敢轻置一言。虽不尽应古铭法,亦庶几从简近古之意焉。墓有铭有表,表亦铭也。今予所为表者是,维按察司照磨吴君之墓。据君之族孙进士祯所为状,君讳文字从周,号鲠斋,世为无锡之闾江。大父讳某,云云。君少读书,为邑诸生,后援例入太学,凡两试不中第。已而选福宁州幕官,陞山东按察司照磨,不赴任,遂乞致仕家居。凡几年,病脾一嵗,卒。嘉靖某年月日也,年七十有五。墓在闾江第二湾祖茔之次,葬以卒之,又明年某月某日将葬。君之二子忞慰诣余请文,而君族弟从夏实为之。先二子且致君遗言曰:“吾死,汝必于唐太史乞言焉。”从夏为吾母任宜。人后母之弟,其人恬静有守,余雅重之,故其为君请,不可辞。而余尝两防君于京师,其气温然谦厚,人也。始改官而乞身,贤乎冒竞不知返者,君之遗言又如此。呜呼!君岂以余不能为愧辞也?故余叙所以不敢轻为铭之説,及所以铭君之故,而谨书君之姓名里宦系世卒葬月日,为文而授之忞慰,使镵诸墓上。

华三山墓表华三山翁讳从智,字克祯,按察副使金之父也。副使为户部主事时,封翁以其官副使,廉静朴木,有古人之风,余心敬慕其为人。后乃稍闻三山公之行事,而知副使之树立有自也,则又敬慕三山翁。已而得翁所为《佘山百咏》诗,其语类古之隐君子,自足于一丘一壑,而不好于物者,余尝欲走佘山访翁,以庶几获见所谓山泽之臞,而未能也。嘉靖壬寅四月十有四日,翁以病卒,年八十有二。于是副使来请余表君之墓。呜呼,余于翁有感矣!翁生为富人,而以子贵为封官,诸富人率隂阳予夺,多其纲络以力争锥刀,其贵人父兄或凭其气力渔猎其人,餍其谿心。翁乃约已而丰人,一切屏机穽,不事贾田宅,从其赢,敛租息从其肭,衣食人也从其赢,自衣食也从其肭。又诸富人与贵人父兄,率饰冠带都驺奴,日夜碌碌以刺候造请结纳为事,以厚其交而多其势,或时节往来府县门,入则偻偻柔色词以媚,出则诩诩张眉目以矜。翁独一切谢去,塞窦自藏,在佘山三十年,束带见賔客之日可数也。盖翁之泊于利而防于势若此,宜其发之诗歌而特有类乎古之隐君子也哉!余是以诺副使君之请,而表于其墓。翁墓在佘山,翁所自营也。翁少尝力于治生,以逸其父西野翁。后西野翁没,翁遂去其故居而老于佘,乃自为茔塜,因山而垒,植一木必其材,甃一石必其无泐,费可若干金以上,经营勤瘁且数十年而后完。虽然,古有説矣:声利腐鼠也,形骸委蜕也,故达者解焉。翁虽不恡情于其一,乃若不能不恡情于其一焉者,何耶?且夫役其一生之力,营营焉以计其身后委蜕之藏,与彼役其一生之力,营营焉以计其身前腐鼠之奉,其较亦何能大相逺?而翁乃躭之不置,其亦未可以为达欤?或曰:唐司空生尝为之矣,司空生达人也,故达乎死生之际,则王孙之裸葬可也。司空生之自为茔塜,而饮酒赋诗其中可也。翁父西野翁讳某,祖某,家于无锡之鹅湖华氏。自翁十五世祖当宋南渡,始自汴徙无锡,居某地。几世祖自某地徙某地,而五世祖又自某地徙鹅湖。其墓亦随所徙,族大而墓散,往往蔽草莽间。翁遂为巨碑数通,各题小传碣诸其墓为识,而翁始墓于佘。翁配云云。

译按察司照磨吴君墓表 文字在当今世道的变化,已经到了极点。古人掌握是非的公理,用荣辱来评价人物,所以史书和铭文并行存在。二者不同之处在于:史书兼载美德和恶行,铭文则只称扬美德而不称说恶行。兼载美恶,就是以记载善行为褒奖,以记载恶行为贬抑,褒贬并用,所以它的教化作用明确。铭文只称美而不称恶,就是把获得铭文看作褒奖,把没有获得铭文看作贬抑;贬抑因褒奖而显现,所以它的教化作用在于防范。道理以兼载为主,所以即使是家人、里巷中的琐碎事情,只要可以扩大异闻,也有时会采录,因此它的体例不嫌详细。道理以兼美为主,所以不是功劳卓著之臣、节烈之士的特殊事迹,不能用来维系世道人心的,大多不予列入,因此它的体例不嫌简略。这样看来,铭文比史书还要严谨。后世的史书和铭文都不像古代了,而铭文泛滥并且虚妄,尤其严重。汉代蔡中郎自负有一代史才,到了他所作的碑文,却自己认为有许多惭愧的言辞。难道中郎只知道史书应当严谨,却不知道铭文也应当严谨吗?既然如此,铭文不足以作为衡量人物的依据,在汉代就已经是这样了,如今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两次担任史官,都因为不称职而罢免;姻亲、亲戚、邻里因为我曾经任史官,所以往往把撰写墓铭的事托付给我。唉!试着考察我前后所作的铭文,其中有像蔡中郎所说的那些惭愧之辞吗?没有。我进身朝廷而位居朝中时,不能把褒贬落实在史书中;退居乡里时,又不能把褒贬落实在铭文中,这是我的罪过。即使如此,褒贬也不是我所敢擅自施行的,所以我想停止撰写铭文。如果有时被一两位亲友的请求牵累,不能完全拒绝,那么就谨慎地写明他的姓名、籍贯、官职、世系、去世和下葬的年月日,除此以外不敢轻易添写一句话。虽然不能完全符合古代铭文的法则,也大概可以接近从简而合乎古意的宗旨。墓上有铭,也有表;表同样是铭文。如今我所作的这篇表,是为按察司照磨吴君的墓而作的。据他的族孙进士吴祯所写的行状,吴君名文,字从周,号鲠斋,世代居住在无锡闾江。祖父名某,以下原文作“云云”。吴君年轻时读书,成为县里的生员,后来援照成例进入太学,前后两次考试都没有考中。此后被选为福宁州幕官,升任山东按察司照磨,却没有赴任,于是请求退休回家居住。过了几年,他患脾病一年后去世。时间是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五岁。墓在闾江第二湾祖坟旁边,按照他去世的次年某月某日下葬。吴君的两个儿子忞、慰来我这里请求撰文,吴君的族弟从夏实际负责此事。两个儿子又先传达吴君的遗言说:“我死后,你们一定要向唐太史求取墓文。” 从夏是我母亲任宜人的弟弟,他为人恬静而有操守,我一向敬重他,所以他为吴君来请求墓文,我不能推辞。而且我曾经两次在京师见过吴君,他气质温和,谦逊厚道,是个有德之人。他刚改任官职便请求退休,比那些贪图竞争、沉溺仕进而不知回头的人贤明;吴君的遗言又是这样。唉!吴君难道是因为我不能写出惭愧的虚饰之辞,才留下这番遗言的吗?所以我叙述自己不敢轻易撰写铭文的理由,以及为吴君作铭的缘故,并谨慎写明吴君的姓名、籍贯、官职、世系、去世和下葬的年月日,写成文章交给忞、慰,让他们把它刻在墓上。华三山墓表 华三山翁名从智,字克祯,是按察副使华金的父亲。副使任户部主事时,朝廷因他的官职而封三山翁为副使之父。三山翁廉洁安静、质朴〔原文“朴木”疑有讹误〕,有古人的风范,我心中敬重仰慕他的为人。后来我逐渐听到三山公的事迹,知道副使的成就有其根源,于是更加敬重仰慕三山翁。后来我得到三山翁所作的《佘山百咏》诗,诗中言语很像古代的隐士,满足于一丘一壑,不以外物为乐。我曾经想赶到佘山拜访三山翁,希望能够见到所谓山泽中的清瘦隐士,却未能如愿。嘉靖壬寅年四月十四日,三山翁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二岁。于是副使来请求我为三山翁作墓表。唉,我对三山翁确实有所感触!三山翁生来是富人,又因为儿子显贵而获得封官,富人们大多暗中使用各种手段争夺财利,布置许多罗网,竭力争取蝇头小利;那些显贵者的父兄,有的凭借权势捕取他人财物,填满自己的贪欲。三山翁却约束自己而厚待别人,完全抛弃机巧和陷阱,不经营买卖、田地、宅第来牟利;对于这些产业的盈利〔原文“从其赢”疑有讹误〕,他不去追逐;对于租息收入〔原文“从其肭”疑有讹误〕,他也不去搜刮;供给别人衣食时,他取用丰厚,供给自己衣食时,则取用俭约。再说,富人与贵人的父兄,大多修饰冠带,乘坐华丽车马,役使奴仆,日夜忙碌于投刺、问候、登门请托、结交纳贿,以此加厚交情、扩大势力;有时在节日往来于府县官署,进去时弯腰低头、满面柔色、用言辞献媚,出来时却扬眉张目、夸夸其谈以自我炫耀。三山翁却独自把这一切都谢绝了,堵塞门窗孔隙,闭门自藏,在佘山住了三十年,系好衣带接见宾客的日子屈指可数。三山翁淡泊财利、防备权势到了这样的地步,难怪他把这种心志发之于诗歌,特别像古代的隐士啊!因此我答应副使君的请求,为三山翁作墓表。三山翁的墓在佘山,是他亲自营造的。三山翁年轻时曾经努力经营生计,使父亲西野翁能够安逸生活。后来西野翁去世,三山翁便离开旧居,在佘山终老;他还亲自营造坟墓,依山堆筑,每栽一棵树必求其材质,每砌一块石头必求其没有裂纹,花费在若干金以上,辛勤经营了几十年才完成。即便如此,古人已经有过这样的说法:声名和财利如同腐鼠,人的形骸如同蜕下的皮壳,所以通达之人能够看破它们。三山翁对于其中一样能够不吝惜感情,却对于另一样似乎不能不吝惜感情,这是为什么呢?况且耗尽一生的力量,忙忙碌碌地筹划身后蜕壳般的形骸安葬之所,和那些耗尽一生的力量、忙忙碌碌地筹划生前腐鼠般的财利供养相比,二者又怎么会相差很大呢?三山翁却沉溺于此而不能放下,他也还不能算作通达之人吧?有人说:唐代司空生曾经这样做过,司空生是通达之人,所以能够通达生死关头,那么像王孙那样裸葬也可以。司空生亲自营造坟墓,并在其中饮酒作诗,也可以这样做。三山翁的父亲西野翁名某,祖父名某,家族居住在无锡鹅湖的华氏。三山翁的十五世祖在宋朝南渡时,才从汴京迁到无锡,居住在某地。几代祖先又从某地迁到某地,五世祖再次从某地迁到鹅湖。他们的墓也随着迁徙而迁移,族人增多而墓地分散,往往被遮蔽在草莽之间。三山翁于是建造了数通大碑,各自题写简短的传记,立碑在他们的墓旁作为标识;三山翁也从此开始在佘山营造自己的墓地。三山翁的配偶,原文作“云云”。

莆田林氏先墓表莆田林君华述其先人之行而请余为之表于其墓曰:少而为儒,老而投闲,其绩文强记,推于士人;而好施善忍,着于乡曲。自少孤独,与母居,母或不怿,辄卧不食,则跪俯牀下,求亲党慰觧百方,母怿然后跪为之起,母食然后食。是吾大父洗心公之行也。虽不为儒生章句,然喜诵诗书,旁及箫管歌曲、卜筮星歴之学,尤精康节易数,而时讽其所为击壤诗。故其平生遇欢愉、穷窘、悲愁、死生之变,以为是数也,嗒然絶不以逆顺生心。少丧母丧,哭之目尽肿,数至失明。后遭父丧,窭不能给,则躬负尸于牀,而鬻衣质屋以供含袭。其后继母寡居,而家又窭甚,滫瀡襦緼之奉,有丰无缺。是吾父敬庵公之行也。寒暖饱饥、起居盥颒,事关舅姑者,以身任之,不以劳相遗;井汲灶燎、器涤衣澣、枣栗挑剥,家之▯细事,闗妯娌者,以身先之,不以难相推。诸妯娌见其卑柔,或侮以非意,则善解遣之;复有煦濡翕訿者,又正色拒之。久之,诸妯娌皆服,而舅姑则益喜。是吾母周安人之行也。嗟乎!华不幸,十三而丧吾大父,十七而丧吾母,二十而丧吾父,空乏颠沛,不能存,然思先人之义,即以不忘,沟壑自厉。尝乏食竟日,危坐读易,或雪夜衣絺覆草独处,慷慨歌声达旦,益奋激不改,以先人遗教在,不敢背也。华自壬辰登第,至于今十有四年,而任今职,所居官处,患难临民,益思砥砺名节,深以罔上残下、冐进坏道为耻,以先人遗教在,不忍玷也。大惧先人之善泯坠不纪,是以日夜悼心。惟君与华相知深,敢以累君。华之请余文也,盖在知镇江之二年,余诺之而未有以应也。后二年,御史奏华激变事,被逮京师。华以书别余曰:「苟君不遗余先人,而终赐之华,即死瞑矣。」华发镇江,哭而送之江者几万人,拥传车不能行。逮者愕眙且笑曰:「是可以为激变矣。」华至京师,上奏自辨。天子以为直,而京师诸贵人亦多言华枉者,于是天子竟不深罪华,而罢为民,以归。华于道,遣其弟苹以书来曰:「华诚不自意复奉先人丘墓,惟君所以嘉惠先人者,愿终赐之。」呜呼,余于是益感涉世之难也!将为籧篨戚施,嚘咿唯阿,苞苴承迎之行,可以无谴诃憎疾于人,然或不免谴诃憎疾于鬼神,而且遗先人以恶名。将为矫世厉俗,捐私奉公,崭崖狷洁之行,可以无谴诃憎疾于鬼神,然或不免谴诃憎疾于人,甚者为世戮辱,以忧丘垅。是两者不知其孰可也?以华之自处,固以谓可以无谴诃憎疾于鬼神,而贻先人以令名,然卒不免谴诃憎疾于人。既触法矣,然犹得免僇辱,以奉先人丘垅,以不为谴诃憎疾者所快。盖非天子圣明至仁保全善类,则不及此。故特为纪之,以着于世,且使世之人知种德积行,虽▯坎其身,必发之于其子孙。如林氏之先人,秉道守正,虽遭罹谗疾,终获保全,如华者,以为仁人志士之劝,其于世教未必无补云。

译莆田林氏先墓表 莆田林君华叙述他的先人的品行,请我为他们在墓上作表,说:年轻时做儒生,年老后退居闲处;他的文章成就和强记能力,在士人中受到推重;而且乐于施舍、善于忍让,在乡里很有声望。他自幼丧父,和母亲居住;母亲有时不高兴,便躺下不吃东西,他就跪伏在床下,想尽各种办法请求亲族来安慰劝解;母亲高兴后,他才跪着请母亲起身,母亲进食后他才吃饭。这是我的祖父洗心公的品行。他虽然没有成为以章句为业的儒生,却喜欢诵读诗书,还旁涉箫管、歌曲、卜筮、星历等学问,尤其精通康节易数,并且时常吟诵自己所作的击壤诗。因此,他一生遇到欢愉、困窘、悲愁以及生死变化,都认为这是命数,安然淡泊,绝不因顺逆而在心中产生分别。年轻时母亲去世,他哭得两眼肿胀,多次哭到几乎失明。后来父亲去世,家里贫穷得无法供给丧事,他亲自把尸体背到床上,又卖掉衣服、抵押房屋来供办含殓和入殓之物。后来继母守寡,家里又极其贫困,但供给她的汤水、衣服和被褥,丰足而没有缺少。这是我的父亲敬庵公的品行。寒暖、饱饿、起居、洗脸漱口等事情,只要关系到舅姑,就由自己承担,不把劳苦推给别人;汲水、烧火、洗涤器皿、洗濯衣服、挑拣剥取枣栗等家中琐碎事务,只要关系到妯娌,就亲自带头去做,不把困难推给别人。各位妯娌见她谦卑柔顺,有时无故欺侮她,她便善意地解释并打发她们离开;又有人对她过分亲昵、阿谀讨好,她便严肃地拒绝。时间久了,各位妯娌都服从她,而舅姑更加喜爱她。这是我的母亲周安人的品行。唉!华不幸,十三岁丧祖父,十七岁丧母亲,二十岁丧父亲,家境空乏、颠沛流离,几乎无法生存;然而想到先人的义行,就从未忘记,以身处困境来激励自己。我曾经一整天没有饭吃,却仍正襟危坐读《易》;有时在下雪的夜里穿着细葛布衣服、盖着草独自居住,慷慨激昂地歌唱直到天亮,越发奋发激励自己而不改变,因为先人留下的教诲还在,不敢违背它。华自壬辰年考中进士,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如今担任这个职务;在所任官职所在地,面对百姓遭受患难,更加想着砥砺自己的名节,深以欺骗上司、残害下属、妄求升进而败坏正道为耻,因为先人的遗教还在,不忍玷污它。最害怕先人的善行泯灭坠落而无人记载,所以日夜忧伤。只是您和我相知很深,所以冒昧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华请求我撰文,是在我任镇江知府的第二年;我答应了他,却一直没有机会应允。两年以后,御史上奏说华激起事变,华被逮捕到京师。华写信向我告别说:“如果您不遗弃我的先人,最终赐给他们一篇墓表,那么我即使死了也可以瞑目了。” 华发配镇江时,哭着到江边送他的人有好几万人,拥挤得连传车都无法通行。逮捕他的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切,反而笑道:“这足以激起变乱了。”华到了京城,上奏章为自己申辩。天子认为他是正直的,京城的许多贵人也替华说他受了冤枉,于是天子最终没有深究华的罪过,只罢免他的官职,让他作为平民回乡。华在路上,派弟弟苹带信给我说:“我实在没想到还能再奉守先人的坟墓,只希望您从前嘉惠先人的情意,最终仍能赐予我。”唉!我因此更加感到立身处世的艰难了。若要做那种委曲逢迎、低声下气、唯唯诺诺、靠馈赠礼物和迎合权贵来行事的人,固然可以不受世人的责骂、诋毁和憎恶,却未必能免于鬼神的责骂、诋毁和憎恶,而且还会给先人留下恶名。若要做那种矫正世俗、砥砺风俗、舍弃私利奉行公义、孤高自守而廉洁的人,固然可以不受鬼神的责骂、诋毁和憎恶,却未必能免于世人的责骂、诋毁和憎恶,严重的还会遭到世人的杀戮和羞辱,使祖坟也蒙受忧患。这两种做法,哪里知道究竟哪一种可以选择呢?按华对自己的立身处世来看,他本来以为这样可以不受鬼神的责骂、诋毁和憎恶,并且给先人留下美名,然而最终还是不能免于世人的责骂、诋毁和憎恶。他既然触犯了法律,却仍然得以免遭杀戮和羞辱,能够奉守先人的坟墓,也没有让那些责骂、诋毁和憎恶他的人感到快意。这大概是因为天子圣明而且极其仁慈,能够保全善良之人的缘故,否则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我特意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使它流传于世,也让世人知道,积累德行的人,即使自身困顿坎坷,福泽也一定会在他的子孙身上显现。像林氏的先人那样,守持道义、遵守正道,虽然遭受谗言和憎恨,最终还是获得保全;像华这样的人,也可以用来劝勉仁人志士,对于世间的教化未必没有补益。

彭翠岩处士墓表古之人有书其人之墓者,必其智足以知其人者也。智不足以知其人,而据其所传闻书之,虽其当实,君子且以为近诬,而况其不当实者乎?虽或知不足以知其人,而知其子弟,则为之书其父兄者,今往往有之。然其不失实者,亦或少矣。自余稍知为文,惟书人之墓则尤不敢不谨。知不足以知其人,不敢书;虽或知其子弟,而亦不敢以书其父兄。今余既未足以知处士,而又未获游于处士之子郡推君,而特为之书者,盖郡推君之僚于余父也最乆,而余父之知郡推君也最深,则因余父以知郡推君之为人,而因郡推君之所称述者以知处士之为人,其亦庶乎可以不失实焉否也?按状,处士讳颢,遵道,其字处士。居常自言曰:「拙可以勤补,而窘可以俭裕。故其俯拾仰取,凡所以家人生产之计,未尝不出于勤;而其服食器具,凡其所以自奉,未尝不出于俭。然至贫不能屋者,为之屋;贷而不能偿者,还其劵。或遇贤士君子,其将迎而赠送之也,必恭其貌而丰其仪。故士君子乐与之游,而乡之人不病其为纎啬也。」其更▯赋役,凡所以急公家之事者,先于所以谋其私;至于体其同室之休戚,通其有无,而孔懐其死丧,其所以为其父母之子者,先于所以为其子。处士既自以不能读书为儒,而独属意于郡推君。郡推君之少也,择师教之,而时督之曰:「若頼祖父余业,幸无饥寒,而不刻骨自植立,而惰窳以败,是羞余也。」嘉靖壬午,郡推君举于乡,处士且喜且督之曰:「更志其大者可也。」盖郡推君述处士之行大略如此。而余父为余言郡推君之为人,缩缩谨甚,其治狱多所贷舎,不以鍜链为能,虽鞭楚常恐伤之,是殆有闻于处士长者之教乎?余是以因余父以知郡推公,因郡推公以知处士,而为之记之也。处士祖希载,父德甫,自处士祖父而上皆不仕。而处士有子澄,始举于乡,今为永州府推官。配晏孺人,状以为安祥雍肃,能助处士之不逮者也。子三人,长即澄,次浑,太学生,皆晏出也;次深,侧出也。孙男六人:天禄、天初、天视、天祐,而天禄、天初、天祐皆邑庠生,天视太学生,其二也。幼未名。处士卒于嘉靖某年月日,年六十有三。晏孺人卒于某年月日,年五十有九。至嘉靖丙申十一月日,始合葬于万载县北九子石之冈。处士系出宋待制忠肃公龟年之后,世居临江之清江,至六世祖始徙袁之万载城东,而翁又构别业于城北龙溪之浒。龙溪迤南有岩积翠,作亭其上,而自号曰「翠岩处士」。余因为之表曰:「是维翠岩处士之墓云。」

传

译彭翠岩处士墓表 古代的人为某人的墓作文字,一定是因为他的智慧足以了解那个人。智慧不足以了解那个人,却根据传闻来为他作墓文,即使内容恰好符合事实,君子尚且认为近于欺诬,更何况不符合事实的呢?虽然有些人自己不足以了解死者,却了解他的子弟,于是替他们书写父兄事迹的,今天往往有这种情况。然而不失实的,也许很少。我从稍微懂得作文开始,唯独为人写墓文时尤其不敢不慎重。认识不足以了解那个人,就不敢为他作墓文;即使认识他的子弟,也不敢据此为他们的父兄作墓文。如今我既不足以了解处士,又没有能够和处士的儿子郡推君交游,却特意替他作墓文,大概是因为郡推君作为我父亲的同僚,关系最为长久,而我父亲又最深入地了解郡推君,所以我能够通过父亲了解郡推君的为人,再通过郡推君所称述的内容了解处士的为人,这样大概可以不失实了吧?按其事状,处士名颢,字遵道,“处士”是他的号。他平常自己说:“笨拙可以用勤劳来弥补,困窘可以用节俭来使生活宽裕。所以我俯拾仰取,凡是谋划一家人的生产生计,没有不是出于勤劳;至于衣服、饮食和器具,凡是我用来供养自己的,也没有不是出于节俭。” 然而遇到极其贫穷、不能盖房的人,他就替他们盖房;借了钱却不能偿还的人,他就退还借据。有时遇到贤士君子,他迎接和赠送对方时,一定神情恭敬,礼仪丰厚。因此士人君子乐意同他交游,乡里人也不以他过于吝啬为忧。至于更改赋役,凡是有关急办公家事务的,总是先于谋划自己的私事;至于体察同室之人的祸福,周济他们的有无,深切关怀他们的死亡丧葬,他作为父母的儿子所做的事,也总是先于他作为儿子所做的事。处士既然自认为不能读书成为儒者,便唯独把心意寄托在郡推君身上。郡推君年轻时,处士选择老师教导他,并且时时督促他说:“你依靠祖父留下的产业,幸而没有饥寒;如果不刻苦磨炼自己、独立立身,却懒惰怠惰而败坏自己,那就是使我蒙羞。”嘉靖壬午年,郡推君在乡试中举,处士又高兴又督促他说:“还应当把志向放在更大的目标上。”大体上,郡推君所叙述的处士的品行就是这样。我父亲也曾对我说郡推君的为人:他谨慎小心到了极点,审理案件时多有宽免,不把严刑拷打当作本领,即使鞭打刑讯,也常常担心伤害犯人。这大概是他从处士这位长者的教诲中有所领会吧?所以我借父亲来了解郡推君,又借郡推君来了解处士,因而替他记述下来。处士的祖父是希载,父亲是德甫,从处士的祖父以上,世代都没有做官。处士有个儿子名澄,最初在乡试中举,如今任永州府推官。妻子晏孺人,事状称她安详、祥和、雍容、严肃,能够帮助处士弥补不足。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澄,次子浑,是太学生,都是晏孺人所生;次子深,是侧室所生。孙子六人:天禄、天初、天视、天祐,其中天禄、天初、天祐都是县学学生,天视是太学生,另外两个尚未成年,尚未取名。处士死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三岁。晏孺人死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九岁。到嘉靖丙申年十一月某日,才合葬于万载县北九子石的山冈上。处士是宋代待制忠肃公龟年的后代,世代居住在临江的清江,到第六世祖时才迁到袁州万载城东;他的父亲又在城北龙溪岸边营造别业。龙溪向南有一座积翠岩,他在岩上建亭,于是自号“翠岩处士”。我因此替他写墓表说:“这就是翠岩处士的墓。” 传

周襄敏公传公姓周氏,讳金,字子庚,号约庵。其先武进人也。国初有彦居者,以闾右徙南京,因家焉。至公为都御史,复还居武进。彦居生赠户部尚书道信,妻赠夫人董氏,于公为祖妣。道信生赠户部尚书广,妻赠夫人张氏,于公为考妣。坟墓皆在南京,而公始赐葬于武进之惠化乡。公自弱冠为应天学生,▯治甲子举乡试,正德戊辰举进士,擢给事中,陞太仆少卿,佥都御史,转副都御史,致仕。家居六年,以荐起为副都御史,陞兵部侍郎,转右都御史,寻转左,陞尚书。南京,南京公所生长也,因得焚黄先人之墓,南京人以为荣。公之始为给事也,于户右,于工左,于兵复都,于户凡歴三科,为都御史也。佥于延绥,副于宣府,于保定右左,于淮鳯凡歴四地,为尚书也。于刑,于户,凡两部。公所歴多在钱谷、刑名、兵戎剧曹与边腹要地。公为人阔达警敏,自在科中则已练习人情世务,章数十余上,度可施行而后言,不效迂生敢言而已。武庙数游幸晏朝,公上疏请复常朝之规。退则躬览章奏,以总权纲,亦颇见采纳。时贵宠用事,国储蠧于冗食。公言京粮嵗入三百五万,而食者嵗乃四百三万,乞痛加澄汰。便又言中官以迎佛,以织造滥讨引盐,暴横道路。又言都督马昂纳女弟后宫,外议或云已娠,请诛昂而还其女弟。后昂虽不罪,而女竟被黜。及公没,礼部为公请赠諡,亦独以公为给事时能隂销祸孽,指此疏也。方是时,奄幸相继擅势,尤与言路为仇,不旦暮死则窜,少能全者。公在科九年,卒以老成周慎免于戮辱,而以乆次得擢为太仆。公貌瓌伟,善议论。其在科中,每九卿廷议军机大事,边境要害,众辄目属公。公口对甚辨,闻者莫不心惬。壬申狼山之捷,兵部议有功将士例陞三级,公笑曰不然,将士有实职,有虚衔,有正副防游,实职大而虚衔反小,有管哨管队实职小而虚衔反大,今一例陞级,则管哨以下皆可为督府,而防副以上或止于都司,首尾倒置,非便。众是之。癸酉廷议用兵,土畨复哈密,公极言西边虚惫,而土畨险逺,且青海之贼窥伺西宁,乃欲逺拯哈密,譬之人家囊箧空虚,子弟臧获疲死,而盗贼满门庭,将拯门庭之冦乎?抑急比隣之灾乎?众曰:“是则然矣,如土畨索金币何?”公曰:“彼能效顺国家,何爱于赏?不然勦之未晩也。”已而卒从公议,于是众以公可属边事。推延绥则推公,推宣府则推公。公既家居,廷臣交口荐,犹尚以边事也。公在两镇,值宁夏、甘肃、大同三变之后,公既素豁达不拘谫,有帅臣体裁,又善煦愉接下,边人见公色词,既已心安,公公益务寛简绳法,以燠休慰帖之。尝欲笞一二走卒,时穷冬多不袴,公见之恻然曰:“边人窘乃若是,遂不忍笞,而百方为之招商聚粟,广屯积刍,以时给其食,使人人有重生之心。又为之葺墩墙以衞其居,防石渠以足其水,凡有规画,期于利尽而人不劳,边人益爱公。”嘉靖甲申,公在延绥,防大同杀都御史,报至,公谔然,因入静室,蹰踟乆之,喜曰:“吾得之矣。”乃开门召诸将吏军卒,尽入环列庭下,谓之曰:“若辈知大同杀都御史乎?”众曰:“知之。”公曰:“若辈以杀之为得已耶?非得已耶?”众叩头曰:“狂贼自取族耳,尚何道?”公曰:“不然,边人劳苦甚矣,而又虐使之,是趣之杀也。假令上下素相爱若父子,彼将倚以为命,纵授之刃使杀焉,其谁忍乎?”众大懽呼叩头退。当是时,以片言立觧上下疑阻,公自喜得应机之知。居家时数尝为余言之。其在宣府,总督冯侍郎以苛刻失众心,公数争之不能得。侍郎又以引盐数万与其私人为市,而平时商人无能得一引者,众固甚怨。防诸军诣侍郎请粮不得,且欲鞭之,众遂愤轰然面骂,因围帅府。公时以病告诸属,奔窜入院泣告。公公曰:“吾在也,毋恐。”即便服出,坐院门,召诸把总官,阳骂曰:“是若軰剥削之过,不然,诸军岂不自爱而至此?欲尽痛鞭之。”军士闻公不委罪若属也,则气固已平,乃拥跪而前,为诸把总请曰:“非若軰罪也,是总制者罔利不防我众耳。”公从容恳谕以利害,众嚣曰:“公生我,始觧散去,而总制自是亦心愧。”公延宣皆要冲,公内抚军情,外策强敌,闗城晏闭,边甿缓带,两镇四五年讫无败事,人益以为才。然公他所施设,其与公不同趣者,或不能不以好恶为赞毁。至论公长于治边,则莫得而訾也。自公去宣府八年,而大同复杀总兵,据城乱,公时起巡抚保定矣,遂往扼紫荆,擒大同谍者数人,送京师。防真定巡按李者有疑疾,入某邑有铳声,惊以邑令谋已,欲抶死之,广平守争之,又以守亦谋已,至遣吏发卒围广平,捕守,一城尽空。

译周襄敏公传 公姓周,名金,字子庚,号约庵。他的祖先是武进人。明朝开国初年,有个名叫彦居的人因属闾里富户而迁居南京,于是就在南京安家。到公任都御史时,又迁回武进居住。彦居生了赠户部尚书道信,道信的妻子赠夫人董氏,是公的祖母。道信生了赠户部尚书广,广的妻子赠夫人张氏,是公的父母。祖先的坟墓都在南京,而公才获准将墓地赐在武进惠化乡。公从二十岁左右起就是应天府学生,弘治甲子年中乡试,正德戊辰年中进士,升任给事中,升太仆少卿、佥都御史,转任副都御史,后退休。居家六年后,因推荐起用为副都御史,升兵部侍郎,转任右都御史,不久又转左都御史,升任尚书。南京是公成长的地方,因此得以焚烧黄帛祭告祖先的坟墓,南京人以此为荣。公最初任给事中时,在户科任右给事中,在工科任左给事中,在兵科又任都给事中;在户科共历任三科,后来任都御史,先后在延绥任佥都御史,在宣府任副都御史,在保定任右、左都御史,在淮安、凤阳任职,共历经四处,后来任尚书,先后任刑部、户部尚书,共任两部。公所经历的职务,大多在钱谷、刑名、军务等繁重部门以及边疆和腹地的要害地区。公为人豁达敏捷,在科道任职时就已经熟悉人情世务,上奏章几十篇,总要估量确实可以施行之后才进言,不像迂腐的书生那样只以敢说为能。武宗多次出游,常常延误上朝,公上疏请求恢复正常朝会的制度。武宗退朝后亲自阅览奏章,以总揽权纲,也颇多采纳。那时权贵宠臣掌权,国家储粮被冗员消耗。公说京师粮食每年收入三百零五万,而每年食用的人数却达到四百零三万,请求痛下决心大加裁汰。他又说宦官借迎佛之名,因织造之事滥行索取盐引,在道路上横行暴虐。又说都督马昂把自己的妹妹送入后宫,外间有人传说她已经怀孕,请求诛杀马昂并遣还他的妹妹。后来马昂虽然没有获罪,但他的妹妹最终还是被斥退。公去世后,礼部为他请求赠官和谥号,也特意说公任给事中时能够暗中消除祸患,指的就是这篇奏疏。当时宦官和宠臣接连专擅权势,尤其与言官为敌,不是很快被杀,就是被流放,很少有人能够保全。公在科道任职九年,最终凭借老成谨慎免于杀戮羞辱,又因资历深而升为太仆卿。公容貌魁伟,善于议论。他在科道任职时,每逢九卿在朝廷讨论军机大事、边境要害,众人总是注目等待他的意见。公当面回答十分明辨,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到畅快的。壬申年狼山获胜,兵部议定有功将士按例升三级,公笑着说不对:将士有实职,也有虚衔;有正职、副职、防守、游击等职,实职较高的,虚衔反而较低;掌管哨所、队伍的实职虽低,虚衔反而较高。如今一律升三级,那么掌哨以下的人都可以做到督府,而防守副职以上的人有的反而只能做到都司,这样首尾倒置,不合适。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癸酉年朝廷讨论用兵,土番收复哈密,公极力指出西部边防空虚疲弱,而土番地势险远,加上青海的盗贼窥伺西宁,却想远道去救援哈密,这就好比一家人的钱袋箱笼已经空了,子弟和奴仆又疲惫将死,盗贼却布满庭院,是要先去救援门庭内的盗贼呢,还是先急救邻家的灾难呢?众人说:“这话固然有道理,但土番如果索要金钱财物,怎么办?”公说:“他们如果能顺服国家,赏赐有什么舍不得的?否则以后再剿灭他们也不晚。”不久,朝廷最终采纳了公的意见,于是众人认为公可以负责边疆事务。推举延绥巡抚时就推举公,推举宣府巡抚时也推举公。公居家以后,朝臣交口荐举他,所推荐的仍然是边疆事务。公在两镇任职时,正值宁夏、甘肃、大同三次变乱之后。公一向豁达不拘小节,有统帅的气度,又善于和下属和悦相处;边地百姓见到他的神色言辞,心里已经安定。公更加努力地实行宽简的政策,约束法令,以温暖安抚他们。曾经想鞭打一两个差役,当时正值严冬,许多人连裤子都没有,公见了悲悯地说:“边地百姓困窘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便不忍心鞭打他们,并想尽办法替他们招集商人、聚积粮食,扩大屯田,储备饲草,按时供应食物,使人人都有重新生活下去的愿望。又替他们修缮墩台城墙来保卫住所,疏通石渠来满足用水;凡是谋划的事情,都力求利益完全实现而不使百姓劳苦,边地百姓更加爱戴公。嘉靖甲申年,公在延绥任职。防守大同的都御史被杀的消息传来,公大为震惊,于是进入静室,来回踱步了很久,高兴地说:“我想到办法了。”于是打开门,召集各位将领、官吏和士卒,让他们全部进来环列在庭下,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大同杀死都御史的事吗?”众人说:“知道。”公说:“你们认为杀死他是情有可原,还是不可原谅?”众人叩头说:“狂贼自取灭族,还说什么呢?”公说:“不是这样。边地百姓已经十分劳苦,却又用暴虐的方式役使他们,这是逼迫他们杀人。假如上下平时相亲相爱如同父子,他们将把上级倚为性命;即使把刀交给他们,让他们去杀,他们谁又忍心呢?”众人非常欢呼,叩头退下。当时公只用几句话就消除了上下之间的疑虑和隔阂,自己也为能够随机应变而感到得意。他居家时,曾多次把这件事告诉我。他在宣府任职时,总督冯侍郎因苛刻而失去众人的人心,公多次同他争辩,却没有成功。侍郎又把数万盐引拿来同自己的私人交易,而平时商人连一张盐引也得不到,众人本来就十分怨恨。防守各军到侍郎那里请求粮食没有得到,反而还要被鞭打,于是众人愤怒地大声当面斥骂,进而包围了总督府。公当时以病请假,听说后各属官奔逃入院哭着报告。公的父亲说:“我在这里,你们不要害怕。”随即穿上便服出来,坐在院门口,召来各位把总官,故意骂道:“这是你们这些人的剥削造成的过错,否则各军难道会不爱惜自己而闹到这种地步吗?我想把你们全都狠狠鞭打一顿。”军士们听说公没有把罪过推给他们的属官,怒气本已平息,于是拥挤着跪上前来,替各位把总官求情说:“不是这些人的罪过,是总制只图谋私利,不顾我们众人的死活。”公从容而恳切地向他们说明利害,众人喧嚷道:“公救了我们的命!”这才解散离去,总制从此也内心惭愧。公在延绥、宣府任职,都是军事要冲;他对内安抚军情,对外谋划对付强敌,关城安静闭守,边地百姓宽衣休息,两镇四五年始终没有发生失败的战事,人们更加认为公有才干。然而公在其他地方的施政,有些与公志趣不同的人,不能不根据个人好恶来褒贬他。至于说公长于治理边疆,则没有人能够诋毁。公离开宣府八年后,大同又杀死总兵,占据城池作乱。公当时刚被起用为保定巡抚,于是前往扼守紫荆关,擒获大同的几个间谍,押送到京师。防守真定的巡按李某患有疑心病,进入某县时听到铳声,惊疑是县令谋害自己,想把县令打死;广平知府出面争辩,他又怀疑知府也在谋害自己,竟派官吏发兵包围广平,逮捕知府,使全城人都逃空了。

公闻变,星驰往抚定之。上章露巡按罪状,而台长庇其属,为之讼寃,公复上章力辨,廷论竟直公,而黜御史巡按。于巡抚为同事,而台长又于公寮长也。公本通达,不务为崖异立硗硗名,然利害大体所在,不肯苟为媕婀,此盖公所难者。其以都御史出镇淮,淮当士大夫南北冲地,过者或不惬所望,则益易为谤,然公自如也。丙申章圣梓宫南祔,始奉防由江而诸防行,大臣至仪真,议从陆,诸官心知不可,而惮于以身任江行之险,悒慴不敢出语,公独力争之,极言沿江山险路不可通状,且奉玉体驰峻坂上下,撼顿,万一圣情闻之,悲恻,柰何?议论往返数日,而诸大臣亦密遣人探沿江路,果险如公言,乃决从江之议,以铁絙维舟行,如期至承天,遂如期以葬,沿江千里居人免于伐树发屋,役夫数万人得无走死山谷中,公于是有力焉。及为刑部尚书,转户部,益能于其官。乙巳致仕归武进,归年余而病卒,年七十有四。公性喜读书,虽稗官小史亦用以资其经略,尤喜为诗歌,羽檄倥偬中率不废诗,《上谷榆阳稿》皆成帙也。善字书,有晋人风骨。其罢宣府家居,好奨进后軰。与人言娓娓不厌,与士人言言读书,与俗人言言勤业,莫不取其有益。是时余以诸生候公,公过待以为国器。及入仕途,公每遗书诲以经世之学。顾樗散无能自效于公者,公且死以传文见属余,不得辞也。公平生俭朴,既已贵,其自奉如居约时,独祀先欵客则极丰洁,曰:“賔客重事也。”年五十遂独居,未尝畜媵妾,教诸子爱而有法,一饮食必有训。自公既没,天子赐之葬祭,赠公太子太保,諡曰襄敏。呜呼,可谓有始有终者矣。妻夫人吴氏,子二人:仕为都督府都事伟,太学生皆好礼让,能世公之家者也。

译公听到变故,立即快马赶去安抚平定。他上奏章揭露巡按的罪状,而都察院长官包庇自己的属官,替他申诉冤屈;公又上奏章极力辨明,朝廷的议论最终判定公是正确的,并罢黜了御史巡按。巡抚与巡按是同僚,而都察院长官又是公的同僚的长官。公本来通达明白,不刻意以孤高异行来树立清高名声;然而在重大利害和大体原则所在之处,却不肯苟且敷衍,这大概正是公最难得的地方。他以都御史身份出任淮地镇守时,淮地是士大夫南北往来的交通要地,过往的人有时不能满足自己的期望,就更容易制造诽谤,但公依然自如。丙申年,章圣皇太后的灵柩向南陪葬,开始护送灵柩沿江而行;各处护送队伍行进到仪真时,大臣们商议改走陆路。各官员心里都知道陆路不可行,却害怕亲自承担沿江行进的危险,忧惧而不敢发言,只有公独力争辩,极力说明沿江山路险峻、道路无法通行的情形,并且说要捧着玉体在陡峭山坡上奔走上下,颠簸震荡,万一圣上的心情听闻此事而感到悲伤,又该怎么办?议论往返了几天,各位大臣也暗中派人探查沿江道路,果然像公所说的那样险峻,于是决定走水路,用铁缆系住船只航行,按期到达承天,终于也按期完成安葬。沿江千里的居民免于砍伐树木、拆毁房屋,数万役夫也不至于逃亡或死在山谷中,公在这件事上确实起了很大作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等到任刑部尚书,转任户部尚书后,公更加能够胜任职务。乙巳年退休回到武进,回来一年多便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公天性喜欢读书,即使稗官野史也用来帮助谋划政务,尤其喜欢作诗歌,在军书往来、事务匆忙之中也通常不废弃作诗,《上谷榆阳稿》已经编成一部。他擅长书法,有晋人的风骨。他罢任宣府居家后,喜欢奖掖提携后辈。和人说话娓娓道来,从不厌倦;同士人谈话,总说读书;同俗人谈话,总说勤劳经营,没有不取其有益之处的。当时我还是诸生,前去拜见公,公越过寻常礼遇,把我看作国家的栋梁。等我进入仕途,公常常写信教导我经世致用的学问。只是我像无用的樗木一样,没能为公效力,公临死前又把撰写传记的事托付给我,我不能推辞。公平生节俭朴素,显贵之后,日常供养自己仍像贫困时一样;唯独祭祀祖先、款待宾客时极其丰盛洁净,说:“宾客是重要的事。”五十岁后便独居,从未蓄养姬妾;教育几个儿子,既慈爱又有法度,连一饮一食都必有训诫。公去世后,天子赐给他安葬和祭祀的礼仪,追赠他为太子太保,谥号襄敏。唉,可以说是有始有终的人了。妻子吴夫人,儿子二人:仕,任都督府都事;伟,是太学生。他们都喜好礼让,能够继承公的家风。

旸谷吴公传公名杰,字士竒,武进人也。其为医,始公之髙祖肇,父宁,赠太医院判。公之学,自青乌氏书、风角、云气、占经、李虚中、子平之术、金丹、内外秘诀,无所不通。医特其一技耳。然竟以医至大官。其于医,精究古方书,而善脉。其治病,不纯主古方书,而一切以脉消息之。有初若与证相反而卒无不効者,其余竒疾尤効也。▯治间,以名医征至京师,遂以医游诸公卿间。公医既精,而仪观磊落,濶达,善谈説,頴然见锋锷。于是诸公卿争迎致为上客。京师诸老医与公同时,所征诸郡国医,莫不望风下之。是时都御史王钺镇大同,奏乞吴某调治边军,未及行。御史顔颐夀、给事中李良度皆奏言吴某宜在供奉,不宜弃之边地下。礼部礼部尚书集所征郡国医试之,卒无逾公者。故事,髙等入御药房,中等入院,最下遣还郡,而当遣者若干人。公为之请曰:“国家三四十年才一征医耳,若等幸被征,又待次都下十余年,而又遣还,诚流落可悯。愿不入御药房,而与若等同入院。”尚书义而许之。正德几年,掌院事李宗周竟荐公入御药房,而同荐者凡八人。有与宗周同官争权者,因左右谗之上曰:“宗周所荐多私人,且通贿,实不能医。”上曰:“吾当自试之时。”上病喉痹,遂按名召公,一药而愈。上喜甚,叹曰:“有医若此,乃不以医朕耶?”因厚赐公,诘责谗者,而谓宗周为忠。公自是得幸于上。上每病未尝不属公,公治之未尝不立愈。一日,上猎射还,惫甚,感血疾,公进犀角汤愈,命进一官,赐彪虎衣一。尝幸虎圈,虎腾而惊,公疗之愈,命进一官,赐银五十两,表里一。顷之,试马,御马监腹卒痛,公进理中汤立愈,赐绣春刀一,银三十两。自是上所游幸,公必从。尝侍上卧,至以肩倚上,或抚摩玉体,有不以属左右近幸,而以属公。其分御膳啖公,有左右近幸所不能得,而公得之。自医士十日而迁御医,自御医三月而迁院判。凡一愈病,则一迁。为院判,当迁者数矣。公固让,三年而迁院使。上亲宠益笃,尝欲以禁衞衔公,赐蟒衣。公谢曰:「臣以药囊侍陛下,此非臣职也。」上乃止。某年,上南巡,公以医谏,且泣曰:「圣体尚未安,不宜逺行。」上怒曰:「汝医官也,敢乎!」叱左右掖出。公留京师。驾行至淮,渔于清江浦,遂病还临清。梦见公,急遣校尉召公。公驰至临清见上,上泣曰:「尔不忆我耶?」公亦泣,遂扈从还通州。时权彬握兵在左右,见上病一旦不讳,惧诛,欲据穴窟为乱,力请复幸宣府。公脉已惊甚,密言诸大奄曰:「疾亟矣,幸可及还内耳。脱至宣府不讳,吾与若軰即死,宁有葬地乎?」奄以为然,乗间百方説上。上意动,而彬亦数从公觇问上病何如,即诡言曰:「且愈矣,勿忧也。」已而驾还京师,崩。彬坐诛。毅皇崩之几月,而公亦致仕去矣。既致仕,留居京师,遣其二子徧从韩林诸名公游。壬辰,子希孟举进士,以才廉擢给事中。于是以恩进公阶朝列大夫。甲午,子希曽举于乡。自某年,公还武进,稍葺室庐,治田园,为终焉之计。公既老居乡,不复为人治病,而亲戚故人有竒证,或病危甚,众医所不治者,乃以请公。公亦间往往则应手愈。居闲诵老庄氏书,益究金丹内外秘诀,以冀所谓长生者。其自号旸谷,谷者谷神也。或曰旸谷,海东仙人所居。嵗时与里中故人雅歌弹碁饮酒为乐。酒酣数语及毅皇时事,出所赐衣物,未尝不▯然流涕也。久之,希孟为广信知府,恳乞致仕归养。归数月而公卒。始公毎自诧得丹诀,指其小腹谓人曰:「此中有物矣。」先卒之一日,余往候公,公紫色莹然如平生。希孟曰:「唐翰林在公防头卒时,神气不乱,整衣端坐,口云『好好』,遂卒。」年七十有八。嗟乎,公信多竒矣哉!希孟居乡有志向,师事徐养斋先生,而友余,余是以得备闻公之行事,为传而叙。公在毅皇时,事独详焉。以见公之遭遇,以俟国史传技者有考云。

译旸谷吴公传 公名杰,字士奇,是武进人。他从事医业,始于他的高祖肇,父亲宁,获赠太医院判。公所学的东西,从青乌氏的书、风角、云气、占经,到李虚中、子平的术数,以及金丹、内外秘诀,没有不通晓的。医术只是其中的一种技能罢了。然而他最终凭借医术做到很高的官职。他研究医术,精通古代方书,又擅长诊脉。他治病不专门拘守古方书,而是完全根据脉象来判断病情。有些病症起初似乎同症状相反,最终却没有不见效的,其他疑难怪病尤其有效。弘治年间,他以名医身份被征召到京师,于是凭医术往来于公卿之间。公的医术精湛,而且仪表磊落、性情豁达、善于谈论,聪颖而显露锋芒。因此公卿们争相迎请他,待作上宾。京师中与公同时代的各位老医,以及从各郡国征召来的医生,没有不闻风而服其下的。当时都御史王钺镇守大同,上奏请求调吴某去诊治边军,但还没有来得及成行。御史颜颐寿、给事中李良度都上奏说,吴某应当留在宫廷供奉,不应抛弃他而送到边远地区。礼部尚书召集所征召的各郡国医生加以考试,最终没有谁超过公。按照旧例,成绩最高的进入御药房,中等的进入太医院,最差的遣返回原郡,而应当遣返的有若干人。公替他们请求说:“国家三四十年才征召一次医生,你们有幸被征召,又在京城等候次序十多年,如今还要遣返回去,实在漂泊可怜。希望不要进入御药房,而让我和你们一起进入太医院。”尚书认为他说得有道理,答应了他。正德年间某年,掌管太医院事务的李宗周最终推荐公进入御药房,同时被推荐的共有八人。有个同李宗周同官而争权的人,便在皇帝身边进谗说:“宗周推荐的大多是私人,而且还收受贿赂,实际上并不会治病。”皇帝说:“我将亲自试试他们。”皇帝患喉痹,于是按名册召来公,服了一剂药便痊愈。皇帝非常高兴,感叹说:“有这样的医生,竟然不拿来给我治病吗?”于是厚重赏赐公,责问进谗的人,并称赞李宗周忠诚。公从此受到皇帝宠信。皇帝每次生病,没有一次不召公诊治;公为他治疗,也没有一次不是立即痊愈。有一天,皇帝打猎射箭回来,疲惫得厉害,因而患血疾,公进献犀角汤,皇帝痊愈,命令给公晋升一级官职,赐给彪虎衣一件。皇帝曾到虎圈,老虎跳跃使他受惊,公为他治疗后痊愈,皇帝命令再给公晋升一级,赐银五十两、表里一匹。不久,皇帝试马,御马监的腹卒疼痛,公进献理中汤,立即痊愈,皇帝赐绣春刀一把、银三十两。从此皇帝出游临幸,公一定随从。公曾侍奉皇帝卧床,甚至用肩膀倚靠皇帝,有时抚摩皇帝的身体;有些事情皇帝不交给左右近幸的人,却交给公办理。皇帝把御膳分给公吃,有些食物是左右近幸的人也不能得到的,公却能得到。公从医士任职十天便升为御医,从御医任职三个月便升为院判。每治愈一次皇帝的疾病,就升一级官职。任院判时,按理应当升迁的次数已经很多了。公一再推辞,三年后才升为院使。皇帝亲近宠信他更加深厚,曾经想授给公禁卫军的官衔,并赐蟒衣。公辞谢说:“臣带着药囊侍奉陛下,这并不是臣的职责。”皇帝才作罢。某年,皇帝南巡,公以医官身份进谏,并且哭着说:“圣上的身体还没有安定,不宜远行。”皇帝发怒说:“你不过是医官,竟敢这样吗!”便斥责左右把公架出去。公留在京师。皇帝车驾走到淮地,在清江浦捕鱼,于是生病返回临清。皇帝梦见公,急忙派校尉召他。公奔驰到临清见皇帝,皇帝哭着说:“你不记得我了吗?”公也哭了,于是护送皇帝一同回到通州。当时权彬掌握兵权,处在皇帝身边,见皇帝一旦病重不讳,便害怕被诛杀,想占据险要洞穴作乱,极力请求皇帝再次临幸宣府。公诊得皇帝脉象已经非常危急,暗中对几位大宦官说:“病势已经危急了,幸好还来得及回到宫内。假如到了宣府而皇帝不幸去世,我和你们这些人就都会死,哪里还有安葬的地方呢?” 宦官们认为他说得对,便趁机用各种方法劝说皇帝。皇帝的心意动摇了,而权彬也多次跟随公去探问皇帝的病情如何,公总是故意说:“将要痊愈了,不必担忧。”不久皇帝车驾回到京师,便驾崩了。权彬因此获罪被诛杀。毅皇驾崩几个月后,公也退休离去了。退休后,公仍留居京师,派两个儿子分别跟随翰林院诸位名公交游。壬辰年,儿子希孟中进士,因为才干和廉洁被提升为给事中。于是朝廷因恩典提升公的官阶为朝列大夫。甲午年,儿子希曾在乡试中举。从某年起,公回到武进,逐渐修缮房屋,治理田园,为终老作打算。公年老居乡后,不再替别人治病;但亲戚故友有奇怪的病症,或病势危重、众医不能医治的,便来请公。公有时前往,往往一出手就使病人痊愈。闲居时诵读老子、庄子的书,更加研究金丹内外秘诀,希望得到所谓长生之术。他自号旸谷,“谷”取谷神之意。也有人说,旸谷是海东仙人居住的地方。每逢岁时节日,他便和乡里的故人雅歌、弹棋、饮酒为乐。酒兴正浓时谈到毅皇年间的事情,拿出皇帝赏赐的衣物,总是潸然流泪。过了很久,希孟任广信知府,恳切请求退休回乡奉养父亲。回乡几个月,公便去世了。起初公常常自夸已经得到炼丹的秘诀,指着自己的小腹对人说:“这里面已经有东西了。”公去世前一天,我前去探望他,见他面色紫润明亮,和往常一样。希孟说:“唐翰林在公临终时,神情气息都没有紊乱,整理衣服端坐着,口中说着‘好,好’,于是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八岁。唉,公确实有很多奇异之处啊!希孟居乡时有志向,拜徐养斋先生为师,又同我交友;我因此得以详细听闻公的事迹,替他作传并加以叙述。公在毅皇年间的事情,记载尤其详细。用这些来显示公的遭遇,也等待国史中记载医术的人有所考察。

万古斋公传宜兴万氏,相传徙自凤阳。始徙者曰胜,三传至雄。雄兄弟六人,皆强力殖产,结豪杰,而万氏始大于邑中。雄生政,政有弟盛,为九江推官,以学行推髙,一时而万氏于是为文献家。政生璵,璵生公讳吉,字克修,为人方严刚峻,可望而知其为庄士。自少从盛学,盛为人亦方严,公心效慕之。盛亦喜公类己。公为学,以为非有廉隅墙壁,不能自植立,于是敛束筋骨,刻意以古人为师。读书观古人忠孝大节,辄揭之壁间,自恐不如。平生自礼义廉耻大界限,至于拱揖进趋、冠履食饮之节,画线而蹈,终始相较,不失毫髪。善戏之谑,露齿之笑,未尝一出于口。拨衣蹶足、箕踞跛倚之小过,未尝一加乎身。其事父母,视寝、视膳、视药,恪有仪节,深心欵然。父母病,不解带,自始病竟病愈以为常。父暴病一夕卒,每痛不及药,哭辄殒絶,病尫然骨立。年五十余,遭母丧,哀毁不衰于丧父时,以是病衂,至没齿衂竟不愈也。与弟善,以友爱闻邑中,病则共被寝,至老弥笃,尤未尝异钱帛。善亦谨厚,有兄风,教诸子寛而有法,先志行而后文艺。诸子烝烝雅饬,规行矩步,孝谨一如公不衰。其闺门化之,娣姒雍睦,自姻族朋友出入公家者,不闻有谇语嘻嘻之声。其诸子弟,不闻有挑达宕佚、华矜之习,邑人争相髙之,以比于汉石氏,而以公比万石君。公面目清冷,对人少寒温语,若落落寡情,然人乆与之处,真意溢出外。有边幅而内朴,无城府。至其情所甚钟处,宗族姻戚间恩礼欵曲,即素婉娈多儿女子情者不能及也。其自奉泊然,衣未尝问新敝,食未尝问精恶。室无媵妾,馆无图画古器伎艺之玩,賔至时一奕而已。然亦未尝溺意求工也。居家手不识握算计帐之具,口不问钱米盈缩,虽以有弟足借,亦其素性于财利疏濶使然。然独喜施舍,至歉嵗,家人节口而食,过窭人未尝。忘施也。友人且死,属其妻曰:「济我后事者,必某也。」已而果然。其处宗族,每诵范希文「自吾祖宗视之,无亲疎之语」,叹息者乆之。族人有缓急,既自罄其赀与力,其所不及,则醵其阖族之赀与力以济。其三族中待公饱饥、衣冻、婚子、嫁女者若干人。公恂恂儒生,非欲以振急排难为豪举。其平生▯坎,又非如希文有俸廪赐予可以收族。其所为如是,盖天性也。以绳检自律,亦以绳检律人。人有善,虽在后軰,必称叹推引以为贤于己。人有过,虽在同軰,必面折或动色,不少避。于义有违,虽田夫野人、女子之言,皆为之屈服。及引义争是非,虽遇达官势人,鲠鲠反复,必伸已説,不少媕婀。以是人或谓公激,而知公者益以公朴直,爱人如爱己也。其有欲为不义,惧公知之而止者,较之面折者尤多。居学中三十余年,学成行尊其儒生。后軰有志节者,虽不及公门,亦心师公。事公一如事师之礼。公亦欵欵训谕相励以古道,不降辞色。既执古自信,因以古名其斋。诸儒生无背面,必曰「古斋先生」,而不敢字之。其家子弟且冠,必为之行古冠礼。及婚葬祭,率凖家礼从事,不为苟简。在学中凡八试于有司,皆不第。而提学林公有孚、萧公鸣鳯以德行旌士,每首公以风诸儒生。公自少读经史,守儒先成説甚谨。于儒先中尤笃信晦翁氏。然至疑难处,辄掩巻自思,及有所得,多出儒先论断之外。文字尚理致,不为华言。然诸儒生心服公之行,故不以文名。在学中独与潘君松为厚交。潘君疎爽坦易,而公坚苦缜密。两人操行不同,而各以所长相取,至白首无间。嘉靖丙申,余始识公于宜兴。公因遣二子从余游,数过余相与讲论,有合有不合,而卒归于相得也。盖公尊经传甚笃,而守格式甚谨。然而黙成不言之防,近于破去经传,而易以为束书游谈者之所便得,心忘象之宗近。于脱落格式而易以为宕无忌惮者之所假,故儒者往往因其似而疑其真。余既与公交乆之,乃稍稍于经传格式之外有所陈述,大要以反求自得,一不蹈袭,独操欛柄为説。公闻而相与辩析,亦乆之。然公察余非敢不尊经传,非敢不谨格式者,是以因其迹而谅乎其心,知其人之不求为异,而意其言之或不妄也。先是,公之友周君道通学于王阳明子,得闻致良知之説,归而以语公,力怂惥之。公以其説异朱子,不肯信。道通没十余年,既与余相得,则慨然谓其所善门人王革曰:“道通爱我,今荆川子语固多与道通所述相合,然固未尝背于朱子。我恨不及道通之存也。”呜呼!以公之坚志励行,虚心从善,使其早嵗有闻,且将由忠信而好学,不知其何所止;

译万古斋公传 宜兴万氏,相传是从凤阳迁来的。最初迁来的人叫胜,传了三代到雄。雄兄弟六人,都努力经营产业,结交豪杰,于是万氏才在县中兴盛起来。雄生政,政有弟弟盛,任九江推官,因学问和品行受到推重,一时间万氏于是成为有文献传统的家族。政生璵,璵生公,名吉,字克修。公为人方正严肃、刚强峻厉,一望便知是庄重之士。他从小跟随盛学习,盛为人也方正严肃,公内心仿效敬慕他,盛也喜欢公像自己。公治学,认为如果没有廉耻和界限,就不能独立立身,于是收敛约束身心,专心以古人为老师。读书看到古人的忠孝大节,总要把它们揭示在墙上,唯恐自己做不到。平生从礼义廉耻的大界限,到拱手作揖、进退趋走、衣冠饮食的细节,都划定准则而践行,始终互相对照,一丝一毫也不差。善于戏谑的玩笑、露齿的大笑,从未从口中发出。撩衣跺脚、箕踞而坐、偏斜倚靠等小过失,也从未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侍奉父母,按时问候他们的睡眠、饮食和医药,严格遵守礼仪,内心深厚诚挚。父母生病时,他不解衣带,从病初直到病愈,始终如此。父亲突然患病,一夜之间去世;他每每悲痛得来不及服药,一哭便昏厥,身体因而瘦弱得只剩骨头。五十多岁时,公遭逢母亲丧事,悲哀毁伤并不比父亲去世时稍减,因此患了鼻衄,直到终身鼻衄也没有痊愈。他同弟弟善相处,以友爱闻名县里;生病时兄弟同被而睡,到老年感情更加深厚,尤其从未分开钱财。善也谨慎厚道,有兄长的风范,教育几个儿子宽厚而有法度,先要求品行志节,后要求文章技艺。儿子们都勤勉端正,举止合乎规矩,孝顺谨慎如同公一样始终不变。他家的内室也受到这种教化,妯娌之间和睦相处;姻亲朋友出入公家,从未听到争吵嬉笑的声音。家中的子弟,也没有轻佻放荡、浮华自矜的习气,乡里人争相称许,把他们比作汉代石氏,把公比作万石君。公面容清冷,对人很少说寒暄温和的话,似乎疏远而缺少感情;但人同他相处久了,便会发现他的真情自然流露。他外表有分寸,内心却朴实,没有城府。至于他感情最深厚的地方,在宗族姻亲之间所表现出的恩情礼意和周到曲折,即使平素柔婉多情、充满儿女情态的人也比不上。他对自己的供养淡泊无心,衣服从不问新旧,食物从不问精粗。家中没有姬妾,客馆里没有图画、古器和歌舞技艺等玩物,客人来时不过偶尔下棋而已,但也从未沉溺于追求棋艺精巧。居家时手从不接触算盘和账册之类的东西,口中也不问钱粮增减;即使因为有弟弟可以借助才做得到,这也是他一向疏远财利的本性所造成的。然而他唯独喜欢施舍,到了歉收的年份,家人节省口粮而吃,经过贫困的人家时却从未忘记施舍。朋友将要去世时,曾嘱咐妻子说:“料理我身后事情的人,一定是某某。”后来果然如此。他对待宗族,经常诵读范希文“从我们祖宗的角度来看,没有亲疏之分”的话,长久叹息。族人有急难时,他先拿尽自己的钱财和力量来帮助;自己能力不够的地方,就集合全族的钱财和力量来救济。三族之中,靠公供给粮食以免饥饿、供给衣服以免受冻、资助儿子娶妻、女儿出嫁的有好些人。公只是诚恳谨慎的儒生,并不是想把救济危急、排除困难当作豪举。他平生困顿坎坷,又不像范希文那样有俸禄和赏赐可以收养宗族。他之所以这样做,大概是天性如此。他用法度约束自己,也用法度约束别人。别人有善行,即使是后辈,他也一定称赞、叹赏、推举引荐,认为对方比自己贤能。别人有过失,即使是同辈,他也一定当面斥责,或者变了脸色,从不稍加回避。凡是违背道义的事,即使是农夫、乡野人或女子所说的话,他也都要替他们辨明,使对方折服。遇到依据道义争论是非,即使面对达官显贵和有权势的人,也一定梗直反复地申明自己的观点,丝毫不肯敷衍。因为这样,有人说公过于激烈,而了解公的人更加认为公朴实正直,爱别人如同爱自己。那些想做不义之事,害怕被公知道而停止的人,比被他当面斥责的人还多。公在学宫居住三十多年,学问有成、品行尊崇,成为儒生中的表率。后辈中有志向节操的人,即使没有进入公的门下,心里也把公当作老师,按照侍奉老师的礼节侍奉公。公也诚恳地教诲劝勉他们,用古道相互激励,从不降低自己的言辞和神色。既然以古人为准则而自信,便用古人的称号为书斋命名。诸位儒生无论当面还是背后,都一定称他为“古斋先生”,不敢直呼他的字。他家中的子弟将要举行冠礼时,公一定替他们举行古礼;婚礼、丧礼、祭礼,也大多依照《家礼》办理,不苟且简略。他在学宫中先后八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考中;但提学林有孚、萧鸣凤以德行表彰士人时,每次都首推公,用来激励诸位儒生。公从年轻时就读经史,对儒学先贤的成说遵守得十分谨慎;在儒学先贤中,尤其笃信晦翁朱氏。然而遇到疑难之处,他总是合上书卷自己思考,等有所领悟,往往超出儒学先贤的论断之外。他的文章崇尚义理,不写华丽辞藻。但诸位儒生心中佩服他的品行,所以不以文章名世。在学宫中,他唯独同潘君松交情深厚。潘君性情疏放爽朗、坦率平易,而公坚苦缜密。两人的操守品行虽然不同,却各自取法对方的长处,直到白头仍然没有间隔。嘉靖丙申年,我开始在宜兴认识公。公于是派两个儿子跟随我交游,多次来我这里,我们一起讲论,有相合的地方,也有不相合的地方,但最终都归于彼此相知相得。公非常尊重经传,遵守规范也十分谨慎。然而,默默形成而不明说的界限,近于破除经传,改成让那些束书不观、只作空谈的人可以方便取得的东西;心忘象的宗旨也近于让那些脱离规范、放荡无所顾忌的人借来作为依据。因此儒者往往因为表面相似而怀疑其真实。我同公交往久了,才逐渐在经传和规范之外有所陈述,大体意思是返求自身而获得真知,一概不模仿袭用,独自掌握关键来立说。公听到后同我反复辨析,也持续了很久。但公察知我并非敢于不尊重经传,也并非敢于不谨守规范,因此便根据我的言迹体谅我的内心,知道我不是想标新立异,也推想我的言论或许并非妄说。在此以前,公的朋友周君道通曾向王阳明先生学习,听闻“致良知”的学说,回来后把它告诉公,并极力劝导他。公因为这种学说不同于朱子,便不肯相信。道通去世十多年后,公既已同我相知相得,便感慨地对他所亲近的门人王革说:“道通爱护我。如今荆川先生所说的确实有许多同道通当年讲述的相合之处,但本来并没有违背朱子。我遗憾不能在道通还活着时听到这些。”唉!以公坚定的志向、奋勉的行为和虚心向善的态度,假如年轻时就听闻这些道理,并且由忠信而进一步喜好学习,不知道他的成就将达到什么地步。

正使晩年所遇不至如余之迂驽,而得一豪杰之士,其感孚契合,洒然氷解,又不知何如此余所以愧公之知也。然公之所自立者,其亦足以见于世矣。居乆之,以贡为桐庐训导。桐庐地硗陜,儒生溺于习俗,锥刀▯▯,鲜志操。公夙夜劝课,为之深明义理界限,时时举钓台故事激发之,曰:“若軰非子陵乡人耶?”诸生一时为之爽爽心动。时节或有馈遗,却弗受;间有所受,则以振业诸生之贫者。提学张君岳考之曰:“文足以范士,行足以励俗,近得其实云。”未几,恳乞致仕归。是时,二子士亨、士和举进士。公每遗书,必曰:“愿若軰为好人,不愿若軰为好官。”士和以翰林吉士出为礼部主事,公闻之喜,以其能不干进如教指也。在桐庐二年而归,归六年而病卒。病且亟,余往候之,气已微矣,犹披衣端坐作拱揖状,谓余曰:“吾语言若颠倒者?”余曰:“须静以养之。”公曰:“正为平日不能养耳。”是卒之前七日也。卒时为嘉靖甲辰七月二十日,年六十有三。公蚤年刚方自立,晩而气象和易,对人煦煦。自桐庐归后軰益乐亲。之,其行已类狷,而意甚广。居常有志天下事,自为诸生,地方利害休戚,亹亹为上官陈説。既老无所施用,然犹不忘时事。闻一贤人进,则喜见须眉,为天下贺;或闻进一庸恶陋劣者,则蹙然改容,当食为之废筯。毎得忠谏章疏,虽老必手録。卒之前一月,既已病,半起坐间,犹类聚平生所録,拱手读之。其强于好善,至老益笃。自桐庐归,数入郡访余,相与讲劘益切。又邀余访养斋徐公,慨然相见,晩也。故其卒也,养斋公志其墓。妻李氏,封安人。子三人:士亨,吏部员外郎;后公五月而死于毁,士安县学生;士和,礼部主事,孝谨一如公者也。

译即使公晚年遇到的不是像我这样迂腐愚钝的人,而是得到一位豪杰之士,他与那人感应契合、胸襟如冰融化般顿然开解,又不知会达到怎样的境界;想到这些,我更加为辜负公对我的知遇而惭愧。然而,公所建立的品德和事业,也已经足以显现于世了。居住久后,公以贡生身份任桐庐训导。桐庐土地贫瘠狭小,儒生沉溺于习俗,只在细小利害上斤斤计较,很少有志向操守。公早晚劝勉督促他们学习,替他们深入说明义理的界限,又时时举钓台的故事来激励他们,说:“你们难道不是严子陵的乡人吗?”诸位学生一时都心情振奋,受到触动。当时节日或有馈赠,公却不接受;偶尔有所接受,就拿来振兴学业,救济贫困的学生。提学张岳考察公后说:“文章足以成为士人的规范,品行足以激励风俗,近来所得到的确实就是这样。”不久,公恳切请求退休回乡。此时两个儿子士亨、士和都考中进士。公每次写信,总说:“希望你们做个好人,不希望你们做个好官。”士和以翰林院吉士身份出任礼部主事,公听到后很高兴,因为他能够不钻营求进,符合父亲的教诲。公在桐庐任职两年后回乡,回乡六年后因病去世。病势将危急时,我前往探望他,他气息已经微弱,却仍披衣端坐,作拱手作揖的姿态,对我说:“我的话是不是说得颠三倒四了?” 我说:“应当安静下来调养。”公说:“正是因为平日不能调养啊。”这是他去世前七天的事。他死于嘉靖甲辰年七月二十日,享年六十三岁。公年轻时刚强方正、自立自持,晚年气度变得和易,对人温和亲切。自桐庐归来后,后辈更加乐意亲近他。他的行为已经近于孤高自守,但心意却十分宽广。他平常有志于天下大事,还是诸生时,就不断向上级官员陈述地方的利害祸福。年老后虽无从施展,仍然没有忘记时事。听说有贤人得到进用,便高兴得看见胡须眉毛似的,为天下庆贺;有时听说进用了一个庸碌恶劣的人,便皱眉变色,吃饭时还因此放下筷子。每次得到忠诚进谏的奏章,即使年老也一定亲手抄录。去世前一个月,已经病了,半坐起来时,仍然把平生所抄录的奏章聚集起来,拱手阅读。他喜好善行的意志十分坚强,到老年更加笃定。自桐庐回来后,多次到郡中拜访我,我们相互讲论切磋,关系更加密切。他又邀请我去拜访徐养斋公,和徐公慨然相见,那时已经是晚年了。因此他去世时,养斋公为他撰写墓志。妻子李氏,封安人。儿子三人:士亨,任吏部员外郎,后来在公死后五个月因哀毁而死;士安,是县学生;士和,任礼部主事,孝顺谨慎,同公一样。

李宜人传余读同年友罗君洪先所为述其先人副使双泉公与李宜人行事,为之慨然而叹。盖叹吏之渍于墨而溃其防也。然而洁志好修之士不宜如是其少,岂亦有所累焉而不能自免欤?且夫隂柔之性,啬而耽于饰,牀第之言眤而易以售。向非刚士,孰能自免于此?即有能免于此,而或窥罅揣空,乗其耳目所不觉而隂入之赂。幸而觉之,又牵于爱而有濡滞不忍之心,往往壊名而失志,以至于败,可怜也已。故内有采苹之节,则外有素丝之风;内有交徧之谪,则外有终窭之怨。言所自者,防也。双泉公固洁志好修,刚而不惑者,而宜人之助,盖亦多焉。双泉始以诸生游学于白河,双泉产故窭,而旅中益无以为资,宜人匍匐憔悴以佐朝夕之急。然此犹迫于无可柰何。至如双泉举进士,由兵曹郎歴镇江、淮安两郡守,官尊而俸入多,人谓宜人有遭矣。而此两郡又夹江淮之冲,鱼盐米谷重装大贾之辏,多见可欲,以是吏于兹者,洁志好修之士尤少,而肥家以去者为多,与所谓窥罅而隂入之赂者,亦时时有焉。故为吏人妻者,不餍于肥家之公槖,则餍于窥罅之私赂矣。双泉为此两郡守,其所入既不足以肥其妻子,而宜人亦小心奉约束惟谨,其苦楚澹泊如在白河时。至双泉觧官归,宜人箧中皆故贫时物也,无一増者。双泉为兵曹郎,是时奄瑾张甚,双泉以奉法数忤瑾,瑾衔之,数使人伺双泉。双泉于是日夜留曹中治文书,不敢归,而宜人独拥户爨马矢,买鱼肉以饷双泉,而自与诸女奴食脱粟,或杂以稷菽,有旬日食不肉者。瑾伺之数月,亦竟无所得。及双泉在镇江,宜人擕女奴日往后圃掘野蔬而食之。双泉既亷不受钱,又往往割俸钱以资过客,宜人不谓迂也。宜人于是凡再受封矣,至无钱买冠帔,而尝从诸寮妇饮,诸寮妇皆冠珠翠,冠明珰。锦袿钏金累然。宜人既素不具冠,又独衣故贫时衣以往。逡巡席间,诸寮妇以为苦也,更密劝以赂。宜人矍然曰:「若不知吾夫耶?且吾安得闻此言?」诸寮妇因窃叹笑。已而女▯有私献金器饰者,盖乗双泉所不觉也。宜人痛呵絶之曰:「若不知吾夫耶?」诸寮妇至是始赧然,以赂为耻焉。呜呼!使为吏人妻者尽如宜人,则安有所谓牀第之言与窥罅以败其夫者?即有然者,使其尽得见宜人之事,安知不有赧然耻如诸寮妇者乎?此余之所深叹也。宜人故长史李勲之女,归双泉若干年以卒,有子一人,而妾所生子二人,其女二人则皆出于妾。宜人子独洪先耳。宜人均而字之,尤善处嫡妾之间。两妾中,其少者柔婉自媚于宜人,宜人爱而抚之。其长者故窘宜人,然弗为较也,第拊心自泣而已,亦不以言于双泉。后双泉自知而欲督过之,宜人曲为救解乃已。其或双泉自以他事督过此两人,宜人曲为救觧乃已。此在宜人不为竒,然亦人所难者。宜人既卒,洪先以书属余使为之传。余于交游中雅慕洪先,洪先凝重醇慤,其志必欲为古人而后止,可以观双泉与宜人之教也。而宜人之事有足系世风者,故余掇其一二大者着于篇,而又以志余之所感云。

译李宜人传 我读到同年友人罗君洪先为他的先父副使双泉公和李宜人所写的事迹,不禁感慨叹息。大概是感叹官吏被墨吏风气浸染,因而毁坏了自己的防线。然而洁身自好、喜好修养品德的人不应当这样少,难道也是因为有所牵累而不能自我免除吗?况且阴柔的性情,吝啬而沉溺于装饰,闺房中的私语亲昵而容易让人接受。假如不是刚强之士,谁能从这种情形中自我免除?即使有人能够免除,有时也会窥伺漏洞、揣摩空隙,趁着对方耳目没有察觉而暗中把贿赂送入。幸而被察觉,又被亲爱之情牵制,产生拖延不忍的心思,往往因此败坏名声、丧失志向,以至于身败名裂,实在可怜。所以内有采苹之节操,外面才有素丝之清风;内有交徧的责难,外面才有终身贫困的怨恨。这些话说的正是事情的根源和防范。双泉公本来就是志向清洁、喜好修养、刚强而不迷惑的人,而李宜人的帮助,大概也很多。双泉起初还是诸生时,在白河游学;双泉出身本来贫困,旅居在外更加没有资财,李宜人便匍匐憔悴地帮助他应付朝夕的急需。不过这还只是迫于无可奈何。至于双泉考中进士,由兵曹郎历任镇江、淮安两郡太守,官位尊贵、俸禄收入丰厚,别人都说李宜人有了享受富贵的机会。而这两个郡又处在江淮交通要冲,鱼盐米谷和载着重货的大商人聚集于此,可贪图的东西很多,因此在这里做官的,洁身自好、喜好修养品德的人尤其少,而借机使家产肥厚后离任的人却很多;所谓窥伺漏洞而暗中送入的贿赂,也时常有之。所以做官吏妻子的,如果不能满足于用公家钱财使家庭富裕,就会满足于窥伺漏洞取得私下的贿赂。双泉任这两个郡的太守时,收入既不足以使妻子儿女富裕,李宜人也小心谨慎地遵守约束,生活的艰苦淡泊仍同在白河时一样。等到双泉卸任归来,李宜人的箱子里全是贫困时的旧物,没有一件增加。双泉任兵曹郎时,正值宦官刘瑾势力大盛,双泉因为奉行法令多次触犯刘瑾,刘瑾怀恨在心,多次派人窥伺双泉。双泉于是日夜留在官署处理文书,不敢回家;李宜人独自关起门来烧马粪,买鱼肉送给双泉,自己和几个女奴却吃粗米,有时还混杂黍豆,甚至有十多天没有肉吃。刘瑾窥伺了几个月,最终也没有找到任何把柄。双泉在镇江任职时,李宜人每天带着女奴到后园挖野菜来吃。双泉既廉洁不收钱,又常常割出自己的俸禄来资助过往客人,李宜人并不认为他迂腐。李宜人前后两次受封,后来竟没有钱购买冠帔;她曾经同各位同僚的妻子饮酒,那些同僚妻子都戴着珠翠首饰和明珰。锦缎衣裳上缀满金钏,光彩累累。宜人一向没有准备冠帽,又独自穿着过去贫困时的旧衣服前往。她在席间徘徊,众位同僚的妻子认为这太苦了,便更加私下劝她接受财物。宜人惊然说道:“难道你们不了解我的丈夫吗?况且我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众位同僚的妻子因此暗暗叹息发笑。不久,有个女▯私下送来金器首饰,大概是趁双泉没有察觉。宜人严厉斥责并拒绝了她,说:“难道你不了解我的丈夫吗?”众位同僚的妻子到这时才感到羞愧,以收受财物为耻。唉!假如做官员妻子的都像宜人这样,那么哪里还会有那些所谓枕席之间的丑闻,以及窥探缝隙来败坏丈夫名声的人呢?即使有这样的人,假如让她们都看见宜人的事迹,怎么知道不会有像这些同僚妻子一样感到羞愧的呢?这就是我深深感叹的地方。宜人原是长史李勋的女儿,嫁给双泉若干年后去世,生有一个儿子,妾生的儿子有两个,女儿两个,也都是妾所生。宜人的儿子只有洪先。宜人一视同仁地抚养并教育他们,尤其善于处理嫡妻与妾之间的关系。两个妾中,年少的那个性情柔顺,主动讨宜人喜欢,宜人也爱护抚养她。年长的那个原来使宜人处境窘迫,但宜人不与她计较,只是抚心哭泣罢了,也不把这事告诉双泉。后来双泉自己知道了,想要责罚她,宜人委婉地替她求情,这才作罢。有时双泉因别的事情责备这两个妾,宜人也总是委婉地替她们求情,事情才停止。这对宜人来说并不算奇特,但也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宜人去世后,洪先写信托我为她作传。我一向在交游中仰慕洪先;洪先沉着稳重、淳厚诚实,立志一定要成为古人那样的人才肯罢休,从这些可以看出双泉和宜人的教诲。而宜人的事迹有足以维系世道人心的地方,所以我选取其中一两件重要的写在篇中,并借此记下我的感慨。

章孺人传吕氏有贤母曰章孺人。孺人读书觧道理,有女士之行。孺人之知书也,自其父省庵翁。翁先世累有显人家,故多书,而翁尤好书,日诵及六千字为凖,日诵不及六千字不寝。于书尤好诵五经,自汉以来诸家之説,五经者皆能通之。为文博雅,尤工骚选。然冲澹不好仕进,以布衣终。翁无子而有女一人,孺人也。自幼受句读于翁,翁以为能,既乃稍进《孝经》《论语》《大学》及史传所载列女贤人孝弟之事,种种能识其大指。翁乃慨然而叹曰:「惜乎使汝不为男子,章氏文献当在汝矣。」盖既以喜孺人,又若自恚其无子可属然者。孺人既归于吕,其夫为芝山君某。芝山有祖母章与母赵母张皆在,而芝山兄弟数人,诸姒妇比屋居。孺人奉一祖姑,事两姑,处诸姒能一不失其欢。祖姑章者,孺人同族,亦谓为从祖姑者也。年髙性严,诸子孙妇莫能揣意向,顾意独在孺人,然非以重亲故也。诸姒数因孺人进饮食问起居,章即喜。有賔祭宴馈之事,章必以命孺人。孺人唯唯受命,然不敢专,必以请于两姑,退又谋之诸姒,以故诸姒欵欵益和。两姑亦喜吾妇之能代事吾姑,而章又益悦也。孺人与诸姒居,欵欵益和,然慎重寡言笑。即有内事相关涉,数语而已。或问及诸史,辄以不能对,以为非妇人事也。惟见芝山夜读史间,举省庵所评史一二语以问,于是芝山乃知孺人之尝读史也。至于训授诸子书,则缕缕竟朝夕,其语有外傅所不能详者。孺人之生子洵也,后洵既生而不娠者又七年。洵又多病,力请为芝山纳妾,妾始娠。孺人缉衣絮,具汤沐,亲自举儿,儿死涕泣累日夜。是年而孺人自有娠,明年演生,又明年泌生,而洵病亦愈。孺人之生洵与演泌也,后洵又病,恒爱而怜之,然厪厪不为姑息。居常啖儿糈果勿与粱肉,即与皆大人馂羞之余,未尝为儿烹一雏其所与襦袴皆澣衣为之,不为制一新缯。常曰:“儿福薄,岂胜美衣肉食耶?”至于割鲜烹焠之地,与里巷讴歌剧戯之事,皆闭勿令儿见。即隣舍小儿游荡无状者,戒勿与游狎。洵少拂于孺人教防,孺人视之甚愠,然不忍棰挞,又不欲闻诸芝山,辄自怼为之,对案不食,改之乃喜。洵稍长,知勤苦,与两弟夜读书课文,夜过半,孺人即又虑其劳,以病也,辄令女奴趣就寝,或自起灭其烛。常谓洵兄弟曰:“汝先世贤人之裔也,余家先人亦世世读书宦显。余父虽布衣,文学谊行伏一时。余妇人也,又不幸无兄弟,先人之业絶于余父矣。两家文献在汝竖子,可不慎与!”忆余父且死时,汝曹尚幼,乃以先人田庐遗其嗣孙,而以所藏图籍文书畀汝父,且谓余曰:“他日汝子可教,教之读吾书,吾死不恨矣。汝兄弟志之。”及洵为诸生,尝就举弗第,孺人慰之曰:“汝年少学未成尔,且余与汝父教汝书,固不愿汝禄养也。汝能积学修行,纵终身不遇,如余父可也。不然徒苟且富贵,即钟鸣鼎食,亦何足道。”于是洵强学博问,以儒有闻,而章氏之书乃大行。洵居官凛凛有名节,其志师古人,务究于精防而止,盖皆自孺人发之。余观前史,女子能读父之书者,率载以为美谈。至于有家之传,则往往以托遗书为重事,是以重于有子。而伏姬、班姬之属,虽能读父书,然终不足以世两家诗书之泽者,其竟以女子故耶?孺人奉其父之遗书与其遗言以教,而成其子,子洵强学饬行,杰然以儒自见于世人,且望而慕之曰:“是得于章氏之书者为多。”是使章翁无子而有子,其书无传而有传也。盖人知孺人之为贤母,而不知乃其所以为孝也。余故为之传以着之。孺人讳寳,浙之新昌人。子三人:光洵、光演、光泌。光洵举进士,今为御史。

译《章孺人传》吕氏有一位贤母,名叫章孺人。孺人读书通晓道理,有才德女子的品行。孺人之所以懂得读书,是受她父亲省庵翁的教导。省庵翁的祖先世代有显达之人,家中因此藏书很多;省庵翁尤其喜爱读书,每天以诵读六千字为标准,不足六千字就不睡觉。他尤其喜欢诵读《五经》,对于汉代以来各家的学说,凡是关于《五经》的都能通晓。他作文博大雅正,尤其擅长《楚辞》和《文选》。但他淡泊宁静,不热衷仕进,终身以布衣身份去世。省庵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孺人。孺人幼年便跟父亲学习句读,省庵翁认为她很有才能,后来又逐步教她《孝经》《论语》《大学》以及史传中记载的列女、贤人、孝悌之事,她都能懂得大意。省庵翁于是感慨叹息说:“可惜你不是男子;若是男子,章氏的文献事业就要落在你身上了。”这话既是为女儿有才而高兴,又仿佛因自己没有儿子可以托付事业而自我遗憾。孺人嫁给吕氏后,她的丈夫是芝山君某。芝山的祖母章氏以及母亲赵氏、张氏都还在,芝山兄弟有好几人,众位妯娌住在同一屋舍。孺人奉事一位祖姑,侍奉两位婆婆,与各位妯娌相处,能够做到没有一件事不使她们欢喜。祖姑章氏与孺人同族,也就是所谓从祖姑。她年纪大、性情严厉,儿孙媳妇没有谁能揣测她的心意,唯独她对孺人另眼相待,但并不是因为孺人特别尊重她。众位妯娌常常借着孺人进献饮食、问候起居,章氏就很高兴。遇到宾客、祭祀、宴饮、馈赠等事,章氏一定交给孺人办理。孺人只是唯唯应诺接受命令,却不敢擅自作主,一定先请示两位婆婆,回来后又同妯娌们商量,因此妯娌之间更加亲近和睦。两位婆婆也高兴,认为儿媳能够替自己侍奉婆婆;章氏因此更加喜悦。孺人与妯娌们相处日久,关系越来越和睦,但她谨慎稳重,很少说笑。即使有涉及内宅事务的事情,也只说几句话罢了。有人问到各部史书,她总是回答说不知道,认为那不是妇人的事情。只有一次芝山夜间读史,孺人偶尔举出省庵翁评论史书的一两句话来询问,芝山这才知道孺人曾经读过史书。至于教导几个儿子读书,她却从早到晚讲解不止,其中有些内容,是外聘的老师无法详细讲到的。孺人生下洵后,洵出生之后又七年没有怀孕。洵又多病,孺人竭力请求芝山纳妾,妾这才怀孕。孺人缝制衣服、絮制棉被,准备汤水沐浴,亲自抚养孩子;孩子死后,她流泪哭泣了好几天几夜。这一年孺人自己又怀孕,第二年生下演,第三年生下泌,洵的病也痊愈了。孺人虽然生了洵、演、泌,后来洵又生病,她一直疼爱怜惜他,却始终不肯姑息纵容。平时给孩子吃粗粮和果实,不给他们精美的粮食肉食;即使给肉食,也只是成年人吃剩的食物,从未专门为孩子宰杀一只小鸟。他们所穿的短衣长裤都是洗过的旧衣服,从未为他们制作一件新的丝织衣服。她常说:“孩子福分薄,哪里承受得起华美的衣服和肉食呢?”至于宰杀鲜肉、烹煮精美食物的地方,以及街巷中唱歌、演戏的事情,都关门不让孩子看见。即使邻居家的小孩游荡无赖、不守规矩,也告诫孩子不要同他们亲近游玩。洵小时候偶尔违背孺人的教导和防范,孺人看见后非常生气,却不忍心鞭打他,也不愿告诉芝山,便常常自我责怪地对着饭桌不吃饭;洵改正后,她才高兴。洵渐渐长大,懂得勤苦学习,和两个弟弟夜里读书作文,过了半夜,孺人又担心他们劳累、生病,总是让女奴催促他们睡觉,有时还亲自起来熄灭他们的灯。她常对洵兄弟说:“你们是先世贤人的后代,我家的先人也世世代代读书并做官显达。我父亲虽是布衣,但他的文学和品行在当时受到众人敬重。我是妇人,又不幸没有兄弟,先人的事业已经在我父亲这里断绝了。两家的文献事业都在你们这些小子身上,怎么能不谨慎呢!”我回忆我父亲将死时,你们还年幼,他便把先人留下的田地房屋给了他的嗣孙,把所收藏的图籍文书交给你们的父亲,并且对我说:“将来你的儿子可以教育,就教他读我的书;我死了也没有遗憾了。你们兄弟要记住这话。”等到洵成为诸生,曾经参加科举却没有考中,孺人安慰他说:“你还年轻,只是学业没有完成罢了。何况我和你父亲教你读书,本来就不是希望你靠俸禄来奉养我们。你能够积累学问、修养品行,即使终身没有机会,也可以像我的父亲一样。否则只是苟且求取富贵,即使钟鸣鼎食,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于是洵努力学习、广泛求问,成为有声望的儒者,章氏的学术文献也因此大为流传。洵做官时凛然有名节,立志以古人为老师,务必探究精微深奥的道理才停止,这些大概都是孺人启发他的。我考察前代史书,女子能够读父亲的书,通常都被记载为美谈。至于一个家族的传承,往往把能够托付遗书看作重要的事情,因此重视有儿子。伏姬、班姬一类人,虽然能读父亲的书,却终究不能世代延续两家的诗书恩泽,难道竟然是因为她们是女子吗?孺人奉持父亲留下的书和遗言来教导儿子,使儿子有所成就。洵勤奋学习、修饰品行,以杰出的儒者身份显扬于世,世人都仰望并羡慕他说:“他从章氏的书中得到的最多。”这就使章翁虽无儿子却有了儿子,他的书虽然无人传承却得以流传。人们只知道孺人是贤母,却不知道这正是她孝敬父亲的方式。因此我替她作传来彰明此事。孺人名宝,是浙江新昌人。她有三个儿子:光洵、光演、光泌。光洵考中进士,如今任御史。

俞孺人传俞儒人者,玉山詹君讳某之妻,训导钿之母也。钿生而孤,时孺人年二十有五嵗。钿伯兄某始三嵗,孺人居孀矢节,至今凡若干年。卒以植二子而观其成。自二子幼学于塾,毎夜归读书,辄篝灯火,纺绩与相对以为常。被服食饮,令毋得择所欲,毋得詈人出恶语言。有过辄请于其舅而呵责之,一不为掩。故钿自童孺时已恂恂若老生。后舅氏没,而二子且长矣,则使某业农以给,而使钿专业于儒。又纵钿使日与邑之诸隽游处。钿痛自感奋,日夜刮淬,在诸生中数年,以学行推择超等为贡士。钿居京师,是时四方修行之士,若钿之同郡徐子直、成都赵孟静軰,相与羣居讲学。钿悦而从焉,恐不得卒闻。然世方骛于功利,虽荐绅儒生皆不喜若軰説,或相指笑以迂濶。孺人询知其子之所与游者某人某人,而又询知其所与游某人某人者如何人也,乃独心喜焉。钿为人愿而善藏其居,众中退然不见辞色,而其介然有所不为。既训导于常,亦闇闇不自标帜。时或举其所闻于先生长者,一两端为诸生论説,诸生相与服其行而信其言。孺人以钿之能惠于诸士也,则又益喜。钿为训导几年,诸生某某軰本其教之所自也,相率请余为孺人传。余既传其事而论之曰:夫女子非立节之难,而立孤之难。然世所称立孤者,谓其不坠门户,或能以荣进显云耳,非有能教之以正而成之者也。就有能教之以正者,顾其为教也止于其母之身,其教之所及也止于其子之身而足矣。今孺人乃能使其子尽友四方之贤人君子,以助乎其教之所不及,又能使其子以身为诸士师,以广乎其教之所及。盖其所以风世而轨物者逺矣。噫嘻,此岂妇人女子之所几也哉。

葛母传葛母李姓,讳妙贤,凤阳李翁讳泰之女,同邑葛翁容庵讳钦之妻,贡士涧之母。容庵翁豪隽有气槩游于商贾中,能自见其竒,尝上书巡抚言盐法河渠事,利害甚具,语在王文恪公所为传。始容庵之贾于扬也,母独家居,奉其舅姑,服勤干蛊,兼子与妇之役,容庵是以无逺贾之忧,而舅姑亦忘其子之不在膝也。其故庐灾于火,容庵自扬辇石输木而经理,匠事皆属之母。其居之成也,至今族人聚而居之。已而从容庵徙于扬,则又助容庵构新居,其经理视凤阳时尤勤,不逾时而寝堂言言,遂如故家,至今子姓聚而居之。母家于扬几十余年,扬之俗呰窳浮丽,男子游手末作,其妇女鲜事织绩,而习为假髻侈袖縁履之饰,母独纎于治生,蚤起育雏,食豕酿酒,造醯翦裳,涤器染▯湅縤,仆仆迨烛不自休,至见美丽服器饰,辄闭目斥去,以是能殖其家,不独容庵居积贸迁之故也。母虽以纎治产,至于振里族之乏,缮桥甃衢,粥饿槥胔,纵解簮珥亦无所啬。容庵慷慨行义,倾赀结賔客,盖不独容庵之能施也。女夫死无子,命子涧为之立后,其父母死无子,又无可后者,则以义立主奉之别室而烝尝之,其知大计,往往若此。母性凝重,训御诸妇诸女如师门,内无嘻嘻声,尤谨嫡庶主仆之分,僮婢三百余指,饱饥逸劳,人人自以为得也。其教诸子有法,尤属意涧,涧好聚古书,购书数百金以上,涧能为古文辞,所交多四方名士,馆谷馈遗诸费日出,母恣之勿问也,曰:“吾夫积金使吾子易以为善,今吾散金以成吾子之善,也不亦可乎?”已而闻湛甘泉先生讲道南廱,则遣涧往,涧于是闻体认天理之説。未几构甘泉书院于扬,费且数百金,涧请于母,母曰:“此义事也,亟图之。”自是书院成而扬之士彬彬多向方者。母年七十有五而卒,其详载在太仆盛公所为状。而盛公又题其旌曰:「贤贞」,盖不诬云。母五子,涧、洞、澄、江、汉,而涧最知名。余亦知涧者,于是涧以传属余。盖余读邹东郭先生所为《母阡表》,太息者乆之。以谓伊洛先生在当时,彼号为衣冠士子,羣咻众狺,乃不及一女子。又谓葛母可方尹氏之母,其説云然。然余以谓尹母之所以能彰于世者,焞则贻之也。伊洛之门,其頴敏才辩者几何人,而确实坚苦、言行必信、能守师法则焞为第一。是真能以善养者,而母之训益因以彰。涧所闻于师者,固伊洛语也。涧也自是焉,益落其华而收其实,习其传而反诸心,求其所以为焞者,则所以使其母之有传者,固无待于人,而惟尽乎已。而其所以尽乎已者,固不在于声华辞艺之蔚然者,而有在于克己反躬之闇然者矣。故因东郭之论而附着之。

荆川集巻十一

译《俞孺人传》俞孺人,是玉山詹君某的妻子、训导钿的母亲。钿出生后父亲便去世,当时孺人二十五岁。钿的长兄某刚满三岁,孺人守寡立志守节,至今已经若干年,终于抚养两个孩子长大并看到了他们的成就。两个孩子小时候在私塾读书,每晚回家后,她总是点燃篝灯,一边纺纱绩麻,一边陪着他们读书,作为常规。衣服、饮食都要求他们不得挑选自己喜欢的,不得辱骂别人、说恶毒的话。他们一有过错,就请示舅父加以呵责,从不替他们遮掩。因此钿从童年起就已经恭谨得像一名老成的读书人。后来舅父去世,两个孩子也渐渐长大,她便让某人务农来供给生活,让钿专心学习儒业。又放手让钿每天与县里那些才俊交游。钿深切地感奋自励,日夜磨炼自己,在诸生中学习了几年,因学问品行被推选为贡士中的优等。钿住在京师时,四方修养品行的士人,如同郡的徐子直、成都的赵孟静等人,一同聚居讲学。钿高兴地跟随他们,唯恐不能最终听到他们的学问。然而当时世人正热衷于功名利禄,即使荐绅、儒生也不喜欢这类人的学说,有时还互相指责嘲笑他们迂腐疏阔。孺人询问得知儿子所交往的是某人、某人,又进一步问清楚这些人的为人,便独自从心里感到高兴。钿为人质朴,善于收敛自己的锋芒,在众人中退处一旁,不显露言辞神色,但内心坚定,有所不为。他后来担任训导,也暗自努力,不自我标榜。有时他把从先生长者那里听到的学问,举出一两点来向诸生讲论,诸生都佩服他的品行,相信他的话。孺人因为钿能够使众多士人受益,便更加高兴。钿担任训导几年后,诸生中的某某等人,追溯自己的学业源头来自他的教导,便一同请我为孺人作传。我为她记述事迹后评论说:女子守节并不难,难的是抚养孤儿成人。然而世上所称的抚孤,只是说不使家门衰落,或者能够使孩子因仕进而显达罢了,并不是能够教导孩子走正道并使他成才。即使有能够以正道教子的,往往教导只限于母亲自身,教导所能达到的地方也只限于自己的儿子。如今孺人却能让儿子广泛结交四方的贤人君子,以弥补自己教导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又能使儿子亲自成为诸生的老师,以扩大她教导所能达到的范围。她因此能够教化世人、为万物树立规范,影响实在深远。唉,这难道是一般妇女所能企及的吗?《葛母传》葛母姓李,名妙贤,是凤阳李翁泰的女儿、同县葛翁容庵钦的妻子、贡士涧的母亲。容庵翁豪迈俊秀,气概不凡,在商人中活动,能够显露自己的奇才;曾经上书巡抚陈述盐法、河渠等事,利弊说得十分详尽,相关内容见于王文恪公为他所作的传记。起初容庵在扬州经商时,葛母独自在家,侍奉公婆,勤劳操持家务,兼做儿子和媳妇的工作;容庵因此不必担心远方经商,公婆也忘记了儿子不在膝下。旧居遭火灾后,容庵从扬州运来石料、木材加以经营修缮,工匠方面的事务全都交给葛母办理。房屋建成后,至今族人还聚居在那里。后来她跟随容庵迁居扬州,又帮助容庵建造新居,操持经营比在凤阳时更加勤劳,不久房屋、寝堂、厅堂都焕然一新,终于如同旧日世家,到今天子孙仍聚居在那里。葛母在扬州居住了几十年。扬州风俗鄙陋浮华,男子游手好闲、从事末业,妇女很少从事纺织绩麻,反而习惯制作假发髻、宽袖、镶边鞋等装饰;只有葛母精心经营生计,早起养鸡,喂猪酿酒,制醋裁衣,洗涤器皿,染色漂洗布帛,劳碌到点灯时还不休息。每当见到华美的衣服、器物、首饰,她总是闭眼斥退,因此能够使家业增殖,并不只是因为容庵经营囤积、贩运买卖的缘故。葛母虽然精细地经营家产,但遇到救济乡里、族人的贫困,修缮桥梁、铺砌道路,赈济饥民、收葬尸骨,即使解下簪珥首饰也毫不吝惜。容庵慷慨行义,倾尽资财结交宾客,可见并不只是容庵一人能够施舍。女婿去世而没有儿子,她便命令儿子涧为他立嗣;她的父母去世后没有儿子,又没有可以承嗣的人,便按义理立一位主持祭祀的人,让他另居一室奉祀。她深知大事,往往如此。葛母性情凝重,训导管理各位媳妇、女儿如同老师管理学生,家中没有嬉笑喧闹的声音,尤其谨慎对待嫡庶、主仆之间的分别。家中僮仆婢女三百多人,无论饥饱、安逸、劳苦,人人都觉得得到了妥善安排。她教育几个儿子很有方法,尤其关注涧。涧喜欢收集古书,购买书籍花费数百金以上;涧能写古文,所交往的多是四方名士,馆舍、粮食、馈赠等各种费用每天都在支出,葛母任他使用,从不追问。她说:“我的丈夫积聚钱财,是为了使我的儿子容易行善;如今我散用钱财来成就儿子的善行,不也可以吗?”后来听说湛甘泉先生在南雍讲学,便派涧前往,涧于是听到了体认天理的学说。不久,涧准备在扬州修建甘泉书院,费用将近数百金,涧请示母亲,母亲说:“这是义举,应当赶快筹办。”从此书院建成,扬州的士人多文雅有礼,走上正道。葛母七十五岁去世,详细事迹记载在太仆盛公所作的行状中。盛公又题写她旌表的匾额为“贤贞”,这大概不是虚妄之言。葛母有五个儿子:涧、洞、澄、江、汉,其中涧最有名。我也认识涧,于是涧把作传的事托付给我。我读到邹东郭先生所作的《母阡表》,长久地叹息。邹先生认为,伊洛先生当时在世,那些自称士大夫的人喧哗争论,竟然还不如一个女子。又说葛母可以与尹氏之母相比,他的说法就是这样。然而我认为,尹氏之母之所以能够显名于世,是因为焞把她的教诲传扬了出来。伊洛门下聪敏善辩的人有多少,但能够确实坚苦、言行必信、遵守老师法度的,焞是第一人。这才是真正能够用善道培养自己的人,而母亲的教诲也因此更加彰显。涧从老师那里听到的,本来就是伊洛一派的学说。涧从此更加如此,逐渐去掉浮华而收取实际,学习老师所传并反求于内心,寻求自己之所以成为焞的原因;那么,使他的母亲得以流传后世的事情,本来就不必等待别人,而只在于尽自己的努力。而他尽己之力的地方,也不在于声名才华、辞章技艺的显赫,而在于克制自己、反省自身的默默实践。因此我依照东郭先生的议论,附带写下这些话。《荆川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巻十二明 唐顺之 撰杂著读春秋春秋王道也。天下无二尊,是王道也。礼乐征伐,防盟朝聘,生杀之权一出于天子,而无有一人之敢衡。行无有一人之敢作好恶,作威福,是王道也。是故大宗伯以宾礼亲邦国,而以间防发四方之志。天子廵守,诸侯既朝,则设方明而盟。是防盟者,天子之权也。其或不出于天子,而私防私盟者,罪也。故春秋凡书防、书盟者,皆罪之。诸侯朝于天子,而诸侯之自相与也,有聘礼,无朝礼。凡其不朝于天子,而私相朝者,罪也。故凡春秋之书,如书朝者,皆以罪其朝者与其受朝者。九伐之法掌于司马,而天子赐诸侯弓矢斧钺,然后得颛征伐。虽其颛之,亦必其临时请命于天子而后行。是侵伐者,天子之权也。其不出于天子,而私侵私伐者,罪也。故凡春秋之书侵、书伐者,皆罪之。诸侯之大夫、公子,虽其有罪,必请于天子而后刑杀焉。其不请于天子,而颛杀者,罪也。故凡春秋书杀大夫、杀公子者,皆罪之。夫侵伐有贪兵,有愤兵,有应兵,有讨不睦。有以籓国侵王朝,有以王朝征籓国,有以王臣借籓国而戕王朝者。故战有彼善于此者,要之无义战。盟防有解雠,有固党,有同欲相求,有同力相援,有同患相恤。有以呉楚受盟,有以呉楚主盟者。故防盟有彼善于此者,而要之无义防。义盟杀大夫有诛叛,有讨贰,有愎谏,有借以説于大国有为强臣去其所忌。故杀大夫有彼善于此者,要之无义杀。是故春秋自于稷、澶渊两防之外,并不书其故,而至于盟防、侵伐则絶无一书其故者,非略也。以为其防、其盟、其侵、其伐、其战,既足以着其罪矣,不必问其故也。杀大夫必名,亦有不名而但书其官,如宋人杀其大夫司马者,亦有并其官不书,如曹杀其大夫者。此非略也。以为义系乎其杀之者,而不系乎其杀者。义系乎其杀之者,则其杀也足以着其罪矣。义不系乎其杀。者,则不必问其为何人,与其为有罪无罪焉,可也。説《春秋》者,不达其意,而琐为之説,曰:其防也,以某故杀某大夫也,以某故至于盟、战、侵伐,亦然,是皆无益于《春秋》也,而徒为蛇足之画者。夫《春秋》经世之书也,其经世也,以正乱贼也。《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矣,不早辨也。」説《春秋》者亦云:「人臣无将,夫人臣而窃其君,侵伐、防盟、刑杀之权,其为将也甚矣。人臣窃其君,侵伐、防盟、刑杀之权,而久假焉,而莫之归也,其为渐也甚矣。」故臣子至于推刃于其君父,而《春秋》书其国「弑其君某某人弑其君某」者,是弑之成也,是《春秋》之所痛也。人臣而窃其君,防盟、侵伐、刑杀之权,是弑之渐也,将也,是《春秋》之所辨也。孔子尝自言之矣:「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无道而至于自大夫出,无道而至于陪臣执国命。呜呼,是《春秋》之势也。挈其漏于陪臣大夫者,而还之诸侯;挈其漏于诸侯者,而还之天子。是《春秋》之拨其乱而反之正也。」夫周自东迁以前,虽王室已不竞矣,而其权固在也。幽弑而平徙,岐丰之地委为草莽,瀍洛之外,声教阻絶,于是尾大之势成,而诸侯横变,易礼乐,冯众暴寡,大小相朝,强弱相刼,无一不出于诸侯者,而天子曾不得尺寸之权矣。盖周之盛,王道行,颂声作,而其可见者,莫如《诗》《雅》:《蓼萧》《湛露》,是诸侯之防同于天子者也;《彤弓》,是诸侯听征伐之命于天子者也;《出车》《采薇》,是天子之自为征伐,而四海不敢侵叛者也。故曰:「诗亡而《春秋》作,诗未亡,天子之权存;诗亡,天子之权丧;《春秋》收既丧之权,而还之天子者也。」《春秋》所以接《诗》亡之后,虽一日不得缓也。文、宣而下,则诸侯又不能自执其权,而大夫之交政于中国者,攘攘矣。三桓、六卿、七穆、孙寗、鱼、华、陈、鲍,拥兵树党,而主势孤矣。葬原仲而私交始矣。作三军,舍中军,而鲁之权罄于大夫矣。盟溴梁,盟宋,而天下之权罄于大夫矣。衎出奔,孙阳州,孙越入彭城,入朝歌,入晋阳,而大夫之为祸烈矣。盖天下之势愈下,而春秋之治之也愈详。桓僖以前,列国之大夫,惟特使而与鲁接者,则名之;而防盟侵伐,则大夫未有以名见者。夫救徐,大夫特将也;翟泉,大夫特盟也。春秋第曰人,曰大夫而已,不以名见也。若此者,非略也,以为不系大夫也。文宣而下,侵伐防盟,大夫未有不以名见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荆川集》卷十二 明 唐顺之 撰 杂著 读《春秋》《春秋》所体现的是王道。天下不能有两个尊长,这就是王道。礼乐、征伐、会盟、朝聘以及生杀之权,都由天子一人发出,没有任何人敢与之抗衡;行动也没有任何人敢任意制造好恶、作威作福,这就是王道。因此,大宗伯用宾礼使各诸侯国亲近天子,并以会盟来激发四方诸侯的志向。天子巡视诸侯,诸侯朝见之后,便设置方明举行盟誓。因此,会盟是天子的权力。若不出自天子而私自会盟,就是罪过。所以《春秋》凡是记载会盟的,都加以贬责。诸侯朝见天子,诸侯彼此交往时有聘礼,却没有朝见礼。凡是不朝见天子而私自相互朝见的,都是罪过。所以《春秋》凡是记载朝见的,都是为了责罚朝见者和接受朝见者。九伐之法掌管在司马手中,天子赐给诸侯弓箭、斧钺,诸侯才可以专任征伐。即使准许他们专任征伐,也必须在临事时向天子请命,然后才能行动。因此,侵略和征伐是天子的权力。若不出自天子而私自侵伐,就是罪过。所以《春秋》凡是记载侵、伐的,都加以贬责。诸侯的大夫、公子即使有罪,也必须向天子请命,然后才能处刑诛杀。那些不向天子请命,擅自杀人的行为,就是罪。所以《春秋》凡是记载“杀大夫”“杀公子”的,都是在判定其罪。至于侵伐,有贪图利益而出兵的,有因愤怒而出兵的,有为应对对方而出兵的,也有讨伐不相亲睦者的;有凭借诸侯国侵凌王朝的,有凭借王朝征讨诸侯国的,也有王朝的臣子借助诸侯国来残害王朝的。因此,各场战争之间虽有彼此相对较为正当的,但归根到底没有正义的战争。盟会和防卫,有为解除仇怨的,有为巩固党援的,有因志趣相同而相互求助的,有因力量相同而相互援助的,也有因共同遭遇祸患而相互救济的;有吴、楚接受盟约的,也有以吴、楚为主导来主持盟约的。因此,各种盟会和防卫虽有彼此相对较为正当的,但归根到底没有正义的盟会和防卫。至于在所谓义盟中杀大夫,有诛杀叛臣的,有讨伐怀有二心者的,有因大夫违拗劝谏而杀之的,有借此向大国讨好、为强臣除去其所忌之人的。因此,杀大夫的行为虽有彼此相对较为正当的,但归根到底没有正义的杀戮。所以,《春秋》除了稷、澶渊两次盟会之外,对于盟会、侵伐,从来没有一例记载其缘故,这并不是有所省略,而是认为那些盟会、侵伐以及战争本身,已经足以彰显其罪过了,不必再追问它的缘故。杀大夫必定写出姓名,但也有不写姓名而只记其官职的,例如“宋人杀其大夫司马”;还有连官职也不写的,例如“曹杀其大夫”。这并不是删略。因为其中的正义取决于杀人的人,而不取决于被杀的人。正义取决于杀人的人,那么记载杀人本身就足以显示他的罪过了。正义不取决于被杀的人,那么不必追问他是什么人,也不必追问他有罪还是无罪,这就可以了。解释《春秋》的人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却琐碎地解释说:某次会盟,是因为某种缘故杀了某位大夫;某次到达盟地、交战、侵伐,也是如此。这些说法对《春秋》都没有益处,只是徒然画蛇添足。《春秋》是治理世事的书,它治理世事,是为了端正叛乱作贼之人。《易经》说:“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是因为没有及早辨明。”解释《春秋》的人也说:“臣子不能有弑君的意图。臣子如果窃取君主的侵伐、会盟、刑杀之权,这种弑君的意图就非常严重了。臣子窃取君主的侵伐、会盟、刑杀之权,长期借用而不归还,这种渐变就非常严重了。”所以臣子到了拿刀刺向君父的地步,而《春秋》记载某国“弑其君某某人弑其君某”,这是弑君行为已经完成,是《春秋》所痛恨的。臣子窃取君主的会盟、侵伐、刑杀之权,这是弑君的渐变和意图,是《春秋》所要辨明的。孔子曾经亲自说过:“天下有道,礼乐和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天下无道,礼乐和征伐就由诸侯发出。无道发展到由大夫发出,甚至发展到由陪臣掌握国家政权。唉,这就是《春秋》所面对的形势。它把落到陪臣、大夫手中的权力收回,归还诸侯;把落到诸侯手中的权力收回,归还天子。这就是《春秋》拨乱反正的作用。”周王室在东迁以前,虽然已经不再强盛,但权力毕竟还在。周幽王被杀、周平王迁都以后,岐山、丰地沦为草莽,瀍水、洛水以外的声教也阻隔断绝;于是诸侯势力尾大不掉,横行变乱,改变礼乐,凭借人多欺凌寡少,大国小国互相朝见,强国弱国彼此劫持,没有一件事不是出自诸侯,而天子竟连一尺一寸的权力也没有了。周朝强盛时,王道施行,歌颂王道的声音兴起,而最明显地表现于《诗经·大雅》:《蓼萧》《湛露》说明诸侯会盟如同朝见天子;《彤弓》说明诸侯听从天子征伐的命令;《出车》《采薇》说明天子亲自征伐,四海不敢侵扰叛乱。所以说:“《诗经》衰亡而《春秋》产生;《诗经》没有衰亡,天子的权力就还存在;《诗经》衰亡,天子的权力就丧失;《春秋》收回已经丧失的权力,把它归还天子。” 《春秋》接续《诗经》衰亡之后的局面,一天也不能耽搁。文公、宣公以后,诸侯又不能自己掌握权力,而大夫在中原各国交相执掌政权,纷乱不已。三桓、六卿、七穆、孙氏、宁氏、鱼氏、华氏、陈氏、鲍氏等拥兵树党,君主的势力孤立了。安葬原仲,私下交往由此开始;设置三军、废除中军,鲁国的权力便尽归大夫;在溴梁会盟、在宋国会盟,天下的权力便尽归大夫。衎出奔,孙阳州、孙越进入彭城,进入朝歌,进入晋阳,大夫造成的祸乱就更加猛烈了。天下的形势越往下衰落,《春秋》治理它也越详细。桓公、僖公以前,各国大夫只有作为特使同鲁国交往时,才记载姓名;至于会盟、侵伐,大夫从未以姓名出现。救援徐国,是大夫作为专任将领;翟泉会盟,是大夫专任盟主。《春秋》只称他们为“人”或“大夫”,不记姓名。这样做并不是删略,而是认为事情与大夫个人无关。文公、宣公以后,侵伐、会盟,大夫没有不以姓名出现的。

虽溴梁之防,其君在也,而大夫盟书;鸡泽之盟,君既盟也,而大夫盟书。若此者,非烦也,以为系乎大夫也。不系乎大夫,虽夷吾、隰朋、狐偃、赵衰之勲且贤,未尝以名见焉。系乎大夫,虽劣如栾黡、荀偃、髙厚、华阅,则琐琐以名见焉。不系乎大夫,虽其君不在而大夫特盟,则亦弗详焉。翟泉是矣。系乎大夫,虽其君在而大夫缀盟,则亦详焉。溴梁、鸡泽是矣。不系乎大夫,虽主帅亦略,而人之。桓僖以前,侵伐书人者是矣。系乎大夫,虽偏裨亦牵连而名之。鞍之战是矣。其弗详大夫者,以专治诸侯之为乱贼也。其详大夫者,以并治大夫之为乱贼也。説《春秋》者不达其义,而日「人、大夫贬也」。夫书人为贬,彼黡、阅之徒以名见者,乃为褒也耶?惟曹、薛、滕、许之大夫,始终书人。説《春秋》者曰「小国无大夫」,非也。夫此数君者,且为人役之不暇,而未尝敢执天下之权也,而况其大夫乎?盖不系乎其大夫,是以终始人之而弗详。今曰「书人为贬」,则曰「齐、晋诸大国之大夫偏受褒,而曹、薛、滕、许之大夫偏受贬耶」?侯犯,南蒯,弗狃,阳虎之徒,出则大夫又不能自执其权,而陪臣实执之矣。堕郈,书;堕费,书;围成弗克,书;窃宝玉、大弓,书;得宝玉、大弓,书。而《春秋》之正陪臣者又详矣。故孔子欲往公山、佛肸之召,而曰「吾为东周」云者,即《春秋》书「堕费」「堕郈」意也。是《春秋》之终。也或曰:盟葵邱,盟践土,师于召陵,城濮。説《春秋》者以为圣人予之也。今亦曰: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也,而夺焉可乎?曰:是不然矣。桓文之未出也,权虽不在天子,而诸侯亦未能尽得天子之权也。盖其权散。桓文之既出也,则权既不在天子,又不在他诸侯,而桓文独尽得天子权也。盖其权聚。譬之主人有千金焉,而窃之者十人,虽金已不在主人矣,然十人而人得百金焉,尚未足以当主人也。而窃之者一人,苟一人而并千金焉,则是疑于主人也。权之散,臣悖于主;权之聚,臣疑于主。故较利害,则权之散而交鬬,犹不若权之聚而可以纾祸息民。语王道,则权之聚而疑主,犹不若权之散而未有所属。随之屯曰:随有获,人随而我获之,未害也,而谓之凶。豫之坤曰:由豫,由我致豫,未害也,而六五以为贞疾。故桓文者,臣之凶,而主之所以贞疾者也。且桓文以前,诸侯固有相朝者,则亦一二小邦而已,犹未有六服羣然相朝者。固有私盟防、擅侵伐者,则亦一国两国相雠相结而已,未有举中国而听于一人,未有十余国而共攻一国者。是天子之权未有所属也。桓文之兴,五年一朝,三年一聘,而诸侯之玉帛相率而走于其庭。天子黼扆之前,乃不得一人秉圭而北面者。彼齐晋亦偃然受诸侯之朝,已而终其身未尝一涉天子之庭也。衣裳之防,兵车之防,未尝有一介请于天子也。是故紏合诸侯,同奬王室,未有如葵邱、践土者;诸侯之羣然役属、臣仆于诸侯,亦未有如葵邱、践土之甚者。荆蛮攘斥,中夏乂安,未有如召陵、城濮者;而搂诸侯以伐诸侯,亦未有如召陵、城濮之甚者。説《春秋》者不达其意,而曰:防于某,盟于某,是圣人以诸侯授之齐晋也。夫王室之不竞也,诸侯既已尽折而入于齐晋矣,圣人不能挈而还之天子也,其又推而授之以益其逼也耶?夫权。自诸侯出,不问其如何,而均谓之无道;敌国相征,不问其如何,而均谓之无义。不知礼乐征伐之出于桓、文也,其为道耶?其为无道耶?桓、文之战,其为义耶?其为无义耶?使桓、文而诚于勤王,诚于御敌,急病而其柄则倒持也,其分则上陵也。圣人犹必律之以法,而桓、文且将为法受恶矣,况其借名勤王而实则自殖,阳为急病而阴欲养乱哉!灭谭、灭遂,本以自肥;执曹畀宋,为谲已甚。桓之末年,侈然有封禅革命之心,而文至于请隧以葬,此其去问鼎者无防耳。乂何以责楚也?然则圣人所称“民受赐一匡而仁之”何也?曰:是圣人之颛论功也,而《春秋》者颛以明道也。谷梁氏曰:“仁不胜道,存王室也。”然则説《春秋》者曰“谨华夷之辨”何也?曰:此诛乱贼之一也。夫《春秋》之所夷者,吴与楚。楚之先鬻熊为姬文师,国于江汉之间,而太伯端委以临吴,盖皆神明之胄矣。荆人不道,间周之乱,革子以王丛毒上国,吴亦相效,而王是乱贼之尤也,是以《春秋》从而夷之。《春秋》诸侯中,其显然为逆者,莫如楚、吴;其阴逆而阳顺者,莫如齐、晋。

译即使在溴梁会盟时君主在场,记载的仍是大夫会盟;鸡泽会盟时君主已经盟誓,记载的仍是大夫会盟。这并不是繁琐,而是认为事情与大夫有关。若与大夫无关,即使夷吾、隰朋、狐偃、赵衰功勋卓著、品德贤能,也从未以姓名出现。若与大夫有关,即使是栾黡、荀偃、高厚、华阅这样较为低劣的人,也都琐细地记下姓名。若与大夫无关,即使君主不在而大夫专门会盟,也不详细记载,翟泉就是这样。若与大夫有关,即使君主在场而大夫参与会盟,也详细记载,溴梁、鸡泽就是这样。若与大夫无关,即使主帅也略去不记,只称“人”;桓公、僖公以前记载侵伐而称“人”,就是这种情况。若与大夫有关,即使偏将、副将也牵连记名,鞍之战就是这样。不详细记载大夫,是为了专门治理诸侯中的乱臣贼子;详细记载大夫,是为了同时治理大夫中的乱臣贼子。解释《春秋》的人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却说:“称人、称大夫,是贬低。”如果称“人”是贬低,那么像黡、阅之类以姓名出现的人,难道反而是褒扬吗?只有曹、薛、滕、许四国的大夫,始终称“人”。解释《春秋》的人说:“小国没有大夫。”这是不对的。这几个国君,连被人役使都还来不及,尚且从未敢掌握天下的权力,更何况他们的大夫呢?正因为事情与他们的大夫无关,所以始终只称“人”而不详细记载。如今说“称人为贬低”,那就等于说:“齐、晋这些大国的大夫偏偏受到褒扬,而曹、薛、滕、许这些小国的大夫偏偏受到贬低吗?”侯犯、南蒯、弗狃、阳虎这一类人出现后,大夫又不能自己掌握权力,陪臣实际上掌握了权力。毁掉郈邑,记载;毁掉费邑,记载;围攻成邑而没有攻克,记载;窃取宝玉、大弓,记载;取得宝玉、大弓,记载。因此《春秋》纠正陪臣的记载也很详细。孔子想要应公山、佛肸的召请,并说“我要使东周复兴”,其意义正是《春秋》记载“毁费”“毁郈”的意思。这就是《春秋》的终局。有人说:葵丘会盟、践土会盟,在召陵驻军,城濮之战,解释《春秋》的人认为圣人是在赞许这些事情。如今又说这是礼乐、征伐由诸侯发出,难道反而要夺去这些权力吗?回答说:不是这样。齐桓公、晋文公出现以前,权力虽然不在天子手中,但诸侯也没有全部得到天子的权力,因为权力是分散的。齐桓公、晋文公出现以后,权力既不在天子手中,也不在其他诸侯手中,而是由齐桓公、晋文公独自取得了天子的全部权力。这是因为权力集中起来了。譬如主人有千金,有十个人来偷窃;虽然金子已经不在主人手中,但十个人每人只得到一百金,还不足以相当于主人。若偷窃者只有一个人,并且独占千金,那就几乎等同于主人了。权力分散,臣下就违背君主;权力集中,臣下就几乎等同于君主。因此若比较利害,权力分散而彼此争斗,尚且不如权力集中而能够缓解祸乱、使百姓休息。若从王道来说,权力集中而使臣下近似君主,尚且不如权力分散而没有归属于某一人。《随卦》的《屯》辞说:“随从有所收获,人们跟随,而我取得收获,并没有造成危害,却说是凶。”《豫卦》的坤辞说:“由我而欢乐,由我造成欢乐,并没有造成危害,但六五却认为这是正固之疾。”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是臣下的凶兆,也是君主的正固之疾。况且齐桓公、晋文公以前,诸侯固然有相互朝见的,也不过是一两个小国罢了,还没有六服诸侯成群结队地朝见的。固然有私自会盟、擅自侵伐的,也不过是一国、两国彼此结仇结盟而已,从未有整个中原都听命于一个人,从未有十多个国家共同攻打一国。这说明天子的权力还没有归属于某个人。齐桓公、晋文公兴起后,诸侯五年朝见一次,三年聘问一次,各国诸侯带着玉帛相继奔赴他们的庭院。而在天子屏风之前,竟没有一个人执圭向北面朝见。齐国、晋国安然接受诸侯朝见,此后直到终身也未曾踏入天子的朝廷。举行衣裳之会、兵车之会,从未有一人向天子请命。因此,联合诸侯、共同尊崇王室,没有比葵丘、践土更明显的;诸侯成群地为诸侯服役、向诸侯称臣,也没有比葵丘、践土更严重的。排斥荆蛮、使中原安定,没有比召陵、城濮更明显的;带领诸侯攻打诸侯,也没有比召陵、城濮更严重的。解释《春秋》的人不明白它的意思,却说:“在某地会盟、在某地结盟,是圣人把诸侯交给齐国、晋国。”王室已经衰弱,诸侯又已经全部折服而归入齐、晋,圣人不能把他们收回交还天子,难道还会把更多权力推给齐、晋,增加他们的逼迫吗?凡是权力从诸侯发出,不问具体情况如何,都称为无道;敌国彼此征伐,不问具体情况如何,都称为无义。可是礼乐、征伐出自桓公、文公,究竟算有道还是无道?桓公、文公的战争,究竟算有义还是无义?假使桓公、文公真心勤王,真心抵御外敌,急于救治王室的危病,却把权柄倒拿在手中,这就是臣下僭越君上。圣人尚且一定要依法衡量他们,桓公、文公也将因接受法的裁判而受到责难,何况那些借勤王之名、实际上扩张自己势力,表面上急于救治王室、暗中却想养成乱局的人呢!灭掉谭国、灭掉遂国,本来就是为了使自己获利;拘捕曹国国君交给宋国,诡诈实在太过分。齐桓公晚年,骄纵地生出了封禅、改命的心思;晋文公甚至请求使用天子才可享用的隧道来安葬,这与问鼎的野心相距不远了。又凭什么责备楚国呢?那么,圣人所说“百姓受到恩赐,天下得到匡正,因此称他为仁”又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圣人专门评论他的功劳,而《春秋》则专门用来阐明道。谷梁氏说:“仁不能胜过道,关键在于保存王室。”那么,解释《春秋》的人说“要谨慎区别华夏与夷狄”又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诛讨乱臣贼子的一个方面。《春秋》所贬为夷的,是吴国和楚国。楚国的先祖鬻熊曾是周文王的老师,立国于江汉之间;太伯穿着礼服治理吴国,大概都是神明的后代。荆人不遵循正道,趁周朝混乱,改变国号自立为王,接连毒害中原;吴国也仿效它,而称王是乱臣贼子中最严重的行为,因此《春秋》跟着把他们贬为夷狄。在《春秋》的诸侯中,公开表现出叛逆的,没有比楚、吴更明显的;暗中叛逆而表面顺从的,没有比齐、晋更明显的。

如断狱之家,吴、楚则功意俱恶;齐、晋则功遂意恶。功意俱恶,故圣人显诛之,显诛之故其辞直,如卒不书葬、君臣同词之类,凡皆直辞也。功遂意恶,故圣人阴夺之,阴夺之故其词微,如邢迁于仪、夷城、楚邱、狩河阳之类,凡皆微辞也。夫《小雅》未废,而四夷不敢交侵;《小雅》尽废,而后四夷交侵。《春秋》始书“荆入蔡以献舞归”,则其跋扈之势已见。桓、文奋而扼之,其锋稍阻。文也没而晋霸衰,而楚人之图北方者遂日长而不可制。是故《春秋》书“荆入蔡”,此霸之未兴而楚猾中国之始;《春秋》书“次于厥貉”,此霸之既衰而楚窥中国之始。盖桓、文之所以扼楚者,其力有难易;而楚与中国之所以盛衰,其防有倚伏。桓起于海滨,而所从者宋、衞陈、蔡皆弱国,故谋之。十余年结江、结黄连十二国之师,而后能服楚于召陵。文据表里山河之固,而所从者齐、秦皆劲国,故反国一年,仅连三国之师,而遂能克楚于城濮。一战而杀其专兵之将。然晋之克楚也,得策于结秦;而晋之不竞于楚也,失策于讐秦。自殽之役而秦、晋相讐,杀者厯四五世,战彭衙,战令狐,战河曲,积十余战而不解。是晋人自失一强援,自生一强敌。失一强援,则其气力不完;强敌伺近,则其势不暇于略逺。故晋霸之衰而楚益横者,殽之役实然。説《春秋》者乃曰:殽之役,《春秋》许晋襄继霸,吾不知也。夫楚庄者,又蛮酋之雄耳,而逺交秦、巴,近攻陈、郑,则是晋之讐秦,非特生一强敌,乃又借盗以兵也。《春秋》书“楚人、秦人、巴人灭庸”,而楚之谋益狡矣。书“楚子围郑”,而中国虎牢之险沦于夷矣。书“宋人及楚人平”,而南北衡矣。天下之势一变也。虽然,于时诸侯固有附楚者,而犹未敢公然附楚也。晋虽已不能尽得诸侯,而犹未肯甘心以诸侯委之楚也。蜀之盟谓之“匮盟”,盖诸侯犹惴晋人知之也。弭兵之説倡,而南北之从交见于是。中国诸侯公然朝楚,向之玉帛于齐、晋者,尽在楚矣。申之防,空中国而听焉。齐、晋之所连以扼楚者,今楚人连之以扼中国矣。申之防,诸侯献六王之礼;宋之防,虢之防,长楚于晋。则是诸侯甘心为夷役,而晋人甘心以诸▯委于夷也。天下之势又一变也。至于吴、越交兵,而夷祸极矣。书“伐剡”,入州来,防黄池,入吴,而《春秋》所以治夷者又详矣。是《春秋》之终也。或曰:楚横而齐、晋扼之,则是中国果不可无桓、文也。今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也,而夺焉。夫頼人之功以纾患,靳人之权以资敌,是责鹰鹘之搏而絷其足也,不亦迂乎?曰不然,吾又有以譬之:今有仆于此,鸠党铸兵,而主人弗能令也。然盗夜入其室,则其仆揭兵啸党而逐之,以仆为不善也,然而足以逐盗。以仆为善也,然而足以抗主。故天下无霸,而至于四夷纵横而莫之禁者,非天下之幸也。天下有霸,而至于臣疑于主而莫之怪者,非天下之幸也。夫《春秋》之事,齐桓、晋文是也。齐桓、晋文之功定,而王道明矣。王道明而乱贼惧矣。或谓《春秋》诛乱贼者,诛其弑君者也。曰:若是,则《春秋》所诛者止于弑三十六君之人耳,其亦狭矣。然则所谓诛乱贼者何也?曰:治弑也,治诸侯之专也,治大夫也,治陪臣也,治蛮也。凡无王者,皆乱赋之道也。鴈训执徐之岁,有鴈集于顾舍人第。舍人筮之,得小过焉。其繇曰:「飞鸟遗之音,大吉。」博物先生闻而往贺之。至则蹠华公子在焉。公子谓先生曰:「鄙人闻之,人事占防,天事占符。防防舛盩而能垢,符防闇沕而弗彰。盖昔者元鸟集防,黄雀投环,游龟像纽,坠鹊化印,斯瑞▯乎琐哉?然犹荐绅动色,焜焜燿燿,若天授幽契而神畀秘宝焉者。矧夫鴈抱阳背隂,羽虫最灵者也。乃今敛翮戢翼,翩然来宾,斯亦异矣。于舍人何所当焉?愿先生为舍人铺张而扬摧之,可乎?」先生曰:「唯唯,可乎哉?可乎哉?请摭仆所闻,而公子选焉。」夫陆杜隰黍,春粟吴粳,芬馨狼藉,穰穰满塍。尔乃呼俦命侣,唼喋蹂践,一饱恒余,羣啗每餍。此盖饮食之至乐也。舍人尝羮内饔,割肉大官,滑脆脭脓,溢腹盈飡。若是何如?公子曰:「夫系稻粱之谋者,防冥冥之志;

译这就像审理案件一样:吴、楚是功劳和动机都恶劣;齐、晋是功劳虽然完成,动机却恶劣。功劳和动机都恶劣,所以圣人公开诛责;公开诛责,所以用词直截了当,例如最终不记载安葬、君臣使用相同称谓之类,都是直笔。功劳完成而动机恶劣,所以圣人暗中夺去其正当性;暗中夺去,所以用词隐微,例如邢国迁到仪、夷城、楚丘、在河阳打猎之类,都是隐微的措辞。《小雅》没有废弃时,四方夷狄不敢交相侵略;《小雅》完全废弃后,四方夷狄才交相侵略。《春秋》开始记载“荆人进入蔡国,把舞女献给楚国带回去”,这时楚国跋扈的势力已经显现。齐桓公、晋文公奋起遏制它,它的锋芒才稍稍受阻。晋文公死后,晋国的霸业衰落,楚人谋取北方的势力便一天天壮大而无法控制。因此,《春秋》记载“荆人进入蔡国”,是霸业尚未兴起而楚国侵凌中原的开始;《春秋》记载“驻军于厥貉”,是霸业已经衰落而楚国窥伺中原的开始。齐桓公、晋文公遏制楚国,各自用力有难易;楚国和中原的盛衰,其间也有相互依存、彼此伏藏的关系。齐桓公起于海滨,跟随他的宋、卫、陈、蔡都是弱国,所以需要谋划。十多年间联合江国、黄国等十二国的军队,后来才能在召陵使楚国服从。晋文公据有山河内外的险固,跟随他的齐国、秦国都是强国,所以回国一年,只联合了三国的军队,便在城濮战胜楚国,一战杀死楚国专任统兵的将领。然而晋国战胜楚国,是因为采取了联合秦国的策略;晋国后来不能胜过楚国,是因为采取了与秦国结仇的策略。自殽之战以后,秦、晋相互结仇,彼此厮杀延续四五代,发生彭衙之战、令狐之战、河曲之战,前后积累十多次战争而不能解怨。这是晋国自己失去一个强大的援助,又自己制造了一个强大的敌人。失去强援,自己的力量就不完整;强敌在近处窥伺,势力就无暇顾及远方。因此晋国霸业衰落而楚国更加横行,实在是由殽之战造成的。解释《春秋》的人却说:殽之战,《春秋》认可晋襄公继承霸业,我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何而来。楚庄王不过是蛮夷首领中的雄杰,却远交秦、巴,近攻陈、郑;晋国与秦国结仇,不只是制造了一个强敌,而且又借盗贼之手给敌人增加兵力。《春秋》记载“楚人、秦人、巴人灭掉庸国”,楚国的谋略更加狡猾了;记载“楚子围攻郑国”,中原虎牢的险要也沦于夷狄;记载“宋人和楚人讲和”,南北两方的形势便平衡了。天下的形势发生了一次变化。虽然如此,当时诸侯中固然有依附楚国的,但还不敢公开依附楚国。晋国虽然已经不能完全取得诸侯的归附,却仍不甘心把诸侯交给楚国。蜀地会盟被称为“匮盟”,大概是因为诸侯还害怕晋人知道这件事。弭兵的主张兴起,南北双方的归附都在这时出现。中原诸侯公开朝见楚国,过去送往齐、晋的玉帛,全都到了楚国。申地会盟,使中原空虚而听命于楚。齐、晋用来联合诸侯、遏制楚国的力量,如今楚人反过来联合这些力量以遏制中原。申地会盟时,诸侯献上六王的礼制;宋地会盟、虢地会盟,使楚国在晋国面前长了威风。这就是诸侯甘心为夷狄役使,而晋人也甘心把诸侯交给夷狄。天下的形势又发生了一次变化。到了吴、越交战,夷狄造成的祸乱达到极点。记载“攻打剡地”、进入州来、在黄池会盟、进入吴国,《春秋》治理夷狄的记载也更加详细。这就是《春秋》的终局。有人说:楚国横行,而齐、晋加以遏制;这样看来,中原果然不能没有桓公、文公。如今却说“礼乐、征伐由诸侯发出”,还要夺去这种权力。依靠别人的功劳来缓解祸患,却吝惜别人的权力而资助敌人,这就像责备鹰鹘捕捉猎物,却把它的脚捆住,岂不是迂腐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我再用一个比喻说明。如今这里有一个仆人,聚集党羽、铸造兵器,主人不能命令他。然而盗贼夜里进入房屋,仆人便举起兵器,呼喊党羽追赶盗贼。说仆人不好,他却足以驱逐盗贼;说仆人好,他却足以抗拒主人。因此,天下没有霸主,以至于四方夷狄纵横而没有人禁止,这不是天下的幸运;天下有霸主,以至于臣下近似君主而没有人感到奇怪,也不是天下的幸运。《春秋》所记载的事情,就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确定之后,王道便彰明了;王道彰明,乱臣贼子便感到畏惧。有人说,《春秋》诛讨乱臣贼子,就是诛讨弑君的人。回答说:如果是这样,《春秋》所诛讨的就只限于杀害三十六位君主的人,那范围也太狭窄了。那么所谓诛讨乱臣贼子究竟是什么呢?回答说:治理弑君之罪,治理诸侯擅专权力,治理大夫,治理陪臣,治理蛮夷。凡是没有王道的地方,都是乱贼之道。《雁训》执徐年间,有一只雁停集在顾舍人的宅第。舍人占筮,得到《小过》卦。卦辞说:“飞鸟留下声音,大吉。”博物先生听说后前往祝贺。到了那里,蹠华公子正好在场。公子对先生说:“我听说,人事用占筮来预测,天事用符瑞来占验。防防舛盩而能垢,符防闇沕而弗彰。过去玄鸟集会、黄雀投入玉环、游龟呈现纽结的形状、坠落的喜鹊化作印章,这些祥瑞难道都是琐碎的小事吗?然而连那些士大夫也为之动容,光彩耀耀,好像是上天赐予幽深的契约、神灵赐下秘宝一样。何况雁抱阳而背阴,是鸟类中最有灵性的。如今它收敛翅羽,翩然前来宾服,这也很奇异了。它对舍人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希望先生替舍人大肆铺陈,宣扬并赞美这种祥瑞,可以吗?”先生说:“唯唯,可以吗?可以吗?请让我摘取所听闻的内容,由公子选择。”那陆地上的低洼地长满黍子,春天有粟,吴地有粳稻,香气浓郁,散满田野,谷物丰盛,堆满田埂。于是呼朋唤侣,啄食践踏,吃饱后总有余粮,群鸟每次都吃得满足。这大概是饮食上的极大快乐。舍人曾经享用内饔烹调的羹汤,吃大官供应的肉,食物滑嫩脆美、肥厚浓香,腹中饱满,饭食充盈。像这样又怎么样呢?公子说:“那些依赖稻粱谋生的鸟,防冥冥之志;

沈豢养之适者,违性命之和。老子曰:『五味令人口爽。』愿闻其他。」先生曰:「文兽眎皮,珍禽辨羽。尔乃披黼戴黻,纯緅杂缁,纎毳似鬒,温氄方绨。甑▯▯翨翷翾,差池濯冷波以修容,飏轻飔而整仪。若夫东海献朱,上林呈白,匪恒理之所窥,亦云极态而尽饰。于是使鹦鹉羞绿,山鸡让锦。此盖羽仪之至文也。」舍人绾银垂黄,错以絺藻,顾步流晖,折周展耀。若是何如?公子曰:「古之言章服者,特以殊等威别上下而已,非以为侈荣极观也。且令闻被躬,安事文绣哉?」先生曰:「郁埜茂林,平皋广泽,罻罗无所安施矰缴。尔乃颉之颃之,翔而后集,辍云霄之劲翰,指天地以假息。故易着渐磐,诗咏遵渚。岂比夫▯鸠跄逾乎榆枋,鷾鸸卑栖于帘庑者哉?此盖居处之至适也。」舍人待诏石渠之庭,侍直承明之闼,栖迟云陛,偃仰华榱。若是何如?公子曰:「儒者以礼义为安居,未闻文轩夏屋之为快也。且夫东方朔陆沈金马,奚足道哉?」先生曰:「神颉作书,实始鸟迹而鴈以字称焉。观其队矫、朋骞、翕趿、紏纷,一从一横,乍合乍分,既错落而成防,亦聫缀而为画。拂素霓以施铅,依▯霜以和墨。于是掩蝌蚪之竒形,夺蜗蜒之巧篆。此盖法象之至章也。舍人搦碧玉之管,操文犀之觚,斯籕是摹,钟王为徒。若是何如?公子曰:「书者,六艺之一耳。且夫余墨成池,敝頴成冢,固已勤矣,无乃非古人所游艺者哉?」先生曰:「秋空泬防,金波皎晶,川原防窱,百籁收声。尔乃扬吭鼔頬,载飞载鸣,啁哳嗑▯,嘹呖呷轧。或趂羣而响驶,或▯侣而声迟,或双呼而雝雝,或单噭而凄凄,或中断而更续,比律吕之相谐。于是鹳鹤为之罢唳,▯鴡为之噤舌。覊旅闻之而遐思,离妻闻之而于邑。此盖声音之至极也。」舍人擅中吴之逸韵,汛下里之烦吟,攡篇掜句,鍧玉锵金。若是何如?公子曰:「歌赋尚矣,然雕虫篆刻,哲人刺焉。愿先生少益其説也。」先生曰:「积石草腓,交河冻合,蛾蛾层氷,皑皑疉雪。尔乃审圆方之阖辟,谢坎维而向离。服匪垂翅于寒门,爰晞羽于旸谷。异往来于元鸟,类屈伸于尺蠖。此盖消息之大时也。」舍人始焉豹隠吴门,乃今遘休际昌,连茹彚征,以应鸿渐。岂徒曰好爵是婴?若是何如?公子乃俛首深思而未荅也。先生遂推而进之曰:「夫鴈有六德焉,知时寒燠,智也;时去时来,若有约剂而不爽者,信也;衔芦以避戈,慎也;缔偶不乱者,介也;能羣者,仁也;羣而有序者,礼也。」舍人偹姱葆真,袭华振若,畜兹六德,协于祯祥。若是何如?公子乃雀跃而起,喟然而叹曰:「嘻吁休哉!夫晰万物之情者,不以通塞异观;究天人之际者,不以幻化▯见。故履防莫如谦谦,承符莫如兢兢。谦谦者,人益之;兢兢者,天庇之。然则来鴈之为瑞也,盖亦主人之自求多福哉?讵不闳哉!彼谛图测谍以觊灵者,末矣。」于是舍人再拜谢先生,先生乃去。

书岳将军题大营驿庄子以子之于父为命之不可解,以臣之于君为义之无所逃。意若以君臣为强合。予尝疑其不然。观岳侯所题大营驿壁,其处心积虑,未尝一日不在于复中原、迎二帝,眷眷然若赤子之于慈母然。此岂无所逃而为之?其亦有所不可解者乎?侯之言曰:「君臣大伦,根于天性。」此侯之所以自状,而吾之所谓异乎庄生者耶?彼髙宗者,乃忍于防父,臣敌,其独何心?且已既已忍于忘父矣,有臣焉为之急于其父如侯者,亦竟杀之,又独何心?呜呼!纲常万古事也,其磨灭与不磨灭,只在此心之死与不死而已。髙宗之为心何如也?宜侯之竟以杀身,而中原卒不可复,二帝卒不可还也。大营驿故在永州,侯所题字久而湮没,余父为是州,乃勒之石,而并侯所题广德、金沙寺勒之。盖侯之心尚炯然在宇宙间未死也,固不系乎石之勒不勒。虽然,使忠臣孝子、英雄之士过而读焉,其将慷慨泣下沾襟,而继之以怒髪冲冠者乎?

译沈溺于豢养之物的安逸,就会违背性命的和谐。老子说:“五味使人口味败坏。”请问还有别的吗?先生说:“文采斑斓的兽类显露皮毛,珍禽展示羽色。你于是披着绣有黼纹、佩着绣有黻纹的衣服,纯用緅色间杂缁色;细软的毛像乌黑的鬓发,温暖的绒毛如同厚绨。那些鸟儿飞翔、盘旋、上下翻飞,参差地在清冷的水波中洗濯以修饰容貌,又迎着轻风整理仪态。至于东海进献朱鸟,上林苑呈献白鸟,这不是常理所能窥见的,也是姿态极尽、装饰极尽了。于是使鹦鹉羞于自己的绿色,使山鸡也要把锦绣让给它们。这大概就是羽仪最为文采华美的状态了。”舍人系着银带、垂着黄绶,交错装饰着絺绣和彩藻;回身行走时光彩流动,转折周旋间光辉四射。像这样怎么样?公子说:“古人谈论章服,只是用来区别尊卑等级、辨别上下而已,并不是用来追求奢侈荣耀和极尽观赏的。况且现在声名已经加在自身上了,还要这些文绣做什么?”先生说:“茂密的荒野和树林,平坦的高地和广阔的湖泽,罗网无处安置,弓弩和丝缴也无从施展。你于是上下飞翔,飞翔之后才停集,收敛凌云的劲健翅膀,暂借天地之间休息。所以《易经》写到渐卦中的磐石,《诗经》歌咏鸟儿沿着水中小洲而行。哪里能同那些斑鸠仓促飞越榆树枝桠、燕子低低栖息在帘幕屋檐之下的鸟相比呢?这大概就是居处最为安适的状态了。”舍人等候诏命于石渠阁庭院,值宿侍奉于承明门内,栖息徘徊在云阶之上,仰卧起坐于华美的屋椽之下。像这样怎么样?公子说:“儒者把礼义当作安居之所,没听说华丽的车轩和高大的屋宇能使人感到快乐。况且东方朔沉沦于金马门,难道值得称道吗?”先生说:“神圣的仓颉创造文字,实际最初取法于鸟迹,因此大雁又以善于成字而著称。看那些鸟群或聚或散、飞腾而起、彼此相合、纷然交错,一横一竖,忽合忽分,既错落形成纹理,又联缀成为图画。拂拭白绢,施加铅粉;依凭玄黑的霜色,调和墨汁。于是遮掩了蝌蚪文的奇异形态,夺取了蜿蜒篆书的精巧。此大概就是取法物象而形成的最华美的文字了。舍人手执碧玉笔管,拿着文犀笔觚,摹写斯籕,师法钟繇、王羲之。像这样怎么样?公子说:“书法只是六艺之一罢了。况且墨汁积满池塘,败笔堆成坟冢,固然已经勤奋了,但恐怕不是古人所说的游艺之道吧?”先生说:“秋日天空澄澈空旷,金色的水波明亮晶莹,山川原野深远幽静,各种声响都收敛了。你于是扬声鼓腮,一边飞一边鸣叫,声音或啁哳或嘶哑,或嘹亮或短促。有的追随群体,声音急促;有的等待同伴,鸣声迟缓;有的成双呼唤,声音和谐;有的独自哀鸣,声调凄切;有的中途断绝而再次续鸣,彼此与律吕相协调。于是鹳鹤为之停止长鸣,鹈鹕也为之闭口。” 羁旅之人听到它,会产生遥远的思念;离家的妻子听到它,会悲伤抽泣。这大概就是声音最为完美的境界了。”舍人擅长中吴地区闲雅的音韵,泛览下里巴人的繁杂吟咏,铺陈篇章、锤炼句子,声音如玉相击、如金相鸣。像这样怎么样?公子说:“歌咏和辞赋已经很高尚了,但雕虫篆刻之技,哲人是有所讥刺的。请先生稍微补充说明。”先生说:“积石之地草木枯萎,交河已经冻结,层层冰块高叠,重重白雪堆积。你于是审察圆方的开合,避开坎方而面向离方。不让衣服像鸟垂翼一样困处寒门,而要在旸谷晒暖羽毛。行动不同于春来秋去的燕子,却如尺蠖一般屈伸进退。这大概就是消长变化最盛大的时节了。”舍人起初像豹子一样隐居于吴门,如今遇上休明昌盛的时代,接连受到征召而出仕,以应验鸿雁渐进之兆。难道仅仅是说他喜欢高官厚禄吗?像这样怎么样?公子于是低头深思而没有回答。先生便进一步说道:“大雁有六种德性:知道寒暖时令,这是智慧;按时离去、按时归来,好像有约定而从不违误,这是信用;衔着芦苇来躲避弓戈,这是谨慎;结成配偶而不淫乱,这是操守;能够合群,这是仁爱;合群而有秩序,这是礼。”舍人完美而保持本真,承袭华美而振作自立,积蓄这六种德性,便能与祥瑞相合。像这样怎么样?” 公子于是雀跃而起,长叹说道:“啊,真是美好啊!能够明察万物情状的人,不会因通达或困塞而改变看法;能够探究天人关系的人,不会因幻化而产生迷乱的见解。所以处在险境时没有比谦逊更好的,承受天命符瑞时没有比谨慎戒惧更好的。谦逊的人,别人会更加帮助他;戒惧的人,上天会保佑他。既然如此,鸿雁到来成为祥瑞,大概也是主人自己求得福祉吧?这难道不是宏大之事吗!那些细察图谶、推测谍兆而妄图求取神灵的人,实在是末流了。”于是舍人拜谢先生,先生便离去了。题写岳将军在大营驿的文字 庄子认为,子女对于父亲,是不可解脱的天命;臣子对于君主,是无法逃避的义务。他的意思似乎把君臣关系看成勉强结合。我曾经怀疑这种说法不对。看岳侯题写在大营驿墙壁上的文字,他用心积虑,未曾有一天不想着收复中原、迎回二帝,眷恋迫切的样子,就像赤子依恋慈母一样。这难道是因为无处逃避才这样做的吗?难道也有不可解脱的原因吗?岳侯说:“君臣的大伦理,根源在人的天性。”这就是岳侯对自身的描述,也是我所说的与庄子不同的地方吗?那宋高宗赵构竟忍心防范父亲、以臣为敌,他究竟是什么心肠?况且他既然已经忍心忘掉父亲,又有像岳侯这样急切地为父亲着想的臣子,竟然还把他杀掉,他又究竟是什么心肠?唉!纲常是万古不变的大事,它能否磨灭,只在于这种心是否死亡。宋高宗的心究竟如何呢?难怪岳侯最终因之牺牲生命,而中原终究不能收复,二帝终究不能归还。大营驿原来在永州,岳侯题写的字久已湮没。我父亲任永州知州,于是把它刻在石上,并将岳侯题写于广德、金沙寺的字也一同刻下。大概岳侯的心至今仍明亮地存在于天地之间,并没有死亡;它本来就不取决于是否刻在石上。” 即使如此,若忠臣孝子和英雄之士经过这里读到这些文字,他们难道会慷慨悲泣,泪水沾湿衣襟,继而愤怒得头发直竖、冲起帽冠吗?

书医施氏妇事语曰:物反尝为妖。腥秽之气薫积世界,乃有贼杀其大父者,及其弟之妇与弟之妇之大父,凡杀者三人。其两人即时死,妇尚喘息未絶。始某杀大父时,妇奔呼。某怒其呼也,追而断其颈至骨,又刲其口。妇忍死齧刀,贼以手椎刀至齿根骨乃止。刀前后所辏,其不絶者一线耳。见者莫不怜之,亦莫不以为必死。防余往无锡,知金创徐君素有神効,而妇家贫甚,不能请医。余邀徐君谓之曰:「君能一往乎?」徐君激于义举,遂欣然请行,曰:「我不求一钱,必活此妇,是我心也。」因与余俱至,则妇势已亟矣。徐君视之曰:「无恙也。」医三日而腐肉尽,新肉生。又二日而口辅上下肉合,颈肉起如蓓蕾状。徐君曰:「生矣。」始余迎徐君至时,余两弟及亲友刘宗尧、左升甫、徐子初辈闻之,亦嘉甚曰:「是吾辈之心也。」至是,徐君告归,诸友请醵钱为赠,不约而合者若干人,得银二两有竒。徐君曰:「非吾所为来意也。」余强之曰:「固知非君意也。虽然,愿少抑君之意,以成诸君之义可乎?」徐君乃不能固辞。嗟乎,此可以观人心矣。徐君慨然不逺百里而来也,其何所为哉?诸君之慨然醵钱以医妇也,其何所为哉?方徐君欲行时,其妻适及月产子,且徐君坐市肆可计得厚糈。君乃舍其妻之急,而徇乎人之妻之急;舍其有所利于市肆之间,而奔走其无所利于百里之外,亦何心哉?乡邻之鬬,虽圣贤亦谓可以无救;而簟食之费,虽好名者亦所必惜。以必惜之费,而投之可以无救之鬬;至于不约而响应,若有所踊跃而不能已者,亦何心哉?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此其机在乎通与塞耳。塞则骨肉胡越,通则四海我闼。或谓今人之非古人之心,吾不信也。遂书之以贻徐君,而且以风世之好义者,则古昔相保相爱相防相周之俗,其亦可以兴于今矣。

瘗河壖枯骨志髑髅完毁,凡若干具。其髆髃、髀防、脊、胁诸杂骨无算。盖出乎犬猪乌鸢所餍饱,与夫日炙燹烧、风销水囓之余,而仅有存者。自癸夘至乙巳,东南荐饥,流尸顺河而下,多于河中之船。逮水落不能浮尸,尸遂积叠河壖。久之,维古昔时,遇饥馑疾疫,则有荒政以聚民。其不幸死而暴露,则又有掩骼埋胔之令。惜哉,其不遭乎此时也。褚生滔书舍在河壖,余与弟正之数往焉。每相与散歩河壖之上,则见泥滓间,圜者如破瓯,撱者如枯株,碎者如沙砾,纷然弥望。白日照之,星星玭玭,若尚有光怪。余三人者,哀其澌灭且尽也,命役夫裒而坎焉。嗟乎,古者葬则旌之以铭,旌者别也,铭者自名也。若曰是其人之骸云耳。虽后百千年有得之者,亦识之曰是某人之骸云耳。古人之于骨骸,严而别,亦不欲其混也。若是,今乃以五方四裔杂流异业之人,而又以残毁不完之尸,尔髆我股,甲脊乙胁,辏于一坎,若藂苇乱蓬然,亦重可悲矣。然余尝见元人发宋诸陵事,火其尸,以其余骨杂牛马骨而埋之。今此犹尚人骨也。嗟乎,彼生时何等人也,尚不免与牛马骨同葬。况此辈莩丐之余,犹得以人骨附人骨,复何憾焉。使髑髅果有知,如庄生之説,必且一噱于吾言矣。坎之以嘉靖戊申春二月,是掩骼埋胔之时也。

书秦风蒹葭三章后嘉靖戊申秋七月廿五日夜,雷雨大作,万艘震荡。平明开霁,则河水增髙四五尺矣。余与褚生泛小舠如陈渡,临流歌啸,渺然有千里江湖之思。因咏《秦风·蒹葭》三章,则宛如目前风景。而所谓伊人者,犹庶防见之。且秦时风俗,不雄心于戈矛战鬬,则痒技于猃歇射猎。至其声利所驱,虽豪杰亦且侧足于寺人媚子之间,方以为荣,而不知愧。其义士亦且沈酣豢养,与君为殉而不可赎。盖靡然矜侠趋势之甚矣。而乃有遗世独立,澹乎埃▯之外,若斯人者,岂所谓一国之人皆若狂,而此其独醒者欤?抑亦以秦之不足与,而优游肥遁,若后来凿坏羊裘之徒者?在当时固已有人欤?余独惜其风可闻,而姓名不着,不得与凿坏羊裘并列《隠逸传》。然凿坏羊裘之徒,以其身而逃之;《蒹葭》伊人者,乃并其姓名而逃之。此又其所以为至也。噫嘻!士固有不慕乎当世之荣,而亦何心于后世之名也哉?因慨然为之一笑,遂书以示褚生。

译题写医者施氏妻子事迹 俗话说:事物反常,往往会成为妖异。腥秽之气熏染积聚于世间,于是有人杀死了自己的祖父,以及他弟弟的妻子和弟弟妻子的祖父,共杀了三人。其中两人当即死亡,那妇人还没有断气。起初某人杀祖父时,妇人奔走呼喊。某人恼怒她呼喊,追上去把她的脖子砍到骨头,又割裂她的嘴。妇人忍住将死之痛咬住刀刃,凶手用手把刀捶到牙根骨头才停下。刀砍前后所造成的创口,未断气只剩一线罢了。看见的人没有不怜悯她的,也没有不认为她一定会死的。此前我到无锡,知道治疗金创的徐君一向有神效,但妇人家很贫穷,不能请医。我邀请徐君,对他说:“您能去一趟吗?”徐君被义举所激发,于是欣然请求前往,说:“我不求一文钱,一定要救活这个妇人,这是我的心愿。”于是他和我一同到那里,但妇人的病势已经十分危急。徐君看了看她,说:“没有问题。”治疗三天,腐肉除尽,新肉长出;又过两天,嘴唇上下的肉合拢了,颈部的肉隆起,像花蕾一样。徐君说:“活了。”起初我迎接徐君前往时,我的两个弟弟以及亲友刘宗尧、左升甫、徐子初等人听说此事,也非常赞许,说:“这正是我们这些人的心意。” 到这时,徐君告辞回去,众位朋友请求凑钱送给他;没有约定却一同参加的有好几个人,共得银二两多。徐君说:“这不是我来这里的本意。”我勉强劝他说:“固然知道这不是您的本意。即便如此,希望您稍微压低自己的意愿,成全诸位朋友的义举,可以吗?”徐君于是不能坚决推辞。唉,这件事可以用来观察人的内心。徐君慨然不辞百里远道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诸位朋友慨然凑钱为妇人治病,究竟是为了什么?徐君将要出发时,他的妻子正好到了临产月份,而且徐君坐在店铺中本来可以谋得丰厚的收入;但他竟舍弃妻子的急难,而去照顾别人的妻子的急难;舍弃在店铺中可以得到的利益,奔走到百里之外一个毫无利益可得的地方,这又是什么心情呢?乡邻争斗,即使圣贤也说可以不去救助;而一餐饭的费用,即使好名之人也一定吝惜。拿一定会吝惜的费用,投入本来可以不去救助的争斗中;至于众人不约而同地响应,好像心中踊跃而不能停止,这又是什么心情呢?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看别人受苦的心。”这种心的发动,只在于它是通达还是闭塞罢了。心闭塞,亲骨肉也如同胡越之人;心通达,四海之内都像自己的门庭。有人说今人的心不同于古人的心,我不相信。” 于是写下这篇文字送给徐君,并且用它来劝勉世上喜爱行义的人;那么,古代彼此保护、彼此爱护、彼此防备、彼此周济的风俗,也就可以在今天兴起了。掩埋河岸枯骨记 完整或残毁的头骨,共有若干具;肩胛骨、髋骨、大腿骨、脊骨、肋骨等各种杂骨,不可计数。这些都是经过犬、猪、乌鸦、老鹰啃食饱腹,以及烈日曝晒、火焚、风销、水蚀之后,仅仅存留下来的。从癸夘到乙巳,东南地区接连发生饥荒,漂流的尸体顺着河水而下,多得超过河中的船只。等到水位下降,尸体不能再漂浮,便堆积在河岸。过去很久以前,遇到饥荒和瘟疫,国家便有荒政来聚集救济百姓;那些不幸死亡而暴露在外的人,又有掩埋尸骨的法令。可惜它们没有遇上那个时代。褚生滔的书舍在河岸边,我和弟弟正之多次到那里去。每当我们一起在河岸上散步,就看见泥污之间,圆的像破瓮,长的像枯树,碎的像沙砾,纷纷散布,满眼都是。白日照在上面,点点闪烁,好像还残留着光怪。我们三人怜悯它们将要消灭殆尽,于是命役夫把它们收集起来,挖坑埋葬。唉,古人下葬时要用铭文表明身份;所谓表明,就是区别;所谓铭,就是自我标明身份。也就是说,这是某人的尸骨罢了。即使过了百千年有人发现它,也能认出这是某人的尸骨。古人对待尸骨,严肃而有区别,也不愿让它们混杂。如此看来,如今却把五方四方边地、各种流动杂处的不同职业之人,又把残毁不全的尸体,你的肩骨、我的股骨,甲的脊骨、乙的肋骨,一起凑在一个坑里,就像乱丛中的芦苇和蓬草一样,更加令人悲痛。” 然而我曾见元人发掘宋朝各陵墓的事情:把尸体烧掉,再把剩下的骨头同牛马骨混杂埋葬。如今这里毕竟还是人的骨头。唉,他们活着时是什么样的人,尚且不能免于同牛马骨一起埋葬;何况这些人是饿死、乞讨者的遗骸,能够以人的骨头依附人的骨头,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假使头骨果真有知,像庄子所说的那样,它一定会对我的话大笑一声了。于嘉靖戊申年春二月把它们埋入坑中,这正是掩埋尸骨的时节。题写《秦风·蒹葭》三章后 嘉靖戊申年秋七月二十五日夜里,雷雨大作,万艘船只震荡。天刚亮雨就停了,河水上涨了四五尺。我和褚生乘小船到陈渡,临流歌啸,茫然生出面对千里江湖的思绪。于是吟咏《秦风·蒹葭》三章,眼前的景色竟宛如诗中所写。而诗中所谓的那个人,似乎还可以见到。况且秦时的风俗,不在戈矛战争上逞强争胜,便在弓箭射猎上炫耀技艺。等到被声名利禄驱使,即使豪杰也要在宦官和受宠幸的小人之间小心侧足,竟把这当作荣耀而不知羞愧。那些义士也沉溺于豢养享受,甘愿为君主殉死而不能赎回自己。大概当时社会已经极其颓然地崇尚侠勇、趋附权势了。可是却有这样的人遗弃尘世、独自站立,淡泊超然于尘埃之外;难道他就是所谓全国的人都像发狂一样,而唯独此人清醒的吗?还是因为认为秦国不值得参与,于是优游自得地退隐,像后来凿坏、羊裘一类的人物?当时本来就已经有这样的人吗?我只是惋惜《蒹葭》中那种风致可以听闻,而姓名却没有留下,不能同凿坏、羊裘并列于《隐逸传》中。然而凿坏、羊裘一类的人,只是凭自身逃离尘世;《蒹葭》中的那个人,却连同自己的姓名也一并逃离了。这又正是他最为高妙的地方。” 唉!士人本来就有不羡慕当世荣华的,难道还会把后世的声名放在心上吗?于是我感慨地为这件事笑了一笑,便写下这些话给褚生看。

书王明斋巻王君明斋,精史颉氏之学,博通诸家于易,尤多所自得。尝以古文书六十四卦名,以还科斗之旧,而稍为之训注,使读者观于卦名,即卦爻之义,了然盖不待观彖而后思,过半也。余见而悦之。君因书一纸遗余,而索余为之草书旧诗于册,用以相报。君始以欲学余论易,故携所注易自姑苏来,寓天宁僧舍者半阅嵗余。虽颇竭鄙陋以请于君,君所注易与余之説,两人或相印可,或不相印可,或始不相印可而卒相印可,或始卒竟不相印可。然率余得之君者为多,而余自知竟不能少禆君也。至于诗歌,盖昔人所谓雕虫末伎,宜为谈经者所不道。而草书出东汉芝象以后,昌黎氏鄙之,以为俗书逞姿媚者也。况余于此两者又素不工哉?且夫君以经易教余,余竟投之以雕虫之技。君惠我以科斗颉氏太古之书,而余乃报之以效近俗姿媚之书,其不相称甚矣。然不知君又何所取也?漫书以归之。

书丁近斋示孙卷后丁生辀从予游,出其大父近斋翁家教之语凡二纸。其一教之以勤读书取科第,盖世俗教子弟之常;其一教之以决择于君子、小人两儒之间,则固以古道望之,而有世间家人语之所不及者矣。然翁所教辀以勤读书,寔举予为况。盖余之少也,或然;其后年既长大,则已知记诵、占毕、词章之习,非所以反身而崇德。况今益衰且病,精力日减,于是经年束书不一观,与絶不为文者亦往往有之。则是余之壮且老也,既已与翁所责辀少时懒散废书之状防无以异矣。其尚足以为辀之所取法,而无愧于翁之所称述者哉?然至于君子之儒,则未尝不窃有志焉,而愿与辀共勉焉,其可也。数论三篇

勾股测望论勾股所谓矩也。古人执数寸之矩,而日月运行朓朒迟速之变,山谿之髙深广逺,凡目力所及,无不可知,盖不能逃乎数也。勾股之法,横为勾,纵为股,斜为▯。勾股求▯,勾股自乗相并为实,平方开之得▯。勾股求股,勾▯自乗相减为实,平方开之得股。股▯求勾,同法。盖一▯实藏一勾一股之实,一勾一股之实并得一▯实也。数非两不行,因勾股而得▯,因股弦而得勾,因勾▯而得股。三者之中,其两者显而可知,其一者藏而不可知,因两以得三,此勾股法之可通者也。至如逺近可知而髙下不可知,如卑则塔影,髙则日影之类。塔影之在地者可量,而人足可以至于戴日之下,而日与塔髙低之数不可知,则是有勾而无股▯,三者缺其二,数不可起,而勾股之法穷矣。于是有立表之法,盖以小勾股求大勾股也。小勾股每一寸之勾为股,长防何?则大勾股每一尺之勾,其长防何可知矣。此以人目与表与所望之髙三相直而知之也。人目至表,小▯也;人目至所望之髙,大▯也。又法,表为小股,其髙防何,与至塔下之数相乗,以小勾除之,则得塔髙。盖横之则为小股至塔之积,纵之则为小勾至塔顶之积,纵横之数恰同,是变勾以为股,因横而得纵者也。勾股▯三者有一可知,则立表之法可得而用。若其髙与逺之数皆不可知,而但目力可及,如隔海望山之类,则勾股▯三者无一可知,而立表之法又穷矣。于是有重表之法,盖两表相去防何为影差者防何,因其差以求勾股,亦可得矣。立表者,以通勾股之穷也;重表者,以通一表之穷也。其实重表一表也,一表勾股也,无二法也。

译题写王明斋卷 王君明斋精通史颉氏的学问,广泛通晓诸家关于《易》的学说,尤其有许多自己的心得。他曾经用古文书写六十四卦的卦名,以恢复蝌蚪文的旧貌,并略加训释注解,使读者只看卦名,就能明白卦辞爻辞的意义,大半不必再看《彖》辞后思考。我见到后很喜欢。王君于是写了一纸文字送给我,又请求我在册子上用草书写下旧诗,作为回报。王君起初因为想学习我谈论《易》的观点,所以带着自己注释的《易》从姑苏来,寄居在天宁僧舍,已经一年多了。虽然我曾竭尽浅陋的见解向他请教,但他所注的《易》和我的学说,有时彼此认可,有时彼此不认可,有时起初不认可最终却认可,有时始终都不认可。然而总的说来,我从王君那里得到的东西很多,而我自己知道最终并不能给王君稍有帮助。至于诗歌,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雕虫小技,本来不该是谈论经学的人所谈论的。草书自东汉芝、象以来,韩昌黎又轻视它,认为是俗人炫耀姿态媚态的书法。何况我在这两方面向来都不擅长呢?况且王君用经学和《易》来教我,我最后却拿雕虫小技来回赠他;王君把仓颉氏蝌蚪文那样远古的文字惠赠给我,我却用摹仿近世俗体、炫耀姿媚的书法回报他,两者实在很不相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不过不知道王君又究竟看中了什么呢?我姑且写下这些字,把册子送还给他。题写丁近斋给孙子的教诲卷后 丁生辀跟随我学习,拿出他祖父近斋翁家训的话,共两张纸。其中一张教导他勤奋读书、取得科第,这大概是世俗中教导子弟的常规;另一张教导他在君子之儒和小人之儒之间作出选择,这就确实是以古道来期望他,有些地方是世间普通家训所达不到的。然而近斋翁教导辀勤奋读书,实际上是拿我作为例子。大概我年轻时还可以这样说;后来年纪长大,已经知道记诵、占毕和词章的习惯,并不是用来反省自身、崇尚德行的。何况如今更加衰老又多病,精力一天比一天减少,于是常常一年把书束在一起也不看一眼,也往往有完全不写文章的时候。这样看来,我壮年直到老年,已经同近斋翁所责备辀少时懒散、荒废学业的样子几乎没有不同了。我还足以成为辀所取法的榜样,而不愧于近斋翁所称述的人吗?然而至于做君子之儒,我未尝没有暗自立志,也愿意同辀共同勉励,这总还是可以的。”},{ 《数论》三篇。《勾股测望论》。所谓勾股,就是矩。古人手持几寸长的矩,连日月运行中朓朒、迟速的变化,以及山谷的高深、广远,凡是视力所能达到的范围,没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大概都不能逃脱数理。勾股法中,横着的叫勾,竖着的叫股,斜着的叫弦。已知勾和股求弦,就是把勾、股分别自乘后相加作为实数,再开平方,所得就是弦。已知勾和弦求股,就是把弦自乘后减去勾自乘所得的数作为实数,再开平方,所得就是股。已知股和弦求勾,方法相同。大概一条弦的平方中,包含着一条勾和一条股的平方;一条勾和一条股的平方相加,就得到一条弦的平方。数理不是有两个已知量就不能运算:由勾和股可以得到弦,由股和弦可以得到勾,由勾和弦可以得到股。三者之中,其中两个显露出来、可以知道,另一个隐藏着、不能直接知道;根据两个来求出第三个,这就是勾股法可以通用的地方。至于远近可以知道而高下不能知道的情形,如低处的塔影、高处的日影之类,塔影落在地上的长度可以测量,人也可以走到太阳正当头顶所照之处,但太阳与塔的高低数值却无法知道;这就是只有勾而没有股、弦,三者缺少其中两个,数值无法求出,勾股法也就穷尽了。于是便有了立表法,大概是用小勾股来求大勾股。小勾股中,勾每一寸时股的长度是多少?那么,大勾股中,勾每一尺时股的长度是多少,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是因为人的眼睛、表和所要观测的高处三者处在同一直线上而知道的。人的眼睛到表,是小弦;人的眼睛到所要观测的高处,是大弦。又一种方法,把表作为小股,知道它有多高,再与到塔下的距离相乘,用小勾除它,就得到塔的高度。大概横向计算,就是小股到塔之间的乘积;纵向计算,就是小勾到塔顶之间的乘积;纵横两方面的数值恰好相同。这是把勾变作股,凭借横向来求得纵向的方法。勾、股、弦三者之中只要有一个可以知道,立表法就可以得到运用。如果高度和距离的数值都无法知道,而只是视力能够达到,例如隔海眺望山峰之类,那么勾、股、弦三者一个也无法知道,立表法又穷尽了。于是便有了重表法,大概只要知道两表相距多少、影子的差距是多少,根据这个差距来求勾股,也就可以求得了。立表,是为了打通勾股法的困窘;重表,是为了打通一表法的困窘。其实,重表仍然是一表,一表就是勾股,并没有两种方法。

勾股容方圆论凡竒零不齐之数,凖之于齐圆,凖之于方。不齐之圆,凖于齐之圆;不齐之方,凖于齐之方。勾股容圆,凖于勾股容方。假令勾五,股五,▯七有竒,此为整方均齐无较之勾股。其容方径,该得勾之半。盖容方积,得勾股全积四分之一。其取全积时,勾股分在两防,则勾五,股五,五五二十五,内一半为勾积,一半为股积。其求容方,则并勾股为纵一防,得十为长之数,得濶二五,与原勾相半。盖始初则一半勾积,一半股积,横列之而为正方;及取容方,则股积在上,勾积在下,而为长方矣。其容方所以止得半勾者,则以勾股之数均也。若勾短股长,则容方以渐而濶,不止于半勾矣。故大半为股积,小半为勾积。其始横列时,勾积与股同长而不同濶;其从列时,则股积之濶如故,而勾积截长以为濶,则濶与股积同,而长与股积异,与横列正相反。此变长为濶而取容方之法也。其谓之勾积股积者,从容方径与勾股相乗之数而名之也。若取容圆径,则用勾股自之而倍其数,以勾股与▯并为法。盖容圆之径多于容方,方有四角与▯相碍,故其数少;圆循▯宛转,故其数多。若以求容方与求容圆相比,则积中恰少一段,圆径与半▯和较相乗之数。▯和较者,勾股并与▯相较之数也。假令勾五,股五,相乗亦倍之,得五十。如求容方,则亦倍勾股为法,得二十,亦恰得二寸五分之径。如求容圆,则不用倍勾股为法,而用一勾股并与一▯,是以一▯代一勾股并也。以一▯代一勾股并,恰少一▯和较。加一▯和较,则亦两勾股矣。假令一勾股得十,倍勾股得二十,是取容方之径。一勾股得十一,▯得七,恰少一▯和较,三是取容圆之径。其所以少一▯和较者,圆径多于方径也。假令取容圆不用勾股倍积,而止用勾股本积,则宜用勾股并为防,而除去半▯和较,亦得。或约得圆径之后,与半▯和较相乗添积,而以勾股并为防,不除亦得。或用勾股倍积,用两勾股相并为防,而以全▯和较与约得圆径相乗添积,亦得。此改方为圆之妙,其机枯只寓之于▯和较间也。至于勾股积与▯积,亦只于勾股较中求之。盖数起于防伍,防伍起于畸零不齐也。假令股五,勾五,齐数之勾股,则勾股幕倍之,即得▯幕。盖两勾股积而成▯积也。至于勾短股长相乗之积,则成一长方,倍之而▯侧不当中径,亦不成▯幕。惟以一勾股较积补之,乃能使长方为一正方,而得▯积。盖勾股之差愈逺,则长方愈狭,长方愈狭,则勾股之差积愈多。故勾股差者,所以权长方不及正方之数,以相补辏。此补狭为方之法也。

译《勾股容方圆论》。凡是奇零不整齐的数,都要以整齐的圆为准,以整齐的方为准。不整齐的圆,以整齐的圆为准;不整齐的方,以整齐的方为准。勾股容圆,也以勾股容方为准。假定勾为五,股为五,弦为七有余,这是勾股相等、没有差别的整齐正方形。它所容纳的正方形的边径,应当是勾的一半。因为内接正方形的面积,是勾股总面积的四分之一。求总面积时,把勾股分成两部分:勾为五,股为五,五乘五得二十五,其中一半是勾的面积,一半是股的面积。求内接正方形时,把勾股相加作为纵向的一边,得十作为长度;宽度得二五,正好是原来勾的一半。开始时是一半勾面积、一半股面积,横向排列成为正方形;求内接正方形时,股面积在上,勾面积在下,横向排列成为长方形。它的边径之所以只得到勾的一半,是因为勾股相等。如果勾短而股长,内接正方形的宽度就会逐渐增加,不止是勾的一半。因此大半是股面积,小半是勾面积。最初横向排列时,勾面积与股的长度相同而宽度不同;纵向排列时,股面积的宽度仍旧不变,而勾面积截取长度作为宽度,于是宽度同股面积相同,长度却同股面积不同,正好与横向排列相反。这就是把长度变为宽度来求内接正方形的方法。之所以称为勾面积、股面积,是根据内接正方形边径同勾股相乘所得的数来命名的。若求内接圆的直径,就用勾股自乘并使其加倍,再以勾股与弦相加作为除数。因为内接圆的直径大于内接方形的直径;方形有四个角,会受到弦的妨碍,所以数值较小;圆沿着弦婉转环绕,所以数值较大。若把求内接方与求内接圆相比,面积中正好少了一段,即圆径与半弦和差相乘的数。所谓弦和差,就是勾股之和同弦相比较所得的差数。假定勾为五、股为五,相乘后加倍得五十。若求内接方,也把勾股加倍作为除数,得二十,正好得到二寸五分的直径。若求内接圆,就不以加倍的勾股为除数,而用一个勾股之和与一个弦,也就是用一个弦代替一个勾股之和。用一个弦代替一个勾股之和,正好少了一个弦和差。加上一个弦和差,也就是两个勾股。假定一个勾股为十,加倍勾股得二十,这是求内接方的直径;一个勾股为十一,弦为七,正好少一个弦和差三,这就是求内接圆的直径。之所以少一个弦和差,是因为圆径大于方径。假定求内接圆不使用加倍的勾股面积,而只使用勾股本身的面积,那么应当以勾股之和为除数,并除去半个弦和差,也可以得到结果。或者求得圆径的约数以后,把它同半个弦和差相乘并加到面积中,以勾股之和为除数,不再除去,也可以得到结果。或者使用加倍的勾股面积,以两个勾股相加作为除数,再把全部弦和差同约得的圆径相乘后加到面积中,也可以得到结果。这就是把方改为圆的奥妙,其关键只在弦和差之间。至于勾股面积与弦面积,也只须从勾股的差数中求取。数起于整数和零数,整数和零数又起于奇零不齐。假定股为五、勾为五,勾股相等,勾股面积加倍,就得到弦的平方,因为两个勾股面积合成一个弦面积。若勾短而股长,两者相乘成为长方形,加倍后弦的位置不在中径,也不能成为弦的平方。只有补上一个勾股差的面积,才能使长方形成为正方形,从而得到弦面积。勾股差距越远,长方形就越狭长;长方形越狭长,勾股差的面积就越多。因此勾股之差,是用来衡量长方形不足于正方形的数,并以它来补足。这就是把狭长形补成方形的方法。

弧矢论凡弧矢算法,凖之于矢而防之于径。背径求矢之法,先求之背▯差,而半背▯差藏之。矢幂与径相除之中,倍矢幂与径相除,则全背▯差也。半法简捷,故用其半。幂者,方眼也。自乗之数必方,故谓之幂。假令径十寸,截矢一寸,一寸隅无开方,即以一寸为矢幂,而以十寸之径除之,该得一分,是半背▯差一分。若二寸矢,开方得四寸,是为一寸者四,半背▯差得四分。三寸矢,开方得九,是为一寸者九,半背▯差得九分。皆凖之于十寸之径,故一寸之幂而差一分,逓而上之,视其幂以为差之多少。又假令径十三寸,矢幂一寸,则以十三寸之径与一寸相除,每寸该差七厘七毫弱,以为半背▯差。若二寸寸矢,开方得四,该四个七厘七毫,并之得三分八毫,以为二寸矢半背▯差。此凖之十三寸之径,亦逓而上之,视其幂以为差之多少。盖径长则背▯之差减,故一寸矢而差止七厘有竒;径短则背▯之差增,故一寸矢而差及一分。虽其数有增减,而凖之于一寸之幂与径相除,而以渐开之,每得一寸则得元差,而相并以为背▯之差,则其法之一定不可易者也。背径求矢,矢背求径诸法,消息管于是矣。至于径积求矢一法,古法以倍截积自乗为实,四因截积为上防,四因直径为下防,五为负隅,与矢相乗以减下防,而以上下防与矢除实。今立一法,但以截积自乗为实,而遂以截积为上防,直径为下防,每一寸矢带二分五厘,二寸矢则带五分,四分而增其一,以减径。其倍积四因之法悉去不用,颇为简捷。盖径积求矢,凖于矢径之差。矢径差者,矢径互为升降也。矢一寸则该减径一寸二分五厘,矢二寸则该减径二寸五分,而矢径之差起于积数之不足。且夫圆凖于方,而畸零之圆又凖于均齐之圆,以方为率。径十寸,矢一寸,则积必是十寸,矢二寸则积,必是二十寸。但得积为实,只约矢与径为从,平方开之足矣。盖方无虚隅也。又以整圆为率,径十寸,矢五寸,则圆积必居方积四分之三,而以四之一为虚隅足矣。盖虽有虚隅,而其数易凖也。惟是矢以渐而短,则积以渐而减,有不能及四分之三;虚隅以渐而加,有不止于四分之一者矣。于是平方法与四分而一为虚隅之法,皆不可用。惟自乗平方之积为三乗,而以四分之矢减五分之径,则不问矢之长短,积与虚隅之多寡,而其数皆至此而均齐,犹之平方之法,数有多寡而减来减去,必得以均齐之数以为凖,而后不齐者皆齐,此天然之妙也。夫积自乗而为三乗方之实,则一整方耳,而矢数藏焉。及立法求矢,则分为上下两防,而矢数着焉。盖整方所以聚积,而分防所以散积,补短截长,而方圆斜直通融为一,此亦天然之妙也。假令径十寸,矢一寸,积该三寸五分。自乗该十二寸二分五厘。上防三寸五分,下防十寸,以三乗方开之,而一寸无开方,则上下防如元数,共得十三寸五分为防法,与一寸矢相乗除实,恰少一寸二分五厘,是为负隅之数。所以用每矢一寸则带二分五厘为凖,以减径,然后法实相当也。又如径十寸,矢二寸,积该十寸。自乗该百寸。上防十寸,下防亦十寸,以三乗方开之,则须以矢数乗上防,上防该得二十寸,盖长十寸而髙二寸之数。以矢数自乗得四,而乗下防,下防该得四十寸,盖髙十寸而濶四寸之数。上下防共得六十寸,又以矢二寸为方面,与上下防相乗除实,共二个六十寸该得一百二十寸,其数乃足,而元数止得百寸,恰少积二十寸。所以用二寸五分以除下防,则该止得七寸五分为下防。其下防减去髙二寸五分中濶该四寸,则四个二寸五分该得十寸,方面二寸与十寸相乗共二十寸,恰勾负隅。之数,所以二寸,矢则用二寸五分减法也。逓而上之,每寸以二分五厘为凖。盖虽径有极长极短,而一寸寸矢带二分五厘减径之法则定数也。径积求矢,矢积求径,径矢求积诸法,消息管于是矣。然此二法者,背▯之差则随径而不随矢,所以均为一寸之矢,而其差则有多寡之不齐。矢径之差则随矢而不随径,所以但得一寸之矢,则不问径之长短,而一例为差。此二法之异也。若以今法与旧法相通,今法不倍积,所以不用四因。四因者,生于倍积也。古法之五为负隅,即今之一寸带二分五厘也。盖以五乗之矢除四因之径,则亦一寸矢而减一寸二分五厘之径也。然有防而无方隅者,盖截积止得防数也。即此二法可见,截弧截积之法,皆从边起而凖之于边,以渐消息之矣。既得一寸之定差,则虽倍蓰十伯,错综变化,而皆不能出乎范围之外。

译弧矢论 凡是弧矢算法,以矢为准,以径为依据。由弧背和径求矢的方法,先求弧背与弦的差,半个弧背弦差就包含在其中。矢的平方除以径所得的数,加倍后就是全部弧背弦差。半数算法简便,所以使用它的一半。所谓幂,就是方形的面积;自乘所得的数必成方形,所以称为幂。假定径为十寸,截矢为一寸,一寸的平方不必开方,就以一寸作为矢幂,再用十寸的径去除,得到一分,这就是半个弧背弦差。矢为二寸,开平方得到四寸,即相当于四个一寸,半个弧背弦差得到四分。矢为三寸,开平方得到九,即相当于九个一寸,半个弧背弦差得到九分。都以十寸的径为准,所以一寸的幂对应一分的差,逐步向上增加,只要看幂的大小,就能知道差数多少。又假定径为十三寸,矢幂为一寸,就用十三寸的径除以一寸,每一寸应差七厘七毫有余,以此作为半个弧背弦差。若矢为二寸,开平方得到四,就把四个七厘七毫相加,得到三分八毫,作为二寸矢的半个弧背弦差。这同样以十三寸的径为准,逐步增加,只须看幂的大小,就能知道差数多少。大概径越长,弧背弦差越小,所以一寸矢的差只有七厘多;径越短,弧背弦差越大,所以一寸矢的差达到一分。虽然数值有增有减,但以一寸的幂除以径为准,逐渐开方,每得到一寸,就得到原来的差数,再把它们相加作为弧背弦差;这种算法是固定不变的。由弧背径求矢、由矢和弧背求径等各种方法,都由此消长推演而来。至于由径的面积求矢,古法把加倍的截积自乘作为实,以截积的四倍为上廉,以直径的四倍为下廉,以五作为负隅,乘矢后用来减下廉,再用上下廉与矢相除去求实。现在另立一法,只把截积自乘作为实,随即以截积为上廉、直径为下廉;每一寸矢带二分五厘,用来减径;二寸矢就带五分,四分而增加其中一分。加倍面积、四倍计算的办法全部去掉不用,十分简便。因为由径的面积求矢,依据的是矢与径的差。矢径差就是矢和径彼此升降变化:矢一寸,应减径一寸二分五厘;矢二寸,应减径二寸五分,而矢径之差起因于面积数值的不足。况且圆以方为准,不整齐的圆又以整齐的圆为准,并以方形作为比例。径为十寸、矢为一寸,面积必是十寸;矢为二寸,面积必是二十寸。只要把面积作为实,以矢和径作为从数,开平方就足够了,因为方形没有虚角。又以整圆为比例,径十寸、矢五寸,则圆面积必占方面积的四分之三,剩下四分之一作为虚角即可。虽然有虚角,但其数容易确定。只是矢逐渐变短,面积也逐渐减少,就不能达到四分之三;虚角逐渐增加,也就不止四分之一了。于是,平方算法和以四分之一作为虚角的算法都不能使用。只有把自乘后的平方面积作为三乘方的实,以四分之矢减五分之径;无论矢长矢短,也不论面积和虚角多少,所得数都能达到整齐的状态。这正如平方算法:数有多少不等,经过不断增减,必须得到一个整齐数作为标准,然后不整齐的数都可以归于整齐,这就是天然的奥妙。把面积自乘成为三乘方的实,就只是一个完整的方形,其中隐藏着矢数;等到立法求矢,就分成上下两廉,矢数便显现出来。完整的方形用来聚合面积,分成上下两廉则用来分散面积,补短截长,使方、圆、斜、直彼此贯通,这也是天然的奥妙。假定径为十寸、矢为一寸,面积应为三寸五分;自乘后应为十二寸二分五厘。上廉为三寸五分,下廉为十寸;用三乘方开方,而一寸不必开方,于是上下廉仍按原数,共得十三寸五分作为廉法;再同一寸矢相乘来除实,正好少一寸二分五厘,这就是负隅的数。因此每一寸矢要带二分五厘作为标准来减径,然后法与实才能相等。又如径十寸、矢二寸,面积应为十寸;自乘后为一百寸。上廉十寸,下廉也是十寸;用三乘方开方,就须以矢数乘上廉,上廉应为二十寸,这是长十寸、高二寸的数;以矢数自乘得四,再乘下廉,下廉应为四十寸,这是高十寸、宽四寸的数。上下廉共得六十寸,再以二寸矢作为边长,同上下廉相乘来除实,两个六十寸共得一百二十寸,数值就足够了;但原来的数只有一百寸,正好少了二十寸面积。因此用二寸五分去减下廉,下廉应只得七寸五分。下廉减去高二寸五分、中宽四寸,四个二寸五分正好是十寸;边长二寸同十寸相乘共二十寸,恰好补足负隅。所以矢为二寸时,就使用二寸五分的减法。依次向上推算,每一寸都以二分五厘为标准。虽然径有极长极短,但每一寸矢带二分五厘来减径的法则是确定的。由径面积求矢、由矢面积求径、由径和矢求面积等各种方法,消长变化都包含在这里。然而这两种方法不同:弧背弦差随着径变化而不随矢变化,所以同样是一寸矢,差数却有多少不同;矢径差随着矢变化而不随径变化,所以只要得到一寸矢,不论径长径短,差数都相同。这就是两种方法的区别。若把今法同旧法贯通起来看,今法不把面积加倍,所以不用四倍。所谓四倍,是从面积加倍产生的。古法以五作为负隅,就是今法每一寸矢带二分五厘。因为用五乘矢去除四倍的径,也就是一寸矢减去一寸二分五厘的径。不过有廉而没有方角,是因为截积只能得到廉数。从这两种方法可以看出,截弧、截积的方法,都是从边开始,以边为准逐渐消长变化。既然取得一寸的固定差数,即使加倍、五倍、十倍、百倍,错综变化,也都不能超出范围。

此天然之妙也。故曰握其机而万事理矣。其▯矢求径法,半▯自乗为实,而以矢除之,加矢得径。是径之数藏于半▯幂与矢相除而加矢之中也。今环而通之,以为背弦求矢诸法。背▯求矢,其半背幂中藏一个半▯幂与矢相除而加矢之径数藏一个矢幂,以径数相除为背▯差之数。二数消息,恰得半背幂本数,则矢数见矣。假令径十寸,矢一寸,半背▯差一分,半背数三寸一分,自乘得九寸六分一厘。其九寸为▯幂,所谓中藏半▯幂与矢相除而加矢之径数。其六分一厘乃是两半背幂而空其一差,亦名差与半背相开方之数,即以与其差一分相乗之数,所谓一个矢幂以径数相除为背▯差之数也。二数消息,以尽背幂而法可立矣。其背矢求弦法,若背矢先求出径,而后以矢径求▯,则为简捷。盖半背幂中所藏▯幂与背▯差幂,今以矢幂约径,而以径除矢幂为背▯差幂本数,则径数见矣。得径而▯在其中矣,其矢▯求背,亦须先得径,而后得背。盖半▯幂为实,乃以矢约径,以矢减之,以矢乗之,恰得半▯幂本数,则径数见矣。得径而背在其中矣。假令矢一寸,半▯三寸,自乗九寸为半▯幂为实,以矢约径得十寸,以矢一寸减之得九寸,以矢一寸乗之得九寸,恰与半▯幂相同,则为径十寸矣。此背▯矢径四者相乗除循环无穷之妙也。至于径积求矢,则既然矣,因而通之,积矢求径。假令径十寸,矢一寸,积三寸五分,自乗该十二寸二分五厘,乃以原积三寸五分为上防,一寸之矢为下防,以除自乗之积,余数得八寸七分五厘,如矢带数一寸二分五厘,则为径十寸矣。又如径十寸,矢二寸,积十寸,自乗寸百为实,矢乗积得二十寸为上防,再矢自乗得八为下防,以二乗上防消积四十,以八消余积六十,得七寸五分,加入矢带数二寸五分,则径十寸矣。径积求矢,则积为上防,而径为下防;矢积求径,则亦积为上防,而矢为下防。此其纵横往来相通之妙,而一乗上防,再乗下防,则三乗开方之定法也。积矢求▯,则倍其积,以矢除积而减矢;▯矢求积,则并矢于▯,以矢乗积而半其积。盖矢▯并之为长,以矢乗之而得两积,故半之而积可见也。倍之则为矢▯相并之积,以矢除之而得矢▯相并之本数,除矢而▯可见也。径矢求积,则先得▯而后得积。盖以矢减径,以矢乗之,四因得数,而▯幂藏于其中,平方开之得▯,乃以矢自乗,以矢与▯相乗,合二数而半之,则得积矣。此又积矢径▯四者相乗除循环无穷之妙也。其径背求矢法则,以半背自乗为实,而约矢以减径,以矢乘之为半▯幂,而平方开之以减背,其减余之数恰与矢之背▯差数相当,则矢数见矣。盖半背数中藏一半▯数,藏一背▯差数,故合二数而消息之也。径十寸,矢一寸半背三寸一分,十寸之径,每一寸矢该差二分,二寸矢该差四分,为定差。今约矢一寸以减径,得九寸,以矢乗亦得九寸,平方开之得三寸,为半▯,以除半背而余一分,恰勾一寸,差数则矢之为一寸也无疑矣。又如径十寸,半背四寸四分,约得矢二寸,以减径余八寸,以矢乗得十六寸,为▯幂,平方开之为四寸,以减半背四寸而余四分,恰得二寸,矢之定差则矢之为二寸也无疑矣。又法,半背幂自乗为实,中藏一个半▯自乗之数,一个背▯差与两半背而空出一差相乗之数,亦名背▯差与背相开方之数,以此两数与实相消而矢数见矣。假令径十寸,半背三寸一分,其半背幂该九寸六分一厘,约矢一寸与径相减相乗如前法得九寸,以除实九寸,而以一寸之差一分与两半背而空出一差之数得六寸一分,与上差一分相乗得六分一厘,并二数九寸六分一厘除实恰尽,以是知矢之为一寸也。又如半背四寸四分自乗得十九寸三分六厘为实,约矢二寸与径相减相乗如前法得十六寸,以除十六寸,而以二寸之差四分与两半背而空出一差之数得八寸四分,与上差四分相乗得三寸三分六厘,并二数十九寸三分六厘除实恰尽,以是知矢之为二寸也。此其法亦始于先得定差而约矢与径两相消息以得矢也。其径数有长短,差数有多寡,亦凖此法而通之也,在先得定差而已。又法,半径自乗为径幂,半背自乗为背幂,二幂相乗为实,乃约矢以减径,以矢乗之为半▯幂,与径幂相乗以除实,又以径幂除其余实,恰得矢数之定差,则矢可得矣。盖二幂相乗中藏一个径幂与▯幂相乗之数,藏一个径幂与半背▯差幂相乗之数,而背▯差者矢之所藏也。假令径十寸,矢二寸,背差八分,半径自乗得二十五寸,半背自乗得十九寸三分六厘,相乗得四百八十四寸,为实。

译这就是天然的奥妙。所以说,掌握其中关键,万事就都能得到条理。由弦、矢求径的方法,是把半弦自乘作为实,再用矢去除,加上矢就得到径。径的数值就包含在半弦平方除以矢再加矢之中。现在把这个方法推广贯通,用来建立由弧背弦求矢等方法。由弧背弦求矢时,半弧背的平方中包含一个半弦平方除以矢再加矢所得的径数,还包含一个矢平方除以径所得的弧背弦差数。让这两个数彼此消长,正好得到半弧背的原数,矢数就显现出来了。假定径十寸、矢一寸,半弧背弦差一分,半弧背数三寸一分,自乘得九寸六分一厘。其中九寸,是所谓半弦平方除以矢再加矢的径数;其中六分一厘,是两个半弧背平方中空去一个差数,也叫差数同半弧背开方所得的数;再用它同一分的差相乘,便是所谓一个矢平方除以径所得的弧背弦差数。让这两个数彼此消长,使半弧背平方恰好完备,算法就可以建立。由弧背矢求弦,如果先由弧背矢求出径,然后再由矢径求弦,方法就简便了。因为半弧背平方中包含弦平方和弧背弦差平方;现在用矢约求径,再用径除矢平方得到弧背弦差平方本数,径数就显现出来了。得到径,弦也就在其中了。由矢弦求弧背,也必须先得到径,然后才能得到弧背。因为半弦平方作为实,先用矢约求径,再减去矢,乘以矢,正好得到半弦平方本数,于是径数显现出来;得到径,弧背也就在其中了。假定矢一寸、半弦三寸,自乘九寸作为半弦平方的实;用矢约得径十寸,减去一寸得到九寸,再乘一寸仍得九寸,正好同半弦平方相等,所以径为十寸。这就是弧背、弦、矢、径四者彼此乘除、循环无穷的奥妙。至于由径面积求矢,既然已经说明了,就可以推广为由面积和矢求径。假定径十寸、矢一寸、面积三寸五分,自乘得十二寸二分五厘;以原面积三寸五分为上廉,以一寸矢为下廉,用它除自乘所得面积,余数为八寸七分五厘;若加上矢所带的一寸二分五厘,就成为径十寸。又如径十寸、矢二寸、面积十寸,自乘为一百寸作为实;以矢乘面积得二十寸为上廉,再以矢自乘得八为下廉;用二消去上廉面积四十,用八消去余面积六十,得到七寸五分,再加上矢所带的二寸五分,就得到径十寸。由径面积求矢时,以面积为上廉、径为下廉;由矢面积求径时,也以面积为上廉、矢为下廉。这就是纵横往来彼此贯通的奥妙:上廉乘一次、下廉再乘一次,就是三乘方开方的固定方法。由面积和矢求弦时,把面积加倍,用矢除面积后减去矢;由弦和矢求面积时,把矢加到弦上,以矢乘所得数,再把乘积取一半。因为弦矢相加成为长度,以矢相乘得到两个面积,所以取一半就能看出面积。加倍后就是弦矢相加的面积,用矢除它便得到弦矢相加的原数,除去矢,弦就显现出来。由径矢求面积时,要先得到弦再得到面积。因为用矢减径,再乘以矢,所得数加倍,其中包含弦平方;开平方得到弦,然后把矢自乘,再把矢同弦相乘,把两个数相加后取一半,就得到面积。这又是面积、矢、径、弦四者彼此乘除、循环无穷的奥妙。由径弧背求矢的方法,是把半弧背自乘作为实,用约得的矢减径,再乘以矢作为半弦平方,开平方后用来减半弧背;减去的余数正好同矢的弧背弦差相等,矢数就显现出来。因为半弧背数中包含一半弦数和一个弧背弦差数,所以要合并这两个数来彼此消长。径十寸,矢一寸,半弧背三寸一分。十寸的径,每一寸矢应差二分,二寸矢应差四分,这是固定的差数。现在约取矢一寸减去径,得九寸;同矢相乘仍得九寸;开平方得三寸,即半弦;用它减半弧背,余一分,正好等于一寸,差数又正是矢为一寸的固定差,因此无疑矢就是一寸。又如径十寸、半弧背四寸四分,约得矢二寸;用它减径余八寸,同矢相乘得十六寸,作为弦平方;开平方得四寸,用它减半弧背四寸,余四分,正好得到二寸矢的固定差,因此无疑矢就是二寸。又一种方法,把半弧背平方自乘作为实,其中包含一个半弦自乘的数,以及一个弧背弦差同两个半弧背空出一个差数相乘的数;后者也叫弧背弦差同弧背开方所得的数。用这两个数同实相消,矢数就显现出来。假定径十寸、半弧背三寸一分,半弧背平方应为九寸六分一厘;约取矢一寸,同径相减相乘,按前法得九寸,用它从实中除去九寸;再以一寸差一分同两个半弧背空出一个差数所得的六寸一分相乘,得六分一厘;把两数相加,正好除尽九寸六分一厘的实,由此知道矢为一寸。又如半弧背四寸四分,自乘得十九寸三分六厘作为实;约取矢二寸,同径相减相乘,按前法得十六寸,用它除去十六寸;再以二寸的差四分同两个半弧背空出一个差数所得的八寸四分相乘,得三寸三分六厘;把两个数相加,正好是十九寸三分六厘,恰好除尽实,由此知道矢为二寸。这种方法也是先取得固定差数,然后约定矢与径,彼此消长来求得矢。径有长短,差数有多少,也依照这个方法贯通,关键只在先取得固定差数。又一种方法,以半径自乘为径平方,以半弧背自乘为弧背平方,把两个平方相乘作为实;然后约取矢减径,再乘以矢作为半弦平方;把它同径平方相乘来除实,再用径平方除余下的实,正好得到矢数的固定差,于是矢就可以求出。因为两个平方相乘的实中,包含一个径平方同弦平方相乘的数,也包含一个径平方同半弧背弦差平方相乘的数,而弧背弦差中就包含着矢。假定径十寸、矢二寸、弧背差八分;半径自乘得二十五寸,半弧背自乘得十九寸三分六厘,两者相乘得四百八十四寸,作为实。

及约矢得二寸,以减径而乗之,得十六寸,为▯幂。与径幂相乗得四百,以除实,余八十四寸。又以径幂除之,得三寸三分六厘,恰与二寸矢之定差相合。然二寸矢之定差四分,而乃有三寸三分六厘者,盖始求背幂之时,以两背数相乗,则四分寓其间,恰得此数,所谓差与背相开方之数也。以四分与八寸四分相乗,得三寸三分六厘,故定差四分,而其积则三寸三分六厘也。以八寸四分除之,则定差本数也。夫背▯差者,矢之所藏也。以差立法,古未有之,而实求矢之大机也。差径求矢,以差与径相乗,平方开之得矢。差矢求径,矢自乗,以差为从,平方开之得径。而差与▯亦可以求矢。径半▯之幂,矢除径而矢乗径之数也。差者,矢幂而径除之之数也。先约径矢数与▯幂相同,而又以径除矢幂与差数同,则得矢径差与背求矢径减差则得▯,即差▯求矢径也。积者,矢与▯并,以矢除而半之之数也。积▯求矢,倍积为实,约矢而加之于▯为从,方以矢为法,除之则得矢也。矢积求▯,矢自乗而置虚积,与元积相当,然后减去矢自乗之幂,而以矢除其虚积与元积之并,则得▯也。假令矢一寸,积三寸五分,矢自乗得寸,添积二寸五分,乃与元积相当,然后减去矢自乗之寸,余六寸,以矢除之,得▯六寸也。矢二寸,积十寸,矢自乗得四寸,加虚积六寸,与元积相当,减去矢自乗之寸,余十六寸,以矢除之,得▯八寸也。如不以矢径求▯得积,而遂以矢径求积,则矢每寸截径寸二分五厘,而以矢自乗再乗以乗截余之径为径积,然后以径约积,而以积与矢自乗之数相乗,添入径积,合为积幂,而复以约积自乗,亦与前积幂同数,则积亦可得矣。然不如得▯而后得积之为简捷也。至于残周与▯求矢,则亦用半▯自乘为实而约出矢数,以除半▯幂,而加矢为径,乃以径补出全周之数,而以半背数除半▯数,余为半背▯差,恰得矢之定差,则矢可得矣。假令▯六寸,残周二十三寸八分,则以半▯自乘得九为实,而约出矢一寸,以除实而加之,得十寸为径,该周三十寸,除残周数,得半背三寸一分,除半▯三寸而余一分,恰得一寸矢之定差,则矢一寸也。又如▯八寸,残周二十一寸二分,半▯自乗得十六为实,约出矢二寸,以除实而加之,得十寸为径,该周三十寸,除残周数,得半背四寸四分,除半▯四寸而余四分,恰得二寸矢之定差,则矢二寸也。数虽如是,而起算极周折,惟求之▯矢径三相权,则其数可准。盖径矢求▯,则以矢减径,以矢乗之为半▯幂;径▯求矢,则以半▯自乗为实,而以径为益方,以矢减益方而相乗除实,亦是以矢减径,以矢乗之而得半▯幂也。▯矢求径,则以半▯自乗,以矢除之,加矢而得径。由是三者辗转求之,则是半▯幂中藏却以矢减径,以矢乗之之定数,以是约出矢径,而因径以为周,减其残周而得背,以半背与半▯相较而得差,恰与矢之定差相同,则矢数无所失矣。其有不合,则更约之。此数虽若眇茫然,凖之于以矢减径即以矢乗,必须与半▯幂相当,则亦未尝无绳墨也。此意▯之又▯,非至神莫知也。积也,矢也,径也,▯也,背也,残周也,差也,凡七者转相为法,而转相求,共得三百二十六法,而后尽。浑然一圆圈,而中含错综变化,乃至于此。呜呼,岂非所谓至妙至妙者哉!

书瘗枯骨志碑阴始余与褚生之欲瘗枯骨也,盖偶有感于所见,而未暇徧所不及者也。偶尽一二人之力所能及,以无歉乎此心之所感,而非有意于人之我同也。偶以河壖不毛之隙地可以瘗焉,而非有择于其地也。已而朋闻是举者,竞出钱相助。而褚生父怡闲翁,又以河壖地卑湿逼水,非所以栖骨,乃割菜地之一隅以瘗之。于是城旁枯骨得尽瘗焉,而又得髙燥地,以免于后日水囓之患。呜呼,此可见恻隠怵惕,人人所同。惟无所感而亦无为之倡者耳。使义举更有大于此者,而有人焉倡之,人其有不翕然而趋之若是者哉!君子是以知善俗之有机也。因书出钱人姓名于隂,而附着其説云。

荆川集卷十二

译等到约得矢为二寸时,用直径减去矢,再乘以直径,得到十六寸,作为弦幂。用它乘直径幂,得到四百;用此数去除实数,余下八十四寸。再用直径幂去除,得到三寸三分六厘,恰好与二寸矢的定差相合。然而,二寸矢的定差是四分,为什么又得到三寸三分六厘呢?这是因为最初求背幂时,把两个背数相乘,四分已经包含在其中,恰好得到这个数;这就是所谓“差与背相开方”的数。用四分乘八寸四分,得到三寸三分六厘,所以定差是四分,而它的积却是三寸三分六厘。再用八寸四分去除它,才得到定差的本数。所谓背弦差,就是矢所包含的部分。以差立法,古代从未有过,但实际上这是求矢的关键方法。已知差和直径求矢时,把差乘直径,开平方即可得到矢;已知差和矢求直径时,以矢自乘,以差为从数,开平方即可得到直径。差和弦也可以用来求矢。直径减去半弦后所得数的幂,就是用矢除直径再乘矢所得的数。差,是矢幂除以直径所得的数。先使直径、矢的数与弦幂相应,再使矢幂除以直径所得数与差数相同,就得到矢、径、差;用直径减去差,就得到弦,这就是由差、弦求矢和直径的方法。所谓积,是矢与弦相加后除以矢再取一半所得的数。由积和弦求矢时,把积加倍作为实数,约定矢数,并把它加到弦上作为从数;以矢为方的法数相除,就得到矢。由矢和积求弦时,把矢自乘,置于虚积之中,使它与原积相应;然后减去矢自乘的幂,再用矢去除虚积与原积的总和,就得到弦。假如矢为一寸、积为三寸五分,矢自乘得到一寸,把它添入积中,得到二寸五分,便与原积相应;然后减去矢自乘的一寸,余下六寸,用矢除之,得到弦六寸。矢为二寸、积为十寸时,矢自乘得到四寸,加上虚积六寸,与原积相应;减去矢自乘的四寸,余下十六寸,用矢除之,得到弦八寸。如果不先由矢、径求弦而得到积,反而直接由矢、径求积,那么矢每一寸截取直径一寸二分五厘;再以矢自乘所得的数乘截余的直径,作为径积;然后约定径积,并把积与矢自乘之数相乘,添入径积,合成积幂;再把约定的积自乘,也得到与前一积幂相同的数,这样也可以求得积。但不如先求得弦、再求积简便快捷。至于由残周和弦求矢,也用半弦自乘作为实数,约定一个矢数;用它去除半弦幂,并把矢加上,得到直径;再据此直径推算全周数,用全周数减去残周数,得到半背;用半背减去半弦,余数就是半背弦差,若恰好等于该矢的定差,矢便可求得。假如弦为六寸、残周为二十三寸八分,半弦自乘得到九作为实数,约定矢为一寸;用一寸除实数,再加上一寸,得到十寸作为直径。按此直径计算全周为三十寸,减去残周数,得到半背三寸一分;减去半弦三寸,余下一分,恰好是一寸矢的定差,因此矢为一寸。又如弦为八寸、残周为二十一寸二分,半弦自乘得到十六作为实数,约定矢为二寸;用二寸除实数,再加上二寸,得到十寸作为直径。按此直径计算全周为三十寸,减去残周数,得到半背四寸四分;减去半弦四寸,余下四分,恰好是二寸矢的定差,因此矢为二寸。虽然计算结果可以如此,但起算过程极其曲折;只有把弦、矢、径三者相互参照推求,所得数值才可靠。因为由径、矢求弦时,是用矢减直径,再乘以矢,得到半弦幂;由径、弦求矢时,是把半弦自乘作为实数,以直径作为增方,用矢减去增方后相乘以除实数,这同样是用矢减直径,再乘以矢,从而得到半弦幂。由弦、矢求直径时,把半弦自乘,用矢除它,再加上矢,便得到直径。由此三者辗转相求,就是说,半弦幂中隐藏着“以矢减径、再以矢相乘”的定数;据此约定矢和径,又因直径求出全周,减去残周得到背,再用半背与半弦相比较得到差,若恰好与矢的定差相同,矢数就不会有误;若不相合,就重新约定。这个数看似渺茫难测,但依据“以矢减径,再以矢相乘”必须与半弦幂相等这一点,也并非没有准则。这一层道理玄妙之极,不是极其神明的人不能知晓。积、矢、径、弦、背、残周、差,共有七项,彼此轮流作为法数,又彼此相求,总共得到三百二十六种方法,才算穷尽。浑然一体的圆圈之中,包含着如此错综复杂的变化。唉,这难道不是所谓最精妙、最精妙的道理吗!《书瘗枯骨志》碑阴 当初我和褚生想要埋葬枯骨,只是偶然因所见之事有所感触,并没有时间把所有无力顾及的枯骨都遍加埋葬。只是偶然竭尽一两个人力所能做到的事情,以免有负于内心的感触,并不是有意要让别人和我们一起做。又偶然想到河岸边有一小块不毛之地可以埋葬,并非特意选择了那块地方。后来朋友们听说了这件事,争相拿出钱来相助。褚生的父亲怡闲翁又认为河岸土地低洼潮湿,临近水边,不适合让枯骨安息,于是割出菜地的一角来埋葬它们。这样,城旁的枯骨全都得以埋葬,而且又得到高燥之地,免除了日后被水侵蚀的祸患。唉,这件事可以看出,恻隐、惊惧不安的心情,是人人共同具有的;只是没有受到触动,也没有人倡导去做罢了。假使有比这更大的义举,而又有人倡导,人们难道不会像这样欣然一起趋赴吗?君子因此知道,良善风俗是有萌发契机的。于是把出钱相助者的姓名写在碑阴,并附记这篇说辞。《荆川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