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樵唱卷三

译停止讲经后常常陪伴御史，青骢骏马飞驰，仿佛身在五彩祥云之中。在匡庐山驻锡，观看秋日瀑布；在衡岳撩起衣裳，振起海上的风。岁月艰难，怀念旧日隐居；烟尘浩荡，正值兴兵作战。禅坐之后梦绕珠峰之塔，万丈灵光贯穿白虹。胡太常抄录寄来的黄侍讲二首诗给我看，因此依韵奉和。学士已经悬车退休，太常先在日边得到了云泉般的清静政事；如同洛社尊敬诸位老者，曾经听闻虞廷演奏五弦琴。礼乐雍容，清庙中的祭祀与诏令文章反复推演；玉堂仙人，是否该归去了？正好在山中结交朋友，来往之间以风流相伴，直到白发之年。翰林的风度像涪翁；伐木相求，因一笑而相逢。到东岘看云，披着鹤氅；在北门起草诏书，回忆鳌峰。花间载酒，清歌从竹林中响起；行厨烹调异味，格外丰盛。晚年的文章浩瀚如海，百川日夜奔流，最终都朝向大海。次韵张子恭督兵衢州二首 舞阶上的干羽之舞尚未举行，军队还没有班师；任命将领南征，在宫阙前辞行。绣斧所到之处军威盛行，迎击暴胜；羽书每日传来捷报，已经擒获仙芝。宪曹得到您这样的贤士，能够资助谋划；才略如您的人，实在少有匹敌。儒术可以亲近，军旅之事也能办理；彼此投壶为乐，一同高雅地歌诗。绣衣御史有凌云冲天的志向，谈笑之间挥军杀敌，令士卒奋勇效命。借用留侯的筹策，知道后继有人；对江水发誓，祖逖的勇气居于前列。一时间蛇豕般的盗贼全都望风披靡，万灶貔貅卸甲休息。如此贤能而劳苦，完全是为了国家；歌咏之中应当可以看见太平之年。中秋二首 秋气萧瑟，西风已经吹过一半，满眼景物又怎能排遣愁情？登楼望月，忽然长啸；看着宝剑，举杯饮酒，唱成醉歌。五谷怎能像水火那样救急？又有谁来洗涤银河般的兵尘？百姓正坠入颠沛危亡之中，深堂里却奏着弦管，列坐着翠眉蛾黛的歌女。去年今夜醉得像烂泥，今年对着月亮独自迟迟不能入睡。人间共同饮着清凉的月光，天上又有谁吹奏玉笛？黄道上的星辰环绕着北极，青天里的风露洗涤着南方边地。试向银桥上的乘鸾仙女问一问，仙桂的第一枝又有谁攀折了？依韵酬答美老左丞总领军务而立功。薇垣中的左辖镇守江东，是国家的栋梁和藩屏，又统领军队。千里旌旗展开了玉帐；九重宫阙赐下了彤弓。精通龙韬，暗合非熊之兆；虎贲军旅争相奋战，建立了汗马功劳。只等把贼人的壕沟彻底铲平，班师回朝，进入大明宫奏报。赞美杨志诚。省郎出自功勋世家，经历过关西、江左；行军纵马，熟悉马蹄和鞭策，深谙军旅事务。文书筹划从不使公文积压而被人讥笑，谈论兵略足以惊动嫖姚将军的幕府；举止威仪如云相随。宰相的气度就应当这样，论定功劳必居第一；金门近在天边，听候朝廷鸡鸣入朝。建德同知苍岩公，因为平定盗寇，升任总管。公子王孙驾着副车，桐江秋月映入冰壶般的清光。他奋身破贼，亲自起草檄文；接受任命专守一城，分掌竹符。仁政滋润百姓，真像召公、杜母；奇异的名声仿佛孙武、吴起。功成之后早晚将登上枢要之位，把他的画像添入麒麟阁。病中，许存礼、叶孟咨来访，并给我看《桃岩诗》，于是依韵作诗。绝壁高峻险削，草木稀少。清晨的霞光灿烂，照亮微明的天色。泥丸包着仙药，人如今在哪里？采药的小径被花遮迷，客人还没有归来。空濛的翠色倚着天空，锦绣般的树木展开；纷乱的红花如雨，飘落在云霞般的衣裳上。饿了便吃阿母千年不死的食物，这还胜过在山中采蕨薇。○七言绝句。寒食二首。寒食节今日又逢二月天气，介之推甘愿焚死，最终有谁怜悯他？近年来遗逸之士争相求聘，请赐下新的条文，准许人们除草禁烟。故苑烟雾绵延，野草丛中开着花；荒废的陵墓没有树木，只有乌鸦栖息。宫中传递蜡烛，人事如梦；只留下东风吹斜了宫中的柳树。旧日游踪。古槐稀疏冷落，日色一片苍凉。废弃的馆舍、荒芜的高台，隔着一道矮墙。正因为是旧日游处，反而格外容易引发感触。那匹紫骝马曾系在低垂的绿杨树下。偶然写成。倚仗才华而胜过德行，是世人所鄙薄的；宁可让我辜负别人，难道上天就可以欺骗吗？士人的言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圣人经典和贤人传记又是为了什么？《赤松杂咏》六首。赤松山。两只仙鹤冲天飞去，再也不回来。五色云气缭绕着散花台。山中如果见到皇初平，请替我问一问，留侯张良来过几次？小桃源。山涧门户幽深沉静，锁在翠色烟霭之中；落花流水年年自然而然。种桃的道士很有风致，莫非就是天台山采药的仙人？炼丹井。丹药炼成后留下的井还在高高的山巅，金碧色的灵光夜里照耀天空。抱瓮汲水的道人闲不下来，在白云深处灌溉芝草田。濯缨堂。参天的老树倚着高寒之地，谁在急流中洗涤沾尘的帽缨？半夜仙人前来洗濯，白鹤的手翻动着明月，拨弄潺潺水声。卧羊山。雨气芬芳，云色淡远，青草茂盛。三百只羊成群，睡醒得很迟。白石遍布山间，不必呵斥驱赶。二皇不肯借给它们，五位仙人骑着它们。松花涧。环绕楼阁的长松高达百尺，细小的松花轻轻从云端树梢飘落。羽士和着露水吞食金色花粉，不必嵩山道士传授。送黄炼师绝句二首。听说谷城的黄道士在素华台上遇见了留侯，把苍龙的两只眼睛点活了；他骑着龙绕行仙人的十二座楼阁。在葛洪井旁炼丹成功，手捧芙蓉向太清境行礼。还要去寻找缑山的王子晋，在碧桃花下听他吹笙。泊舟临口。船停泊在临口，月亮刚刚升起。两岸摇橹声夹杂着市集的喧声。明天在丹阳吃过早饭后，乘小车推到石头城。龙飞亭。谢公墩下，万松围绕的高处，有一座华美的亭子压在青翠山巅。五色流苏悬挂在玉座上，先皇曾经引驾六龙飞临这里。春日杂咏绝句三首。东栏的梨花如雪，暗暗散发香气；美人穿着翠袖，提着金壶为它洗妆。客居途中不知道花儿的盛衰更替，只让马蹄忙碌地走过一春。草木欣欣向荣，也都努力生长；檐角的燕雀已有一半成双成对。落花不去打扫，柴门任意掩着；我自得于幽居之中，看见万物的情态。乡野人的居处完全没有喧闹，芳香的树木和稀疏的篱笆旁只有八九户人家。昨夜山中风雨急骤，清晨起来，门巷里已经铺满桐花。山水小景。秋意遍满西山，清爽之气很多。山人的帷帘卷起，烟雾缠绕的藤萝和清溪只在云林之外。半夜月色明亮，听见划船的歌声。登碧云苍雪楼有感。先人的旧宅倚着高山，我独自登上高楼放声高歌。每一次归来都增添一番愁苦，到了晚年，我的身世究竟会怎样？题小景。清澈的江水和碧绿的山峰，白云飘飞；红树映着斜阳，孤鸟归巢。我所画的景物虽有声响，却无法描摹出来，只好让西风交给善画山水的宗炳。题太真睡起图。兴庆池边百花灿烂，《清平调》中思绪飘荡。玉环睡醒后娇媚而无可奈何，背对着东风，酒意已经消去一半。夜雪。天空低垂，旷野辽阔，冻云与天相连。雪意绵密缓缓，傍晚时分一片空寂。窗上的雪影渐渐明亮，仿佛快要天亮；竹子频频折断，奇怪的是竟没有风。寄给江贯之。这些年来把祖传的事业交给子孙，天地之间只留下我这个闲人。遥想你独自在西窗下饮酒，曾经也倚着东风思念远方的人。戏作小简给江君逸，写他在清明日迁居。曲折的小巷中，垂杨映着杏花；清明时节，客人迁居。白头老人的情趣仍很风雅，亲自和文君一起驾着小车。《代呻吟绝句》十首。

译一室之内没有心思料理，任蓬蒿长到齐膝，环绕着我的屋子。什么人能理解我有陈蕃那样的志向？过路的客人不要怀疑这是仲蔚的居所。茅屋里的蛛丝天天更新，杂乱地黏住胡须头发，沾惹衣襟头巾；它们在空中交错成经纬，却不让飞虫撞到人。芦花铺成褥子，竹子做成床；葛布帐子含着清风，薤叶编的竹席凉爽。半夜起身，山月洁白，洒满天空，清露落在衣裳上。支离憔悴的乡野老人害怕暑热蒸烤，半夜三更露天坐着，疲倦得难以支撑。有什么东西能消解清凉长夜的口渴？谁能迎着风送来一壶玉壶冰？偏僻的巷子里完全没有显贵者的车马，我脱下头巾披散头发，遮着残缺的书卷。多半是借口表示有病，沉溺于懒散；客人来了就任凭他恼怒，礼法也疏略了。年老以后，更加珍惜离开群体的处境。空旷山谷中传来的脚步声，也欢喜听见。天涯尽头倚着风回望白首，蒙蒙的时雨中，烟霭笼罩着停聚的云。鬓发的银丝渐渐增多，扬起茶烟；心里挂念药物，亲手煎煮。祸福从来相互依存，灵氛又何必一定要从事占卜？辛夷刚刚开花时，人们来问候我的病；荷花已经到了秋天，我还在养病。到了老年仍迁延度日，竟然一年之中大半是在病中过去的。袋底虽然还藏着大药，却因资助百姓而忧虑钱钞；法令阻隔，时势艰难，伯休不再行医卖药，如今他在哪里？市上的价格任凭它涨，有时竟涨到原价的五倍。修长的竹子声声清响，石阶寒冷；青松疏朗挺立，露出云端。这里从前是我专心游赏垂钓的地方，病中却常常想扶杖前来观看。○乐府。《满江红》【天台道中】。翠色逼近蓝色车舆，天台路上树木迷蒙在烟霭边际；衣襟袖口寒冷，北风刚刚停息，露水才开始坠落。珠斗横在天空，孤峰远远耸立；月光如金波摇荡，寒潭被照得破碎。试问刘郎采药遇见神仙的地方究竟在哪里？我终究不会辜负风云际会的志向，也还怀抱着经略江山的心愿。想来琐窗中应当思念故人归来；离去时，翠羽梅花山下只留下梦，青衫枫叶江头只留下泪。算来邮亭中唱过的一曲，真是美好的姻缘，什么时候才能再相会？《唐多令》【雪】。春天将近，柳枝依依，天台的客人还没有归来。任凭我像东阳人那样瘦损腰围，手捻梅花，吟咏还未结束，忽然惊见眼前雪花飞舞。彼此相对，忘却机心；青山陡然觉得已经不是原来的青山。想来山阴鹅池的夜间雅集难以推辞，谁说子猷的豪情富兴不过如此？戴着银色箬笠，披着玉色蓑衣。《桂枝香》【杨润之收到家书】。霜凝结在翠阁上，我徒然独自剪拨灯花；斜光照着罗帐，细细检点着心中情思，多少往事都成了错误。清愁正无聊赖，听梅花传来几声；残角声中，小窗风细，空檐外月亮转移，怎能禁受这寂寞？笑叹鬓发下的年华已经衰老，试问前次来过的刘郎如今在哪里，什么时候再约在流水桃花之间？分别以后花开花落几番；还是我的草堂三径，归来最好。任凭黑尘暗暗迷失京城道路，凤台之人远在天涯，鸿雁书信频频寄来，喜鹊报喜也值得欢欣。《洞仙歌》【漫兴】。云间疲倦的鸟翼，飞向林边，知道疲倦便回首；我的草堂只在梦中看见。霜催白了吟诗的鬓发，尘土污了远行的衣衫，竟然辜负了清静长夜，使猿猴惊叫、仙鹤怨恨。绨袍徒然破旧，岁月却无情地流逝，只换来当年故人的眷恋。徒然索取笑声，与梅花共弄脂粉；吹来花香又怕引起肠断。东风吹入庭院，无奈芳草萋萋，使王孙怨恨；看江北江南，已经多少回青了又青。《满江红》【归故居答杨润之】。衣袖拂过西风，来到古道上，走走停停；遥遥指向那里，故园三径，归程还有十里。老虹呈青红之色，在疏雨之外；远山显出紫翠之色，处在斜阳之中。更有万顷澄江，白鸥轻飞，水天相接。铜花已经生锈，貂裘已经破旧，徒然辜负了平生的志向和慨然之气。多少往事，才知昨日是错、今日为是。仙人沉腰般的腰围因何消瘦？愁苦使潘岳般的鬓影如今变成这样。有陈元龙那样百尺高的最高楼，你来了就倚楼而望吧。《最高楼》【寄谢国芳】。西池的芳草连同梦境，沐浴着晴日光辉，已经多少次看见春天归去？寒冷的沙洲盟约般清冷，鸥鸟最先察觉；秋江中倒映着落日，大雁开始飞翔。故园荒芜，征途遥远，音信稀少。可笑旅途中的光阴，忙碌得像飞鸟！还不如把胡须染黑，何必用镊子拔掉？夜里惊听捣衣声，正在捣制寒衣。桃花流水想来应当无恙，小山丛生的桂树又该依靠谁？早些归来吧，新酒已经酿熟，菊花也围成一圈。《满庭芳》【己卯七月十一日得颕】。露水洗涤着初秋，天空充满浩瀚清气。桐树的幼枝刚刚长大，庭院角落里裁制着红锦般的花朵。门左边记着悬弧之礼，白发的母亲笑着说：“如今看见四代同堂，真是荣盛繁茂。”天台的路上，我的儿子可知道吗？请托大雁捎来平安家书。山中有什么呢？有石田茅屋、种菊的小径和种瓜的园地。还有寒窗和老砚，将来全都传给他。愿你身体像小牛一样健壮，看完书以后，更要学会拿犁锄地。能被乡里称为善人就够了，卿相的地位又怎么样呢？《念奴娇》【寄萧善之】。绛河明月到了中秋，景象不同寻常。三五之夜，神女在寒梦中生出嫉妒，特意施展行云布雨。天上的婵娟明月与人间阴晦相对，惆怅遥望，心中变得凄楚。面对金樽翠袖，神情淡然，相对无言。遥想天柱峰头，整夜宴饮赏月，如今此地又在何处？哪里比得上登上银桥，直入银河之外的琼楼玉宇。桂树婆娑，羽衣凌乱，偷偷得到《霓裳羽衣曲》的谱子。素娥应当笑我，醉后竟有这样的狂兴。《大江东》【为恽东阳祝寿。恽东阳生于丁亥正月十三日，推命者却算作丙戌年，因而戏说此事】。东阳老子向天公询问，求得两个六十岁的初度；孟春还没有到，却把去年丙戌年的火树银花算来，先开了三夜，照耀维摩室。祗园树下，人们争相观看无量寿佛。人们说双岘峰头汇聚了天地间清正的气息，满天的高僧在丛林中挂锡三十年；玉册上的芝泥还未干，岭上的白云全都令人怡悦，只怕被风吹散。法身强健，时时抚摸铜狄。《疏影》【为刘架合写诗赠送歌妓】。穿着白衣的仙子倚着东风，最先占得春色。因贪酒而含着愁眉，含情脉脉，默默无言。青鸟替她传递消息，暗香才一点点浮动，早已有春神怜惜。想来她前身是傅粉的仙女，化作飞琼般的肌肤骨骼。还要到影娥池上，借《霓裳》一曲在歌席间徘徊歌唱。清夜里与梨花同梦才觉得甘美，又仿佛留下楚云般的踪迹。新欢旧恨不知有多少？算来只有檀板金樽，才能消受折取的芳香。想寄托相思，可人却在江南江北。《沁园春》【赠郑伯洪】。山谷口的仙田，瑶草是谁栽种的？山中的子真，正向紫霞洞里开凿丹室。在素华台上，仰望风轮；王子晋吹笙，洪厓与他握手，醉倒在万树桃花之间。春天的兴盛都不必问蓬莱的沧海桑田，天地间充满氤氲之气。有时洗雪精神，诵读蕊笈丹书；佩着小篆文字和明月，手中的剑如秋水般寒冷；有时驾驭鸾凤，有时遮蔽麒麟。碧落中空自传来歌声，紫虚之间秀美幽深的小径上，挟着飞仙拜见玉宸。天门近在眼前，听见脚步声直上云霄，高步于星辰之间。《药房樵唱》卷三。●附录。故处士吴公行述。

译先父名景奎，字文可，姓吴。家世久远，谱牒已经散失，无法考察。有三府君开始经营家业。宋干道年间，有名炳的人以进士身份任温州司法。三府君到先父之间相隔十七世，坟墓都还在。那位司法是先父的六世祖。先父生来聪慧，尊敬老人，慈爱幼小，希望在世间树立名声。七岁时就像成年人一样努力学习。十三岁便把治理家业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有司因大户人家而任用他充任乡正，一个乡方圆百里，几千户人家，钱粮、诉讼、追捕逃亡等一切与公事有关的事务，都由乡正查办。乡正还要征取土产供给上级，永无休止。他天性不喜欢车马，春夏炎热、暴风骤雨，秋冬霜雪刺咬手脚时，都亲自前往办理。曾经夜行山路遇到老虎，恰好有人携带法器来到，先父取过铙或钹，用手敲击，声音震动山谷，老虎才惊逃而去。回来后，他到祖父床下拜见，神色平和，像平常一样怡然，还告诫身边人不得说起此事，怕伤了老人的心。在此以前，他曾受伯祖母黄氏抚育之恩。黄氏去世，到了服丧期满时，先父正要到外郡输粮；他含着悲痛向上级陈情，特意请求，上官才宽限五日，使他得以完成成服之礼，实现先父的心愿。朝廷下诏在乡里赐帛给老人，乡里的胥吏认为先父年幼不能制约他们，便借机作奸，索要钱财。老人和先父察觉后说：“皇上的厚恩赐下绢帛，乡胥却索取钱财；老人我要把此事据实禀告上官，严厉惩治他们，使他们不敢再索钱。”乡正大多搜刮拘迫贫民，先父任乡正时却始终没有搜刮什么。樵夫和乡野妇女都拍着额头说：“吴公做乡正，我们这一年大概要安稳了。”先父虽然年幼，对外应付王事，对内治理产业，纠纷纷纭交错；即使家业日益衰落，也从未妄自取于百姓。那时祖父已经六十三岁，足迹从未踏入官府，能够优游安乐地终其一生，都是先父治理家业的力量。弟弟年幼尚未娶妻，先父教导他成人，又谨慎地为他选择良配，终于振兴了他的家庭。兄弟彼此友爱，直到去世也没有一句离间的话。三十岁时，适逢海道万户刘公贞任粤部宪掾，征召先父为从事。第二年刘公离任，先父也归隐田园。后来刘公任南行台监察御史，出巡淛东西、闽海三道，路过先父居住的乡里，特意询问政事疾苦。先父替百姓说明不便之处，刘公大力推行，百姓至今仍受其恩惠。同时先父也曾有机会施展于当世，于是更加专心作诗，最终一生在穷困愁苦中度过。唉，真是悲痛啊！我吴履年近四十，未曾有一天能够奉养父亲，以此辜负天地的大恩。父亲沉沦九泉、陷身地下，罪逆也无法逃脱；姑且叙述他的幽潜之德，希望求一位善于立言的君子，使他获得不朽。至正十六年正月十五日，孤子吴履泣血谨慎撰述。故处士吴君墓志铭【并序】。

译同郡吴生吴履在失去先父的第二年，写信来告诉我说：“唉！我的父亲活着没有俸禄官位，无法凭此在世上显露自己；但是他的存心立身，几乎无愧于古人。如今却不能再起而为人了。他遗留下来的言语和逸行，时间久了将会消失。想把不朽之事托付给您，冒昧请求您怜悯并赐写墓铭。谨奉行述前来请求。”我考察行述所记，了解到吴君为人：求学务实而不自我夸耀，亲身处在贫困之中却毫无怨尤，或许可以称为乐天知命的君子。死后没有墓铭，凭什么劝勉后人？只是我虽已衰老退隐，久已离开笔砚，但与吴履有文辞上的雅正情谊，不能推辞。于是为他作序并撰写铭文。吴君名景奎，字文可，姓吴，是婺州兰溪人。宋代有三府君，谱牒失去了他的名讳；他是吴君的十七世祖。有名炳的人，在干道年间考中进士，授温州司法参军，是吴君的六世祖。曾祖名应卨，祖父名冶，父亲名用中，世代都没有显达。吴君年少时努力学习，希望以此知名，被称为优秀子弟。十三岁便代替父亲料理家务。当时有司任用大户人家充任乡正，他奉行约束极其谨慎，一丝一毫也不妄取。百姓性情不喜欢车马，他每天到官府去，往返几十里，即使寒风暑雨也不以为疲倦。他曾在夜间行走于山路中遇到老虎，山路狭窄，形势迫使人虎相持；恰好有人带着法器来到，他取过铙鼓混杂敲击，声音震动山林和山谷，并且告诫身边人不得说起此事，怕伤了老人的心。那时他的父亲年事已高，足迹从未到过城府，因而得以优游终老。吴君幼年时，受到伯祖母黄氏抚育的恩惠。黄氏去世，尚未到成服之期，吴君却要到外郡输粮，期限紧迫，一天也不能耽搁。他含着悲哀向上官陈说，上官怜悯他，特意宽限五日，使他完成成服后再出发。弟弟年幼，尚未立业，他亲自承担劳苦，让弟弟得到安逸。弟弟学业长进后，他替弟弟娶妻，使他终于成就事业，一生兄弟友爱，没有离间的话。这种孝友确是他的天性。吴君壮年时，海道万户刘公贞任淛东宪府掾，征召他掌管文书。第二年刘公离任，吴君也归隐乡里，断绝了做官求进的念头。过了很久，部使者推荐他代理兴化路儒学录，他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不就。后来刘公任南行台监察御史，来巡按淛东西、闽海三道，路过吴君家乡，询问当时政事；吴君诚恳地向刘公陈说，许多意见得以施行，百姓至今还依赖这些措施。御史同行的人听到他的议论，敬佩叹服说：“先生是老成之人，句句都为国家着想，真是古代的君子啊！” 吴君性情和易平实，谦退自守，不与冒犯自己的人争较；但凡义理所在，便奋然勇往。他有一位友人，把家事托付给吴君，自己到闽中做官，不久便去世了。吴君替他综理家事，让他卖掉空置的房屋来买田。买房的人想压低价格，拿一百缗钱私下送给吴君。吴君笑着说：“我难道会欺负别人家的孤儿吗？况且这百缗钱如果真给我，我一定会送回卖房人家。”钱唐市场上的人一向轻薄贪利，听到这番话，没有不感叹佩服的。吴君平日厚待宗族，豪爽乐于施舍，救济别人的急难，常常唯恐做得不够。他自己家中尚且不能供给生活，却不因此后悔；后来隐居玩世，直到终身。临终时对儿子说：“我的病在肾，两耳都聋了，肾气已经断绝。幸而有损德的事情，我一生从未做过，死去本来没有什么遗憾。你们只要笃行孝友，来继承祖先的事业。我现在就要闭眼了。”说完便突然去世。实为至正十五年二月五日，享年六十四岁。同年三月四日，葬在向家岭先祖墓旁。吴君没有什么书不读，天文、地理、星历、卜筮、医药等学问，都能贯通。曾摘取诸子百家的精妙言语编成一书，名为《诸家雅言》。他尤其擅长作诗，有诗集名为《药房樵唱》，藏在家中。娶汪氏为妻，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履仙，居县儒学教谕；次子益孙。孙男四人，颖、穉、■〈禾予〉、穰；孙女四人。铭文说：“不矫饰自己的作为，不争逐奔驰；不沉沦于卑下，也不抗拒危难。居处时怡然自得，行动时光明和乐；敬畏上天的厚德，以与大道相期。我作这篇铭诗，来彰扬他的光辉，阐发他的幽微，使他的名声永远流传。”前翰林学士侍讲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黄溍撰。《吴文可传》　天台张顺祖编纂。

译吴景奎，字文可，是婺州兰溪人。七岁时努力学习，像成年人一样，恭敬谨慎无人可比。县里评定他家充任乡正，称这是难以承担的差事。景奎十三岁时奋然说道：“我的父亲还在，替他奉行公事、治理家业是我的职责，有什么难的？”他家住处离县城二十里左右，每天鸡鸣就赶到县里接受约束，傍晚回家奉养父母，随后考究经传六艺，勤勉不休。他曾独自夜行遇虎，恰好有人带着钹铙等法器来，急忙取过来敲击老虎，老虎受惊逃走。他回来拜见父母，脸色平和欢悦如常，并告诫身边人不要说起此事。老虎会伤老人的心，乡中父老说：“吴君做了乡正，虽然家事更加衰落，但我们的乡里社稷安定了。”他曾受到伯祖母黄氏抚育，黄氏去世到了入殓之期，景奎正要向外郡输粮，号哭不止，官府认为他的情理可嘉，便缓期输粮，使他完成成服。景奎教导弟弟景叅，使他终于成材；该办的婚嫁等事没有错过时机，兄弟始终友爱，没有离间的话。起初，钱唐有位友人一向与景奎交好，将要到闽南做官时，拉着他的手臂说：“我想把家事托付给吴君。”第二年友人去世，景奎亲自前往照看，抚恤他的幼孤；又替他卖房以周济食用。买房的翁氏拿一百金私下送给他，说：“如果我欺负孤儿寡妇，暗中为自己谋利，那么即使暂且接受，也应把钱归还给卖房的人家。” 他叹息说：“我怀念知己所说的话，不能因生死而违背自己的内心。”听到的人都感动流泪，更加仰慕他的品行。他平日安乐平和，说话温厚诚恳，像儒者一样；到了义理所在之处，便心怀激愤，慷慨陈说，丝毫不退让。他穿的衣服没有完整鲜艳的颜色，出门从未想过骑马，所到之处即使百里也徒步前往；专心救助别人的急难，胜过料理自己的私事。乡里的儒学前辈和长老，也自认为行为不及他。他尤其不喜欢做官求进，有人想用延误时机的话劝他出仕，征召他担任闽地学官，景奎不肯起身赴任。后来他说：“草木尚且能够荫庇自己的根本，何况人呢？何不设法荫庇我们的邦国？”御史刘公贞一向敬重景奎，正好巡视部属来到粤地，景奎便前往进言说：“您主持国家的法宪，用以规范诸侯，我冒昧以均平赋税的事来烦劳您的职掌。从前先王按照土地肥瘠和井田疆界制定制度，使百姓有固定的法则，又调节劳逸以应付各种事务，百姓明白奉公事上之义，便没有争夺之心。如今办理政务的人，正赶上百姓没有技艺、贫穷而承担徭役；兼并土地的人有时却不纳税，家中没有储藏，日用开支却越来越多，这样凭什么荫庇百姓？如果按照田亩平定赋税并体恤百姓，便可以使我们的百姓免于罪戾，而您对淛东便有极大的恩德。”刘公很高兴，把此事交给淛东宪使董公守悫，选择有司查考保管疆界、土地形状和广狭，核查隐漏户籍，分列甲乙等级。于是田野没有游民，官府没有逃漏的赋税，百姓亲附，事务也有条理。君子说，景奎在这件事上施行恩惠却没有耗费钱财。景奎晚年更加致力于博览群书，亲手抄写五经，旁及史传、诸子百家，没有不深入研究的；尤其喜爱评论诗歌，钩取《楚辞》和《文选》中的精华辞句、深奥语句，编成一书，名为《诸家雅言》；他自己所作的诗集名为《药房樵唱》。享年六十四岁，于至正十五年在家中去世。张顺祖说：“我曾到荆楚，泛舟江淮，向东归返吴越，多次向长者询问民间的政务和徭役。有人说婺州号称赋役平均，等我亲自观察，确实如此。那些公卿大夫建立常法、保护百姓，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即使这样，尚且还常常无从施展，何况是里巷中的士人，志向和操守不受外物牵累，句句都为国家着想，把道义施及家国，这岂不是极难的事吗？也只是因为遇到了知己罢了。唉！可惜他身居下位，所受的待遇不能传得长远。再拿吴君来看，那么凡是有志于这个时代、却没有机会施展才能，最终湮没无闻、不能流传的人，又哪里说得尽呢！”我把这些情况全部写下来，或许也能使他的事迹长久流传而不至于失传。哀辞　　金华叶仪撰述 文可是婺州金华人。他的先祖出自待制潘公。默成先生成为吴氏的后代，文可因此成为吴家的人，所以家产很丰厚，肥沃的田地和美好的房舍都有。文可为人慷慨，品行和义气都很高尚，不把钱财放在心上，因此祖传的产业日渐衰落。然而他天性深厚重情，从未因此对待别人有所不谨慎。曾有一个相识的人，因为尚未得到际遇而由文可出面主持其事，文可供他住宿、给他饭吃，哪怕倾尽粮仓也毫不吝惜。后来那人离去，志得有一天偶然遇见他，见面便询问他有什么要求，他只回答说：“某案中有某人，因为冤屈被关押，事情没有查清，并且将要死在狱中。” 志得于是当时奔走，终于查明了这件事，把那人释放出来。” 可是文可与那个被关押的人实际上并不相识，被关押的人获释，也不知道是依靠了文可的力量。以这件事来推求文可的为人，那么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大概也都像这样吧？文可年轻力壮时，曾经把全部精力用在学习上；到了壮年，很有志向，想出仕并在世上有所作为。后来发现世事并非自己志向所在，便归隐田园，重新取出旧日所学加以研习，写成诗歌辞句，清丽而有唐人的风韵。他一向擅长书法，隶书、草书都取法魏晋，近世凭书法自成一家的人，也没有几个值得称道的。他住处距离城里六七里，每逢天气晴好，就步行进城；朋友亲戚邀他留宿，有时住上两夜；如果心里有不合意的地方，他即使回去，也不会留下。我住在偏僻的巷子里，文可从不嫌弃我；来访时就握手谈论文章，临近中午便煮粗米饭一起吃，每次吃饭一定要让我吃饱。因此我和他的交情非常深厚。至正十五年春天，有人从河边的汪氏那里来，说文可的病情已经十分危急。我每天都想去探望他，却未能成行。这年二月五日，他终于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我悲痛文可的寿命配不上他的德行，前去哭吊他，竟不知道衣服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他的儿子来对我说：“先人去世，您为他哭泣，可见交情深厚。请为他作一篇辞文，希望能使这件事有始有终。” 我推辞不掉，于是叙述事情的大概，并作辞文附在后面。文可有两个儿子，长子履任校官，次子益也都能够继承父业。上天报答文可的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吧？辞曰：德行清正啊，恩泽绵延不绝。光显吴氏啊，大概正因为贤能。世世代代承袭啊，光彩如蝉联不断。文可啊，在时局艰难之时却有义气。作为人的本质啊，如同深渊清泉。观察万物而出仕啊，万物因此得以保全。世道不如古代啊，于是说完便归返。指着丘陵田园啊，寻访旧日的书籍。继承祖先的文风啊，写成多篇文章。以我的道为乐啊，把细小的事情都舍弃。仰慕锺繇、王羲之啊，专心钻研书法。精妙的墨迹落下啊，字迹秀美。早晨举步出行啊，众人如川流汇集。晚上停息游憩啊，安居在一间房屋之中。美好的人离去啊，床榻因此空悬。忽然长逝啊，我悲泪潸然。幸有两个儿子啊，前后相继。整理祖先的旧居啊，努力耕种你的田地。言辞有文采啊，家学得以传承。给子孙留下谋划啊，期望流传千百年。唉，文可啊，你对上天已经没有遗憾了。二　　唐怀德

译唉！文可怎么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呢？哀叹您这一生，禀赋资质独特，嗜好很少而居于乡野，只以读书为勤。了解您的人称您为“山泽之臞”，不了解您的人只把您看作身材矮小的男子。您的学问通达古代，就不会流于空疏；才华适合当今，却又不像这样显得怪诞迂阔。幼年时便聪颖出众，被誉为千里马中的良驹。等到能够承担父亲留下的事业，诚信和义气便在乡里产生了影响。只是吟咏性情之真，终身以此为乐而不改变。亲手抄写，口中诵读，仿佛唯恐来不及；独自潜心品味其中的甘美精华，发为篇章，清新俊逸，胜过明月中的玄珠，使人拿在手中反复玩味，舍不得放下，还想求取您遗留下来的作品。然而您始终没有得到曾参那样的俸禄，也没有奉行毛义那样的孝行，难道上天将要使您的诗名昌盛，却阻塞了您的富贵之路吗？富贵即使得不到，也应当享有期颐之寿而安居，为什么造物主偏偏使您受苦，只活到中寿便去世了呢？那苍苍上天，深远得无法询问，只能抚今追昔而叹息。幸好家中有子孙传承，如同徐卿家的两个幼子：一个击壤而歌，耕作取食；一个垂着绅带，谈论唐虞之治。由此可以验证仁德之人必有后代，也可以看见冥冥之中的命数有得有失。这样看来，文可也就没有遗憾了，可以长久安卧在黄泉之下了。三　　范祖干 吴君文可已经去世并安葬。缙绅先生、文章大家，有的赐给他铭文，有的为他作传，有的用歌诗挽悼他，有的用辞文哀悼他，又有人用文章为他作叙，可以说各种形式都齐备了。他的文学和品行义理之美，为众人所称道、为后世所传扬的，也已经十分显明了。凡是曾同他交游的人，也可以没有遗憾了。我私下独自想到，世代久远，人事消亡，交友之道已经衰败。平日议论时，握手指天指日发誓，互不背弃；一旦遇到利害关系，哪怕只差一根毫毛，便翻脸如同不相识，正如韩公所说的那样，这种人到处都是。像我家文可这样慷慨好义、周济他人急难、以诚信待友，无论得失始终不改、不屈不回的人，还有几人呢？还有几人呢？我孤苦贫穷而少有同道，栖身在树下，一两个像文可这样的朋友，也已经先后离世。我闲居独处时，能够等到文可偶尔前来探望，便陈说一生经历，商讨文章，在寂寥艰苦、处境危险的时候彼此慰藉，不知不觉间世俗的烦恼忘却了，鄙陋吝啬的念头也消除了。如今他也舍下我离去了。山野空寂，年岁将晚，我环顾四周，徘徊不定；每当长久思念他，怎能不涕泪交加呢？于是为他作辞，以宣泄我的悲痛。辞曰：叹我此生知交稀少啊，真正了解我的人是谁？长夜漫漫而天还未亮啊，纷纷都是当面相交却彼此欺骗的人。陈说诗书而高谈阔论啊，仿佛古人还可以期待。只要利害相差一丝一毫啊，立即翻脸而不再相识。文可的交友依据道义啊，因此长久地敬重他。身体谦退柔弱，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啊，内心却忠诚明亮而有所作为。守持一项节操而践行道义啊，无论险境顺境始终不变。只要看看我的力量能够做到什么啊，即使倾尽粮仓也在所不辞。那些随波逐流、夸耀自己、逢迎谄媚的人啊，曾经连市场上的交易之道都比不上。叹先生美好的义行啊，确实有益于风俗教化。惆怅江面空阔而年岁将晚啊，回头独自站立，我还能依靠谁？风尘弥漫，四方都被遮蔽啊，直让后死之人感到危险。仰望交友之道而自我策励啊，希望以先生为范，自我奋发。百年之后同在地下啊，还要握手一同嬉戏。低头抽笔写下辞文而泪流满面啊，姑且抒发我的痛苦悲伤。四　　苏伯衡 吴先生是品格操守高尚的君子。他侍奉父母孝顺，抚养妻子儿女仁爱，对待朋友诚实。平日恭谨谦和，说话常常难以出口；见到合乎义的事情便勇敢去做，即使古代刚烈的大丈夫也没有人能超过他。乡里人多称颂他。所作诗歌渐渐具有盛唐诗人的风致，然而终身处于贫贱之中。人们不能不为此感慨。他去世的第二年，天台张顺祖已经为他作了传。我苏伯衡是他的姻亲子弟，对先生了解很深，所以写下哀辞留给他的后人，也借此排遣自己的悲痛。辞曰：最公正而无私的上天，难道不是上天给予他，又夺走他吗？为什么这样偏心？为什么本应受到优厚待遇的高位厚禄之人常常得到的很薄，而本应受到吝惜的人却偏偏不是这样呢？难道贤能和智慧的资质由上天赋予，而富贵贫贱却另有掌管它们的官吏吗？或者是有才智与无才智、尊贵与卑贱，在这里得到的便会在那里失去，两者不能同时具备吗？还是天地之间本来就相隔遥远，彼此并不相关呢？唉！君子不能显达，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对于先生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别人看他似乎有所不足，但他自己看自己，难道不是很充足吗？他以仁义为饱足，甘美胜过五鼎之食；以道德为衣，荣耀胜过七衣。他从上天获得并在自身具备的品德，即使不能施行于家国，至少已经在家门中成为表率，在乡里取得了信任。他用吟咏诗歌陶冶性情，享有长寿并且安康，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五　　吴沈 至正十五年二月五日，吴君文可去世。吴沈已经悲恸地哭过他，又以酒酬祭，并作辞文哀悼他。辞曰：唉！文可不是当今世上的人啊，他践行的是古代的道。可是反而因此困厄，遭遇如此不幸啊，有才华却得不到任用。这一志愿不能实现啊，苍苍上天啊，为何竟如此不仁呢！以上是《药房诗集》三卷，是六世族祖文可先生所著。过去曾经刻板刊行，后来遭逢兵乱火灾，家中没有保存下来。我吴禧曾广泛访求、四处询问，却始终没有得到，私下以此为憾。去年六月，我的侄子芳听说灵湖郭汝涑氏家中一向收藏书籍，而这部诗集正在那里，于是登门求取。汝涑对芳说：“我珍藏这部诗集，不轻易给人看。你一定想得到它，请抄录一部作为赠送。”于是芳冒着炎热酷暑，亲手抄写誊录，带回来交给我。唉，汝涑真是贤人啊！我得到这部诗集并阅读它，喜悦得不能自胜。于是重新加以校订、编次，又再次刊刻印行，使它永远流传。正德四年，岁次己巳，秋八月望日。赐进士、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六世族孙吴禧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