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川遗稿卷四

译看遍天地间万物的形体，群木花草灿然纷纷铺展。为什么众花先开而梅花独自最后开放？因为这花自有可称道之处。它们同样承受天地之气而立命，本来都是万古长存的一派春意。它不争逐时令来媚俗，所以宁可在岁寒中零落。自混沌开辟以来，造化屡次更新。它把孤高耿介作为操守，曾经遭遇坎坷阻滞而困顿。难道它不能像桃李那样默默成蹊，与红叶争奇斗艳吗？却固守在寂寞之乡，像旅人一样无人知晓自己的归宿。遥想藐姑射仙子的高雅洁白，映照白璧，又有什么瑕疵？又像偓佺那样潇洒散逸，骑着苍龙停在山阿。若不是凡俗心中的内在侵害，便是嫉妒言语从外而来的魔障。摒弃庾岭而使其衰艾，却眷恋孤山而为之兴叹。只是幽暗迷雾漫漫，希望皎洁的太阳光明显耀。遇到傅说筑墙那样珍爱实际才干的人，便以商汤的羹食受到召用。感叹湘水之神以节操终身，为什么唯独不以《离骚》顾念我？与孤竹国的两位贤人同列，气味相投。嘲笑商山四皓，竟然眷恋于木奴遭受谦让的境遇。偏爱幽僻之处，并非吴地，也不是夸耀之地。抛弃工巧而从事吟咏，南北山峰都高耸。只有穷困时坚守本性，显达后也一样。因温暖而光耀，遇到寒冷便披霜。兰花不会因为无人赏识就不吐芳香，真正的君子也不会因无人知晓而恼怒。那荃草变成茅草，唉，也就罢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怀抱大道而独自守持，历经变化也不疑惑。把荣枯交付给天命，谁快谁慢呢？确实能够凌冰冒雪，这才是我的准则。《感时赋》【在宝界居住时作，当时四十三岁】我从天地的创造者那里承受了本性，面对前代圣哲却无法追及。年岁渐渐告别而去，惭愧自己像蝗虫、粟粒一样微末，因而更加悲伤。容颜青春已经消逝，完整的一年也随之过去；头发斑白而额头宽长，面对婴儿般的自己深感惭愧。回顾阳光的一面和阴暗的腹面，哪里会让我凭这身躯安逸？致力于以古道规范今世，或许确实可以接近大道。世人都自称圣明却嫉妒贤能，那么被摈弃也就理所当然。把八方天地局限在一扇窗中，回望同胞，实在令人忧惧。把智慧隐藏在笨拙之中，借剖腹的龟来作鉴戒。收敛外在华饰而归于质朴，悟知炫耀美饰如同牺牲品。进入这间屋子居住，明月照在衣襟上；走出去观望山景，清风与我相约。任凭是非颠倒生长，也不在暗室中欺骗自己。纵使车子的高低进退有所承受，也不随从任何人。探究《周易》的卦象，与人酬酢应对；试读《诗经》雅颂，舒缓自得。心无邪念，德行自有同道，纵贯宇宙又有什么可疑？形势相合便聚集，气势消散便分离。万物都有消尽的时候，道理却没有边际。驱驰余生于不知止境之处，也只是疲惫地玩赏。深深沉溺于欲罢不能的趣味，究竟是谁使我如此？时光不可再次得到，不要等到暮年才追悔。琴操 《横浦操》山峰高峨啊，水流清澈；土地鳞鳞起伏啊，山岭的根脚在这里。顾念林木啊，多已焦枯；遥望美人啊，你在哪里？古代的规矩阻碍今世，正直的行为反而遭到深重毁谤。难道不能默默无言地随时代浮沉吗？无奈怀抱这种耿直之性，像沉疴入膏肓，已经不可施针医治。横浦啊，幽深绝远；梅花坚贞啊，兰花清洁。蜂蝶远去啊，空气凛冽。宇宙明亮啊，只有一轮明月。赞 《诸葛武侯赞》卧居南阳，吟咏《梁父吟》；不依附吴，也不依附魏，侍奉先主。开诚布公，集中众人智慧、广泛采纳有益意见，治理谋划达到如此境界。只有做到有所不为，然后才能大有作为。应当把《出师表》与《伊训》相提并论。鱼腹中的沙滩，庙前的古柏，确实如此形迹显现，形迹显现便著明于世。

译《四先生像赞》晦庵朱文公 上天振兴斯文，紫阳先生如同木铎；博学详考而返归简约，继承了失传的圣学。日月般光明显耀，揭示出来并付诸践行；闲居时穿着布衣，身处屈抑而道义通达。南轩张宣公 玉石般的资质，黄金般的品相，卓然是可贵的贤者；心中有明鉴，明辨利与义。阐明大道根源，成为世人的楷模；表里如一没有二致，光明盛大的圣人之道。东莱吕成公 探究精微而穷极深奥，纵横贯通万象，却不炫耀自己的杰出。沉潜涵养，正直地培养本性，实体建立而光明显著；只是平和而已。像甘雨滋润万物，又像古井深静不动。象山陆文安公 卓越的学问超越常人，居处和见识都超过常途。观察自己的灵龟，以照察后世。舒展广大啊，君子能够扩充自己的居处，澄澈安然，自得其乐。吟咏春风而归。铭 《砚铭》这块石头这样说：外表端正，内里润泽温厚；与众人相处交游，谁能识得其中所存的本质？默默无闻而不炫耀，主持宁静，功夫达到深处。把它作为我自身的法则，为什么不勤勉笃实呢？《镜铭》不偏不党，一照便可鉴见万古。我竟怀着祸乱之心而枯槁，这种愤怒为什么不向内反观自己？让心境澄澈明亮，直通太虚之府。《墓志铭》《故友林道初察推墓志铭》儒者以义为本质，以学问为藩篱，把自身置于规矩之中，却未能在世上充分施展才能，这一定是受到教化环境的局限，并非天意如此。公讳公一，姓林，字道初。始祖从闽地迁居温州乐成。曾祖林世定，祖父林守谦，父亲林标，曾随温州陈先生游学，潜心学习，笃实践行，以儒学闻名乡里。公是长子，刚到童年时，便庄重得像成年人，不妄言妄笑，不轻易交友；喜爱读经传、诸子和史书，遍览精研，稍有心得便立即记下。凡是关系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事，梦寐之间也不忘。乡里的达官宿老每次见到他都器重敬爱，说将来能够凭文章和品行立身的，一定就是这个孩子。二十一岁时，与计偕者一同赴南宫考试，没有考中，便更加用力于学问；为人端庄沉静、耿介特立，对伊洛学派和考亭学派的旨趣领会最深。铺纸论说时，动辄数千言，大体如行云流水，而根本都归于义理。开庆己未年考中进士，廷试对策有奇伟气象，本来应当荣居天下第一。无奈奸相丁大全的党羽为私情作梗，将他改置为第二。当时有歌谣说：‘惟有林公一个。’公在朝廷士大夫中上疏抗争，也曾援引此事。起初授任文林郎、兴国军判官。当时北方军队窥伺长江，气势汹汹，公叹息说：‘小人招致外患，竟到了这种地步吗？’ 我正开始做官，不幸道路阻塞，不能与诸位共同办理国事，只能独自坐在山林中，这对时局又有什么补益？改授信州察推官。该郡以诉讼多著称，郡守廉公明察，事情无论大小全都交给公办理。公让原告被告双方到庭，只用片言折中裁断，往往都能得到公平的结果而离去；即使有势力的人强行干预，也不能使他动摇。俸禄少而事务多，他一心想惠及百姓，即使疲惫瘦弱也不畏惧。台臣和乡绅奉诏交相推荐，如端明陈昉公、司业翁合公、正言倪普公，都把公的品行、义行和政绩上奏朝廷。君衡在鄱阳主持文试，录取的多是名士；学者受到激励而兴起，愿意前来受业，门外鞋子都摆满了，公也无法拒绝。留在鄱阳将近三年，诏令授任宗学谕，却突然因病死在任上，囊中没有一文钱，连衣服被褥也没有备齐。郡守寺丞冯梦得公怜悯他，捐出俸禄供给同僚和乡里寓居者。公的郡中士人朋友都相继前来送丧礼，并且共同向郡府请求，想按照公为第一名的恩例向朝廷祈请。无论军人还是百姓，听说公去世，巷中哭泣、路上流泪；军人联名上状，各自预支一个月的粮饷，帮助支付运送公棺柩归葬的费用。郡守惊异地说：‘一个察推官，为什么能从你们这里得到这样的情义？’众人回答：‘因为状元不要钱罢了。’于是把这句话张榜于交通大道，以激励风俗。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纯厚诚实，严格辨别是非邪正；自我操守如同处女般坚贞。所到之处，都把前代正人君子的警戒训诫作为终身的标准和督促；曾经澄澈静默地坐着，若遇到事情应当考察质问，若不明白，就不会停止。唉！凭公的心志、学问和品行，上天本来应当帮助他，却不给他长寿，这是为什么呢？这种事情可以屡屡看到了。所谓‘伯淳没有福气，天下人没有福气’，怎能不因公而更加感慨呢？公生于丁丑年八月二十一日，卒于癸亥年十月十六日。先娶管氏，后娶黄氏。儿子二人：彦登、韶翁。孙子一人：巩。于丙寅年十月乙酉日葬在峡门山南面。原有著录可考的书十二册：《论语类》五册，《本朝事实》十册，杂文、诗稿手稿各二十卷。侄子太学生一龙与公的遗孤写信，请国子正字刘某某撰写墓志铭。刘某某一向与公交好，居住同乡，求学同道。为公作铭，我怎敢推辞？铭文说：名声应当符合实际啊，品行纯正才是道的作为；命数受到限制啊，既困顿而又仁厚。谁说公吝于福禄啊，请看后来的世人。

译《母昌元郡太夫人解氏墓志》先母名道宁，姓解，是瑞安府乐清人。父亲解好古，娶王氏为妻；解氏与刘家世代通婚，又是邻居。先母以慈惠、安静、勤劳的品性嫁给我的父亲。她天性记忆力强，不必诵读便能通晓。我的父亲乐于宾客、崇尚义气，她常常不吝惜簪珥等首饰，以成就父亲的志愿。她与我的舅舅士龙最为友爱，常说家贫并不是忧患，有子弟读书才是兴家的根本；勉励舅舅严格督促各自的孩子，绝不因为亲情而宽假。黻便与舅舅的儿子白一起，在庚戌榜中补入太学；又在壬戌榜中一同由舍选擢升至奉常第。先母封为孺人，及至召试馆职，授正字，升校书郎，兼任枢密院编修官。遇到郊祀礼时，封为安人。壬申年任吏部侍郎，升为侍读，封太令人。甲戌年主持贡举，任吏部尚书，封太淑人。先母不轻易言笑，即使非常喜怒也不显露在脸上。当黻遭遇丙辰年因进言而获罪、被贬到庾岭时，她说：‘做臣子的死于忠诚，因为正直而被贬，是应有的本分。’到了己未年，理皇下诏哀痛，并有诏令资助遣送我回乡，我跪在她膝下哭泣，她说：‘你不要忘记国家的恩德。’她的见识本来就不同于流俗，所以处于困穷或显达，都不曾动摇内心。看着黻登上谏官之路、统领制阃、升任从槖，好像本来就应当如此。她常常想回到故乡，说与邻里乡亲、骨肉亲人相聚才是真正的快乐，爵禄超过应得之分并不是我的愿望。黻多次请求任祠禄官以便回乡奉养，先帝却更加用力劝留，未能如愿，先母便病了。甲戌年六月十七日，她在从官宅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先帝听说后哀悼她，特赐银绢三百匹两。宰执、侍从直到学校中的士人，全都派人来祭奠，奉送灵柩向东归葬，道路上的人没有不叹息感伤的。次年正月二十五日丁酉日，暂时葬在宝林新坟的左边；这座新坟原是先母生前预留的寿穴。因为墓地形势不利，改日另行选择吉地，尚有待于后定。儿子三人：长子黻，为朝请郎、试吏部尚书兼工部尚书兼中书舍人兼修玉牒官兼侍读、乐清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次子应奎，为承奉郎，监高邮军富安广储仓，兼淮南东路安抚大使司准遣；继子叔宝，为章阁待制、新知福州兼福建路安抚使；良贵，后来任少璧，国子进士。女儿嫁给进士陈继之。孙子洙源，任承奉郎；孙女芽，许配给承奉郎、新监福州【缺】镇兼盐仓戴仝寿。次女招弟、引弟、得弟、涯。女儿黻未能整理完先母的行状，希望求当代文章家撰写铭文，使其流传不朽。我谨慎地摘录世系和历来封赠的大概，泣血百拜写成此文，放入墓穴之中。《从姑刘氏墓志》乐成县东面有一座苏奥刘氏墓，这是我的从姑经营墓地、用来归葬她祖父的地方。山势融和，水流曲折，一抔土高高保存；虽不是所谓马鬣封墓，但孝义积累深厚，连草木也仿佛显出有德的神色。从姑一生终身未育，备尝艰难险阻；先后两次嫁给乡里的士人，一姓张，一姓林，二人都早死而没有子嗣，所生后嗣又都不能承担家业，只有一个女儿，于是选择配偶，嫁给进士郑珍。她常常自慰说：‘我的命运多舛，幸赖这个女儿罢了。’从姑聪慧、敏捷而庄重，极其孝顺，极其重义。家中多次贫困空乏，她却能凭借艰苦节俭自立；只是想到祖父长久停柩未葬，始终不忘，有人和她谈及此事，便泪流满面，说：‘有亲人没有安葬，有生也仍如同没有生存；若能在苏奥原野择得墓地，仍与先祖坟墓相连，就好了。’她卖掉簪珥，冒着寒暑奔波，始终诚心实意，终于完成了安葬大事。乡里人都惊异并称赞她的义行。春雨滋润，秋风凛冽，松柏郁郁葱葱。世上那些身为男子的人，看见父母尚未得到安葬之所，却穿华衣、吃美食，安然不加过问；他们对我从姑的见识和品行，距离岂不是相差万万里吗？从姑喜欢吃蔬菜，嗜好佛法，喜爱修行，六十三岁时不幸去世。人们无不以她像伯道那样无子而哀悼她。后来有位女婿敦厚地奉行亲亲之义，不怕劳苦，把我的从姑附葬在祖父墓旁，又置办田产来资助莲社，并合并祭祀刘氏祖父的墓祠。唉！孝既是人的天性，也是人的正道。一种天性的感发，过去的人种下树木，后来的人便长出新芽。我既多次赞叹从姑的天性和品行，又多次赞叹郑君夫妇能够顺着这种天性而更加厚待她。刘氏从今以后便因道义而著称了，这正是陶冶风俗的一条契机。咸淳六年闰月二十五日辛酉日，择地安葬曾祖安仁、祖父大年、父亲康民；我与从姑同出于曾祖。侄奉议郎、除集英殿修撰、知庆元府、主管沿海制置使司公事某撰志。《防川遗稿》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