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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蠡测汇钞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2 段

蠡测汇钞

自序

台湾番社纪略

水沙连纪程

番俗近古说

海外寓贤考

明鲁王渡台辨

文开书院从祀议示鹿仔港绅士

平傀儡山贼党记后叙

书三生琐谈后

书彰化县忠烈祠碑记后

劝捐置五妃墓守祠义田疏引

游水里社记

台湾府公建同善堂记

重修螺青书院碑记

重修海东书院碑记

新建鹿仔港文开书院记

新建淡水厅城碑记

彰化县界外狮头社潭中涌现小山记

澄台观海记

自序

传安官海外近十年,效拙者之为政,恒恐岁月计之皆不足,敢不勉乎!初为北路理番同知,戴星于役,尝东至彰化界外之水沙连各社,北至淡水之艋舺八里坌,望鸡笼山甚近。迨治郡由假而真,又尝南至凤山之埤头;延袤千里,皆览其山川形势、稽其民风土俗。闲有所得,辄笔于书。公余之暇,手披卷轴,既因见见闻闻,以参考志乘及文集杂记之异同得失;又念圣朝声教被远,虽荒陬士子皆知励学,为导以先河后海之原委,俾不囿于所闻、不迷于所往,亦齐物之一端也。文以足言,蕲有裨于掌故,而案牍应酬之作不与焉。搜箧得若干首,汇为一编;非敢谓蠡测可以知海,亦欲来者知区区滥觞,尚非无本之学云尔。

道光庚寅初伏日,浮梁邓传安鹿耕氏书于台湾府署之鸿指园。

台湾番社纪略

台湾四面皆海,而大山亘其南北。山以西民番杂居,山以东有番无民。番所聚处曰社,于东西之间,分疆画界。界内番或在平地、或在近山,皆熟番也;界外番或归化、或未归化,皆生番也。幸沾皇化,维有历年,地益辟、民益集、番益驯。犹恐番黎有不得输之情,爰设南、北路理番两同知以抚之。

北路熟番可纪者,嘉义共十三社、彰化共三十三社、淡水共三十六社;每社有通事、土目约束其众,废置皆由同知。此外,妇化生番,嘉义则内优六社及阿里山八社,而崇爻八社亦附阿里山输饷;彰化则水沙连二十四社。其淡水之蛤仔难,向在界外,今入版图,改称噶玛兰,设官吏如淡水厅,通判即兼理番,不隶北路同知矣。内优通事尚由官置,余如土司之世袭。阿里山之副通事、水沙连之社丁首,皆治贌社、输饷事宜。闻南路之卑南觅亦有官置社丁首。夫贌社,即民番互市也。所谓归化,特输饷耳;而不剃发、不衣冠,依然狉狉榛榛,闲或掩杀熟番而有司不能治,为之太息!安得如噶玛兰之改土为流乎?

南路理台、凤两县番载在府志者,台湾祗三社,皆平地番;凤山熟番亦祗六社,余俱归化生番。以余所闻,惟山猪毛四社、傀儡山二十七社实与凤山直接。琅峤一十八社,山行须历生番界,水行则由下淡水,小舟可通,而沙马矶头为其尽处,故由凤山往者皆取水洋之捷。若卑南觅七十二社,则西南值凤山,北接崇爻,又在嘉义山后;府志纪其大概,故系于凤山下耳。今山猪毛已在界内,民番错处,有都司驻焉。琅峤与沙马矶头皆见于蓝鹿洲东征集。琅峤当日已称乐郊,不忍弃诸界外;今益繁盛,民杂闽、粤,番甫归化,有司俱得通文告,不比傀儡山之有番无民者矣。鹿洲曾为元戎檄卑南觅大土官文结,令搜山擒贼,赏以帽靴、补服、衣袍等件;是生番中未尝无衣冠文物。今其女土官宝珠盛饰,如中华贵家,治事有法,或奉官长文书,遵行惟谨。闻其先本逃难汉人,踞地为长,能以汉法变番俗;子孙并凛祖训,不杀人、不抗官。然则虽在界外,又何殊内地乎?

由卑南觅而崇爻,其北为秀孤鸾,又北为琦崃,又北为苏澳,已是海岛尽处;迤西乃达于噶玛兰。自噶玛兰既开,人迹罕到之处始知其名,宜前此无及之者。独怪巴荖远、狮头、狮尾至今尚未归化,而府志附于彰化番社之末。其猴猴、歪仔歪、巴荖郁、新仔罗罕、奇立丹、抵美简、抵美抵美、踏踏、新仔罕、又毛搭吝(即南搭吝)、珍汝女简(即珍珠美简)、女老(即里荖)、奇武律(即奇武荖)、勿罕勿罕(即武罕)、毛老甫渊(即猫里府烟)、奇立援(即奇立板)、抵羡福(即抵美福)、哆朥美仔远(即哆啰美远)、屏仔猫力(即珍仔满力)、摆里(即摆厘)、奇班宇难(即奇兰武兰)、打那轩(即打那岸)凡二十二社,今皆在噶玛兰界内,当日并未归化,何以府志载在淡水番社中?彰化万斗六、阿里史二社俱设立通土,而府志不载。恐生熟番揉杂似此者尚多,非亲历不能核实也。

我国家车书一统,声教无外,不宜于一岛中判华夷。溯台湾初平时,仅有台、凤、诸三县,已而于半线置彰化县矣,又于竹堑置淡水厅矣,今又于艋舺、三貂之东南增噶玛兰厅矣;诚如鹿洲所谓气运将开,非人力所能遏抑者。分界禁垦,前人权宜于一时;究竟旧日疆界,无不踰越,所当变而通之,以番和番为柔服伐贰内外合一根本。

译《蠡测汇钞》自序 《台湾番社纪略》《水沙连纪程》《番俗近古说》《海外寓贤考》《明鲁王渡台辨》《文开书院从祀议示鹿仔港绅士》《平傀儡山贼党记后叙》《书三生琐谈后》《书彰化县忠烈祠碑记后》《劝捐置五妃墓守祠义田疏引》《游水里社记》《台湾府公建同善堂记》《重修螺青书院碑记》《重修海东书院碑记》《新建鹿仔港文开书院记》《新建淡水厅城碑记》《彰化县界外狮头社潭中涌现小山记》《澄台观海记》自序 我在海外任官将近十年,仿效拙朴之人的为政方式,常常担心把这些年计算起来都没有多少成效,怎么敢不努力呢!起初任北路理番同知时,披星戴月地出行,曾向东到彰化县界外的水沙连各社,向北到淡水的艋舺、八里坌,远望鸡笼山近在眼前。后来治理郡务由代理逐渐转为正式,又曾向南到凤山的埤头;纵横延绵千里,凡是所到之处,都考察了当地的山川形势,考核了民情风俗。偶有所得,便随即写入书中。公务之余,亲手翻阅卷轴,一方面根据所见所闻,参考地方志、史乘、文集和杂记,考察它们的异同得失;另一方面又想到圣朝的声教远播,即使偏远角落的士子也都知道勉力求学,便想引导他们了解从先河到后海的源流,使他们不局限于所听闻的见解,不迷失于所要走的道路,这也是齐同万物的一端。文章只求足以表达这些意思,希望对掌故有所补益,至于处理公文和应酬的作品则不收入其中。从箱笼中搜得若干篇,汇成一编;不敢说凭借蠡测便可以了解大海,也只是想让后来者知道这点微小的源头,并非毫无根基的学问罢了。道光庚寅年初伏日,浮梁邓传安、字鹿耕,写于台湾府署的鸿指园。《台湾番社纪略》台湾四面都是海,而大山横贯南北。山的西面汉民与番人杂居,山的东面只有番人而没有汉民。番人聚居的地方叫作“社”,东西之间分别划定疆界。界内的番人有的住在平地,有的住在近山地区,都是熟番;界外的番人有的已经归化,有的尚未归化,都是生番。幸而承受皇帝的教化已经有些年头,土地日益开辟,百姓日益聚集,番人也日益驯服。仍担心番人中有人无法输纳赋饷,于是设置南、北路理番两名同知来安抚管理他们。北路熟番中可以记载的,嘉义共有十三社,彰化共有三十三社,淡水共有三十六社;每社都有通事、土目约束管理众人,任免废置都由同知决定。此外,已经归化的生番,嘉义有内优六社和阿里山八社,崇爻八社也附属阿里山输纳赋饷;彰化有水沙连二十四社。淡水的蛤仔难原来在界外,如今已纳入版图,改称噶玛兰,设置官吏如同淡水厅,通判兼管番务,不再隶属于北路同知。内优的通事仍由官府任命,其余则如土司一样世袭。阿里山的副通事、水沙连的社丁首,都负责管理贌社和输饷的事务。听说南路的卑南觅也有官府设置的社丁首。所谓贌社,就是汉民与番人互相贸易。所谓归化,其实只是输纳赋饷罢了;他们不剃发、不穿汉人的衣冠,依然野蛮粗陋,偶尔还会袭击杀害熟番,而官府不能治理,真叫人叹息!什么时候才能像噶玛兰那样,把土司改为流官呢?南路理台、凤两县番务,府志记载的,台湾只有三社,都是平地番;凤山熟番也只有六社,其余全是已经归化的生番。按照我所听到的,只有山猪毛四社、傀儡山二十七社确实与凤山直接相连。琅峤十八社,陆路必须经过生番界,水路则从下淡水行进,小船可以通行,沙马矶头是它的尽头,所以从凤山前往的人都取道水路的捷径。至于卑南觅七十二社,西南面正对凤山,北面连接崇爻,又在嘉义山后;府志只记载了大概情况,所以把它附列在凤山名下。如今山猪毛已经在界内,汉民与番人错杂居住,并有都司驻守。琅峤和沙马矶头都见于蓝鹿洲的《东征集》。琅峤当时已经称为乐郊,不忍把它弃置在界外;如今更加繁盛,汉民杂有闽、粤人,番人刚刚归化,官府都能向他们传达文告,不像傀儡山那样只有番人而没有汉民。蓝鹿洲曾作为元帅向卑南觅大土官发布檄文,命令他搜山擒贼,赏赐帽、靴、补服、衣袍等物;可见生番中并非没有衣冠文物。如今他们的女土官宝珠穿戴华丽,像中原富贵人家的女子,处理事务也有法度,有时接到长官的文书,便恭敬谨慎地遵照执行。听说他们的祖先本来是逃难的汉人,占据当地做了首领,能够用汉人的法度改变番俗;子孙也都严守祖训,不杀人,不抗拒官府。这样看来,虽然身处界外,又和内地有什么不同呢?从卑南觅到崇爻,它的北面是秀孤鸾,再往北是琦崃,再往北是苏澳,已经到了海岛的尽头;向西延伸才到噶玛兰。自从噶玛兰开发以后,人迹罕至的地方才开始知道这些名称,所以此前没有人涉及那里也就不奇怪了。唯独奇怪的是巴荖远、狮头、狮尾直到现在还没有归化,府志却把它们附列在彰化番社的末尾。猴猴、歪仔歪、巴荖郁、新仔罗罕、奇立丹、抵美简、抵美抵美、踏踏、新仔罕、又毛搭吝(即南搭吝)、珍汝女简(即珍珠美简)、女老(即里荖)、奇武律(即奇武荖)、勿罕勿罕(即武罕)、毛老甫渊(即猫里府烟)、奇立援(即奇立板)、抵羡福(即抵美福)、哆朥美仔远(即哆啰美远)、屏仔猫力(即珍仔满力)、摆里(即摆厘)、奇班宇难(即奇兰武兰)、打那轩(即打那岸)这二十二社,如今都在噶玛兰界内,当时并没有归化,为什么府志却把它们记在淡水番社中?彰化的万斗六、阿里史二社都设置了通事、土目,府志却没有记载。恐怕像这样把生番、熟番混杂记载的情况还有很多,如果不是亲自走过,便无法核实。我国车书一统,声教没有不及之处,不应当在一座岛上区分华人与夷人。追溯台湾刚刚平定时,只有台、凤、诸三县;后来又在半线设置彰化县,在竹堑设置淡水厅,如今又在艋舺、三貂的东南面增设噶玛兰厅;确实如蓝鹿洲所说,气运将要开通,不是人力所能阻止的。划定界限、禁止开垦,是前人一时的权宜之计;究竟旧日的疆界无不被越过,应当改变旧制而使之通达,以番人治理番人,作为使其柔顺、讨伐叛逆以及内外合一的根本。

郁沧浪稗海纪游云:「有赖科者,欲通山东土番,与七人为侣,昼伏夜行,从野番中越度万山,竟达东面,东番导游各社,禾黍芃芃,比户殷富,谓苦野番闲隔,不得与山西通,欲约西番夹击之」。又曰:「寄语长官,若能以兵相助,则山东万人凿山通道,东西一家,共输贡赋,为天朝民矣」。考赖科之名,亦见于东征集,是大鸡笼通事,曾招崇爻八社向化者。所谓野番,似指淡水山后;未知所称土番,即是崇爻抑尚在崇爻以北?姑存之以备一说。

水沙连纪程

水沙连归化生番共二十四社,在彰化县界外;非与生番互市之社丁不能至,而越界私垦有厉禁焉。嘉庆二十年,今淡水司马吴朴庵性诚知县事,因奉檄往逐占垦埔里社之汉民,作诗以纪其事。越七年而余来为北路理番同知,读朴庵诗而嘉叹之。适又有熟番潜入者,当事廑涓涓不绝之虑,迭檄申禁。余念非亲往不能察实,况佳山水之得自传闻何如目睹,岂惮险远而不一行。顾深入异域,未可无卫,于是先次广盛庄,令众社丁属徒百人,益以屯丁四十人,田头社生番亦率众来迓,愿为先导,乃韔弓、箙矢、执戈、扬盾以往。

过油车坑口,路陡而狭,擎兜上下,如挽如缒。又沿溪行数里,登鸡胸岭。从岭上望社仔旧社,盖二十四社之最近者;既被汉民占垦,生番不能御,俱迁往山内矣。水里社土目率众番迓于岭上。过土地公案五里,皆密树。过牛朥泽五里,皆修竹阴翳,并不见日,然树林有湿气侵人,未若竹林之萧洒可爱。此入山之最奥处,海外所未见也。过满丹岭至田头社,由奥得旷,心目顿开。两社番男妇跪迓道旁,装束不名一状;见官长皆欣然喜,因留宿焉。时当秋莫,山气夕佳;社丁指点,两山相向,形似龟蛇,延伫久之。

次早,过水里社,望见日月潭中之珠仔山;蓝鹿洲东征集所纪之水沙连即此。因番未舣舟留俟,回舆畅游。过猫兰及审辘,昔为生番两社,自被占垦,番徙社虚,汉民既逐,鞠为茂草。由审辘而东,穿林下坡,行坑中,两山耸峙,夹以巨石,溪流湍急,浅处可厉,深处不可涉。登山伐木,推而下之,顷刻成梁,如左氏传之除道梁溠者,以人众易为力耳;亦有不可梁处,仍擎兜渡水,纵横湾转,更险于油车坑。险尽而夷、奥尽而旷,遥见埔里社,一望皆平原,此界外之最旷处也。埔里社番及招来诸熟番皆跪迓于路,即延馆于覆鼎金山下之番寮。山之高不三丈,登而眺远,四望如一;乃知二十里平旷,中惟埔里一社,余社俱依山。草莱若辟,可得良田千顷。生番不能深耕,薄殖薄收,已有余粮。即招来之熟番,亦不能如汉人之尽地力。今熟番聚居山下者二十余家,犹藉当日民人占筑之土围以为蔽,诛茅为屋,器具粗备;官长随从多人,皆免露处。生番既供薪米,并以牛豕犒众。闻椎牛屠豕声,不啻于京斯依之跄跄济济矣。

明日,以熟番为引导,履勘田原。新垦地不及三十甲,尚未成田;旧垦田十倍于此,早已荒芜。此地东通秀孤鸾,南连阿里山,北连未归化之沙里兴,为全台适中之地,而平旷膏腴彷佛内地莆田一县,真天地自然之美利;惜其越在界外也。民人生齿日繁,番黎生齿日耗,不知何故。余经过处已见三社为墟,疑他处亦有似此者。过埔里社,见其番居寥落,不及十室;询知自被汉民扰害后,社益衰、人益少。邻近眉里、致雾、安里万三社皆强,常与嗜杀之沙里兴往来,其情叵测;偪处者实惴惴焉。番性贵货易土,何所爱于旷土而不招熟番以自卫耶?余既知以番招番之由,仍召四社土目,诘以旷地之可开与否。音须重译以通,而社丁及熟番之能生番语者各怀私见,互有是非;及求得能汉语之生番为通事,乃悉其实。盖眉里诸社之不愿开,借口于社仔社之因招垦而亡;其理甚正。埔里社之孤立自危,不但汲汲招垦,即薙发为熟番亦所心愿,其情可悯矣。且此次越入之熟番,实缘生番招来,异乎当日汉民之强占者。特以开垦不利于壮丁,未免侜张其辞,以闻于上。当事虑有奸民混入其中,渐次藏垢纳污,不得不察实申禁耳。余所见已异乎所闻,并逆料熟番之开垦,将来必无成功,不必如往岁实力驱逐;惟谕令具状,俟岁事既毕各还本社,可以安番众而复上官,何多求焉。遂于明日回舆,为水里社之游。是岁,道光三年也。

番俗近古说

生番人希土旷,地无此疆彼界。但就居之所近,随意树艺,不深耕、不灌溉,薄殖薄收,余粮已不胜食。积粟无粜无籴;其所持以与社丁互市,乃射猎所得之皮革、骨角、毛羽及山中诸药物取之而不尽者。既无贫之足忧,又何富之可羡?非所谓贫富不相耀欤!

译郁沧浪《稗海纪游》说:“有个叫赖科的人,想与山东土番取得联系,和七个人结伴,白天躲藏、夜间行走,从野番中间翻越万重大山,终于到达东面。东番带领他们游历各社,只见庄稼茂盛,家家富足。他们说,苦于野番从中阻隔,不能同山西相通,想约西番从两面夹击野番。”又说:“请转告长官,如果能够用军队帮助我们,那么山东万人就会凿山开路,使东西成为一家,共同输纳贡赋,成为天朝的百姓。”考察赖科这个名字,也见于《东征集》,他是大鸡笼的通事,曾招抚崇爻八社归化。所谓野番,似乎指淡水山后的番人;但不知道所说的土番,是崇爻,还是仍在崇爻以北?姑且保存这个问题,以备作为一种说法。《水沙连纪程》水沙连归化的生番共有二十四社,在彰化县界外;不是负责与生番互市的社丁,不能到那里去,而越过界限私自开垦,更是严禁之事。嘉庆二十年,当时的淡水司马吴朴庵性诚代理知县,奉檄前往驱逐占据、开垦埔里社的汉民,并作诗记载这件事。过了七年,我来任北路理番同知,读到朴庵的诗,很是赞叹。恰好又有熟番偷偷进入,当权者忧虑这种事情会不断发生,接连下令重申禁令。我想到如果不亲自前往,就不能查明实情,何况佳山美水,听人传说怎么比得上亲眼看见,难道会因为路险地远便不去走一趟吗?只是深入异域,不能没有护卫,于是先到广盛庄驻扎,命各社社丁带领徒众一百人,又增加屯丁四十人;田头社的生番也率众前来迎接,愿意充当向导。于是我们佩弓、背箭、拿戈、举盾出发了。经过油车坑口时,道路陡峭狭窄,乘兜上下,好像有人拉着、有人用绳子吊着。又沿溪走了几里,登上鸡胸岭。从岭上望见社仔旧社,这是二十四社中距离最近的一个;自从被汉民占据开垦后,生番无力抵御,全都迁到山里去了。水里社土目率领众番人在岭上迎接。经过土地公案五里,满眼都是密林;再经过牛朥泽五里,都是高大的竹子遮天蔽日,连太阳也看不见。但树林中的湿气侵入人体,不如竹林那样清幽可爱。这是进入山中最深处的地方,是海外从未见过的景象。经过满丹岭到达田头社,由幽深处忽然进入开阔地带,心胸和眼界顿时开朗。两个社的番人男女跪在路旁迎接,服饰装束各不相同,无法一概而论;他们见到官长都欣喜不已,于是我留下住宿。当时正值秋末,山中傍晚景色很美;社丁指点着说,两座山相对而立,形状像龟和蛇,我久久站在那里观看。第二天早晨,经过水里社,望见日月潭中的珠仔山;蓝鹿洲《东征集》所记载的水沙连就是这里。因为番人还没有把船停泊好等待我们,我便回车畅游。经过猫兰和审辘,这两个地方过去是生番的两个社,自从被占据开垦后,番人迁走,社址空了;汉民被驱逐后,又长满了茂密的野草。从审辘向东,穿过树林下坡,在山沟中行走,只见两座山高耸对峙,中间夹着巨石,溪流湍急;浅处可以涉水而过,深处则无法渡过。只好登山砍伐树木,把木头推下来,片刻之间便搭成桥梁,就像《左氏传》所说的清除道路、架设梁桥一样,只是人多便容易出力;有些地方无法架桥,仍然要乘兜渡水。道路横斜,河湾曲折,比油车坑更加险峻。走完险路便进入平坦处,穿过幽深处又来到开阔地,远远看见埔里社,一眼望去全是平原,这是界外最开阔的地方。埔里社的番人和招来的各社熟番都跪在路旁迎接,随即把我们请到覆鼎金山下的番寮住宿。山高不到三丈,登上去远眺,四面看去都是一样开阔;这才知道方圆二十里都是平坦地带,中间只有埔里一个社,其余各社都依山而居。如果把荒草地开辟出来,可以得到良田千顷。生番不能深耕,种植少、收获也少,却已经有余粮;即使是招来的熟番,也不能像汉人那样充分发挥土地的产能。如今聚居在山下的熟番有二十多家,还依靠当年汉民占地修筑的土围作为遮蔽物,砍掉茅草盖屋,器具粗略齐备;官长和随从人多,都不至于露宿。生番既供给柴米,又杀牛宰猪犒劳众人。听到宰牛杀猪的声音,简直就像《诗经》所说京城中人步履庄重、众多会聚的盛况一样。第二天,我让熟番做向导,实地勘察田地原野。新开垦的土地不到三十甲,还没有形成田地;旧日开垦的田地有它的十倍,却早已荒废。这里向东通往秀孤鸾,向南连接阿里山,向北连接尚未归化的沙里兴,是全台居中的地方;平坦开阔、土地肥沃,大致像内地莆田一县,真是天地自然形成的富饶资源,只可惜越过了界外。汉民人口日益繁多,番民人口却日益减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经过的地方已经看到三个社变成废墟,猜想其他地方也有类似情况。经过埔里社,看见番人的居处十分稀疏,不到十户;询问后知道,自从受到汉民侵扰伤害,社势更加衰弱,人口也更加减少。附近的眉里、致雾、安里万三社都很强悍,常与嗜杀的沙里兴往来,意图难以测知;住在它们附近的人实在惴惴不安。番人的本性重视货物而轻视土地,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爱惜空旷土地而不招来熟番保护自己呢?我既已明白用番招番的缘由,仍然召来四社土目,询问他们空地能不能开垦。双方需要经过多重翻译才能沟通,而社丁和会说生番话的熟番各自怀有私见,彼此互相指责;等到找到会说汉语的生番做通事,才弄清了全部实情。原来眉里各社不愿意开垦,是借口说社仔社因为招人开垦而灭亡;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埔里社孤立而自身难保,不仅急切地希望招人开垦,即使剃发成为熟番也是他们的心愿,其处境实在值得同情。而且这次越界进入的熟番,确实是因为生番招他们前来,与当年汉民强行占据土地的情况不同。只是开垦对壮丁不利,所以他们难免夸大言辞,把情况报告给上级。当权者担心奸民混入其中,逐渐藏污纳垢,因此不得不查明实情,重申禁令。我所看到的已经不同于所听到的,也预料熟番的开垦将来一定不会成功,不必像往年那样用武力驱逐;只命令他们写具文状,等农事结束后各自回到原社,这样既可以安抚番众,也可以向上官复命,还需要多求什么呢?于是第二天回车,去游览水里社。这一年是道光三年。《番俗近古说》生番人口稀少,土地空旷,土地没有此疆彼界之分。只在居住处附近,随意种植,不深耕,也不灌溉,种得少、收得少,剩余粮食已经多得吃不完。积存的粮食既不出售,也不购买;他们拿来同社丁互市的,只是打猎得到的皮革、骨角、毛羽,以及从山中采集而取之不尽的各种药物。既然没有贫穷值得忧虑,又有什么富裕值得羡慕呢?这不就是所谓贫富互不炫耀吗!

古之为市,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耳。九府圜法之权轻重,盖昉于征商以后,其初固无泉布、泉刀也。今制钱为国宝,而不流通于界外;番钱来自外洋,为商贾所重,而不行于生番。社丁以番之所需,入山贌社,无非日用饮食;不贵异物贱用物,生番之所以易足也。

夫输饷之社,归化社也;不输饷之社,野番也。生番何能输饷?惟是贌社丁以社所得,纳税于官耳。其冐险趋利,与野番交易之番割,官不过而问焉。然则熟番之饷,即汉之算、唐之庸也;生番之饷,犹是周礼之征商也,曷尝责贡于界外乎?

界外不通语言,焉解文字?互市或有赊货,皆以结绳代券,如期而偿则去之。盖风之似上古者如此。然而民分番、汉,汉恒欺番;番分内外,内能和外。即如水沙连之社仔社,曩皆生番聚居,不知如何为汉人所饵,遂夺其地而墟其社。埔里社之膏腴,固汉人所耽耽者;熟番馈以货物,竟得受地而垦,杂居无猜。春秋魏绛之论「和戎」,所谓「贵货易土,土可贾焉」者,洵不诬也!

贾谊云:「秦人家贫子壮,则出赘」;史记滑稽传:「淳于髡,齐之赘婿也」。盖以赘婿为贱矣。番俗入赘之男如于归之女,顺以听命,无敢自遂,贱孰甚焉。古之去妻,礼有明文,今已不行;惟番俗娶妻曰「牵手」,去妻曰「放手」,不合则去,亦犹古之道欤?

被发衣皮,固是戎俗;然上古之民,亦衣羽皮而榛榛狉狉。沙连生番,女或结辫,男发并散垂。蔽体之襦皆革,女更增以抹胸,或革或布。中古之戎,即上古之民也。至土目见汉官,必加装饰。衣襦皆红哔叽,又有束股及腓之裤。女则衣白,其襦裤或红或绿。考之古,襦裤本不相连;裤之裆,汉以后始有之。但古之襦藏于内,番之襦见于外耳。其女衣尚白,似古之一命展衣;男之上下皆红,又似春秋传之袀韦跗注。睹韎服之振振,慨然思载缵武功之遗焉。断发不同薙发。春秋传:艾陵之战,齐公孙挥因吴发之短,令其徒寻约以系折馘。今岸里社番妇翦其前发,以短发覆额。罩兰界外之野番,男亦翦发下垂。乃知短发固如此。但番仅翦发之半,仍以其半作髻,不似吴人之全翦耳。

诗称「斯仓斯箱」,注谓「箱为车箱」。观水里社番结寮为仓,而以方箱贮粟,累数箱为一仓,或古有小于仓之箱,而非谓车之牝服,未可知也。曲礼:「共饭不泽手」,注:「泽,捼莎也」。礼:「饭以手」。记又云:「屦不上于堂。凡祭于室中,堂上无跣,燕则有之」。故卫褚师声子因袜而登席,触出公怒。是古者上堂登席,以跣为恭。安得谓番无不跣,及生番以手攫食,不用匕箸之乔而野也?

噫!自古质文之递嬗,踵事增新,文日胜而质日远,何由反本修古,寻千百之十一于书阙有闲中?不谓求诸海外、验诸荒陬,因俗之至陋,得礼之最初焉。于是即经传之或委或原,有离有合,附会以申其说,窃比于不贤识小,亦可备考古者之釆择乎!

海外寓贤考

台湾未为郑氏窃据,先来沈太仆光文,借荷兰之一廛,比得舆之硕果。太仆,鄞人也。全谢山太史眷眷于乡先辈,故鲒埼亭集中既为太仆作传,又叙其斯庵诗集。而于同时逊荒依郑诸君子,皆详载原委。如其说以订正郡志,则当叙华亭徐都御史孚远于太仆之前、叙鲁王于宁靖王之前,而寓公益有光矣。

传安考台海外史,鲁王实薨于金门、葬于后浦,在成功未渡台之先,别有辨证;谢山说祗可存疑。都御史固名重几社,而成功肄业南雍时所从学诗者也,其依郑氏最早;曾自厦门奉使见桂王于粤西。明史本传称其遁入海,死于岛中。鲒埼亭述公自叹曰:「司马相如入夜郎,教盛览,此平世之事也;而吾以亡国大夫当之,伤何如矣」!是岂非栖迟荒岛之明证?乃外史纪康熙三年甲辰伪郑挈家东渡,明诸王、宗室及绅耆王忠孝等皆相随,惟公扁舟归华亭;似与谢山不合。按公初结寨于定海之柴楼,距舟山最近。厥后闲关从亡,与张苍水尚书煌言异地同心,皆江、浙闲所指名者。其不遽东渡,殆闻苍水遁迹于象山之南田,欲往相从耳。及闻苍水已亡,漠然无所向,乃航海来台,郁郁以死。此当据鲒埼亭以符合史传,未可泥于外史矣。况定明史稿之横云山馆亦华亭人,讵有都御史得正邱首而桑梓不知之理耶?

译古代进行贸易,只是用自己所有的东西换取自己没有的东西。九府圜法中关于货币轻重的规定,大概始于征收商税以后;最初本来没有泉布、泉刀。如今制钱是国家的宝物,却不在界外流通;番钱来自海外,受到商人重视,却不在生番中流通。社丁带着番人所需要的东西进山贌社,无非是日常饮食用品;不抬高奇异物品的价格,也不轻视日常用品,这正是生番容易满足的原因。能够输纳赋饷的社,就是归化社;不输纳赋饷的社,就是野番。生番怎么能够输纳赋饷呢?只是由贌社的社丁把社中获得的物品折算后向官府纳税罢了。那些冒险逐利、同野番交易的番割,官府不过问罪责而已。这样看来,熟番的赋饷,就相当于汉代的算赋、唐代的庸调;生番的赋饷,则像《周礼》所说的征收商税,什么时候曾向界外番人要求贡纳呢?界外不通语言,怎么会懂得文字?互市有时允许赊货,双方都用结绳代替凭证,到了约定期限偿还后便把绳结解掉。这里的风俗像上古,大概就是如此。然而百姓分为番人和汉人,汉人常常欺骗番人;番人又分界内和界外,界内番人却能够同界外番人和睦相处。比如水沙连的社仔社,从前都是生番聚居,不知怎样被汉人诱骗,终于被夺去土地,社也变成废墟。埔里社的肥沃土地,本来就是汉人一直觊觎的地方;熟番用货物馈赠,竟然得到土地并进行开垦,彼此杂居而没有猜疑。《春秋》中魏绛谈论“和戎”,所说“看重货物而交换土地,土地可以用来交易”,确实不是骗人的话!贾谊说:“秦地人家贫而儿子已经壮大,就把他送去做赘婿。”《史记·滑稽列传》说:“淳于髡,是齐国的赘婿。”可见古人把赘婿看作卑贱之人。番俗中入赘的男子,就像出嫁的女子一样,顺从听命,不敢自行其是,还有什么比这更卑贱的吗?古代休妻,礼制中有明确规定,如今已经不实行了;只有番俗中娶妻叫“牵手”,休妻叫“放手”,夫妻不合便分开,这也还像古代的做法吗?披散头发、穿兽皮,本来就是戎人的风俗;但上古百姓也穿羽毛和兽皮,生活在草木丛生、粗野杂乱的环境中。沙连生番中,女子有的结辫,男子的头发则全都披散下垂。遮蔽身体的短衣都是皮革制成,女子还要另加抹胸,有的用皮革,有的用布。中古的戎人,其实就是上古的百姓。至于土目见汉官时,一定要增加装饰。他们的短衣都用红色哔叽制成,又有束住大腿和小腿的裤子。女子穿白衣,短衣和裤子有的红色,有的绿色。考察古制,短衣和裤子本来并不相连;裤裆则是汉代以后才有的。只是古人的短衣藏在里面,番人的短衣穿在外面罢了。番人女子崇尚白色,似乎像古代一命之士所穿的展衣;男子上下都穿红色,又似乎像《春秋左氏传》所说的袀韦、跗注。看到他们穿着韎色衣服而精神振作,不禁感慨地想起记载、继承武功遗迹的往事。剪发不同于剃发。《春秋左氏传》说,艾陵之战时,齐国公孙挥因为吴人的头发短,命令他的部下把绳子接长,用来捆住吴人的断耳。如今岸里社的番妇剪掉前面的头发,用短发覆盖额头。罩兰界外的野番,男子也剪发后让头发下垂。由此可知,短发本来就是这样的。但番人只剪掉一半头发,仍用另一半盘成发髻,不像吴人那样全部剪掉。《诗经》说“这仓那箱”,注释说“箱是车箱”。我看水里社的番人搭建寮屋作为仓库,又用方箱储藏粮食,把几只箱子叠在一起成为一座仓库;也许古代有比仓小的箱,并不是指车上的车箱,这一点还不能确定。《曲礼》说:“一起吃饭时不要把手搓得油滑。”注释说:“泽,是搓擦的意思。”《礼记》说:“用手吃饭。”《礼记》又说:“鞋不能穿上堂。凡是在室内举行祭祀,堂上不能赤脚;宴饮时则可以赤脚。”所以卫国褚师声子因为穿着袜子登席,触怒了出公。可见古人登堂入席,赤脚才是恭敬。怎么能说番人没有一个不赤脚,又说生番用手抓取食物、不用匙箸是粗野呢?唉!自古以来质朴与文饰交替变化,随着事务发展而不断增新,文饰日益胜过质朴,距离本真也越来越远。又怎么能够返本修古,在书籍残缺的间隙中寻找千百条古礼中的一两条呢?想不到从海外寻求、在荒僻地区验证,反而因当地最为简陋的风俗,发现了最初的礼制。于是对于经传中有时被忽略、有时保存根本,有时分离、有时合并的内容,附会贯通来申述自己的说法,私下把自己比作“不贤者也能记识小事”的人,这些见解也可以供考古者采择吧!《海外寓贤考》台湾还没有被郑氏私自占据以前,最先来到这里的是沈太仆光文,他借居于荷兰人经营的一间店铺,算得上是在海外所得的一颗硕果。太仆是鄞县人。全谢山太史对乡里的先辈念念不忘,所以在《鲒埼亭集》中既为太仆作传,又为他的《斯庵诗集》作序。至于同一时期逃避战乱、依附郑氏的诸位君子,他也都详细记载了事情的原委。若依照他的说法来订正郡志,就应当把华亭徐都御史孚远记在沈太仆之前,把鲁王记在宁靖王之前;这样一来,寓居海外的贤人也就更加光彩了。我邓传安考察台湾海外史,认为鲁王实际上死于金门,葬在后浦,时间在郑成功渡台以前;另有辨证文字,这里不再详述。谢山的说法只能暂且存疑。都御史徐孚远本来就是名重几社的人物,也是郑成功在南雍求学时跟随学习诗歌的人;他最早依附郑氏,还曾从厦门奉命到粤西拜见桂王。《明史》本传说他逃入海中,死在海岛。鲒埼亭记述徐公自己感叹说:“司马相如进入夜郎,教导盛览,这是太平时代的事;而我作为亡国大夫来承担这件事,悲痛又怎能形容!”这难道不是他栖身荒岛的明证吗?可是《外史》记载,康熙三年甲辰,伪郑带着家属渡海到台湾,明朝诸王、宗室以及绅耆王忠孝等人都跟随而去,只有徐公乘一叶扁舟回到华亭;这似乎同谢山的说法不合。考察徐公起初在定海柴楼结寨,那里距离舟山最近。后来他辗转跟随明朝遗民逃亡,与张苍水尚书煌言身在异地而心志相同,都是江、浙之间所指名的人物。他没有立即渡海东去,大概是听说张苍水隐居在象山南田,想前去相从。等到听说张苍水已经去世,茫然无所归依,才渡海来到台湾,忧郁而死。这件事应当依据《鲒埼亭集》来同史传相合,不能拘泥于《外史》。何况编定《明史稿》的横云山馆也是华亭人,难道会有都御史得到正当的坟丘安葬,而乡里却不知道的道理吗?

鲒埼亭苍水传云:「成功丧败之余,思取台湾以休士,公以书挽,不听。当海滨之民不愿迁界,复招成功乘机取闽南,而并遗书故侍郎王公忠孝、都御史沈公佺期、徐公孚远、监军曹公从龙,劝其力挽成功,而卒不克。及成功卒,闽南遗老谋奉鲁王监国,公又以书约故尚书卢公若腾以下」。呜呼!成功取台,乃弦上之箭,讵千里尺书所能阻止!当成功之卒,闽南遗老尚在厦门,谋奉鲁王监国。鲁王应是世子极皇,非江东称制之以海。虽其事疑信参半,然苍水鞠躬尽瘁,几不愧文信国!依郑诸公仍与苍水通消息,又岂愿比遁入占城之陈宜中耶!

考鲒埼亭陈光禄士京传,成功宾礼叨之遗臣,其最致敬者,卢、王、沈、徐诸公而外,惟都御史辜公朝荐、郭公贞一与光禄。考光禄未尝渡台,其余皆从郑经于后,未随成功于先;外史及海滨纪略并有岁月可考,视鲒埼亭尤核矣。郭都御史与卢尚书皆同安人。尚书家在浯州(即金门),有遗爱于甬上,故谢山为作祠堂碑文,称其深入东宁;台湾志谓其遯迹澎湖社门。考外史,尚书至澎湖,病,不二日死,遗命题墓曰「自许先生」。盖志书以其未曾至台,故疑遯迹;谢山以澎湖统于台湾,故浑言深入;得外史而厘然矣。王侍郎籍惠安,沈都御史籍南安,同为闽南遗老,台志俱为立传,不知何以独遗徐、郭两公?其台志有传之揭阳辜朝荐,鲒埼亭集中讹「辜」为「章」。若曹监军,不知为何处人,考之纪略,实与护理郑袭据台拒经,身名俱丧,有愧诸寓贤矣。又台志祗称卢公迁宁绍兵备道,王公以户部主事榷关;泉州府志虽言卢公巡抚凤扬,亦是甲申以前;鲒埼亭则系卢公以兵部尚书督师、系王公以侍郎,其所受职非闽中即江东也。如必甲申以前官乃可登载,则斯庵沈公之称太仆、复斋沈公之称都御史,岂非甲申以后乎?

余故论列如右,以备修志考证焉。

明鲁王渡台辨

鄞谢山全氏鲒埼亭集据沈斯庵太仆诗,谓鲁王曾偕郑氏同入台阳,薨在成功殁后;是康熙元年壬寅,非顺治十七年庚子。太仆为海外文献,其言若可信矣。

余久于台湾访斯庵诗集未得,仅见江东旭日升海滨纪略及鹭岛遗衲梦庵海上见闻录两书。最后得不知撰人名氏之台海外史,年经事纬,纪载尤详。其人曾于靖海侯平郑氏后来台,闻见亲切,不亚斯庵,未可疑其无征也。

夫伪郑负固不服,冀延残明一线,不幸而受「沈王于海」之诬。谢山愤焉,不惜极力招雪。若如阮夕阳集王薨于内地金门、岁在庚子,犹有形迹可疑,必易其年月、移其薨葬之地,斯群疑胥释;何幸有海外异闻之证实也。考外史,鲁王实以庚子十一月殂于金门,成功令兵部侍郎王忠孝礼葬于后埔。见闻录号称定本,必曾经考订,然亦同于外史;不皆与沈太仆相矛盾、而与阮集符合耶?

谢山申沈辟阮,言之凿凿,余初亦然其说。今以理与势揆之:成功之取台湾也,实听何斌密计,掩荷兰之无备,虽属机会可乘,然冒重险以决胜于异域,实惴惴焉。其时同行惟诸将二十余人,并无残明遗老,何况宗室?无论鲁王已薨,仅世子极皇偕诸王及唐显悦、王忠孝诸遗老饯送东郊,即使王在厦门,成功方探虎穴,何必挟一若赘旒之监国同行?王又何所恃而慷慨请缨、中流击楫?此不待智者知也。成功得台未二年而殁,迨郑经自厦奔丧,定乱袭位;又明年岁在甲辰,郑氏所宾礼之遗臣自忠孝以下、宗室自宁靖王以下,始相率东渡依经,前此并无一人来台。不知沈斯庵何所得鲁王而与之倡和?台湾大湖之鲁王墓又何自而来?皆疑事也。

窃意鲁王既殁,尊宗室者或即称世子为鲁王,故太仆与往返联吟。王之薨虽赴告于海岛,太仆挽诗殆补作于成功取台后欤?王子孙既家于台,无由内渡,或遥望为坛以时致祭,而附近之大湖因有王墓,如金人既葬宋渊圣于巩洛原,而南宋尚攒空棺于东越称钦宗陵,非前事之相似者耶?呜呼!鲁阳挥戈,愚忠可悯!幸逢圣朝无讳,阐发幽光,无嫌铺张扬厉。似鲒埼亭之表章张苍水尚书,未免抑扬过当;今不得援尚书祭王文「十九年节旄」一语,为薨在壬寅确证也。郑氏优礼遯荒诸贤,必不加害于其所左右之故主。王若非得正而殁,其子孙与郑氏不共戴天,断无始终相依之理。即此而沈王之诬已不足深辨,又何必改薨葬之时与地以迁就附会而予诬者以口实?谢山其弗思耳矣!

文开书院从祀议示鹿仔港绅士

书院必祀朱子,八闽之所同也。鹿仔港新建书院,传安因向慕寓公鄞沈太仆光文,而借其敬名之字以定名;书院成,必以太仆配享徽国无疑矣。考太仆生平,根柢于忠孝,而发奋乎文章。其乡人全谢山鲒埼亭集既为作传,又序其诗,谓「咸淳人物,天将留之以启穷徼之文明」。今之文人学士,可不因委溯原欤!

译《鲒埼亭集·苍水传》说:“郑成功兵败之后,想夺取台湾来安顿将士,徐公写信劝阻,他没有听从。当海滨百姓不愿迁界时,徐公又招呼郑成功乘机夺取闽南,并分别写信给故侍郎王忠孝、都御史沈佺期、徐孚远、监军曹从龙,劝他们竭力挽阻郑成功,但最终没有成功。郑成功死后,闽南遗老谋划拥立鲁王监国,徐公又写信约请故尚书卢若腾以下诸人。”唉!郑成功攻取台湾,已经像弓弦上的箭一样势在必发,哪里是一封千里之外的书信所能阻止的!郑成功死时,闽南遗老还在厦门,谋划拥立鲁王监国。鲁王应当是世子极皇,而不是江东称制的那个以海。虽然这件事真伪参半,但张苍水鞠躬尽瘁,几乎不愧为文信国!依附郑氏的诸位公卿仍然同张苍水互通消息,又哪里愿意像逃入占城的陈宜中那样呢!” 考察《鲒埼亭集》中的陈光禄士京传,郑成功以宾客礼节对待郑氏所招致的遗臣,其中最为敬重的,除了卢、王、沈、徐诸公之外,只有都御史辜朝荐、郭贞一和光禄陈士京。考察可知,陈光禄从未渡台,其余诸人都是后来跟随郑经前往,而不是先前跟随郑成功;《外史》和《海滨纪略》都有可以考核的年月,在这方面比《鲒埼亭集》更为确实。郭都御史和卢尚书都是同安人。卢尚书家在浯州(即金门),在甬上有遗爱,所以谢山为他作祠堂碑文,称他深入东宁;台湾志却说他隐居在澎湖社门。考察《外史》,卢尚书到了澎湖后生病,不到两天便去世,遗命在墓碑上题写“自许先生”。大概志书因为他没有到过台湾,所以怀疑他隐居的地点;谢山因为澎湖隶属于台湾,所以笼统地说他深入东宁;得到《外史》的记载,事情就清楚了。王侍郎祖籍惠安,沈都御史祖籍南安,同为闽南遗老,台湾志都为他们立传,却不知道为什么唯独遗漏徐、郭两公。台湾志中有传的揭阳人辜朝荐,《鲒埼亭集》中却错误地把“辜”写成“章”。至于曹监军,不知道是何处人;考察《海滨纪略》,他实际上参与拥护郑袭据台、拒绝郑经,最后身败名裂,比起各位寓居海外的贤人,实在有所愧疚。台湾志又只称卢公为宁绍兵备道,称王公以户部主事身份榷关;泉州府志虽然说卢公巡抚凤阳,所指也是甲申以前的官职;《鲒埼亭集》则称卢公为兵部尚书、督师,称王公为侍郎,他们所受的官职不是在闽中,就是在江东。如果一定要甲申以前的官职才可以记载,那么斯庵沈公被称为太仆、复斋沈公被称为都御史,难道不都是甲申以后吗?所以我把上述意见逐条论列出来,作为后来修志考证的参考。《明鲁王渡台辨》鄞县谢山全氏的《鲒埼亭集》根据沈斯庵太仆的诗,说鲁王曾经同郑氏一起进入台阳,死在郑成功去世之后;也就是说,是康熙元年壬寅,而不是顺治十七年庚子。太仆是海外文献中的人物,他的话似乎可信。我在台湾访求沈斯庵的诗集很久也没有得到,只见到《江东旭日升海滨纪略》和鹭岛遗衲梦庵的《海上见闻录》两部书。后来又得到一部不知道作者姓名的《台海外史》,按年编排、以事为纲,记载尤其详细。作者曾在靖海侯平定郑氏以后来到台湾,亲自听闻见到的事情很真切,并不比沈斯庵少,所以不能怀疑它没有根据。伪郑凭借险固据守而不肯服从,希望延续残明的一线血脉,却不幸受到“沈王于海”的诬陷。谢山对此非常愤怒,不惜竭力为他洗雪。如果按照《阮夕阳集》的说法,鲁王死在内地金门,时间在庚子年,仍然有行迹可疑;如果一定要改动他的年月,迁移他的死亡和安葬地点,那么各种疑问都可以解除。幸好有海外异闻可以加以证实。考察《外史》,鲁王确实在庚子年十一月死于金门,郑成功命兵部侍郎王忠孝以礼安葬于后埔。《海上见闻录》号称定本,必定曾经考订,却也同《外史》一致;难道不是都与沈太仆相矛盾,而同《阮夕阳集》相符合吗?谢山申述沈太仆的说法而驳斥阮氏,言辞确凿,我起初也赞同他的说法。现在从情理和形势来衡量:郑成功攻取台湾,实际上听从了何斌的秘密谋划,乘荷兰人没有防备而袭击,虽然是有机会可乘,但冒着重大危险在异域决胜,心中实在惴惴不安。当时同行的只有二十多名将领,并没有残明遗老,更何况宗室呢?不论鲁王是否已经去世,即使只有世子极皇和诸王,以及唐显悦、王忠孝等遗老在东郊为他饯行,假如鲁王当时还在厦门,郑成功正要探入虎穴,又何必带着一个像赘余旗帜一样的监国同行?鲁王又凭借什么慷慨请求出征、在江中击楫呢?这件事不用等智者也能明白。郑成功得到台湾不到两年便去世,郑经从厦门奔丧,平定内乱后袭位;又过一年,岁在甲辰,郑氏以宾礼对待的遗臣,从王忠孝以下,以及宗室从宁靖王以下,才相继渡海东来依附郑经,在此以前没有一个人来到台湾。不知沈斯庵从哪里得到鲁王,竟能同他唱和?台湾大湖的鲁王墓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些都是可疑之事。我私下认为,鲁王去世以后,尊奉宗室的人或许就把世子称作鲁王,因此太仆才能同他往来联吟。鲁王去世的消息虽然传到了海岛,太仆的挽诗大概是郑成功攻取台湾以后补作的吧?鲁王的子孙既然在台湾安家,无法渡海回到内地,或许遥望故乡筑坛,按时祭祀,而附近的大湖因此有了王墓;就像金人把宋钦宗葬在巩洛原,南宋仍在东越聚集空棺,称作钦宗陵,难道不是前后相似的事情吗?唉!鲁阳挥戈,不过是愚忠,实在令人怜悯!幸逢圣朝没有避讳,能够阐发幽隐的光辉,也不必嫌疑铺张扬厉。像《鲒埼亭集》表彰张苍水尚书那样,未免褒贬失当;如今不能援引尚书祭王文中“十九年节旄”一句,作为鲁王死于壬寅年的确证。郑氏优礼对待逃亡荒外的诸贤,一定不会加害于他们从前所侍奉的故主。鲁王如果不是得正而死,他的子孙同郑氏不共戴天,绝没有始终相互依附的道理。仅凭这一点,“沈王于海”的诬陷已经不值得深入辨析,又何必改变鲁王死亡、安葬的时间和地点,迁就附会,给诬陷者留下口实呢?谢山实在没有想到这一层啊!《文开书院从祀议示鹿仔港绅士》书院一定要祭祀朱子,这是八闽共同的做法。鹿仔港新建书院,我邓传安因为仰慕寓居海外的鄞县人沈太仆光文,便借用他谥号中的“敬”字来命名;书院建成后,毫无疑问一定要把太仆配享于徽国公朱子。考察太仆的一生,他以忠孝为根基,又在文章方面奋发有为。他的乡人全谢山在《鲒埼亭集》中既为他作传,又为他的诗集作序,说:“咸淳年间的人物,是上天将要留下来,用来开启偏远地区文明的人。”如今的文人学士,难道可以不由此追溯根源吗!

当日随郑氏渡台与太仆并设教而人争从游者,则有名重几社之华亭徐都御史孚远;其忠孝同于太仆甘心穷饿百折不回者,则有同安卢尚书若腾、惠安王侍郎忠孝、南安沈都御史佺期、揭阳辜都御史朝荐、同安郭都御史贞一;其文章上追太仆兼着功绩于台湾者,则有漳浦蓝知府鼎元;礼宜并祀。传安已于丽牲之碑发其端,更为引而伸之。盖海外掌故,固考信于史乘,然以徐都御史之闲关从亡,鲒埼亭表章甚力,明史亦称其遁入海、死于岛中,而府志不载,急应补入。虽鲁王实未渡台,鲒埼亭不免误信异闻,余曾婉为辨证,未可因一端而疑其它皆无据矣。当沿海之不愿迁界化,张苍水尚书煌言以书招伪郑乘机取闽南,并遗书徐、王、沈、曹诸公,力劝成功。及成功卒,遗老谋奉鲁王监国,苍水复以书约卢尚书以下,皆见于鲒埼亭苍水神道碑中;若伪邓之致敬于辜都御史同于卢、王、沈、徐诸公,又见于陈光禄传中,惟讹「辜」为「章」耳。是数子者,不但鲁王之忠臣,亦伪郑之诤友,不得以一字之误而疑辜公,更不可因府志不载而略郭公也。

府志所载龙溪之李茂春,明末乡荐,来台居永康里;台海外史亦系名于随郑经东渡绅士之末。但志谓其日诵佛经,人称为「李菩萨」;似只可入流寓传,未宜配食徽国矣。

胜国遗臣,无论南都、江东及闽粤所除授,皆可结衔文章,体例宜然,亦圣朝显忠遂良之至意。如府志以太仆系鄞沈公、以副都御史系南安沈公是已。乃卢公但称宁绍兵备道、王公但称主事榷关,要是考核未精,并非自乱其例。兹于府志所阙者,据鲒埼亭集以补,即志、集并载者,亦以鲒埼亭为凭。其蓝鹿洲起自废籍,署广州府知府,由世庙之立贤无方,更宜以结衔见殊遇,盖其慎也。

全谢山于翁洲之成仁祠祀典,曾以议示定海令;大涤山房之祀黄石斋先生,曾以议示杭守;是酌定典礼,必慎厥初。今奉诸公栗主以祔食徽国,一隅之祀也;傥他处亦仿而依之,焉知不藉此阐幽以通肸蠁于海岛。爰书此,以示有事于书院者。

附黄南村广文纪后

吾师邓尗邍先生,自作县时,所至以兴学为事。道光二年,由闽县迁台湾鹿仔港同知,以海外学未盛,课之尤勤;士无远近,咸裹粮而至。越二年,乃谋所以育之,而文开书院创焉。文开者,明季寓贤沈太仆光文之表德;先生以台人知学由太仆,放假其字以名塾也。比三年,书院成,行释奠礼,则奉子朱子为先师,而配以太仆及华亭徐都御史孚远、同安卢尚书若腾、惠安王侍郎忠孝、南安沈都御史佺期、揭阳辜都御史朝荐、同安郭都御史贞一,而国朝漳浦蓝知府鼎元殿焉。既为之记,又作从祀议以示之。

之数贤者,或系心故国而遁迹炎荒,或橐笔戎行而立功徼外。乃自太仆以下,迄于今百余年,人至不能举其姓名。其行事闲见于私家传记,而学者未能遍睹。卓卓如蓝鹿洲,事遥室远,亦几数典如忘。得先生搜葺而表扬之,然后揭日月而行。诸生入拜栗主,则指以相语曰:「是胜国之遗老也,惓惓君父而百折不回者也。是我朝之不负所学,以大有造于吾台者也」。出则考其流寓之所及其行吟之区与所摩盾作书之地,相与咨嗟慨慕,以想见其为人,而愿其行之出于已,其感兴岂有尽耶!晋史墨有言曰:「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坁伏,郁湮不育」。夫士之生于时,犹龙之生于水,若未尝育而诲之,而谓时之无士,何异于水官弃矣,而责水之无龙耶?

先生于今年春奉简命升守台湾,复即郡城之崇文书院五子祠增奉八贤栗主,率诸生入祀如仪。吾知全郡之士之率先生教,犹之于鹿仔港也。文章根柢,忠孝为基,由诸寓贤而上溯建阳暨乎濂洛,观摩成就,月异而岁不同。铨游先生之门久,又职在司教,敢推明先生之教思,书数语于简末,以私示所领之士云。

道光戊子中秋后一日,署嘉义县教谕事福宁府训导受业黄铨谨记。

平傀儡山贼党记后叙

台湾南路傀儡山生番,载在府志,共二十七社;名曰归化,其实桀骜,颇为逋逃渊薮。乾隆三十五年,大穆降奸民黄教谋逆,台湾县志纪其大略;但称教遁入番社,或云死于军中,获贼党郑纯、黄芳寘诸法。其陈宗宝、石桑二贼,志未言其获否。及得读南丰谢醒葊鸣盛为前知凤山县事谭桂峤先生作平傀儡山贼党记,乃知陈宗宝获自先生;其出力捕宗宝逼迫至死者为生番加砅社女土目冷冷,可以补县志之阙矣。

译当年跟随郑氏渡台,与太仆一起设教而人们争相来求学的,有名重几社的华亭徐都御史孚远;忠孝同太仆一样,甘心忍受穷困饥饿、历经百折也不改变志节的,有同安卢尚书若腾、惠安王侍郎忠孝、南安沈都御史佺期、揭阳辜都御史朝荐、同安郭都御史贞一;文章成就超过太仆,并且在台湾建有功绩的,有漳浦蓝知府鼎元;按礼制都应当一同祭祀。我已经在祭牲碑上揭开了这个议题的端绪,现在再加以引申阐发。海外的掌故,本来可以从史乘中考察核实;但像徐都御史辗转跟随明朝遗民逃亡,《鲒埼亭集》大力加以表彰,《明史》也称他逃入海中、死在海岛,而府志却没有记载,应当赶紧补入。虽然鲁王实际上没有渡台,《鲒埼亭集》不免误信了异闻,我曾经委婉地为此辨证,但不能因为这一点便怀疑其他事情也都没有根据。当沿海百姓不愿迁界时,张苍水尚书煌言写信招呼伪郑乘机夺取闽南,并分别写信给徐、王、沈、曹诸公,竭力劝阻郑成功。郑成功去世后,遗老谋划拥立鲁王监国,张苍水又写信约请卢尚书以下诸人,这些都见于《鲒埼亭集》的《苍水神道碑》中;至于伪郑对辜都御史的敬重同对卢、王、沈、徐诸公一样,也见于陈光禄传,只是把“辜”错误地写成了“章”。这几位贤人不仅是鲁王的忠臣,也是伪郑的诤友,不能因为一个字的错误就怀疑辜公,更不能因为府志没有记载就忽略郭公。府志所记载的龙溪人李茂春,是明末乡荐,来到台湾居住在永康里;《台海外史》也把他的名字列在跟随郑经渡台的绅士末尾。但志书说他每天诵读佛经,人们称他为“李菩萨”;看来只能把他列入流寓传,不适合配享徽国公朱子。前朝遗臣,无论是在南都、江东以及闽、粤地区所授的官职,都可以连同官衔和文章一起记载,这是体例所应如此,也符合圣朝表彰忠臣、任用贤良的深意。比如府志把太仆写作鄞县沈公,把副都御史写作南安沈公,就是这样。至于卢公只称宁绍兵备道,王公只称主事榷关,终究是考核不够精确,并不是有意破坏体例。如今对于府志缺少的部分,依据《鲒埼亭集》加以补充;即使府志和文集都有记载,也以《鲒埼亭集》为依据。蓝鹿洲本来从废籍中起用,署理广州府知府;世庙任用贤能没有固定范围,更应当把这个官衔记载出来,以显示格外的知遇,大概也是为了慎重。全谢山曾经就翁洲成仁祠的祭祀典礼,写议论给定海县令;又曾经就大涤山房祭祀黄石斋先生,写议论给杭州知府;可见酌定典礼,必须慎重开端。如今把诸公的栗主奉入,配享于徽国公,这是一个地方的祭祀;倘若其他地方也仿照办理,怎么知道不会借此阐明幽隐,使祭祀的香气通达海岛呢?因此写下这些话,给在书院举行祭祀的人看。附:《黄南村广文纪》后 我的老师邓尗邍先生,自从任县令时起,所到之处都把振兴学校作为要务。道光二年,他从闽县调任台湾鹿仔港同知,因为海外的学业还不兴盛,督课尤其勤勉;无论远近的士子,都携带粮食前来求学。过了两年,先生才谋划培育士子的方法,于是创建了文开书院。所谓文开,是明末寓居海外的贤人沈太仆光文的表字;先生认为台湾人的求学始于太仆,便借用他的字为书院命名。到了第三年,书院建成,举行释奠礼,奉朱子为先师,并以沈太仆以及华亭徐都御史孚远、同安卢尚书若腾、惠安王侍郎忠孝、南安沈都御史佺期、揭阳辜都御史朝荐、同安郭都御史贞一配享,而本朝漳浦蓝知府鼎元列在最后。先生既为书院作记,又作从祀议来示知众人。这几位贤人,有的心系故国而逃避到炎热荒远之地,有的携笔从军而在边远地区建立功业。然而从沈太仆以下直到现在一百多年,人们竟然连他们的姓名都不能举出。他们的事迹偶尔见于私家传记,但学者不能全部看到。像蓝鹿洲这样杰出的人,因为事迹遥远、故乡隔绝,也几乎到了数典忘祖的地步。幸亏先生搜集整理并加以表彰,才使他们的事迹像揭开日月一样流传开来。诸生进入祠堂拜见栗主时,先生便指着它们相互说道:“这是前朝留下的遗老,是对君主和父亲怀着深厚感情、历经百折也不改志节的人。这是没有辜负所学、对我们台湾有巨大造福的人。”出祠后,便考察他们流寓的地方、吟咏行走的区域以及题字作文之处,彼此叹息、感慨、仰慕,想象他们的为人,希望自己的行为也能出自这种精神,这种感发和兴起哪里会有尽头呢!晋国史墨曾说:“官职守护着它的事业,那种事物就会到来;如果把它泯灭抛弃,那种事物就会沉伏,郁积而不能生长。”士人生于时代,正如龙生于水;如果不曾培育和教导他们,却反过来说时代没有士人,这同水官抛弃了龙,却责怪水中没有龙有什么不同呢?先生今年春天奉简命升任台湾知府,又在郡城的崇文书院五子祠中增加奉祀八位贤人的栗主,率领诸生依照礼仪入祀。我知道全郡的士子遵循先生的教导,就像鹿仔港的士子一样。文章以学问根基为本,忠孝作为基础,由诸位寓居海外的贤人向上追溯到建阳以及濂洛诸儒,彼此观摩而有所成就,一月比一月不同,一年比一年进步。我在先生门下游学已久,又任职掌管教育,怎敢不推阐说明先生的教诲和用心,写下几句话放在文末,私下给所统领的士子看呢。道光戊子年中秋后的第二天,署理嘉义县教谕事务、福宁府训导、受业弟子黄铨谨慎记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平傀儡山贼党记后叙》台湾南路的傀儡山生番,府志有记载,共二十七社;名义上说是归化,实际上桀骜不驯,很大程度上成了逃亡罪犯的藏身之处。乾隆三十五年,大穆降的奸民黄教谋反,台湾县志记载了大略情况;只是说黄教逃入番社,有的又说他死在军中,并依法处置了俘获的贼党郑纯、黄芳寘等人。至于陈宗宝、石桑这两个贼人,志书没有说是否捕获。后来读到南丰谢醒葊鸣盛为前凤山县令谭桂峤先生所作的《平傀儡山贼党记》,才知道陈宗宝是谭先生亲自捕获的;在追捕陈宗宝、迫使他走投无路而死的,是生番加砅社女土目冷冷。这些都可以补充县志的缺漏。

生番嗜杀,居民视为异类。惟汉奸挟货以饵,得与往来,或娶番女为妇,生子称土生仔;往往构民番衅,并倚番害民,民甚苦之。记称宗宝生长于番,娶番妇生四子;殆本生番之出,又为番赘婿,实土生仔中之尤狡者耳。先生知凤山时,洁己恤隐,恩信浃于民番。宗宝方负固聚匪,肆行无忌;冷冷实二十七社之渠,以戚好故庇焉。先生忽侦知宗宝所在,乘夜驰往围捕,宗宝逸,获其党三十余人。宗宝惧,求冷冷谒告悔罪。先生许自首,免死。宗宝果率妻子自缚投案。幸邀轻典,输徒仙游之枫亭驿。迨先生受代内渡,而宗宝逃归,党黄教为乱,其负恩甚矣!

当黄教之遁也,监司既登白简,守令无不惴惴。教已深入生番不出,宗宝尚出没无常,有近山闽粤匪徒附会为害未已;大府虑其复炽,檄水师李游击长明、绿营戴副将廷栋来台剿捕。抚军知先生素得民心,亟令东渡相机行事。先是先生受代凤山,民饯送依依,几拥道不能行;闻其重来,咸跃然曰:「贼不足平也!公之德洽于吾民,今复为恤民除害来台,千里集粮,可无以供朝夕所需乎」?于是薪米、鱼肉、蔬果之馈,接踵于庭。凡有指使,竞为尽力。宗宝闻而泣曰:「吾不得生矣!公不早去,吾罪犹不至此;今何逃乎」?先生请于当事,招生番而用之。冷冷闻招,亟率邻社土目、番丁来见。先生犒以酒食,宣示朝廷柔远德意;虽在界外,亦宜归怀。冷冷稽颡以听,即日发令捕贼,先缚宗宝甥柯求以献。而宗宝逃入毛丝丝社。冷冷怒,督番丁环讨甚急。戴、李两将,一堵其外,一攻其中。先生率佳左庄乡兵继之。宗宝穷蹙曰:「吾何面目复见谭公」!遂自刎死。事闻,大府以平贼撤兵入告,而台郡得无后患。盖教虽为渠魁,实劫牛贼耳;辅以狡黠之宗宝,乃如虎而翼。宗宝死,教与石桑虽漏网,料无能为,不妨以斗死军中存疑息事。向使非先生东来,焉能摧枯拉朽于咄嗟闲?益以知善政得民之深,而廉吏之果可为也。

先生之行,有绘图于册以旌其功者,一时僚釆竞题跋诗文于后。传安早岁侍先大夫在都,得见先生,承出图册柤示;时年尚幼,未解借钞诸诗文。及官闽中,得交先生次君福鼎大令抡,又未及询悉原委,惄焉如有所负。得读谢君斯记而释然矣。记中讹二十七社为一十八社,又未悉傀儡山之在生番中。宗宝当日若据兹山,先生不得向导,安能夜往界外围捕?不稍区别,无以传信将来,故为之疏证如右。

先生名垣,江西龙南人,乾隆戊辰进士,官终彰德通守。当时人颂通明之圣,至今犹思慕不谖云。

书三生琐谈后

自古守易于战,大都有险可恃、有城可凭,斯不患人无固志。若台湾昔日之诸罗县,所谓城者,仅植竹以为藩蔽,无陴可登;御寇必须出城,非能战必不能守,非能出奇制胜、以少击众,更不能旷日持久。故吾读卦峰陈君良翼三生琐谈之叙守诸罗始末,自春至冬,大小六十余战,而叹其成立卓卓,异于寻常守城方略也!

君知诸罗县得民心,已选升云南之嵩明州,受代未行,值林爽文为乱,破县戕官,君几被害,卒受义民推戴,会柴镇军大纪复诸罗而守之,因再知县事。大纪果有韬略,便能挫贼锋于彰化,孙太守景燧不至于死;其翻然奋志保全危城者,得君之运筹居多。

林逆听黠贼陈梅计,必得诸罗,乃能据有全台;故不惜尽锐攻击。君念县失则府不可守,故竞出死力以遮蔽郡城。方事之殷,急需炮械,君忆盐水港曾有涌出大炮二十尊,舁其最重自三千斤至千斤者来县,燃以击贼,立成虀粉。迨贼日增而兵勇日减,又于各营盘外深沟高垒,力战退贼。允合兵家先为不可胜以待可胜之善策。

所惜追贼火烧庄得胜之后,君知大里■〈示戈〉贼巢空虚,密启驻郡常制府青,并请大纪约驻鹿仔港之任提军承恩、普镇军吉保,南北合兵,批吭捣虚,卒无应者,实为一失机会!嗣又思贼党屯集大埔林,请约驻彰化之军分两路遏其后,而诸罗兵勇攻其前,必能擒渠散党;乃普吉保虽奉制府檄,仍迁延不至,实为再失机会!迨林逆闻风遁逃,普吉保始来会大纪于涂库,附近庄民冀其合剿,争持牛酒犒军;不意两镇相见即争,忿然作色,各撤兵回,民众痛哭而逃,各庄皆被贼毁,城中义民无不解体。大纪因撤笨港卒伍来县,致府、县音问隔绝,粮尽食■〈米凡〉(闽人名去油存质之落花生曰■〈米凡〉)。若君言皆见听,何至于是。呜呼!自有肺肠,俾民卒狂;观于此而不太息痛恨者非人情也!

诸罗沐圣慈锡名嘉义,诸义民多得显仕。推致乱之由,大纪功不蔽罪;又以矜伐见忌,虽荷当宁褒嘉,卒未贷其一死。但恨有罪浮于大纪者,仍保首领以没耳!

译生番嗜好杀戮,居民把他们看作异类。只有汉奸用货物诱引,才能同他们往来;有的还娶番女为妻,生下的孩子称为“土生仔”。他们往往挑起百姓与生番的争端,又依仗生番来害百姓,百姓对此十分痛苦。记载说宗宝生长在番地,娶番妇生了四个儿子;他大概本来就是生番出身,又做了番人的赘婿,实在是土生仔中最狡猾的一个。先生任凤山县知县时,洁身自持,体恤隐情,恩惠和信用遍及民番。宗宝当时正凭险聚集匪徒,肆意妄为,无所顾忌;冷冷实际上是二十七社的首领,因与宗宝有姻亲关系而包庇他。先生忽然侦知宗宝的所在,乘夜奔驰前往包围捕捉,宗宝逃脱了,捕获他的党羽三十多人。宗宝害怕了,请冷冷代为拜见先生,表示悔罪。先生答应他自首,免除死罪。宗宝果然率领妻子儿女捆绑自己投案。幸而得到从轻发落,被发配到仙游的枫亭驿服徒刑。等到先生任期届满,交代事务后渡海回内地,宗宝却逃回去,党羽黄教又起兵作乱,他辜负恩德实在太过分了!黄教逃走时,监察官已经把这件事列入弹劾奏章,郡守、县令没有不惴惴不安的。黄教已经深入生番地区不再出来,宗宝还在各处出没,行踪无常;附近山中的闽、粤匪徒又相互勾结,继续为害。大府担心他们重新壮大,便发檄文命水师李游击长明、绿营戴副将廷栋到台湾剿捕。巡抚知道先生一向深得民心,立即命他渡海东来,随机行事。此前先生任满凤山县,百姓依依不舍地为他送行,几乎拥塞道路,不能前进;听说他重新到来,全都高兴地说:“贼人不足以平定了!您的恩德已经遍及我们的百姓,如今又为体恤百姓、除掉祸害而来到台湾,我们相距千里,难道能不筹集粮食来供给您早晚的需要吗?”于是柴薪、米、鱼肉、蔬菜水果等馈赠接连送到庭院。凡是有所差遣,大家争着尽力办理。宗宝听说后哭道:“我活不成了!先生若不是没有早早离开,我的罪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现在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先生向有关官员请示,招募生番来使用。冷冷听到招募令,立即率领邻近各社的土目、番丁前来拜见。先生用酒食犒劳他们,宣示朝廷怀柔远方的恩德和用意,说即使在界外,也应归心朝廷。冷冷叩头听命,当天便发令捕贼,先把宗宝的外甥柯求捆来献上。宗宝则逃进毛丝丝社。冷冷大怒,督率番丁四面急迫围讨。戴、李两位将领,一个堵住外面,一个进攻里面。先生率领佳左庄的乡兵随后赶到。宗宝困窘不堪,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谭公!”于是自刎而死。事情上报后,大府以平定贼乱为由撤兵入奏,台郡得以没有后患。黄教虽然是首领,实际上只是劫掠牛只的贼人;有狡猾的宗宝辅佐,就如同老虎长了翅膀。宗宝一死,黄教和石桑虽然逃脱法网,料想也没有能力再作乱;不妨把他们斗争中战死军中的说法存疑,以便息事。假如不是先生东来,哪里能够在片刻之间摧枯拉朽般平定他们?由此更加知道,善政深得民心,而廉洁官吏果然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关于先生的事迹,有人绘制图册来表彰他的功劳,当时同僚们争相在后面题写跋文诗文。传安早年随先父在京城任职,得以见到先生,承蒙先生拿出图册给他看;那时年纪还小,没有来得及抄录其中的诗文。后来在福建任官,得以结交先生的次子、福鼎县令抡,又没有来得及询问事情的全部原委,心中惆怅,仿佛有所亏欠。如今读到谢君这篇记,才释然了。记中把二十七社误作一十八社,又没有弄清傀儡山在生番地区之中。宗宝当日如果据守这座山,先生没有向导,怎么能够在夜间前往界外包围捕捉他?如果不稍加辨别,就无法把真实情况传给后人,所以作此疏证如下。先生名垣,是江西龙南人,乾隆戊辰进士,官职最终做到彰德通守。当时人称颂他为通明之圣,直到今天还在思念他而不忘。写在《三生琐谈》之后。自古以来,守城比作战容易,大多是因为有险要可以凭借、有城池可以依靠,这样就不担心人没有坚守的意志。像台湾过去的诸罗县,所谓城池,只是栽种竹子作为藩篱遮蔽,连可以登临的城墙都没有;抵御寇盗必须出城,因此不能作战就一定不能防守,不能出奇制胜、以少击多,就更不能长久坚持。所以我读卦峰陈君《良翼三生琐谈》中叙述守卫诸罗始末的文章,从春天到冬天,大大小小打了六十多仗,不禁感叹他所建立的功业卓异突出,与寻常守城方略不同!陈君知道诸罗县得到民心,已经被选拔升任云南嵩明州,接任者尚未到任,正赶上林爽文作乱,攻破县城、杀害官员,陈君几乎被害,最终受到义民拥戴。恰逢柴镇军大纪收复诸罗并驻守,于是陈君再次主持县政。大纪果然有韬略,如果能够在彰化挫败贼军锋芒,孙太守景燧就不至于死去;他后来突然振作志气、保全危城,主要得益于陈君的筹划。林逆听从狡贼陈梅的计策,认为一定要夺取诸罗,才能占有全台湾,所以不惜集中全部精锐进攻。陈君想到县城一旦失守,府城就无法防守,因此竭尽全力出战来遮护郡城。当战事正紧急时,急需炮械,陈君想起盐水港曾经涌出大炮二十尊,便把其中最重的、从三千斤到一千斤的炮运到县城,点火发射攻打贼军,贼军立即被打得粉碎。等到贼军日益增多而兵勇日益减少,他又在各营盘外挖深沟、筑高垒,奋力作战击退贼军。这确实符合兵家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再等待战胜敌人的策略。可惜在追贼烧庄取胜之后,陈君知道大里■〈示戈〉的贼巢空虚,秘密禀告驻郡常制府青,并请大纪约同驻守鹿仔港的任提军承恩、普镇军吉保,南北合兵,攻击敌人的要害和空虚之处,最终却没有一个人响应,实在是错失了一次机会!后来又想到贼党屯集在大埔林,请求驻守彰化的军队分两路截断其后方,而由诸罗的兵勇从正面进攻,一定能够擒获首领、驱散党羽;可是普吉保虽然奉制府的檄令,仍然拖延不来,实在是第二次错失机会!等到林逆听到风声逃走,普吉保才到涂库与大纪会合。附近庄民希望他们合力剿贼,争着拿牛和酒犒劳军队;没想到两镇将领一见面就争执,愤怒变色,各自撤兵回去,百姓痛哭逃散,各庄都被贼军毁坏,城中的义民无不离心。大纪因此撤调笨港的士卒到县城,导致府、县之间音信隔绝,粮食吃尽,只剩下食■〈米凡〉(福建人把去油后留下的花生称为■〈米凡〉)。如果陈君的话都被听从,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唉!各人自有肺腑之心,却使百姓终于陷入疯狂;看到这种情形而不长叹痛恨的,就不是人之常情了!诸罗承蒙圣上的慈爱,赐名为嘉义,许多义民因此得到显贵的仕途。推究这场动乱的原因,大纪的功劳不能掩盖他的罪过;又因为他自负夸耀而受到忌恨,虽然承受皇帝的褒奖,最终也没有免去一死。只是可恨的是,有些罪过超过大纪的人,仍然保全首领而死去罢了!

君濒于死而得生者三。守城之危,其最着也。先是被贼缚去,将杀,赖民众号救好官而免。最后以纵释无辜虚报寘辟罪应死,蒙恩宽免,感激着三生琐谈。君始终为大纪所累,罢官后入都祝厘,邀复旧阶,终老牖下,较大纪之不死于贼而死于法者,所得孰多?况今日读其书犹勃勃有生气耶!君为湖北蕲州人,乾隆癸未进士,与余先后同出大兴翁覃溪先生之门。余来台后君三十余年,旷世相感,爰撮当时办贼之臧否书于卷末。

书彰化县忠烈祠碑记后

祠在彰化城内,前知县事、今升淡水厅同知吴君性诚捐建,以祀乾隆五十一年以后死难自文武官员、幕客、兵勇以逮妇女、仆隶者也。昔金川木果木之变,成都当道立祠,以祠死事之文臣二十有六人,名曰慰忠,青浦王侍郎昶为之记;今吴君搜釆之广,贵、贱、男、女俱无遗,实以忠而兼烈矣。

考林爽文起事于彰化,扰及全台,踰年始平,官民死者彰化居多。陈周全之逆,惟彰化一县受害。若蔡牵由台湾登岸,未来北路,彰化死者有兵无官。吴君自撰碑记云:死林逆之难若而人,死陈、蔡二逆之难若而人。核其栗主姓名,惟曾游戎、汤千总死于海寇;海寇未知何人,难遽指为蔡逆也。吴君又于每人栗主下各系以四言赞语,有详有略,婉而多风;但以爵为序,无由确知其岁月、事实,未若慰忠祠碑阴之载诸人籍贯、履历,较若列眉矣。

呜呼!台湾孤县海外,官斯土者不以为履险,而以为履厚,泄泄然肆于民上,迨至变起仓卒,谓一死可以塞责;而恤典不及、招忠不祀,虽以刘郡丞亨基之女及朱大令澜之媳与女殉节甚烈,而不能盖伊翁之愆,不徒然血膏原草耶?吴君悯焉,爰独力经营而成此祠,俾灵魂得以妥侑,允合从政有所之义。顾汇祀止及一县,惟知府事孙君景燧以致命于彰化入焉;此外不遇吴君之阐扬而泯没者何限,不重可哀耶!其知彰化县之俞君峻视事未久,去疾过严,激而速反,若使反迟,则祸更烈;当日业经请恤,至今父老叹其有功无罪。闻未蒙请恤之中,尚有如俞君之勤事以死,而为众所称道者。然则当事虽区别功过以闻,究不能无失善;所望后来纂修志乘博访而备言之,俾考古者有所惩劝,亦大慰忠魂于九原也夫。

劝捐置五妃墓守祠义田疏引

明肄宁靖王逊荒海外,值王师平台,从容就义。其妃五人,如志书所载,袁、王二氏及秀姑、梅姐、荷姐者皆从死如归;拟之古烈士,何异齐二子之从田横、秦三良之从穆公也!妃墓在城南魁斗山;有司多士莫不矜其节烈。丰碑树于乾隆十一年范、六两使者。其墓旁有祠,并寘守祠墓一人,由来旧矣。顾经费无出,每春秋之荐繁、守冢之需饩,仍取给于檀施,非所以垂永久。屡议置义田,未果也。

夫节烈无论男女,皆有浩然常存之气,故睹焄蒿凄怆而油然生哀与敬者,人有同情。幸义举已有开必先,可无以善其后耶?计守祠墓斋粮一人之食无几,而墓有培补及清明麦饭、祠有黝垩及俎豆馨香,过啬亦非所宜,大约非得田四、五十亩不可。但愿好义者推迎神、报赛、供佛、饭僧之有余以赞斯举,则咄嗟立办矣。

考宁靖王葬于凤山竹沪庄,尚在魁斗山南三十里,其地虽禁樵釆,然无置守冢之例。表从死之妃,即所以表王也。曩权台防司马周君琢堂、现主崇文书院讲席,抚今忆昔,慨捐番镪十圆以为倡率。余愧焉,为倍其数捐助,并以疏引告郡城慕义者。

道光九年己丑七月朔,知台湾府事浮梁邓传安白。

游水里社记

游之适无过山水,而水中有山尤佳。小洲小渚、一邱一壑,诚不若孤山孤屿、若金若焦耸峙于江湖中者之得大观,顾涛惊浪涌,涉险而游,游者弗畅;往往叹羡澄潭邃谷之为胜境焉。

东征集所谓水沙连者,山在水中者也。其水不知何来,潴而为潭,长几十里,阔三之一。水分丹、碧二色,故名日月潭。珠山矻立潭中,高一里许,围五之。蓝鹿洲喜得一游,比诸武陵人误入桃花源。余慕之十余年矣;幸因改官东渡,又有事可假而行,诚哉与兹山水有缘也!

于是反自埔里社,停舆而宿,刺舟而游。舟名蟒甲(或曰甲舵),长而狭,盖刳独木所为,有桨无篙,荡漾缓行。水分两色处,如有界限;清深见沙,游鳞往来倏忽。时已初冬,四山青葱如夏。满潭皆菱芡,浮水白莲如内地之六月菊。自北而南,舣舟山后。摄衣披草而登,不数十步,见美人蕉一亩,又见万年菊一亩,红黄相映,俱是蔓生。木果亦天成,石榴已残、林檎尚可食。风清云澹、鸟语花香,怡愕忘疲,惜荒芜中无处可列坐而休耳。

译陈君三次濒临死亡而获得生还。守城时的危急,是其中最显著的一次。此前他曾被贼军捆走,将要被杀,幸亏百姓呼喊“救救好官”,才得以获免。最后,他因释放无辜而虚报,将应处死刑的罪名加以隐瞒,按罪本应判死,蒙受皇恩宽免,因此感激地写成《三生琐谈》。陈君始终受到大纪的牵累,罢官后进京祈福,得到恢复原有官阶的机会,最终老死在窗下;与大纪没有死在贼军手中却死于法律相比,谁得到的更多?何况今天读他的文章,仍然能够感到勃勃的生气呢!陈君是湖北蕲州人,乾隆癸未进士,与我先后同出大兴翁覃溪先生门下。我来到台湾比陈君晚三十多年,隔世相互感应,于是把当时办理贼乱的得失写在卷末。写在《彰化县忠烈祠碑记》之后。祠堂在彰化城内,由前任知县、现升任淡水厅同知的吴君性诚捐资修建,用来祭祀乾隆五十一年以后死难的人,包括文武官员、幕客、兵勇以及妇女、仆役。过去金川木果木发生变乱时,成都的当权者建立祠堂,祭祀死于国事的文臣二十六人,名为“慰忠”,青浦王侍郎昶为此作记;如今吴君搜罗得如此广泛,贵贱男女一个也没有遗漏,确实是把忠与烈兼备地加以表彰了。考察林爽文在彰化起事,祸乱波及全台湾,过了一年多才平定,官民死者以彰化最多。陈周全叛乱时,只有彰化一县受害。至于蔡牵从台湾登岸,尚未到北路,彰化死者只有士兵而没有官员。吴君亲自撰写的碑记说:死于林逆之难的是某些人,死于陈、蔡两逆之难的是某些人。核对栗主上的姓名,只有曾游戎、汤千总死于海盗;所谓海盗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能贸然指为蔡逆。吴君又在每个人的栗主下面分别附上四言赞语,有的详细,有的简略,含蓄而富有文采;只是按爵位排列,无法确切知道他们的年代和事迹,不如“慰忠祠”碑阴所载各人的籍贯、履历,清楚得像列在眼前一样。唉!台湾只是海外的孤岛,做这里的官员,不把任职看作身临险境,反而把它看作身处安稳之地,懒散放纵地骑在百姓头上;等到变乱突然发生,便认为一死就可以塞责。然而抚恤的典礼没有涉及他们,招魂忠祭也没有举行,即使刘郡丞亨基的女儿以及朱大令澜的儿媳和女儿殉节极其壮烈,也不能遮盖他们父辈的过错,难道不是白白让鲜血浇灌原野草木吗?吴君对此感到悲悯,于是独力经营建成这座祠堂,使死者的灵魂得到安置和祭祀,确实符合从政者应有所作为的道理。只是合祀的范围仅涉及一县,只有知府事孙君景燧因为在彰化殉命而列入其中;此外没有遇到吴君发掘表彰而湮没无闻的人还不知有多少,难道不更加可悲吗?当时任彰化县知县的俞君峻,任职不久,除患过于严厉,因而激变促成反叛;假如反叛发生得更迟,祸害就会更加惨烈。当日已经为他请求抚恤,直到今天父老还感叹他有功而无罪。听说在没有得到请求抚恤的人中,还有像俞君一样勤于职事而死、受到众人称道的人。这样看来,有关官员即使区别功过上报,终究不能没有遗漏善人的地方。希望后来的修志者广泛访求,详细记载这些事,使考察古事的人有所惩戒和劝勉,也大大安慰忠魂于九泉之下。劝捐置五妃墓守祠义田疏引。明代肄宁靖王朱术桂逃避战乱到海外,正逢王师平定台湾,他从容赴死。他的五位妃子,如志书所记,袁氏、王氏以及秀姑、梅姐、荷姐,都把随王赴死看得如同归家;拿她们与古代烈士相比,和齐国二子跟随田横、秦国三良跟随穆公有什么不同呢?妃子们的墓在城南魁斗山;官府和士人没有不赞叹她们的节烈。乾隆十一年,范、六两位使者为她们树立丰碑。墓旁有祠堂,并且设置一人守护祠墓,这个做法由来已久。只是经费没有来源,每年春秋祭祀所需的供品、守墓人的粮食,仍然取给于施主捐献,并不是使它长久维持的办法。多次商议置办义田,却一直没有成功。节烈之人无论男女,都有浩然长存的正气,所以看见祭祀留下的烟气和荒凉凄怆的景象,自然而然产生哀伤和敬意,这是人们共同的感情。幸而义举已经有了开端,难道不能把后续事情办好吗?计算守祠墓斋粮,一人一年的食物用不了多少;但墓地需要培土修补以及清明节的麦饭,祠堂需要粉刷以及祭祀用的俎豆和香火,如果过分节省也不合适,大约非有田四五十亩不可。只希望好义之人把迎神、报赛、供佛、饭僧等事中有余的钱拿出来帮助这项义举,那么很快就能办成了。考察宁靖王葬在凤山竹沪庄,距离魁斗山以南还有三十里;那里虽然禁止砍柴采集,却没有设置守墓人的惯例。表彰跟随宁靖王殉死的妃子,也就是表彰宁靖王。过去任台湾防司马、号琢堂、现任崇文书院讲席的周君,抚今追昔,慨然捐出番镪十圆作为倡导。我感到惭愧,便加倍捐助,并把这篇疏引告诉郡城中仰慕义举的人。道光九年己丑七月初一日,台湾府知府浮梁邓传安谨白。《游水里社记》。游览的适意之处没有超过山水,而水中有山尤其美妙。小洲小渚、一丘一壑,确实不如孤山孤屿,像金山、焦山那样高耸在江湖之中,能够形成壮观的景象;但涛声惊人、巨浪翻涌,冒险涉水游览,游人便不能畅快,往往会感叹羡慕清澄的潭水和幽深的山谷才是胜境。《东征集》所说的水沙连,就是山在水中的地方。那里的水不知道从哪里来,积聚成潭,长几十里,宽约为长的三分之一。水分为丹、碧两种颜色,所以名为日月潭。珠山孤立在潭中,高一里多,周长为高度的五倍。蓝鹿洲很高兴能够游览一次,把它比作武陵人误入桃花源。我仰慕这里十多年了;幸亏因为改任官职渡海东来,又有事情可以借机前往,真是同这山水有缘啊!于是从埔里社返回,停下轿子住宿,划船游览。船名叫蟒甲(有人说叫甲舵),船身长而狭窄,大概是剖开独木制成的,有桨没有篙,缓缓荡漾前行。水分为两种颜色的地方,仿佛有界限;水清而深,可以看见沙子,游鱼往来,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当时已经是初冬,四面山色仍然青葱,像夏天一样。整个潭里都是菱角和芡实,浮在水面的白莲花,像内地六月盛开的菊花。从北向南,把船停泊在山后。提起衣服拨开草登山,走不到几十步,便看见一亩美人蕉,又看见一亩万年菊,红黄相互映衬,都是蔓生植物。树上的果实也是天然长成的,石榴已经残败,林檎还可以食用。清风吹拂,云色淡远,鸟语花香,令人怡然惊喜而忘记疲劳;可惜荒芜之中没有地方可以排列坐下休息。

鹿洲所云:番黎绕屿为屋以居、架竹木水上藉草承土为浮田以耕者,府志亦载之,今皆不见;但见庋木水中,傍屿结寮为仓,以方箱贮稻而已。其实番黎不解菑畬,既视膏腴如硗确,又安用此浮田为哉?山麓望潭,不知原委;望远山,不知脉络。欲蹑山顶以得寥廓之观,而草深树密,无路可寻,怅怅而反;仍令刺舟绕屿缓行,以惬幽意。

从舟中望傍屿之寮,悬髑髅累累;据称馘自北港之野番。考乾隆五十二年,水里社番毛天福以助讨林爽文受赏;府志载雍正四年,水沙连社番骨宗作乱残民,巡道吴昌祚讨擒之,搜出头颅八十余颗;盖后先之顺逆不同矣。彼累累者,番耶?民耶?游者果无戒心,奚庸护卫之挟弓矢耶?

呜呼!台湾乃海中一屿耳,屿之中有斯潭,潭之中又有斯屿,十里如画,四时皆春,置身其闲,幻耶?仙耶?真耶?凡耶?溯鹿洲来游时,于今近百年矣。傥向之凭恃险阻渐次刬削消磨,俾游屐于于而来,欢欣眷恋而不能去,更因造物设施之巧而增以人工,凡山之峙、水之长,皆有崇台、延阁、层梯、曲榭及嘉木、异石、芙蕖、菡萏之点缀,彼江左、浙西诸湖山能独擅其美耶?山水有灵,必不终弃于界外。吾姑记之,以俟后之游者。

台湾府公建同善堂记

善所以养人也。人苟好善,则慕之者不远千里,非重险所能闲。台湾虽在海外,实隶福建行省。当归皇化之初,赖一、二良有司导民以善,故地日辟、民日聚,遂蕃庶以至于今。

府城同善堂者,海内游客之所税舍,而久于其地之寓贤经营缔构以供行李者也。其初因旅殡之无归,置义冢于郊外而瘗之;鸠费有余,爰推泽枯之仁,成柔远之义,创建会馆一所。自前堂、后室以及东、西两序,但求廓乎有容、朴而可久,俾初至者得所止息,留滞者得免栖皇。并妥天后神主于上,为人所凭依,而以同善名其堂焉。

道光四年,岁在甲申,余以鹿仔港同知暂权府篆,甫闻斯堂经始;阅二年,复以权篆再莅府城,则落成已浃岁矣。倡议为阳湖汪味羹、徐雪蕉、山阴程秋帆,襄事者嘉善朱润川、海盐高东岩、钱塘吴桐并阳湖庄蕚堂;而味羹、秋帆两君始终其事,尤不辞劳瘁。计费白金二千有奇。功既竣,仍议定经久章程,凡养生、送死、赒穷、恤匮所需,或取诸租息、或按年捐输,井井有条。自闽、粤两籍而外,凡四海九州岛,弹冠挟策、洋洋于于而来者,无不在联络之中;洵哉大同而不系于私也!

考同人之彖传既曰「通天下之志矣」,大象又曰「君子以类族辨物」,说者谓所以审异而志同也。傥所同弗辨善与不善,斯有乖于君子之道而不可贞。即如台郡熙攘往来,其类不亿。占籍之民,闽、粤各自为类,而闽之中又分漳、泉,粤之中又分潮、嘉,但以乡里为异同,而善与恶揉而杂焉,海外遂纷纷多事矣。诚能闻同善之风而勃然兴起,何难偏党渐化、徙善远罪而不自知。即测水占风以来同,亦无不羡乐郊乐土,履险若夷,其善气之洋溢曷有既耶!

抑又闻唐元和孔尚书节度岭南,贫士之落南不能归者,与流徙之冑百余族,用其才良而廪其无告,如昌黎南海神庙碑所称;则斯堂义举,有司当独任其事,而顾诿之寓贤,似非无忘宾旅之谊。所期过斯堂而顾名思义,勉济人之善政,不苟同以为斯世善,庶无恶于民、无愧于神,即后来者皆因斯堂以触目警心可也。

汪君名和鼎、徐君名晋谐、程君名裕、朱君名浩、高君名融、吴君名同、庄君名廷梅,宜备书。

重修螺青书院碑记

彰化县南五十里,东、西螺两保合建螺青书院,以祀文昌帝君。昉于嘉庆八年癸亥。庙貌既焕,人文蔚起。已而毁于兵、圯于水。至嘉庆二十二年丁丑,众绅士乃醵千余金修复。越五年而余来为鹿港同知,杨茂才赞元乞文以记其事。

余谓非士子肄业之所而称书院,得毋以文昌列在祀典、专司禄籍、为读书人发祥所自乎?今州县学宫,即古之乡学;城乡或各建书院,即古术序党庠之遗意。周礼:党正有春秋祭禜之仪;祭法:幽禜,祭星也。文昌在天为司中、司命之六星。自古德行道艺之书,必以孝弟为首;后世于文昌之神,或求其人以实之,又权舆于雅诗之张仲孝友。然则书院之崇奉文昌宜也。

方今天下入仕,以读书得科第为正途。乡会试糊名易书,衡文者从暗中摸索,以示至公;即使因文见道,仅能考其道艺,无由知其德行,此所以名实不相应,而竞乞灵于冥漠也。苟念赫然在上之神,凭依在德,信而有征,则岁时之荐馨,曷若夙夜之励志;庠序之敬业,曷若门内之修行。上以实求,下以实应,人所仰服,即神所默佑,士习自不懈而及于古。孰谓螺青人物之自奋于山川和会者,徒博春夏弦诵三载宾兴之名也哉?

译鹿洲所说的番黎绕着岛屿建屋居住、架设竹木在水面上,铺草垫土作为浮田耕种,府志也有记载,如今全都看不见了;只看见在水中架设木架,靠着岛屿搭小屋作仓库,用方箱储存稻谷罢了。其实番黎不懂得开垦旱地和水田,既然把肥沃的土地看成贫瘠之地,又哪里会使用这种浮田呢?从山脚望潭水,看不出它的源头和末端;望远山,也看不出山脉的脉络。想登上山顶获得开阔的景观,但草深树密,没有道路可寻,只好惆怅地返回;仍然让人划船绕岛缓慢行驶,以满足幽静的情趣。从船中望向岛旁的小屋,只见悬挂着累累的头骨;据说是从北港的野番那里割取来的首级。考察乾隆五十二年,水里社番毛天福因为协助讨伐林爽文而受到奖赏;府志记载,雍正四年,水沙连社番骨宗作乱残害百姓,巡道吴昌祚讨伐并擒获他,搜出头颅八十多颗;可见前后顺逆各不相同。那些累累悬挂的头骨,是番人的,还是百姓的?游览者如果果真没有戒心,哪里还需要带着弓箭护卫呢?唉!台湾不过是海中的一座岛,岛中有这样一个潭,潭中又有这样一座岛,十里景色如画,四时都像春天。置身其中,究竟是幻境,是仙境,是真的,还是凡间?距离鹿洲前来游览,至今将近一百年了。假如从前凭借险阻的地方逐渐被削平消磨,使游人络绎而来,欢欣眷恋而舍不得离去;再因造物主布置的巧妙而增加人工营造,无论山的高耸、水的绵长,都修建崇台、延阁、层梯、曲榭,并用佳木、异石、芙蕖、菡萏加以点缀,那么江左、浙西的各处湖山难道还能独自占有美景吗?山水有灵,一定不会永远被遗弃在界外。我姑且把它记下来,等待后来的游览者。《台湾府公建同善堂记》。善举是用来养育人的。人如果喜好行善,那么仰慕善行的人即使相隔千里也会前来,不是重重险阻所能阻挡的。台湾虽然处在海外,实际上隶属于福建行省。归入皇帝教化之初,依靠一两位贤能的官员引导百姓行善,所以土地一天天开辟,百姓一天天聚集,终于繁盛众多,发展到今天。府城的同善堂,是供海内游客寄宿的地方,也是长期住在这里的寓贤筹划建造、为旅客提供行李存放之处。起初因为旅客死后无人收葬,便在郊外设置义冢安葬他们;募集费用有余,于是推广救济困苦者的仁心,成就怀柔远方的义举,建立了一所会馆。从前堂、后室到东、西两厢,只求宽敞而能容纳人,朴素而可以长久,使初来的人有地方休息,滞留的人免于仓皇无所依归。又把天后神主安置在堂上,作为人们凭依祈求之所,于是把这座堂命名为“同善堂”。道光四年,岁次甲申,我以鹿仔港同知暂时代理府事,刚听说这座堂开始兴建;过了两年,我又以代理府事的身份来到府城时,它落成已经满一年了。倡议者是阳湖汪味羹、徐雪蕉、山阴程秋帆,协助办理的是嘉善朱润川、海盐高东岩、钱塘吴桐以及阳湖庄蕚堂;其中味羹、秋帆两位君子自始至终办理此事,尤其不辞劳苦。计算费用,白银二千多两。工程完毕后,又商议制定长久施行的章程,凡是养生、送死、救济穷困、体恤贫乏所需,有的取自租金利息,有的按年捐输,安排得井井有条。除闽、粤两籍之外,凡是四海九州,整顿衣冠、携带书册,兴致洋洋而来的人,无不在联络范围之内;确实是大同之道,而不受私人关系限制啊!《同人》的彖传已经说“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大象又说“君子因此分类族类、辨别事物”,解释者说,这是为了审察差异而使志向相同。假如对于共同之处不辨别善与不善,就会违背君子之道,不能守正。就像台湾郡城熙熙攘攘、往来的人,各种类别多得数不清。入籍的百姓,闽人、粤人各自聚为一类,闽人中又分漳州、泉州,粤人中又分潮州、嘉应;只把乡里作为异同的标准,却把善恶混杂在一起,于是海外便纷纷多事了。如果确实能够听到同善堂的善行风气而奋然兴起,哪里难以使偏私朋党逐渐改变,使人迁就善行、远离罪恶而自己还不知道呢?即使从测水占风以来,大家的愿望相同,也无不羡慕安乐的郊野和乐土,把险地走得如同平地;这种善良之气充满四方,哪里会有穷尽呢!又听说唐代元和年间,孔尚书任岭南节度使时,对那些贫穷士人南下而不能回去的人,以及被流放迁徙的一百多个族姓,任用其中有才能品行的人,供给那些无所依靠的人,正如韩愈《南海神庙碑》所说。那么同善堂的义举,有关官员本应独自承担这项事业,却反而推给寓居当地的贤人,似乎是不应忘记宾客旅人的情谊。我希望人们经过这座堂,看到它的名称便想到它的意义,努力帮助救济人的善政,不要随便附和世俗而把这样的行为当作天下的善事;这样或许可以不对不起百姓、不愧对神明,也使后来的来访者都能因这座堂触目而警醒内心。汪君名和鼎,徐君名晋谐,程君名裕,朱君名浩,高君名融,吴君名同,庄君名廷梅,都应该详细写明。《重修螺青书院碑记》。彰化县以南五十里,东螺、西螺两保共同建造螺青书院,用来祭祀文昌帝君。书院始建于嘉庆八年癸亥。庙宇面貌焕然一新,文教人才也蓬勃兴起。后来毁于兵乱,又因水灾坍塌。到嘉庆二十二年丁丑,众绅士才捐集一千多两银子加以修复。过了五年,我来到这里任鹿港同知,杨茂才赞元请求我写文章记述这件事。我说,如果不是士子读书学习的地方却称为书院,难道不是因为文昌列入祭祀典礼,专门掌管禄籍,是读书人获得发达起点的神吗?如今州县的学宫,就是古代的乡学;城乡有的各自建立书院,也是古代术、序、党、庠遗留下来的意思。《周礼》说,党正有春秋祭禜的仪式;《祭法》说,幽禜就是祭祀星辰。文昌在天上是司中、司命等六颗星。自古以来关于德行、道艺的书籍,必定把孝悌放在首位;后世对于文昌之神,有的又寻找具体人物来充实其形象,并且追溯到《雅诗》中所说的孝友之臣张仲。这样看来,书院崇奉文昌是合宜的。如今天下人出仕,把读书取得科举功名看作正途。乡试、会试糊去姓名、改换试卷,衡量文章的人从暗中摸索,以表示最公正;即使能够从文章看出道理,也只能考察他的道艺,没有办法知道他的德行。这就是名声与实际不能相称,大家争着向冥冥中的神灵祈求的原因。如果想到头顶上光明显赫的神明,所凭依的是德行,确实如此并且有验证,那么一年四时供献的馨香,哪里比得上早晚勤勉励志;学校中敬重学业,哪里比得上在家中修养品行。上面以实际来求取,下面以实际来回应;人们所仰慕佩服的,也就是神明默默保佑的,士人的风气自然不会懈怠,并且能够追上古人。谁说螺青地方的人物在山川秀美之地奋发自强,只是为了博取春夏弦歌诵读三年、获得宾兴之名呢?

莅斯举者,举人杨启元、其弟廪膳生杨调元、附学生杨赞元、候选训导胡克修、罗桂芳、附学生周大观等;宜并书。

重修海东书院碑记

教之兴,固赖官师,而乡党慕义之士亦与有力焉。

海东书院在台湾府学之西。昉于康熙五十九年;旋为考棚。至乾隆五年,巡台御史兼督学太原杨公二酉复建为书院,时有贡生施士安捐田千亩为膏火资;嗣后屡有增修。凡分巡海外能尽厥职者,无不以课士为急。余于道光四年奉命来台,每至书院,必诏肄业诸生曰:「闽省自唐以后,始有闻人;然理学之盛,莫过于闽。台郡被声教百余年,人文不让内地;诸生挟四书、五经以专心于举业,自谓能学圣人之学矣,抑思学其学者必志其志,岂徒以文辞乎!溯闽学之上继濂、洛,皆由先立乎诚而戒欺以求慊;若徒冀科目重人,乡会得隽如额,遂为不失令名,恐先有愧于乡先儒而去圣人之道日以远,非使者所望于诸生也」!于是士皆知奋。越三年,书院又需修葺。职监黄捷芳偕弟文学廷材捐千余金慨任其事,阅两月而落成;讲堂、斋舍焕然一新,拓于旧者三之一焉。两黄君能趾施明经之美于奕祀后,不亦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考国初太仓王仲至着苏学景贤录,而陆桴亭先生为之序。陆先生固儒学宗主也,所称必信而有征。王仲至既为江夏刘广文修葺学宫,又因姑苏郡学志告成而别辑景贤录;余未得见其书,惟因陆序以知书之大略。陆先生谓学为圣人,弟子员之责也;窃喜与余勖士之言相合。景贤录所载,皆苏郡过化之贤者,希贤即所以希圣也。

海外督学有功于书院者,杨侍御而外,则有觉罗公四明、奇公宠格、张公志绪、糜公奇瑜。未建书院以前,嘉惠士林则有陈清端公及夏醴谷、林荔山、蒋集公诸先生,载在郡县志,彰彰可考。其以寓贤设教为海外开风气,郡志但载沈公光文,而不载徐公孚远;此外缺略者尚多,是宜如景贤录之详加编纂以为多士效法者也。

台郡百发具举,惟郡志不修近六十年,增修勿宜辽缓。又书院曾为考棚,自书院复而考棚改建于道署厅事右偏,府县试士,则各于其署;绅士屡议别建而未果。黄君汲汲慕义,既趾施君之美,愿更趾王仲至之美,倡率众绅以成此两善举,庶海外风气益烝烝日上矣;跂予望之!

时道光七年,岁在丁亥,仲春之月,督学台澎观察使者阙里孔昭虔记。

黄君昆季修书院落成,乞余一言为记;时值境内不靖,驰驱南北,不暇握管。鹿港司马邓君菽原,古文家也;时权郡篆,朝夕过从,因援韩安国赋几故事,属代撰勒石。余素不敢攘人之善,兼欲各存其真,爰附缀数语于后。昭虔又识。

新建鹿仔港文开书院记

道光四年,传安为鹿仔港同知已二年矣;勤于课士,士皆思奋。因文昌宫之左隙地甚宽,请建书院其上;传安给疏引劝谕。以海外文教肇自寓贤鄞县沈斯庵太仆光文字文开者,爰借其字定书院名,以志有开必先焉。工费既巨,鸠庀不时。又明年,风鹤有惊,军书旁午,传安奉檄权郡篆;浃岁乃及瓜期,士民喜其重来,益亟亟于是役。未几而书院告成,轮奂俱美,讲堂、斋舍廓乎有容;规制浑坚,信可经久。传安阅视甚欢,将筮期鼓箧而先为文以记。

考戴记,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凡释奠者必有合也,有国故则否。说者谓先圣是作者、先师是述者。郑注曰,国无先圣、先师,则释奠当与邻国合,若周有周公、鲁有孔子,则不必合。今学宫奉孔子为先圣,从祀者皆先师。书院多祀先师,而不敢祀先圣。闽中大儒以朱子为最,故书院无不崇奉,海外亦然。若如郑注,则惟建阳之祀朱子,可称国故,余皆所谓合也。台湾至本朝康熙二十二年始入版图,前此犹是荒服;岂有国故,不得不仰重于寓贤。传安前以沈太仆表德名书院,已为从祀朱子权舆;况太仆卒、葬俱在台,子孙又家于台,今虽未见斯庵诗集,而读府志所载诸诗文,慨然慕焉,固国故之彰彰者也。

译主持这项事业的,有举人杨启元、他的弟弟廪膳生杨调元、附学生杨赞元、候选训导胡克修、罗桂芳、附学生周大观等人,都应该一并写明。《重修海东书院碑记》。教育的兴起固然依靠官员和教师,乡里仰慕义理的士人也出过力。海东书院在台湾府学的西面。始建于康熙五十九年,随即改作考棚。到乾隆五年,巡台御史兼督学、太原杨公二酉重新建为书院,当时贡生施士安捐田一千亩作为膏火费用;此后多次增修。凡是巡视海外而能尽到职责的人,无不把教育士人当作急务。我在道光四年奉命来到台湾,每次到书院,都一定告诫在这里读书的生员说:“福建自唐代以后,才开始有闻名的人物;然而理学的兴盛,没有超过福建的。台湾郡城接受声教已经一百多年,文教人才并不逊于内地;诸位拿着四书、五经,专心于科举学业,自以为能够学习圣人之学了,难道不想一想,学习圣人之学的人必须立志追随圣人的志向,哪里只是依靠文章辞采呢?追溯福建理学上承濂、洛诸儒,都是先立诚心、戒除欺伪,以求内心满足。如果只希望依靠科举来增加身价,乡试、会试中式并达到录取名额,便认为没有失掉美名,恐怕首先会有愧于乡里的先儒,离圣人之道也会一天比一天远,这不是使者对诸位的期望!”于是士人都知道奋发。过了三年,书院又需要修葺。职监黄捷芳和弟弟文学廷材捐出一千多两银子,慨然承担此事,过了两个月便落成;讲堂、斋舍焕然一新,比旧有面积扩展了三分之一。黄氏兄弟能够在后世继续发扬施明经的美德,不也是自我期许深厚、所思考的长远吗?考察清朝初年,太仓王仲至著有《苏学景贤录》,陆桴亭先生为它作序。陆先生本来就是儒学宗师,他所称许的事情一定真实可信并有证据。王仲至曾为江夏刘广文修葺学宫,又因为姑苏郡学志书修成,另外编纂《景贤录》;我没有看到过这部书,只能根据陆序了解它的大概。陆先生说,学习成为圣人,是弟子员的责任;我私下高兴,认为这同我勉励士人的话相合。《景贤录》所记载的,都是苏郡受教化影响而成为贤人的人;希望成为贤人,就是希望成为圣人。海外督学中对书院有功的,除杨侍御之外,还有觉罗公四明、奇公宠格、张公志绪、糜公奇瑜。书院建立以前,给士林以嘉惠的有陈清端公以及夏醴谷、林荔山、蒋集公诸位先生,事迹都载在郡志、县志中,清楚可考。至于以寓居当地的贤人设教、为海外开启风气,郡志只记载沈公光文,却没有记载徐公孚远;此外遗漏的还很多,应当像《景贤录》那样详细编纂,作为众多士人的效法对象。台湾郡城百事都已兴办,只有郡志将近六十年没有修订,增修不应再拖延。书院过去曾作考棚,书院恢复后,考棚改建在道署厅事的右侧,府试、县试考士,各自在本署举行;绅士多次商议另建考棚,却没有成功。黄君急切地仰慕义举,已经继承施君的美德,又愿意继承王仲至的美德,倡导率领众绅士完成这两项善举,希望海外风气更加日益兴盛向上。我正翘首以待。当时是道光七年,干支为丁亥,正值仲春;负责督学台澎事务的观察使者阙里孔昭虔记下了这段文字。黄氏兄弟修建书院落成,请我写几句话作记;当时境内不安,我奔走南北,没有时间执笔。鹿港司马邓君菽原是古文家;当时代理郡守,早晚与我交往,于是援引韩安国《赋几》的故事,请他代为撰写刻石文字。我一向不敢夺取他人的善名,又希望各自保存真实情况,于是在后面附写几句话。昭虔又记。《新建鹿仔港文开书院记》。道光四年,传安任鹿仔港同知已经两年了;他勤于考课士子,士人都想着奋发。因为文昌宫左侧有一大片空地,便请求在上面建造书院;传安写疏文并作引导劝说。由于台湾海外的文教最初起于寓居当地的鄞县沈斯庵太仆光文,便借用他的字“文开”来确定书院名称,以记明凡事开创都必有先行者。工程费用很大,募集筹办不能按时完成。第二年又发生风声鹤唳的变故,军书纷至沓来,传安奉檄代理郡守;满一年才到了任期届满的时候,士民高兴他重新到来,更加急切地办理这项工程。不久书院告成,建筑轮奂美好,讲堂、斋舍宽敞有容;规制完整坚固,确实可以长久保存。传安巡视看察,非常高兴,将要选择日期举行开学仪式,便先写文章记述此事。考察《戴记》,凡是开始建立学校,必定要在先圣、先师前举行释奠;凡举行释奠必定要有会合,遇到国家有重大变故就不举行。解释者说,先圣是创作者,先师是继述者。郑玄注说,国家没有先圣、先师,那么释奠应当同邻国会合举行;像周代有周公、鲁国有孔子,就不必会合。如今学宫奉孔子为先圣,配祀的都属于先师。书院大多祭祀先师,而不敢祭祀先圣。福建本地的大儒以朱子最为突出,所以书院无不尊崇奉祀朱子,海外也一样。按照郑玄的注释,只有建阳祭祀朱子,可以称为国家的重大典故,其余都属于所谓会合祭祀。台湾直到本朝康熙二十二年才纳入版图,在此以前仍是荒远之地;难道有国家的重大典故,不得不尊崇寓居当地的贤人吗?传安先前以沈太仆表彰德行的名号为书院命名,已经是把朱子作为配祀对象的开端;何况太仆生、死、安葬都在台湾,子孙又世代居住台湾。如今虽然没有看到斯庵的诗集,但读府志所载的诗文,仍然慨然仰慕他,这本来就是明确的国家典故。

其先太仆而依郑氏、后太仆而东渡亦设教于台者,为华亭徐都御史孚远。成功尝从徐公受学,渡台后优礼过于太仆。公自叹如司马长卿入夜郎之教盛览,想当日海外从游必有杰出若盛览之人;惜府志不载,而仅见于全谢山鲒埼亭集中。今祀太仆,未可不祀徐都御史矣。府志所载,避地逊荒固不之人,而系恋故君故国、阅尽险阻艰难,百折不回如二公者,惟同安卢尚书若腾、惠安王侍郎忠孝、南安沈都御史佺期、揭阳辜都御史朝荐,并亟称于鲒埼亭集;其郭都御史贞一,府志虽阙,可考鲒埼亭及海滨纪略以知其忠,当连类而祀之。至漳浦蓝鹿洲鼎元,曾赞族兄元戎廷珍平朱一贵之乱,所著平台纪略及东征集,仁义之言蔼如,不但堪备掌故,以劳定国,祀典宜然。昔朱子谆谆以行仁义、存忠孝勉人,兹奉诸公栗主以配享,谅亦神明所深许也。诸公皆人师、非经师,孙业诸生仰止前哲,更思立乎其大;不仅以科名重人,则长者藉书院成功,搜罗遗佚,以补海外祀典,亦未尝无小补也。

是役也,阅四岁而竣工。共费白金若干,以归官闲田为膏火所资,计若干亩;当上其册于大府,闻于当宁,定邀天语褒嘉,如行省凤池书院之蒙特赐扁额、如江南宿迁锺吾书院之蒙旌奖急公绅士矣。时传安升补台守,将行,善后事属之来者;且因落成有记,并书乐输诸姓名于碑阴。

附周琢堂大令书后

玺与浮梁邓盱原先生同出大兴朱文正公之门,嘉庆十三年戊辰又尝同事秋闱。先生以善教得民为治,所至文教无不振兴。莅鹿仔港五年,创建文开书院。岁在丙戌,玺权彰化县事,书院尚未竣工。其冬,先生权郡篆,以玺受代赋闲,订为郡城崇文书院山长,于明年春中来塾,见先生课士,善诱学者,昭若发蒙,益知鹿港士子服教之深。是秋,先生卸郡篆,复回鹿港;士庶踊跃以襄书院役,即于岁终告成。明年春,先生已拜命为郡伯,尚释奠于书院而后行。时玺兼主彰化白沙书院讲席,履端曾至鹿港;先生导观书院,喜其壮丽宏敞胜于崇文。及读先生修建碑记,乃知取海外寓贤沈太仆之表德以命名,而搜采同时随郑氏渡台、艰贞肥遯之徐、卢诸君子、及东征作记之蓝鹿洲、共八人以配享徽国朱文公,于是共仰人师,闻见益广矣。

考郑氏负固,似周初之多方,砥行诸贤如殷季之夷、齐,在当日为不知天命,今圣朝重熙累洽,显忠遂良,漳海黄忠端公已奉旨从祀庙廷,则逊荒诸贤皆在应褒之列。斯举之表微以补祀典,不大有功于名教耶!

先生莅郡后两月,玺再应召赴崇文讲塾。塾东旧有五子祠,先生鸠工并书院修葺。玺谓「寓贤从祀,礼以义起,曷不推文开以及崇文」?先生曰:「然」。爰于秋仲丁祭,奉八贤栗主以配五子。玺不文,未敢作记,谨书颠末于前记之后。

新建淡水厅城碑记

淡水厅治距郡城三百里而遥。厥初环植刺竹为卫,故以竹堑名城。后又增炮台于四门楼上。生聚日久,周遭皆居民,四门如故,竹堑已有名无实。夫民保于城,无城何恃以固?台郡自南而北,若台、若凤、若嘉、若彰,或先或后并仡崇墉,独淡水阙焉。道光六年,闽、粤分类之扰,淡水受害最后,而势甚岌岌,赖制府孙公东来,克奏肤功;迨去疾既尽,即请建城垣,捐廉千金以劝输将,得旨嘉许。时信斋李君慎彝以台湾令权同知篆,实肩其事。淡水民本好义,感信斋之实心保障,益赴功如恐不及。经始于是冬之十一月,至九年之八月竣工。传安前后治郡,与闻是役之详,既已遹观厥成,可无文以应信斋请耶?

译在沈太仆之前依附郑氏、在沈太仆之后渡海东来并在台湾设教的,是华亭徐都御史孚远。郑成功曾跟随徐公学习,渡台以后给予他的礼遇超过对沈太仆。徐公自己感叹,像司马长卿进入夜郎时受到盛览的教化一样,想来当日在海外跟随他学习的人中,一定有像盛览那样杰出的人;可惜府志没有记载,只能在全谢山《鲒埼亭集》中见到。如今祭祀沈太仆,不可以不祭祀徐都御史。府志所载那些避地逃亡海外的人,依恋旧日君主和故国,历尽险阻艰难,百折不回、像这两位先生一样的,只有同安卢尚书若腾、惠安王侍郎忠孝、南安沈都御史佺期、揭阳辜都御史朝荐,这几人也都在《鲒埼亭集》中被极力称赞;至于郭都御史贞一,府志虽有缺漏,但可以考察《鲒埼亭集》和《海滨纪略》来了解他的忠贞,也应当类同祭祀。至于漳浦蓝鹿洲鼎元,曾经协助族兄元戎廷珍平定朱一贵之乱,他所著《平台纪略》和《东征集》,仁义之言充满其中,不仅可以用来备查掌故,而且以劳苦安定国家,列入祭典是适宜的。从前朱子恳切地以实行仁义、保存忠孝勉励世人,如今奉上诸公的栗主来配享朱子,想来也是神明深为赞许的。诸位先生都是为人师表的人,而不仅是传授经书的教师;后来的生员和诸生仰望前代贤哲,更应当思考如何立身于大德之中。如果不只是把科举功名看作人的价值,那么长者借书院建成之机,搜集散佚的贤人事迹,补充海外的祭祀典礼,也未尝没有一点补益。这项工程经过四年才完工。共花费白银若干,又把官府闲田作为膏火费用,计有若干亩;将把名册上报大府,报告皇帝,确定会得到皇帝言语的褒奖,如同行省凤池书院蒙受特别赐匾,又如江南宿迁锺吾书院获得旌表奖励急公好义的绅士一样。当时传安升任补授台守,将要离开,善后事务交给后来者;并且因为书院落成需要作记,又把乐于捐输的人的姓名写在碑阴。附在周琢堂大令书信之后。我玺与浮梁邓盱原先生同出大兴朱文正公门下,嘉庆十三年戊辰又曾共同主持秋闱。先生以善于教化、得到民心作为治理方法,所到之处文教没有不振兴的。他任鹿仔港五年,创建文开书院。丙戌年,我代理彰化县事务,书院还没有完工。那年冬天,先生代理郡守,我卸任交接后赋闲,约定担任郡城崇文书院山长;第二年春天来到学塾,看见先生考课士子,善于诱导学习者,像启发蒙昧那样明白,更加知道鹿港士子服从教化之深。这年秋天,先生卸下郡守职务,又回到鹿港;士民踊跃协助书院工程,到年终便告成。第二年春天,先生已经奉命担任郡伯,仍然先在书院举行释奠,然后才动身。当时我兼任彰化白沙书院讲席,任职伊始曾到鹿港;先生引导我参观书院,我高兴它壮丽宽敞,胜过崇文书院。等读到先生所作的修建碑记,才知道书院取海外寓贤沈太仆表彰德行的名号来命名,又搜集同时跟随郑氏渡台、坚守节操而退隐的徐、卢诸君子,以及作《东征》记事的蓝鹿洲,共八人来配享徽国朱文公。于是大家共同仰望为人师表者,见闻更加广博了。考察郑氏凭险固守,似乎如同周初的多方;那些砥砺品行的贤人,像殷末的伯夷、叔齐,在当时被认为不知天命。如今圣朝恩德深厚、和乐累积,彰显忠贞、任用贤良,漳海黄忠端公已经奉旨配享朝廷的庙祀,那么逃避战乱海外的诸贤都在应当褒奖的行列中。这项举动表彰被埋没的人,以补充祭祀典礼,难道不是对名教大有功劳吗?先生到郡任职两个月后,我再次应召前往崇文讲塾。学塾东面原有五子祠,先生召集工匠,连同书院一起修葺。我说:“寓居海外的贤人配祀,是根据义理而兴起的礼制,为什么不把文开书院的做法推广到崇文书院呢?”先生说:“对。”于是到了秋季仲丁祭祀时,奉上八位贤人的栗主,让他们配享五子。我没有文才,不敢作记,只谨慎地把事情始末写在前一篇记文之后。《新建淡水厅城碑记》。淡水厅治所距离郡城三百里之远。起初四周栽种刺竹作为防卫,所以把城称为竹堑。后来又在四座城门的楼上增设炮台。百姓聚居日久,四周全是居民,四座城门仍和过去一样,竹堑已经只是有名无实。百姓依靠城池保护,没有城池凭什么坚固防守?台湾郡城从南到北,台、凤、嘉、彰各地,有的先建、有的后建,都高高筑起城墙,唯独淡水缺少城墙。道光六年发生闽、粤分类之乱,淡水最后受到祸害,但形势十分危急,幸亏制府孙公东来,取得显著功绩;等到叛乱完全平息,便请求修建城墙,捐出养廉银一千两来劝导捐输,得到皇帝旨意嘉许。当时信斋李君慎彝以台湾县令的身份代理同知事务,实际承担了这项工程。淡水百姓本来就喜好行义,感激信斋真心保障百姓,更加奔赴工程,唯恐来不及。工程于这年冬十一月开始,到道光九年八月完工。传安前后治理郡务,详细参与并听闻此工程,既然已经亲自看到它建成,难道可以没有文章来回应信斋的请求吗?

考春秋传,楚蒍艾猎城沂、晋士弥牟营成周,功皆豫立,不愆于素。古今事势不同,今南方城多用砖石,不似古之择地取土、峙干束板以筑,则无所谓平板干、称畚筑、物土方、议远迩者,淡水其难其慎,而兴斯役。欲求工坚,先期料实。料之大,无如砖、石矣;信斋念海外砖皆松脆,难以经久,内外两面,易砖为石。石条釆自内山、石柱运自内地,难计程期,欲如内传之毕事不过三旬得乎!淡城周四里,计八百四十丈,即传所谓计丈数、略基址也。基底掘深数尺,用石填实;然后层累而筑,下既厚、宅更安矣。计城高一丈八尺、基宽一丈六尺、顶宽一丈二尺,即传所谓揣高卑、度厚薄也。四里之城,约分一十二段,每段各派绅士督工。其自下而上,分为三层,石条与细石相间;砌至五尺,乃用长石一道为眉,内外如一,中用三合土、碎石层层坚筑;至第三层乃砖石相闲。城面铺砖,粘以石灰,不留罅隙。城垛共九百七十四座,炮台之建如前。其纵横曲直之布置,皆集群策而成。工用捐输,皆属殷户司出纳,不假手于在官,即传所谓属役赋丈也,所谓度有司、虑财用也。信斋相度有方,然戴星不常厥居。其朝夕巡视、谐协绅耆、奖励工匠、并程功积事以禀承于信斋者,则为竹堑巡检易君金杓。信斋职在司马,易君为其属吏,殆传所谓书以授帅而临以成令者乎!有城不可无池;城既毕,乃浚濠而桥其上,并为水涵以走潦水。向之竹今既为城,向之堑今复成濠。而又以其余力,修治内外道路皆平。城工于是无遗憾矣。

信斋非擅聚米画沙之韬略也,惟是虑事必周、临事必果,积诚所动,人自无贰、无虞乐于效命。故虽三年报竣,而人不以为迟;虽糜白金至十万有余,而人不以为费;虽聚绅■〈韦毕〉蓑城,严寒酷暑,无少暇豫,而人不以为劳;维亿之费,出于官捐者十之二,余皆取于士庶捐助,虽计亩输粟、按船出算,而人不以为苛。盖惟公,故溥师古而不泥古,讵仅无负上官之委任,并足副当宁之勤求矣。

溯台地初辟,北路最为荒凉。其植刺竹为城之徐君治民,为设淡水厅之第三同知,尚侨寓彰化;至王君锡缙,乃自彰移治竹堑;承其后者,增设炮台之杨君愚也。大约目南而北,无不如履虎尾,栗栗危惧。不谓六十年后,竟得苞桑之固、盘石之安若此。王君创建衙署于先、信斋创建城垣于后,皆籍隶四川之威远,亦一异也。信斋已升通守,复以获盗列荐简;大工之竣,仍须优叙。行见入觐天颜,必得显擢酬庸。民思旧德,雉堞即甘棠矣。

维时始终斯役者,署淡水同知事、今升噶玛兰通判、前台湾县知县李慎彝,四川威远县人,嘉庆戊辰进士;署竹堑巡检兼司狱事易金杓,江苏仪征县人。总其成,则在籍前署广西柳州府事、候补同知林平侯,候选知县进士郑用锡等。襄厥事,则副贡生刘献廷等;官海外者,前署台湾镇事、金门镇总兵官陈化成,福建同安县人;今台湾镇总兵官刘廷斌,四川温江县人;前台澎兵备道、今升陕西按察使孔昭虔,山东曲阜县人,嘉庆辛酉进士;今台澎兵备道加按察使衔、兼提督学政刘重麟,陕西朝邑县人,廪贡生;前台湾府知府、今升四川成绵龙茂道徐镛,安徽桐城县人,嘉庆己巳进士;今台湾府知府、循例引见卸事邓传安,江西浮梁县人,嘉庆乙丑进士;署台湾府事、台防同知王衍庆,山东聊城县人,乾隆壬子举人;例得备书。其乐输姓名,书于另碑。

道光九年,岁次己丑,秋九月壬辰朔、二十七日戊午建。

彰化县界外狮头社潭中涌现小山记

狮头社为未归化生番。台湾府志,并狮尾、巴荖远两社附于彰化县番社末,余尝辨其误矣。狮头亦称狮仔头,在水沙连大山之西南、南北投社之南、斗六门之北。社南有哮猫山,粗坑水出其中,北流汇而为潭,不知广袤几十亩;以在界外,非番割不能到。道光七年八月十五日,潭中忽涌起四小山,络绎相连,如尔雅所释属者峄是;土人称头浮、二浮、三浮、四浮焉。

头浮山高四丈余,宽赢其高二之一,长赢其宽四之一;二浮山高五丈余,宽赢其高三丈,长倍其宽而赢两丈。三浮山高三丈余,宽倍其高而不足,长倍其高而有赢;四浮山高二丈余,宽四倍其高而有赢,长倍其宽而不足;山体皆石。初涌时失水,鱼虾尚跃跃山顶,土番釆食,足给于鲜。山麓泥沙之壅,皆被溪涨冲刷,竟体嶙峋,绉透瘦大,似壶中九华矣。

译考察《春秋传》,楚国蒍艾猎修筑沂城、晋国士弥牟营建成周,功业都是预先确立,和原先的计划没有差错。古今的形势不同,如今南方建城多用砖石,不像古代选择地点、取土,竖立木桩、束起木板来筑城,因此也就没有所谓整平木板、称量畚土、测量土方、商议远近等步骤。淡水修城这项工程既困难又谨慎,要想求得坚固,首先要预先准备充足的材料。材料之中,没有比砖、石更好的了;信斋考虑到海外的砖都松脆,难以长久,于是内外两面都改用石头代替砖。石条从内山采来,石柱从内地运来,难以计算路程和期限,想像《左传》所说那样在三十天内完成,怎么可能呢?淡水城周长四里,计算为八百四十丈,这就是所说的计算丈数、大致确定地基。地基挖深几尺,用石头填实;然后逐层累筑,下面既厚,房屋也更加稳固。计算城墙高一丈八尺,地基宽一丈六尺,墙顶宽一丈二尺,这就是所说的估量高低、测度厚薄。四里长的城墙,大约分为十二段,每段各派绅士督工。城墙自下而上分为三层,石条与细石间隔使用;砌到五尺高时,便用一条长石作眉梁,内外完全相同,中间用三合土、碎石层层坚固筑成;到了第三层才交错使用砖石。城面铺砖,用石灰黏合,不留下缝隙。城垛共九百七十四座,炮台的修建同前。城墙纵横曲直的布局,都是集中众人意见形成的。工程费用来自捐输,都由富裕人家主管收支,不假手于官府,这就是《左传》所谓分派劳役、核定工程丈数,以及所谓衡量有司、考虑财用。信斋规划得当,但不能经常亲自驻守。早晚巡视、协调绅士长老、奖励工匠,并且计算工程进度和积累事项,禀报信斋的人,是竹堑巡检易君金杓。信斋的职务属于司马,易君是他的属吏,大概就是《左传》所说把文书交给主帅,并亲自监督以完成命令的人吧!有城墙不能没有护城河;城墙完工后,才开挖壕沟,并在上面架桥,还修筑水涵来排走积水。过去的竹子如今成了城墙,过去的竹堑如今又成了壕沟。又利用剩余力量,修整城内外道路,使它们都平坦。城墙工程到此没有遗憾了。信斋并不是擅长聚米画沙的军事谋略,只是考虑事情一定周全,遇到事情一定果断;长期积累的诚意感动了人,人们自然没有二心、没有忧虑,乐于为他效命。所以虽然三年才报告完工,人们不认为迟;虽然耗费白银达到十万多两,人们不认为浪费;虽然聚集绅士,披蓑衣修筑城墙,严寒酷暑都没有一点闲暇,人们不认为劳苦;总计的费用中,官府捐出的只占十分之二,其余都取自士民捐助,即使按田亩缴纳粮食、按船只计算出资,人们也不认为苛刻。大概正因为公正,所以能够广泛取法古人而不拘泥于古法,哪里只是没有辜负上官的委任,也足以符合皇帝勤勉求治的期望了。回溯台湾北部最初开发时,北路最为荒凉。当年种植刺竹筑城、治理百姓的是徐君,他任淡水厅第三同知时,仍寄居在彰化;到了王锡缙,才从彰化迁到竹堑治理;继任他之后增设炮台的,是杨愚。大致从南往北看,无不如同走在老虎尾巴上,战战兢兢,深感危险。谁知六十年后,竟能有这样像桑树根盘结般牢固、磐石般安稳的局面。王君先创建衙署,信斋后来创建城垣,二人都隶属四川威远县,这也是一件奇事。信斋已经升任通判,又因捕获盗贼而列入荐举名单;大工程完工后,还应当优加叙录。将来进京朝见皇帝,必定会得到显著升迁,以酬答他的功劳。百姓感念他的旧日德政,城墙上的雉堞也就成了百姓爱戴的甘棠了。这项工程自始至终主持办理的,有署理淡水同知事务、现升任噶玛兰通判、前台湾县知县李慎彝,四川威远县人,嘉庆戊辰进士;以及署理竹堑巡检兼管司狱事务的易金杓,江苏仪征县人。总理其成的,是原籍在籍、曾署理广西柳州府事务、候补同知林平侯,以及候选知县、进士郑用锡等人。协助办理的,是副贡生刘献廷等人;在海外任职的,有前署理台湾镇事务、金门镇总兵官陈化成,福建同安县人;现任台湾镇总兵官刘廷斌,四川温江县人;前任台澎兵备道、现升任陕西按察使的孔昭虔,山东曲阜县人,嘉庆辛酉进士;现任台澎兵备道、加按察使衔并兼提督学政的刘重麟,陕西朝邑县人,廪贡生;前任台湾府知府、现升任四川成绵龙茂道的徐镛,安徽桐城县人,嘉庆己巳进士;现任台湾府知府、按例候引见而卸任事务的邓传安,江西浮梁县人,嘉庆乙丑进士;署理台湾府事务、台防同知王衍庆,山东聊城县人,乾隆壬子举人。按例应当一并记载。那些乐于捐输者的姓名,另行刻在一块碑上。道光九年,岁次己丑,秋九月壬辰朔,二十七日戊午建立。彰化县界外狮头社潭中涌现小山记 狮头社是尚未归化的生番部落。《台湾府志》把它和狮尾、巴荖远两社附在彰化县番社的末尾,我曾经辨明这是错误的。狮头也称狮仔头,在水沙连大山的西南面、南北投社以南、斗六门以北。社南有哮猫山,粗坑水从山中流出,向北汇聚成潭,不知道方圆有几十亩;因为在界外,除了番割之外无人能够到达。道光七年八月十五日,潭中忽然涌起四座小山,接连相连,正如《尔雅》所解释的“属者,峄”那样;当地人称它们为头浮、二浮、三浮、四浮。头浮山高四丈多,宽度超过高度的一半,长度超过宽度的四分之一;二浮山高五丈多,宽度比高度多三丈,长度是宽度的两倍还多两丈。三浮山高三丈多,宽度是高度的两倍而略有不足,长度是高度的两倍而有余。四浮山高二丈多,宽度是高度的四倍而有余,长度是宽度的两倍而不足。山体全都是石头。刚涌出时水还没有退尽,鱼虾仍在山顶跳跃,当地番人采来食用,足以供应鲜食。山麓淤积的泥沙,全被溪水涨发冲刷掉,最终山体嶙峋不平,皱缩、通透,显得瘦削而又有大小变化,像壶中九华山一样。

夫天地不爱道宝,常见精神于山川。彼醴泉涌地、器车出山,礼经但设言以征大顺;不谓异瑞竟如峰之飞来,是真非幻,可无纪载以示后耶?台湾沐圣朝礼义信顺之化,已百有四十余年,民番俱安作息。兹山涌现在匪徒分类、制府孙少保东来削平之后。越五月,即闻回疆底定,奏凯献俘,恩纶远沛,虽盛世不侈言符瑞,而异事适当其时,谓非祥征不可也。

自昔胜游,最喜水中有山,如水沙连之水里社珠山屹立日月潭中是也。然深入险远,即耽山水者亦以为歉;岂若兹山距南投四十里而遥,距县城八十里而近。他日三社归化,人人可到,吾知好游者无庸舍近求远矣。

会余将有修府志之役,爰纪此以俟载笔。

澄台观海记

分巡台澎兵备道听事后,有四方而高之台曰澄台;高一丈五尺,覆以屋、护以栏。拾级而登,四远在目;而西望沧海,万顷茫然,尤足开扩心胸;故凭眺者以为胜焉。余作郡台阳,尝赴观察约,偶一登览,未数数至也。南丰谢怡亭宗维时在余幕,承以尊甫醒葊先生文集相示,因得钞录澄台观海图一记,以备海外掌故。醒葊未尝来台,其从兄退葊与观察奇宠格公宾主莫逆,内渡后犹眷眷于斯台,爰命工为图而属醒葊作记。记中但述公望远知险,抚今追昔,廪廪于全台安危之系于尊官,非夸赏心乐事也。

夫官海外者,多不以为履险而以为席丰;如隙中观斗,奚由知轻重缓急、险易趋避。诚如奇公不豫怠于平时,自不张皇于临事,其神暇,其虑周,祸患之消于未萌者岂少耶!余闻公名而未得见,幸与公孙仓场侍郎和桂同举进士,并同出今福建抚军韩芸舫师之门。迨服官来台,听父老忾僾而言奇公善政,则向往弥殷矣。乾隆三十五年庚寅,即公再莅台湾分巡之岁也;甲子一周,余以台守受代未行,奉檄暂权道篆。登台怀贤,证以谢君斯记之纪公状貌言辞,而肃然如见所尊。虽代庖仅三月,未若公三载之泽浃于民;然时将扃门试士,骤闻北路民听谣移,庄元戎整旅启行,有以停考之说进者,余置若弗闻;但从容丹铅,兼旬而毕,北路亦晏然无事,或能与奇公之虑周神暇有合,而不以隙中之窥贻讥士庶乎!

自海外设官以来,惟陈清端公及奇公两观察最系民思。台以澄名,宜因奇公而并怀清端。至建斯台之高公拱干,府志未为立传,但称系陕西人,殆无可纪之政绩;而艺文所载澄台记,乃窃比于凌虚、超然,夸矣。退葊名本量、醒葊名鸣盛,宜附书。

道光十年庚寅、夏五月既望,浮梁邓传安记。

附录

沈太仆传(见鲒埼亭集卷二十七)

明故太仆斯庵沈公诗集序(见鲒埼亭集卷三十一)

徐都御史传(见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二)

尚书前浙东兵道同安卢公祠堂碑文(见埼鲒亭集外编卷十四)

陈光禄传(见鲒埼亭集卷二十七)

本书「海外寓贤考」谓:「全谢山太史眷眷于乡先辈,故鲒埼亭集中既为太仆作传,又叙其斯庵诗集,而于同时逊荒依郑诸君子皆详载原委」。所谓「同时逊荒依郑诸君子」,即「新建鹿仔港文开书院记」所指徐都御史孚远、卢尚书若腾、王侍郎忠孝、沈都御史佺期、辜都御史朝荐及郭都御史贞一也。按鲒埼亭集除载沈太仆传及斯庵诗集序外,有徐都御史传及卢公祠堂碑文,其余诸公则见于陈光禄传。兹并附录于后,藉便参考。(编者)

沈太仆传

明故太仆斯庵沈公诗集序

徐都御史传

尚书前浙东兵道同安卢公祠堂碑文

陈光录传

○沈太仆传

沈太仆光文,字文开,一字斯庵,鄞人也。或以为文恭公之后,非也。或曰布政司九畴之后。以明经贡太学。乙酉,豫于画江之师,授太常博士。丙戌,浮海至长垣,再豫琅江诸军事,晋工部郎。戊子,闽师溃而北,扈从不及。闻粤中方举事,乃走肇庆,累迁太仆寺卿。辛卯,由潮阳航海至金门。闽督李率泰方招来故国遗臣,密遣使以书币招之。公焚其书,返其币。时粤事不可支,公遂留闽,思卜居于泉之海口。挈家浮舟,过围头洋口,飓风大作,舟人失维,飘泊至台湾。时郑成功尚未至,而台湾为荷兰所据,公从之;受一廛以居,极旅人之困,不恤也。遂与中土隔绝音耗,海上亦无知公之生死者。

辛丑,成功克台湾,知公在,大喜,以客礼见。时海上诸遗老多依成功入台,亦以得见公为喜,握手劳苦。成功令麾下致饩,且以田宅赡公,公稍振。已而成功卒,子经嗣,颇改父之臣与父之政,军亦日削。公作赋有所讽,乃为爱憎所白,几至不测。公变服为浮屠,逃入台之北鄙,结茅于罗汉门山中以居。或以好言解之于经,得免。山旁有目(按原文作曰)加溜湾者,番社也。公于其间教授生徒,不足则济以医。叹曰:「吾廿载飘零绝岛,弃坟墓不顾者,不过欲完发以见先皇帝于地下,而卒不克,其命也夫!」已而经卒,诸郑复礼公如故。

译天地并不吝惜道的宝藏,常常在山川中显现神异。醴泉从地下涌出、器车从山中出现,礼经不过假托这些说法来征验天下大顺;谁能想到这次奇异的祥瑞竟像山峰飞来一样,真实而非幻觉,难道可以不记载下来留给后人吗?台湾承受圣朝礼义信顺的教化,已经一百四十多年,百姓和番人都安定地生活劳作。这几座山在匪徒分类、制府孙少保东来将其削平之后涌现。过了五个月,就听说回疆已经平定,朝廷奏凯献俘,恩诏远远施及;虽然盛世不以夸张地谈论符瑞为尚,但这件异事恰好发生在那个时候,说它不是祥瑞的征兆,是不可能的。自古以来游览胜景,人们最喜欢水中有山,例如水沙连水里社的珠山屹立在日月潭中就是这样。然而那里深入险远,即使喜爱山水的人也以不能前往为遗憾;哪里像这些山,距离南投不过四十里,距离县城也近至八十里。将来三社归化后,人人都可以到达,我知道喜爱游览的人不必舍近求远了。正逢我将要承担修撰府志的工作,于是记下这件事,等待后来执笔编纂的人采用。澄台观海记 台澎兵备道分巡的公署后面,有一座四面都高的台,名叫澄台;台高一丈五尺,上面覆盖屋顶,周围设有栏杆。登上台阶,四面远景尽收眼底;向西眺望沧海,万顷海面一片苍茫,尤其足以开阔人的胸襟,所以凭台远眺的人都把它看作胜景。我任台阳郡守时,曾赴观察的约请,偶然登台游览,并没有多次来过。南丰谢怡亭宗维当时在我的幕府中,拿他父亲醒葊先生的文集给我看,因此我得以抄录《澄台观海图记》,作为海外掌故的资料。醒葊从未到过台湾,他的堂兄退葊与观察奇宠格公宾主情谊深厚,回到内地后仍对这座台恋恋不忘,于是命工匠绘图,并请醒葊作记。记中只是叙述奇公远望而知险,抚今追昔,深切忧虑全台安危系于尊贵长官,并不是夸耀赏心乐事。在海外任官的人,大多不把那里看作履险之地,反而把它当作安逸富足之处;这就像从缝隙里观看斗争,怎么能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险易以及应当趋近还是躲避呢?如果真能像奇公那样,平时不预先懈怠,自然不会在事情发生时惊慌失措;这样精神从容,思虑周密,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把它消除,难道会少吗?我听说过奇公的名声,却没有机会见到他,幸好我曾与奇公的孙子、仓场侍郎和桂同年考中进士,也同出于现任福建巡抚韩芸舫老师门下。等到我来台湾任官,听父老们感慨赞叹地讲奇公的善政,对他的仰慕就更加深切了。乾隆三十五年庚寅,正是奇公第二次任台湾分巡之年;隔了一个甲子,我任台守,接替任期届满而尚未离任,奉檄暂时代理道台事务。我登上澄台追怀贤人,又以谢君这篇记中所记奇公的相貌言谈作为印证,肃然之间仿佛见到了所尊敬的人。虽然我代理其职只有三个月,远不如奇公任职三年给百姓带来的恩泽深厚;但当时将要闭门考试取士,忽然听说北路百姓听到谣言而迁徙,庄元戎整军出发,有人提出暂停考试的建议,我置之不闻;只是从容批阅试卷,十多天便结束了,北路也安然无事。这样或许能与奇公思虑周密、精神从容相合,而不至于因从缝隙中窥视事物而受到士民讥笑吧!自从海外设置官职以来,只有陈清端公和奇公两位观察最为百姓怀念。台地以“澄”命名,正应当因为奇公而连同怀念清端公。至于创建这座高台的高拱干,府志没有为他立传,只说他是陕西人,大概是因为没有什么可记载的政绩;至于艺文中所载的《澄台记》,竟把它比作凌虚台、超然台,未免夸张了。退葊名本量,醒葊名鸣盛,这些也应附带记下。道光十年庚寅,夏五月既望,浮梁邓传安记。附录 《沈太仆传》(见《鲒埼亭集》卷二十七) 《明故太仆斯庵沈公诗集序》(见《鲒埼亭集》卷三十一) 《徐都御史传》(见《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二) 《尚书前浙东兵道同安卢公祠堂碑文》(见《埼鲒亭集外编》卷十四) 《陈光禄传》(见《鲒埼亭集》卷二十七) 本书《海外寓贤考》说:“全谢山太史眷恋乡里的先辈,所以《鲒埼亭集》中既为太仆作传,又叙述他的斯庵诗集;对于同时代逊荒、依附郑氏的各位君子,也都详细记载了事情的原委。”所谓“同时逊荒依郑诸君子”,就是《新建鹿仔港文开书院记》所指的徐都御史孚远、卢尚书若腾、王侍郎忠孝、沈都御史佺期、辜都御史朝荐以及郭都御史贞一。考察《鲒埼亭集》,除载有《沈太仆传》和《斯庵诗集序》外,还有《徐都御史传》和《卢公祠堂碑文》,其余各位则见于《陈光禄传》。现一并附录于后,以便参考。(编者) 《沈太仆传》《明故太仆斯庵沈公诗集序》《徐都御史传》《尚书前浙东兵道同安卢公祠堂碑文》《陈光录传》○《沈太仆传》沈太仆名光文,字文开,又字斯庵,是鄞县人。有人认为他是文恭公的后代,不对。有人说他是布政司沈九畴的后代。他以明经科贡生身份进入太学。乙酉年,参与画江的军事行动,被授任太常博士。丙戌年,渡海到长垣,再次参与琅江一带的军事行动,晋升为工部郎。戊子年,福建军队溃败向北,他没能跟随护驾。听说粤中正在起事,于是奔赴肇庆,多次升迁至太仆寺卿。辛卯年,从潮阳渡海到金门。当时闽督李率泰正招抚前朝遗臣,秘密派使者带着书信和财物来招请他。沈公烧掉书信,退还财物。当时粤中的局势已经无法支撑,沈公于是留在福建,打算在泉州海口择地居住。他带着全家乘船,经过围头洋口时,飓风大作,船夫失去缆绳,漂泊到了台湾。当时郑成功还没有到台湾,而台湾被荷兰人占据,沈公便跟随荷兰人;接受了一处住所居住,备尝旅人的困苦,却毫不顾惜。此后便与中原隔绝音信,海上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死。辛丑年,郑成功攻克台湾,知道沈公在那里,非常高兴,以宾客礼节接见他。当时海上许多前朝遗老也依附郑成功进入台湾,同样以能够见到沈公为喜,握手慰劳他的辛苦。郑成功命部下送给他粮食,又拿田地和住宅供养他,沈公的生活才稍稍振作起来。不久郑成功去世,儿子郑经继位,很是改变父亲对待臣下的方式和父亲的政令,军势也日益削弱。沈公作赋有所讽谏,于是被爱他和恨他的人诬告,几乎遭遇不测。沈公改换服装做了和尚,逃到台湾北部边远地区,在罗汉门山中结茅居住。有人用好话向郑经替他解释,才得以免祸。山旁有一个叫目(原文作“曰”)加溜湾的地方,是番社。沈公在那里教授学生,生活不足时就用行医来接济。于是叹息说:“我在孤岛上漂泊了二十年,抛弃祖坟而不顾,不过是想保全头发,以便死后在地下见先皇帝;最终却不能实现,这大概是命吧!”不久郑经去世,郑氏诸人又像从前一样礼敬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