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禄传(见鲒埼亭集卷二十七)
癸丑,大兵下台湾。诸遗臣皆物故,公亦老矣。闽督姚启圣招公,辞之。启圣贻书讯曰:「管宁无恙」。因许遣人送公归鄞,公亦颇有故乡之思。会启圣卒,不果。而诸罗令季麒光(按原文作李麟光),贤者也,为之继肉继粟,旬日一候门下。时耆宿已少,而寓公渐集。乃与宛陵韩文琦、关中赵行可、无锡华衮、郑延桂、榕城林弈丹、吴蕖轮、山阳宗城、螺阳王际慧结社,所称福台新咏者也。寻卒于诸罗,葬于县之善化里东堡。
公居台三十余年,及见延平三世盛衰。前此诸公述作,多以兵火散佚。而公得保天年于承平之后,海东文献,推为初祖。所著花木杂记、台湾赋、东海赋、檨赋、桐花赋、芳草赋、古今体诗,今之志台湾者皆取资焉。
呜呼!在公自以为不幸,不得早死,复见沧海之为桑田;而予则以为不幸中之有幸者。咸淳人物,盖天将留之以启穷徼之文明,故为强藩悍帅所不能害;且使公如蔡子英之在漠北,终依依故国,其死良足瞑目。然以子英之才,岂无述作委弃于毡毳,亦未尝不深后人之痛惜。公之岿然不死,得以其集重见于世,为台人破荒,其足稍慰虞渊之恨矣。
公之后人遂居诸罗,今繁衍成族。会鄞人有游台者,予令访公集,竟得之以归,凡十卷,遂录入甬上耆旧诗。
○明故太仆斯庵沈公诗集序
太仆居海外者四十余年,竟卒于岛;吾里中知之者少矣,况有求其诗者乎。吾友张侍御柳渔持节东宁,其归也为予言太仆之后人颇盛,其集完好无恙。予乃有意求之。适里中李生昌潮客于东宁,乃以太仆诗集为属,则果钞以来。予大喜,为南向酹于太仆之灵。呜呼!陈宜中、蔡子英之遗文尚有归于上国者乎,是不可谓非意外之宝也!
太仆之诗,称情而出,不屑屑求工于词句之间;而要之原本忠孝,其所重原不秪在诗。即以诗言,亦多关于旧史。今明史鲁王传曰:「王不为郑成功所礼,渐不能平,会将之南澳,成功使人沉之海中」。是言也,如杨陆荣辈向尝载之野史,而予窃疑之。盖成功之卒也在壬寅,张苍水有与卢牧舟书,以成功既卒,海上诸臣议复奉王监国。是成功卒于王之前也。成功既卒,二岛为大兵所取,则南澳道断,王之不得薨于南澳明矣。阮夕阳集则谓王薨于金门,岁在庚子,尤属传闻之谬。庚子乃成功自江宁归之次年,又一年始入东宁,又一年而成功始卒。以苍水之集证之,庚子之谬不待言也;及太仆之集至而后了然。太仆有挽王之诗,其序曰:「王薨于壬寅冬十一月」,是其在成功之后明矣。成功卒,诸臣欲奉王监国,而王亦遽薨,牧舟诸臣之举所以不果也。诗言王之墓前有大湖,盖王本与成功同入东宁,故即葬焉。是不特其薨有年有月,而且其葬有地,焉可诬也。予再证之苍水集中更有祭王之文,其中有「十九年旄节」之语。由乙酉起兵数之,至癸卯恰十九年。盖王薨以壬寅之冬,苍水在浙,至次年始遣祭,正合十九年之目也。考成功之于王,修唐、鲁颁诏之隙,故不肯执臣礼,盖信有之。其后苍水与太仆诸公调停其间,言归于好,故虽不称臣而修寓公之敬矣。读太仆集中,王在东宁颇多唱和,宗藩则宁靖,遗臣则太仆,虽不复行监国之仪,而已可以安其身。中土传闻,因成功前者有差池,而加以此事,不亦冤乎!
大兵入东宁,王之子随众出降,安置中州。若王以非命死,则覆巢无完卵,不得尚有遗允也。然非太仆之集,何从而考得其详?此诗史之所以可贵也。予既录太仆之诗入续甬上耆旧录中,复为序之。
○徐都御史传
徐都御史孚远,字闇公,明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太师文贞公之族孙,而达斋侍郎裔也。崇祯壬午贡士。
方明之季,社事最盛于江左,而松江几社以经济见。夏公彝仲、陈公卧子、何公悫人与公,又社中言经济者之杰也。时寇祸亟,颇求健儿侠客,联络部署,欲为勤王之备。陈公任绍兴府推官,公引东阳许都见之,使其召募义勇,西行杀贼。又令何公上疏荐之。而东阳激变之事起,陈公心知都无他,乃许以不死,招降之。大吏持不可,竟杀都。既杀而何公疏下,已召之。公贻陈、何二公书曰:「彼以吾故降耳,今负之矣」!故陈公虽以功迁给事,而力辞不赴。
译癸丑年,清军攻下台湾。各位遗臣都已去世,沈公也老了。闽督姚启圣招请他,他推辞了。姚启圣写信问候说:“管宁还平安无恙吗?”于是答应派人送沈公回鄞县,沈公也颇有思念故乡之意。适逢姚启圣去世,事情没有实现。然而诸罗县令季麒光(原文作“李麟光”)是贤者,给他送肉送粮接济,每十天到门下问候一次。当时年高有声望的老人已经很少,而寄居当地的名士渐渐聚集。沈公便与宛陵韩文琦、关中赵行可、无锡华衮、郑延桂、榕城林弈丹、吴蕖轮、山阳宗城、螺阳王际慧结社,这就是所谓的《福台新咏》。不久沈公在诸罗去世,葬在县城善化里东堡。沈公居住台湾三十多年,亲眼见到延平王郑氏三代的兴衰。在此以前,各位人物的著述大多因兵火而散失。沈公却得以在太平之后保全天年,因而被推为海东文献的开创者。他所著的《花木杂记》《台湾赋》《东海赋》《檨赋》《桐花赋》《芳草赋》以及古今体诗,今天记述台湾的人都从中取材。唉!沈公自己认为不幸,是没有早早死去,又看见沧海变成桑田;而我却认为这是不幸中的幸运。咸淳年间的人物,大概是上天将要留下他来开启偏远地区的文明,所以强藩悍帅都不能加害于他;并且使他像蔡子英在漠北一样,始终依恋故国,那么他死后确实可以瞑目了。然而以蔡子英的才华,难道没有著述遗弃在毡帐和异域之中吗?这也不能不使后人深为痛惜。沈公巍然不死,能够让自己的文集重新流传于世,成为台湾人的破荒之作,这大概可以稍稍慰藉他对虞渊沉日的遗恨了。沈公的后人于是居住在诸罗,如今已经繁衍成族。适逢有鄞县人游历台湾,我让他访求沈公的文集,竟然得到后带回,共十卷,于是抄录收入《甬上耆旧诗》。○《明故太仆斯庵沈公诗集序》沈太仆居住海外四十多年,最终死在岛上;我们乡里知道他的人已经很少,更何况有人寻求他的诗呢?我的朋友张侍御柳渔奉命出使东宁,回来时告诉我,沈太仆的后人颇为兴盛,他的诗集完好无损。我于是有意寻求。恰好乡里李生昌潮客居东宁,便托付他寻访太仆诗集,果然抄录带回。我大为高兴,面向南方以酒祭奠太仆的英灵。唉!陈宜中、蔡子英的遗文,尚且有能够回到上国的吗?这不能不说是意料之外的珍宝啊!太仆的诗,发自真情,不屑于在词句之间刻意求工;但总的说来,它的根本在于忠孝,他所看重的本来就不只在诗。即使只从诗来说,也有许多涉及旧史。如今《明史·鲁王传》说:“鲁王不受郑成功礼遇,渐渐不能平心,适逢将要前往南澳,郑成功派人把他沉入海中。”这件事,像杨陆荣之类的人过去曾记载在野史中,而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因为郑成功去世在壬寅年,张苍水有一封写给卢牧舟的信,说郑成功已经去世,海上诸臣商议重新奉鲁王监国。由此可见郑成功死在鲁王之前。郑成功死后,二岛被清军攻取,南澳道路断绝,鲁王不可能在南澳去世,这一点很明白。《阮夕阳集》却说鲁王死在金门,时间是庚子年,更是属于传闻的错误。庚子年是郑成功从江宁归来的第二年,又过一年才进入东宁,再过一年郑成功才去世。以张苍水文集为证,庚子年的错误不言自明;等到太仆的文集传来后,事情才完全清楚。太仆有一首挽鲁王诗,序中说:“鲁王死于壬寅年冬十一月。”这说明他确实死在郑成功之后。郑成功死后,诸臣想奉鲁王监国,但鲁王也突然去世,所以卢牧舟等人的计划没有实现。诗中说鲁王墓前有大湖,大概是鲁王本来就与郑成功一同进入东宁,所以便葬在那里。这不但有他去世的年份和月份,而且有他的葬地,怎么可以歪曲呢?我再从张苍水文集中加以考证,那里还有祭鲁王的文章,其中有“十九年旄节”的话。从乙酉年起兵算起,到癸卯年正好十九年。大概鲁王死于壬寅年冬天,张苍水当时在浙江,到第二年才派人祭祀,正好符合“十九年”的说法。考察郑成功对鲁王的态度,因鲁王修撰唐王、鲁王颁诏一事中的嫌隙,郑成功所以不肯以臣子的礼节事奉他,大概确有此事。后来张苍水和太仆等人在其中调停,使双方恢复和好,所以郑成功虽然不称臣,却履行了对寓居之公的敬意。读太仆文集可知,鲁王在东宁有许多唱和之作;作为宗室藩王,他能够安宁,作为遗臣,太仆也得以相伴。虽然不再举行监国的仪式,却已经可以使自身安定。中原流传的说法,因为郑成功先前与鲁王有过嫌隙,便把这件事附会进去,岂不是冤枉吗?清军进入东宁后,鲁王的儿子随众出降,被安置在中州。如果鲁王是被非正常杀害的,那么覆巢之下不会有完整的鸟卵,不可能还留下后代。然而如果不是太仆的文集,又从哪里能够考察到这些详情呢?这正是诗歌和史料可贵的地方。我既然已经把太仆的诗收入《续甬上耆旧录》,又为它作了这篇序。○《徐都御史传》徐都御史孚远,字闇公,是明代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他是太师文贞公的族孙,也是达斋侍郎的后裔。崇祯壬午年贡士。明朝末年,社团活动在江左最为兴盛,而松江几社以经世济民著称。夏公彝仲、陈公卧子、何公悫人和徐公,都是社中谈论经世之学的杰出人物。当时盗寇祸患紧急,朝廷很需要健儿侠客,于是联络部署,想要做好勤王的准备。陈公任绍兴府推官时,徐公引东阳人许都去见他,让陈公召募义勇,使许都向西进军杀贼;又让何公上疏推荐许都。后来东阳发生激变,陈公心里知道许都没有别的罪过,于是答应不杀他,招降了他。上级官员坚持不同意,最终还是杀了许都。杀人之后,何公的奏疏才下达,原来朝廷已经征召许都。徐公写信给陈公、何公说:“他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投降的,如今却辜负了他!”所以陈公虽然因功升任给事中,却竭力推辞不去赴任。
马、阮乱南都,尤恶几社诸公,乃社门不出。南都既亡,夏公起兵,公赞之;闽中授福州推官。已而以张公肯堂荐,晋兵科给事中。闽事不支,浮海入浙,而浙亦亡。钱忠介公方自浙奔闽,相见于永嘉,恸哭。忠介复拉公同行。会监国至,再出师;公周旋诸义旅闲,欲令协和其事,而悍帅如郑彩、周瑞之徒不听,公劝忠介以早去。时诸军方下福宁,围长乐,忠介望其成功,不用公言。公复返浙东,入蛟关,结寨于定海之柴楼。已而郑彩弟兄累畔换。忠介贻书于公,服其先见,卒以忧死。然公虽告忠介以引身,而其栖栖海上,卒亦不能自割。特其来往风波之闲,善于自全,则智有过人者。监国自长垣至舟山,公入朝从之。时宁、绍、台诸府俱有山寨,以为舟山接应。柴楼最与舟山声息相近,以劝输充贡赋,海滨避地之士多往依焉。迁左佥都御史。
辛卯,从亡入闽。时岛上诸军尽隶延平,衣冠之避地者亦多。延平之少也,以肄业入南监,尝欲学诗于公。及闻公至,亲迎之。公以忠义为镞厉,延平听之,娓娓竟夕。凡有大事,谘而后行。戊戌,滇中遣漳平伯周金汤闲行至海上,晋诸勋爵,迁公左副都御史。是冬,随金汤入觐,失道入安南。安南国王要以臣礼。公大骂之;或曰且将以公为相,公愈骂。国王叹曰:「此忠臣也」!厚资遣之,卒以完节还。公归,有交行诗集。明年,延平入白下,不克,寻入台湾。延平寻卒。公无复望,饬巾待尽。未几,卒于台湾。闽中自无余。
开国以来,台湾不入版图。及郑氏启疆,老成耆德之士皆以避地往归之。而公以江左社盟祭酒为之领袖,台人争从之游。公自叹曰:「司马相如入夜郎教盛览,此平世之事也,而吾以亡国之大夫当之,伤何如矣」!至今台人语及公,辄加额曰:「伟人也」!
公一子,郑氏内附,扶柩南还。未几,其子饿死,故公海外集佚不传。
呜呼!明季海外诸公流离穷岛,不食周粟以死,盖又古来殉难之一变局也!几社殉难者四:夏、陈、何三公死于二十年之前,公死于二十年之后;九原相见,不害其为白首同归也。
蛟门方修县志,以公有柴楼山寨之遗,来访公事。先赠公曾预公山寨中,知之最详,予乃序次而传之。
○尚书前浙东兵道同安卢公祠堂碑文
明故兵部尚书督师同安卢公,讳若腾,字牧舟。尝持节巡守浙东兵备,驻节吾乡,迁去需次。次年而北都亡。南都命以都御史抚凤阳,未行,南都又亡。闽中晋独座,逾年又亡。公飘泊天末,以一旅思维国祚,卒死绝域,天之所废,莫能兴也!
公家闽中之同安,而二十年栖海上,邱园咫尺,掉头不顾,深入东宁,几如陈宜中之死暹罗、蔡子英之投漠北。故乡坟墓且如此,况吾乡特其幕府所在,能必其魂魄系之也哉?虽然,忠义之神明,固如地中之水,无往不彻者也。而况吾乡之遗爱,尤有不可泯者。公驻宁时,以天下方乱,练兵无虚日。已而有雪窦山贼私署年号,潜谋引东阳作乱之徒乘机窃发。公不大声色,授方略于陆太守自岳而定之;故婺中涂炭而甬上晏然。其抚循罢民,尤为笃挚。稍暇则与士子雅歌投壶,论文讲业。迄今百年,浙东人思之不能忘,而吾乡尤甚。初合祀于蔡观察报恩祠中,寻卜专祠奉之。
方公以思文之命抚军永嘉,甫至而事势已瓦解,徘徊镇下关。尝浮海至翁洲,因闲行入大兰诸山寨。吾乡父老壶浆上谒,公垂涕而遣之。及海上之局,同袍泽者吾乡巨公最盛:阁部则钱公止亭、沈公彤庵,列乡则冯公簟溪、张公苍水、陈公逋庵,台省则董公幼安、纪公衷文,皆以中流击楫之踪,与公最睦。诸公沦丧殆尽,晚岁独与苍水同事最久,尝见林门有闲使至,寄声问曰:「贺监湖边,棠树生意得无尽乎」?然则甬上之为桐乡,固公身后之所勿谖也。
呜呼!公膺六纛之任,盖在国事既去之后;虽丹心耿耿,九死不移,更无可为。前此一试于吾乡者,不足展其底蕴也,而已足垂百世之去思。故曰亡国之际,不可谓无人也!
明史开局以来,忌讳沉沦,渐无能言公之大节者;聊因祠记而发之。
○陈光录传
陈光禄士京,字齐莫,一字佛庄。其先世本奉化之朱氏,明初迁鄞,改姓陈;观察大年,其宗老之显者也。西皋陈氏三十六族,难以识别,故称公家为乌楼陈氏。
公少有四方之志,家事不以婴其怀。天、崇之际,天下多故,遂挟策浪游湖海,北走燕、云,南抵黔、粤,其在滇中尤久。思得一当以吐其奇,而布衣踯躅,竟无所遇。一旦,忽瞿然曰:「吾堂上有老母,甚望抱孙,奈何以远游孤其望」?即日幞被归家。已而连举四丈夫子,喜曰:「今而后可矣」。
译马士英、阮大铖在南京制造混乱时,尤其憎恶几社诸公,于是几社诸公闭门不出。南京灭亡后,夏公起兵,徐公赞助他;福建方面授予徐公福州推官之职。不久因张公肯堂推荐,晋升为兵科给事中。福建的局势无法支撑,徐公渡海进入浙江,但浙江也灭亡了。钱忠介公当时正从浙江奔赴福建,在永嘉与徐公相见,悲恸哭泣。忠介公又拉着徐公一同前行。恰逢监国来到,便再次出兵;徐公在各支义军之间周旋,希望让他们协调合作,但郑彩、周瑞一类强悍的将帅不听,徐公劝忠介公及早离去。当时各军正在攻下福宁、包围长乐,忠介公盼望他们成功,没有采纳徐公的话。徐公又返回浙东,进入蛟关,在定海柴楼筑寨。不久郑彩兄弟接连叛变。忠介公写信给徐公,佩服他的先见之明,最终因忧愁而死。然而徐公虽然告诫忠介公抽身退避,自己却奔波海上,最终也不能割舍。只是他在风波之间来往,善于保全自己,智慧确实超过常人。监国从长垣来到舟山,徐公入朝跟随他。当时宁波、绍兴、台州各府都有山寨,作为舟山的接应。柴楼与舟山的声息最为接近,靠劝捐充作贡赋,海滨避难的士人也多前往依附。升任左佥都御史。辛卯年,徐公跟随亡国势力进入福建。当时岛上的各支军队全都隶属于延平王,避难的士大夫也很多。延平王年轻时曾因求学进入南京国子监,曾经想向徐公学习诗文。听说徐公到了,亲自迎接。徐公以忠义激励他,延平王听他谈论,娓娓不倦,直到整夜。凡有大事,都要咨询徐公后才实行。戊戌年,滇中派漳平伯周金汤秘密前往海上,晋封各位功臣爵位,徐公升任左副都御史。这年冬天,徐公跟随周金汤入朝觐见,却迷失道路进入安南。安南国王要求他以臣礼相见,徐公大骂国王;有人说还要任命他为宰相,徐公骂得更加厉害。国王感叹说:“这是忠臣!”于是厚赠资财送他离开,最终使他保全气节返回。徐公回来后,有《交行诗集》。第二年,延平王进入白下,未能成功,不久进入台湾。延平王不久去世。徐公再无希望,整肃衣冠等待死亡。不久,徐公在台湾去世。福建方面从此没有留下遗民了。开国以来,台湾一直不在版图之内。等到郑氏开拓疆土,年老而有德望的士人都因为避难而前往归附他。徐公以江左几社盟主的身份成为他们的领袖,台湾人争相跟随他交游。徐公自己感叹说:“司马相如进入夜郎教导盛览,那是太平时代的事情;而我却以亡国大夫的身份来做这件事,心中的悲伤该有多深啊!”直到今天,台湾人谈到徐公,总是拍着额头说:“真是伟人啊!” 徐公有一个儿子,郑氏归附清朝后,扶着父亲的灵柩南归。不久,他的儿子饿死,所以徐公在海外的文集散佚而没有流传下来。唉!明朝末年海外的诸位人物流离在穷困的海岛上,不食周粟而死,这大概又是古来殉难者的一种特殊情形!几社殉难的有四人:夏公、陈公、何公三位死在二十年前,徐公死在二十年后;他们在九泉相见,并不妨碍他们白头到老、同归于尽。蛟门正在修撰县志,因为徐公有柴楼山寨的遗迹,前来询问徐公的事迹。先赠公曾经参加过徐公的山寨,对这些事情知道得最详细,于是我为他编次并作传。○《尚书前浙东兵道同安卢公祠堂碑文》明朝故兵部尚书、督师、同安人卢公,名若腾,字牧舟。他曾持节巡守浙东兵备,驻节在我们乡里,后来调任离开,等待补缺。第二年北都灭亡。南京方面任命他为都御史,巡抚凤阳,尚未出发,南京又灭亡。福建方面晋升他为独任都御史,过了一年福建又灭亡。卢公漂泊在天涯,以一支军队思谋挽救国运,最终死在绝域;上天所要废弃的事业,没有人能够振兴。卢公的家乡在福建同安,但他在海上生活了二十年,故乡的田园近在咫尺,却掉头不顾,深入东宁,几乎像陈宜中死在暹罗、蔡子英投身漠北一样。连故乡的坟墓尚且如此,何况我们的乡里只是他的幕府所在地,怎么能断定他的魂魄一定系恋于此呢?不过,忠义之神明本来就像地下的水一样,无处不到,无所不通。何况他遗留在我们乡里的恩爱,尤其有不可磨灭之处。卢公驻守宁波时,因天下正处于乱局,日日练兵,从不懈怠。后来雪窦山有贼人私自改立年号,暗中谋划要引导东阳那批作乱者乘机发动。卢公不大张声势,把方略交给陆太守自岳,使他平定了此事;所以婺中虽遭战乱涂炭,甬上却安然无事。他抚慰救济疲敝百姓,尤其诚恳深厚。稍有空闲,就和士子们高雅歌咏、投壶,谈论文艺,讲习学业。直到今天,已经过了一百年,浙东人仍思念他而不能忘怀,我们乡里尤其如此。当初把他合祀在蔡观察的报恩祠中,不久又择地专门建祠奉祀他。当卢公奉思文帝之命巡抚永嘉时,刚到那里局势便已经瓦解,只得徘徊在镇下关。他曾渡海到翁洲,趁机秘密进入大兰一带的山寨。我们乡里的父老带着酒浆前往拜见,卢公流着眼泪送他们离去。到了海上抗清的局面中,与卢公同袍共事的我们乡里杰出人物最多:阁部有钱公止亭、沈公彤庵,乡列有冯公簟溪、张公苍水、陈公逋庵,台省有董公幼安、纪公衷文;他们都以中流击楫的志向和行迹与卢公最为亲善。各位相继沦亡后,晚年只有张苍水与卢公共事最久。卢公曾见林门有使者到来,托人传话询问:“贺监湖边,海棠树的生意还没有尽吗?”这样看来,甬上成为他的桐乡,本来就是卢公身后不能忘怀的地方。唉!卢公担任统率六军的重任,大概已经是在国事无可挽回之后;虽然丹心耿耿,至死不改,也再没有什么可以作为了。他此前在我们乡里的一次任职,尚不足以施展他的全部才能,却已经足以使百世之后的人垂念。所以说,亡国之际,也不能说没有人物啊!自《明史》开局编修以来,因忌讳而使史实沉沦,渐渐没有人能够谈论卢公的大节;我姑且借这篇祠记把它发明出来。○《陈光录传》陈光禄,名士京,字齐莫,又字佛庄。他的先世本是奉化朱氏,明初迁到鄞县,改姓陈;观察大年,是他们宗族中显达的人物。西皋陈氏有三十六族,难以辨识,所以称他家为乌楼陈氏。陈公年轻时就有游历四方的志向,家中事务不让它们牵累心怀。天启、崇祯年间,天下多难,于是带着书策漫游湖海,北至燕地、云中,南到黔地、粤地,在云南停留尤其久。他想求得一次施展才能的机会来吐露胸中奇才,但以布衣身份辗转徘徊,始终没有遇到机会。一天,他忽然惊醒般地说:“我的堂上有老母亲,非常盼望抱孙子,我怎么能因为远游而使她的愿望落空呢?”当天就收拾行装回家。不久接连生了四个男孩,高兴地说:“从今以后就可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是时溪上二冯先生,一掌中枢,一抚畿甸,大负天下人伦之望。公欲往从之,而甲申之祸作。南渡昬■〈水上臼下〉,公益悒悒不出。画江之举,熊公汝霖荐公,授职方郎。公故与三衢总兵陈谦善,谦请公监其军。会奉使闽中,以公偕行。而唐、鲁方争颁诏事,谦以不良死,公遁之海上。郑芝龙闻公名,令与其子成功游。芝龙有异志,卒以闽降;成功不肯从,异军苍头特起,公实赞之。已而熊公以鲁王至。时成功修颁诏之隙,不肯奉王。列营之奉王者,其军莫如成功强,皆不自安。公说成功,当以公义为重。成功虽不为臣,而始终于王致寓公之敬。其时会稽旧臣能笼络成功而用之者,亦惟张公苍水与公二人。楼船得以南向,无内顾之患者,其功为多。戌子,王迁公光禄寺卿(家传以为粤中所授者,非)。会鲁王上表粤中,沈吟良久曰:「无以易公者」;成功亦欲启事于粤,公遂行。而惠、潮之路中断,郝尚久之徒阴阳向背,使车不敢出其间,迂道沿海得达;资斧俱竭,卖卜以前。粤中见之,惊喜。路公振飞亦自岛上致蜡书荐之。加公都御史,公固辞不受,特赐三品敕命。三上疏陈军事,且言当通闽、粤之路。粤中人欲留公,不可。己丑,得归闽中。鲁王入浙,留公在闽与成功相结,以为后图。成功盛以恢复自任,宾礼明之遗臣,于是海上衣冠云集;然不过待以幕客,其最致敬者,前尚书卢公若腾、侍郎王公忠孝、都御史章公朝荐、沈公荃期、郭公贞一、徐公孚远与公,次之则仪部纪公,不以礼不敢见也。
久之,见海师无功,粤事亦日壤,乃筑鹿石山房于鼓浪屿中,引泉种花,感物赋诗,以自消遣,别署海年渔长。又筑生圹于其旁,题曰:「逋庵之墓」。丙申,太夫人卒于鄞,讣至岛上,诸公唁之。哭曰:「此生无雪恨之日矣」!己亥,成功入江,推公参预岛上留守事务,触疾而卒。临终谓侍者曰:「吾幸得全归此土也」。齐公价人铭其墓,得年六十有五。鲁王在南澳闻之,震悼,亲为文以祭之。
公喜为诗,下笔清挺,不寄王、孟庑下。及在岛上,徐公孚远有海外几社之集,公豫焉。虽心情蕉萃,而时作鹏骞海怒之句,以抒其方寸之芒角。徐公尝曰:「此真反商变征之音也」!所著有束书后诗一卷、喟寓七卷、卮言一卷、海年集一卷、海年诗内集一卷、海年谱一卷。
公葬后,子式登守墓三年,挈家以归。
译当时溪上的二位冯先生,一位掌管中枢,一位巡抚京畿,深深负有天下士人对人伦表率的期望。陈公想前往投奔他们,但甲申年的灾祸发生了。南渡后局势昏乱不明,陈公更加忧郁而不出仕。画江起兵时,熊公汝霖推荐陈公,授予他职方郎。陈公素来与三衢总兵陈谦交好,陈谦请求陈公监督他的军队。恰好奉命出使福建,便和陈公一同前往。此时唐王、鲁王正在争论颁诏之事,陈谦因不得志而死,陈公逃到海上。郑芝龙听说陈公的名声,让他与自己的儿子郑成功交游。郑芝龙有异心,最终向清朝投降;郑成功不肯跟从,另立军队,率领部众突然崛起,陈公实际上赞助了他。不久熊公带着鲁王到来。当时郑成功因修撰颁诏一事的嫌隙,不肯奉鲁王。各营中奉鲁王的军队,没有比郑成功更强的,所以大家都不安。陈公劝郑成功,应当把公义放在首位。郑成功虽然不以臣子身份事奉鲁王,但始终向鲁王表示对寓公的敬意。当时会稽的旧臣中,能够笼络并任用郑成功的,也只有张公苍水和陈公两人。郑成功的船队能够向南进发而无内顾之忧,陈公的功劳很多。戊子年,鲁王任命陈公为光禄寺卿(家传认为这是粤中所授,错误)。适逢鲁王向粤中上表,沉吟很久后说:“没有人能够替代陈公。” 郑成功也想向粤中陈述事情,陈公于是出发。但惠州、潮州的道路中断,郝尚久之流暗中摇摆、时而归附时而背叛,使使车不敢从那里通过,只好绕道沿海到达。路费和粮资都用尽了,陈公便靠给人占卜为生。粤中见到他,既惊讶又高兴。路公振飞也从岛上送来密信推荐他。朝廷加授陈公都御史,他坚决辞谢不接受,只特别赐给三品敕命。他三次上疏陈述军事,并说应当打通福建、广东之间的道路。粤中人想挽留陈公,但没有成功。己丑年,他得以回到福建。鲁王进入浙江,留下陈公在福建与郑成功结交,以便为将来谋划。郑成功把恢复明朝作为自己的责任,以宾客礼节礼遇明朝遗臣,于是海上的士大夫纷纷聚集而来;但郑成功不过把他们当作幕客,其中最为尊敬的,是前尚书卢若腾、侍郎王忠孝、都御史辜朝荐、沈佺期、郭贞一、徐孚远和陈公;次一等的是仪部纪公,如果不按礼节相待,便不敢相见。过了很久,陈公看到海军作战没有成效,粤中的事情也日益败坏,于是在鼓浪屿中修筑鹿石山房,引泉水、种花木,感触景物赋诗,以此自我排遣,另署名为海年渔长。又在房屋旁边修筑生圹,题名为“逋庵之墓”。丙申年,陈太夫人在鄞县去世,讣告传到岛上,诸公前来吊唁。陈公哭着说:“这一生再也没有洗雪遗恨的日子了!”己亥年,郑成功进入长江,推举陈公参与岛上的留守事务,陈公触发疾病去世。临终对侍从说:“我幸好能够完整地归葬于这片土地。”齐公价人为他的墓作铭,记载他享年六十五岁。鲁王在南澳听到消息,震惊悲痛,亲自撰文祭奠他。陈公喜欢作诗,下笔清峻挺拔,并不寄身于王维、孟浩然的门墙之下。到了岛上,徐孚远有《海外几社集》,陈公也参加其中。虽然心情憔悴,但有时仍写出大鹏高飞、海水震怒的诗句,抒发胸中锋芒。徐公曾说:“这才是真正反商、变征的声音啊!”著作有《束书后诗》一卷、《喟寓》七卷、《卮言》一卷、《海年集》一卷、《海年诗内集》一卷、《海年谱》一卷。陈公安葬后,儿子式登守墓三年,随后带着家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