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岩集卷一（1/2）

译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二。明代王慎中撰写。七言古诗。《春阴长句》，依次用李司封古冲的韵。冬天的时令中却行着春天的气候，节令次序很不相同。泥泞中策马站立，叹息自己走到了穷途。为江南水乡的事务劳心，因蕙草杜若而伤感。羁旅中的饮食生活在京城，柞树榆树已经改换。碧色在沙光中流动，归来的雪落在竹枝上；青色残留在雨色里，侵入平旷的荒草。闺中人用柔弱的丝线缝制春衣，宫禁中的草色被徐徐春风吹动，铺展到傍晚。暖阁里的黄莺迁徙，难得遇见朋友；新燕筑成巢，又故意带着幼雏。西风的爽气来到天地之间，北阙的浮云究竟是真还是幻。世事自使人怜惜，只能随着省骑奔走；官场情状，真想去问那些渔夫。燕城的物候催促游子，伏在枕上闭门休息，肺病才渐渐复苏。功德寺。我从前早已听说功德寺的山景，游览时天色已晚，走到这里才看见从前栽种的松柏已经森然成行；庭院空寂，鹤独自哀鸣；高大的碑和古老的碑座，已有一半被苔藓封住，上面刻着金字的敕令。山岩峰峦长久环绕着龙虎宫，殿宇仍带着金银般的气象。老僧告诉我往年的事情，使我感叹不已，长久欷歔。宣宗从前盛行出游，那时四海安宁，边境尘埃平息；开凿山石，营造宫宇，俯临高山；挖池引水，开通沧流。慈云覆盖山顶，赤凤飞翔；灵山环绕山势，青虬盘踞。皇帝有时驾临，经过时如雷电；郊原景色旖旎，黄旗闪耀。御前一一侍立着玉女，鸣珰曳佩，凌越清秋。高阁紧逼星象，长廊仿佛接近天际；丹青色彩如辰星停留在锦绣上，交错的荷花与灵芝，像翠色华盖护翼着龙舟。汾水、具茨山所保存的是至理，国家元气用来施行皇帝的谋略；灵湫中的龙已经离去，渺茫无踪。眼看此地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绣野平原长满芊芊芳草，御堤曲折破败，回旋的水波飞溅；诵经的僧侣只有四五人，法鼓震响，芳烟飘扬。梧桐间的月亮落下，屋梁洁净；梵音和松风摇动门户，声韵清越如琴弦。唉，陵谷转眼就会改变，何况世事更有许多迁变。您难道没有看见白旗飘动，降在神灵的车驾之前？神灵来临，大概会同众帝一起；玉殿金灯，在夜色中若有若无。送陆毅斋出任抚州太守。蓟门二月，芳草深深。您驾着两匹马，迅疾奔驰。英俊的同僚设宴饯行，摆开荪草芳香的宴席；美酒如渑水，众人聚集，簪饰交错。柔软的杨柳青青，偏偏不肯折下；想分别又舍不得分别，使人忧愁。长风漫漫吹过，青骊马嘶歌相和。树林尽头黄鸟鸣叫，声音彼此应答。回忆从前同您和谐欢乐，琼楼之上珠光交错，森然排列。晴日里在翠帐中吟咏，游于紫芝苑；清晨在芳郊并辔而行，玉花珂声清脆。天地之间百年的交往还嫌不足，兄弟般的四海欢聚又怎能忘怀？为什么圣朝礼乐兴盛，郡县尚书曹中的官员都精妙选拔？楚璧在朝廷上发扬光彩，画省光辉灿然；鹓鸟傍晚飞翔，文阙色彩绚丽。您清清白白地系着赤银章，独自吟诵荣登黄金殿。九夷七戎共同遵循文轨，四门之外万里之地都按等级来朝，进献宾礼。美好的时辰相见，极目所见都是青色和光彩。振笔作文多么英灵，手中握着一尺玄色美玉；腰间佩着苍龙精制的杂佩。头戴角巾，往往探求奇字；靠着曲几，时时询问译经。挥笔下棋，欢乐尚未尽；放开饮酒，却常因忧天而不能清醒。金溪城处在半山半谷之间。您将分得符节，前往南国；云间初次赐予五马车，风里遥遥飞来双霞鞋。漫长道路不能阻碍骅骝奔驰，赤诚之心终会感动豚鱼。吹气使枯木复苏，使朽木重新光明；铲除污秽，必要让雷霆震击。人生聚散怎能长久，一旦情意缱绻，便如参星商星彼此远隔。贤豪各自得志，应当各自努力；同心同德，难道一定要一同上路？醉后拂拭琴弦，回旋的风忽然把高云吹向天空。夜里桂桨出发，行程迟缓；冰融之时，兰佩在春日的去路上散发香气。您难道没有见过匡庐的山峰、洞庭的水吗？巨灵神般高峻的山峰屹立东南，浩荡的波涛簸荡，洗尽尘滓。污泥小丘不过如此，丈夫的意气也应当这样。送张以学任诸暨县尹。张郎冲着星光辞别燕阙，穿着白色衣领、朱色蔽膝来同我告别。头戴高高的冠，直插云端；腰间长剑闪耀，光如照雪。您说将要下临扶余之邦，鉴湖回旋，天光云雾灿烂。王乔穿凫舄乘青霞而去，宓子弹珠弦，声名在白日下扬播。感叹您催促告别，令人伤心；羽觞盛着桂酒，传递得像飞一般。鸟在林中鸣叫，寻求自己的朋友；征马出门，嘶鸣不断。大丈夫怀抱美玉而不自我炫耀，燕石却终于使郑国人误以为珍宝。朱瑟弹奏高妙的曲调，却不受笙竽同奏；明珠暗中投去，反而使人按剑相向。世路如衣狗，苍黄之间变化无常；天风鼓动羽翼，浩荡而变。竹林之中不久便会驯服彩色鹞鸟，枳棘之地难以久困文采华美的鹓鸟。您此去飘荡在碧海春色中，我留在锦里尘世，忙碌不安。若乘小舟经过剡溪曲水，必定会想起当年为您摇橹的人。题王给事南庄乃翁诗卷。南方极远处的征君长久地困顿失意，独自依傍云峰结庐而居。白日面对沧浪，只管长啸歌唱；青天翠壁之间，姑且徘徊。一旦云气遮掩少微星，华美帷帐萧萧，空空的素色楹柱寂然。秋风吹出门户，孤鸟哽咽；落月照在屋梁上，鹤独自惊起。只有南庄的椅桐树，年年香叶繁茂，幼小的鹓鸟在上面飞翔。赠丘集斋侍御督理南畿学校。绣衣使者又要向东而行，朱轩载着露冕，骖乘青骢，丝缰玉环婉转；有文采的马鞯上刻着金饰，玲珑可爱。拂晓刷洗马足，早晨辞别燕地的积雪；骏马娇声嘶鸣，清晨渡过潞河的风。潞河春风吹拂，万株杨柳成片；藿草茂盛，牵连不住。桐柱调子急促，声音正悲；桂酒饮尽，天色徒然已晚。西台的冠缨马蹄高入云日，您如珪玉般清明，在环绕村落的诸位官员中当属第一；触邪有獬豸冠的威名，手持橐囊，簪着螭头笔。早已拟定要把功业写在青简之上，直达九重关门；白日里虎豹相向，夷龙也已真正自知。辅佐尧舜，谁能谦让？万言奏疏还未献给君王，七贵之家却争相避开桓典的道路。面对酒杯长怀杞国忧，每次叩击宫门又常遇到丞卿发怒。可怜我独自久滞，受官职羁系；与你欢聚，常问玄镫明月。秋天看琴酒相接，直到雨雪，也不叹马匹徒劳。彼此意气相投，结成兄弟，敞开胸怀促膝交谈，频频相聚。长风吹着蓬草，踪迹没有定处；彩色鹢舟飘渺地驶向金陵。金陵自古称为佳丽之地，烟雾高耸，雷涛盘绕王气。高皇帝提剑建立天功，奠定疆域，开创封建，延续万代。玉京与龙虎山互相盘结，贝阙星辰森然，几乎遮蔽天日。浩荡的人文在天下独异，南州王阮的声名赫然；陆谢的风流至今还在，词华在异代相继。紫薇星官飘然降下丹书敕命，鸾翔凤翥，没有谁能与之匹敌。锦绣山河扬起车幔而行，烟花笼罩京畿；如明镜般映入奎宿。今夜天象垂示光辉，剑光贯穿斗宿，连接牛宿，拂过银河；在南方独自前行，很少有人能够企及。披览华采、启发秀美，正是为了这些人才；众多贤才济济一堂，吟咏《菁莪》，干溪的桃李也灿然繁茂。凭吊古迹，高声吟咏六苑春色；朦胧游览，清饮三江之水。临到岔路赠别，还有什么可叹？赠给您一双杂佩琅玕。愿您扬波激浪，穷尽天地；挽救颓败，扶正真源。不要让美玉宝球羡慕稀世绝品，要让功业同钟鼎一样崇高。郊外游览途中，风寒得厉害。寒风瑟瑟，吹动我的衣襟。马尾直竖，马蹄难以承受。前望功德寺，只见景物渺远；回头看灵藏寺，深处传来钟声。万山中的松树桂树凄凄落叶，更有饥鸦在樕槲间啼叫。仆夫行动迟缓，喊着没有衣服；旅客孤寂萧瑟，却还留恋这次游乐。

译《双荣寿歌》，为龚内翰而作。南极星出现，正应验长寿吉祥；群星拱卫北辰，映照斗宿，光芒闪闪。南极老人来到祥瑞的瑶京，驾着虬龙，遮着凤凰，在阆风山上行走。琪树之林、琼玉之海，使人享受长生。紫色诰命光辉灿烂，回翔的鸾鸟放射光芒；玉堂仙子穿着云锦衣裳，共同欢聚献寿，真是安乐康宁。登山险峻绝伦，已经不是人间境界，于是作《游仙歌》和《招隐歌》。游仙歌。如今我忽然不快乐，驾车前往名山游览；登上岩峰，山势空旷高峻；踏上绝顶，山峰高耸险峭。烟雾蒙蒙，云彩在脚下；相信这里的美景绝非人间。山中仙人的面容如冰雪，饮用沆瀣，食用琼膏；神采炯炯，光芒闪耀；肌肤柔美，流动着洁白光泽。以丹砂和玉蕊作食，身上披着有文采的灵芝；服食五种灵药，佩戴华美的菅草。驾驭四匹玉虬，又有凫鹥相随；凤凰张翼作车盖，文彩斑斓的鸾鸟飞翔。宓妃姿态婉美，作为后乘；丰隆、屏翳侍立左右，郁然护卫着銮驾。纷纷飘然下降，忽而往来于山间。天门为我开启，延请我入内；仙人打开美玉般的笑容，嫣然相迎；引导我探寻玄妙的秘旨，传授我神灵的真诠。我向洪厓作揖，请他做伴；高兴地同偓佺执手。于是浩荡高举，直达玄圃、阆风之巅；超越混沌，好像俯视它；把龙蛇屈伸的形迹遗弃，视世俗机巧为空无。招隐歌。有一位美人啊，居住在幽深的山中。她在云边构筑屋舍，树起霞光般的旗帜；编结兰竹，桂木作椽；用荃草作衣带，采荷叶制衣。山谷高峻险绝，山路曲折悠长，阻隔而迂回。清白的急流百转千回，激荡而下；清越的风声，来自神灵般的深潭。各种奇异花卉在冬天仍然荣盛，枯木郁茂，枝条相互缠绕。流云聚集，像飞车经过；清泉流淌，如琳琅美玉。旋风吹入层层曲折之处，薜荔拖曳在堂屋低洼处。鸟儿在门边嘤嘤鸣叫，鹿在台阶前呦呦呼唤。虎豹昼夜成群咆哮，鹿和野猪自在游走。我丢下佩饰在河岸，拴住马匹在椒丘。怀念少室山的真正隐士，仰慕谷口的贤者。嘲笑簪笏，厌弃官场束缚；寄身泉石，寻求知心伴侣。永远跟随他，不再返回尘世；同通达之士结为同伴。秋夜篇。繁密的星宿依傍天空，长夜还未到尽头。明亮的月亮垂下清影，照着我的床。劲风掀起帷帐，露水沾湿衣裳。我恍惚不能入睡，沿着东厢徘徊。哀伤的雁影向哪里流转？我提衣倚屏站立，彷徨不定。明灯荧荧，照亮整个夜堂；朱弦泠泠，弹奏着清商之调。面对美人，心中不能忘怀。不知不觉北斗已经低向西方。繁花凋谢，香气消歇，谁能长久不变？应当努力修养美德，争取不负流光。蟋蟀在门边鸣叫，啼声未曾安歇；庭院里的鹤警觉露水，感到夜晚寒冷。草木变得衰败，玉颜也随之凋残。田畹有蕙草，水泽有兰花；霜色使沙地发黄，白色使沙地发亮，阳光日日摧残。怀抱美好却郁结不舒，只能独自叹息。盈盈的织女洗濯双眉，驾着虬龙，披着彩虹，扬起轻柔的姿态。牵牛星明亮地悬着，却被银河阻隔。银河深阔，想渡过去，水势反而增加。远望而不能相见，能够相会的时机并不多。追想离别，忧戚不已，眼泪如水流下。《壮游篇》，赠庄君采捧持郊外诏书入蜀。南风徐徐，大火星西流；鸿雁飞翔，鸟声彼此呼应。劝您放下节杖，不要叹息；听我举杯抚琴，歌唱壮游。六辔柔如丝带，由您掌持；万里壮游，从此开始。圣皇肃穆，开启虞舜般的聪明；盛世贤才济济，崇尚周礼。上天明察，隆重举行祭祀；亲睦宗族，推展亲亲之恩，敦厚美善。千年玉牒，奉献给至尊；八道金章，驱驰作为使者。黄封诏书清晨从明光宫发出，轻车使者傍晚渡过泸沟水。益州鸟道连接秦川，陇坂沿着云层，直插天空。辨明方位，藩篱由此建立；开始养蚕，疆域划分为田野；星宿分属井宿、鬼宿。驷马桥连接清渭曲水，太白山标立在峨眉山巅。岩石间水势汹涌，彼此冲荡；悬空栈道断裂，却相互钩连。丞相祠堂深处，老柏树裂开；子云亭古老，长满苍苔。此去先登泰山、华山的高峰，巨灵神般的山势高耸，直通苍天。夜里沧波倾泻，鱼龙寂静；秋天薜荔封满山崖，鸟鼠山空寂无人。百年来关头长有涛浪，西行九折盘道多雨多风。到这时才相信猿声能使客泪坠落，也遥怜巴地歌声引动行舟。皇帝的隆重诏命使远方荒地欢欣，朱门中香烟袅袅，轻烟带着寒意。捧诏之日太阳高照，紫气环绕；上殿时风吹动鸣珂作响。蜀王恭敬守礼，拜手读诏；溪边老人喧呼，扶杖观看使者经过。您将考察秦地民情，准备观览风俗；还要撰写《剑阁铭》，应当尽览胜景。刊刻之后返回舟中，正好经过滟滪堆。巫峡秋涛日日夜夜涌来，潇湘竹林茂密，湖光摇动。濯锦江上张帆，江色顿时开阔；作赋之后还要投在汨罗江畔，题诗或许登上望乡台。苍梧山的气息遥远，无法呼喊；白帝城孤独，只能徒然悲哀。您难道没有看见，成都当年羡慕司马相如，他的《谕蜀文》高声名扬，四马车为之增辉？司马子长遍览湘水，回来后才有石室藏书。由此可知壮士的志向在于四方，整日瞪目困坐门户之内，绝不是大丈夫。方塘先生自负意气可以弥满宇宙，天路云衢也不足以登临，只要使声名才华传遍众人之口。如今圣天子殷切招贤，您带着功业回来，又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呢？去留如浮萍踪迹，哪里足以预知？我歌唱壮游，您不要怀疑。《河西歌》，送崔副使赴甘肃屯田。汉家传到四代，正当使用武力。南方威服百粤，北方平定胡虏。等到九天之月，出动旌旗；扬尘万里，战鼓和鼙鼓齐鸣。先开拓边境，在新秦中谋划土地，又来到旧日幕府之下。王幕以南，盗寇不敢前来；边臣主持谋议，开通河西。兼持符节的使者，乘坐轻车从两道出发。将军插上羽檄，齐力修筑烽堠；排列亭障越过谷蠡，树起旄旗，授予节杖，戍守渠犁。浑邪王归附纳款，使边防壮盛；大宛感恩，输送国中人质；天马嘶鸣，献入上苑。骖騑随从来进贡技艺，中军举行戏乐。乌孙请求成为塞外藩属，单于长期失去右方的臂助。河南五郡富足而强盛，控制婼羌，抵御犬戎。生下的孩子十岁就能骑马；选出的士卒驻扎千屯，都能拉弓远射，使匈奴退却。深藏帐中，浏览各域的威势，全部承受汉家声威。葡萄移种到兰殿，苜蓿连片成阴，连接桂宫。张骞博望侯凿空西域，应当得到上赏；贰师将军善于作战，开创侯爵封号。汉武帝果然宏大地施展谋略，秦始皇也不能夸耀奇功。原野萧条，年代已经更替；昔日的亭障仍在轮台。田官埋没于草莱之中，密集的征旅使关垒充满愁苦。天骄在阴山间游猎，遮蔽山岭；诱导、阻截的军队盘踞瀚海。大丈夫既要报答君主，也要建立声名，慷慨辞别君王，向塞上进发。属国官应当仰望都护的节杖，居延再次建立受降城。归来后拜手拜见天子，原来建立功业的不过是一介书生。《古从军行》，送陈中丞出塞。

译汉家的关塞尽是黄云，设置营垒、张设亭障，遥远得分辨不清。趁着月色长久遮夺朔方土地，防备秋季的军队还未解除边地戍守。征戍之人年年守在长城脚下，旗帜纷纷遍布辽阔的北方原野。边骑清晨奔驰万里，黄昏时烽火烟雾从群峰间升起。赤黑色的沙漠警报急传消息，单于驻扎在居胥山以北。飒飒阴风翻动瀚海波涛，阴沉的雪色遮暗天山。檄书插着羽毛，快如流星；将军以剑上膏血为事，投身戎行。九斿旗上的芒星闪动，新近拜为将领；符节飞驰五道，遍处征发兵员。在长杨馆校猎以宣扬威势，亲临细柳营慰劳将士。六郡良家子弟善于骑射，三河侠少本来就把生死置之度外。鸣笳声遥遥传向金微山道，策马发誓要把功名刻在铁勒山上。游击将军轮番进入骠骑队伍，奇兵出击，偏将统领轻车部队。武阳正值壮年，惯于杀敌；霍去病辞别家门，专心报效君主。七尺湛卢剑在夜间挥舞，千重渠答与沙石交杂。左贤王诸部落进攻乌孙，前军转战越过楼兰。军阵如蛇盘结，凶兆黑气弥漫；虎声咆哮，合围之势使日晕也显得寒冷。一生得到知遇便轻视强敌，纵然百死也要建立功勋，不避艰难。陇水分流，昼夜含愁呜咽；思乡之心只能尽望关山明月。煮粥时要用斧头劈开黑河冰，躺在兽毛毡上，仍被飞溅的战血染红。狼塞萧条，芦管声悲；闺中的妻子遥远，帛书也断绝了。军中的苦乐只有自己知道，身穿戎衣，只问所跟随的是谁。天子忧劳勤勉，想着振兴军旅；老将行险，却使用正直的军队。旄头星出现蚀象，应当是平定戎敌之日；燕颔之相，当在破敌时封侯。只要在帷帐中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即使六月从代北归来也无妨。在潞河客舍送别蔡刑部道卿。我问您这个留在京城的人，为什么也要告别而急着远行？您告诉我将要辞别，心中怨恨不舍，实在难以表露感情。明知终究要远别，姑且还可以同行一段。我们并马沿着长路前行，彼此敞开胸怀，诉说衷情。太阳升到将近正中，我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山冈高处渐渐走下，也无暇旁顾，只疑心还在郊苑共同游玩。走了很远，探访幽胜，直到稍稍休息；精神却反而想到，这其实是在送别。垂下马鞭默默不语，只含着忧愁；忧愁一来，心绪纷乱，难以自持。听说能够消解忧愁的只有酒，便脱下衣服，暂到黄公垆饮酒。卸下金鞍，把马系在高柳上；纷纷发表议论，各自倾吐心声，袒露衣襟狂呼，一齐拍手。海外三山也不值得寻求，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追逐？逸兴虽多，苦于酒量浅；玉壶中的酒只小酌半卮，勉强饮下，也不能醉上千日。离歌又响起，两条岔路的悲伤随之而来；风尘之中哪里料到何时再会，只能互相宽慰，说暂且分别。举起衣袖还未分手，眼泪已经零落；登车将要离去，精神仿佛都飞越了。人生聚散如浮萍，浮萍叶子尚且还能结在根茎上游荡，哪里想到我与你平生相交，竟全都遇上风吹漂泊、波涛流转？大道旁杨柳低垂，什么送客的人不会攀折柳枝？愁绪如丝，惨淡的柳叶足以沾湿衣袖；我离去以后，依然任凭风吹。愿您保持贞正之心，不要如此忧伤；愿芳美的盟约长久保持到岁寒之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鸣雁篇。寄给陈约之太史，并呈给唐应德、陈允和二位兄长：约之被赋予南迁的命运，作了《上林雁》诗；我感受到其中的意思，恰好又见到这种鸟，于是作成短章，借此答复他。寒冷的天空清晰可见，夜星稀疏；羁旅中的雁声凄酸，究竟归向何处？霜清露白，听见叫声急切；河面宽广，江天无际，只恨力量微薄。本来以为等候时令，依傍温暖之处离去，哪里想到半路失群而飞？群雁飞得迅疾，关山遥远；我只抱着离别之心，独自耿耿不寐。每次向着天边哭泣，雁字从月下掠过，反而令人疑惑。孤雁的鸣声仿佛回应陇头吟，单独栖息也不异于屈原在泽畔独醒。迁客飘荡不定，没有固定居处；风雨雪霜纷纷，仿佛只是徒然赋写它的虚无。此时远远听见雁声，人又能怎样？躲避祸地反而为鸟伤感。不如回首瑶池霄汉之旁，玉羽上下飞翔，泛游在清凉之中。若想知道南北之间哪里是悲地、喜地，只看风怎样吹失鸟群、云怎样飞翔便可。听琴篇。有位客人擅长弹琴，为我弹奏屈原的曲子；我感动得不能自持，于是作诗咏叹。从前传说子春有弹琴的技艺，弹拨丝弦而合于圣道；一曲入耳，便能感发人的性情。七根琴弦发出玄妙的道理，美人携琴登上我的床榻；她心境闲静，手指灵巧，也正是如此。演奏奇妙的曲调，迅疾而有节拍，仿佛有神灵相助。朱色琴弦、玉制琴轸，临风倚坐。开始弹《怀沙》，接着奏《九歌》，又转调弹《哀郢》，为千里之外的故国而悲伤。低声张弦，应合节拍，发出清商之音；加快越调，转而弹奏流徵。楚水仿佛在指间流动，江风忽然在弦中奏响；栖鸟听到琴声，半夜飞翔；潜鱼受到声响激荡，踏波而起。四郊落叶纷纷，浮云离开天空，月亮照在原野。瑶琴的徽位一半拂过，又重新合入曲调；宫声稍稍停顿，羽声写出《山鬼》。薜荔衣裳若隐若现，宓妃姿态窈窕，驾着螭龙和彩虹。旧日听过的《离骚》辞句已经使人潸然泪下，面对这琴声，离别之忧更加不能承受。本来听幽微琴音就容易感伤，又兼自己早已熟悉放逐漂泊的处境；美好的志向，愿千秋之间同夏禹、伯益相守；一夜之间，愁心抵达湘潭。恨恨地怀念荃草般的贤者，零落的泪雨沾湿衣襟，不必再借雍门周的琴声来谈说悲哀。河上遇风。齐地郊外风势猛烈，大风骤然兴起；飞石扬尘，席卷万里。起初看见蓬蓬然从北海生出，忽然簸荡三江，震动东岱；乍看像军队整装奔赴战场，旋即又像天马奋力腾骧。风吹竹木之声飕飗，四野都能听见；愁云阴暗，一天之内便使天地昏黑。它能吹来北方的雪，冻住寒空；又追逐飞沙，卷起折断的蓬草。风神飞廉鼓怒，水神阳侯出动。万艘船静止不发，余皇战船玉轴闪耀，彩虹般的旗帜翻卷；横跨大海的雕饰旌旗，翠色蛟龙般掣动在中流。水势激荡，波涛越发增大；岸上只听见人呼喊不能渡河，桂木船桨和兰木桨徒然相对怅望。河深难以渡过，又能怎么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里〕 将要到达东昌，寄给寇太守未庵，并简寄包泉节推。旅客羁留而感伤，只能凭借所居之处放眼观看。东边济水流入荣河，渐渐平衍肥沃，礼乐仍保存着鲁国的遗风。捕鱼打猎本是齐地百姓的习俗，专守一城的太守旧日就怀有辅佐治理的心志。包先生是新近结识的知己，遥想您所在之地如双璧般光辉。如今正是两位贤能的地方官各自施展治理之时，而故人相别已经经历五个春秋。将要再次见面，反而先感到神伤；预先担心风波容易使人分离，更何况陈述曲折心事，增添重重酸辛。相隔不过这盈盈数里，却因为将要前进还是返回而使人更加忧愁。寄语风流贤者：愿您乘五马车行春，暂且停下，作一番宾主欢娱。在清源送别张近溪侍御，作赋赠给他。您的才华磊磊，正是当世英才；山东七郡，早已知晓您的声名。才华雄健，本来就应当得到高级荐举，何况正值圣明时代，格外珍重豪杰。为什么只因一次被弃置，便沉沦失意？这就像骅骝栖息在田野旁。回忆从前您乘青骢游于宛洛，骄马嘶鸣，受到顾念礼待；在丹毂车行驶的道路上，远远就能认出五花毛色。台省之中本应推举您为千里良驹，仰首拜揖群公，大家都整顿冠缨。与七贵平交往，争相以玉相酬；可惜光荣宠遇却不能长久相待。世事悠悠，转眼改变；今日相见的情面，已与昔日不同。往时结下的欢乐如今在哪里？浮沉的薄俗，难以再说。您胸怀壮志，不要后悔；鬓边渐渐生出白雪般的霜发。手中姑且还有黄金酒樽，只管听悲伤的歌。北邙山很快便会逼近，何不踏向东海？赠张东沙临清兵备。

译回忆从前相逢，遗憾太过匆忙；如今再次见面，满怀欣喜。坐下之后，只见您如玉山凝然；站着交谈，便托付金兰般的深厚情谊。您年纪正壮，已经身居高位；鬓发如云，施以青黛。朝日辉光照耀绶衣，外台意气伴随车盖。诸侯列郡望风而接受裁制，将校分营，整备军务。高大的牙旗猎猎飘动，朱旗竖立；潭府森严，彩绘屏障展开。治理军队能够训练有方，平日常有许多闲暇；在众人中才华出众，堪称大雅。虽然接受节杖，统领军容；却又擅长挥毫，使纸张身价增加。七言诗一写便能破的，于是不必弯弓；五彩文章写成，才调足以驾驭千里马。对坐时芳香振动蕙草衣襟，垂帷之内芬芳浓郁，足以极尽书林之乐。共同谈论为政，也兼通儒术；又有寻仙出世的心志。没有什么可以酬答您，惭愧自己如楚璧般无用；幸而还请您惠赐我，像南方美金一样珍贵。沛公歌。沛公凭一把短剑应合金符，举手投足之间便成为大丈夫。诛灭项羽，消灭秦朝，迅疾如风雨；安定都城，分列土地，建立制度规模。横行海内，威势已经加于天下；回到枌榆故乡，停下翠华车驾。穿戎服七年后回到故里，天下图籍六合都化为一家。连绵营帐环绕，夹杂着帷宫；喧闹地传相观看，使里巷空无一人。争相观看今日的炎精之帝，原来就是当年高鼻的平民公。如今才知道好施舍并非落魄，谁说亡命之徒不能成就功业？小往大来，正当得志；感今怀昔，张扬高祖的威势。宰杀牲畜，滤酒祭祀，礼仪如山丘；考鼓撞钟，声震天地。泗亭旧长亲自清扫道路，乡邑勇士俯伏拜见白衣时的故人。姑且尽享故人的欢乐，也知道乘黄屋车的天子尊贵。不只是放宽法律、洗涤秦朝遗弊，更普遍施加特殊恩典，惠及乡里。赐爵分荣，千级官爵令人羡慕；优厚施恩，免除百年赋役。天地旋转，警跸回返；沛地父老都仿佛有所失。已经承受皇帝鸿恩，足以振兴万春，却难以留住龙驾再停一天。壮心慷慨，悲中有喜；《大风歌》飞扬，帝王之歌兴起。千人齐唱，万人应和，飞扬的声名直入彩云。旭日盛明，照耀四方，本来就从旸谷发出光辉。六龙整顿车驾驶向中天，此地仍然能够留恋太阳。经过彭城作。郊原荒草披靡，极目望去一片平旷；我停马徘徊，旅客之心惊动。稀疏的土丘荒芜，项王故国只剩烟草凄迷。亚父城经历春去秋来，经过多次变迁；霸业雄图已经不可再见。戏马台还在，却已没有当年的戏马之人；濉水仍记得败军之处。高陵深谷在反复翻覆，世事循环实在难以预料。昔日东归时穿着锦衣，如今人们只能看见繁茂的蒿棘。萧瑟的营垒阴沉沉，苦雾封锁；桓山风声猛烈，激起悲哀。英雄经历百战终究归于消尽，转而觉得身名都只存在于梦中。《藏书万卷楼歌》，为维扬葛子东而作。广陵的葛子真性情磊落，放声大笑。世人以珠玉为宝，他却把先世遗留下的金钱全部用来买书；篝火和竹箱中，只有像韦编那样的书籍值得珍藏。他选择地方建起高楼，楼上陈列的书籍盈满万轴，交错放置在各个角落，几乎铺满床榻；分列甲乙等级，题写在书匣上。赵卿若看见，定会惊叹；楚国史书即使知道很多，也还没有读尽。晴日清晨打开窗户，云色鲜明；深夜垂下帷帐，藜杖之光照亮书案。已经看遍收集人间的书籍，更要谈论，穷尽士族的学问。汉室古文残留在坏墙中，晋代竹书从墓穴中出土。学士睁大眼睛感叹自己尚未见到，儒生诵读守持经典，却惭愧胸中空虚。哪里想到千年以后书籍散失，唯独在您家中仍完整保存着古代本来的面貌。南京正月十五夜歌。贞寅年正当夏历，建寅之月属于秦正；万物的时令知道阳气增长，风光显出太平气象。太平时代歌舞升平，早春天气正好；十五的月亮圆满，初晴之后还有宿雨，山川明丽，和风乍拂，草木鲜美。元夕灯火辉煌，山川草木都借此增光；花朵交错、色彩缤纷，都是新制的，争奇斗巧，各擅胜场。千家万户缀满灯火，像列星一样；三条大道、七处市场灿烂纵横。九微灯熠熠闪烁，金制的灯碗发光；五色锦缎搭成灯棚，色彩斑斓。只见银河仿佛流落地面，真正使皎洁的月亮也让位给华灯；燃起春日火树，无数灯影纷纷；临水楼台层层映照；车马连骖，车轸相接，响动如雷。暮色刚出便转入黎明，游人全穿绮罗，想把月亮挽留；争相吹奏丝管，仿佛要唤花开放；又一同乘轻车追逐秾李般的美人，暗中经过芳兰，彼此接袖而来。踩踏泥路，形成锦绣般的道路；石路喧闹，红尘飞涨。曲折绕过西桥，又来到南边街巷；男女冶游的情意欢娱没有尽头。少年在场上竞比豪奢，公子群中争相装束。博戏千回，把土块当钱；妖媚淫丽百态，人人如玉。彩云般的车子飞过，远远可以看见妆饰；香雾微微传来，遥遥可以辨认歌声。另有高门深院，帷帐横设，帘子半卷；那是晋室风流的王谢之家，也是汉廷骄贵的金张馆舍。美丽女子弹瑟，洞房清幽；贵客佩珠，坐满锦茵。拿红蜡代替柴薪，覆引长江之水，增添酒杯。旧京的繁华一番更新，年年在帝城春日游乐。大家同声祈愿借更筹使游宴延长，只担心清夜终究要到早晨。深沉的清夜令人沉醉，桂轮向西坠落，太阳在东方含光欲升；北斗照着城中的洛阳道，游人想念得厉害，这正是江南的春天。晴日出游永宁寺，同顾东桥、陈石亭、罗印冈三位先生作诗。金陵自古多有才华雄杰，今日的声名要数三位先生。前代贤人在千年之后仍显出风范，高雅的道术一旦兴起，便能振作衰颓的风气。你们往往结伴出游，驾车并行而出，尽情谈论，使都城几乎为之空。才华适宜大用，而年纪尚未衰老；荣华富贵看得像脱落之物，欢趣也不让后辈知道。每每同高僧约定幽会，任凭两鬓斑白使黑发改变；两只木屐长久跟随青山。反而嘲笑古代没有通达的人，苦苦想在身后留下名声，何况还被金钱和簪组牵缠？这些粪土般的东西有什么用？像下棋赌别墅，并不清旷；携带歌妓登山，也不算放浪。只是喜好玄言和新诗，形体各有不同，所崇尚的却相同。春天过半，江城仍然阴郁；出门时没有快乐，使人心中忧愁。青天收敛霞光，云散雨止，特意让大士舒展烦闷的胸襟。亭台水岸天色放晴，迎来飞驰的车盖；山林丘麓献出春色，姿态不止一种。长江风平浪静，帮助澄清心境；群山争相奔赴，不敢背离。草木向着人，仿佛也有情意；光辉映入眼中，席间更加频频举杯。手一挥云便退去，飞目远望，看不见一点阴云阻碍。长歌招来仙鹤，鹤果然飞下；举酒酬答花朵，花仿佛为之开放。松涛风声如鼓瑟，娇莺唱曲劝人举杯。俯仰之间壮志感慨，悲叹今昔；这里从前曾有玉石筑成的高台。风流意趣相同，却不在同一时代；曾听说谢尚邀请彦伯，当时人人都畏惧少年才俊，却仍延请狂放书生作上宾。竹林已经荒芜，三条小径也荒废了，留下来供后人寻找今天的遗迹。《灵雪篇》，写湛甘泉、费钟石二位先生当时久未降雪，礼部祈雪而后降雪。

译江面平静，河川又明亮，荣光充满帝京。这一天年节的祥瑞发生，皑皑白雪飞落，纷纷素雪响应祈求而兴起。惨淡的玄阴之气笼罩万里，凝结得瑟瑟作响；起初先看见霰粒聚集，很快便见雪势高高堆积，已经结成冰。雪片轻飞急洒，纷纷扬扬；楚水吴山尤其适宜。大道楼台争相改变颜色，层层城郭和宫阙转而增添姿态。翻飞时像洗涤红尘的街道，飘舞之处尤其使白玉台阶迷蒙。雪花凌空远曳，夹杂着风飘落；堆积在山谷，填满丘陵，久久不消。从前盼望它兼及时令，能够度过年岁；如今看它整夜降下，连续到早晨。可庆贺它经过冬天才落入大地，谁说上古之世不会封冻树枝？看见祥瑞，欢歌应当归因于什么？春卿主持礼仪，尊崇禋祀；阴云聚集，景象会合，祈祷前代神灵。红日收敛光辉，在斋戒之后避藏；众人都说六律失去天官的掌管。幸赖秩宗能够感动上帝，秩宗的美德纯正精粹；两种光辉相连，雪色与清德相互比美。姑射圣人相逢时曾经问道，海神出来相见，尽都知道他的名声。愿把雪像盐一样调和商王鼎中的滋味，又愿把梅实撒入羹汤，使天下得到调和。送文寿承回姑苏。听说您将乘小舟远行，使我幽居之中的心情很不愉快。难道白下没有诸位贵游？却比不上吴门的一位佳客。仓促相逢只饮斗酒，不说什么，只端着酒杯说归去为好。您羞于屡次上书求进，想拂衣而去，归老五湖。江湖春水上涨，桃花水一路烟波通向故乡。到处都难以推辞解下座席迎接，等回到家中，正好秋风兴起。送仪部二位寅长充任选送贵嫔使。春风浩荡，江水如绮；楼船一路前行，通向易水。近岸的花柳全都容光焕发，仿佛为了迎接佳人，尽如桃李。节旄在前路上，光辉簇拥；接受诏命采择，又充任送行使者。应当知道贵嫔的形貌，像偃月一般；询问吉祥，应有怀日入梦的征兆。君王正在栢梁台上，欢喜进献千年紫玉杯。太史占察天象，先行入朝奏报；二星遥遥护卫，四星也随之而来。松江莫生远道来访，将归时作诗赠给他。文章才采翩翩，正值少年；自陆机、陆云以后，又产生了一位贤才。已经在嵩山、洛水一带驰名，如今又来到楚江边远眺。小舟停泊在西淮柳树附近，客舍中时时买南市的酒。道路上的果实纷纷投到骏马前，山中衣着寄来，恰在新莺鸣叫之后。风流绝世，美好究竟怎样？正如一枝瑶玉般的树枝刚从树上生出。夜里在画舫中吟诗，使客人停留；有人在练裙上作画题字，名刺已经破旧。您把名刺蒙茸地藏在衣袖中，进门相访，眉间充满喜色。我的才华远远不能同汉中郎相比，还是率然为您倒履相迎。在告假期间送顾仪部伯从任齐东佥宪，因此寄简给司法台的二三位故人。江上云气横亘，雨色昏暗；春日清晨，万户朝开，凝结着碧色烟霭。远行的人出了门，意气何其昂扬？车马辉光闪耀，马上拱手，手执金鞭。白门杨柳被风吹拂，柔条渐渐摇曳，不忍折取。雨后枝条带着湿意，仿佛沾满泪水，总是为游人伤感离别。春愁在什么地方最牵动人心？多病之中思念故乡，也思念失散的朋友。芳草茂盛，迷乱了大道；川原遥远，阻隔着艰难的行程。遥想稷下诸生并非只在谈论辩说，也不记得墙东隐士的姓名。送吴文选纯叔回乡奉养父亲阁老白楼公。宰相门下的才子，胜过从前的韦氏子弟。一旦思念亲人，便千里归去。不再随禁宫中的鹓鸿同伴，反而追随吴门乌鸟反哺而飞。全城冠盖都为你惋惜，怅然追挽；道路上的行人，都羡慕你归还故里。远山停云，正看起来洁白；飘落的花朵防护衣袖，喜得成为斑斓色彩。芝兰般的子弟可爱，桑榆晚景正好；高堂白日，尤其能够长久。鲜美的鱼从旧日乞得湖莼，香美的侍食进献，经过调鼎烹制。纵情享乐于江山之间，桥梓同春。老少都能自在超然，远离尘俗。世上纷纷扰扰，有多少父子能够像你们家这样，父子相得而有人情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春日，和李司业愚谷、刘刑部范东，在陈太仆石亭、马通政西玄于顾中丞东桥的瞻辰堂设宴，同时送蒋南冷太仆渡江。三月，江城桃李盛开，阴阴的杨柳染绿，藏着乌鸦。正值怀春之时，暂留此处，通宵宴饮也没有超过。大隐居于市朝之中，不关闭城门；忘却形迹，取醉之后又戴好簪冠。应当合乎星象，占得贤德之人的容颜衰老，正如玉山将倾。一堂宾主全都风流雅致，献上千金祝寿，以白璧相酬。兰室中香气和清雅议论相伴，花枝的颜色映上来，劝人举杯。繁弦急管催促深饮，雅调和离声交错演奏。他日席上若没有车公，即使有琴有酒，也知道不会快乐。送谢应午侍御还朝。秦淮水上，石头城边杨柳枝叶繁茂，黄莺正在受宠般婉转啼鸣。光彩不要留恋故乡，无奈早晚都惦念着君王的行程。出门拱手作别，凛然生风。锦绣般的江山笼罩在离愁中，衣上落花仿佛来到绣衣上；水面飞鹢，惊动了骏马。如今侍从之臣像你这样的人很少，众人都说你赴阙太迟。中台全都等待你将车轮掩映而来，左个深深嘉许你携囊笔相随。明时进退，各自安守；不是才力不足而想进身，也知道其中艰难。归来时已经制成芙蓉服，独自站立，远望獬豸冠。题谢御史所收藏的水仙花屏障，这是徐子仁所画。二月春寒仍在，名花还不能观赏。哪里料到冰玉般的姿态，竟生长在你的屏障之间。徐生擅长绘画，时人称绝。花瓣黄白相间，心中布置着花蕊；人进入室内，误以为满座都闻到香气，寻找芳香，几乎要伸手折取。可怜花貌像仙人，更惊叹妙手能够写真。绿叶无风也长久不动，幽花含着香气，四时常新。花朵仿佛云气覆盖，行雨之前；根扎在石中，像浣沙之年留下的痕迹。丹青粉黛都难以分辨，只能说仿佛在洛水边相逢。李司业赠给我庐山诸作，因抒怀并奉上短笺。我曾经仰慕当年的李谪仙，谪仙的新诗能够解开倒悬之苦；唯独身在人群中没有什么爱好，回首尘埃便为胸怀感伤。忧愁来时，只怕白发先到；有时梦中进入南康道路。羡慕你遍游山水，穷尽其中的奇妙真实；读到你的词句，何等清新。不要说古今不能相接，如今正看见前贤把名声让给后人。送严介溪冢宰考绩入觐。清晨到建章宫朝谒，步履恭敬匆忙。天子垂衣而治，正临御万方。敕令鸿胪引导，宣召特进、留省尚书前来，接受朝觐。天子的双瞳如日月，屡屡回看；文武两班都感到荣耀。进呈奏记不必再写在手版上，承受恩宠，第二次拜谢。三年守居朝冠之职，已经建立功勋。天子亲自设宴慰劳，在便殿中谈及缝补御衣。听台阶上的脚步，知道是旧日履声；尚方又拿出守副的新尊。明君贤臣相逢，像今天这样实在少见。天上逶迤，终日归去；北阙正适合执掌斗柄，东方之人却只能徒然遥望君王衣裳。渑池歌。

译七雄割据，彼此兼并吞灭。一种主张连横，一种主张合纵；从主张合纵的人结交，戴赵两国纵横议论。秦国独自以虎视之势称雄，游士向东奔驰，佩剑环行各国。西方使者的车道并行，约定彼此友好。两国欢宴交道，在里中分期相会。渑水边陈列的俎几堆积如山，酒盛满池。正在尊前谈笑，祸乱却由此兴起。霸者的气势还在追寻夺璧之仇，争胜之心又怀抱击缶之耻。蔺相如按剑奋发，乘着酒意指斥强秦如同畜狗。秦国固然据有函谷关以内二百里，强赵也拥有山东六国之首。金城和甲兵并不足以凭恃，颈中鲜血溅上衣襟，反手之间便可翻覆。捧起盘子请求击缶助兴，一句话才出口便声势如风。秦王退让谢罪，自称寡人，击缶时迟疑徘徊，只怕落在后面。满堂将相惊惧相顾，失去脸色，精气全都反转逃走。回来后几年闭守函谷关，强大的赵国有人在，尚且不可轻取。李伯材拿出所收藏的沈石田画鸡，题诗奉赠。奇怪这幅丹青竟含有万物形象，幻化出鸡鸣之声，栖息在白绢上；鸡距微黄，好像金毛之介，施以五彩，灿烂如云锦，使人白日里误以为苍蝇已经不见，明亮的星辰将要舞剑。这种东西虽然微小，德性却不止一种；纷纷扰扰的家禽，哪里能够相比？它的闲心不亲近鹅鸭的喧闹，洁净的性情宁愿不谋求虫蚁为食。主人胸怀此德，像什么呢？风雨潇潇，它不停地鸣叫。等待着有一天歌唱，曾经充任上国宾客；含着香气，独自擅长中朝的美誉。近来抱守质朴，学习雌伏，虚骄之气全尽，形体如同枯木；已经厌弃豪华的侠场争斗。吉祥与羞辱任凭蛮风，卜居茅堂，壁立独悬；形神相得，长久昏默自守。江州陈兵宪公在演武台招饮，军中奏乐，演奏横吹曲；全座听到后，没有不心中振奋的。我本是懦弱之人，受到激发，写成这首诗。各条水流汇聚，天险守护着这个地方，它据有上游。清平时代停止兵甲，我在闲暇中承蒙宴游。台榭开敞，高原远远俯临，芳物繁盛。残花飞落在广阔道路，低垂杨柳静对辕门。辕门春色，四面山岭相通。置酒凭春观赏还没有尽兴，众乐纷纷陈列，极尽幽美。忽然横吹之声充满军中，浮云猛然离开高空。草木飘摇，江上风急，景象顿显萧条。听到《出塞》之曲，大声振动，似可平定戎敌。一堂壮士都怒目而视，书生抚着坐席也胸中激荡。乐曲奏到一半，便拂衣投箸而起，雄心勃发，不能再终席而饮。题画四首。平缓的溪水像席子一样展开，清淡而不流急；夕阳返照入水，水光浮起清辉，微微吹动蘼芜岸边，远远闻到杜若洲上的香气。木叶从丹红山崖上微微脱落，清爽宜人；渔歌不时传来。草阁幽静空疏，不像剡曲；芳兰在傍晚仿佛湘潭的斑竹。秋日书斋轩窗临近暮色，我因为喜爱清凉而忘了归去。绣饰般的山壁层层高耸，森然怪异地挺立；虬曲的松树姿态矫健，彼此攫执。修长的松枝如长髯，怒张的树皮像铠甲，争相奋跃；风雨洒落，仿佛乘着风雨进入。茑萝密密覆盖，白日漫长，阴云之气淋漓，即使天晴也像湿润。重重溪涧兼有深藏的石窟，空林中恍惚听到急促翻涌的涛声。山谷里的幽人不能招呼，白日也容易在这里隐没。深山密林曲折百转，碧绿树木层层展开。繁茂树荫幽暗之处，往往传来喧闹声。飞泉挂下，像拖着一匹白练，忽然收缩，又陡然显现。弯曲枝条挡住白色雨丝，喷击下来如飞散的霰雪。苍苔使小径湿滑，阴暗山崖悄然隐入烟雾边际，凄迷得使行人显得渺小。疏帘曲几，半埋在云中，坐着便觉身在云间。万物使心神凄清于尘世之外。和风渐渐吹来，衣裳和手杖也散乱了；缓步藏在船中，认出回转的水汀。看见悬桥，知道远处有渡口；柳树外风光映着霞色，堤边青草侵入道路。陂塘随处开阔，野外景色遇处都成趣。越地的水有千般名目，鉴湖水面凌波；虎阜胜过吴都。这景象依稀像在图画中见过，江南若没有这样的景色，便不成其为江南。题便面小景。手中的白绢不满一尺，风光水色凄迷；千万里远景从层层山岭中显出，在毫末之间略分出断岸。微茫之中，云在青天上长久不卷；烟光忽然升起，看去仍很遥远。倒映着庐山的重重山岭展开，苍苍的彭蠡湖边，蒹葭已入晚色。我曾经做官客居此地，江舟日日从长江门外流过。展开画图，仿佛就在眼前，使我的遐想越过沧洲。送徐山人回贵溪，并寄语江午坡先生。徐生此次来，是江公派遣的。午坡极力称赞徐生的术数，而我不能理解；我只是喜爱徐生的为人，于是同他交游。临归时，写下七言长诗三十句。午坡很沉溺于堪舆之学，所以末尾借此讽谏。我怀抱幽忧，卧病在简陋的门庭中；独居陋巷，成了枯槁的士人。绝无好事可做，才使朋友前来。哪里来的远游之子飘然而至，脸上惊奇地看着烟水般的风貌，口中喜爱谈论山川形势？跪进玉盘中的两尾鲤鱼，其中有一尺长的故人书信。故人长久精通青囊之术，却说徐生的本领胜过我。每次听到他的谈论，都听见精要玄妙之处；想传授心法，却恨自己空虚无能。浩荡的水流，崱屴的山峰；我们携手徜徉，整日探寻攀登。饥饿时举火，以石头为灶进食；疲倦后横臂而卧，在林下休息。水势纷披，好像怨恨自己的形状穷尽；山精逃遁，我知道已经得到其中真情。极目望向故乡，归路遥远；登高远指，乱峰遮住视线。已经是闲云长久出岫，忽然见到春风，反而想起故乡。马蹄随闽地芳草前行，鸡鸣梦中回到楚天花木之间。想传授心法却没有同伴，只能空手归来，用尽腰间买酒的钱。回去见到故人谈论作客之事，他首先应当问我独居的诗篇。我要告诉他，平子擅长风水之术，哪里比得上扬雄独自著《太玄》呢？送俞虚江守备汀漳。黑面而身手矫健，胡须不多，平生自许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腰间宝刀龙泉在动，匣中奇谋可让鬼谷窥见。径直向大师谈论节制之道，发誓以微薄生命奋力辅佐。谈论兵法慷慨激昂，推重黄石公；献计时昂扬深藏，伏在赤墀之前。九重天子阅览奏章，颇为惊异；七贵听闻后，争相赠遗。都惊怪南方人熟悉战阵，又惊叹勇士通晓书诗。授予绥带，从金殿承恩而出；跃马驰骋沙场，准备效死。曾经以阴谋干预将略，又抽出弓箭，解救重围。喜爱亲自涉险，巡行边界；每每望见烽烟，便追逐敌骑。雄心还没有快意地消灭北狄，又承受大旗，镇守东夷。军营开在百粤，云气横作帐幕；戍所压在千山之间，飞鸟也要越过城陴。堠岭天寒，巡游激越而严肃；军城月静，鼓角声悲。讲习军务，应当使军士像蛇一样合击；群盗真可看作野兽般被围猎。劈划山冈，化成壁垒；指挥草木，变成旌旗。英武威严尚未谈到封侯之志，感激之情必须报答国士的知遇。

译题《月中丹桂图》。半幅生绢上，吴地的秋霜冷冷拂过，洗尽微尘，秋水般澄净。展开在高堂之上，突然令人惊骇心神，忽然看见青天坠下一面飞镜，光辉如瑶光，刚从妆奁中出来。四壁澄澈明莹，月影摇曳不定；忽见月轮在海中运行，月魄仿佛从地底迸出。金色月波浸润千顷玻璃般的水面，银河垂下白色绳索；月体凝结团圆，也没有亏损。佳期正值三五，四时居中；有一株高大的树，叶子繁茂，枝干曲折疏落，遮碍月光，细雾朦胧，月光频频透入。烛根折断，只容顾兔藏在枝间；繁密枝叶独自覆盖姮娥的住处。花英和落叶飘下，细细显出姿态，一片片黄金散作粟粒。萧森树影中仿佛闻到香气，明亮的月光里远远辨认出绿色。画栋雕梁，结绮的屋檐；坐下之后，浑然身在虚空清涵之中，白日也迷失了羲和驾车的道路。这样的长夜哪里还用烛龙衔着清辉？月光照人，连毛发都竖起；仙桂的芬芳染透凡人的肌肤。仿佛不觉间已到了广寒宫，又疑心蟾宫空空，伸手便可探取。世间听说墨笔的妙处能达到如此，题诗姑且谈论自己未曾见过之境。伯母颜孺人七十寿。岁在戊申，月份逢七月，从初一到十二日，我家华堂敞开；清晨设下高筵，孙子们纷纷聚集。杯盘交错，备具珍奇之物；每个人各自拿着供品，按次序跪拜陈献，充满孺人的口腹。实际不过是一杯一箸，却使和气蒸腾、欢乐洋溢，满堂满院，无不具备。从子慎中上前致辞说：‘今年孺人年满七十，牙齿坚固，腹胃康健，头发苍白，两眼炯炯有神，如同黑漆。美善慈爱本来就合乎上天的福佑，以德行招来祥瑞，按理必定值得庆贺。请从今年开始庆祝，使长寿长久如苍山之色；年年都来陈设今日的寿宴。愿孺人不老，也愿从子到了老年。’ 访吴泉宾先生山居，迷失道路。曾经知道高人的隐居处，碧绿树林斜带着芳香村路。本来约定多次来访，尽情游览，没想到这次重又迷路。野桥横断，乱流纵横；疏林中蝉声鸣叫，秋天将尽。起初踩着鹤的足迹，后来一半陷入泥中；又寻找樵夫小径，时常被草掩埋。并非因为跋涉而记错道路，自是幽静贞洁之地隔绝于尘世之外。幸好山前新涨的水流中，微红的花朵从涧里流出。壮士发怒，眼角上挑，仰天长啸，咆哮声惊走儿童。身躯高大肿壮，自负威武；下颌的胡须张扬，屡屡回望手中刀。平日喜爱祸乱，观察星象；出门正遇太白星高悬。马头装饰完毕，准备报答知遇之恩，只是忧愁关山遥远。一路上鹰影掠过，江水沸腾如汤；铜柱标明疆界直撑天际，令人慷慨激昂。身子越过险地，头也疼痛；溪流进入艰险之处，想寻找建功立业的地方。凯旋后扬旗向城阙而去，长安道上响起胡笳。人生得意，这最为欢乐。取得印信、封侯都还算小事；不要奇怪功勋像狗一样卑微，纵然说来，根本原因还是汉代的一位杰出人物。病中，同年江于春来访，我欣喜之余有所感怀。城西被蒙蔽遮暗，我打开一间屋子；主人又正长久衰病，想作商歌，发出的声音却不高；抬脚将要行走，小腿却没有力气。宾客的座位空坐着，让苔藓侵入台阶，渐渐将被蓬蒿淹没。孩子扶我蹒跚而行，我因你而兴奋起来，知道你原来不是乘车骑马来访的客人。我如今已经显出老翁的面貌，却惊怪你鬓发仍像黑漆。朽废本来使容色丑陋，光辉应当由于意气而获得。告诉你，多年滞留风尘，脚步拘束，低头常常局促。赤骥被套在车衡上，盐装满车箱；雕鹰关在笼中，锻炼着六翮；手扳着它，迟疑地效法趋走。壮志受到摧折隐藏起来，又有谁能辨识？清浊未容许我和世人一同昏昧，见人时常露出眼中的白色。时事苍茫，心如死灰，为什么还要错怪自己头发黑呢？你们困顿，却不必自己煎熬；内有弓弩，外有甲胄，形体反而润泽。我虽病弱疲惫，精神还有守护；俗人的眼光只看见柴薪般瘦削的骨骼。若没有你，凭什么看见我的德性机锋？难道泥涂之中的东西全都该被遗弃吗？大樽浮在湖上也有用处，枋榆之上的小鸟也确实能自得其适。我丢下手杖逍遥而行，终于放声歌唱；主人若不病，又何必忧愁呢？送江少峰年兄，并寄语江贞斋学士及午坡提学。一年将尽，容易感伤，又多悲哀。却在酒杯前面对离别，绕城青山映着将暮的太阳，严风吹动锦树，岁月将要辞去。如今可以看见人情乖错，深谷高陵的危险仿佛就在眼前。镆铘宝剑变钝，铅刀反而锋利；莸草和蕙草同藏，朱色与紫色混乱。高才之士尚且困于尘劳，鄙陋之人哪里会后悔长久贫贱？书已经写成，本来等待藏入名山；舌头还在，仍能叩开险关。钟鼎之上可以铭刻功名，姑且侧目取得；竹帛园林之游也并非只是闲散。穷达虽然不同，各自都有用途，哪里需要忧伤得憔悴了红颜？白云飘浮，飞鸟高举；忽然相聚的缘分不能长久。十年间相逢相合，才到如今；片刻站着交谈，又将分别。有酒还没有斟尽，心意已经酸楚，何况想起杯中的旧日同伴。金门学士遭谗言困顿，穿绣服的儒臣遭受中伤。寂静中鱼书常常不能到达，光彩灿然的棣萼却遥遥相望。你回去替我向二难说明，亲眼见到尸公之鸡遍满乡里。小楼闲望，酬答邱少泉寄来的诗。鄙陋的我本来就是懒散之人，早晨起来梳头洗脸，仍不打开外门，谢绝来往。登上小楼放眼远望，任凭自己疏放野逸。山形逼近，仿佛生在几案之前；江水遥远，像从窗边倾泻而下。树木在霜气中摇落，檐屋遮蔽破损，显出青天。向北望去，千峰连通鸟道，冈峦绵延，广阔而回环交错。直望烟霭迷蒙之间，知道那是故人隐居的地方。本来放眼景物是为了舒展情志，却因为思念故人而结成幽深的思绪。正如同枯木无人唤醒，忽然承蒙你派使者送来美玉般的诗篇。山游晚间留宿石室，等待洪芳洲却没有来。群山沟壑升起烟雾，太阳将要西沉；探寻幽境的力气用尽了，仍然攀登前行。数里松风，听起来如海潮涌动；道路盘绕，山谷转折，行走多次迷路。钟声从山峰中传出，遥遥知道寺院所在；闲鹤引导脚步，于是寻找小径。高大的枝干郁郁葱葱，闭着玄妙的石室；流水淙淙，灌溉药圃。竹下微尘没有一点，洁净得像刚扫过；窗间巧鸟自矜善啼。奇云聚合而色彩灿烂，呈现千般气象；怪石高峻参差，形成百丈石梯。每到住处都停留片刻，姑且自得其乐；可爱的人不在，又同谁携手？丹经诵完，山中刚入夜；绿色桂花香气浮动，月光照满小径。半夜收敛心神，尤其喜爱幽静；平生谋求隐居，此处足以栖息。行走窥见石洞，仿佛遇到真正的精髓；只怕你来时，我已经化作泥土。题北坞精舍，寄赠蔡克铭先生。樗树和杨树遮蔽门窗，薜荔攀缘墙壁；半个山坞隐约幽静，姑且可以藏身。开窗不愿同凿瓮的简陋相比，覆盖椽木，戏称为割茅草的荒舍。盆池水色湛湛，尤其能涵映光色；庭草萋萋，自有芳香。盘踞其中虽然没有林谷的美景，栖迟其间也觉得沟壑山丘绵长。主人还不了解我的平生心意，我独自抱持遗留经典，费尽心力上下探求。宓姬之后与前代，都勤于探究诂训，兼取异说。哪里肯想世上追逐繁华之事，仍然在斋中勤勉思考。仿佛留恋楹柱轩窗，很少出门，颇被亲友讥笑。忘却世事如扬雄，嗜酒而且爱书。喜爱你的僻静性情，我也正是如此。兰酒斟满之处开放，浅黄色书帙收藏在芸香箱中。世俗轻慢麯车之事，哪里值得追问？胸襟志趣遥相契合，每每彼此如此。题诗一首写下山坞中的趣味；你不要因为看不见我而使佳事疏远。

译送裴质斋掌教。东风吹来，春色充满南国；田间杨柳呈现黄金般的颜色。只说美好的祥气正在使人欢乐，哪里料到酒席前却要送别客人？鄙夫在泉山北面谈论道理，广文来到这里讲学，裴氏和林氏朋友也在。昨天我离开滩江之侧，今天你又将前往潭水边。若不是情意缱绻、难以分手，又为谁珍惜而说出这些话？将要分别，在杯酒之间迟疑徘徊；送你反而使我更加思念林友。题溪洲别业，赠罗生希晦。孤洲宛然在水中央，其中有一位伊人，只有一间草堂；四面水波环绕，绝无道路，独自开着门窗。借着沧浪之水，时时让雨水沾湿春日书卷；往往滩声喧响，惊扰夜里的床榻。寂寞地垂下帷幕，内心自得其适。最可爱的是此地与人世隔绝，每每看草木都没有俗态。长久面对野鸭鸥鸟，彼此全都相识；雾中的豹子隐藏已使文采润泽，雏鸟养大将成，翅膀扑动，几乎带起繁花香气。秋日杜若侵入衣裳，湿气和素烟浮动而晶莹；曾照着香藜火光摇曳，也曾亲近乘桂树装饰的舟船。白露霜降之时，芦苇坚劲，更加思念你，只想逆流而上，沿清水而行。观詹范川大书歌。詹侯清晨登上我的堂屋，手里携着大幅书卷，墨色淋漓奔放。直木与屈铁相互支撑，画卷还未完全展开，精神已经舒张：猛虎峥嵘，龙爪锋利，左边拿取，右边攫取，似乎还要飞翔。一笔如拳，勒画满尺；竖戈撇趯，闪出电光。玉石般的笔势斜削，像金刀斜凿；锐锋劈斫，剑星闪耀。华山嵩山仿佛抛石压住虎窟，衡山霍山兴起云气，蛟龙从中而出。云气纷披，变化惊人；一只手便可看出，百般体势尽藏其中。仿佛知道胸中含有山海，气势郁勃，愤激充盈，不能阻挡。细小书写琐屑，何以宣泄？所以故意作大幅书写，森然横陈满床。激射幽暗，使人毛发竖起；妍丽姿态宛转，如同回到春阳。想见你运腕时忽伸忽缩，墨池仿佛突然干涸，笔势纵横如杠。看你的笔势如此，前面压倒崔颢、杜甫，后面超过张说、王维。数仞高墙，连幅白绢，也不够写满你笔下的墨迹；应当把它洒在磨崖之上，在千丈直立、摩接苍穹的峭壁上书写。洪郑川公席上宴饮，赠歌。我一生多病，守着蓬蒿；自知固陋，也自觉惭愧。终年不往富贵奢华之地，受到邀请坐席，兴致常常违逆。西第召集宾客，各自选取英才；南陌车轮汇聚，仿佛奔水惊驰。座中孟公并非我的长处，袁盎沉浮于世，我哪里敢和他们并列？饮酒吃肉，本是小事；小人只求吃饱，实在可耻。世俗本来就看重声势，征召病夫，正可见其轻视毁谤。今天登堂，是为了给公欢乐，斟酌酒食哪里是谋求口腹之美？长者固然错误地喜爱贤才，但通家交情何必取文辞繁华奢侈？一箪一豆本来正可表示嘉美慈爱，于是又设宴陈列清酒，宰羊置于俎上，告诉大家鲜味堆积。随即结起鱼罾，罩取鲂鳢；菰米和菌类流出红色汁液，每勺都香。雕胡米柔滑，杂有香味。亲手拿着匕箸，劝我品尝；每次送到嘴边都站起来推辞不止。我鄙薄无能而惭愧，面对丰盛饮食，瘦弱的身体忽然也因甘肥而振作。恭敬拜谢多次，吃得饱而感到温暖；帽子歪斜，醉态傞傞，这正是古人所验证的。哪里有轩车喧扰乡里？又没有华贵簪履，只借杯酒保存这种礼俗，使乡人知道饮酒的礼节。饮酒中醉歌，题赠李东甲。东甲先生喜爱清静，便辞去官职。正值年纪还未衰老，忘却机心，也不在围棋别墅中赌棋。喜爱饮酒，常常开辟田地种植术草。每每夸说自己获得了妙处，闲坐之中更惊叹没有什么比醉后睡眠更好。子夜弦歌，是娱宾之处；一春风雨，正是养花的天气。红花渐渐落在苍苔之上，白发也来侵染两鬓。世态无端只在梦中争逐，人生还有什么能胜过樽前饮酒？送李邑博望山先生。问你究竟在望什么？征途营垒仿佛又显现出来。有时思绪深入重泉之下，有时魂魄游到九天之上；若消灭，若隐没，无法比拟；或有，或无，也难以形容。并不是为了聚集千峰黛色，也不是为了停留在万重青嶂的烟霭中，只是因为有一座可以仰望的高山。寝食仿佛遗忘，心中没有别的事，只是踌躇。四面顾望，像有所丧失；早晚看不见它，魂魄便荡荡不安。早晨看不见山，晚上也看不见山。黛色山峰、青色屏障千千万万，日日都在眼前。我曾经不能理解你的神情：早晨望山，晚上也望山，精神专一凝注，其他事物不能干扰。忽然仿佛置身高山旁边，哪里还需要登顿劳苦攀援？早晨也见山，晚上也见山。山势魁岸，气势雄伟，仪态沉静厚重，终日对着羹墙一般显现。世人爱山，只是把山当山；像你这样望山，难道只是徒然？替你题作《望山篇》，留下给象郡人间传诵。放歌行，送将乐张丞。汉室人才雄盛，数说汉武帝；亲自践履丰盈之地，海内太平。万户千门尚且不足以防御，他超然有意举起云中之裳。桂宫兰殿修建未完，又兴建通天台，制造柏梁台；两根金茎高高插入霄汉，高大的承露盘承接天浆。蓬莱三山仿佛可以到达，燕齐之地的方士争相谈论奇方。神人曾在东岱显现巨大足迹，王母又在西池亲自捧杯。只要得到仙灵便长生不死，真会把万乘之尊视作破鞋。可惜少君的方术前车已覆，五利将军后来也被拘执。铜池三秀显出奇异祥瑞，瑞麟天马来报告福祉。武安君门下有许多心腹，贤俊全都聚集在平津侯府。南阳的孔仅原是商人，卜式只是田间牧童；自我推荐求见，皇帝感叹召见得太迟。他们在朝堂上高谈阔论，唇齿发声。不要说前代不可攀登，不要叹微贱身躯难以上天。即使虎豹守关，也要排门而入；要探取明珠，必须潜游沉睡蛟龙的深渊。堂堂张丞有六尺身躯，为什么落落寂寞于风尘？意气昂扬，扬鞭跨马而去；像你这样的人，难道会长期埋没吗？题《水心漫湖图》。水心居士心如止水，独自结庐在水中小洲。游鱼和浴鹭，与光同尘；书卷沉浸其中，欣赏微妙道理。枕席长久含受烟雨，蒹葭的影子拂入窗户。四面望去，已经看不见来往道路；碧波淡淡荡漾，洗涤尘垢。漫湖逸人最为清旷，一生浪迹五湖之上。陶朱公曾带着西施游览，我想追随他的奇踪，仰慕闲适放达。荷叶间时常穿过采菱女子的船，钓丝有时偶然碰到渔父的船桨。把黄金视作粪土，不值得经营；胸襟坐拥具区湖的壮阔。萧萧一幅小画，不知由谁挥毫；隐约的远意从新的机趣中显现。水中的草庐，湖外的划船客，都来观看。白墙上分辨不出真假，究竟是它，还是不是它？《遵岩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三。明代王慎中撰。五言律诗。辛卯元日二首。居于正位，王道凝聚，履行正月初始之礼。上天发动祥瑞，光华在元日开启。玉帛奔走于各方，蓂荚符合尧帝的记录。群卿歌咏，看见舜帝的典章；青衣之臣临近左个。天子处在明堂，等候三阳转运而太平。天道运行一纪，分野星纬缠绕成占兆。聚集的景象与日表相应，仿佛重轮；建寅之月遵循夏代历法。王正之月，鲁史已有文字记载；洪大的恩泽将同瑞气一道降临，四方诸国共同奉献欢欣。送吕思抑户部到淮上，三首。诏使从河阳出发，仙郎珍惜署中香火；临近京口郡，持节前往，建立海陵粮仓。冰融之后经过全鲁，花开时到达下相。苍苍的芦苇之外，明月一定与你相望。相见仍然忧愁路远，临分别更加思念亲人。倾盖相交的人也很多，谁是能听琴的知音？骏马之骨何时才能售出，明珠姑且自我珍藏。翻飞升沉尚不可料，只能让你暂时行走风尘。怜惜你宦游隐居之处，淮水日日悠悠。橘树刺青映着书窗，涛声散入郡楼。元王留下的馆舍楼榭，阏伯旧日的林丘。更有山湾可以游赏，还会因为桂树而留连。南郊夏行二首。道路转折，妨碍旌旗折损；桥面平坦可渡，马匹迎风整齐前行。花影映在一水之上，水面静寂；烟笼杨柳，万家迷蒙。目光望到尽头，心意更加遥远；朋友登高，携酒共游。前方寻找还另有道路，应当就是武陵溪。初夏景物繁盛，行行都望见新村野色。沙滩平展，送走骑马之人；山峰映照，远处明亮。人从幽深谷口出来，看云气消减，病体也稍觉轻快。能以心相传的同道之人，应当趁芳辰共同游乐。张氏园庄宴集二首。地处偏僻，轩舍才聚集；欣赏芳林，没有违误。酒杯传递，浮着酒沫；席位随着落花而换。凭栏望去，千山显现；打开笼子，一只鹤飞出。不要说沉溺宴饮是逸乐，能得到一笑已经是百年难遇。铺席临近水湾，移动酒樽面对苑边沙地。翠色从环绕池沼的竹林分出，花香飘到围栏。歌声转急，游鱼跃出；舞姿娇柔，轻燕斜飞。高雅兴致还没有止歇，亭边树上已经栖满昏鸦。天坛郭道士院。清晨车盖聚集，盘中酒肴在此地尽情享用。花蕊如云而鲜明，五色瑶草灿然，三花并列。竹林桂树清幽的仙院，仿佛连接帝王之家。傍晚听见凤笙声幽咽，疑心飞越赤城山的霞光。秋日祭祀太学，巡视宰牲。廪舍清洁肃敬，香炉中烟气袅袅升起。清晨举行视燎举火，掌管洗濯之事白日进行。冰鉴、衡器、楅和牺牲俱备，人们警戒着鸾刀。膳宰能够斋戒净心，严肃恭敬地共同执掌祭祀，使馨香彰明。夜宿泽上人房。投宿在依山而建的寺院，禅房门扉隐约开着。清净斋食适宜伴着鸟语，安坐入定时看见僧人返回。竹子摇动，名香散布；钟声响起，清越梵音传来。于是感叹身在人世，纷纷扰扰地追逐尘埃。翠华岩。振衣攀登绝顶，寻访幽境到达翠华岩。早先听说悟真的人，曾在这里炼制丹砂。洞口有钟乳石液，崖阴灿然如宝花。坐着看天路仿佛很近，鸾鸟般的思绪尽入烟霞。即席赋诗送张子出使边地，四首。奉命出使如星辰般远行，边地道路遥远；十旬之中常遇雾雨，千里之内只有风沙。烽火传递秋日警报，旌旗在斜日中闪耀。壮游本来就是平生夙愿，公出发后已经忘记了家。【张已经离开京城，而所携内眷恰好到来】边地的奏报确实传来，你们的国家荒乱还没有停止。赈济输送和驿站吏员都很急迫，节制军务的大臣却仍然留守。蒿藋有时还能供给，干戈之事却不能自行谋划。杞人发出浩叹，一杯酒哪里能消除忧愁？险寨仍然废弃，驻军悬置，镇所也很孤立。阴风连接大漠，平旷荒野使四方安静。旷野只有许多营垒，元戎全都执掌兵符。看你经营谋划，早日上呈《伏羌图》。汉代穷尽水源之地，使盛明时代粮饷充足。臣在黄河边喧闹的夜渡中，荒凉戍所隔断行人。宝剑映着边地月色，征衣带着北方尘土。傍晚相对悲歌，慷慨之中又一次伤神。郊外兴怀二首。四月走在西郊道路上，景物清净；客心游情仿佛到达沧海。举目看见高山，麦穗秀出，平分田垄；兰花荣盛，柔弱地覆盖水边。登高本应作赋，何况又值暮鸦在河曲鸣叫。孤村环抱山峰回转，细路连接饥饿的黄莺啼叫；古寺之旁，水鸟沐浴后飞落晴川。足迹已经远离市朝，心将同云水一道幽玄。真正的游览错过了美好相会，心中欣赏却自得悠然。寺中住宿二首。拄着杖，我来到这里幽居，也自得其乐。只是深深伤感时序已晚，静中得到琴与酒相伴。山势环抱，画帘仿佛伸入云中；打开紫阁，孤独而无所营求。禅意与寂静相伴，不能入睡；白鹤彼此呼唤。古寺依山而幽寂，停鞍面对暮花。霜钟送归院中的鹤，风中更鼓聚集城上的乌鸦。枫叶凋落仍有秋色，残菊尚存岁时之华。山僧有谁能理解你？我的命分已经如尘沙。圆静寺二首。身体虽病，登山反而强健；寺院幽静，兴致更加悠长。听着黄莺飞过别院，在稀疏池塘旁歇马。竹影散入晴窗，花香飘过晚间栏杆。如此高雅的游赏，谁还肯留恋官绅衣裳？曲折小径上垂萝茂密，高崖间茑葛修长。稀疏槐树遮蔽玉宇，一尺鲤鱼跃入金色池塘。进入殿中向僧人行斋礼，打开轩窗，迎来妙香。也知道此地极高而偏远，红色雾气细细沾湿衣裳。通真观。桂宫似在日光中，青色山岭上的花宫直入紫云。金箱收藏着秘密丹诀，瑶界中听见洞箫声。石髓融融，丹炉中的烟气袅袅薰香。须等遇到缑城的仙鹤，接翼飞离人群。夜宿通惠寺。佛寺宝地开启龙象之门，珠光铺满法筵。风凝结成祇树间的白雪，阳光照耀着梵花烟气。尘世踪迹随着山势远去，禅心同月色一起幽玄。留连此地是因为喜爱风景，潇洒地直到半夜才入睡。再次到功德寺，和张水部同游，二首。道路熟悉，能够自行到达；僧人相熟，不必猜疑。藤蔓仍覆盖院落，萋萋芳草已经侵入台基。竹子可爱，因为这里是我独宿之处；花朵也为我再次前来而开放。和你一同避居此地，能够欢笑，姑且举杯。旧日住宿时正值初春转暖，如今再来，时节已经阴冷。风烟呈现不同的岁色，云物也因登临而异。询问松树，怀念曾经系马之处；打开楼阁，留恋敞衣迎风。奔走赴命兼且游乐，携手同游，更加赏心。登陂罗阁。楼阁高峻，仰望可接天空；湖面下落而显得更加平阔。地势孤高，风吹帘幕；整齐的铃铎声响在云中石阶。拂衣快步而行，举目顾盼，尽览空阔风烟。青色双眸忽隐忽现，依傍落日，缥缈地进入皇都。香山寺留题释宗林房，二首。游览香山胜景，走到绝路；攀援藤萝登高远眺，云烟显得格外遥远，仿佛天也低了。风露凝结在地面，幽境隔绝俗客；以清雅议论接待高僧。红缨自然不必惭愧，福地何时才能再有远公？久已违离世俗，清净佛刹倚在山巅；高屋承接青色云气，打开轩窗俯视碧泉。无生之理空过万劫，习静而定，仿佛诸天境界。长啸时遇见你的容色，新诗将和你一同流传。山寺中听闻丘集斋被捕下狱的消息。汉代的柱石，戴着高冠立于朝廷；簪笔之臣报答恩遇，举起黼衮，抗疏触犯龙颜。邹子有拘幽之日，贾生有痛哭之时。小臣本来就触犯冒犯了天子，自称英神，病中黄制科明举，未赴召而作赋谢绝，并兼寄给张诸暨。故人怜惜我的寂寞，约我共同倾诉心期。兰席铺开，玉树般的人物相聚，桂酒在金杯中泛动。剡溪的雪舟空自等待，野鸭般的车舄被云路阻隔。我颓然卧在幽斋之中，春草渐长，增添离情。柳湖亭泛游二首。

译亭子坐落水中洲上，划着兰桨，载着浮鸥；回身吹笛，鱼儿在近处探看。垂钩折藕，怜惜藕丝纤细；探取莼菜，喜爱乳白的水流。更何况明月美好，半夜仍然留连。积水荡漾着空台，芳香宴席仿佛在镜中铺开。鱼儿受惊，壶矢跳跃；云影随着瑟弦回旋。迟来的月亮升起，点燃红烛；临水洗涤绿色酒杯。不辞长久沉浸欢乐，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来到。《春雪》。左顺门等候公文，奉寄龚内翰二首。北方大地春天仍在下雪，西山清晨云气升起。烟霭与彩仗交相辉映，风吹来袅袅炉香。蛟龙掌中飞舞着琼箫，凤池边碎玉般的雪纹闪耀。在菟园里拿起红管笔，正因思念您而作诗。马蹄声声趋入丹禁，飘飘飞雪洒满衣裳。楼间云气压低，殿宇显得昏黑；城中朝阳初升，映得台阶光辉。玉树的光彩刚刚错落，瑶花被雪打湿却依然繁茂。侍臣前来迎接清贵之客，佩玉沾雪，开启黄扉。在扬子谈论玄理，在处所探求奇异；骑马经过浮烟，荣苑树木忽遭骤雨；长窗边藤萝低垂。这样的景致，真是大观；那么，道理又如何呢？芳春将尽，不要徒然自怨蹉跎。怜惜您这位避世之人，习静于碧云深处，于是有如何颙一般。兴致翻转，反而来访孺子；谈经时玉尘纷纷落下，倚瑟而坐，锦弦舒展开来。夜深还谈论剑术，急雨更增添悲哀。春日阴气侵入几杖，夜雨中静对琴与酒；空寂的庭院有稀疏的风吹入，回廊隐在绵长雾气中。坐在高士榻上久久不去，睡觉仿佛坐在禅床上；心神不受尘染而清爽，默然无言，心意已经忘却一切。《送许进士应元知泰安州》三首。才子初次治理政务，正值青春便独自主持一州。礼坛还留有夹谷会盟的遗迹，封社仍是旧日姑尤之地。岱岳作为四方所望，长河背靠城郭流过。无由赠送鲁缟，只好为您歌咏齐地之歌。高才而又年轻，做官便如同神仙。进入境内，花朵迎着您的绶带；巡视春日田野，细雨映照旌旗。这里是汉代供奉之邑，也是鲁国辞官归田之地。如今您以德化治理百姓，何须依仗从前的贤人？登上泰山便可一览天下，巍然立于泰山之巅。阳光照亮渤海的谷地，长风从穆陵关吹起。石室中封藏着金书，向阳山崖刻有玉石碑铭。如今皇帝功德盛大，您将在东道预先修筑祭坛。《送曾汝诚给事使边》四首。马在柳帐前嘶鸣，使者将要前往边地；箭羽插在黄金弓弭上，白玉鞭上缠着缨络。飞云遮迷夜月，积雪冻结清晨的天空。燕地将领听到书信也会流泪，您看那鲁仲连便知。太白星压临辽城，天狼星照耀北平。君王亲自用兵，节帅奉命专征。带着问罪之意驱车进入，检阅军队、挽缰而行。如今将士们怒气正盛，归来应当赶上凯歌声。授予军令正逢其时，邀取功勋应当有期。渔阳新设戍守，涿鹿旧日曾兴师。西斜的太阳下河冰裂开，北风中边草凋衰。芦笳声从四面传来，汉使也应当悲伤。慷慨豪壮的大丈夫，此行难道只是寻常？指挥调度疲弱的士卒，谈笑之间安定边疆。打开古塞，缔结新的和约；全军奏凯，俘获敌人。归来向天子致谢，功业应当不逊于傅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七夕效梁体》。神仙车驾行于九霄，隔着明亮的银河一水相望，遥遥缓缓地让波涛相通；聚在一起谈语，流动的月光照鉴着离别的标志；环佩随香风而来，绮罗衣裳散开，红色的雨意渐渐消散。欢乐终究又告停止，白白让喜鹊来搭桥。《寿毛砺庵阁老七十三》首。身居八座的尚书尊贵，三长之一的太史贤明。履声响彻霄汉，彩笔挥动于衮衣之前。日月催人、忧时伤世，使两鬓斑白；风云际会，应当写入寿诗。翩翩东海仙鹤，往来于紫芝生长的田野。冈上的凤凰光辉难以停集，郊野的麒麟踪迹自然闲寂。听说道术出自姑射山之后，身体退居五湖之间。春日洞中桃花结实，秋山桂树斑斓。岱宗是东鲁所仰望的高山，险峻绝壁又有谁能攀登？十方仙境会合于丹丘，三座仙山遥望碧海。玄夷授给您玉笈，王母奉上金杯。手杖鞋履往来于东山社，松竹掩映着绿野堂。苍生都悬望着谢傅，何时才能使您的文章光耀天下？《南苑》三首。南城有别馆，曲折的宫道通向左掖。形势高耸直上霄汉，景色在云霞之间变幻。雨水使清道滋润，草木因仰承恩泽而茂盛。徒然想作《上林赋》，才华却不及长卿。城阙郁然高耸，游行观赏实在美好。柏树环绕春殿，长得高大；荷花围绕午亭，亭子敞开。复道上玉绳星隐没，河流如银河回旋。忽然仿佛置身不同的人世，不觉已经到了蓬莱。高悬的榜文庄严如列仙，通行的水波环绕御苑之川。云气仿佛停驻在铸鼎之地，风声使人想起鼓钟的年代。山谷嵌入云烟，连绵屋脊间气候各异。眼下正是避暑之处，哪里像汉代的甘泉宫呢？《帝幸南苑》三首。皇帝出游，万乘行动，使两宫都感到慈爱喜悦。和暖的龙旗飘动，赤日映照着凤辇，翠云般的仪仗经过。暑热时在更衣殿避暑，春意从浴镜河中生发。愿年年长奉寿礼，欢乐难道还嫌多吗？园囿中的灵台开启，横汾的离宫敞开。周王并非只是独自享乐，汉武帝也自有雄才。雨水洒在乘舆经过的道路上，山色含着进献寿酒的杯盏。此时仰望华盖，我才疏多病，不能与严安、枚乘相比。天子出行顺应时令而安康，御宴上尽览苑中芳景。开山以黄金作装饰，截断海水筑成玉池。皇帝睿智的踪迹本来就是游览万物，帝王之心也警戒荒淫。等到光明相见之日，长久滋养终将遍及南方。《题孙宫允园亭用马司业韵》三首。敞开的楼阁偏临山谷，幽深的树林又环带着水波。叶子繁茂的地方栖息着凤凰般的竹子，藤蔓交结如偃卧的虬龙。吴地树木在三春时节显得幽暗，江涛到了八月格外浩大。更令人怜爱的是垂钓之处，野鸭水鸟静立在烟霭蓑衣般的景色中。湘水以北有种兰花的田畹，淮南山中有成丛的桂树。芳名有谁能与之并美？只有词客自得高闲。凿开石头，琼玉仿佛化作乳汁；服食灵芝，容颜如玉。蓬莱仙境如果可以渡到，他日愿允许我一同攀登。为避乱而作《招隐》之歌，沉醉于幽静，在这里选择居处。文采承接二陆之后，形胜还留有六朝遗韵。山鬼窥看青色笔管，江妃护卫红色文书。悠然坐在东壁之下，仿佛悬挂着两条银鱼。《送人尹南海》。从前勾漏县令曾寻求成仙，也曾以官职为一途；身系青色墨绶，长久修炼紫金丹。您将前往朱方，官吏们都期待您光明正大地治理；将来还会两次获赐履，等待您登上五云之端。《送人尹钱塘》二首。王乔从叶县离去，做仙令的心情多么悠然。木屐从云间降下，琴声在江上响起。潮水回到宋帝国旧地，山峰裂开处显出越王台。不要让枳棘淹没文羽，您不是只能治理百里的才干。古越州风光秀丽，位于高峰和湖水之畔。此去做百里之宰，还能游览六桥。陶令的杨柳萦绕芳洲，潘岳的花朵遍布绮丽水洲。期待您做东道主，我想驾船向南而去。感慨时事已经难以忍受，怀念贤人更加令人叹息。忧愁来临便不能入睡，热天到了也忘了寒冷。想要弃置班生之笔，深深惭愧自己戴着梅福之冠。同心而忠信的人，竟在一日之间都遭遇风波。《偶怀》。愁绪纷乱，无端的人情急迫得像湍流。孤独的根本来就有所栽植，委曲求全又有什么困难？独自饮酒却不能醉，只好勉强歌唱，姑且使自己宽解。世上没有知心的人，他们大概会说我并非不忘本。《济上怀曾李二子》。辛卯年秋天，我和两位先生一同奉命掌管文书，联舟行于济水之上，交情投合、相互托付，自以为百年之内不会改变。事情突然发生变化，我蒙受严厉的放逐，两位先生也在同一天入狱。感念今日，追怀往昔，心情又如何能够说尽呢？往年荣耀地手持符节，济水映照着我们；同心协力的事情却因变故而不能成功，漂泊如浮梗，所见景物无不触动心怀。含泪沾湿衣襟，梁狱中的书信难以送达；湘江之水上所作的赋也容易沉没。承受皇恩却将获罪，我们都以表明同心为共同心愿。《舟经下邳》。

译风波我已经习惯了，忽然来到此地，却不免感到凄凉。遇到这样的地方，古人已经难以期待。桥边还在的黄石，后来也会有知晓我本心的人。俯仰之间涌起无穷感慨，怎能不使人悲伤？《寿蔡霞山先生》。早年便隐居天台，寻仙时渡过石梁。瀑布泉水晒干了墨发，在岩洞中得到炼丹的药方。养性所用的芝草和茯苓历经古今，询问年岁只见松树苍苍。赤城山霞光满天，愿长久为您献上美玉般的酒杯。《淮口》。把船停在淮口，望着千里暮云收拢；白浪托起山影，黄河流入大海。深渊中蛟龙成对，岛上玉石筑成楼阁。还没有立即乘木筏远去，实在难称得上是善于游览。《宝应湖夜泛》。四面望去只有苍茫一片，天低低地压着漫长湖水。烟霭分开处隐约可见树木，灯火熄灭后远远听到拍船声。兴起的云气连接着海边山峰，仰望北斗，指向吴乡。今日我是乘槎而行的客人，仍仿佛来到了银河汉水之旁。《广陵》二首。隋朝宫室频繁巡幸，骄奢地观览宏伟图景；开凿天际般的工程，崇尚华丽建筑，截断海滨，建成雄伟都城。碧绿的水流过城阙，朱红楼阁夹在道路两旁。繁华如今在哪里？只剩废墟和社坛间一片平芜。前代君王听闻国家覆亡，游人想要陈说兴亡之理。楼台高入飞云，旌旗照耀海面。一时歌舞散尽，千年之后市朝空荡。唯有青天明月，曾经照耀过旧日宫殿。《闻笛》。不知是谁吹奏玉笛，偏偏传来哀怨的声音。楚地的杨柳已经衰败，吴山的梅花也尽数凋落。既然不能忍受曾经的凄厉悲声，何况又正值独自徘徊。何必一定要在羌城之下，才会使壮士悲哀呢？《咏署中墙下葵花》。这株葵花开出端正的颜色，灿烂得如同兼金；细小花蕊充满方寸之地，修长的茎挺立有一寻高。成片的树荫徒然遮护根部，背向太阳却枉然倾心；仍有孤根生长在蓬蒿之中，为什么还要如此侵凌它呢？《仲冬朔日江行》。心中想要安定，却依靠什么而摇摆不定？同席之人飞散，宏伟志向惊于时节变迁。正直之道与时势相违，踪迹好比虞翻。才华正如贾谊，却因没有精诚而感叹无所寄托。抛下佩饰，去侍奉江妃。《赠人号罾浦》。家住罾浦之上，年老了才学习做渔夫。鸥鹭亲近我，常常往来；菰蒲陪伴我隐居。手持鱼竿寻找笔直的竹子，挑选石头喜爱潭水的空明。不懂任公子的用意，想来他会说，关键在于能够捕到鱼。《送人成均卒业还郴州》。仰慕道义，不嫌路远；作为儒者，能够安于贫困。来这里学习中国之学，以大江公为老师。旅途中蓬草般的鬓发已生，归程上草色遮暗天空。生逢圣明时代，不要徒然老去，富贵禄位就在书本之中。《挽王尚书夫人归葬》。灵车驶出国都城门，归葬于广陵。原野上流水逝去，年华也已尽；黄泉之下白日昏暗。镜子留在那里，仿佛还可照见容貌；琴仍在，似乎可以招回亡魂。不能理解尚书的悲恨，临朝之时竟没有留下赠别之言。《过梁宅之为郎日故居》。草色幽暗，虫声充满空闲庭院，菊花独自芬芳。人如同从川上离去，书籍还收藏在墙壁之中。厕所角落放着旧经书和笔，墙缝里留着当年借来的微光。相互思念遂成今古之事，怎能不令人长久悲伤？《春日永宁寺山亭顾中丞招游》。晨烟将散，初雨已经停歇，亭边水岸沐浴着春日光辉。相伴尽情宴饮游赏，因此更加怜惜芳菲。柔草才刚够承受脚步，新枝恰好挂住衣裳。谢公正喜爱宾客，到了日暮还不说归去。《病后偶尔出郭》。忽然看见柳叶长出，怎么能说春天已经深了？因为想到闭门太久，反而后悔逃避人世。远处草色使小径迷蒙，杏花渐渐改变树林的颜色。想要补偿过去错过的春日游赏，便一天来寻访一次。《天界寺后山独游》。绿叶遮暗了花枝，黄莺在新柳时节鸣叫。偶然随着芳草兴致而行，便与白云相约。探寻的小径无人到过，穿过树林时有鸟窥看。行走到桃树之下，来到路口，反而使心中生疑。《告中送顾膳部赴臬山东》。幽居正值岁暮，无奈要送您出行。滞留不进，不禁感叹身世；蹉跎岁月，更加思念朋友。像这样往来之际，反而更见离别之情。我的拙笔归耕已经晚了，您的高才却早早建立声名。《斋居柬刘比部叔正》。落月映照着清晨空虚的窗户，幽居之人喜爱安静居处。官署没有公务来扰乱，心意也与世俗人情疏远。出门时霜铺满屋瓦，帷帘垂在草上的台阶旁。同声相应固然令人喜悦，但住在不同屋舍，又能怎样呢？《访陈石亭遂初斋中赋赠》。先生是大隐之士，身在尘世却自在如同遗世独立。以乐道为尚，保持内心不受磷缁污染。闲门没有宾客等候，幽帘对着垂落的花枝。您喜爱我这个忘年之交，只说相见得太迟。《秋日登鸡鸣寺阁寄友人》。傍晚攀登高阁，凉风吹动了客人的面容。青天在湖外一直延伸，平野在雨中显得安闲。鸟儿越过孤云飞去，人随着落叶归来。为什么还要久久伫立？只听见伐木声回荡在空山。《题顾中丞载酒亭》。千年之后此地寂寞，如今遇见一位崇尚清白之人。做官并非滞留十年，宅第却只是一处贫寒居所。嗜酒而著书，学问丰富；好奇之事很多，频频询问来客。徒然让好玄之人怀念您的德行，却不能与您为邻。《咏虚谷别业》。高士崇尚玄虚，于是依山腹而居。石泉用来洗药，带草用来收藏书籍。合于道而游于空寂，修养心性以返回太初。反而嫌弃郑氏之谷，哪里还用借世俗声名来称愚呢？《寄顾琼州副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长久相思，远在越地边徼。案牍劳苦了做官之道，猿鸟声又扰乱人心。当地瘴气，应当亲近酒来驱除；官位虽高，也只能以吟咏自遣。也知道泛海的乐趣，却难以忘却客愁侵袭。《赠唐太史养疾寺居》五首。谁说金门显贵？如今来参拜佛寺宝地。禅院中香烟燃起，绿色桂树和池水映出青莲。毒龙降伏在池沼底下，善虎嬉戏于座榻之前。更有天花飘落，飞来环绕法筵。愿您留下超脱尘世的踪迹，暂且解下束缚，与我相从。屋檐边飘着轻雾，城角可见远山。沿柔草行吟，盘腿坐在长松旁。既然已经如同愚者，何必还要到谷口相逢？将自身托付于翔凤台阶，别业寄居在龙宫。高远的心仍存于市井，幽居的踪迹却像在山丘之中。山中桂树可以挂拂尘，敞开衣襟任大地之风吹拂。哪里知道馆中的太史，不就是河上公呢？为什么天上显贵，反而另有世间情怀？舍弃自己，皈依慈悲佛法；斋戒净心，寄托于化城。云衣披着竹箨般的粉色，风吹来松涛声。车马道路纷纷而过，谁知道这里有南荣？在斋室中于是俯仰自得，卧病便如身在山林。鸟儿飞来窥看散乱的书卷，龙从水中起，仿佛听见商歌。僧人为我翻经祈福，世人却没有来问候病情。此时正战胜病魔，玉体究竟怎样了？

译《题司封荣养卷》。才子做了郎官，身居高堂，庆贺有余。侍奉饮食，退朝进食；后来问候父母就寝，匆忙披衣而出。为了推行深厚恩典，每日因至亲之爱而舒展板舆。在官舍之中，享受天性亲情的快乐又是怎样呢？《周隐君荣寿卷》。圣明时代，您为何还在野外？怀抱才德反而想使国家迷乱。麋鹿为居，云松为伍。两颗吉星一同照耀上天，甘露连接西江。晚年遇到恩宠，年岁已超过垄上的庞公。《王氏荣寿卷》。年老仍逢明时，隐居如梁鸿与孟光；租佣度日的身份却不像举案齐眉那样尊荣。德行相称，彩色诰命与双重纶旨一同降下；华美的厅堂中四代同堂，身穿斑衣祝寿，年年举起紫霞酒杯。《哭吴懋献进士久不克葬》。一生寂寞，只有三寸厚的桐木棺材；贫困中归葬，魂魄成为旅客，寄居之处只有鬼火为邻。行走哭泣，妻子悲伤；还要把哀痛托付给友人。薤露挽歌感叹道路断绝，想要歌唱，却又没有缘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访空同先生故宅》。很久以来想寻求先生遗留下的草稿，今日前来探访旧居。北窗还留着卧席，东墙仍有收藏的书籍。墨池边春苔滋长，琴台上夜月空照。年年桂花开放，人们仿佛把这里当作扬雄居处。《题石氏世恩堂》。汉代以孝谨著称的宗族，到了明代仍是旧日世家；保存家业，留有遗风。旧日恩德使他们得以承用此姓，繁盛的衣裳陈列在寝室，乔木护卫着高门。孙子们多么美好，家中世代传授《诗》《礼》之言。《访顾东桥聂村山庄》。先生亲自从事耕作，鸡犬之声相闻于几家村落。依山势种树，穿池塘得到水源；槿树篱笆经受晴雨，长长的麦垄在午风中翻动。那些四肢不勤的人，到这里才听闻农圃之事。《天宁寺》。手杖扶持着我走到青山半腰，远远听见梵钟。古松经历过许多个寒冬，空殿掩映在千峰之间。佛像现前，令人瞻仰龙象；僧人行走，留下虎爪般的踪迹。回转心意，想着寄托身心止息；归路上又到了来时之处。《场中玩月，同顾东桥、陈石亭二公》。野外的兴致在夜间邀请友人同游，欢乐闲适，十亩场地十分宽阔。微风吹到席上，明月从云端升起。幽静的姿态融入水木，远处景色含着山峰。满天同是一种颜色，没有什么比这里所见更美。群贤深深遵守礼制，洁斋祭祀以祈求丰年；跟随德高的尚书之后，在太古以前修养心性。玄妙的思绪通达混沌，清高的韵致可比神仙。斋戒祭祀、迎接祥瑞，处在灵坛之上，心意肃然。曾经是天意高远，为什么冬令却失常？修治精神，整肃祷祀，以感格上帝，谨慎而明净地斋戒。华省中寒阴寂静，层城上晚间气象清佳。谁知道在陋巷之中，我与你一样保持玄默？《冬至大祀斋居》。霜色清冷，银河沉静；月光洁白，古松的树荫空寂。独自看着灯火，静斋明净。喜爱这深夜，使劳碌人生暂息妄念，使疲倦的客心得以暂时安定。多次跟随郊祀之车而奔波漂泊，哪里像如今这样呢？《将至豫章道中作》。风波使我早晚滞留，又害怕公文法令严峻。坎卦之水令人感叹行路险阻，离方炎热，苦于触犯暑气。作为儒者，内心的学问还没有成效；参与政务，又难以两全。姑且追逐微薄俸禄，暂且借此免除负担。《立秋日发南浦舟中作》。火气退伏，金气正当时令；流逝的光阴不肯停留。天空高远，清爽之气充盈；树叶飘落，凉风初起。山色显露，令人喜爱它的明秀；江上行舟，喜爱水面的广大空阔。姑且趁着处理文书的空闲，稍稍重新省览篇章书籍。《哭薛西原》二首。今年岁在辰年，亳地上客星沉沦，化作蝴蝶；往日真如梦中之龙。如今只剩满箱图书空自堆积，几案阁架已经染上尘土。悲愤到了极点，只能仰天发问：为什么造物主造就了这样的人，又让他离去？这个人果真离开了吗？寡妻主持祭奠，门客整理图书；邻居捣衣声中充满悲哀，朋友穿着缌服，怎忍心除去哀痛？即使化身百人也知道无法赎回他，只能任凭泪水沾满衣襟。《访西原城南别业感泣》二首。尧时的巢父隐居，遗迹在柴门之中幽静存在。泉石之间的居所古朴，烟花景色却带着秋意。鱼儿游来，鸣瑟之声已经停止；鸟儿飞去，讲经的席筵仍然留着。桑扈之鸟仍然享有真实的快乐，杨朱却徒然流泪。城南数亩产业依旧，二月春光仍在。蚂蚁和蜜蜂还依恋主人，花木全都为人而愁。洗药的泉水流过石槽，翻阅经书，供席已经陈设。西斋的风自行吹开门扉，如意丢在床上，已经落满尘土。草舍寄托在荒僻的坡地，黄昏投宿时自己也不知不觉。离别之心分隔在雨夜，同气相求却被风阻隔了相会的约期。烛影在座中昏暗，望向江城时若隐若现。相隔不过咫尺之地，为什么仍然徒然劳费相思？《田家书事投赠蔡广德道卿》。行走时遇见田野老人，他真诚而率直地谈说情状，质朴地含有生气。他与草木一同尽力，面对园田中的禾黍；冬天栖身田亩，夜里牛羊遮盖在田间小道旁。说完之后又恭敬地拜了百拜，幸而有贤明的长官。《桐川客舍》。风雨凄惨，我在北堂面对灯光默然独坐。主人直到半夜，问道：“我来自什么地方？”我的姓名实在惭愧，难以告知。内心的怀抱暗自收藏，主人殷勤地惠赐鸡黍。想要离去，却不能忘怀。《同蔡可泉出游山行纪兴》二首。招呼友人携手同游，在山中行走使我感到恩惠。沿着山崖经过幽深曲折处，靠着溪涧照见水色深而清。白云轻盈，初夏黄鸟在初晴时欢鸣。忽然心境超脱，在树林深处草木繁茂。太阳升起，野外烟霭轻淡；流泉处处发出声响。山中禾苗经过雨水滋长，泽雉感应时令鸣叫。密竹靠近潭水而幽静，稀疏花朵夹岸开放。正适合我和您携手，在这里同行。《登横山顶上览州城同蔡道卿》。归鸟的翅膀带着残霞，山城傍晚气象清佳。鸣鸡声传遍四境，飞翔的野鸡环绕千家。碧树掩映着安静的州门，黄尘扬起，市镇中一片喧哗。愁苦的心因放眼远望而触动，我们共同感叹身在异乡。《山行于岩谷间见人家》。山深处交错着野兽足迹，常常可以看见巢居。篱笆围着茅屋，泉水灌溉稻田。砍柴割草的人不出门户，桃李自然形成小路。想要访问居民并投宿，却反而担心回去时迷失道路。《石溪寺》。山路幽深，走到尽头又转入林中，忽然发现道路通达；灯火悬在千树之间，钟磬声从片片云中传来。猿猴长啸，仿佛来参禅定；明月升起，照耀空山。于是把溪流命名为虎溪，和您共同学习雷宗之法。《竹山寺》。微弱的钟声穿过青色雾霭，寺院隐约可见于远山之间。飘香的小路通入花洲，禅房敞开在竹林中。泉水流过苔藓，清冷沁人；山色隐在树中，幽深浓郁。做官之道并非玄妙之理，来到这里才生出悔恨之心。《宿茅山道院东楼》。高高的楼阁凌空而起，洪乔应当也会把它比作庐山。松风吹入夜中，肃杀清凉；稀疏的露水洒满天空。斟酒以调和元气，焚香阅读道书。求仙虽然尚未成功，但我的性情也喜爱登楼居住。《桐川境上与蔡道卿别》。挽着衣袖，默默相看，愁云惨淡映着离别的容颜。欢乐同游已如流水逝去，车辙将要通向空山。分手后徒然留下佩饰，伤心却未蒙赐还玉环。旅途风波中务必谨慎自保，身居要职者很少有人援引提携。同顾雍里访问刘函山，郊外出行二首。东郊芳草一片青翠，一条小路引向远行的车舆。并不是为了巡视农事，众人都说是来访问隐居者。雨后泉水清澈，初起的晨烟使山色更加妩媚。这番心意谁能体察？只有您和我应当知晓。携手同行很有兴味，任情逍遥地远游。沿着田界看农事兴盛，出了城郭更感到野外情趣深厚。浅日照着平阔郊野，浓云使草木丛生处投下阴影。前面驱车的官吏没有改变农人的生活，正可借此让人知道上官体恤民情的心意。刘函山获得田庄，居住已久却不到城中，作诗询问他二首。

译听说您离去后不再回来，种田便因此住在山中。既为全家人口谋生，也能兼得自身的清闲。禾穗成熟堆在场上，泉水流过园圃之间。谁知道身在城郭之中，也同样有幽静的兴致。镰刀声声催促秋收，禾黍堆积得像城墙。丰收之事向邻翁夸说，丰年正因好年景而到来。早晨巡视园子看见汲水，午后回屋听见舂米。我将要回到田亩，先在这里询问您务农的情形。送周石崖给事，办理鲁藩的狱讼事务，回朝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汉使手持严明的法令，周亲王因而感受到圣上的心意。饮冰般清冷的心面对太阳，德行如风吹草伏一般。只凭片言便判决案件，在奏疏中陈说足以挽回天意。不必焚烧那些文书，梁上的案牍也将全部归于空无。同辈都承认您才华雄健，堪与古人相比。陈述诗篇感伤鲁国之道，考察风俗看见齐地遗风。登上泰山便觉群山都小，探访洙水又知众水相通。回朝之后想着进献谏言，应当有机会使皇上的聪明听到。刘函山田庄宴集，同顾雍里三首。说着便驾车出行，寻找您，暂且因此屏弃尘世的气氛。不忘记以鸡黍款待的约定，解下世俗束缚，与麋鹿为群，比邻而居。青柳低垂，前山升起白云；彼此相看，同有这种情趣，不因做官或务农而分别。白日悠长，尽情留住欢乐。田园中的美事尤其繁多，盘中食物兼有野味，厨房烟火混杂着村庄炊烟。超逸的兴致使人看到酒意中的圣贤，高谈阔论接续着上等贤者。宾主之间忘却彼此身份，停留不返，也不说离开。向晚西郊渐渐幽暗，悠然自得于野外秋色之中。土地含着雨水而滋润，山间雾气带着烟霭流动。旧道上牛羊返回，前林中鸟雀归巢。还在说今晚明月很好，只是无奈催促车马的声音已经响起。傍晚行走在赵家围。江面宽广，一叶帆船悬在水上。轻霞将要隐入暮色，天边蓼花照亮远岸，芦叶遮掩着低洼田地。风从青萍上吹起，云彩在白鸟前归去。我本来就多有山水情怀，面对这样的景色自然悠然自得。舟中夜坐。兰舟驶过浩渺水面，水色昏暗，仿佛与天相连。闲坐着深夜明亮的烛火，遥远的情思寄托在书籍篇章中。扇子停了下来，才知道凉意已经袭来；油膏继续燃烧，才觉察到夜更正在延长。感叹时节，伤怀羁旅，借劳歌自我抒发。彭蠡湖。苍苍茫茫的彭蠡湖，碧绿的大水相连。时值秋日，湖面辽远，水势延伸到天边。波涛摇动，天地元气仿佛浮在水上；数州都处于水面以下，千座小岛从中流突起。用桂木作棹、兰木作桨，我将尽情远游。夜宿湖中。烟霭苍茫，景色昏暗，舟楫自在往来。夜宿在水上，任随鸥鸟相伴。秋初可惜月色，遥远的心绪连接着江浦上的雁。归乡的梦被江花阻滞，作为客旅又有谁能知晓我的心情？只有一盏稀疏的灯，在水边远处闪着。饶州公署。公署萧条，人和吏员都散去，独自坐着，思绪深沉。草色带来新凉，重重蝉声落入夕阳。悲伤的话语使我无心观览外物，安顿内心，静静闭门的时候，才知大道本来无形。屡屡请求闲暇，反而自我嘲笑。

译在公署中读书。雨停之后，空堂寂静。卷起帘子，微月初升；古人姑且取来相对，尘世之事自然彼此疏远。曲几上映着萤火般的微光，残存书册上还留着蛀虫的痕迹。并不是因为厌弃簿领事务，才要用经书来修饰法令。南康公署。城郭荒落，民俗简朴，办理事务的时间每天总有余暇，四处寂寂无声。公门清静，苍苍高树稀疏地立在庭院中，树阴深重，白昼仿佛也迟暮。山间气息淡远，初秋时节留下的只是浮名；劳心于此，徒然自我宴乐。南康公署十五夜月。遥远的三五之夜，江郡上空映着星河。积水生出凉气，空斋中兴起相对吟歌的情怀。心绪微弱，千般念头都归于寂静；房间虽浅，一盏灯却显得格外明亮。不斟满一樽酒，面对升起的明月又能如何？十六夜月。今夜的月色如何？山风吹动江水起波。月轮升上山顶，流动的月光越过屋檐。光芒照得栖乌惊起，寒意牵引着鸣雁飞过。纷纷而来的羁旅客愁，都在今夜格外深重。巡查荒田，行走在田野之中。秋日巡行，亲自到野外去，不敢让百姓供给。康甞馌知，非防观塲。【原文疑有脱误】忧愁在大荒田间行走，除去茂草，停息在甘棠树的阴影下。老人和孩子都不必惊慌躲避，我来是为了察看你们的情形。游灵溪观。可怜我究竟在做什么？无事之时也匆匆忙忙。混迹于世俗之中，因而懂得人的本性；时机已过，才开始修养德行。石池涵映着山谷里的水，山径上满是松间清风。想要领悟观心之理，只见桃花映着树木一片红。在白鹿洞见到张东沙留在墙上的题诗。登高能作赋的人到处都有，所作新诗使草木也留下光彩。云中山峰激发吟咏的思绪，莫非要借山鬼之力来扶持，指点说明还得靠野僧知晓。大贤的创作难以继承，吟诵玩味之间只能叹息咨嗟。游白鹿洞归来途中所作。山岩沟壑随着阴晴变幻，归途上的景物清朗。斜阳衔着绝壁，微雨经过高城。草木摇动含有秋意，虫声在暮色中急促地鸣叫。明天又要劳于簿领事务，应当会自行想起这次出行。开先寺龙池。石阶盘旋千转，石林映着碧绿的山涧，云气笼罩着深深的空谷。逃人足澄潭，湛我心。【原文疑有脱误】水流分道而下，常常活泼流动；积聚的山气自然阴沉幽深。在清凉水中洗濯一次，便全然忘却名声和尘迹的侵扰。在开先寺饮泉水。泉源从幽深难穷之处流出，不知哪一年流到今天。分流经过青竹，细细流淌；汲取之后，白云仿佛更加深远。泉香与昙花一同飘散，清凉得仿佛有觉悟之露侵入身心。已经知道它能消除内热，姑且再舀一瓢来饮。东桥顾公巡抚湖南，巡视所属部至衡州，放情游览南岳。听闻此事而仰慕，作二首。中丞出行访察民俗，南岳等待着题写文章。草木因巡游而焕发，江山也因顾盼而分明。以椒酒祭祀赤帝，指着湘竹凭吊湘君。霜气压过红火，千座山峰呈现纷纷的紫翠色。喜爱游览，年长以后反而更加沉溺；亲身来到楚地南方。胜迹上摩崖刻石，奇文则阅读记载来探寻；高僧留下偈语，野外游客偶然形成谈资。还有名篇书写收藏在山中，副本藏在石函东面。桥公登上衡山后，把所作诗文汇编成册，名为《登衡小记》。远道辱蒙寄示，当时我正巡视南康，得到后读它，不禁有张孟阳那样的思念。登高能够作赋，典雅的诗篇使我的胸襟感动。才思敌得过衡山的高峻，胸怀涵容着楚水的深沉。看着图画却偏离了前人的踪迹，吟诵诗歌便激发了奔驰远游的心。还因庐山相对在望，稍稍缓解了四愁的吟咏。清晨从建昌出发。天将破晓便穿好远行的衣服，森严的城门还没有打开。鸣驺远远走上道路，车夫和随从安静地相互依傍。点点星光刚刚散去，浓雾也渐渐稀薄。身体随着车辙转动，心中的事情却多有怅惘和违拗。与陆毅斋宪使同宿武阳驿。秋日的天空中风雨急骤，山中驿站很快便到了黄昏。疲惫的马依着残破的马槽，衰老的杨树遮蔽着旧门。衣服沾了泥水，怜惜洁白的衣裳；举火照明，又惭愧没有饭食。稍稍缓解了独处的感伤，幸好还有您整夜谈话。德兴县傍晚从黄柏渡出发，因等待陆宪使而迟行。旌旗和骑从参差而行，出发时想着您却不能同行。想来您也同我一样看见残月的影子，只隔着青山相互呼唤。杂树临近溪口，我在路边停下车来。船夫催促早些渡水，却不知道我的心中仍有不舍。德兴县八月十五夜月，写信给陆毅斋使君。夜深之后雨声停歇，檐下月影微微掠过。我披衣暂且走出门户，只见飞动的明镜般月亮悬在银河上。庭院狭窄，能留下的月光很少；树林稀疏，反而看见更多月影。若不是清雅会晤中断，凭什么引发我的歌吟？游梅岩洞，有仙人井、灶田、炉丹室之类。松树老了，白云遮掩，仙人也有自己的居处。鸡飞而去，石臼残破；仙鼎中的玉石化成了沙，遍地都是。石上烟霞缭绕，古炉中的岁月仿佛悠长无尽。暂时来到这里又离开，还要笑看洞前的花朵。夜宿武阳民家。一间屋里只有稀疏的灯光，整个夜晚百般思绪扰乱客中的情怀。草虫在昏暗的墙边鸣叫，槐树上的雨滴落在阴湿的台阶上。为了俸禄奔走，如今谋划拙劣；亲自耕种的初愿也已经违背。病弱的身体应当自己打算，回去守着荆柴围成的简陋居所。滕王阁。前代王侯欢娱赏玩的地方，如今楼台栋宇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西山的景色依旧，还同往日一样。面对短栏，迎着长风而感叹。世事在纷纷扰扰之中变化不息，江水自顾向东流去。再游滕王阁。偶然为了迎接应酬而出门，姑且借此振衣舒怀。凫鸟和鸥鸟悠闲地泛游，岛屿在远处若隐若现。芳草覆盖着前人的道路，寒潭映着落日的光辉。西山仍带着往日的雨意，向着卷起的帘子飞来。薛家楼。高楼上频频凭栏远望，白日照着群山，寒意满怀。霜降之后章江水浅，云散之后楚地显得空阔。雁声引起深沉的坐中思绪，草色又激发忧愁的端绪。城门以内纷纷扰扰，我还是要从清静处观看这一切。从抚州前往建昌，途中夜宿山寺。旅途行走已经疲倦，便选择深山停下脚步。月色照着空寂而幽香的小径，清静的夜晚寄宿在道林。苍松含有许多古朴意味，流水发出悠长余音。恰好遇到一位僧人，姑且忘却生灭之心。再次从武阳出发，夜宿从前住过的民家。秋原上衰草遍地，投宿时天色已晚；黄昏中骑着劣马，才知道通往空山的道路。来到旧门前，农人依傍着，鸟隼飞过，吏卒相随，偶尔还能听见鸡鸣猪叫。坐在席上没有争执，却仍然惭愧自己的道德尚未得到尊重。丹霞观。闲行时随着仙鹤引路，不知不觉进入云气深处。幽深山谷隔绝了来人的踪迹，桃花开满树林。山中香气使人知道有药草，谷中回声使人辨出灵禽。想要询问采芝老人，却怎么也找不到。信州皇华亭。谁能体会我悠远的心意？面对寒流，四周更加寂寥。悠闲的禽鸟沿着水湾飞行，经过的船桨声融入风中的歌谣。细雨映着青山，浓霜使红色的江岸凋零。门前是人来人往的道路，坐在这里却任凭岁月消磨。登信州城楼。城楼高耸，身体仿佛出了大地，渐渐看见山川。远处飞鸟进入辽阔青天，平坦荒芜的原野被白露凋残。孤云归入群山，千亩秋苗绵延。趁着闲暇四面眺望，欣喜这里土地丰饶、民俗富足。访问黄九潭太史，留下诗作相赠。问您为什么隐居在这里？在野外遗世独立，自行经营一方田园。依水修筑百亩田地，引来泉水耕作。移栽竹子以供垂钓，种下梧桐等待凤凰鸣叫。深厚的根源终究不能使您出仕，这苍生又该怎么办呢？芝山亭。亭子倚着高峻的山峰，幽深的情意可以坐到终日。远水之上一叶孤帆滞留在长天，只有一只鸟在远处飞翔。丛丛红树经霜，片片树叶映着白色的楚江潮水。浩荡烟波不断远去，徒然使人思念乘兰桂木桨的归舟。寄给胡始兴。为了俸禄屈身，不能离去，想到您便悲伤，也惭愧自己不像陶潜那样高洁。古人的心意被当时人背弃，高才之士却长期淹没在低微职位中。资财微薄，几口之家忍饥挨饿；客居日久，鬓发也增添了白色。只要让孤独的根本尚在，终究还会因雨露而受到滋润。经过宁庶人旧日的阳春宫。曲折的小路转过来，城门重重，宫门临着曲水。人们谈论这里是亡国之地，旧宫花开，正值春天。玉佩冷落，空对屋梁上的月光；歌声消歇，只剩栋梁间积聚的尘埃。实在可悲当日之事，竟然审议判罪于帝王家亲属。独坐滕王阁。

译吏务的拘束急迫，使幽会的约期和游赏都落空。我时常独自走到江头，每每在阁上忘记归去。绿水流过，像垂下的帷幕；白云落在身上，仿佛振衣可拂去。只是因为机务尚未停息，仍使飞鸟惊起。南昌有湖，湖水流经城中，防府属署就在湖的左边。每天清晨赶赴公府，沿湖而行；事务办理仓促，不能有游览观赏的兴致。离人家不远，湖边道路平坦，湖水也清澈，空明的水面映着万家井邑，倒影浸入重重城郭。堤边垂柳映照着水上轻鸥，明净可爱。我赶赴公府，每天都沿湖而行。哭悼陈石亭。您正以乐道之心游历人世，为什么忽然就不肯留下？通往黄泉的道路只能独自走，天上却正要建成楼阁。以后带酒来又能向谁询问？遗留下的书信也无法再求得。真令人悲痛，江东之地从此一旦断绝了风流人物。在丰城县因张雷得到宝剑的故事而作。从前有人寻找宝剑，绝妙地懂得其中的道理，并没有错。听说此地有宝剑，如今来到这里却满眼都是虚无。只剩宝剑埋入后土之后的传说，再也看不见斗牛之间的光辉。神异之物终究难以测度，谁知道它又从何处飞去了。送刘西坡之后再次来到滕王阁，作此诗寄赠。苍山西面的山色，高阁远远含着清风。旧日同游赏的人如今在哪里？今天再来，事情已经不同。帆船飞驶在漫长江路上，雁声响彻楚地的天空。徒然把满樽美酒举起，借此写信寄往浙东。以《赋得丰城剑》赠给前往滇南的李古冲。丰城县埋藏着一柄宝剑，水土滋养着金属精华。剑锋深藏地下九层，千年之后才开始显露。剑器天生奇异，斗牛之气从匣中冒出，发出龙吟般的声响。志士把它佩在腰间，便能使万里远游也变得轻快。紫云庵到上中化成寺，独自在山中行走，等待一同游览的薛、陈二位。闲行随着前人的足迹，独自前往，无法预知前程。流水不时引导我前行，空山只有自己知道。松树间香烟袅袅，幽暗的竹林中积雪滋润。独自端坐，探看树林直到天晚，心中有所思念。近年来懂得清静之理，在世间如同一叶空舟。偶然在这里同生同灭，因此任凭来去留止。色空之理从庐山升起，禅定之心随虎溪流淌。东林结社的往事已经过去，长廊中槲树叶正值秋天。雨中在德安公署写作。荒僻的书斋掩映着傍晚景色，疲倦的行迹苦于久留。细雨带来寒意，空山面对暮色生出愁绪。应酬迎送我已经懒于参与，鞭打催逼又怎能增加欢乐？怀抱这副微弱多病的身体，哪里还能为世间谋划？蒋双桥方伯巡视德安，我恰好因事到此，但您已经出发前往南康，便匆忙写信奉呈。离别的情怀容易感伤，又逢芳春时节。各种花朵凋落在闲地上，好鸟在高枝间鸣唱。坐中惋惜欢谈受阻，只能徒然任美好春光流逝。刚听说您整装出发，惆怅我来得太迟。雨后天晴，在德安写怀。太阳出来照着空寂的树林，台阶前传来流水声。讼庭中鸟儿鸣叫，书案旁令人喜悦；落花深处，遥遥想起故园萋萋的芳草，却到哪里去寻找呢？实在悲哀，贪恋微薄俸禄，白白虚掷了这段光阴。写怀答复彭石屋。已经后悔向世人学习，却又因为尘世罗网而滞留。流云不时飘出山峰，流水偶然汇成河流。事务简少，才知道自己没有治事的才能；交游疏远，才明白知己同伴很少。正要把外物看得平齐，私下里把自己比作蒙周。在德安途中记事。山中百户人家，县邑观察风俗，土地淳厚，土膏又逢时雨，正好开始农事。暮春时节景物新鲜，鸟雀争食，鸡豚相闻。天性接近百姓，驱车前行也放慢速度。正当此时询问农民：“从德安到庐山只有一舍远，但我因有事情要赶往省城，不能再次前往。” 忆起在南康郡时，曾拜访匡庐。您在瀑布边濯洗冠缨，泉水长声欢笑，石耳边听来正是美妙游览的情景。原本正准备畅游，却怎奈尘世事务纷纷而来。如今知道距离并不远，却只能空自返回，又能说什么呢？听蝉。南方阴气盛，三月中便早早听到蝉声。声音微弱，仍隐藏在树中；鸣咽短促，不能随风传远。亭馆中的人刚刚散去，园林里的花也顿然空落。羁旅游行相隔遥远，连游乐也不免自怜春天将尽。雨晴后在西斋等待薛广文仲常。雨后的春阁寒冷，初出的太阳照耀着高台。微薄的官职使人劳于奔走，佳宾之间往来稀少。苔藓生长，几乎要覆盖小径；落花堆积，快要铺满一地。此时此刻心绪郁结，若不是您，又有谁能为我解开？观看陈兵宪射箭。您文武兼备，置酒之后张弓射箭。弓弯如孤月，箭一放出，仿佛一颗流星划过广阔原野。三军都仰望空旷天空，百鸟也为之惊愁。我亲眼看着，心中受到激发；即使再吹奏青管，也不如这一箭值得称赏。咏雨中的庭树。庭前的嘉树，唯独在雨中更加繁茂。它默默守护着全部根本，欣欣然显露自己的本性。烟雨深重，因而洗净了翠色；风吹到时，自然发出声响。正可惜一场暴雨太少，难以使新芽和枝条萌发生长。游园。及时的雨水资助万物生长，我趁此游园观赏各种花卉。斑鸠在田亩间鸣叫，绿色翻动，蝴蝶围绕篱笆，花香四溢。抱着水瓮给根部浇水，扶助藤蔓向上生长。已经很久没有出来看了，难道是因为下帷读书而妨碍了吗？跟随中丞王公登江州城。雨后的草木清新，持节钺的长官荣耀地出行巡视。野鸡随着骢马转动，黄莺啼叫，频频招引隼鸟。观看楚地士卒的军容，也记下江州百姓对国姓的称颂。清霜飘落在大道上，万里之间纤尘俱静。丰城县长至日。年岁将尽，仍勤于为国办事；身在客居，乡愁扰乱心绪。此时闭关，出行的道路仿佛也想要……【原文有脱误】江面般的道路清净，霜飞之后城门才开。太阳出来，刚开始办公，斋舍中频频远眺。云气景物正值得书写。长至日，在宪府审理囚犯，呈给方▯。庄潘壶南二位臬使。立在防府门前，清廉持守，书吏和人役满庭。手持三尺法剑，本来要惩治罪犯，反而助人成就一取。【原文多处脱误】阳气初生，颁布政令；适逢周正，援引经书；阅读《吕刑》，却感到其中有可疑之处。时逢霜气深重，骢马停在江城。九江夜雨，示薛广文。空堂中雨声渐渐响起，傍晚羁旅的心情自然不聊赖。稀疏的灯光增添寂寞，寒雨相对更显萧条。树叶凋落，年岁将尽；鸿雁在遥远的江面鸣叫。清扬的居所相隔甚远，今夜有谁与我长谈？建昌日暮时，在丰安堠亭举火，与县学教谕陈嘉宾交谈。斜阳下堠亭阴暗，这番谈话深深发生在野外。面对饭食竟忘了吃肉，独自饮酒才更知心。所说的道理只适合与普通人交谈，身处低位正应当沉潜。古代贤人感伤怀才不遇，并不只是您如今如此。【陈子文品行兼优，却被主管选拔的官府遗漏，长久困居儒官之位，所以感叹他的屈抑。】与胡参知同作《陈州道中》。陈州郊外的道路曲折蜿蜒，株林中碧树高耸入天。炎日正盛，傍晚时分雨云生成。共同斟饮清泉，结伴沿大道前行。才力微薄，惭愧担负车乘；愿与您同车一道出征。在项城途中与参知并马而行。芳香的郊野上并骑而出，锦鞍辔头相接，彼此心意相通。多次横渡清溪，时时穿过绿色树林。趁公务间隙共同游览，谈笑时避开旁人，声音格外低密。公务使我们多有离隔，贪恋这短暂的共同光阴。我因事情从陈州赶往项城，周梅崖参知正从项城返回；两人都在夜行匆忙中偶然相逢，片刻便又分别离去。事务繁多，疲于奔走，内心深处只等待从容细谈。为什么在道路旁相逢，却又只能在夜色中分别？容色笑意匆匆而过，刚刚接上几句清谈；随后又悄然无声。劳苦的人生本来就容易感伤，何况又眼看着同伴离群而去。五月五日沐浴起身后所作。芳香的兰花浮在小鼎中，燃烧的是桂木作柴薪。刚开始温暖，香气盈满屋室，微微和畅，接着便可沐浴身体。人的形骸原本如土木一般，时节到了姑且整理头巾。虽然如此，新沐浴之后还没有抖去旧衣上的尘土。寿方隐君，方氏本是新安世族，如今是临清人。豪放不羁，离开乡里；高门坐落在水边。像太和的庄叟一样旷达，像马生经商计然一样善于谋生。船齿相接，头发尚未变白，难道不能长寿？琴与酒都适合游赏。在天地之间陶然自得，任性而行，阅尽春秋。《遵岩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四。明王慎中撰。五言律诗。送陈学颜辞别父母，应试。收起黄香的扇子出行，穿上季子的皮裘；带着书籍跟随计吏，既富有又去拜谒诸侯。旅舍中鸡鸣，梦中越过关山；猿声啼叫，令人忧愁。明珠的光辉足以照亮车乘，不要到黑暗中去寻求。送谢生诜辞别父母，应试。闽地到楚地相隔千余里，归途上草色相连。乡里人推重你的射策才华，严父教导你把忠心移用于事君。在内室向父母问候，在旅途中题写诗篇。汉庭正爱惜少年才俊，你此去将成为终童。送邑博陈子秀才辞亲还家成婚。成就器业要专心攻治玉石，传授经书胜过遗留下黄金。每日辞别鳣鱼之馆，春意动时便爱看雀屏。手执雁书，将修习求凰之意；有时弹琴，遥知你会扇枕奉亲。相思之情不会滞留在鸳鸯被中。春雨中寄信给客居的徐山人。春风忽然已经吹遍，客居的人又作何心情？雨水使新草生长，泥泞荒乱，车马声也断绝了。闲阶上遍地侵入青草，湿灶中升起的烟气低沉。更有牵动情怀的树，窗前滴雨直到深夜。丘少泉卧病山中作诗相赠，用其韵奉答，并以此问候他。怜惜你卧病已久，在枕上度过芬芳的春天。山色反而欺凌你的消瘦，莺声总像在唤人嗔怪。不要凭臆测去回答鵩鸟之占，蛇影映壁容易使人迷失真实。应当学习无生的道理，让心中的尘念全部消灭。送李一泉前往惠州任推官。怀揣文牒，手持三尺法剑，分掌旌麾，辅佐百城。溪山之地不必畏惧瘴疠，风气自然会趋向开明。石埭自来景色优美，丰湖从古以来清澄。经过龙川时，到尉佗营前凭吊一番。挽悼故石埭县尹尤先生。彭泽那样居官，放任如黔娄，辞官如谢安，贫穷而松竹般傲然。傍晚草上露水忽然变轻，清晨高飞的鞋履已经远去。潘岳所种的花永远不会再逢春，只剩下琴曲还在，空把琴匣关闭，任尘埃积满。寄给卧病的程郡侯，二首。治理民间疾苦为何如此急切？起居反而失常。谈论多是询问利弊，内心苦于触犯寒暖。署中公文和药方交错，查检医者与吏员反而妨碍事务。百姓依靠卧病中的治理，这里就是淮阳。交战知道曾经获胜，为何还要被微小疾病缠住？违背本心牵连着赤绂，劳碌自己去拯救百姓。舍馆晚间榕树阴暗，楼台昏暗而蜃气明亮。因抱病而闭门，却使诉讼之风清平。送黄南池。欢聚游乐不知不觉已经很久，相送时忽然变成悲伤。岭外来往的人少，一年之中最怕别离。更没有人参究玄理，谁还来欣赏新诗？相隔千里共看明月，应当把两地的思念悬在月中。送李拙修归鄱阳，二首。拂衣从此离去，归乡的兴致一谈便起。新近将要撰写药谱，旧日所熟悉的是农书。酬答谈论时手持麈尾，晒发而废置头簪。你若来访，想知道住处，就在柳市南边。像你这样道气充盛，心愿正可与我交谈。妻子儿女能够共同隐居，鸡犬也彼此熟悉。坐在花坞中的木榻上，戴皮冠，削竹作簪。蠡湖烟水充满，更向蠡湖南边去。唐娄江明府邀请游览九日山，与黄竹溪、东石二公同游，四首。您善于治理政事，自然少有文书牵累。帷幕中情意舒展，人人都看得见。传杯饮酒，吏员也清闲；花枝冲入酒壶，箭矢纷纷落下。云气追随鞋带升起，仓促之间便成为游赏。应当把此地的名胜留下，最值得登临欣赏。兼且贤达人物都如落英般汇聚，借着草木和鸣鸟相互劝饮。提壶来到古寺，寺藏在树林之外；轻霞映照着海边。青春将要暮去，不要让兴致和情怀孤寂。以簪为襟怀，何不在名胜中同举酒樽？携着茑萝穿过烟雾树阴，白石映着花影，水涨而清溪流动。美好的花草正当春天开放，娇莺在酒席旁啼鸣。为什么还要推辞饮酒？斜阳已照到竹林西边。居室何等狭迫，坐在其中便被城郭拘束。稍稍看遍山色，顿时使世俗之情消失。这里哪里需要购买？如今茅屋就可以居住。姑且带着亲近鸥鸟的心意，暂且与飞凫相伴。游五老峰，四首。我一向沉溺于探奇的癖好，登山喜欢追问源头；不辞千重山岭遥远，独自寻访一峰之尊。衣袖飘飞，几乎与飞鸟相连；攀援藤萝，学着悬挂其间。重重冈阜升起，坐看它们尽如儿孙。悠然独自拥有这一切，含藏的意味在于天地之间。登临险处可以消除许多疾病，寻求真理只与少言相契。桂树丛冬天也茂盛，石室直到正午才温暖。倚杖凝神之处，泉声在树间喧响。此山奇物众多，一一都令人游赏满足。灵芝可以充饥，蒲草可以编成坐具。团团题诗，诗句使叶子长大；洗脚处泉水寒冷。自来这是我所喜爱的，却难以向人说明。叹息尘世喧嚣已久，幸而头发还没有全白。灵药并不难得，仙名或许也可以求取。金光在草丛中映照，玉乳从石中流出。回头看着妻子儿女，真可以把他们看作破旧鞋子一般舍弃。别业杂诗，四首。小小的建筑没有多余空地，却自有大观天地。窗中含着远山，屋上响着流泉。时常高声吟咏，题诗于叶；偶尔悠闲地拨弄琴弦。兴致到来还有什么不可以做？哪里还会再招惹牵缠。山人向客人表示欢悦，在这里度日如年。没有察觉幽静闲适如此长久，反而怀疑日影时刻有所偏移。机巧事务萧条浅少，淡泊使谷神得以保全。如今才相信樵山顶上的烂柯故事并非妄传。旭日照耀春山，春山景物明丽。鸟声多在竹林中，花香仿佛要化成烟雾。薜荔长满新修的小路，深池仍引来旧日的泉水。美好时节正适合安静居处，人的心情自然悠然。谁知道遗弃尘世的念头，并不在于离开人家。任小径被青苔占据，任台阶让碧草延伸。朝朝欣赏景物吟咏，件件事物都显出幽远。不要奇怪迷失了秦人的姓氏，春来桃花已经盛开。访问友人的山房并留题。奇怪你沉默防守到什么时候，平常出入也很少；既然这座屋舍如此可爱，怎肯让愿望白白落空？倚着几案时听到鸟声急切，敞开衣襟让微风吹来。我也厌倦了营营奔走，将要和你共同关闭柴门。病中随意述怀，二首。一生中十九年都在患病，徒然使我废弃居处。日日寻求医术，朝朝整理药书。家人担忧我即将死亡，朋友却责怪我为何疏远。世间人情确实已经如此，我所奉行的道理究竟怎样呢？颇能得到病中的趣味，未曾觉得苦到不能忍受。在床头熟读书卷，在被上作书。沉溺交游而停息，哪里还需要请人参禅？不知何时才能稍稍起身，门生已经准备抬篮前来。病中寄给可泉：与可泉分别已久，非常想见一面，但因病不能前往。情意都表现在诗句中。最终无法拨开旧日的雾气，只能徒然仰慕你的高尚风范。病中的意绪反而更加严重，交游的盟约到此才知已经穷尽。经历世情之后，心事处在寂寥之中。知道你想来相见，如今却只剩下一个老翁。可泉来访，而我因病不能相见。近来欢聚相见很少，伏在枕上度日如飞马奔驰。有客人正奉使而来，你多情地顾念病中的我。柴门并非牢固关闭，只是藜杖在手也难以扶行。座席何曾割开？终究是出处不同。友人科举落第后还家。向西而上又空手返回，悲歌之声使易水昏暗。有司轻视遗失的人才，没有道路能够通达明君。不要叹息家中贫穷得像磬一样空，还应看你的鬓发如云。南山当日的雾气仍在，你还可以在那里养成奇异文章。病中李君度来访，家童完全没有替我通报，便写下此信寄给他。闭门并非因为本性有病，而是本来就喜欢沉默防守。《论学刊》中说：修整形体、端正内心，按照经诀，静中才能领悟；这些话忌讳俗人听见。我已经告诫守门人，君才来叩门。章二洲以侍御身份被贬为推官，后来叙迁为兴化府、扬州郡丞，二首。

译维扬的风物很好，不同于汉代的长沙。虽只是郡丞之职而事务繁杂，量移之恩已经很优厚。娥眉徒然招来贾谊般的嫉妒，白璧本来没有瑕疵。好好取下原来的冠帽拂拭，朝廷中正等着你去斥责奸邪。叙迁之后仍只是辅佐一郡，奇怪你心意竟能安定。只有文书事务急迫，谁来使礼数宽缓？高才本来就适合被委屈，曲道而行又有什么困难？这是雨露清明之时的恩泽，不要因为官职微薄而自弃。送宋仲石赴召，二首。洛阳桥外，路途万里，指向长安。鞋履向天中而去，琴却留在海上弹奏。频频抚剑，如龟纹般的忧思显现；羊角将要生在冠上。相送之情没有尽头，难道会因感伤而遗忘肝胆之交？国家兴盛自有征兆，你此去不要为离别伤感。已经设置了奖赏谏臣的制度，因此征召贤能官吏归朝。九重宫门并非由猛虎守卫，五位之中将见飞龙。如今美丽的锦缎已经织成法制，还足以用来补缀帝王的衣裳。游清源山，二首。取道并非凭借高超脚力，进入山中却仍有余力；所长本来就适合谋划，并非疏懒。高处看群生纷扰，闲暇时看四肢舒展。可叹只有二亩半地，在城邑中局促居住。长日在城中遥望，抬头便生出游山的心思。为何相距咫尺，却动辄要约定在多年以后？忽然看见草花便欣喜，最终又受到猿鸟的惊疑。明日归去还应再次遥望，惆怅使容颜衰老。清源山紫泽宫。畏惧城市中的暑气，姑且到这里在浓阴下休息。攀登跋涉不觉遥远，依止其中才知道幽深。石上可以消除尘氛之气，钟声之前兴起觉悟之心。若旧居不能辞谢，便请从今起在此卜地筑居。上洞宴集，二首。千峰最高的顶上，尊贵宾客敞开芳香筵席。心胸因云初散而开阔，形体忘却，酒便容易传杯。大海与洞天一样开阔，城郭俯视下去纷杂喧闹。与豪杰贤士饮酒一次，飘然之间疾病已经抛弃。凭高张望景色美好，山岚翠色充满轩楹。杯中浮动着流霞般的酒气，琴弦含有漱玉般的声音。游目远望而神魂消散，日落之后谈兴清畅。情意深厚哪里在于酒？不醉便不能算有情。独自行走清源山诸峰，示同游诸子，二首。洞壑幽深，烟气氤氲，其中间或分出紫翠色彩。兴致来时只是自得，独自前往又有谁能结伴？瀑布在风前飞溅，孤高的云在天边。心中悠然欣赏，怎能向客人评论？人世间变化浮动很多，高山却自然苍翠。因而修整杖履，暂时得以解脱世俗束缚。白石没有尘滓，青松自有年岁。每逢偏僻处便停留游历，美好之处正难以传述。与洪芳洲同游清源山，二首。我说：我怀有平素的志愿，幸而你是知音。既然有这山水相伴，何必还要琴弦鸣奏？攀摸茑萝也同样是攀援树干，饮泉时共同斟酌。无言相对徒然含情脉脉，彼此相伴，情意更加深厚。同样患病本来就应互相怜惜，出游时携手结交胜缘。短竹杖轮流执持，两双鞋相对分穿。遇到石头便一起呼唤坐下，探寻经籍共同研读。不知形体已经消失，眼前所见只剩一片茫然。园庐闲适的兴致。连日下雨后独居，闲暇而悠然，喜爱园中一丛菊花。像陶渊明门前小径那样茂盛，又如邵平的瓜畦那样繁密。暑气退去，风吹回树间；秋意深了，积水冲坏了墙垣。城中少有闲散客人，谁还会来到我的门前？题黄墩书屋赠陈玩潮，四首。半亩疏林之间，分出一处自己筑成的经堂。典当衣物来充实藏书，购置帷帐垂挂，任凭园圃荒芜。诸生来此完成学业，千里之外有人带着粮食前来求学。弦歌之余，更难忘岁月芳华。这个孩子如鹤鸣般有声名。随意行走吟咏，只在树阴下；四山低伏，门户便可望见。一条小径隐没在深花之中，虫声长久依傍台阶。鹤飞而知返林，听一声琴瑟之调。可见择居之心，细流每日自行流过，连蓬藋也难以生长。不接受故人的推荐，只想成就处士的名声。环绕台阶没有恶草，幽鸟发出美妙的声音。经过这里总是难以离去，贪恋此处以涵养道情。习惯懒散并非我的本性，为何却常常闭门？本来厌恶尘世事务，独自喜爱古人的言论。窗暗时有萤火来照，庭院中风吹叶子自行翻动。壮年正处在清明时代，千万不要苦苦拒绝喧闹。蔡东洛夜坐。共同坐在高斋中，夜色萧然，众声都停息。月光之中星星尽皆隐没，竹林下露水格外繁多。久已厌烦时人的言语，今日遇到长者的谈论。若不是怜惜旧日的交情，怎会亲自顾临柴门？和吴岱麓通守秋夕有感之作。高才被尘世罗网缠住，胸怀旷达而无人可比。稍有公务文书的空闲，反而悲叹时序已到秋天。徒然独自抚弄朱弦，绿色酒杯有谁留下？执笔消遣漫长夜晚，心志和行迹都显得悠远。和胡双华郡丞郡斋言怀见赠之作，二首。治理郡政多有诗兴，高人接续谢公。百姓和睦，官府简静；花落之后，讼庭空寂。傍晚楼阁被檐雨侵润，闲床掩着书帙，任风吹拂。此时鸣鹤的心意，自然与《在阴》之诗相同。为何身为专城之贵，反而偏多怀念故土之心？题诗时常面对吏员，寄托兴致在抽取簪笏。只看青组等外物，幽会的期望寄托于素琴。惭愧只能持巴人之曲，却想舒缓越人的吟唱。郡侯正往西川去，与钱塘缙上人雨中在郡斋夜谈，疾笔寄赠，二首。政事治理日益清明洁净，郡中居处如同化城。帘外云峰不断变幻，署前生出雨气。淅沥雨声滋润琴书，萧条景象使几案和竹席清凉。深夜悬瀑水流湍急，佛法辩说自然一同倾泻。并不是因为学习无生之理，心闲之后万物自然平和。高僧轻身远来，正逢及时好雨。云气升起兼有慈悲之色，流水带着觉悟之声。如今才知道符竹之任可贵，原来本有锡杖僧人的情谊。和吴通守夜月思乡之作。海边之地也共同拥有明月，为何偏偏思念荆门的柴扉？偶然看见如环的月景，怎能承受碎玉般的月光？羁旅之心因此自我感伤，高声吟咏也觉得声音稀疏。不要只顾切切思乡，还应等待承诏归去。听说缙上人游清源山。高僧真是以避开尘俗为客。他沉溺于山路，向樵夫寻得藏身之处，与锡杖一同闲行。泉源在夏日仍清冽，苔色阅历年月而斑驳。遥想那孤灯的影子，光芒留在万重山壑之间。病中寄给缙上人，二首。夏日繁茂的树木很多，凋伤之景使我感叹生命。拘谨自守只能徒然自笑，心中明亮又将谋求什么？已经觉得芝苓之药误人，却没有办法长出羽翼。三尸之害如果可以杀掉，愿借伏魔之兵。伏枕不知过了多久，庭树已经由绿转苍。因时序变化而感慨，顿时觉得园圃农事荒废。养性可以凭借琴瑟，通达生命当读《老子》《庄子》。如今把尚未死去的骨身斋戒沐浴，交付给医王。送唐娄江赴召，二首。皇帝心中嘉许你的劳绩，来此之后户口并没有虚报增加。皇帝背屏而坐正思考治理，玺书于是下达征召。简拔求取青琐门中的人才，进入朝廷，意气风发胜过皂囊。不要只依凭鸾凤般的志向，如今应当成为搏击的鹰。吏民看着你解下官印，还未离去便已经思念。鱼被舍弃却都长着长尾，花朵繁盛仍映照枝头。登途时车子屡屡停滞，离开府邸时行囊空空下垂。想要辅佐薰风琴曲，一张琴还要随行。周石崖任督学，升任广西参知。寄此诗送他，二首。在楚地，你的才华如卿公一般盛大，更是无与伦比。云梦般的胸襟自有岣嵝山的气象，常亲自陶铸人才；看着众多士子，安抚远方之人。九嶷山遗迹古老，且去访求虞舜巡行的踪迹；陈良是丘坟，倚相亲自探访。章缝士子探究奥室，文物由尘埃中重新兴起。豹纹将要变得文蔚，灵蛇全都握有珍宝。还要把当今礼乐带去，前往安抚桂嶷之人。元日，访问青门月台寺的寓所，坐谈了一整天。无事只是因为长期患病，仿佛你也在客居之地。不要再以椒花颂酒，共同对着柏树谈禅。岁时运行，微风使人觉察；人与天的言语自然玄妙。闻到香气应当有所领悟，直到日影西斜仍未说要回去。元夕寄给青门。

译星宿灿烂，山城人家正争相点灯。微霜使烛光更显，皓月的光辉反而受到侵凌。遇到节日心情仍然胜过平日，想追寻欢乐却因病不能。问你今夜的兴致，是否还像少年时那样？十六夜与青门谈话。四面传来歌声，钟声响起，华灯闪烁。月光下柳树和梅树依稀可辨，曲折的桃李像含妆凝神。谁还坐在家中？人们争相观看街上的狂欢。只有我与你相对，坐在僧房之中。青门卧病，疾笔寄赠，二首。一室门户关闭，香林中的高人安住此心。夜深了，童子睡去，庭院里草虫吟鸣。莲花世界除去腥秽之气，珠光照亮晶莹的衣襟。别人只是徒然问候疾病，我知道你沉沦在尘世之中。独自宿在青莲佛宇，昏暗的魔障为何还没有降伏？床榻迷失于种种境界之色，叩首礼拜幡幢，防守心力，凝望灯影。特殊的香气传到药磑，使人清冷而醒睡。片刻之间微月照在前窗。青门将要归去，我疾笔写下挽留之意。青门寓居学上人的精舍，并且与郡侯交好。因此诗中援引上人与郡侯，挽留其行，二首。游兴正浓的人为何要归去？秋风中独自言语，初来时原文有缺字，想要随东去的大雁而行。林居正得到宾客相伴，忽然又忧愁空寂；姑且伏从猿猴的性情，跟随远公交游。纵然有思念莼菜的兴致，怎能忘记伐木求友之情？垂帘常常整日闲适，下榻之处自然高雅清明。茉莉花刚刚开放，荔枝果实渐渐成熟。稍后便知彼此气味相投，回乡时还要向里人夸说。雨中寄给青门。层层城郭被风雨遮暗，苍穹迷蒙，昏朝都笼罩在阴翳之中，正任其肆意。市井忽然空寂，九条大道积水横流，千树花朵凋落飘零。劳心思念那个人，阻隔之远真像隔着水一样遥远。送青门，二首。惆怅温陵的酒，从今与你不能再共同举杯。高雅的情怀随处都能胜出，孤独的踪迹只能闭门思念。落日之下人已经远去，芳草郊野中的情意自然迟缓。从此在三径之中结社，我也懒得再吟诗。林下并非没有客人，只是新词还有谁与我吟诵？一旦风吹衣袂解散，千里之外暮云深沉。猿鸟为远行之路增添欢乐，荒茅遮掩旧日山林。殷勤题写赠别诗句，姑且想把它比作兼金。题徐氏溪亭，四首。高亭空明地伸出水面，结构仿佛天然形成。水波摇荡着垂帘的影子，窗中留下过船的橹声。树木低垂，望见岸边遥远；微风吹来，才觉湖面平静。自有芳洲上的杜若，含着滋润日日生长。浯水悠悠流淌，空亭压在水头。棹歌在远岸喧响，山峰翠色荡漾在水流中央。每夜偏偏月色很多，长天只像秋日一样。更添幽静之事，把木兰舟系在柳树旁。飞鸟划过青天，惊鱼跃出锦绣般的水面。檐栏彼此映照，空水共同澄澈鲜明。草际分出水泽和陆地，烟雾中辨认出船只。有这样美好的亭子，真觉得主人贤能。善于占取风物胜景，心思精巧而奇趣更多。轩楹反而采用别样制度，溪壑显出幽深姿态。远眺开阔处窗子很小，临近清水，垒石高危。城中池馆虽多，坐在这里便使招邀之事废弃。题张封君南圃池亭，四首。起初卜地筑居，选择地基，不计花费。嵌入岩石，引来石块；扩展池沼，引入泉水。花香长久熏染酒杯，禽鸟声时时伴随琴弦。温陵风光气候很好，在这里尤其显出别业的优胜。借着恩光，台池草木都散发香气。华美的栋梁上燕子栖息，锦石之间鸳鸯嬉戏。荷叶茂密，鱼难以聚集；花朵繁盛，鸟容易藏身。怎么能与金谷园的胜景相比？这里在河阳。人间开辟小径通向远方，平地上覆盖着高危山势。薜荔攀缘青壁，芙蓉冒出绿池。山岚烟气萦绕几席，水波影子摇荡帘帷。更有封君的快乐，千株橘树可以作证。喜爱城郭之中的这个地方，山林丘壑的趣味足以留住人。曲折小径处处有泉流，孤峰经雨洗涤而焕然一新。丛竹哪里承受暑气，百花自然知道春天。喜好宾客，常常开宴；高轩之中来往频繁。送滕生还吴。滕生是叶郡推的门客。不辞久作客居，只因留恋主人贤德。在郡阁中共同吃蔬食，归乡行囊中却倒入了俸禄钱。岭上猿声催促坐骑离去，江上月光照着鸣响的船舷。你自己说惭愧于求见权贵，其实家中原有薄田。挽悼杨翁。已经传授长生不死的秘诀，最终还是返回无何有之乡。乡人前来哭吊，隐士离去而亡。忽然看见堂上设置灵帷，应当再也听不到邻家的捣衣声。炼精之后化作仙鹤，千年以后还会归来飞翔。挽悼黄母。三十岁便成为未亡人，能够甘心承受蓼草般的辛苦。归入地下与丈夫相逢，面容不会因出嫁时的操守而惭愧。楼阁关闭，窥视帷帐；月照梁间，只剩空镜。尘土落满杯盘，诸子也废弃饮食；恩泽却仍然如新。挽悼贞惠王母许氏。父母恩德无穷，令人叹息；这样的贤妇，唯有此人最值得钦敬。咽下苦菜以彰明苦节，对着月亮比照贞洁之心。养育之恩潜移默化，水流而生，无须强求。送葬委禽令人悲伤，河水流逝，究竟为何分别？佩剑最终还会彼此寻到。挽悼陈子贞秀才，二首。子渊尚且被称为短命，你竟又不如他。回到庭院面对曾经听闻之事，礼部公车还没有征召你。才华如芳兰，却反而自行焚毁；美玉般的树容易过早摧折。最可悲的是头发花白的父老，像邓攸一样哀痛。皇天若真知道善人之子，为什么命运如此艰难？播下禾苗只看见抽穗，覆土一筐却不能成山。鵩鸟之赋停留在门外，案头的萤火书仍令人留恋。遥想你化蝶后获得快乐，入梦而去竟忘了回来。哭悼蔡从祖秀才。年轻时承继家学，新写的文章冠绝士林。还没有向朝廷献上河东之赋，忽然便长游地下。慈父为兰树早凋而悲伤，佳人吟咏《柏舟》而哀悼。听说有人以千金购买骏马，即使你死去，也应当被收纳珍惜。挽悼周迹山。周迹山因进谏受杖刑而死，四首。万事真正长久，孤独一生岂敢自私？在逆境中犯颜批鳞，严寒时节被收取尸体。又穿上赭色囚服，正寝托于丹墀。如今一块美玉被埋葬，再没有机会用尸身进谏。牵住衣襟也难以使人听从，攀着栏杆最终还是死去。确实人生百年迅速，应当知道一死也有荣光。雨中行路人挥泪，风声惨烈如挽夫哭声。不要作逝水之叹，因为可以留下不磨灭的名声。玉石碎裂姿态仍洁白，兰花摧折本性仍芳香。归根而辞别雨露，埋藏质地，停止佩用珪璋。车上装饰看似杨柳，山形看去仿佛堂屋。只担忧遗留下的愤懑倾泻，燕地暑日也会飞降霜雪。魂魄在此乡归返，精魂又能依托何处？草扎的灵车仿佛榜吏，幽冥之域惊讶于圜扉。白日终究没有照耀，青春更不会归来。上天之心垂泪哭泣，寒雨满途飞落。陆检校归还灵柩，作此诗送他。陆检校是扬州人。只说做官游历很好，哪里知道客死他乡的悲哀？衣服厚重，是长官所赠的殓衣；棺木美好，是邑中百姓提供的材料。山路遥远，铭旌环绕；长天漫漫，细雨飘来。扬州是生前享乐之地，如今却化作飞鹤归去。挽悼侍御粘涤楼公。操守耿介如弓弦，正直贞洁之心如柏树苍葱。触邪冠高挂，早年进谏田猎之事，奏草已经焚空。几箱之中没有多余财物，田庐之间保有朴素家风。直到今天汉庭之上，还在传说他避让花骢马。挽悼王佥事，二首。防守江防千里险地，脱下冕服，百城都为之开。恩惠如洪流流传久远，刚劲节操挽回狂澜。世情正忌恨正直，天道也妨害才华。湖上纷纷落雨，为荆人送行；挽歌哀辞近在耳边。每日看同辈人物，像你这样操行的人很少。守官时遭受属吏非议，长期为官使儿女饥寒。居处没有多余财物，随身只有旧衣。生前未能与你握手，死后眼泪反而挥洒更多。杨莲渠先生迁居。长期贫穷，迁居容易，家园像蓬草随风转动，几乎成了这种生涯。邻壁的灯光还可以借来，市上的帘店酒也可以赊取。卷起帘子携来旧日月色，带着石头移走孤花。幽深内室知道难以进入，并不是因为隔着红色纱帘。挽悼徐宜人。

译桃叶般美好而宜于家庭，子女如瓠犀般洁白，正可吟咏《硕人》。如今已经没有蕡实，空留下褧衣。新的宝镜还有谁来对着匣子照？罗巾独自掩盖尘埃。丈夫贤良，子女又像父亲，入地之后仍含着愁容。送杜松江先生前往岷州，任肃藩教授。不知道岷州的道路，远隔千峰，耗费马蹄。江水从源头开始，稍稍分过陇山；低处的积雪包含着盘古以来的寒意。起初道路尽是坎坷，才看见王门前衣裾曳动、乐声传来，应当忘却自己身在天西。挽悼许三浦。辛苦度过三冬，足以突然惊觉万事皆非。道路穷尽，山中人跌倒；斗星暗淡，莫邪剑飞离。魂魄在此乡下降，游魂又往何处归？心中悲痛《广陵散》绝响，再也没有人弹奏瑶琴。挽悼蔡司成夫人丁氏，二首。桃叶宜家的时候，正是摽梅育子的时节。问起往事，仿佛还佩戴着杂佩；辅佐子女学习，如同教导机杼丝线。扇子遮掩，月光照入匣中；衣裳收藏，风吹起帷帐。如今停止采摘苹蘩，徒然让涧边草木滋长。共同到老的愿望令人叹息未能实现，今日终于一同归去。宝剑在泉底相合，灯火在地下发光。山雨沾湿容车上的翣，江霞改变了阙衣的色彩。车马随从多得如云，可惜往昔已经不再。送蔡东洛赴吏部铨选改任官职二首。寒气中惊起马的嘶鸣，马离开，人也起身；清晨戒行，清霜沾湿了坚劲的野草，修长的山坡上流尘消歇。以儒生身份做官，穿着旧衣，谢绝铺张，行装简陋；长久滞留在长安，不知当权者究竟要以什么缘故阻留我。不贪恋数斗米的俸禄，高尚的志意仿佛渊明。来往都顺应造化，荣枯岂会吝惜自己的真情？冒雨乘一叶孤舟离去，膝上横放着一张琴。举世知音很少，即使希求知音之弦，又何必发声。送朱肖简。分得一方寸大的铜印，新近从小小的玉阶科第中出身。平生受到优厚礼遇，乐于此去任职，安定地方，推行弦歌教化。越过岭上驿路出门，远江上的帆船破浪而行。经过县城，正值百姓流散之处；等到重新聚集，日子将会逐渐增多。送比部史应之出使后还京，史应之因出使事务顺道经过家乡；长子娶妇，而太夫人获褒封的典礼也恰好送到。二首。在清明盛世获得荣显的官职，光彩和功名一并成就；私下里劳烦王欣，有空闲时为儿子举行醮礼，庆典仪式很多，使者经过，惊动了邻里。天子诏书的宠遇可依恃，慈亲一心只知报答；主人返回宫阙自然艰难，迟迟想着燕京道路，秋风将随着马匹送你归朝。一定要奉上答复，等到入省接受光辉；姓名应当很快列入朝班，身影却忽然稀少。我这个鄙陋之人还有什么可羡慕的呢？只愿你振扬声誉。送龙南冈出任贵州兵备佥事二首。想要知道出仕远游的壮阔，须知王土遥远广大。鬼方曾经被征伐为国，人的踪迹如今近似通达乡里。梯路通向酋长进贡之处，刀耕火种的山田也登记在册。朝廷使西南开化兴盛，今天还不必夸耀。乘朱轮、持绣斧的使臣来到荒远地区，四方都会认识他。烈日如火笼罩千山，花瘴使四时如春。蛮语经过翻译仍难以听懂，但夷人的心志可以用道义驯服。简省刑罚而兼施安抚武备，坐在那里就能使远方人变得淳厚。送王堣斋出守赣州二首。两条水流汇成赣江，图经记载了这个郡名。朝廷分符让您出任太守，共同治理皇帝忧虑的百姓。如今正当施展好古之才，这次出行正可报答知遇。佩剑上的牛形装饰应当卖尽，赶着牛到田里耕作。戴着不加装饰的便帽，乘安车，车上有朱色双轓，何等尊贵；百姓凋残，正等待您的牧养。官命和俸禄难道只是为了尊贵吗？小草随风倒伏，才知道风向；烹鱼不可扰动，才悟得政事不可烦扰。您的心已经如此，我们分别之时还要再说什么呢。寄赠陈侍御按察岭南二首。持绣斧下临岭南，青天共同仰望执法之星；明镜高悬，照见人心，游刃有余地施展才干，发出新的利刃。政令像风吹草动一样推行，威势仿佛蛰虫惊于雷霆；这片炎热流行千年的土地，一旦便可洗去腥秽氛浊。百粤杂处着各种不同风俗，手中握有汉家的六条法令。骢马出行直达海边，猿声也惊动霜威。官吏中有人愿意舍弃黄绶，人人都认识装着奏章的黑囊。又听说您在巡视稍有闲暇时，便提笔写作，擅长文辞。祝寿陈西轩令尹。百事都不牵累自身，一心专意保养精神；读书常常获得意趣，饮酒微醺便是全真之境。暗中的阴德从眉间神采可以窥见，长寿的征兆可从耳轮推测。门前的五株杨柳，长久看着岁月年年更新。听说家兄在途中得病二首。平日里亲近侍奉父母，从未在天亮前出门，为什么却要远游呢？大概忘记了‘堂屋边不可冒险’的告诫。药物应当很难得到，医治的方术又有谁可以商量？只能带着忧愁和惭愧，远望贤兄走过的道路；传来的消息难知安否，真正思念深切，反而使疑惑和盼望更加难消，越发伤神。到集市去还想求卜，路上屡屡向人打听。不要说忧虑畏惧太过分，手足兄弟本来就是上天所亲爱的人。莆阳龚生，名应龙，号潜于。神龙的神妙不可测，处在潜藏而未被任用的时代；形迹难以与常人相同，深深潜藏而德行值得称道。知道时机，犹如门户的根柢；善于退藏，正像蛟龙盘曲在泥中。询问《易经》大义也许要依靠你，却又忘了得到卦象便应当忘掉言辞。《遵岩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五。明代王慎中撰。五言排律。圣诞前一天，值宿客部，与屠仪制郎中作诗相赠。祥瑞之气充满南宫，星河遥远；空中千家宫庐辅卫，万国使者警卫侍奉朝见。御驾经过的道路先被清风扫净，帷帐张开，月光自然通入。□云正当极北，明亮的星宿直上云霄。我误蒙列籍分任值宿，仙郎赞美您公正无私。为什么频频察看夜色？那美好的品德切实在自身践履。秉烛长谈，焚香同坐宴饮，愿如冈陵长久。我徒然想以《巴里》之歌祝颂，惭愧自己难以工巧。谁能继承周代雅乐，等待您振兴王者之风。屠郎中仪制署新馆落成，作赋题咏九韵。仙官每日安居在华美馆舍，肃穆而空明清静。这是君王赐给的材料，又兼由将作营建造。象征吉祥的构件扶持栋梁，敞开的轩楹纳入景色。北斗高挂在遥远的檐头，西山对坐而明丽。秋来朱火改变，白昼白云升起。筑池滋养鱼藻，修整畦圃让鹿苹生长。只愿恭敬地振扬皇帝的文采，闲暇时听鸟儿求偶鸣叫。琴声与商调歌声相合，诗篇将要写成。哪里还说得上获得田野的收获，兰省正等待您的美名。伯兄曾渐溪先生奉使册封靖江王，谨献四十四韵。汉代将威名标举于南方疆域，周王的声教远及外域。黄支开设象郡，赤县神州直对牵牛星。潍水在扶桑之外，郁林靠近沧海边。霜气清肃，八桂之地瘴气消减；九疑山云岚凝结成烟。峭壁聚拢如青色车盖，飞峰削立如紫色莲花。伏波将军曾盘桓于荔峡，罗阁俯瞰梧州江川。景色如此光明美好，珍奇物产本来就丰富；包裹成束的贡物输送御府，贡品竹筐送达郊外。经行于野地，胸襟连接交州、广州；开始封建诸侯，俯临柳全之地。授予玉圭和赤色绶带，分封土地以祭祀炎天。宗室如玉树枝叶璀璨，皇族支派像银河相连。作为藩屏的宗子贤明，是开国的大君，封国与山河一样坚固，金城汤池如磐石牢不可破。相隔一万里仍可瞻仰依归，屏障藩翰延续二千年。皇帝厚待宗族，曲意施展天子的恩宠；建侯封爵，展布睿智权柄。文华门簇拥着仪仗开启，广大乐声中钟鼓喧阗。贝阙映着丹霞袅袅，铜楼沐浴晴日景色鲜明。冠帽衣裳的群臣济济一堂，缨带聚集，姿态翩翩。捧着符节上应星辰，诏制传到象纬之前。瑶函珍藏册命，金柜秘藏美玉般的篇章；翠色笙管环抱祥云，紫泥诏书高悬如卿云。皇帝使者从十道出发，司谏一身升迁。暂且搁下螭头笔，梦中还牵挂龙颜。兰草郊野张设祖宴，梧桐柱旁奏起离别之弦。雪送燕关的骑队，春风催动楚地的船。奇花纷纷拂过旌旗，怪鸟鸣叫迎接使者。庐山、霍山的道路足以结交，巫山、衡山更便于游览。船筏摇过弱水的倒影，旌旗飘在阆风山巅。群洞中猩猩密集鸣叫，各部蛮夷都能说汉语。远望冈峦，连绵邈远；原野田地上骏马奔驰。竹林中猿啼与歌声相合，石楠树间艰难攀援。轻车并列进入境内，剑履忽然登临仙境。圣主的威光近在眼前，明王的礼数周备。皇帝的法令播及远荒，藩域都宣扬宠恩神灵。白天向着日边相接，黄昏从花下旋回。台阶迎接珠履，衣襟拖着平整的毛毡。淮国的礼法融洽，梁园的文辞流传。观察风俗而巡行问民，访求古迹而更加怀念贤人。帝子在苍梧的歌辞，湘妃在澧浦的篇章；尧山上浇灌桂酒，舜庙中采撷芳草。遇鹤便返回珠洞，寻找丹砂直到勾漏泉。哪里是说远行奔命，实在是一次格外美好的游览。谢灵运的诗应当写遍，王粲的赋也可以镌刻。茫茫五岭之外，使者何日返回？赠给外祖李竹坡先生，祝其升任尚宝卿，二十四韵。国家气运开启贞泰之治，今日君王恢复旧礼；年高德劭者受到旌表征召。野外隐士惊动，历代独擅雄姿，乡邦俊杰都推重您的声望。朝廷典章归于您美好的仪范，丘园之中飞驰着束帛，海角山岭也震动于诏命。玉署初次迁升而受宠，金扉之后又有任命赐予。西垣仰望日殿，内阙近接云司；雨露滋润冠帽衣带。象纬似乎只说凤凰翔于高岳，哪里料到还要拖着龟曳而行。大道宏远却竟以俸禄为归宿，几乎早已看准时机避开世俗，终于忘却魏阙的眷顾，却没有废弃《考槃》的诗意。临别接受三次揖礼，封章恳切地辞谢一次。皇帝揣度您的赤诚，温和的诏书从宫阶下达。众贤早早作出决定，名声高悬于一代。把红色官印置于沧波之旁，与黄发老人亲近青鸥。栖息山谷自得其乐，返回故山确实追随旧志。直笑少室山有人出仕，谁来吟咏《北山移文》？在茑萝门户中闲暇读书抚琴，筠庄的岁月缓慢流逝。江天开阔，放眼远望；花鸟面对新诗也似乎胆怯。以南阳的蠖自傲，寻访仙人绮里季的灵芝。把美玉般的兰草编在湘水兰畹，像玉树一样的子弟出自谢家庭院。高峻的节操本来与杜甫相齐，修养真性也要寻访贤者。汉代士人仰慕登龙门，楚国狂人悲歌凤凰。还想着与您唱和文章，终究不能带着几杖相随。借清风铺陈这首曲子，遥望碧云尽头。天津观海。登上高处来远望，极目所见尽是这片大海，如同天地尽头的天池。浩荡的水面使三座仙岛都迷蒙难辨，混沌苍茫中勉强辨认四方。浮动的波涛直到大地边际，摇荡的水光漫到云天尽头。日月悬在孤岛之上，江河灌入漏巵。径直把天空作为边界，姑且把银河取作水岸。遗憾鸟儿衔着树枝沉没，巨鹏展翅也垂落。乘木筏而行，令人感伤孔子的志向；铺陈辞赋，仰慕班固的文词。众多河流奔向朝宗之海，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它们一样呢？舟中。行路实在艰难，不禁如此叹息！您为什么滞留而不能前行？早晨出发时沙雁引路，傍晚停泊时水洲上的野鸭相依。借着风势张起船帆，快划船桨，击水声飞扬。渡过深水扬起桂木船桨，经过险滩要提防破船的衣物。冒着露水踏过水洲，沿着山崖而行，柳枝遮碍日光。波纹映着夕阳，水色始终寒冷。远处的灯火渐渐熄灭，孤烟逼近又消散。徒然唱着劳歌，惆怅之中仍未说归。从东昌出发途中寄诗酬答郜太守。舟船前行，姑且放眼远望。天空旷远，黄河曲折，回旋的堤岸形势开阔。河水明亮，游鱼映日；光辉贯通水面，连接着井邑。平坦的土地划分疆界，水边亭台绵延千里。村墟市集只有稀疏人家，玉堰像龙蛇蛰伏。金色郊野草木凋零，打猎的骑士呼鹰而去，披蓑的渔人停止垂钓归来。虽然徘徊自有适意，来回倚立却又依靠什么呢？高山耸立，仰望泰山似已很近；天宇遥远，望向京畿却还隔得很远。承受训诫，处在重重险阻之中，忧伤的心仍不能停息。故人中有思念我的人，只能看见断蓬随风飞去。初到留都，在户部所作。被贬的名籍重新收回，皇天的心意替我洗清冤屈。荣枯本来各有定分，忧喜又从哪里来呢？器量狭小而违背通达之理，才力不足又被再次议论。没有来得及思考过去的过失，反而使自己更加惭愧于新的恩典。官阶低微，正好安于拙朴；官俸清贫，足以避开喧闹。不知都城风物有何不同，只觉得省闱地位尊严。质地只是砆石，却惭愧冒充美玉；班列不是鹭序，却得以接近鹓鸿。栖身仍有屋椽可依，像羊触藩篱一样当心进退。柴薪堆积，理应先受轻贱；舌头柔软，才悟得后来可以保全。即使站在桃李树下，成就道路也不必开口自夸。在户部代理掌印时所作。手持兰草般的官符，忝入尚书省，惭愧身为大夫之臣。周代官署主管土地，汉室机构登记百姓。已经做郎官很久了，反而疑心自己像刚来任职。掌管天下九州的赋税，奏报四方的户口。没有治理泉布的才术，哪里能学习计算缗钱？迂拙疏懒，使属吏感到奇怪，也使上官恼怒。处理文牍难称敏捷，赶赴期限常常苦于频繁。这并不是因为王事紧急，只是我本来就想早些闲退。在户部值宿所作。凉月静静照着，高松掩映着几重华美门扉。沉寂之中仿佛遗忘了为吏之道，恬淡旷达，隔绝了人的踪迹。安坐时偶尔听见桂树间的吟咏，暗中传来蟋蟀声；漏声和风声容易断续。山色苍翠，露水使它更加浓重。裹被同今夜一起留宿，含香之事却不同于往日相逢。羁旅违背了云卧的本性，疾病损伤了与世交游的容貌。择木而栖难以像鸟，潜泥而藏也不是龙。千门在曙色中分明，仍记得听到朝钟。题咏双桥别业，为倪考功大夫作赋。

译石桥之处无人来到，云水自然成为居所。山峰走势低低伸入窗中，溪流向着峡谷斜去。田园开辟了三户人家的土地，草木四时都繁茂。拂席时残云还依恋不去，垂帷之后白昼显得悠长。洞穴开处仿佛凤羽，兰畹中栽种的兰芽已经抽生。白鹭飞上朝廷之后，水鸥又有多少飞来呢？送项膳部升迁出守临川。翩翩乘着五马车出行，荣耀尽在百姓颂声之中；任用贤才，正应辞别省署。佩兰之人一同远赴任所，仙鹤也随行相伴。春日里拥簇车驾，坐着长啸，垂帷读书。山峦环绕王羲之旧宅，天空晴朗映照内史池。您的名声将掩过前辈，政绩会使后人追思。将来征召贤良官吏时，看您的第一块碑铭。寄赠李邦良，应聘编修《两浙志》。霸王建立列国，牛宿、女宿直指扬州；兴亡盛衰使人感伤千古，人文著述遍及九流。您的才华很高，完全可以撰成此书，各种文体没有不能驾驭的。赫赫的形胜之地，您竟然带着笔游历赞咏；词章不落于下士，行踪遍及诸侯旧迹。访问虞舜巡行之地，开始撰书；从《越绝书》取法，修志劳心。料想您早晚不息，寄托志向于《春秋》。成书后将藏入禹穴，等待求取这部佳书。闲居。寂寞地住在偏僻小巷，萧条中独自掩门。无意于机巧，亲自整理书卷；交游止息，华贵车马绝迹。倚几而坐，并非遵循孟子的处世之道；闲居生活已经胜过潘岳。幽兰足以充作士人的佩饰，好鸟与人相互应答。有饭时便吃菊花，心中无忧，也不必以萱草忘忧。沉沦尘世如蠖虫屈伏，受泥土玷辱却不同于蛟龙盘藏。疲倦的鸟知道返回栖宿，落叶难道不会归根？懒散笨拙正合我的爱好，只想着守住故园。闲居对雨而作。闭门之后已经十分安静，零落的雨也显得凄清。映入窗户增添寒色，敲打台阶的雨声在傍晚更加急促。乱云时聚时散，浅水漫流，纵横无定。灶突受湿，烟难以升起；荒芜庭院中野草将要滋生。安静居处观看天地万物的变化，抱膝而坐，完全断绝经营谋虑。回看自己，贫困并不是疾病；可叹的是还要靠学习代替耕作。正惭愧闻道太晚，才开始悟到应当轻视名声。终究要辞别人世，躺卧休息，返回柴门荆扉。与陈石亭太仆一同访问顾东桥山庄，因而纵情游览山寺。承蒙徐九峰道人问候，于是作此诗赠给他。端坐家中并不自得，于是出郊原访问隐士。一路通向樵夫小径，千山遮掩着柴门。拨开云雾进入竹院，凿开山石采挖苓根。南边田地农事兴盛，北轩传来渔歌。听到钟声便寻找远寺，停杖远眺孤村。老虎卧守林中，猿猴仿佛参与听讲后的议论。岩花难辨颜色，谷水不知源头。因而惭愧自己身为官吏却骄傲，更加敬佩至高之道。您将听到这件美事，我写下这些话，和您共同谈论。夏日田家。初夏新晴之后，农家事事都适宜。耘田培土要懂土性，老少谈论农时。野外饭食刚端上新麦，家中资财寄托在种植葵菜上。傍晚点燃的野火延烧原野，修筑菜圃等待秋天开垦。谷鸟来到耕地旁催促，蹲在田间往来送饭。彼此相逢都夸耀勤力劳作，哪里知道除此之外的道理，只是朴实无知地生活。观看周明堂旧址，在泰山之下。天子巡行首先出于东方震位，这片土地表明春阳之始；面向泰山朝见群臣诸侯，承受天命而营筑九室。阴阳随着朝向背向而变化，天地象征圆方。环绕的水势形如裁开的玉璧，疏朗的窗户颜色顺应四方。时当春初巡行，幸临此地，景色使白昼显得格外漫长。礼乐承继三统，华夏与夷狄共同奉戴一王。宏伟建筑历经岁月已经毁灭，改朝换姓后旧址荒凉。难以再看到周人的制度，只能空自听说王者明堂。基址高大，可占验积土深厚；角落宽广，可卜问国家昌盛。禾黍茂盛成为田垄，牛羊践踏成了牧场。长久仰望，停步整顿衣冠；马匹还未到，也不必因鸣凤消失而悲伤。旧日布政已经毁坏，只等待今日的皇帝重新施行。题咏宾野堂赠胡竹亭司防。芳香的村落靠近城郭，这位大夫在此安居。开门迎接远山，把浅渠引入园中；空亭旁修竹拂过曲折的池沼，小浮萍铺展；阁中陈设着恩赐，门上悬挂诏书和告退文书。家中婚嫁都已办完，对世间是非渐渐疏远。白天怀抱药囊，边饮瓮中酒，偶尔在花外擦拭车马；点灯亲自执笔起草文牍，收藏书籍，在乡里挥金设宴。哪里像汉廷那些上疏求退的人呢？题咏泮水东边的书屋，赠给万治斋中丞。巷子虽然偏僻，却因仁厚乡里而邻近芳邻，连接着泮宫。幽静贞正，保存着士人的学业；恬淡朴素，形成百姓的风俗。自得其乐地藏书修业，哪里还谋求营造房屋的工巧？木材完整，还要善于砍削；石质致密，还要再加以磨砺。草木终日寂静，图书年年积聚充足。在门户之内观察万物，在墙东仰观圣人。经席中的芹香飘入，墨池与泮水相通。青衿学子时时交谈，章句都专心研习。扫除踪迹，关闭柴门；心志精纯，窗牖空明。不要在一室之中老去，栋梁柱石正需要您这样的公。宿住上清道院。在山麓停下车马，便寻得老子的宫观。入门闻到芬芳，沿小径行走，喜爱青翠景色。灵草颜色难以辨识，幽禽的鸣声也与别处不同。泉水流过美玉般的台阶，池水映照东边华丽的楹柱。果实和药草在冬日荣茂，松竹含着夜风。轻云拂过高大的屋梁，皓月使高空澄澈。安闲地诵读道家言语，在一窗之中悟得心性。永远愿意托身此地，余生便在这里终老。屠东崕邀请游芝山。清晨起来要到哪里去？我的朋友惠然嘉美地邀请我。于是停下案头文牍，谈论尘世之外的道理。解下衣带挂在庭树上，穿木屐登上山顶。霜后千林肃静，雾气收敛，四野显得辽远。坐下便生出天地气象，对酒而息止纷乱喧嚣。鸿雁飞过寥廓长空，芦苇变得萧条。目光驰骋于广大天地，心境因草木凋零而清明。美景贵在有良友相会，若不是您，谁会理解这种相邀之意？皇帝察知宗室子弟中贤能孝顺的人，制定训辞来赞美他们，并且用来施教。昆仑公因孝行受到褒奖，参政某出使河南，得以听闻此事，于是作此赋记述。有美好的声誉，称颂公姓承华，出自宗室本支；忘却自身而不以宠禄为念，以和悦的神色侍奉严父慈母，欢乐完备而不使父母听见忧声。居处谨慎，履险如夷；药物讥笑许子误将羹汤当药，饮食推让给颖人。饮食温和有节，早晚起居合宜；橘子过淮仍然甘熟，竹笋越过雪地也能滋生。取用器物遵照亲意，亲自洗涤；缝补衣服，学习幼稚嬉戏。秉持常道，始终如一；一介之身承受福泽，冠绝诸姬。褒奖诏书从天门发出，修撰文史的笔铺陈美文；珍藏的书函光耀周国，诏令垂临大梁。俯身循墙而行，面对尊崇；建阁留存恩赐。过了十日，忝任辅佐岳牧之职，采撷诵读，庆贺宗室之仪。赠乡饮酒礼中的众宾张氏。张履石翁七十五岁，有司请为他举行乡饮酒礼，乡里的上宾和众人都来庆贺。我作十二韵诗，歌咏一时政教风俗的美好，为老人祝贺。皇家文治昌盛的时代，海内受恩泽而和乐的时辰。遵循谦让之礼兴办东序，迎接春阳来到上春。三种礼服参照旧礼，八簋备齐日常珍味。象征玉璧的水池形制完备，凿击鼍鼓，乐声振作。老人登上保艾之年，令末俗看见淳厚；抱瓮灌园而摒弃机巧，像樗木一样逃过斧斤。保全天真如楚地老人，忘却劳力如尧时百姓。年龄足以被乡人尊为父，贤德足以充任国子监宾客。衣裳是明主所赐，几杖由列侯陈设。有祝词便不忧虑哽咽，没有过失可以尽饮醇酒。威仪始终整齐，观礼听乐的人自然欣喜。在宴席上并非凭毛发长短来相互称量，而是以义理相交接。送梁宅之下葬。寒冷的郊野被暮雨打湿，前来送故人远行。生死骤然分处异域，歌笑也不再有同样的情怀。空设灵位，筵席将要排列；祈求神灵，举酒倾奠。穿着缟衣，不是为了结绶做官；白马悲鸣，为之哀恸。柳枝聚拢，车驾准备安设；蒿草作虞祭，挽歌曲调令人惊心。黄泉没有返回的道路，九地之下有美好的墓穴。司马迁的著述还在，中郎的女儿尚未长成。不要再谈身后的事情，空留下世间名声。今日金兰之交断绝，何时玉树般的后代才能荣盛？莫邪宝剑长久封闭，光芒和气象也不再照耀群星。张净峰两广平定战事成功，复命后提督湖广、四川三省平定蛮夷军事，作二十韵诗赠送。

译汉室曾有三杰，宗族中又挺立出一位再生之才。桥畔得到筹策，帷幄之中便成谋略。天赋钟灵毓秀，腾跃而出，令众人惊异。开始任职虽屡遭艰难，时运相合，终于显明通达。礼乐之才真正能够谋划军事，诗书之士也可以使用兵力。地处羲叔旧居，机要掌握如伏波将军营垒。郡中有前朝遗弃的城池，因多事而需要尉官按图征收土贡。内向朝廷奉行王道，文武共同辅佐今日君主。兵法韬略交付夏卿，忽然调任无棣之职。前往征讨有苗，登坛之礼并未改变。亲自提着赐剑，名声和责任都在受脤之时开始。掌握节制又持守权衡，大事当前精神雄健。微薄身躯深受感激，轻装军队下临急流。整肃杀气渡过泸水，横行的威势已经使各部酋长畏惧。军队兼有长子般的贞正，竟然收复上游屏障。坐看南荆安静，崩角而来的雕题之人拜伏如飞星。露布传行，搜捕禽获；停止义愤，军令如草偃。使夷人服从，国家便可倚赖而安危有托；筹算之人都推重儒术。英武之士和百官陪同饮酒庆功，正好赶上上林苑的黄莺。送林退斋中丞巡抚湖广。当时正有征讨苗人的战事，张净峰公前往担任总督，所以诗末提及此事。江汉之水流淌，南方疆域以衡山为标志；仿佛到了天子巡行之处。荆州最为遥远，各国中楚地最难驯服。分镇之任向来重在任用有才干之人，今日更要依靠真正的威严。清霜般的政令简明严峻，恩宠使您树起隼旟。新儒学如今乘势而起，朝廷正当任用人才。忧劳之中陶铸民众，设置潇洒如庾楼的治所；亲自执掌法度，也兼顾移风易俗；治理军队，更训练百姓。百城迎接按节使者，两列官员欣喜地迎来春日巡行。太平之世多有衅隙，群小尚未安定；举旗问罪，正可频繁观兵授钺。在壶头山屯驻精兵，于夏口逼近纷乱尘烟。防备吉凶需要奇谋，国家安危仰赖大臣。哪里要说权力只能一人独任，还是应当以德行为邻。辅佐大禹，您就如伯益；只需再舞《七旬》之乐。寄赠李三州中丞，祝贺他征讨蛮夷，十五韵。国家有鬼方之患，您奉神武之命出征。为求得内心安定而劳苦于边疆，谋划合乎大义而符合朝廷。忧虑敌人窥伺，反复筹谋；深沉的胸襟兴起壮大的谋略。善于用兵，继承前人遗策，决胜之机已经掌握。狼角的锋芒刚刚长成，龙标的凶兆将要消散。布阵如蛇盘，虎旅发誓同仇敌忾。士卒奋勇争先，跳跃疾进；先登之士自己驾车冲锋。士气化作忠愤，誓要诛灭敌人；不让军队久留旬月。螳螂妄图以臂挡车，奋起抵抗；游鱼冲入沸釜。殷红的鲜血涂满草木，惨淡之色改变山川。严令止杀，不能让贪功的怒气无休无止。捣毁巢穴，洗净妖氛和刀刃；恶臭腥气流散，筑台高立在山冈。军势回转到小海，文儒兼备武略，正气出于阴谋之外。磨壁题字，表彰华夏疆界；放下武器，使众酋长觉悟。如何议论您的巨大功业？正如方叔再次兴复周室。寄诗祝寿顾洞阳，二十韵。清明时代正尊重年长者，您的美德又为贤者所推重。华贵宗族承继源流久远，高门积累的福庆绵延不绝。仪表如羽仪，超出尘埃；神情高朗，先于常人。茅屋别墅哪里只是求道之所，楼居本身就如同仙境。枕中收藏《鸿宝诀》，案几间相合于《漆园》篇章。玄鹤本来就是长寿之物，灵椿原本享有大年。霜发萧疏而凛然，雪肤洁白而鲜明。腰间金带沉重，身体仍能承受；珍美膳食入口，每每觉得适宜。平生闲静自持，心事绝无忧伤。屈指一数，谗毁诬陷都已消尽；放眼看去，权势也会倾覆。降下祥瑞确实有所凭依，禀受的元气果真能够保全。孙辈曾孙如玉树森然挺立，轩冕官位如蝉联不断。难以衰老由于和气聚集，尊贵福禄成双令人羡慕。晚年尤其喜好经典坟典，池馆之中独有野趣。强健的笔力应征召书法，精心构思融入诗篇。鸟花都忧愁于您的品评，金石上盛满精美的雕镌。尺牍寄出，人人怀想；佳章传诵，宾客传播。眼珠方才微露光彩，背上茧纹将要生出绵绵之意。高大众木仍然如鼎足，园中黄花却遮掩城邑。将来若以车璧聘请，您年老之后还会登临皇帝筵席之前。寄诗祝寿华补庵，十韵。天地间的灵秀之气与调和之道相合，中年便挂冠退隐。沉思而保存竹简素册，仿佛神授而得到金丹。在溪谷间参悟玄理，在丘园中纵观大地。开池驯养浴水的白鹄，修剪园圃培育芳兰。邺侯的书架屡屡翻阅，陶潜的琴并不需要弹奏。形神得以保全，粮食足以消除饥乏；事情减少，梦中常得安宁。推算年甲，天运已经循环遍历；孤星照临，夏日漫长。籧篨之心应已化为灵椿，颂歌自然充满欢乐。凤凰形的烹器和雕花盘子格外厚重，流霞美酒斟满玉杯。遥想宾客一定盛多，桂香聚集在门楣之间。附五言绝句。夏日病居杂兴十首。我的病如同草木，到了夏日越发蔓延；不从根本上除治，怎么能使枝叶茂盛？空屋寂静无人，幽独的心情只能自我整理。我的心已经不再疑惑，哪里还用谈弓影杯蛇？四肢不能受风，汗水常常像沐浴一样流。反而羡慕西园之中，凉风振动美好的树木。寥落无声，有谁与我谈论？悄然不安，只能独自怀着恐惧。将来整理衣带，知道应当迁居到孔门之侧。双眼如同深谷，颧骨高高隆起。抚照镜子不想窥看，自己奇怪那已不是我的脸。种药本来就是因为有病，病势却像药草一样骄长。毁坏栏杆，除去药草根本；这样便和疾病一同逍遥。家人迎来医生，我同他谈论岐黄之术。他回答说您已经知道了，便挥手请他退避。十天中有九天不能进食，气息微弱地延续。哪里一定要寻找仙方？这样便足以实行辟谷。一卷《黄庭经》藏在枕头里面。因为生病而少有清静，姑且得到机会写下几个字。我素来约定山中僧人来访，日期不必烦劳重新订定。如今他来询问佛法门径，果然知道我并没有真正的疾病。《遵岩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六。明代王慎中撰。七言律诗。万寿节在奉天殿随班朝贺，寄信给丘集斋侍御二首。风吹露掌，祥瑞云气聚集，乌云映耀紫清，呈现五色奇彩。宫扇徐徐打开，盘绕着雉尾；炉烟高高升起，环绕龙形枢纽。火炬移动，百官如同星辰列立；千门之内群臣密集伏拜，都自觉卑微。我惭愧不能补缀皇帝的衮服，只能仰望依从，忝列其中效法群臣高呼万岁。鸡人报晓，鱼钥开启，漏声催促；凤凰阙、龙楼拂晓开启。五色祥云扶护北极，万年天子居于中台。仙人奏起钧天之乐，王母的仙桃从琼水而来。独自进献《千秋金鉴录》，侍臣也不愧为具有李九龄般才干的人。元旦在奉天殿随班朝贺。正月初一，历法如尧时那样日日更新；天子临明堂，群臣环拱，如同舜穿衣而治。仙乐与钧天相合，凤凰之曲谐和；文星聚合如璧，环抱着龙旗。云间宫门开启，鸣珂的车马进入；风吹炉香，沾染归来的衣裳。三年任郎官，长久佩着赤绶；仍惭愧不能补衮，寸心有违本愿。初三日，与容台诸位同僚游览大慈恩寺，登上镜光阁，即席赋诗。鹫峰飞入宫宇，孤高而格外秀丽；凤甸晴烟弥漫，青翠仿佛更加深重。北海霜冰消融，空中暖气升起；西山云树散开，显出春日容色。异域的天地使人愁目望尽；今日登临，正逢新年。何况携手同游者都是俊逸之士，只管尽情醉饮，任凭踪迹随处飘荡。初四日陪同夏桂洲学士到南郊观看祭祀用牲。皇城之风回旋，翠色云光流动；南郊端门涌现玉璧般的光彩，月色流照珠树。灵坛春意蒙蒙，御廪中的刍草在夜色里幽深；天回转而和气降临，苑中繁育的祭牲安静。繁星散布，旌旗和骑从交错；巡视牲畜洗涤之礼，往返徘徊；移步持剑履行明洁的祭祀，优厚恩泽惊动天子旒冕。送郑滁州。与你一同避居在潞水之上，回忆当年在东曹任职时，诗兴很多。二月风烟中辞别省门，三吴之地的书剑生涯却被关河阻隔。花色明丽，江边驿站之下，防影和船桨进入滁阳。接近楚地歌声，此去琅琊正适合做官中的隐士。醉翁亭古老，烟萝从中生发。与郭水部子愚一同到东郊察看地势，因而游览邵氏庄园。郊外出行并不妨碍观游的兴致，外戚园林中处处幽静。群峰变幻，仿佛展开华岳；五月细雨迷蒙，却激发清秋般的气息。风吹入绣户，听见鸟鸣；雨水漫过金塘，聚集了浴水的鸥鸟。何况手杖跟随着驾船巡行的使者，解下缨带，长久羡慕白苹洲。寄赠寇体朝进士、广平尹。羡慕您独自乘飞舄远去，邑人遥望两列鸣驺。郎星靠近天际，昴星照耀蓟野；宫阙云气升起，连接冀州。曾在潞水官署中对酒，如今在朔方尘土中做官又经历一秋。少年出任县令，必定能建立美好政绩。相隔千里相思，只能停止倚楼远望。送黄后溪出守赣州。仙郎在粉署中声名显赫，乘五马车鸣珂出自帝都。像汉室淮阳王那样离开京国，又如王尊到蜀郡驱车赴任。烟尘中的图画般边地安静，天边瘴气消散；霜雪时节在江上行春，沿途花朵盛开。此去哪里还须忧愁道路险阻，我这次短途游历已经困于风沙。到达昌平有感。远郊风吹落叶，沾湿行人的衣裳；近城高楼敞开，承受傍晚光辉。山势回环，龙虎护卫，使皇帝车驾显得雄壮；马匹放牧，騊駼驰行，边塞鼓声稀疏。日月运行，玄鸟已经飞逝；面对关河感慨，白云归去。时局太平，守边将帅不要徒然欢喜；不要让燕云之地再次飞来紧急军书。朔日登临昌平城观览二首。上谷的孤城临近水边，水流冲击岸边。满城冬日初升，烟霭袅袅。天空开阔，秦地关塞尽收眼底，黄草丰茂；道路通入皇帝京畿，长天只有白云。万里烽烟从代地原野而来，五陵的佳丽景色分出寿山。四方夷狄自古以来都由明王守边勒石。谁能数说如李将军那样的名将？夜雨过后山城清洁，晨光照耀；登高楼临眺，思绪依依。仙人掌上的云刚刚散去，白马关西边大雁自行飞翔。古木上的寒鸦在北方雾气中啼叫，荒废的城墙上迟来的阳光照上征衣。天山正北是谁传来军令？极目远望，秦军仍未解除包围。遥望居庸。天山与九塞之间，设置居庸关来据险；其功业夸耀六郡。防御山势连接白马关，边寨悬在月下，黄花镇压着朔方多起的北风。还没有等到边报飞入大内，却已经听见猎火照亮云中。如今北平的飞将还有谁？东南的粮草运输已经没有供给。陪祀悼陵。绝壁上丹色泉水流淌，万叶一片红；秋峰长久锁闭着翠华宫。愁云笼罩玉座，松楸环绕陵寝；落日照着金铺，霜露遍布其中。凤凰车盖空自停留，栖在汉月之下；鸡鸣之后再也没有车驾，不能再赋《齐风》。圣上的深情追念远祖，遥遥感到凄恻；群臣戴冠着履前来陪祀，百官职司全都相同。泰陵。恭敬追念皇帝垂衣而治，使天下同享光明；遥远荒地的百姓扶杖而来，正值中兴之时。皇帝日夜勤劳，正午也不安坐；苍生都系于国政，边疆忧患只有大臣深知。四海的忧患尚未消除，令人想起帝尧登山时的泪水；百官仍追想汉宫仪仗。鼎湖之上空自惆怅，龙驭已经远去；瀚海生风，万壑同声悲鸣。遥望陵寝。本朝陵墓背靠天山，山势高峻，神灵安居其中；虎豹夜间闲行，梧桐楸树时时发出淅沥声。飞泉在山涧沟壑间晚晚潺湲；龙脉绵延万里，蟠结成帝王的气象。陵寝守卫千秋，控制着帝王关塞。瞻望陵寝，难以承受尘埃和泪滴般的情意；严肃地快步走上神道，佩饰发出声响。功德寺观三官感怀二首 丹红的石阶依傍着青翠的山壁，烟霭浓郁，直入云霄。宣帝的行宫，锁在幽深的山谷中。牧马池已经荒废，只剩残存的白草；钓鱼台古老依旧，长满青苔。帝王游览的旧梦，曾到过华胥之国；上仙的仪仗巡行，却已远非汾水之游。清晨登上高楼，眺望山川气象；云端的佳景，隐约在高峻的山岭之间。回忆当年宣皇初次巡游时，曾在西湖上驾着水舰嬉游；江花海石收藏着秋日水湾的景色，佩玉交错、华衣飘拂，停驻着帝王的玉辇。天地经历百年，令人感慨万端；日月流转，三殿也自归于虚无。登临此地，想起牛山之叹，不禁要落泪；只有桧柏在风中吟啸，夕阳下显得孤寂。望湖亭 望湖亭倚靠在青山的曲隈，辽阔长天仿佛从万里之外延伸而来。水面宽阔，木筏从云际漂来；湖波映涵天空，仙境仿佛在镜中展开。蒙蒙的晨雾中，荷花凋落；曲折的晴日沙滩上，鸥鸟来回飞翔。解下缨带来垂钓，本来就是我的事情；迎风举杯饮酒，兴致悠然自得。龙潭 卧龙潭位于青山高处，水沫喷涌，旋涡盘曲，自古以来便隐隐有声。蛟龙和蜃怪逃避这里的灵气，时时有风雨激发出高亢的吟啸。青天之下日月相映，白昼里云雷使天色暗自阴沉；不久便会看见九霄中喷吐黑雾，那时四海都会盼望一场甘霖。吕公洞 山顶高峻而可叹，吕公洞中危石嶙峋，彼此支撑着根基；山体豁然开出一扇门，仿佛将要断裂。泉水从四壁流下，白昼里常常清幽。洞穴险绝，所以必须手持蜡烛进入；苍茫昏暗之中，只奇怪云气在旁边行藏，彩虹般的气象盘绕，曲折如蠖行。或许有人正在幽暗深处搜寻，恐怕会触怒神物，使它惊动。碧云寺晚饭 近郊来回奔走，身上已经沾满尘土；环抱城郭之处清幽峭拔，更兼有禅寺的幽静。斜阳照着古殿，乌鸦纷乱地聚集；积水旁短蒲丛生，白鹤一同鸣叫。客居中的疾病正适合依托梵寺的寂静，超然的情怀直想仍归仙都。可怜那风中的松树，故意相互摩擦作响；这里烟笼茅屋，空旷得令人叹惜。走出碧云寺途中远望香山 回马而行，已看不见碧云寺；抬头回望，香山边的峰峦近来格外秀丽。真想在云深处修筑楼阁栖居，不移动灵帝的翠色旗帜；又想看仙人驾玄鹤飞来相随。若能得到瑶花琼草，便可手持青藜、骑着白鹿，任意前往。登圆静寺后山，携张子汝思同游

译清晨骑马，随着沧水的官吏，攀援藤萝幽深地走到青山高处。最爱那绝壁上流动的霞气，何况还有澄澈的湖水可以清涤客心。落叶稀疏，使远近都明亮可见；流云缥缈，使高处和深处更加宁静。灵芝和紫蕨也有我的一份；石髓和丹砂，与你一同寻找。夜宿碧云寺 拄着藜杖直到日暮，寻找丹壑；天晴霜降，解鞍下马，住宿碧云寺。十月里悬泉飞泻，如玉瀑倾落；三重天空现出明镜，月轮转动如金轮。雕梁曲槛之间，蒸腾着霞光；翠瓦朱甍之上，凝结着露水的纹理。石椁和牛山都各有遗恨；愿长留清凉的月光，照耀瞿昙。夜宿混元灵应宫 玄宫向东俯瞰皇城，远处碧水向西曲折流经汉地。初升的月亮清澈地悬在仙子洞上空，归来的云气深深拥抱着羽人的居所。珠林招来了千年仙鹤，瑶匣中分取出九炼丹砂。还没有驾青牛凌紫气而行，姑且乘白鹿住在丹霞之中。在镇国寺与张子对饮夜谈 松树和栝树枝叶团簇，宽阔的山谷一片阴凉；仲冬的清月照着幽静萧森的景色。面对青山白水，任随生计安排；与君同登高榻、共举芳酒，敞开心襟。翰林省中的香烟，只空自进入梦中；远公的白莲社，允许我前去相寻。依托此处栖居，想要请问三天的道法；放声长啸，心中真有悬想万里的情怀。赠王仁和邑博 广文先生笑我独居越中，问这里的胜事究竟如何？云峰对着席位，正好尽情饮酒；芳草掩闭门户，足以专心著书。秋日观海，涛声仿佛洗浴天地；夜里弹剑高歌，斗牛之间的光芒也显得空旷。旅居山中寂寞，梅花开得已晚。等你来到六桥，我当乘白鹿车相迎。病中吕从野水部相邀未能赴，作赋致谢 宫中的云气在清晨掠过湿润的晴沙；退朝进食时，烟霭笼罩着齐省的树木，乌鸦和燕子飞过宫阙。春意回归，催促着玉羽；凤墀上阳光温暖，映照着金花。文园令司马相如没有起身，茂陵的病人卧病不起；朔方的雪白白回旋，剡曲的木筏也空自未行。绮席上的美酒佳肴，只能违背约定而辜负赏会；面对带露的兰花、迎风的芳草，只可惜年华流逝。病中谢凤仪来访 整个春天我卧病在长安城中，伏在枕上，身居荒斋，感叹独处。风吹动蓬窗，仿佛依傍着玉树；云中传来仙侣的消息，似乎停驻着琼玉般的车佩。宣城就在近旁，却不能请你下榻；司马相如困顿愁苦，反而错写了文章。四海之内都是兄弟，我与你又何必疏远？戴霞冠、穿月舄的仙人，不应当把我遗忘。送阮仁化邑博 庾岭云深，你独自前往；曲江风远，因而更加引起我的怀思。我苦苦怀念那风流人物和青毡旧物，身世艰难，难忘白发欺人。阮籍沉沦失意，本来就嗜酒；郑虔虽如樗木般散淡，也同样能写诗。你行歌时不要靠近猿啼的树；仕途与隐居，都真值得在采藻池边自得。送黄长兴尹葵峰 两年来见到你，我总是以青眼相待；万里之外，我们共同依傍帝阙。你将要剖竹为符，重新分治鄣子国；携琴远赴越江之滨。青春年少，黑绶在身，光彩足以拂人；落日中的离歌，怎忍心听？霅水、岘山有许多胜事，我在风尘中忧愁远望，正思念你。金山杂诗八首 高耸的楼殿俯临金山，幽美的亭台引接玉泉。羽猎之事接连举行，万名虎士聚集；水上游乐一齐奏乐，六龙船行驶其中。征歌取乐，选用秦地歌伎；在听法的筵席上，参悟摩诃衍的禅理。宣帝巡游，甘愿脱下鞋履；侍臣们随从扈驾，全都仿佛登仙。武帝乘车驾停驻在翠微山，西山又现出五彩祥云的光辉。羌族少年牵马疾行于营地，校阅士卒在水中射蛟；檄文围绕着霞气，仿佛置身仙酒之中。泉声仿佛特意靠近御宴飞来，直到今天草木仍遗留着帝王的光宠。日暮时远远眺望，光辉渐渐消退。重重山峰回环交错，茫茫然难以分辨；紫烟苍霭弥漫，傍晚的烟气浓郁。楼阁拔地而起，层层叠叠；钟鼓声响彻中天，四野都能听见。彩绘的栋梁和雕饰的屋脊回转映照日月；曲折的池水和伏藏的泉穴仿佛安定风云。高僧全都居住在黄金殿宇中，皇帝的敕令也一并镌刻着睿智的文章。康定陵前，夜乌栖息，树林盘曲，松树梧桐郁郁苍苍。人们总说这里曾经重建天下、开拓边境，却看不见群臣在鼎湖拜谒。内使掌管香火，开启寝殿；祠官常来祭祀。金铺翠饰被清扫得洁净，华美的缥缈光影在空中掠过。绛色旌节灵验显应，群帝全都降临。珠帘玉碗，承载着繁盛芳华；遗令留到千秋，却只能令人独自悲伤。落月之下，恍惚听见环佩声响；阴风吹来，仍散发着绮罗的香气。湖上的兰草杜蘅，仿佛置身湘浦；峰头的云雨，像是巫山神女。群山寂静空旷，花自开放；只是为了追想当日，她曾倚妆而立。一座座青冢绵延在青山曲隈，银海铜泉映照回旋。吴阊百年后宝剑出土，茂苑一朝间玉鱼又来。白天牛羊沿着新砍出的樵径下山，牧童夜里窥看旧日锁闭的台榭。又听说东边田间正在营造石椁，路人也只能徒然发出雍门周的哀叹。青郊曲折绵延，连接着城门；湖水从西面流来，环绕御津。锦绣之里的豪华景象随着日光纷然变化；芳草原上的池馆交错环绕着春色。金堆石谷早晨专受恩宠，玉浚卢塘则是帝王近亲的居所。三辅之地的人才选拔升迁，原来都从这里开始；五陵之间的侠士贵人，究竟又有谁呢？西山高耸险峻，镇守着金方；白帝的精气运行于星宿之间。蛟龙潜藏于水中，山涧曲折萦绕；洛邑平原开阔，咸阳云霞之气雄壮凝结。青莲宫宇中粳米般的脂膏流淌，碧玉般的光辉长久镇护滹沱河涛。天地险固如汤池，金城则是帝王的邦国。春日和夏桂洲尚书诗韵 仙蓂长出两片新叶，照耀着明媚春光；御柳含着烟霭，拂过锦绣城郭。北海的鲛冰冲动春气，西山霞光中的树木映入平视的景色。旌旗迎着周地的郊野，辉映着龙纹藻饰；乐声传入尧帝的庭院，夹杂着凤凰般的声音。新年栽花，以增添圣上的寿光；在阳光下歌舞，顺应时令而清和。附录夏尚书所作 二月正逢春日，春光明丽鲜妍。云气和旭日像冠冕一样笼罩高城，百官整肃行礼。在华美的年节里，万国来朝，庆贺太平。水岸烟气浓重，将要染上柳色；花林春风温暖，仿佛将传出黄莺的歌声。我承受恩宠，却未能献上椒盘颂；佩玉仰望星辰，从紫清宫阙而下。春日东郊二首 仲春时节来到郊外，盼望春天到来；等待凤城东面旭日升起。锦绣之里的恩光很多，官邸中充满青阳春气，楼台尽染春色。黄莺从山谷飞出，和风徐徐应时而来；柳色分布在林间雾气中，催促着和煦的恩泽。幸逢万物安泰，得以保全生命，私下里感荷天地大化的裁成。花外云烟连接着禁苑的长墙，东郊风和日丽，呈现新鲜春色。飞起的山峰冒出雾霭，低低压着树木；山涧分流，一半流入池塘。角抵游戏扬起游尘，远远可以辨认田间小路；探丸侠士骑着快马，争相奔赴场中。趁着时节应当尽情游乐，须知春光正盛；碧草萋萋，这一切不可忘怀。东郊朝日坛 巍峨的高坛冠盖着景岗，梧桐与梓树交错成行；金色铺门如展翅凤凰，层层坛壝排列；玉石台阶如疏落的游龙，四面台阶张开云气。承接日光之处全呈赤色，郊外神坛位于正东方。想要观览圣上制作的礼仪，使光辉通达宸极；也为了解群臣的心意，共同奉祀太阳。奉命在朝天门迎接祈祷文 汉主斋戒居于太乙坛，正当春日举行祭祀，公开祈求丰年祥瑞。虬龙扶持符箓，仙人仪仗交相辉映；青鸟衔来书信，飞近法筵。掌玺官亲自承接苍玉案，羽士跪下授予紫泥封缄的文书。长久奉行光明天神之道，教导人们登坛祈福而无所辞谢，使福气成为田地般丰厚。春日与礼曹诸子同游南城三首 城南的林苑幽深曲折，云中的楼台彼此遮掩；朱红栏杆点缀其间，千般果实全都交错映入绣户。万年枝与河流倒映相接，仿佛星河注下；群峰突起，像要把日观峰移来。昔日这里留下跃龙的圣迹，如今试马之地又显耀着干词。

译离宫处处仿佛神仙居所，谁能比拟汉代修建的甘泉宫？复道横跨空中，连缀着星象；曲折的深房回旋，贮藏着云烟。繁茂的花朵一齐开放，装点着灵囿；各种树木分别荣茂，环护着御河。只觉得观览游赏都超出尘世，不知帝王的剑履早已升入天上。朱红的日光照遍禁苑，芳菲满目；传说道君神游而来，转动着翠色旗帜。拱门雕饰并镀金，丹凤绚丽；疏落的桥梁累砌白玉，像素虹飞架。数处风泉与歌弦声相合，千般花木如锦绣般环绕。正看见天子巡行临幸之处，修明恩德，处处都放射光辉。题东昌任元朴御史园 选取幽静之地在水边栖居，乡野之人彼此争席，鸟儿也忘却机心。低垂的柳条袅袅，足以供书写用的带子；青翠的薜荔蔓延，可以取来制作衣服。不学蒋园那样少留宾客，却又嫌郑谷承受虚名。任公本来就擅长垂钓之术，可以在方壶仙山旁筑起钓鱼台。被贬往毗陵，自都城出发 在岔路口向南北分手，双眼垂泪，谁能理解杨朱迷路时的叹息？身在野外，自己都怀疑不是虎兕；如今这副身体已经甘愿化作龙蛇。宏大的抱负中途失落，感叹生不逢时；等待获罪南迁，拜谢惠嘉之恩。蒙恩前往晋陵，路程还不算遥远；只是那里低洼潮湿，终究类似长沙。到达晋陵 本来因为怀抱璧玉，反而自招责难；覆水已经成为泥土，哪里还能再次收回？行经泽地，却害怕渔父来询问；进入山中，又恐怕辜负晋君的征求。捆好书籍长啸着辞别京城，捧着檄文迟疑徘徊来到本州。进入境内惶惶不安，谁能理解我？旁人应当会说，我只是为了谋求一官。在郡中作 回想从束发之年起，便列名朝廷官籍；才力浅薄又遭逢时局，想要报效却相距遥远。挺直的树木孤独生长，最先遭到砍伐；明亮的玉圭过于洁白，反而容易形成瑕疵。上朝之路已经断绝，只能辞别风中的落叶；离开国都，身体轻如失水之鱼。遭贬流放本来并非明主的本意，心怀恩德，不忍真的赴汨罗投沙。月夜与姚在明在济水上观水 流水注满沟渠，浩浩荡荡；映照月色，涵容长空，更加值得观赏。泉水从千条涧流中涌出，清澈如珠；一曲水面如明镜发光，遥遥的银河仿佛也分来光景。弯弯的金堤可以阻挡狂流；取此游赏之乐，有如蒙县令般的傲然，也兼有惠子在濠梁观鱼的兴味。赠郭水部郎中治河 黄河发源于昆仑，在孟津决口；司空治理洪水，智慧如同神明。下桩筑坝，几乎要用尽淇园的竹子；挑土治河，征发的全是韩国人。玉堰如七星排列，遥遥可以验证北斗；金色堤岸绵延千里，尘土不得飞扬。若汉帝来到这里沉璧祭河，应当就能避免灾患；随从官员也来帮助背柴。在彭城送谢道安举人赴试 少年怀才，带着文章奔赴京城；俊美而多才，众人都为之荣耀。像稷下学士雕饰龙文，参与辩论而驾车并行；又如郢中白雪，诗名独擅。他乡相逢，没料到还能谈论旧事；临水送行，又怎能承受再次分别？我流落在外，惭愧自己不是狗监；听说你已经写成《子虚赋》。江上送毛太守入朝觐见，因而寄赠三山旧游诸友。想到分别不过片刻，却已经过去一年多。忽然在江上相逢，心情又是怎样？心中悲伤，默默无言，感伤时事；双眼几乎分裂，害怕再接到公文。远处的水面和一叶帆影，在天际消失；晴窗旁古木稀疏，映着远方。旧友相见，如果有人问起我，请告诉他：芳草掩映的闲门，就是我的贬居之所。留都二首 往日徒然夸耀这里的美丽，如今天地开辟般的形势，只在这片吴楚荒郊。江淮流水仿佛顿时化作园林池沼。人们夸赞才藻，称为三杰；家族应合星文，设置百官机构。叹息六朝那些辞赋之士，美好的声名只能空想当年全盛之时。帝都歌舞繁盛，欢乐遍及山河内外；各种乐事都在金色跑道般的场所中举行。借着席茵远远出城，朱楼映照水面，交通四通八达。妖氛洗去以后，江面漫长而宁静；王气兴起以来，大地全都复苏。假使墨卿能够主持主客之职，也不必再议论汉室是否有西都。恭敬观看留都大内，作二首 壮丽的景象，谁说不如汉代未央宫？钩陈、华盖环翼着明堂。千门在旭日下交相辉映，双阙耸入中天，势如欲飞。前殿曾听说天子亲临遣将，离宫也多次随诸王前往。我这微臣只恨生得太晚，拜手行礼，徒然追想太康盛世。若要知道这里的营造足以与天相匹，就看这些难以寻觅的圣迹和留存的帝业。苑外山河如锦绣交错，城中楼阁宫阙仿佛浮在云上。深宫中的红树春色长久封闭，高掌之上的金盘也不再凝聚露水。常常看见瑶空中五彩祥云，曾经随仙人仪仗奉迎帝王。春日行，观禁中高皇帝旧苑二首 千门台殿之间，碧波流动呜咽，尽是从御沟传出的寒声。天上的桥山，仙人的车驾已经远去；人间的圆峤，禁城显得幽深。花朵狂放，忘记了曾在筵席上起舞；巨鱼也曾经听过游乐的音乐。垂柳依傍着宫墙，春色因此不能舒展；因为思念帝王的恩幸，枝头含着一半愁意。芳香花木之间，御辇曾多次经过；如今寂寞冷落，岁月已经过去许多。草色依旧像在思念帝王临幸，黄莺的鸣声还会啭唱当日的歌曲。更衣帐冷，瑶殿空寂；对镜一看，宫苑荒芜，玉河也仿佛哽咽。太液宫前旧日池水，年年在春雨中长出新的波纹。寄赠黄宗献守琼州，并简寄顾与新宪使 君王的恩德使人怀想远方，托付你到万里之外分担忧劳；乘着高空之势而行，都是远游之人。百室之邑开在日南，北户孤城俯临海上；中流津桥喧闹之处成为珍珠市场，晴日里郡国可以看见海市蜃楼。手持斧钺、风流儒雅的贤能使者，政事办成之后，便与诸侯相互举杯吟咏。送郭世重出守南宁 朗宁荒凉偏远，实在不适合游子栖身。思念故乡，路途越走越曲折，迷失在千重山岭之间。骤然昏暗，仿佛瘴气升起；一年四季不断听见猿啼。编户百姓有一半住在蛮人的洞穴中，行路的人彼此告诫要躲避有毒的溪水。千年来迁徙流离，仍被安置在遥远之地；不如凭借鬼卜，去问问南方的鸡卜。幽居赏雪，寄简友人二首 肃杀的阴气降临，冬令铺展开来；纷纷白雪飘落，白昼也凝结成华。明亮的姿态可与太阳抗衡，堆积起来难以消散；柔弱的雪质迎风而舞，容易倾斜。楚地的田野都像种满白玉；寒冷天空中没有树木，雪花只自空中飘落。此时正思念离居的友人，赠给你一把琼玉般的雪花，胜过折取麻草相赠。江城雨雪直到春天归来，三次降雪呈现祥瑞，表明祈祷得到应验【当时礼部祈雪，随后降雪】。洁白的雪凝成晶华，依着地势堆积，轻盈地飞舞，仿佛与风争斗。千座山峰遮掩了翠色，全都变成同一种白色；四野垂下阴云，反而更加光辉。独自羡慕仙郎弹奏美妙曲调，声音高亢，真使得能和唱的人稀少。迁居 惶惶然领取微薄俸禄，哪里是在谋求自身富贵？纷纷扰扰地搬家，只是学着避开世人。想在外门栽一株高柳，青山依旧可以借作东邻。门前没有车马，何必一定住在偏僻处？窗子映着图书，并不因为贫穷而羞惭。名籍还系在朝廷，心却在山野；谁知道陆地上也有沉沦之人。高祠部子逑来访我，得知我接到告假却外出游览不在，留下赠诗，姑且作诗奉答。疾病侵身，反而得以清闲。一任官职正处在是非之间，身体如云飘出，毫无停留之处。住处靠近城阴，独自关闭门户。高士已经题写凤字离去，野人只能空自与飞鸟一同归还。闲窗寂寂，春光早早便令人惆怅；清扬的风姿，已经无法攀及。出游城南山寺 身居一官常常懒散，喜欢僧人闲来往访。每每叩问禅机，绿色杨柳闭门独自生长。白云飘出山峰，不知何时返回；想要牵系簪绂，却苦于力量微薄。哪里缺少黄莺和花朵，只是都不是故山；哪里比得上匡庐山中结社的人？我将投奔老师，住在栗树林之间。游朝天宫 蓬莱本来就是道家的仙山，帘幕门户幽暗，珠树闲静。请求朝廷除去我的仕籍，转到方外列入仙班。花间犬吠，知道有人到来；空中仙鹤飞翔，为客人返还。一叩玄门，回转思绪；因而悲叹自己仍在尘世中被纷扰牵累。登江东城楼

译花瓣纷纷飞落，柳色深浓。登楼之后，乡愁更被搅动。长堤烟草迷住行人的去路，远寺夕阳伴着钟磬声沉落。江水无风时也时时起浪，春云不下雨却常常形成阴天。满目徘徊，时常相望；前方林中的倦鸟归翼，使人惆怅。春日怀归 东风送来暖意，雨后春色晴明。柳色和莺声充满四邻。只要懂得道理，自然可以舍弃千般忧虑；身体清闲，又何必贪恋一官的贫困？清晨因为无心梳理而荒废冠栉，反倒欣赏山色；白日里关闭门户，躲避世人。难道凭这点微才还能逢遇圣明时代？只可惜错误的谋划使我远离严亲。游天界寺，遇蒋南冷子云，留诗相赠 香林经过新雨，四周一尘不染；绿树刚刚长齐，古寺充满春意。病后独自寻找芳草小路，偶然在林中遇到放声高歌的人。交谈欢笑尚未尽兴，彼此形神已经相投；稍稍询问姓名，心意便已亲近。日落时还要回到城阙，惭愧你独自作云水间的闲人。请假未获准，赴省中任职时作 腰间佩章、束带为官，身体羸弱，实在难以承受；回头看看自身处境，反而更加疑惑。田亩之事难以忘怀，平子赋中说：“山也笑尚书的约期。”出门骑马，遇见人便懒得拖曳印绶；登堂时害怕像鹤一样引人注目，才知道舍弃乡里。青青的春草，姑且留下你的颜色，慰藉我的幽思。请假未获准后寄蔡比部道卿 没有才华，哪里料到连请求退身也如此艰难？姑且学习城东隐居，闭门不出；世事如浮云，机心早已止息。故园芳草只能在梦中空自归去；春日因多病而栽种药草，天天整理图书，反而更加觉得清闲。不能自恃年少壮健，相思一夜之间便使红颜憔悴。省中 古树浓荫之中，黄莺纷纷迁飞；白云久久不散，陪伴着留守官署。台阶上的野草不断长高，整日闲着；官印上尘土积深，不知何时才能扫除。地方微薄，才只能容下小吏般的职位；低头领取微薄俸禄，令人悲伤。颇为沉溺于恬淡旷达，频频斜倚枕头；仆从反而嫌我出省太迟。哭悼梁宅之 苍茫的天道不可知。黄泉之下寂寞无声，你将追随谁？只剩兰草的香气，芳华也渐渐消减；只有萤火的微光，还认得那破旧的帷帐。不要再派人求取书信，忘掉从前的草稿吧。什么人能够解下宝剑，赠给这枯枝？萧条的落日下，听见邻家笛声。眼泪流尽，却无从实现人世间的约期。和李司业懋钦登庐山石耳峰，读空同先生诗作 同样的声调相隔不同世代，更容易引发怀思。令人惆怅的是，那种风流已经不在这里。珍爱真迹，从苔痕中辨认旧日题字；大多是野僧保存着。张衡没有辜负才名，扬雄还在等待知音；屈原能使人感伤，宋玉也因此悲哀。当年的流落，又有什么值得遗憾？如今斯文仍被后来的贤者看见并理解【李诗有“谁令流落明时去”之句】。题箬溪草堂赠顾中丞 箬溪的溪水之上，箬竹浓密成荫。主人修葺箬溪草堂，选择靠近溪源而又接近市集的地方；荒僻之中只有三亩宅地，背靠城郭，幽静如一座丘园。雨水滋润兰蕙，几乎长成满畹；小径上蓬蒿渐长，慢慢堵塞门户。如今大德之人都甘愿作小小的隐士，面对壮阔胸怀，又还能说些什么呢？在夹浦舟中与李湖州邦良分别 修竹夹岸，仿佛湘水之阴；一夜孤舟，便行千里。心地高远，有谁怜惜？臣子的道路曲折，官职贫寒反而使旧交更加深厚。幽兰自然散发香气，大家同样拥有芳香；折断羽翼而卑栖，各自又处在不同的树林。临行路上殷勤相问，又有什么可以相赠？珍重匣中之琴，只是知音太少。游茅山赠两位道士二首 厌弃尘世，归心已动；大洞天中，玉皇按名册允许我成为仙人。我将飞越金阙，朝拜元始天尊而去；手捧瑶篇，拜过宫阙再回来。白日里鸡鸣声响彻霄汉，古时的杏花拂过羽幢边。你自称抛弃尘世行迹才得以成道，却徒然诵读从前的内外篇章。尊师已经得道，容貌如同儿童。追随攀登高峻山岭，只让风知道你的姓名；千古以来，天上时时传来笑语。五彩祥云中山门开启，举手投足之间遇到秦地禅师；行走在洞府中，应知这里与蜀地相通。忧患接连不断，又兼有疾病；愿祈求一粒仙丹，启发凡夫的蒙昧。夜宿茅山栖霞道院 清凉的月亮高悬，松树的翠影拉得很长；石坛和幽洞映着苍茫山色。山烟升起，气息靠近丹灶；涧水流淌，芬芳滋润着漱药之床。静静看见道心生起，在白色居室中闲暇地翻检仙箓和青囊。此身将来怎样安排尚未可知，明日祈祷茅君，敬献一瓣清香。《防茆山柬唐太史应德》：本来与唐太史约定同行，然而我不能等待，于是写诗嘲笑他。听说人间有不死之庭，于是作歌招隐。路途浩荡而漫长，巢居的鹤与青松同老；泉水流经白石，颜色也同样清澄。神君的踪迹已经化去，空留名号在幽深的洞中；花木深处，客人自然会自言自语。稽康的仙缘浅薄，即使遇到石髓，也难以成仙。题赠吴兴吴太仆的园亭。吴兴本来就是山水佳胜之地，何况又有择取胜景建成的名园？开凿曲水引苕溪水来，涨满的池沼平分开来，岘石堆叠成层层堤防。几处摆着琴书，毫无尘俗之事；三春花鸟相伴，酒杯常在手中。他日向南寻找天目山顶，凭着您的清闲时光，便可得到徘徊游览的机会。余干李春江先生辞去鲁国左相的职位而归来。先生过去任泉郡副职时，我还只是童年，在诸生中最承蒙他奖掖赏识。如今拜见他追念旧日，感情都流露在言辞之中。登堂欢宴，我斟酌着先生的胸襟而向他问候。先生近来隐居林下，晚年喜爱溪山，轻轻放下了相印；每天邀请乡里宗族，耗费自家的钱财。门前流水，心也一同远离尘世；市井喧嚣，踪迹自然更加幽深。只是追忆童年时承受知遇的日子，白白长大成人，到如今也仍然如此。寄诗给陆宪使选之、李提学雅、叔大田参知：三位过去同在礼曹，如今都在岭外任官。独居而离群索居，叹息之情充满衣襟。回想当年受到的恩宠深厚，我曾提笔多次参与原庙的对策，也曾执经侍奉辟雍临讲。私人的恩遇难以凭恃，恐怕自己的踪迹孤单，任职办事又没有什么称誉。怀抱这一寸真心，岭上的雁和江中的鱼都显得寂寞。相思之情寄往何处？只能以同声相应来相慰。雪中作诗送陈中川到汴藩。穿着衣冠出城饯行，清晨匆匆忙忙。白雪纷纷洒落在空中，洁白的色泽映照着姿态，尤其能与太阳相抗；轻盈柔弱的舞姿，不是因风而沾染尘土，而是特意来迎接新行。隼鸟飞过片片雪花，仍像是在防备旧日的骏马。独自拿着美玉般的雪花当作临别赠礼，清亮的光辉和莹洁的质地都与你相同。题《将军游骑图卷》。青青细草铺满平原，昔日将军漂泊零落，任马蹄悠闲地踏过。春日里从朱楼下低头经过，傍晚在赤色山坡独自归来。偏将们各自散到别的门下，歌舞全都消失在旧日帐幕之间。明月般的雕弓还闲挂在臂上，却没有忘记带箭走出天山。作诗送宋龙门出任甘州太仆。沙碛道路萧瑟，关塞树木凋零。您将远行万里，办理军事机务。忽然到达黄河源头，才知大地已经到了尽头；试登陇山之首，只见人烟稀少。时局太平，塞下投降的羌人安静无事；野地空旷，秋日将尽，牧马肥壮。却可笑汉家求取大宛马，贰师将军再次出兵，最终只是空手而归。

译论说文章，示给门人方元焕、晦叔。《琴名录》：美丽的旧琴曾经带着琴柱，是价值连城的明月，光辉照耀在曲调之中。若能见到这样的人，弹琴给世人听，谁肯听那稀有的知音之曲？一生已经注定长期抛掷不用，姑且擦亮眼睛，只为弹奏一次。若能传得《广陵散》的真传，后来切莫让手指与琴弦相违。在乐平道中傍晚投宿田家。风雨萧萧，仆人和马都疲惫不堪。客居之身寂寞，只能寄托在空旷的村庄。深夜听见舂米声，应当是从邻舍传来。静静对着寒灯，独自掩上门。难以熬过孤独的睡眠，尸位素餐而惭愧；仍然惭愧于承受乡野人家的一饭之恩。清晨起身，想问问田家的乐趣，官府的骑从却催促赶路，不能再说了。在德兴道中写信给陆毅斋宪使。陆君过去与我同在礼部。客中的心绪悠长，忽然独自悲伤。客途中追忆我们曾一同承受皇恩：春城柳色中入朝趋见，天路香烟里扈从祭祀归来。官务繁冗，才知道过去相遇的珍贵；途中遭遇危险，还没有察觉如今已非从前。旧日游伴零落，如今都在何处？任事时遇到您，才得以暂时依靠。临川郡楼上，张都阃招我饮酒。楼阁高耸，俯视一州。就在楼上置酒，面对楚地秋天。梅树柳树参差，军中奏起乐曲；溪山高低错落，登城游览。席间满月般的光辉照耀，正适合尽情醉饮；树林飘落一片叶子，正牵动愁情。银瓶很是奇怪，斟酒也难以倒尽；它曾换来将军旧日的紫骝马。中州道院夜宴。孤舟仿佛停在水的中央，仙洞深深，草木散发香气。林下仙鹤行走，随着它便找到了路径；岸边藤萝蔓延，缠住了衣裳。兴致来时斟饮琼浆，吟咏完毕，参差的玉树仿佛在眼前。苍白的露水布满天空，银河显得浅淡；回望城中灯火，沿着一川水面绵延不绝。遇见郑广文先生。童年时入学行释菜礼，来到您的泮宫门墙，常常依傍着芹藻的芳香坐在席上。谈论经书时分给我半席，斋舍中的鼓声又接续着我的行程。只是徒然拘守章句，贪图求取俸禄；独自守着簿书，又惭愧于没有省察四方。十五年来音信断绝，哪里料到今天又能登堂相见。赠诗给郭佥事以亨，他起复入京。在风尘中沉沦失意，旧日交游也被遗忘。水上相逢，更加令我自伤。拿着文牍却徒然惭愧，劳烦属吏奔走；拿起笔来，始终想起往日的戏词场。片刻之间握手相别，王命行程催迫；牵动离别之心，江路却如此漫长。此去帝乡，想来我仍像个客人。除授的诏书尚未明白，不知将从何处出发。评事江千春出使南昌，我正因公巡视丰城，急笔写诗相赠。江君很擅长弹琴，因此以琴作赋。古琴曲折宛转，形如游龙；琴弦洁白，梧桐木坚实，各自都有名称。梧桐出自峄山，孤干独立生长；琴丝来自天河，经过七次交织而成。为什么说材质不同，却原本同调？若不是遇到知音，哪里会发出声音？绿水空山之间的清夜里，仿佛听见别鹤之声，寄托着彼此的情意。我巡视丰城时，建安李君时言将要前往提督滇南道，经过此县，与我相见十分欢悦。李君拿出高妙的文章给我看，我略加评论订正，于是谈到性理学术的辨析，彼此往返讨论很多。自从一别之后，苦于没有欢会，来往交游的情意渐渐不在了。这条道理常常遭到下等士人的嘲笑，我也懒得再向世人谈论。斜阳下在萍水之间相逢，深夜携手，兰灯下惠然讨论。不知不觉竟在席间忘了肉味，含情相对，仿佛要共同探究事理的源头。庐山。衣袖飘飘，仿佛接近鸟的翅膀；沿着盘曲的石阶回转，走出千重盘旋。群峰拔地而起，姿态纷然各异；楼阁直入云天，形成壮丽景观。斜阳照来，显出三楚的秀色；云影散开，九江一带寒意袭人。将要与名山同存，期望终老于此；暂且向着匆忙的客途中，留下…… 春雪时与同省诸公设宴雅集。红色蜡烛燃照云霄，深院栏杆开阔，庭院积雪却不觉得寒冷。春天的声息从笛声中传来，梅花纷纷飘落；夜色映入酒杯，竹叶青酒已经斟满。座上拂衣先起舞，灯前重新换席，更加留恋欢聚。人生有聚有散，也有衰老和强健；今夜应当知道，这样酣醉一次并不容易。留宿天池寺，写给一同游览的薛仲常。活在世上多有忧虑，坐在这里反而自我拘束；做官未能如愿，又可惜四处奔走，于是寻找最高峰，逃离人的踪迹，偶然滞留在高斋，也使病体稍稍减轻。清晨对着光线梳理头发，窥望石镜；夜气中焚烧椒香，面对香炉。一心的生灭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不必说话，只应当由你我共同体会。【石镜、香炉都是山峰的名称。】留宿天池寺，第二天要下山，寺僧挽留我。我惭愧于他们的情意，于是在西壁题诗。阴森的松竹覆盖层层山峦，兰若深处开着曲折而寒冷的小径。树间灯火仿佛传出佛法显现，林中花朵像是讲经之后留下的余迹。窗临石镜，长空无际；清晨门掩珠帘，夜色将尽。僧人以相期之意相待，我无以报答；只是尚未除去妄想，还在为做官而奔忙。登佛手岩、屋角岭等山。沿着山崖百转千回，走几步便要休息；回望重重山峰，晚间的雾气浮动。道路断绝之处看见僧人行走，树梢传来猿鸣，仿佛呼唤客人进入幽深树林。平视北斗七星，灯影高悬；俯瞰银河，急流冲击山涧。很像谢公高洁简远的性情，即使统领一州，也不曾废弃登山游览。从大林寺出发，寻找讲经台，沿着香炉峰一侧下山。十尺长的飞萝亲手攀援，几处鸣泉潺潺流淌。半山峰上栖着雾气，遇到僧人时衣服都被打湿；穿过绝径进入云中，看见老虎悠闲自在。解开头巾，正适合坐在岩石上；提起衣裳，时时走在竹林之间。夕阳照着翠绿山峰尤其美好，心里知道前方的路便是下山。傍晚遇雨，投宿圆通寺。野外景色苍茫，远处寺院隐约可见；听到钟声梵唱响起，便产生归依之心。僧人闲适，正伴着溪云归去；客人疲倦，偏偏又遇到夕鸟飞翔。一院灯火燃起，照通幽暗道路；满天空飘洒着香雨，洗濯尘土衣裳。斋戒清心，愿意学习无生之理；只是汉代官印仍系在身上，叹息自己的行迹并非如此。收到弟弟道原的书信，信中说想来豫章，却久久没有到达。回信省视，我从早到晚都在欢喜；日日盼望你，却正感到寂寥。尺幅书信反而怀疑它会像沉入鱼腹一样只是幻影，一寸真心实在怜惜雁行般遥远的你。长夜里红蜡的花朵徒然艳丽，秋色中芳池的草已经凋零。愁苦到了极点，想把荆树栽下，让连理枝照亮屋室，免得一片萧条。除夕写给卧病的原弟。深夜残炉中的火，只剩一点红色，像灰一样。我懒得再写一念之中的书信，空想着回到旧乡。时局艰难，未能决断，最初的心愿也没有实现。岁末将尽，寒意暗暗消退，灯火照着房舍。春光细细进入滴漏的声响中。客居寂寞，实在怜惜你；骨肉情亲相连，连病痛也仿佛相同。元日在藩省祝贺并抒怀，寄东徐少湖太史。苍茫寒色充满森严的城池，霜露楼中滴漏声清晰。烟气夹杂着祭祀的火光直到天明，微风摇动烛影，使人觉察到春意已经萌生。壮心已经告别鹓鸿般的同僚，病齿空留下犬马般报恩的感情。才薄本来应该长久被远远斥退，却要问您为何厌弃承明殿。送袁生应枢携带妻室入京觐见省亲。严介溪是宗伯，袁生是宗伯的女婿。青青春色从平坦的原野升起，客路上有家人相伴，正可以自得其乐。雪光映照船窗，打开书卷任风吹来，江水仿佛挂在胡须上。岳父已经成为朝廷中的高位重臣，爱婿真如合浦归还的明珠。试问你前往南宫趋侍的地方，怎能比得上美玉置于冰壶之中？送孙丰山参知入京祝贺，明堂大享礼已经完成。孙君与我先后任职礼部。在南浦送您，思绪翻飞。我们前后都曾任郎官，进入礼部任职。只凭游谈参与制作礼乐，又拿文章典籍报答皇恩。像周南一样滞留在外，我的臣心却远向朝廷；汶上兴建礼制，帝王之道光辉灿烂。过去作《甘泉赋》，还留有笔墨；希望再次染翰，奏报圣上垂衣而治。送方▯庄佥宪入京祝贺明堂礼成。

译豫章解除防务，雪后天晴，融雪消散。算来长安正是美好的春景，远远垂下新柳的阴影，苑中黄莺啼鸣，天刚破晓便呼唤人趋朝。我的心和江水一样知道归向大海，身在钧天仙乐之中，欢喜听到《韶》乐。明堂左个已经迎来春天，应当有人问道：它与衢室相比如何？皇帝正如尧帝。【《月令》说，春天居于明堂左个。】遣兴。平生也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而忧病，日日夜夜心神不宁，怀抱百般忧愁。既然已从心中除掉害人的马，便把身外之物看作空船。喜欢清闲，幸好你遭逢无事；援助很少，又何必请求，干脆断绝交游。不妨把自己比作前人，以求禄为名而隐居，也不妨暂且在世上随波沉浮。再次到德安公署。做官懒散笨拙，本来就没有什么称誉。百姓安居乐业，少有诉讼争斗。公署清闲，簿书整日安静；孤城的草木到了春天，也都繁茂起来。行走庭院时最爱苍松的颜色，倚着几案休息时反而嫌鸟声喧闹。多次来到这里，百姓并不厌烦我；近年来自己也笑说，越来越接近普通人的性情。钱侍御出游东林，我留在江州城中，因为被陪从之事阻隔，不能同行，写此诗奉寄。通达之人潇洒自在，喜爱烟霞。您前往东林，去探问《楞伽经》；脱下绣衣，挂在贝多树上；又骑着青骢马，踏过香花。坐中所见，山色与夕阳交错纷乱；门外溪声响起，春水渐渐增多。城郭之中行色匆匆，多事之人正在忧愁；远处山峰隐约，只被一片云遮住。钱侍御留宿天池寺，疾病发作，召来医生。我正好有事，来不及前往问候，只用诗代替书信。听说您沉卧在南山一带，因为留恋绳床而被病魔缠住。鼓声扬起，仿佛使寂灭之理显现；香池涵映光照，可以洗去烦恼疾病。翻阅佛经，半数又和医方杂在一起；飞动的云霭偏偏更多聚集在枕席旁。想问候您而又不能亲自前往，只能徒然让您示现寂灭，成为维摩诘那样的人。送赵教授志贞。居于藩府寂寞已久，没有欢乐，姑且为这个人解一解愁颜。默然相对而言语契合，身形之外的交情，存在于精神气韵之间。共同指向奔走四方、遵循大道的道路，更约定著书立说，以副名山藏书之盛名。临路举起一杯酒，感情难以说尽；原野的草带着黄色，笼罩在暮雨之中。调任河南的任命传来，作诗记之。红色的雀鸟翩然衔来一封尺牍，信中忽然报告有新的任命。世间的荣华已经交付浮云之外，生命的生机反而只剩腐草般的余物。后悔把青黄灾荒加在枯断的树木上，却又使钟鼓去享用爰居这样的鸟。一项官职虚浮荒谬，频频遭到调动；寂寞之中，我惭愧自己还不如扬云。经过刘实夫墓下作诗。斜阳映着一片光景，流水潺潺。可叹先生永远闭门长眠，寂寞的一抔坟土埋着白骨，萧条的几株树遮掩着青山。不再把宝剑悬在枯枝上，空自把美玉般的泪珠洒在宿草之间。人世间相约相见哪里还能够实现？千年之后应当化作鹤飞回来。凭吊李空同先生。我仰慕空同先生的风范已经很久了，却没有机会见他一面。近来因被贬官，稍稍迁往汴省，才得以寻访他的故居。先生的长子伯材，也承蒙他以友好情谊前来交往，所以诗的末句提到他。在大梁完成罪责之事，像长沙王托意于赋；河水仿佛汨罗，明月投向人间却遭到按剑相拒。《阳春》使众人惊异，却因知音稀少而只能在幽闭的道路上续歌；黄钟之音断绝，写下的文章只能藏在玉屋之中。多次论述、编次旧日见闻，应当有像司马谈那样的人哭泣，追问旧业究竟成了什么样。苏门山。天性喜爱名山，任性懒散，每逢遇到佳美的山峰便展开笑颜。高峻的苏门山顶忽然可以登临，清浅的泉水也能一同靠近。地势胜绝，即使有弦歌酒杯，哪里只是为了闲暇赏心；鱼鸟却仿佛彼此相通。坐在那里想起善于长啸的人，却不能与岩居者神游往来。百泉。著名的泉水千道环绕共山，汇聚成共池。碧树环列在外，万物都因泉水而显得淡雅；池心独自向着树边显得闲静。鸥鸟野鸭成群嬉戏，翻动水珠，打碎荇菜；水藻丛生，像镜面上的斑纹。这里真适合拂袖归隐，只可悲早晨来此，傍晚又要返回。送胡中丞可泉向西归去。广阔原野上尘埃微薄，柳眼初青；衣冠之士设酒饯行，全城都来相送。还乡之后且有丰富藏书相伴，解下官印，真像脱去鞋子一样轻快。道路经过崤陵，桐树间旌旗飞动；灞岸的岳莲仿佛前来迎接。归田赋已经写成，身体却仍然被官职系住。因为送即将归去的客人，心中的思绪满溢。【当时我正上疏请求归乡，所以末句这样说。】送窦宪长入京朝觐。离亭举杯，太阳刚刚西斜。征马长声嘶鸣，头朝北方云彩。因为畏惧简书诏令，三年后才入朝觐见；自陈功劳业绩，使皇帝四方聪听。试着陈述安定天下之策，拜受诏书；重新赐宴，应当沾受御酒的芬芳。想问您的风采操守，足以澄清海岱；只看一路满是雪花，随着您同行。送正郎到留都任职。秦淮绿水，石头城。此去之后，遥想您一定能满足于仕宦之情。望见国都，定会仰瞻龙虎之气；登上高台，试着观看凤凰的名迹。风流人物正遇上壮丽山川，应当写成赋颂。请您不要因滞留留都而自我伤感，汉室自来就重视二京。承蒙西亭赠梅，喜爱它的香气和颜色，作诗赋咏。一枝疏淡的梅花插在银瓶中，虚实相间而萧条，生出清冷气息。靠近小几嗅了好几回；贪看梅花，几次起身绕过空廊。支离的形影本来彼此相得，寂寞的心魂反而更加清明。却想起前人在东阁中，独自欣赏一枝花，心情却与我不同。咏折梅，使用前诗的韵。月亮挂在疏帘上，水装满了瓶子。是谁折来一枝梅，报告春天已经生成？它不肯辞别帝子所分的瑶圃，来与幽居之人相伴于素洁的楹柱旁。香气夹杂着藏书的芸香，飘入书卷；细微的花色侵入囊中，仿佛雪光进入帷幕。清声漫唱巴歌，投赠给郢客，琴曲中的商调流徵也同样寄托这份情意。云东依照前诗用韵，再次呈诗。盈盈的素洁姿质映着银瓶，谁知道仙花竟寄生于此？刚刚香气充满屋室，风便吹入门中，正合宜人之意。月亮从楹柱旁窥视，何况又遇到高雅的诗韵，能够与爱梅之人同好。未能允许幽深襟怀独自清赏，共同指向罗浮山上的约定，便足以脱去尘世的鞋履，超脱世俗情怀。李少泉赠来咏折梅诗，依韵奉答。纷纷百花都成为臣属，让出花王的位置，独占整个春天。对着雪吟诗的巴地客人，折下一枝赠给大梁之人。微微香气偏偏触动读书的夜晚，疏淡花影适合在置酒的清晨观看。身处异地而心意相同，以秀美诗句相投赠；只是怜惜如玉的人不能亲自相见。荷亭雅集，使用龙云东臬长的韵。南风吹拂万物，初夏已经很深。久已废弃欢娱，客中的心情寂寞。共同来到池台，放眼远处欣赏景色，时时让丝竹间杂着清越的声音。微风荡漾，减轻暑热；整日停留直到夕阳投下阴影。这就是梁园歌舞的地方，于是抽出兔毫笔，命同席友人作诗。祝寿王闲斋。不愿做官，早早请求退身，潇洒地在太平世道做闲人。林中筑室，体会山的性情；窗内焚香，涵养谷神。绛县老人六十岁，推算甲子循环；椿树历经千年，秋春交替。清泉白石长久不变，应当与先生结为德行相邻的知己。赠给李介石征君。仿佛于陵子那样不肯灌园，形体全都丧失，而我独自保存心机；夜里自得，像蝴蝶一样，快乐很少有人知道。晒太阳时笑看庞眉老人谋划汉室，又嫌将清净的耳朵污染于尧帝之言。太白并非愚钝之材，愿意侍奉阳居，学习辟谷。与陈瑞山、蔡可泉同游觉海诸山。我一生爱好很少，唯独沉溺于奇景；又遇到良朋，便相约纵情长啸，向着空山形成自己的节奏。行走时观看止水，照见自己的眉目；坐下便常借林中青草作席，解下佩饰时悬在石上树枝。回头对志同道合而高蹈世外的人说，便可以脱去鞋履，把妻儿看轻。从觉海寺访问龟石岩，途中作诗。

译山峦回环重叠，几乎使人迷失方向；来往道路只在一条长径上勉强相通。怪鸟啼叫得越多，山中越显寂静；闲花已经落尽，树木却仍然芳香。鸣泉有好几处，提起衣裳，屡屡侧身而过；石阶盘旋千重，拄杖行走也妨碍沉重的病体。身体已经被疾病拖累，唯独在登临游览一事上，还能勉强用力。访问何默甫文学的读书山房。何君兼任授徒。一间书房敞开，面向青翠山色，独自契合幽静的情趣。依托垂帷，手中所编的书卷也因缘断绝。习惯于披衣走过舍后荒园，只因懒得窥看林木；云气停留在阴影之中，讲席旁山泉带雨水上涨。书池在帐前，弟子没有片刻闲暇，共同谈说亲身经历的快乐。先生。访问王闲斋的山居，作赋相赠。雨后初晴，岩壑青翠，四面环绕。闲暇很多，丘原草木肥茂。坦然卧在空林中，花瓣落在腹上；行走穿过曲折山涧，水花溅湿衣裳。屋檐楹柱沾染着烟霞气息，鸡犬全都忘却世俗机心。一到幽居便生出宁静闲逸之情，于是想到我家住在市井之中，实在不是这样。寄诗给在遂昌的黄小竹。听说您治理县政，括苍山东面潇洒为官，颇有道德教化之风。每夜猿声仿佛来自舍中，四时山色都在城内。薤田之间设置水渠，奸邪之事全都止息；花下弹琴，诉讼自然空闲。遥想潘生有许多闲暇游兴，想用佳句寻求您的来鸿。聘请魏山人为先父占卜墓地，同行山中，作此诗呈给他。苦于披着丧服，不能走完全程，怀抱深重忧愁，仿佛道路已经穷尽。地上的青草都郁郁葱葱，林间高树却容易多风。瘦削的病骨如柴，肩担难以放松；断绝的愁肠被忧火更加煎熬。居处倚靠着先人庐墓，何日才能返回？想凭借仙术，祈祷杨公。得到东山吉地的消息，写诗向魏山人表示喜悦。芳名表明此地，记得东山佳气从早到晚氤氲不散；水流聚集，仿佛学着曲折回旋，形成九曲山冈，如龙跃起；从千重盘旋的天地之间看来，或许正是为今日等待神奇之事，哪里肯让世人轻易看见？若不是我怀抱丧亲之痛而祈求灵验之术，谁知道遇到明师一次是如此困难？送江山人。山人凭借地理术数，任意在世间沉浮，精妙地领会山的高峻与水的深邃。地理之理只从分野来辨析，黄河源头实在可笑，不能凭空寻找。折下树枝，在林中做成穿行山路的杖；在人前举起衣袖，表明彼此合襟相交。已经学会庄子所说预备葬具，能够遇到明师，内心又当如何呢？寄赠给客游括州的王秀才。千山猿声容易惹起愁绪，可叹您为何为聘任奔波而留下？貂裘已经破旧，书信也难以上达；尚未遇到狗监，文章徒然投递。作为客人应当常常受到迎接、安排解下马鞍的礼遇；此身姑且就像漂浮的空船。高林哪里会怨恨行游滞留？如今侯门贵人又重视谷楼。送陈西岩山人，并寄诗给蔡鹤山征士。自己把形体混入尘世烦扰之中，唯独风采精神受到众人尊敬。偶尔借谈论山水寄托心意，喜爱游览，却不去拜谒富贵奢华之门。道义存在，已经懂得遗弃身外世界；客游疲倦，仍然想着返回故园。遥想一丘之地作为归老之处，只应当等禽庆、尚长在晚年相互敦促。赠给魏山人。人人都说郭先生能够推测陇地的幽深尽处，流水向远方而去，来去没有隐蔽之处，群山的朝向和背向全都分明地显现出来。手中的青竹杖标示着千般法门，袖中的囊金记载着一部经典。愿意礼拜明师求得片言只语；愚昧蒙昧之人，凭什么能够借助仙灵呢？挽悼苏秀才。少年时词章学问正盛，朋友交游和命运却都乖违；同世事结仇、怀抱志向，最终竟归于一同。川水流逝，生命中的才华也随之消散，偏偏使玉楼收去了他。把孤儿托付给内友时，他还满头黑发；哭悼儿子的慈亲，正已白头。每每拿起奇文，便思念他如同玉泉台；幽冥寂寞，再也无从相见。送陈司训奔丧，返回严州。心绪摇摇不定，仿佛悬着的旌旗。望见城市场景经过城门，心情更加黯然。脚力已经耗尽，脚上重重磨出厚茧，还要翻越岭外。双眼因悲伤而流泪，泪洒江边。猿猴在于越之地哀啼，千座山峰都笼罩在雨中；星光伴着严滩，只有一叶船在长夜中前行。昔日的门人来这里完成学业，经书中想来应当废置《蓼莪》一篇了。送陈司议分别镇守承天。当年《白雪》流传歌唱的地方，如今成为黄图开启、祥符肇基之地。代代占卜都共同瞻望真龙兴起的地方，纷纷游览时还记得群雁飞翔的时节。离宫的草木丰茂，驰道旁的原庙中，衣冠肃静地奉祀。最是圣上勤于怀念远方，榆乡的节使因此选拔贤才前往迁任。翁氏因时势而新近迁居，借住在育泉里庄氏的宅第。迁居到寥落偏僻之处，远离城郭一隅；靠近人群容易沾染尘埃，喜爱这些事物，还要把鸡犬一同带去。悦生喜欢取来菊花、松树栽种，却笑说这里并非公家，只是寄居之所，不必谢绝客人，门户任人敞开。让穿白衣的人知道来路，想要派人把清酒送到绿色的酒杯中。岁首，我和道卿偶然聚集在月台寺，与道原舍弟同游。闲行时曾未留意春日芳景，忍冬草在台阶边忽然已经长高。绿色茶烟中消解病体的困乏，红莲火焰般的光彩里怜惜年华。鸣叫的鸟儿求声，仿佛知道来听佛法；承托花萼的花朵开放，正好靠近去闻香。忏悔就从今年开始，相约礼拜双足，奉事空王。春日登城楼，与舍弟道原同游。春日城中的晨曦，晓色葱葱；脚步踏上险墙，已经感到好风。远远分见万家井邑，初升的太阳照向群山，在远处烟霭中隐约可见。歌声钟声忽然响起，高门紧闭；车马相继，大路相通。不喜欢纷华喧闹，只有小谢喜爱我这里余下的清凉，独自蹒跚而来与我同游。在城楼上与舍弟记述事情。城中事务很多，厌烦招呼应酬，独自登上高楼。喜爱弟弟携来的山林果实，枝条下垂，攀折时彼此谦让；果实遮满栏杆，藤蔓铺展叶子，取来相继题咏。朱红旗帜在阳光下闪耀，青色原野静如图画；暮野低处吹起号角般的风。最是容易忘归的地方，桃花刚刚吐蕊，青草也催促着一齐生长。在精舍与原弟夜坐谈论诗歌。家境贫寒，春日里独自无所经营。空馆中相对而坐，是两兄弟。窗外方池，知道雨已经停了；城头一片月亮，带着云彩运行。谈笑诙谐，忘了年长年幼；兴致进入篇章，才觉察夜已深。回到空斋，写成一篇梦中所得。池塘边的春草，在梦中生长。元夕独坐。幽居之中仍怜惜岁月峥嵘，独坐遥遥，不觉已到二更。漫长的夜晚繁华纷呈，千般声响在空堂中震动。寂寞中只有一盏灯明亮；魂魄因舍北传来的笙歌而消散，心境宁静时却听见门前车马经过。颇受时人讥笑：为什么寂寞地闭门不出，像古代先生一样？

译论学示友人杂诗十首。充满并包于天地之间的，只有这个道理；再没有所谓古往，也没有所谓今来。一腔胸中全是阴阳，防备使七尺之身成为天地之心。本来就是完整的，哪里需要补缀？原来并没有丧失，不必到处寻找。这些话骤然听来，似乎还不能相信；只须把它们细细沉吟体会。道体中正挺立，四面都不偏倚。什么人能认识这就是静时的专一？这便是形而上的本体，才可以称为道；在未曾描画之前，自然已有天理。追逐事物的必然，最终还是会陷入世俗。空堂之中难道能免于错误地沉沦于禅吗？不要在其中寻找可以执取的东西；前人已经呵斥破除这种看法，说它没有权宜作用。世俗的学问牵缠不清，沉醉而不醒；如今把它指破说给你听。沉迷于传注，和蛀虫有什么不同？依仿科条，便成了伶人。走错车辙却回来寻找轨道，离开正门反而走到旁门庭院。宣尼如果知道今天人的学问，应当后悔当时写下六经。上天把这个身体赋予人；这个身体发挥作用的地方，就是元神。眼前自然能够分辨黑白，舌端也能够辨别咸淡辛味。想要再增添一物，反而徒增事端；巧妙地造出千般说法，总会离开真实。只要相信本来浑然具足，先生又何必如此反复谆谆教诲？近世儒者沉没其中，教人拘泥文义；生命的生机徒然急促，飘风反而逆行，竟还惊讶自己处在后两者。听见空虚的言论，疑心耳朵不聪明。神妙的变化何曾离开日常运用？经营治理本来只在深渊之中。今后防止流衍到高明之地，才可以免除纠缠与荆棘丛生。至高之道的精微，哪里能完全落实在言语中？姑且借言语来订正迷惑顽愚。心念生起的地方，先已离开本位；声色大盛之时，更没有关隘可守。昭氏击鼓弹琴，正在成败交替之际；轮人砍削木材，处在甘苦之间。这些话诸位若能好好听取，清源山就是尼山。埋没自己的精神，只知道钻研故纸；世间儒者拘谨浅陋，实在可羞。专门从事业功名上下功夫，尊奉尧舜；只凭能够多方记诵，便把孔丘高悬想象。一生都想着超出本位，整日劳心，在旁门中寻求；这种病沉缠不愈，真成了痼疾。口中的良方，谁来投下？喜欢走捷径的人多说道本来平易，却把自己弄得烦苦支离。省察、存养、判断、截断，静与动的先后都分开；行与知又用敬义夹持，难道能免于二种诚明并进，最终形成歧路？当时曾参说出‘唯一贯之’，此外又何必费许多言辞？用筌来求鱼，用蹄印来捕兔；兔和鱼起初并不在筌和蹄中。刻舟访剑，这样又能得到什么？买下匣子却退还珍珠，也实在太迷惑了。牝马健行，可以由此知道作用；潜龙不拔，可以由此识见端倪。古代圣人啊，我思念你，心中确实有所获得；美人遥遥在西方一隅。充盈于万象之器，达到极高极深的境界，所认识的唯有这一个道。道心在什么地方？天理光明并非从外面出现，王道未显形而精神已经昭然森然；尸居般寂静，偏偏能在暗室中见龙。冥冥之中仿佛有太阳照临，请检验此时：真正广大的宇宙，难道容得一物妄自侵入吗？送俞志辅赴阙自我效力。汉家的征虏羽书飞驰，壮士贪恋报国之恩，觉得性命微不足道。手拂龙泉宝剑，勇气由此生发；胸中藏有豹略，兵机因此畅达。愿意消灭吐谷，收复蒲类；愿追随轻车将军出征武威。累累佩戴侯印，以酬报死战之功；不要忧愁少妇在罗帐中哭泣。在文上人的房中为徐山人饯行。长久沉溺于幽独之中，近乎自称缁衣之士。如今送客归去，恰与慧远当年相约相期。系好的马勒发出嘶鸣，香草遍地；垂杨偏偏拂过法筵旁的枝条。酒杯传行而气氛寂静，性情却因离别而飞动；衣袖牵惹空自愁肠，怨恨离别。从今看着你分手离去，这茅屋再没有人来到了。参知笔峰宗兄将要入京，路过我的县邑，屈尊来访林居，我作此诗为别。我已经不再迎来送往，远绝人群，却仍扶着藜杖出来等候您。洗耳不愿再听世事，头风之中欣喜能够诵读您的新文。在山中安息，自愧不能像卧龙一样；在路上错失相逢，又惋惜如雁群分散。不要怪我临到岔路还频频惆怅张望，有谁肯来访我这朵闲云呢？哭悼朱征君。砍削木材已经逃脱斧凿之灾，却又随流水逝去，再也不能回来。每当看到佳句，便翻阅诗卷，仍忆起与你对着酒杯谈论清雅之言。虫蛀污染残存的书籍，尘土使几案昏暗；猿猴在空帐旁哀吟，石林也为之悲哀。可怜幽僻小径上的松菊已经荒芜，你独自归向黄泉，从此一去不返。送俞郡入朝觐见。圣明如尧的皇帝正垂衣而治，高开四门，接纳九重宫闱的人才。鸾佩声中再次相陪，群臣依次入朝；隼旗却向凤城飞去。白玉筵席铺开，众人倾心而醉；黄金赏赐发出，拜手谢恩而归。讲明德行，著书立说，名声和乐职相称，应当看见歌颂之声传入宫门。送汪大尹入朝觐见。做官如同神仙，自有治道的玄机。双凫遥遥向玉京飞去；炉烟缭绕之处，瞻望天子的仪表。仪仗打开时迎向日光，退而横琴弹奏舜帝之曲；拿着治理百姓的才能去补缀尧帝的衣裳。繁花满县，含芳等待；愿你带着天边的雨露归来。题画扇小景赠给顾滨洛。用齐地的竹子裁成扇子，形如月亮；施染丹青，呈现出造化之工。云气淋漓，仿佛带着雨水；水波摇漾，却并非风吹。高低错落的万株树木，细微笔墨也能显出远景；近处千山仿佛咫尺相连。只是可怪主人太爱好事，竟把自己长久置身于画图之中。挽悼黄一崖。可叹啊！桑扈已经返回真境，含笑寄居人间八十个春秋。闲读《相鹤经》，月光映照着窗间；雕刻的鸠杖倚在墙边，已经蒙尘。独自遗留一世，如蝉蜕般脱去旧躯；深入重泉，像治鸟舒展双翼。从今以后江边的鸥鸟不再飞下，只因为失去了那位忘机之人。赠章三洲。高才之士早早戴上惠文冠，骑着青白马，配着玉珂，乘白玉鞍。袖中的谏书使人看不见，朝廷之上簪笔的身影却人人争相观看。一封奏疏招来责罚，使你远离君门；万里投身荒远之地，岭路艰难。折伤翅膀的雕鹰仍在养护羽翼，等待清秋霜天再次高飞。访问陈舟峰秀才读书处，作赋相赠。闭门打开书卷，白日为何这样漫长？草木枯萎变黄，又见苍色。坐榻在膝头着力处几乎磨穿，飞萤常常飞入，照亮书囊。荒庭里的鸟迹，反倒落到朝夕之间；古寺的钟声，一直传到夜里的床边。拿镜子照看，不必忧愁；鬓发纵然凌云，终究自然能够通达明光之处。薛南塘迁居，匆忙写诗寄赠。很奇怪近来往来稀疏，因而知道迫近年末，才开始迁居。开辟三条小径，像蒋诩的家；家中只存四壁，仿佛司马相如。飞萤进入夜里，疑似照着新案；巢中的燕子春天归来，惊讶宅院已经更换。请问家中储藏了些什么？图书装满箱箧，曲米多得可以装满车辆。寄给施文山。问你何日才能停留在清明盛世？容颜早已像朱红的脸色褪成素丝。远远贬谪，长期违离天北极；即使量移，仍然身向海南边涯。猿声传到住所，刚刚停止处理政务；榔树叶飘落庭院，正好用来写诗。玉体清瘦羸弱，应当接近药物；早晨进餐要努力，以此慰藉彼此的相思。唐翠轩来访。城西蒙密之地，仲蔚的园林中传来鸡鸣；树梢之上仿佛荒村，已经没有什么奇特遗迹。惊讶于这个世道，竟然还有高人来到这里。门前蕉叶声声，欣然面对雨景；借莎草为席之处，喜爱移杯饮酒。和你姑且尽兴今宵，不要听台阶前蟋蟀喧闹。为紫峰先生在乡贤祠中作谒拜之文。岁月如川流逝，哪里能免于消亡？唯有名声遗迹不同于常物，不会一同泯灭。先生独自行走于身后，振兴我党；没于祭祀社坛之中，正是这样的人。碑上刻字并施丹色，庄严设置画像；形貌仿佛玉璧，奉迎游神。我惭愧尚未死去，仍以顽钝粗疏的资质固守残经，愧居后尘。访问郭白峰山庄没有遇到主人，留下题诗二首。

译东郭先生真是喜爱清静，姑且把柴门安置在碧绿树林之间。青山在屋后，经过秋天显得苍老；流水在门前，整日悠闲。粮仓不加修葺，禽鸟共同取食；松树上的巢没有惊扰，仙鹤知道归来。有意买下一处住所，与你相从隐居；这里自来便可以闭门谢客。高人的志趣在田舍草庐之间，件件事物幽静奇特，日常事务也稀疏。曾在篱笆中采药，风吹到床上，书还没有收起。草间留下书籍，是谈论农事的地方；石边残留酒樽，是饮蜡酒后的余迹。徘徊想要离去，又题写诗句在鸟巢旁，深深惭愧自己不如他。小身岩。白云为什么忽然有意招引我？转过尽头的苍崖，又渡过一座桥。怪石仿佛要凌驾群山而傲立，凋零的树林偏偏与它相对而显得萧条。独自行走在幽谷中，只听见鸟声，想问前方山峰，却偶然遇到樵夫，疑心他隐居于此。自己的身世必须早作打算，不要让桂树的叶子先行飘落。慈云院。新近裁制精巧，做成一双木屐；特意选择名山，登临远听钟声。翠微山色半直入云，赏花一直走到最高层。睡着的鹿突然跳起，惊动了人的话语；飞鸽前来窥视，仿佛印证佛法。尘世之心不知不觉全都消释，空寂的树林安静得只像僧人。送张月洲前往南雄探访陈双山；陈双山当时被贬为南雄郡丞。万山深深环抱始兴城，问你为什么还要远行？被贬的客人未曾防备，环玉赐给故人，偏偏系住了深厚的袍泽情谊。难道要学临邛因县令而受礼遇吗？可笑监里还要重视侯生，与你以论文和酒杯相逢。地上的郡邑，应当传说有聚星之祥。送星士李子益。奇妙的谈论往往巧合应验，似乎无人能像你这样。拿着灵验的占卜去推测，长期住在野外，任凭闲心舒展；得失安宁，都凭秘术询问盈亏。夕阳正好，青酒杯已经饮尽；秋气渐深，看见锦绣般的树木逐渐稀疏。不要向别人说起我的姓名，如今草木已经掩没了荒废的屋舍。在崇阳楼陪汪明府观灯二首。交错的道路如同发丝，敞开高楼；万户悬挂灯笼，向着夜色开放。人身仿佛出在半空，星光倒映其中；行人在地面之下穿行，银河翻转回旋。妆容边的女子窈窕，仿佛云雨；曲调中声韵参差，分辨得出柳与梅。县令的鸬鹚鞋停下时，明丽光彩顿时焕发，众人共同说府君是仙才。千家门户夸耀灯彩的胜美，缀叶分枝，剪裁得十分精巧。霜气暗暗侵入，烟火反而更加温暖；风光催动灯扇，火焰格外旺盛。歌声随着游骑带着尘土远去，人们像飞虫扑火一样来到这里。试问河阳花开满县，哪里比得上此地在夜间盛放？胡双华公把春日兴致的高咏诗作给我看，我随意作诗奉答二首。芳草茂盛，到处都生出风烟。身在客中，倍加牵动情怀；高雅的行迹自然看轻轩冕。道心却在簿书事务中更加精细，荒城一场雨过，青春已近暮晚。画堂寝室凝聚香气，白日清静；最是玄晖多有雅兴，窗中含着青翠山峰，诗句便格外生成。知道你对万物都不挂怀，又题诗感惜将逝的春天。总因官吏事务感叹事情紧迫，更由于乡思引起新的愁情。坐对鸟儿的鸣叫，姑且共同交谈；看见飘落的花片，也不免伤神。疏懒顽钝，哪里敢说能与你同调，却劳烦你屡次寄来美好的书信给我。约斋刘公营造寿藏，戏作短札相赠。超然的见识，有谁能与你匹敌？不忌讳生前预作死后的安排。百般事务都可以忘却，长久脱去鞋子归于一丘。预先修筑墓地等待安葬，亲自题写幽冥之石，借山势作表志。选择栽植名贵树木，环绕墓道留存。只把两间屋子充作葬具，感叹你终究还不像蒙周那样旷达。送史西崖出守沅州。凭高才治理郡府，面对武溪水滨。不要畏惧蛮荒之地和浓重的毒雾；应当改变侏儒般的陋俗，归于雅正，并趁清闲访求奇闻。苞茅曾使齐人发问，铜柱正可窥见汉将的功勋。小酉山中藏有逸失的典籍，深入探寻幽奥，应当能够览读玄妙文章。送陈秀才附驿骑前往沅州。垂帘苦读，专心致志，连园子也不窥视；穿着木屐匆匆忙忙，突然出了门。独自向五溪驰乘驿马，想经过二酉山，听鸡鸣猿啼。携带书籍，偏偏同宾客分别；曾经仗剑出行，从未向妻子儿女诉说。溆浦最能使人悲叹骚客的辞赋，请你替我探访那幽深的源头。吴默泉、张鄮西二公游清源山作诗相赠，我即用原韵奉答二首。事务繁忙之中，什么人还能懂得游览？高才之士乘传车而来，尽显风流。幽花带雨，红色刚刚滋润；密树含烟，翠色更加浓密。景境优胜，又兼有宾客朋友之美；心情闲适，正逢海天秋色。铺陈华美辞藻，声调流转，散入无诸古郡各州。秋日中景色美丽，绝无尘埃；身在高处，气象顿时开阔。缥缈的海门盘绕着贝阙，氤氲的天路从香台伸出。支离的城邑和戍所纷纷如同棋子，破碎的陂湖漂浮得仿佛酒杯。最难的是登高后作赋，诸公却还剩有大夫般的才华。题九溪书屋赠姚生体干。高才之士也有远离尘俗的心志，独自依傍含漪之水开辟远林。几间竹屋足以容身起卧，九道溪流汇聚成清澈深水。水光荡漾映到几案，刚打开书卷；渔歌经过门前，正像有人击琴。不要徒然掩门夸耀隐逸行迹，你并未忘记作赋，也羡慕遇到知音。赠双竹。你看江南种满了竹子，唯独你家这双竹，世人都在谈论。特意栽植的若太孤单便偏颇，有成丛的又不算珍贵；既没有三种颜色，也不只是两片翠色摇曳。祥瑞的烟气袅袅，竹影拂动交错的树荫；美好的景色含蓄其中。若取竹制成箫管，在清庙中演奏，众人都会说它的音律品格兼备，足以裁成雅乐。题寒泉精舍赠罗希周，并寄给他的弟弟希阳君。精巧的屋舍构筑得全然幽静。最是才子懂得停息游踪，满室散发芸香，千卷书籍堆积；台阶前泉水鸣响如玉，一泓泉流浮动。每次执笔都欣赏细雨般纷纷洒落的文思，行乐常常使水流绵延不断。更向池塘中滋养细草，春来时在梦中寻求佳句。赠姚体谐秀才。翩翩佳士，气概飞扬；驰骋于千群之中，挥洒血汗。善于讲说《尚书》，以伏胜为宗；早早攻习文章辞赋，仿佛陆机。徒然以虚名辱没自己，怀藏名刺而觉得形迹可羞，实在惭愧。只看像你这样才华情调的人，哪里只是衡门中的一个布衣？送黄葵峰任广东巡海宪副；黄葵峰过去曾任给事中。放松衣带、身穿轻裘，却想建立功勋；一个书生独自统领伏波军。暗中符命秘传五兵之谋，宝剑光芒悬映七曜之文。阳光照耀楼船，足以消灭海中怪物；霜气凝含节钺，足以肃清炎热瘴气。西掖的声名才华，人人都已知晓；功成之后早日入朝，侍奉明君。送程太守回家奉养双亲。喜悦之情触动内心，容颜也像决意弃官那样舒展，哪里还要计较皂盖和朱幡？功名微薄，本来就是臣子的本分；请求已经得到圣上俞允。圣主还特别安排出入扶持，解除疾病困苦，早晚奉上甘旨，尽心温存。你家白日仿佛格外漫长，永远有金花堂北的萱草相伴。寄给大梁的高大。极目远望云天，阻隔遥远，怀念悠长；人在岁月和日月中容易老去。蓬池幽静之处，足以舒啸；梅花开放时，却每每惹起愁绪。一天的相思使愁肠九折，尺素书信想来应能让你看见千般忧思。不要说鲤鱼传书难以越过山岭，自有黄河流入大海。夜宿万石山道院。傍晚赶赴松门，并不是因为疲倦，只是想依傍妙境歇息奔波。灯前磬声鸣响，山中一片寂静；石上泉水流淌，雨后尤其丰沛。秋气渐深，听见木叶声，仿佛天机忽然在岩边增长。徘徊犹豫而不能决定，投身何处的计划一再耽搁，怎奈何年老已经到来？送洪克晦任淳安县尹。铜章系着绶带，墨色文采鲜明；治理百里之地，能够做县令也是荣耀。江水从新安流出，流经县城山岭；从建德绕行而来，形成城郭。以烹鱼比喻政事，苛刻之政应当免除；以带犊比喻教化百姓，风俗自然改变。兴革事务刚刚开始，百姓和属吏都欢笑；汉庭最终会称道子康的名声。寄给睦州西亭。

译最爱梁园修竹馆，风流的帝子独自翩翩。豪华虽已耗尽，仍苦心攻习文章；屡屡如此，反而能够涵养性情，使德性完整。马匹经过繁台，还有谁能够记得？雁飞过蓬池，音信实在难以传达。山中的桂树反而更加繁盛，寂寞的柴门伴我养老。送宾山大士返回钱塘。只说自身如同一片闲云，南游之后为什么也想回来？禅心已经寄托在众生之外，浮游的行迹哪里还存在于来往之间？竖立佛像，谁能酬答一首偈语？提着灯且走且照亮千山。不要用空性呵斥难舍之情，法师离去后，我如今又要闭关。钱塘的缙上人来泉地访问，正赶上我卧病，不能相见，作此诗投赠给他。我伏枕卧在窗中，蓬蒿长满城舍，房屋荒芜，简直像村庄。形容已经消瘦殆尽，精神却独自强健；完全没有睡眠饮食的安息。空留下往日宾友，全都辞别了社交结集。夏日高僧忽然敲门，不要倚仗文殊能够来问病；此中本想回答，却已经忘了言语。往日客居钱塘，住在西湖很久。湖上山水、丛林的胜景，至今仍显现在梦寐之中。因为缙上人到来，欣喜地向他询问，作诗二首。客居西湖已久，湖水和湖上诸峰都仿佛已经成了我的家。分别以后心情总想前往，梦中的景象却每每有些错乱。苏堤上的小柳已经成荫，未知道孤冢旁的枯梅是否已经裂枝萌芽？知道你刚从湖上来，所以特意凭借你问候，不要使我错过。昭庆法坛的经典、戒律，净慈禅院近来怎么样？藕花开放，哪一年最为盛丽？虎跑泉分流后，哪里的一处水最甘美？灵隐寺还存有多少僧人？有没有人来到紫阳庵？两座高峰的峰顶，谁常住在那里？我想跟随您，一一谈论这些事。山中写情寄给孙毅斋学士二首。田园每年收入足以缴纳赋税，地里长着芋头；手里闲闲地拿着一根钓丝。闭口不谈品评人物，免得被列入月旦评；即使放纵形骸，也足以仿效天随子。柴门常常留锁，遇到僧人才打开；萝藤小径上弹琴，等待客人迟来。满腹饮尽河水的鼹鼠也能自得其乐，反而想起那身在凤凰池的人。本来没有什么高远志向，只想辞谢喧嚣烦扰；拙劣多病，竟渐近于懒惰顽钝。将要奉养老母，姑且还可以耕作；在城郭附近聚集门徒，因此得以寻访名山。春来道友来看花，直到日落才离去；家童买药归来。黄鹄飞摩长天，奋扬羽翼；白鸥在江面上，神态悠闲自在。闲居时即事，奉怀徐少湖学士二首。流泉回旋曲折，树木疏落。很有人讥笑我住在尚白庐；依傍屋舍和名山，怎么看也看不够。满庭芳草，懒得教人除去；谈禅已经不同于三乘的根本。新近传说梳发百遍可以祛疾；如今追随当道者，心里不免感到惭愧。何必不写一封信给故交呢？悠然地舒卷书册，片云孤独而宽舒；穿着粗布衣，反而更显四肢消瘦。本来是听见钟声惊动海鸟，也知道树木之中便有山樗。闭门自我著述，最终达到尧帝的境界；问路行人或许会猜疑。效法舜帝趋奉君主，唐虞之世的公卿都在这里；喜爱潜藏在一条山谷中，便更名为愚。寄给张净司马。两脚将要走遍五岳，春光却只牵挂儿女；儿女尚未成人，便开始置田求产，在清平时代想来应当遭人讥笑。看邻家竹子，常常被人嗔怪。郡县官府还要劳烦询问我的姓名；妻子儿女渐渐已经接近甘美珍味。混同尘俗，颇惹来俗人的毁谤；若不是高贤之士，哪里能认识其中的真实？寄给曾前川。砍断木桩，伐倒大树，使沟壑两岸空竭，只留下大树横卧在江湾。道路上经过的人，早晚都只是惊骇侧目，争相谈论这些变异怪状。九成宫观何日才能营建？百尺高台还没有直上云天；但愿保全龙鳞般的枝干和盘曲的铁干，盘曲高大的树木终究会成为万乘之国的栋梁。得到邹东郭的书信 岁月艰难地流逝，怎么容易消除呢？相互相看，已经十多年了。鹿麋衔着青草，想着呼唤同伴；鸿雁冲破寒霜，忽然收到了你的书信。反复吟诵百遍，才打开匕箸；八行书信珍重无比，胜过美玉。鲁鸡善于埋伏，人们争相奔赴；我如同鹄雉，深感惭愧，实在比不上你。

译得到罗念庵的书信 本想让自己的行踪遍及四方，却不知究竟要到吴越，还是衡湘。陈蕃树荫下设置礼贤之所，难道还会遭到砍伐？旅途中弦歌不绝，却有负于供给粮食的人。疲惫拖曳的身体，已经不能指望乘骏马；你还殷勤地费心记着鱼肠之事。我无法穿着草鞋追随你的游踪，门下如今还有谁最能简傲狂放呢？寄给郭浅斋侍郎 大贤之人小隐于山中，天下苍生又该怎么办呢？脱下鞋履归隐，也不应忘记世间事务；暂且悬车不仕，聊以保养天然和气。骑马到校场边察看险要之地，轻快的鸥鸟在江上亲近晴朗的水波。我这个鄙陋之人闲散放纵，能够高谈阔论；只是近年来，渐渐觉得这样的时日更多了。吴云泉寄来书信，我替他携带，却在途中遗失 春天寄来的尺素书信，我坐等到秋天才再次谈及。中途竟有沉没和浮失之事；只应是郢客怀疑燕说，并不是殷侯懒于设置驿站传递。气意相合，早已超越形骸；即使以文字相交，又何必有所留恋？崇山耸立，成为山岭的屏障，隔开闽地与楚地；岊水和潇滩空自流淌。得到陈明水的书信，有客人谈到陈明水遭乡人侮辱的事。起初听说时已经很惊骇，后来知道只是妄相传谈，长久以来仍使人怅惘。只听说他忠孝，却让像貊貉一样的行为安然自便，难道还不在山林泉石之间吗？本想防备谗言讥刺，却偏偏因此受到玷辱。经历变故和磨难，也正好检验坚贞；这才知道道心能够自行胜过外物。岂能容许心胸狭小的人揣度高贤？寄给赴漳州行部的吴默泉 看你的缨绂，不过像柴门上的羁绊；出行巡察各地，潇洒自得，又有什么作为呢？白雨忽然飞落，便暂且停止吏事；青山每每相对，正是按察民情之时。道心闭门而守，真如清水；秋日兴致登楼，偶然得到诗篇。恬淡泊静，应当说无人可以共同分享；幽深的情怀，却有我这个乡野之人知晓。答复刘梅园侍郎寄来的诗；刘公是大庾人，因此以梅为题咏 闽山难道少有万株梅树吗？却不如庾岭的一枝。春风吹过，霜驿寄来的香气仍和往昔一样；有琴有书相伴而居，赏梅的兴致又更新了。爱玩欣赏它，何曾长久离开座席？清冷孤高的姿态，常常使人想念。为什么要徒然置身鼎食之家而调味？只是使残余的芳香传及我这个鄙人。寄给江午坡 听说你在芗溪，肥遁已经多年。门外可以张网捕鸟，路旁放置笔墨，诗赋将要写成。岩谷中长出灵芝，特意作歌咏它。世事不知不觉如流涧之水过去，年华徒然只见庭前树木衰老。山中的蕙帐主人长在，夜夜应能听到鹤鸣相和。答复周成山寄来的诗 可叹当年那位贤能的官吏，没能防备谗言离间，失去了崇高声名；危机突然发生，谁曾料到他抗守节操、独自前行，已经自行表明了心迹。被弃置实在可怜，直到白头；沉沦之后，再也没有人顾念苍生。若想知道我的道如今在哪里，就让乡野老人争坐我的席位吧。寄给顾左山 近年来渐渐喜欢世情的疏远，叹息浮生还没有归宿。炼石还知道食用丹诀有误，雕龙之文却偏偏后悔写作不当。于是使白日难以空度，坐着又担心花白的头发将要衰败。羡慕你陶然处在东海之上，手持一竿，不羡慕占据长满苔藓的钓矶。寄给唐荆川二首 忽然置身于世间，我还有什么心思与人相共？听说您像汉阴老人一样持竿垂钓，走到芳香的芷草岸边，砍柴时吟诵《紫芝》之歌。暑天晒麦，常常忘了下雨；园中锄菜，不见金钱。四肢长久辛勤，尽是鄙琐之事；道家的情怀寂寞深远，只有自己知道。铜官山下有一条横贯的溪流。知道你特别多山水之情，最喜欢在蕉叶上题字；不担心长久饥饿，只看蕨苗茂盛。节操高悬如日月，却嫌自己身处高位，思欲拨开烟云。苦于清瘦而生出闲情，倚着槁梧，也应当自笑：本来想逃避声名，却反而接近了当时的声名。寄给留都勋部洪芳洲 你这位郎官滞留秣陵，整天奔走于官署，却又闭门自守；善于补救衰败困弊，只有翻阅书籍勉强自娱。清冷孤独之中有江山可寄托，做官的情怀姑且寄托在鼓琴之中；诗句常在骑马间删改。都说林泉适合散逸生活，乡野之人却知道，未必像你这样清闲。寄给顾洞阳 水环绕着绿萝庄，景色如画；钓台闲泊着木兰船。琴声刚刚停歇，月亮已经挂在树上；莲歌隐约传来，风吹满整条河川。合上书卷看山，心神不受牵系；题诗给客人看，心意却难以传达。听说你新作的文章，声名应当更美；也知道胡老已经头发花白。寄给陆北城 春风吹遍芳草之地，处处如此；相隔数舍，便引起劳神思念。人们经过门外，鞋履常常盈满；士人谈论之间，全都开颜欢笑。姑且享受青芹香气缓缓飘来，不要让白雪般的鬓发渐渐垂落。有文章却遇不到知音工师，又有什么用？知道您实在不是只会一卷书的老师。送康盘峰任广西参议 手持符节统制远方，分镇藩国，责任重大；显露冕旒面对百姓，各郡都敬重你的节度。下州的官员多穿卉服，一年之中进献的贡品有蛮金。清晨远望九疑山，烟霭如画；八桂之地冬天仍繁茂，雪花落满树林。铜柱标志着南方疆界，那里仍奉行朔方正朔；汉家的雨露，本来就深厚。和程郡侯游清源山作二首 山城正值春天过半，烟光明丽。你以风流之政，懂得登临远眺，登上盘辟。偏要寻找泉水旁的石头，攀援时常遇到古藤；名花都踏遍了，香气也沾染了官服。偈语吟成，写给僧人。谁说朱绂能够缠绕住人？即使沿着这丹红的山梯，也已经可以凌空而上。使君的清雅兴致在高楼上，满眼浮云直到傍晚才收尽。天边遥远，沧海中孤岛显现；日已西斜，极远的水边有小舟驶入。藤萝垂在半壁山崖，依傍着隼鸟；筵席中铙鼓和吹奏声骤然响起，惊飞了鸥鸟。正是心情平和、闲暇欢乐之时，举杯吧，不要惹起离乡的愁绪。九月十五日，黄东石邀请游览北山石室，陪同西川郡伯，依韵作诗 九日忽然已经过去，六日又是好游之时，怎能不怜惜流逝的光阴？最可爱的是贤主人能够设宴，也幸赖佳宾肯纵情狂放。怪石使人脱衣攀登，尘气全都洗净；名山对着美酒，野外的情怀更加悠长。便甘愿尽力登临，游尽这个月的美景，难道一定要等到重阳时茰菊飘香吗？和《月中即席》之作，依韵 盼望秋天，只有今夜的月亮在胜地显得格外孤清。群山环抱而寂静，风声渐起；大海浮动着月光，惊看它仿佛在戏弄明珠。远处纤毫般的形色都凭虚空显现，半空的瘴气也消散；不愿跟随太守享受清夜，五马随从也不要急忙呼唤。中秋夜在东楼宴集，依韵 关山上鸿雁飞过，晴空辽远，凉气反而使鼓角声更加悲哀。寂静之中正想寻找赏心悦目的地方，风流的朋友相邀登楼而来。井宿、参宿浸在银河中，金色月波荡漾；城墙俯窥湖面，玉镜般的月亮升起。满席美玉般的月华依附在锦绮之上，相互对看，怎忍辜负手中的酒杯。明月当空，处处都有同样的清辉，却没有哪处像这座楼中。宾客僚属全都倚着栏杆，将美玉般的食物烹煮炙烤，兼有鱼和熊掌。清爽之气逼近冠服，森然浩荡的月影笼罩城郭，流动而融和。一声笛鸣使月光零乱，更借灯前舞袖的红影增添光彩。酬答西川郡侯惜别之作，依韵二首 像您这样有通达见识的人，如今却像谢傅中年时一样作别，也不免悲哀。姑且题写藻丽诗句，宽解离别的寂寞，任凭萍踪漫无定向地来去。年老而功名已盛，双剑仍在；放荡疏狂之间，林壑只敞开一扇门。临近欢乐时预先感到惜别，想到难以再相逢同坐，愁容映照着绿酒杯。题名还记得当年同游曲江，世事都不过如浮云一般。台阶前官员纷纷而来，显赫荣耀；轩鹤在郡署中栖息，我却在这里孤寂衰老。试以熊掌般的才能施行政务，只剩下宽大仁厚可以推行；以通达的观念安坐其中，使政事迅速融通。有酒不要让杯中空浅，没有仙丹能够留住脸上的红润。奉和方西川公中秋夜在郡斋与黄东石对饮之作，依韵二首 美好的夜晚清辉宜于精妙的欣赏，华美的筵席选来的宾客有谁能同席？悲秋之中忽然看见雁飞过楼，爱月又何妨画熊为戏。玉镜般的月亮挂在城上，望着更漏漫长；金色月波倒映大海，与天空融为一体。酒杯前山色自坠，洁白如玉，不必扶携，也能舞动红色衣袖。

译佳期正是十五日，又逢秋季过半。月色当空，自然不同。举酒姑且酬答，回望月中玉兔，当歌而饮，哪里还要羡慕非熊之兆？郡斋让徐孺下榻，宾客座上美酒相接，如同孔融相待。皎洁的银盘悬在华美筵席上，两人的红润面容都被照见。得到陈华山的书信 柴门曲巷，我的踪迹怎么样呢？车辙却时时碾过门前；雀罗很快就会张起，本来就因为形貌不好而应当被人疏远。隐藏瑕疵反而容易使污垢缺点增多；自己已经无心参与人事交往，哪里还会有文章招来客人经过？为什么汀洲的贤太守，仍然题写书信寄来，远至云萝之地呢？送朱镇山任蜀藩参知 雄藩忽然踏临，三分天下的土风物产，姑且都去访察蜀都。旟旗新立，这是文明的鸟隼之国；交谈之初，便记起蚕丛、鱼凫。锦江之名因濯锦水流而来，格外秀丽；山势如修长的肩膀般秀美。独有剑阁险峻，两道门户如同外门。巡行宣抚更加显得盛大，王业的谋图…… 寄钱洞泉，因他奉使在岭南 轻便的使车又载你远游，轻装经过原野和低湿地；使者的光华被路途阻隔，也不要让行程耽误衣食。应当趁犀角般的瘴气减弱时前行，遥想你的诗句将对着海市蜃楼写成。闲暇时探访仙人名籍，游览朱明洞，凭吊赵尉城的图经。都说交南多有宝玉，饮冰般的心胆自然孤高清明。赠给廖云溪 声音如金石般清亮，发自歌咏吟唱；衣袖短缺露出手肘时，便用手提住衣襟。穿着粗布衣服，谁知道怀中藏有美玉？挥锄劳动，也不顾惜土中的黄金。溪水清澈之处，适合垂钓；山月偏偏照来，劝我独自斟饮。荣华显达的人纷纷而来，却轻视老丑之人；不要因为戴斗笠而对华美的簪缨感到惭愧。送袁莪溪应召 饮冰般的操守和高尚节节，有谁能与您相比？在海郡审理刑狱，自然不会使无罪者蒙冤。判决案件只用片言，哪里需要费尽周折？守住官员的三尺法度，还想求什么恩惠？立身谨慎，早日入朝；善于进谏，更当使君主尊贵。事业正当峥嵘，登上宫门之内的高位；难道不会有意寄身丘园吗？赠章心壶名医 近年来多病，交游渐渐简少；交往的有一半是名僧，一半是医者。访问僧侣，参究佛乘，忽然遇到国士，便谈论黄帝、岐伯的医道。隔着皮肤便能看见病情，神情气色不同；剖腹洗肠，医术奇异。幸亏遇到我还没有转身逃走，料想这副身体还能够有所作为。投赠沈青门二首 当今皇上喜好文章，像汉帝一样多才；像您这样的人，正好同时遇到这样的时代。诗赋藏在箱笥里无人通达，年老于江岸，只有自己知道。失意落魄而击鼓，轻视权贵势力；诗歌流传于乐府，取悦于名姬。像娄敬那样凭口舌进说，何必摇动三寸不烂之舌？姑且向东臬，守住旧日篱门。时光渐渐流逝，鬓发已经像老翁。年轻时诗名早著，传遍江东。作《过秦论》，才华有什么惭愧？入蜀论文，命运却不同。剑术只能徒然在尘世中暗自相看；在酒边高歌，仍然豪迈。黄金台已经倾圮，时世轻视士人；千万不要潜身藏在燕市之中。赴兵防馆参加静泉公的招宴，陪同南衡、涵泉二公夜宴二首 谁说州郡事务会有所牵累？只是高雅的情怀正好接续这场盛宴。选择临海之地张设油幕，适宜远望大海；建起酒瓶，倾酒如川。层层城门尚未关闭，正可娱乐遥远的夜色；群星刚刚稀疏，美好的碧空显现。政务从容而又善于待客，一时之间，贤能的牧守最受称誉。高馆张设筵席，压临海边；平视极远的水面，俯看涛浪。把洪大的流水舀入黄金酒杯，清澈的银河孤悬如白玉盘。席上吹响胡笳，姑且起舞；迎风持烛，更加留恋欢乐。抖动衣襟渐渐觉得衣服沉重，竟忘了萧萧霜露的寒冷。艾静泉督造水舰刚刚完成，得以纵情观看其盛况，作此诗奉献，并兼呈南衡、涵泉二公二首 雄才大略，才华卓异；美好的郡丞，英姿确实足以辅佐专城。安坐宴席间便可看见整饬从容，自然具有威严，统领甲兵。海防清静，天空澄明，烟雾不起；楼船乘风，水面平静。因此引导簪裾之士来观看险要之地，共知制胜之道在于消除祸患于萌芽。百尺高桅直入碧空之间，蒙冲战船的楼橹静如山岳。真正的将领凭借余威，凌驾于极远之地，使声名驰骋，震慑海岛蛮夷。涛浪吞吐，更增舰船的声势；旌旗交错闪耀，遮蔽了天空，壮大军队的气色。文武兼备，百姓安居；海上的孤城，白日里也自得清闲。寄赠陈汀州觐见归来、返回治所 听说您新近领受玺书，回车时双幡随行，恩泽红润如丹。皇帝亲自题写天语，宠信借给您多年资历，也慰藉岭南百姓的欢心。山岚雾

译气进入城郭，衙门常常清冷；刑具木索停放庭院，政务自然宽缓。最是这样的光辉令人羡慕，治理地方之事，元、季两位都说难以相比。咏詹晴溪的小隐居 姑且买下一座园子，成就小小的隐居。高斋中事事都合乎幽静的情怀。整日在池边，知道鱼儿的快乐；清晨打开门户，喜爱鸟儿的声音。新笋渐渐抽出，比钓鱼的竹子更好；垂藤于是制成衣架，悬挂衣服。一尘不染，心境长久安静。门外又何妨任人自行来去。赠给善于画梅的刘雪湖 横笔急扫，难道没有神韵？巧妙地夺取天然之姿，几乎分辨不出清疏的梅影，仿佛幽静的姿态就要活动起来。它明亮卓异，远远难有同类；一枝梅花有时出现在山水之间，万树梅花争相映看，如乱雪浮云。分别以后相思，不必寄来驿使传梅花的画卷；只要长久能够面对您的风采。夏日忆泮池芙蓉，寄简给唐博士 方形池塘中丛生的荷叶，碧绿聚集而文秀；其中伸出几朵鲜红的花。云影般的绿色与水波含漪相映，格外洁净；微风还从花间吹过，散播芬芳。幽美的姿态缓缓显现，却偏偏难以亲近；挺立亭亭玉立，自然不同群类。在泮池歌游，正适合面对这样的景色，谁知我在寂寞中，正思念着您。赠给离任的艾静泉 在郊门送您远行，心情怎能停住？阴云黯黯，层层阴气升起。谗言迷惑人心，足以令人痛心；仕途功业本来正盛，却终于沉沦。解下官印，仍留下新写的字给小牛；回到家中，只有旧日携带的琴，琴弦如弓。过去曾叹息道路一旁难以置身正直之地，难道只有今天才如此？同吴泉滨游灵源山紫云室，拜访静上人 千峰高处，还有一峰幽深；尚未到达，远远便听见钟磬声。山路渐渐通达，却难以前进；忽然看见山门，内心已经生出归依之意。色空之理高耸，迎向窗前山峰；禅房寂静，只有树上鸟儿嘤嘤。愿与你投身远方庐山社中，不要凭借陶令的身份傲视东林。【泉滨先生曾任县令，弃官归隐，具有陶靖节的情趣；而他的居所在灵源山下，与柴桑、匡庐很相似。】夜宿紫云室，同泉滨作 中年很为疾病侵扰所苦，姑且倚着矮床卧在青翠山峰间。枕席也不过是人间之物，醒着或睡着，都没有世俗之心。孤月当空，风也不起；明星从海上升起，雾气刚刚沉降。今夜与你共同睡去，更没有过去和现在的分别。龙南冈久被贬谪而不被召回，作诗叹息 奇怪你被贬居远方，却仍像汉代的官吏；想把孙子长久安置在官府之中。地处幽僻，应当隔绝阳光；天高路远，应该没有雨露能够通达。听厌了船舶货物和喧闹的鹈鹕市场，频频看见岛上瘴气升起如蜃楼。已经知道正直之道不合于今日，不要向时人哀叹道路穷尽。赠题黄少泉书屋 精致的书斋小小地建在北山之下。三十六峰都在眼前，松树桂树翻舞着，留住傍晚的色彩。云烟开合，焕发出春日的妍丽；鸟声呼唤同伴，飞向高大的乔木。风吹鱼藻，舞动翠绿的水波。希望你凭一部经书自我成就，难道要让短檠灯辜负美好的年华？题少滨书屋赠给金生 什么地方的清辉最令人喜悦？当属若耶溪上、鉴湖之滨。高斋建成，尘俗气息全都远去；才子风流，心意自然亲近。静夜之中琴心与山水同在；芳春里兴致调和，万物华美而新鲜。凤毛般的才子应当飞向灵池栖宿，不要留恋鸥群，亲近水渚之滨。哭悼黄应初山人二首 碧山长在，人如今在哪里？豪迈之气仿佛还可在酒杯中寻到。灵魂应当随着辽海的仙鹤而去，遗留下的风韵还寄托在广陵琴声中。同盟的猿猴惊醒于许多梦境，旧日抚摸松竹，如今只怨独自处在阴暗之中。诗卷中的佳句，我还时时把玩；可叹您已经成为古人。举起酒杯酬答你，又有什么用呢？点滴酒水曾流入地下，天上没有星象可以使它返回，仍旧只是酒。姓名写在谷中，必定被称作愚人；解酒时曾向妻子发誓，留下今日的话语；收藏画作夸耀神采，守着旧日厨房。回到桑扈之地，真正长久的人已经逝去，只有双泪徒然垂下，像杨朱、墨子那样悲伤。酬答詹晴溪病愈后寄赠的诗作 抱病忽然已经很久，身体的生机重新焕发。每日除去卧床之外，上方的书籍闲放着还没有合上；炉中的药火拨动后仍然微弱。穿上衣服才觉察腰围已经减小；照镜子尤其惊见鬓发稀疏。应当笑我拘束迟滞，如今仍然如此；还不如像桑扈那样返回几案之旁。

译得到家兄病后的亲笔书信 半年才收到一张信纸，却抵得上千金；仔细辨认封题，手迹确实是真的。字里行间恳切淳厚地谈论离别，笔端挥洒显示出精神。沉冥之后重新振作，情思更加急迫；经历忧患以后，意气反而更新。把信读给孩子们听，使他们相互理解；清晨起身到堂上，慰问慈亲。拜访吴泉滨先生的山居，作此诗投赠 家在深山，并不是为了躲避秦乱。前往相寻正赶上桃花盛开的春天，迎面看见他眉间气象不同，暗中相合于心中的期许。几句话说下来便觉得亲近，草木也因时令而欣悦。同我恍然相似；鸡豚各得其性，也都驯顺地与人相处。最好在门外栽种五株柳树，日后乘雪舟重来，免得再问渡口。生日自述二首 早已脱离风波，难料踪迹仍留在沟壑之间，身体从早到晚还没有填补安顿。种芋使猿猴一类的人怜惜；高空飞翔的鸿雁嘲笑射鸟的人。走出门渐渐看见所栽柳树长大，行走园中，最爱新生的药苗。若想知道晚年迟滞栖居的心意，海上的鸥群已经可以驯服。岁月悠悠流逝，自己却不感惊异；徒然长大，又有什么值得称道？读我旧日的书册，必须反复阅读才能有所领悟，后来连微妙的话也忘了。带着酒来的人反而很多，寻访文字的客人却翻阅经书；山僧每每枉驾来留宿。从今以后用双眼看人世，顷刻之间浮云也会反复变迁。章三洲寄来《清朝述遇图册》，作此诗奉答 空室之中斋心静虑，别无一物，却仍然怀抱远方的思念。那个人正摊开竹简，翻动群书，忽然屈尊寄来美玉般的书信。跃动的尺鱼般的书信，事迹瑰奇；图画描绘一生经历，令人感动，重新染笔写作。鄙人早已断绝浮华之梦，今日看见题词，反而害怕心神荡漾。寄赠周淀山太守 莆阳太守为何久困滞留？独自持着一麾，老于岭边；不习惯逢迎，因此遭到宾客诽谤，却能忍受身心消磨，救济百姓饥荒。中堂徒然设置悬鱼的绳索，内舍中曾没有人过问绢布儿。你我的出处本来就不同，但谈论交情，今日最为彼此相知。《遵岩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七 明王慎中撰 七言绝句 送诸子兴年兄由刑部郎中贬任高明县尉四首 在西曹执掌法律，却触犯了汉家的法度；如今侧身万里之外，逃窜到穷荒之地。圣主的恩泽如雨露般深厚，不要把三水比作三湘。李白当年号称谪仙，西行抵达夜郎，直到日边。自古以来蛾眉般的美人多遭贾谊式的嫉妒，只须用秀美的诗句让世人传诵。南方的气候没有春冬之分，椰叶藤梢与山嶂深壑同样雄壮；头发在三秋之间便已变白，岭外的乡愁一夜之间返回江东。大海堆积，仿佛天空倒流；扶桑拂过日影，西瓯水波荡漾，汉水横渡。若遇到织机上的仙女，便问她为何哭泣，牵牛星。送程舜敷编修坐谪高凉三首 云气耸立在炎热的山峰上，山峰盘旋万重；烟雾浮在瘴水之上，水道千回百转。向南渡过蛮江，不要像屈平那样作赋；当年他终究没有生还。侍从之臣纷纷护卫甘泉宫，攀龙附凤者全都自称神仙。您滞留南方，像河东赋一样正直，愿随风吹送到九重天。重叠的山嶂连接群山，直到海角；茫茫云气接连苍梧。排开宫门大声呼喊，向虞舜神馆禀告：‘我这个微末臣子究竟有没有罪？’ 《河西阻雪怀江于顺员外二首》四野阴云低垂，白昼昏暗无光。北风吹起大雪，飞舞到遥远的天空。看不见玉人，只能徒然惆怅遥望；眼前所见，只有琼玉般的雪花，仿佛胜过婵娟。楚地客子如幽兰般清雅，妙曲又如《风人》《麻服》之诗般高妙，姿态明丽而惹人怜爱。在泽畔行吟之处，却不是在山阴乘舟访戴、停棹之时。《沧洲道中寄蔡道卿二首》玄鸟参差飞去，不再回来；霜鸿回转翅膀，想要辞别寒冷。只有浑浊的黄河向北流去，凭它把我的两行泪水带到桑干。清风泠泠吹起，仿佛碧罗衣裳。一曲琴声从焦尾桐琴上流出，月光照在床上。寂寥的寒波，兼有飘落的树叶；不知这景象是在何处，莫非就是潇湘？《苕溪舟上怀蔡可泉》岸边的花夹着水流，满是芳香鲜丽；愁思袭来时看着它们，心中更加凄惨。几次想把愁绪寄托给流水，可苕溪水又流不到桐川。《可泉有使送予至临安遣归》使者要返回，实在太匆忙了；我拿起笔写信，纸又写尽了。从此以后相思无处寻觅，只能依靠往来的梦魂相通。《游少林寺四首》三十六座山峰，面面展开，各具形态，映照着香台楼阙。金银般

译的山峰从地面涌起、拔地而出；风中传来钟磬声，从云间飘来。满眼都是金色光辉，只见聚沙和香泉；树木交错遮蔽，潭水的倒影长久敞开。千古以来，月光与林木的芳香分散在四方天空之下。名山高岳，千峰如锦绣环绕；佛寺开辟在宝地之中，万颗明珠般闪耀。池水涵养德水，青莲长在山岭；慈云覆盖其上，遮挡飞来的鹫鸟。莲花般的佛寺高逼诸天；彩绣的拱门、雕刻的栏杆，仿佛日月悬挂其中。水声如龙吟，前来应和梵呗；山势如虎伏，仿佛守护着参禅之地。《初祖洞赋得四物》树 百文岩前有无数树木，枝条繁密、叶子铺展，像写满佛经文字。若不成材，究竟有什么用处？徒然留存千年，颜色依旧青翠。藤 藤蔓与树木葱郁茂盛，不知经历了多少春天。孤根盘曲攫结，树干盘绕屈曲。当年初祖面壁时，因为投下禅杖，竟化作龙形，环绕着法身。洞泉 飞泉喷出如玉，潺潺流淌。它本来无意流出人间，却日夜流行，寻找大海；但依然没有离开这座深山。龛灯 龛中灯火荧荧，照亮院前；万沟千岩之间都得到一线光明。为了怜悯下方众生迷失觉悟之路，长久悬挂光明，照耀群生。《梅岩洞候陆使君不至，诗以寓嘲》一进入深邃空旷的洞穴，便忘了自身。泉水流淌，云气升出，使人在尘世中迷失行路。寻找炉灶旁，遇到了石髓；想等候稽康，却已经化作泥土。《送魏思说历》草木衰败、树叶凋落，旧年辞去、新年来临。幽居寂静，避开世人。只怕在山中忘记了甲子，所以题诗来报告周王春天已经到来。《至日寄彭石屋历》一阳复归，阳气重新运行周遍。阴阳消长，你已经知道并能自得其乐。不要学秦人隐居桃花洞中，竟不知世上还有春天。在行署墙壁间看见已故太仆陈石亭先生留下的题字：“这个人已经逝去了，令人悲伤地流下眼泪。” 墙上粉白剥落，墨迹淋漓；银钩般的字迹悬挂在墙上，游丝般的蛛网缠绕其间。池水已经难以找到蘸笔之处，我沿墙行走，今日读到古人的诗。曾汝诚眼睛患有羞明之疾，我挥笔写信询问他的病情。知道你平日习静，闭着玄关，两眼应当没有受到五色之物的侵扰。最好懒得去做青白眼的样子，这纷纷扰扰的浊世也不值得观看。《宿员通寺题壁》整天匆匆忙忙，心神仿佛猿猴；在高斋住一夜，才制止了惊惶奔走。白云映在枕上，醒来时驱散梦魔；流水映入窗中，浸润着梦魂。《闻原弟至武阳》骨肉之情深厚，千里之外也像飞来一般；书信忽然报告你已到江城，我开门等候你。片刻之间，起身走了好几回，独自绕着堂柱徘徊。《舍弟至邸是岁除日》喜气冲破寒意，满面绽开笑容。岁除之日，没想到你真的来了。长期贫困的官舍中，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屠苏酒和柏叶杯。《除夕有感》一年过去了，江城中人还没有归来；心事寥落，只能掩上寒冷的门扉。明天又是一年，不知会是什么样子？三十年中，已经没有什么不是变化的了。《元夕示舍弟道原》各种事情牵挂着心，使我感叹一生：因为贪恋微薄的俸禄，最终一事无成。年已三十八岁，仍然超过你七岁；白白多了这些岁月，却只成为你的兄长。《春雪怀故园诸妹同舍弟作》东风吹着春雪，暮云斜挂。贫困多病，经历春天，苦苦思念家乡。不吟咏谢道韫以盐、柳絮比雪的故事，难道要看这如玉的春雪映着荆花吗？《治园偶作》利用空地建成菜园，学习种植蔬菜；带着经书亲自浇灌，又教人锄地。内心取的是适意，并不是为了谋食。论种菜的老园丁，我还真不如他。《摘蔬》我多病而消瘦，已经显出山野之人的姿态；甘愿吃蔬菜，这与我的天性相宜。葵菜长得茂盛，只想叫人拔来充当俸禄微薄之补，可家中没有鲁相那样的资财。《题桃花潭水别意卷》桃花映照水面，千尺深潭涵映着花色，越看越深，怎么能比得上呢？门下求学的弟子在临别时殷勤相送，寄托着一片真心。《观江州诸生文，示薛广文仲常。薛久滞儒官，因以为戏，亦解嘲之类也》湓城今日仿佛高唐，绵驹一变调，歌声便洋洋盈耳。他日若要夸耀自己研习古书的功力，必定是因为门下有何汤这样的弟子。《宗室西亭折梅见寄，漫赋此为谢》冬天将尽，梁园中早开的梅花已经可见；美人折下几枝赠送而来，应当是寄托同心之意，遥遥借花传情。细看花朵芳香，正好在岁寒之时开放。《病中辱西亭见问走笔奉柬》我伏枕

译缠绵病卧，从早到晚；故人屈尊来信问候，慰藉了忧愁的心魂。须知摩诘并没有真正患病，等你来参访不二法门。《赴何实甫九日之招，先期病作，宿斋中漫题四首》华山山下，远公的房舍中应当有黄花等候客人，散发芳香吧？惆怅地遥望云烟，只能徒然叹息；哪里受得了明天正是重阳节。征召名歌，闲暇时尽情歌唱；繁复的声调配以舒缓的节拍，劝人提壶饮酒。不知道我病中听歌懒散，却反倒说先生性情太迂拙。平生连一滴酒也没有沾唇，却面对着青铜酒樽，坐在那里自有情趣。不要说先生不爱酒，世上再没有比先生更爱酒的人了。平日居处也能治病，不需要多少名贵药物，只把读书当作品尝。起身寻找书斋，里面却没有一卷书，于是想到闭目静养才是奇方。《九日雨止力疾登万石峰四首》

译黄花仿佛懂得讨人喜欢，欣喜有人到来，故意散发香气飘入酒杯。昨夜的风雨实在令人恼恨，今晨却把菊花吹开了。我登上乱石高峰的最上头，脱下头巾挂在树上，置身清秋。头戴葛巾在酒樽和俎豆旁盘旋，孟嘉也不能专论这种风流。最令人悲伤的节候就是秋天，劝你不要生出古人的愁绪。手拿蟹螯，酒杯斟得更满；世间万事，难道都可以永远放下吗？雨停了，天空青碧，群山全都显现出来。我登山时勉强扶持着衰病之躯。即使不喝茱萸酒，也胜过待在家中过重阳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过黄后溪江楼十首》高耸的台基孤立而起，凌驾青苍的山峰；精巧的楼阁彼此支撑，俯瞰碧绿江波。成排的窗户洞然敞开，仿佛掀开玉宇；稀疏的帘子高高卷起，仿佛接近银河。华美的窗格幽深秀美，栖息着云气；珠玉般的装饰玲珑剔透，映荡着水纹。四时风光随着门户纳入，千家烟火隔着桥梁分布。高高的栏杆四面环绕，窗户一双双排列；无论闲坐还是闲行，面对的总是江水。哪里传来一声欸乃？微风吹来，仿佛遇到了南窗。白浪如山，潮水拥涌而来；长江向东奔流，海门由此打开。天空连接着遥远的水边，飞鸟已经尽了；太阳落入空林，船只正在回转。环绕的绣饰拱门压过绚丽霞光；四面伸出的雕花檐角，仿佛妨碍飞鸟。日月升降，分布在前后门扉；阴阳向背，分列在南北门户。题写杜鹃的啼声，收藏着斑竹；车前草香气弥漫，充满白沙洲。美人独自倚在江楼上直到暮色，完全像潇湘木叶飘零的秋天。曲折的栏杆和回旋的长廊，四时景色都适宜；晓烟与夕月，无不相称。群山正好展开如图画屏障，江水直可化作盛酒的池塘。水面上的层层楼阁仿佛涌出，水心的重重石磴仿佛凌空而架。玉杯中的酒已经倾尽，人在如镜的水面前；瑶琴奏罢，曲声随风飘散。田间道路上人来人往，纷纷不断；楼中隐隐传来笙歌。行人回头，向路头的楼阁张望。天上人间，这情景又能怎么办呢？高山遥遥枕着清流，地势开阔明敞。来到这里才相信自己确实孤单；可惜昔日的仲宣徒然作赋，终究不是自己的故乡，哪里能消除忧愁？《谢人惠木芙蓉栽》翠绿的枝干分出枝条，带着露水送来；芳香的根系得到泥土，伴着烟霭栽入园池。任它在秋风中摇落，只等红花映着水面开放。《挽王隐者溺水死》击桨乘流的老人一旦进入水流便不再出来，回归了本真。他已经厌尽世间尘垢浊污，便让清澈的河流洗濯身躯，离去时归于清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雨中忆张达甫卧疾》向来多病，少有欢乐。难怪你沉沉卧病，和我相同。最是病中心绪烦恼的时候，偏听见雨中芭蕉叶的声响。《雨中忆尤子伟卧疾二首》风吹斜雨，打湿了窗纱。我端坐着只能看书，满室都是幽静的意味。只等你来共同面对，却不见门前有玉人乘坐的车子。弓影的疑惧既然已经明白不必再怀疑，你却卧病十天，又是为了什么？此时为什么偏偏想起你？寒雨萧萧，正适合把酒相对。《与王介亭明府觅桂花栽》山中桂树满目，却被砍来当柴烧；小园里竟难见一枝桂花。河阳县中花木无数，难道不肯爱惜余下的芳香，分给故人吗？《戏赠黄得山入山获稻二首》拿着镰刀进山去收割庄稼，像云一样直接和农夫分割田亩；如果遇到头发花白、肩荷蓧器的农人，一定会讥笑你四肢从来没有辛勤劳动过。山田多已成熟，霜后的新垦田正逢收获时节。种庄稼不能不收取禾稻，你可不要错过。由此可知你还没有诵读《伐檀》诗。《柬柯东墅长子娶妇》儿子长大成婚，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人生次序相催促，很容易便白了头。尚子平的儿女婚嫁既已办毕，就可以携手进入名山游览了。《寄历与吴泉滨先生走笔戏柬》周正的历法中新改了年岁，秦人隐居洞中却不知道年数。美好的年华渐渐流逝，又能从哪里看出呢？节气分明已经显现在鬓发之间。《闻道原舍弟除武选二首》从京城传来任命，听说我亲爱的弟弟获得了新的官职，怎能不欢喜？但这并不是羡慕繁华；愿你如棠棣般光耀，还期望以事业报答枫宸。你已经列入官籍，如今新任掌管马政的官职；我却已经任性到呼牛呼马。你的天性本来就与众不同，要想在世上施展才华，还须让给子由。《寄道原弟二首》太平之世彰明德行，武功低微也共同称说。如今正值检阅军队之时，在酒席之间谈笑便可使敌军退却。皇上喜好任用奇才，辅佐掌管军政的官员。胜负的关键在于心中谋划，真正可以击破敌人；筹谋在帷幄之中，便能消弭战争。功勋名声本来属于文儒之士的事业，不要让人因白面书生而轻视你。《题卧壶山人二首》独立的白石就是高枕，四面剪裁青霞作为帐幔帷幕。遍览各处名山，我只爱这里；更没有飞驰的梦魂来到床边。泉水浸润梦魂，分成百道流去；鸟儿受惊而栖息，发出千般鸣叫。庄周化蝶，难道不是自得其适吗？如今却还在人家的枕席之间。《平蛮凯歌十二首寄胡总制梅林公》横海之威、建牙之旗、雄强的节镇、伏波将军、精选的士卒、冠军之师，名声共同被人看见；分阃统军者以诗书治军，帅臣都说这是朝廷的仁义之兵。函持大地，虽不向外震动，击发雷霆自有权威。万艘船桨一齐飞动，水波浩荡；三军全都肃静，战鼓声深沉洪亮。把大海的涨潮砥砺得平静，断绝惊涛骇浪；往日的妖怪都潜藏消失，不敢来侵犯。这只是因为顽强的蛮夷前来送死，何况又遇上主持正义、勇武善战的军队来清除残敌。处置安排清楚分明，凭借号令行事；指挥谋划精妙周密，掌握制胜的机权。英雄威势坐镇便能制服千里之外，丑恶的蛮种真正疑惧，震动九天。鲛人之岛如星罗棋布，仍仿佛掌中之物；鲸浪仿佛浸没天空，也只在胸中。险要和平坦之处都已筹划，远方授予计策；出兵千里之外，自己亲临军旅。以大义激励各军，奋发怒气充盈肝胆；蛮夷之躯如草，任意割除。鲸鲵般的敌人流出的血使天池之水变色，日光殷红，照耀万山。善于决断奇谋，在顷刻之间决定成败；坚持大信，赏罚分明。战事如云烟般扫荡归于虚无，草木重新昭然回转，直至穷发山。按日计算携带的粮食，终于赶上朝廷的号令。枪阵已经报捷，蛇矛纷纷坠落；敲击金器检阅士卒，搜查军中实情。我们的军队何曾损失一丝一毫？军队行经百般险境，曾经进入进谏之地；耗费万金收获胜利，才令人惊叹。清越的胡笳和急促的笛声中，船只迅速驶过江心；全都是回军之声，响彻小海。蛮王面对军队，只得走上槛车；低头怕死，乞求片刻时间来自我矜持。他从前在沧海横行霸道，如今海面狭窄，反倒成了釜底之鱼。天王有道，垂衣而坐，把朝廷机密交付元臣禀报；筑台观、分水流，各岛之上都只令蛮夷惶恐，感受皇威。当代正应当能够生出俊杰，既然许身报国，便可以系住国家安危。明公为什么不登上三公之位？国势终究必须依赖四维之臣。《寄本兵苏舜泽公》舜泽公以少司马的身份前往总督宣大诸军事。当时宣大一带有寇警，甚至失去了大将，朝廷议论此事十分忧虑，所以停止公原来的兵部职任，派他前往。我本是懦弱之人，听闻此事后也为之振奋，于是作诗十章。赤白色的紧急军书昼夜传来，令人惊惧；君王因此停食，下诏讨论军事。您留在黄金殿中奏报边疆的艰难，请求亲自前往。国家的忧患在西部军务上尤其紧迫。臣受到重用，恰逢此时，接受了出征的符节。于是陈说天下大事，治理军队，检阅军伍，约定在日中出发。指挥号令一发，声势如风雷震动；千群偏裨校尉，都成为军中的有用之材。两轮车轴流着油脂，像飞电一样迅疾；至尊亲自下降玉阶推许您。训诫警策疲弱的驽马，整治训练士卒；招回离散的人马，号令全营。众人共同说道：“昔日丧失军队的地方，正是今天击破敌人的战场。” 各边镇之中，谁最关系安危？不战而能使敌人服服帖帖，才可说是善于用兵。安抚降服的酋长，使他们成为骨肉；震慑那些丑类，使他们认识旌旗的威严。

译划分地形，迅速部署防守和援军；士气清明，杀敌擒获很多。威灵骤然增强，草木山川依旧，仍是往日的旧山河。灵州城上的月亮弯弯，洗净尘雾，照耀着汉家关塞。军前的横吹曲已经唱尽，回头正好看见纥干山。为了防备敌人狩猎，常常经过高阙道；为烧荒清野，独自登上单于台。王庭已经迁徙，越过南边的营幕，精悍的士卒前来侦察。飞狐隘塞的防兵撤去，倒马重关的营垒门户敞开。谁说山东只出蔺相如？公实在是文武兼备的全才。这些小丑到了困厄之年，应当向北逃遁。皇朝今日正当中兴，凌烟阁上功臣的名次，还应特意增添您的画像。寄给翁司马夺情总制易州十首。汉室筑坛拜求大将，人人都惊叹竟能得到统兵之权。朝廷谋划知道任用通晓诗书的人统帅军队，征召的玺书直送到海边。圣主天未明便起身理政，挂念北方边陲；微臣怎敢再顾念双亲，还要等到登车才出发？慷慨之中流下两行泪，一行为了公家，一行为了私情。亲手披理荒土，栽种松树和楸树；天使来到门前，不敢停留。同僚们仿佛将要辅佐我成就大事；九重宫阙之中，谁还能替君王解除深重的忧虑？光辉的道路上传递着急迫的宣召，一夜之间八九辆传诏的快车催促不停。皇帝的眷顾真像失去了左右手，一程又一程地报告夏卿已经到来。象牙装饰的耳饰和雕花弓，箭有百枝，弩有千张；官员排列仪仗，听候传呼。忽然看到诏书宣付翁兵部：百万人中，只有这样一位大丈夫。赫赫威名，即使在古北平仍然流传；您是宣大旧日的中丞。自从在金榜题名后承受皇帝授予的黄钺，骄横的敌人听到风声，已经胆破溃败。火焰烧入咸阳，犹如五柞宫的防边将士归来，与汉代当年相同。将军们一同受拜，谁才是真正的将军？请看营门旁细柳在风中摇曳。您在朝堂上借箸筹划敌情，宦官在旁偷偷记录，绘成图形。边地的捷报纷纷传来，按名册核对，果真如同验看左符一样准确。开府之后何曾忘记倚庐守丧？西风中洒下哭泣的泪，身穿墨色丧服而衣衰简略。功成之后居于第一，入朝拜见天子，仍请求归身守丧，丧服的期限尚未除去。上天为了世间的艰难，降生了英杰；皇帝派遣边地的人，认识您的谋略和韬略。扫清四郊的敌军营垒，使天子的道路清平，使神州安宁。寄给大中丞思质王公十首。当时有寇警，朝廷认为通州是国家储粮所在，是关系根本的重大谋划；其地形险要，实际上扼守东南水路，是国家的门户。这一重镇关系重大，急需得到合适的人才。因此把通州改为镇，设置开府和中丞之职，而公以侍御史越级升任，实在是一时的盛事。紧急警报和烽烟使人惊惧，忽然平定；新的欢喜如鱼得水，契合得格外深。一句话便使君主醒悟，前人哪有谁能像今日这样？正逢圣明之世。君王亲手把玩中丞印，环顾四周竟无人可比，胜过赵尧承受恩宠、佩印走出明光殿的情景。一天之内，声名荣华震动朝廷。在宴席上借助筹策谈论军事，在庭院中聚米推演敌情。于是龙颜大为喜悦，面色开朗；果然知道那些小丑并不难以平定。姓名得到荣耀，只见黄帕覆盖的宦官奉诏传押到中书省，不许按寻常办理；依照样式把敕令写得清清楚楚，撰拟出来，由皇帝亲自任命。绣斧独自高举，仿佛立在天上；军门偏偏临近边疆而开。谁知道江左的能文之士，竟掩盖了山西出产将才的声名。钩陈连缀，翼护紫微中枢；高墙重壁坐落在潞河之滨，隐然如山中虎豹。凭借中丞持有的节符，才形成这样的威势。燕地是文皇定鼎之处，州城的御沟分流汇入潞河；水流扼守要害，实在足以作为门户来防守，筹办粮储也正符合国家根本的谋划。近郊纷扰，于是另设屯兵防守；秋日边塞事务紧急，藩镇共同说万灶军声盛大，而这一切总是为了尊重千仓储粮这一国家大计。雍奴各水探寻源头，长久环绕此地；漕渠像衣带一样壮阔。帝乡坐令洪流循轨道而行，使东南万里都可引水防护船樯。许下之地偏能资助三分天下；关中却徒然运送粮食，割断沟渠来供养军队。请看今日正逢全盛之时，粮仓堆积如山，足以守卫四方。唐翠轩有九疑山茶，分赠二首。永州太守清贫，带着装芳香茶叶的水囊，挑回来也很轻；如今却把囊中的茶分给我，翻越闽岭后分量很重，即使说有千钧也比不上这份情谊。我多病，却没有经营口腹之欲，唯独爱好泉水和茶叶，像个顽僧；走向北山，汲取深涧之水，在松月映照的窗前，亲自烧铛煮茶。唐翠轩认为我所作《南都漫稿》与他有契合之处，写了一首五言长诗，共一百五十字投赠给我，里面多有称许和引用。我感念他的心意，作此诗答谢。我自叹风雅之道被荆棘丛掩埋，每次作成诗都不拿给别人看。流水高山，即使有善于聆听朱弦的人，又怎会吝惜为您陈述？灵源紫云室赠静上人。身在世间仍随顺出世的因缘，相互看着彼此的来去，都感到超然。山门前相送，不劳远道返回；想来参拜之后，便乘着禅意而去。洪芳洲相送到山魁客舍。殷勤地带着一壶酒，拄杖来到客舍墙边，折取梅花一枝；从今以后，这枝梅花应当进入梦中。清清楚楚记得举起酒杯与您相别。在山魁途中与芳洲分手。也知道隔年还会相见，暂且忍心在今天早晨离别。红树布满树林，人默默无言；青山映着斜阳，道路也显得迟迟难行。在小营道中寄给洪芳洲。独自登上巾车，心中有所思念。停留的云朵，却被疾风吹散。想知道分别后我回家的心情，等您回到家时，便已经先知道了。到馆舍探看芳洲读书的地方，于是写下所见二首。书斋本来就没有多余的东西，读书人离去后，一切仍保持原样。只有那张经常坐着读书的床，两个当膝之处都已经磨穿了。口渴的鸟飞下来窥饮砚中的水，月亮初升，照着弦琴。白色题字的纸放在案几上，尘土像墨一样厚；想来是灯膏映照到深夜的缘故。赠给写神徐子美二首。局促地描摹形貌，哪里值得珍贵？拘谨地刻画容貌，也算不上高明。看您运笔迟疑斟酌的地方，全都在那一双眼睛之中。纷纷呈现的人脸各有美丑，笔势传神，画出来宛然如生。土木般的形骸常常使我自嘲，因您的描画，也显得值得怜爱了。寄荔枝给吴泉滨。听说您修习静功，万物都可以忘却；新近得到驯养的禽鸟，正好借这个机会寄给您。荒园中的红荔枝，山中的百鸟都很喜欢来尝。与何他山约定在灵源住几天，我偶然因事先回，作二首。原本欣然约定在山顶住宿，却寻找归路下山。黄昏时风吹岩草，仿佛带着嘲弄的姿态；我惭愧而仓皇地走出洞门。天边的斜阳渐渐低下，山中照见归人的身影不停移动。抬头远望峰顶的寺院，禅床只在转身之间。在城中怀念何他山，因而寄给他二首。没有在山中长久陪伴您，反而在城里苦苦思念。去留迟速相差多少？请问峰头上的一片云。远望千座山峰，青碧而嶙峋，正想起那位仰卧在绳床上的人。不要倚着岩窗轻看郡城，彼此相望都还不是清闲之身。题陆心梅。梅花是钱塘的小陆，心中整天见不到他，已经令人伤神。幸赖青门为他写真，才使掌上的孤高风姿显现出来。听说沈青门的行迹到了泉州，作二首。云路幽暗，一只鸟儿寻找美树，停集在高枝；清源太守悬置一张空榻，从此一定会因您屡次下榻而来。听说您有新词三百首，燕赵一带传唱，没有一个字讹误。闽中已经久断游人的踪迹，岭外如今才知道您的《子夜歌》。沈青门来访，作二首。翩翩公子，像虞卿一样。所到之处，侯王都空出左位迎接。朱履锦貂全都卸下，独自斜戴高巾，询问柴门。

译长揖行礼还来不及，便讲论主客之事；牵须相顾而笑，情意亲密。曾经从书卷中读过您的诗句，如今已经是牵衣挽袖、相识相知的人了。看青门的画，漫然题诗二首。精神搜寻万物形象，雕琢刻画如同兔手；心与眼相契，箭头应弦而发；含墨吮毫，真是画史。看您运用心机，已经通晓禅理。黄粉丹青都还没有施用，解衣盘腿而坐，究竟要做什么？袒胸赤脚，狂呼着惊起，旁人都说长康真是痴人。青门有题寺壁诗，戏作此诗寄给他。卫象题诗，张璪作画，两绝如今都在这里。您不必像禅老那样嫌它只是薄薄一层白垩，把浮在空中的断云扫去。送药给青门二首。灵草孤独生长在万仞高山，辛苦采摘，带出云烟。怜惜词客长久患病，倒把药送给您，空囊也不用付钱。长久卧在绳床上，托身于病中，风流情致也与常人不同。两把药杵在月光中一同落下，和诵经声一起环绕碧空。赠给陆心梅。风烟纷乱，无法禁遏；红花紫花纷纷自成树林。一登姑射山遇见仙人的姿质，便描尽了人间浓艳的情态。题鉴湖。越地水名很多，说到鉴湖凌波，虎阜胜过吴都；依稀仿佛在图画中见过，不是江南便没有这样的景色。小庭院的芙蓉开放，残柬林沙溪公来观赏。人人都说看花应爱花盛开之时，谁知道栏边幽独的意味？繁花落尽后孤花仍在，其风格正适合与公相对。拜访柯东墅的草堂，因天色已晚、事情催迫而返回，作二首。夕阳急急坠落在孤峰之外，幽情还没有得到满足；几句话之间，惆怅便浮现出来。浮生受牵累逼迫太深，而门前就是隐君山。日斜时相送，出了林丘还笑我，故意不肯多留；这仍胜过乘兴游剡溪的人。到了门前却见不到人，只好回舟。冬日郊外远望二首。长长的溪流渺渺无边，断续行驶着小舟。只见闲云随着水流漂荡。我在溪头徘徊，忘了离去；这颗心姑且与悠悠的流水相伴。寒鸦飞尽，傍晚天空中烟霭缭绕。山川原野笼罩在昏暗雾气中，林叶红如丹砂，低垂得仿佛要从枝头坠落；夜晚又刮起了风。题黄秀才读书处。千峰间乱石嶙峋，黄叶堆积之中，独自寄托身世。不要向烟霞之间白白老去，公卿正需要读书人。送夏中山回九江。问您家住在庐山脚下，几亩贫瘠的田地姑且可以耕种。分别之后我思念瀑布的水，梦中飞行时也会到达九江城。漳南山清闲寂静，海上人在那里开堂；半岭的佛法修为高深，胜过我许多，很值得我前去参叩，作二首。陡峻绝险的孤峰，举步都很困难。黄龙三问正是岩关；绣鸳呈现出来，针脚纹理间隐伏着骏马，仿佛在鞭影中自惊。生来如同灵树，暗合冥冥中的符契；贬斥剥落各方说法，没有什么不能破除。自笑正想谈论词理却忽然语塞，成了江州被闲置的老尚书。法通长久住在半岭，归往天柱岩，我题写两首偈语给他看。谁能相信活路就在死门之中？佛祖既是冤家，也是亲人。探究义理、询问禅法，本来就涉及虚妄；削减、增加，都只是眼中的尘埃。执掌佛事的人既然迷失而执着于义理，若不是从那里，又到什么地方取得真实的禅机？太虚空旷辽远，没有边际，任凭云朵飘行、鸟儿飞翔。法凝、法纯二位行者跟随闲寂禅师，在清源结夏；又在半岭剃发。我分别各写一首偈，让他们带回呈给闲寂，请他印证。世间万法，也像龟毛一样，终究只是虚妄；还须剃除头发，遭到剃除便全身浑然丧失，却又从他头上生出垂下的毫毛。辞别家庭、接受具足戒究竟有何所求？一根头发也不容留下，头顶剃落之后，来日还要断绝牵缠，必须认取本来的头面。古乐府。《侠客行》四首。英姿勃勃的侠客，姓名传遍咸阳和秦地；一诺重如山，不顾惜自身。笑看朱家救生季布，还要劳烦巧言为别人说情。荆卿的眼神也会使人畏惧，却并非只有勇胆；以锥刺伤晋鄙，也足以令人羞惭。棱棱怒气充满堂坛之上，颈中鲜血将要溅洒在十步之间。凌驾王侯，气势如林木森然；片言半语也不肯轻易改变，价值万两黄金。黄河南北有无数人，危急之时都应当像剧孟、季心那样仗义。长安城中车马很多，日暮时在杜陵相逢；还没有交谈半句话，心意已经倾倒相合。其他人神情昏昧，究竟是什么人呢？《结客少年场行》二首。不屑做里巷中的屠夫，也不愿在侯门马厩里靠乞求、取笑来挣养马钱；意气相投的人彼此相邀，都有所赠送，只有把宝剑和金鞭相赠。把姓名埋没在都市中，无人认识；发誓战死沙场，各自心知。一夜之间五原烽火告急，便起身跟随招募来的羽林军士。《陇头水》二首。振衣束装，准备出行，只为建立边功，便把故乡看轻。走到陇头，听见陇水之声，一声呜咽，便牵动一回愁肠。水声像刀刃一样刺耳，使人寒心；水色如冰制的镜子，马毛也映得清楚。闺中佳人垂泪思念远人，却不知道他身在高高的陇山。《蓟门行》。在军中置酒，且舞且歌。雪花偏偏在蓟门一带下得最多；醉后想要夺取平戎印，却传来消息说天骄已经请求讲和。《凉州词》二首。茫茫平沙上，大雁也不飞。谁还会把征衣寄到马头？想要看到春色，只有依靠柳树；柳叶刚刚变青，人已经归来。河西的老兵不知道秋天将至，独自倚在营门，望着戍楼。芦管声中，千里月光照耀，万行征人的眼泪一时流下。《少年行》四首。宝剑寒光如霜，拂拭着陆离斑驳的剑身；半醉中调笑嬉戏，拥着胡姬。旁观的人不要问我心里的事，明日杀了人，你们自然就会知道。在乡里横行霸道，任意骄纵蛮横。像屠狗者和吹箫者那样，弟弟和哥哥探取赤丸，先杀官吏。刀镡上沾着鲜血，在市中行走。红尘大道上，只见飞马突然闯入；青楼中倚着象牙床，笑着把朱提钱抛得如同粪土，博取红粉女子片刻的妆扮。一百场纵情赌博，一百场都赢；万双眼睛窥视，万双眼睛都惊骇。在炉边再喝醉，片刻之间酒便喝尽；不赌金钱，只赌名声。古意二首 明月弓，以鹊血调制的弓弦；清霜般的剑锋，防止油膏消耗。箭要到时候才挂上，姑且收敛锋芒；尚未试用，暂且垂在腰间。田窦失势倾覆，车子移转，车轮也跟着转动；萧何、朱买臣般的交结，火飞烟扬。英雄只懂得沉溺于清静，手执《太玄》，直到白头。塞下曲五首 太阳落在沙场边，马声嘶鸣，芦笳四面响起，助长悲声。春风吹不到黄花戍，北方寒气长久笼罩着白草城。人烟断绝，只看见雪山、关塞和月亮；笳声吹残，剩下的只有风。远远指向边地人近塞打猎之处，居延城北，半边天空一片红。在拂云堆上，远望高峻的山岩。火光遍布秋原，白草正在燃烧。几骑从南边来，鸣镝声响起。边地人探看，原来是在射猎雕。边庭日日被风沙侵蚀老去，又登上楼头听清晨的胡笳。不要惊怪壮士的容貌鬓发改变，连白头的苏武也思念故乡。千尺厚的层冰压在高峻的山上，万里寒云凝结，冻得不能解开。回乐风高，自古长存；只看征战之中有几个人能够回来。从军行六首 刁斗声传来，催促吃干粮；挺起长戈，跃马越过萧关。主帅昨夜替受伤者吮吸金疮，为的是报答闺中人哭泣而不得归还。军中的苦乐，每天都不相同。自从亲自出征，穿的是锦裘貂衣；披着蓬松的铠甲头盔，身上却生满虱子。老死在边庭，还没有建立功业。狼烟高高照起，羽檄飞传到亭障；遥远的塞草已经枯黄。授予兵权时人人争看，谁能求得大将之职；整顿军队，又有谁能攻取高奴？谋划夺取土地，准备把边界推进到青海；新开辟的边境，更名为秦地。风沙之上埋葬着美人的尸骨，红粉楼中思念远方的人。

译从军必须问清是从哪里出发，不要倚仗雕饰的戈矛逞强斗锋。贰师将军帐下分发金券，猿臂将军老了仍未受封。边地尘土遮蔽原野，飞扬没有定处，其中一半是征夫腐朽尸骨化成的灰。每年将军都到大漠，什么时候天子才会放弃轮台？出塞曲五首 皇帝亲自劳驾驾车，万乘之尊亲自推进；雕鞍玉勒，引领良媒。长驱直捣楼烦以北。有耳朵的人，怎能不听见这震如疾雷的声音？千重彩绸般的军阵，颜色洁白如冰。在陇头亲眼看见将星明亮。军阵如鸟蛇交结，云气横在原野；勇猛的军队连营，月亮仿佛靠近城池。铜角发出警报，士卒催促先行。玉斧分派兵力，追击右贤王。三军苦战，全都饮血；发誓要把姓名刻在燕然山上。邀请俊杰分路追击五位单于；干戈纷乱，不断俘获人口、掠取财物、收降敌众。戎人侦察兵在帐幕中衔枚疾行，一夜之间到达狼胥山。关山之上，哪里不令人忧愁？猎猎悲风吹来，塞草已到秋天。本来倚仗功成，只凭箭镞；哪里还顾得上谈论情怨、眺望刀头？入塞曲六首 一箭穿云，敌骑灭亡；牙旗驻扎在沙碛上，接受降服的君王。已经在姑衍山上刻写禅文；还要把捷报送达明光宫。汉帝在未央宫亲自确定最奇异的赏赐；深入敌境就是大功，万人的血肉涂满原野，恩宠全都归于霍去病。卷起旌旗，像风一样扫荡北平。铙歌全部唱起，响彻凯旋之声。白色战车装载铠甲，三千万之数多得无以计数。降王只用一根缨带捆系。用七宝装饰马鞍，马汗如朱红；身上穿着所赐的貂褕。在幕南斥退天骄的帐幕，到宫阙之下观看俘获的日逐王。烤炙驼峰，饮蒲卜酒直到酩酊大醉，亲自承受陛下的赏赐。恩宠所赐的金印累累悬在肘后，哪里还说出兵是为了防守边门？夺取祁连山，筑起汉台；敌人魂魄丧失，脸色如灰。边亭卧鼓息兵，马匹卸鞍。每次经过山前，都悲痛哭回。乌夜啼 银河间微风吹拂，月亮半隐半明；轻罗绣帐低垂，麝香烟气沉沉。栖息的乌鸦不知天晓，而我正愁肠寸断，故意靠着纱窗啼叫。夜已经深了。铜雀妓 回廊曲槛，仿佛还是平生旧日。漳水向东流去，日夜发出声响。不知道舞女的腰肢，是否已经完全折尽。西陵寂寞，怎能承受这样的情怀？明妃曲二首 君王没有办法安慰消除战乱，只好借和亲来讲论舅甥关系；幸亏用香肌美色抵挡敌人，免得只因美貌而倾覆一座城池。琵琶声低回压抑，骑在马上含羞；还没有拨动玉指，眼泪已经先流。关山的月色仍和边地一样，北风怎能比得上汉宫的秋意？紫骝马 朱红色的汗水四面垂落，碧玉般的马蹄、缰绳和丝带突然勒紧，马禁不住嘶鸣。长安街道上，催花的春雨落下，万树红花被踏成泥。青楼曲 高楼高达千尺，与碧云相齐。杨柳枝枝下垂到地。落日时分，少年郎来系马，独自把肝胆交给美艳的歌姬。秋夜曲二首 多情女子在幽静房间整理白绢，熨帖衣物；频频添续灯火。灯光暗下来，才觉手中的刀剪冰冷，却不知道屋顶上已经落了飞霜。漫长的遥远夜晚，漏壶的水声将尽。对着月光弹奏锦柱银床的琴。不因幽思而沉溺于整理曲调，分明是害怕靠近孤单的绣被。采莲曲四首 两只画桨一起刺破水浪，满江香气荡动心魂。采花时姿态婀娜，仿佛要与花比美；踩着莲藕轻盈行走，不伤害根部。荷叶上的露珠覆满手背，溅湿罗巾；约束手腕的明珰，挽起衣袖，频频相戏。不要忧愁江上太阳落下，彼此相伴回来，还要等月亮迎接人。桥倒映着垂下的彩虹，通向曲折幽深之处；水波展开，宛如明镜，映照着婉丽的身姿。风中传来一阵，采菱歌却突然中断；余音仍在风中飘荡，越过另一处水洲。碧波深广，喜爱那曲折幽深的回塘。芙蓉映照着美丽妆容，船桨闪着流光，划开一道水路；花丛中惊起两只鸳鸯。杨白花 映着阳光随风斜飞，处处穿过帘幕，栖落在帘箔上，纷纷乱乱。忽然触发美人迟暮的感慨，点点白絮沾在石榴裙上。江南弄 轻轻摇动船只渡过弱水，沙棠木桨横在船边，游丝挂在碧玉簪上。艳丽的人们相互邀请，春色如海；人间花景，恰似江南。春怨 流尘寂静，罗纱窗懒懒地垂着。画好蛾眉，贴好鬓边的乌发。春色全然不知，人已经远去；分取红色花蕊，送到庭院花间。关山月二首 青海风高，月亮迟迟升起。关山一片苍茫，正是雁飞之时。未眠的征夫们都落下眼泪，何必还要向曲中吹奏？万年不变的明月照着霜天，独自在望乡台边圆满。大家看着毡裘人骑马嘶鸣，也应当和闺中绣着鸳鸯的被褥一样相对。巫山高 细流悬瀑，仿佛思念鸣响的佩玉；丹枫染上血色，想象她洗濯裙裾。十二峰顶，自古青翠如黛；直到今天，雨与云仍不断。寄远曲 在辽西戍守还没有归期，回头捣尽寒衣，却没有寄出。捣衣砧声只能凭风送去，边地的风又从西边吹来。折杨柳 含情脉脉，走出洞房；盈盈纤手相挽，腕上系着明珰。柔软的柳条缓缓垂下，难以攀折；纤纤的手指，哪里忍心忘掉？七言四句乐府诗，我最喜爱中唐诸家，因为它们有《诗经》作者那样的情致，于是仰慕着作了这些诗，动辄写成一百首。写成后自己讽诵，惭愧它们并不相近。可惜数量已经很多，不能立即舍弃，如今抄录几十首，寄给宋膳部仲石先生。我平常常常自我反省，自己衰朽无事，写这些东西没有益处，只是白白耗费时间精力，却还妄自以为胜过饮酒、博弈，不知在有道德修养的人看来，这种行为作为沉溺癖好，大概比饮酒赌博的过错还要严重吧？实在可惭愧。既然用此自我警戒，也请一并给弟弟道原看，使他务必做有益之事，不要仿效我所做的事。附词 念奴娇——江州访王行人精舍 想问幽居之士到哪里去寻找？紫陌红尘之间，城市里梧桐翠竹的阴影中，能看见几亩芳香园地、一泓流水。室内贮藏着红霞般的美景，窗中含纳着绣岭。遥想其中情景，进门后长揖行礼，只惊诧客人为何来到这里；拂袖便坐在胡床上，满眼都是酬接应答。有东西两面的图籍史书，有喷玉般鸣响的泉水，声音清越。曾几次来到这里，洗耳听泉，栽菊以待，种兰来佩戴；一切都留下芳香的余韵。暂且辞别离去，才知道咫尺之间也如同相隔千里。满庭芳——王行人的诸位子孙出来相见，作此词赠给他们。孩子们垂着衣领，留着两髦，穿着綦色鞋子，满庭都是如玉树般的光彩。诵读诗书，学习礼仪，穿着粗布衣裳；想来正是蓝田种玉，琢磨出许多珪、珀、璆、琅之类的美玉，令人感叹：是什么样的老妇人，竟生出这样宁馨的儿郎？想当年出生时，第一次啼哭，声音一定不同寻常；刚露头角，便显得清秀扬美。不要夸说封胡羯末等贤才，也不要夸说淮南王后裔，姓名都已经芳香。您家虽然住在湓浦附近，华贵的家族血统也称得上王氏。洞庭春色——秋后苦热 漱石磨牙，枕流洗耳，幽居的意趣十分深远。记得从前在郎曹朝见时，红尘扑面如火，相府门前迎来送往。赤日如流金，把山峦原有的严寒冷峻全都熨化；面对炎热摧残，思绪不禁烦乱。这并非我的本性，只想拿起手板，掷下冠簪。自从钻营名位、进入仕籍，白白让狐鼠之辈得计，甘心笑看权豪的气焰，足以焚烧玉石。高高的鸟巢，燕雀将要被烤熟；纵游深谷的鱼，才真正得到本性。鹿辞去猎获，浮萍奔赴茂林，多么潇洒。任凭海水焦涸、砾石熔烂，也难以胜过这颗清静的心。烛影摇红——江州公署夜月作

译翠色帷幕外烟气消散，正是彩虹断去、雨声初歇；碧天如洗，四面没有阴云。庭院里人迹断绝，坐看水晶宫阙般的夜空，忽然涌出一轮明月。片片浮云，细细地轻轻遮掩，反而使月色更加清澈。起身沿着台阶行走，玉露沾湿衣裳，苍苔湿滑；含情默默无言，又有谁知道？此时心绪如同打结，静听钟声响起、漏声呜咽，把【阙】满江红——观象棋作 强劲的战马，轻便的战车，护卫严整，将领分明，队伍排列有序。小院中棋子纷纷角逐，车轮马蹄之势无数；风雨般奔腾，顷刻之间，乌蛇般的棋势聚散迅疾。摧移之处处处有危险，突然斫击，停止营垒，邀取归路。攻守相互制约，奇兵正兵交替，又格格不入；得失在片刻间变化，坐看胜负分明。淝水之战三千人也能破敌，昆阳之战百万军队也只能成为俘虏。收起棋盘一笑，古往今来的事情不过如此。同前——夏日书斋小睡作 正午时分空寂的书斋，帘钩刚刚被微风吹动，清风透过湘竹；凉席纹理如绉纱，尤其适合清瘦之人。鸟声啼叫将尽，我安静得没有察觉花影已经移尽；酒意初起便侧身而卧，纶巾挂在枕边，半边缠在头上，另一半全承在衣袖上。白羽扇没有离手，麈尾也还挂在肘边。北窗下的人本来就是古人，如今我的四肢也真的化作蝴蝶，一生都交付给黄粱梦。世人清醒时也是梦，却反而嘲笑我白日长睡。水调歌头——春日观看农家，有感而作 苍烟横在广阔田野，白水充满平川。处处郊原雨水充足，正好赶上暮春。天生万物自有规律，土壤性质适合种植，不能违背农时。老少都依着田埂劳作，戴斗笠的孩子还很幼小，提着篮子；女子正当美丽年华。想到我的一生受到什么样的羁束，实在缠绕牵累。总是为了区区口腹之欲，为了吃饱而受人怜悯。几亩低湿田地适合种稻，三条小径的荒园里有竹，何必求取大官的钱财？忽然生出平子那样的兴致，去学习有莘之年的生活。沁园春——初夏巡视耕作 绿色田野间泉水流淌，青林白土相间，布谷鸟催促耕作。正值赤帝掌管天时、勾芒交卸节令，防风送来暖意，好雨之后天色新晴。田鼓如鼍鼓鸣响，社日里牛饮酒。早晨赶往南边田地，每家都纵情欢庆。眼中田地像鱼鳞排列，原野道路如锦绮散开；沟渠田埂本来粗疏拙劣、无所作为，却只觉得心境平和，万物也都平和。何况在茅舍中亲近农事时，幽鸟一声啼鸣；油幢张开之处，古树全都繁茂。分食饭菜，脱衣服参加劳作，谁能分辨这是方伯还是农民？看仆役们完全忘了呼喝唱喏，也懂得人情了。浣溪沙——光泽道中在古寺休息作 寺门掩映在青山间，空庭中竹影摇曳，长风不断扫过。小溪斜斜环绕，水气带着花草木石的幽香。奇异鸟鸣传遍昏晓，谁能知道这里的情趣？白云把寺院锁住，却仍有人来到。同前——再赋 满院松风，泉水流过长满苔藓的墙壁，洁净如同清扫过。云山缭绕，一条小径幽深。春草洗去了尘世烦恼，坐在其中忘记昏晓。更何况浮生尚未了结，辞别而去，最终还是难以再到这里。同前——堠亭举火 仆从车马迟缓前行，愁绪如飞絮，纷纷乱乱难以扫除。心思随着道路曲折，满眼都是迷人的芳草。在空村中求取火种，岩谷人家的清晨容易找到道路，吃一餐便算了结；这条路仍然必须走到。齐天乐——送陈武举 鸡声喔喔，催人难以入睡。横戈而卧，何况枕边正临危境；怀抱着马革裹尸的雄心、封泥封关的伟略，哪里肯接近宴饮安逸？即使毒酒侵害英雄身躯，也不过像李广那样徒然；像季心那样多有奇节，又凭什么报效、酬答知遇？腰间七尺长剑，寒光凛冽。紫骝马骄健，汗血浸湿市墟；垂柳也顾不得看，娇姬美如锦绣。六郡良家子弟、五原健儿，结盟约定，同心协力；频频磨砺雪亮刀刃，等候星辰收敛、妖星消失、烽火灾气止息。盘螭印纽，在明光宫中醉饮。同前——送曾武举 朝廷向北眺望，思虑着安寝；西戎也还没有高枕无忧。悬金招募勇士，刻印征召人才。有志之士谁甘心怀抱毒酒般的忧患？关山高达百仞，任凭陇水歌声唱尽；阳关曲唱什么，心已经驰向朔漠。目光如电火，寒毛凛然。重重涵映冰光，波涛浸润着千金买马的豪情。装束如一团桃红锦绣，箭囊像鱼腹，帓巾飘动。象耳饰高踞，偃卧安宁，谈论着席褥。哪里需要亲自用血刃？只消默然蓄势，发声生风，指挥军队奋进。瀚海无边，截断单于的马匹饮水之路。洞庭春色——端午日与客人泛舟 端午佳节繁华热闹，少年们游玩冶游，全都交付给飞驰的水波。只面对时令美景，兴致因同伴和人情而生，因眼前事物而成趣，和众人一起应和。拄着笻竹，戴着纶巾，随处都好；何况浯渡桥头，水势正盛。须知我这一生只在行乐，请不要谈论别的。并船在日光下缓缓前行，何必呼唤红袖？青娥隔着疏帘，清凉竹席上陈列瑶琴，闲看鸥鸟嬉戏，偶尔听见菱歌。耳目间的尘世烦扰全都洗尽。酒令传到手中便举杯，不要放过。旁人笑着问：‘平生戒酒的人，今天竟微微醉了。’ 破阵子——观看竞渡作 急促的水势争夺时机，平静的水面澎湃起来，船桨击水之处水浪高耸。远处惊讶地看，龙舟刚刚升起；渐渐驶近，水面仿佛分开，两只鹢首船一同驶来，游人已经挤满山崖。进退只在片刻之间，不能有丝毫失误；稍有偏差，便会影响离合。声音喊到竭尽，还要凭借余怒；力量用尽，仍能振作气势催进【阙】同前 两两行舟，接连纷纷击水；争先疾驰竞进，不顾船桨鸣响、船身疾速，只怕层层鼓声衰弱而失去长久的雄势，偏偏乘着危险争逐浮沤般的踪迹。大家尽情发泄喧闹之心，直到落日微暗。辛苦想起伏波将军下濑作战的喧赫，也想起龙骧将军南伐时军师的筹算；转眼之间【阙】满江红——春日雨中登楼作 芳草连接天际，登楼远望令人不堪勾引愁绪。阴云漠漠，远山仿佛近在眼前，想要明朗却又隐没。杨柳柔丝千万缕，染着烟雾，揉着春雨，清新无尽。看满树红花，被雨洗过更加鲜艳，像胭脂般润泽。时光飞驰奔流，哪里胜过闭门柴院，又有谁来问候？感伤时事兼且忧病，红颜悄悄衰损。本想凭登高远望消除忧愁，反而因为望见的景物增加了愁病。曲折栏杆全都倚遍，寂静无言；春天大概也在怨恨。同前——见落花作 百舌鸟催促春天，山中人听惯了，几乎忘了时日。出门便有飞花，轻轻沾上衣袖。走到西园，只见红艳花萼凋零散乱，满地狼藉，还有半簇留在枝头。眼看它们垂落，却没有办法挽留。风吹起花瓣，它们娇弱地仍然坠入泥中。踩过之后香气还很细微，日暮时又夹着横斜的春雨。眼看花朵凋残，蜂蝶翻飞，仿佛也在共同诉说。想要离开却又留恋，满心都是愁思。燕子衔来一片花瓣，碰到雕梁，颠落得几乎碎裂。同前。黄东石辞去山西大参之职，作此词勉励他出仕。晋水闽山之间，问为什么偏偏钟情于您？要知道这是苍天的安排。为了这个时代，献出您的才能；平生的壮志，应当不会辜负清明的时代。有这样的明主，怎忍徘徊故里，留恋衡门茅屋、怀念桑梓？古代冀域如今已经残破，整个晋地的百姓正在劳苦。正倚仗有人整顿，解除百姓倒悬之苦，思量治理六郡、整顿兵籍。边境尚未平静，四郊多有堡垒；作为臣子应当感到羞耻，哪里还应当商量富贵？应当效法时势，彼此讨论谋划。同前。黄东石大参辞官治理园圃，作此词嘲笑他。有精妙的谋略和雄才，却不拿去经营三晋，反而错误地打算归隐。占一亩地作为园子，随即开垦、除草；施展擒虎的手段，锄去荒草后让牛游走，竟然还越过了界限。可笑，白白劳损形体，空留下饥荒。均匀土脉，知道干湿；节省人力，明白缓急。这件事虽小而琐碎，却偏偏欺负疏懒的俊伟干才吗？如果不能常常吃藿菜，显赫声名哪里会与园中蔬菜有分别？我已经自称老农圃，不容许您轻易来问我。水调歌头——春日病中

译春意撩人，竟有大半时间在病中度过。门前五株柳树，想来已经从嫩条长成高大的枝干。芳草细细如丝，黄鸟关关啼鸣，哪里管得上老维摩？琴酒仍在，台阶前织女般的昆虫声交织，枕边仿佛有歌声。睡时夹着书卷吟诵，拥被懒散得近乎入魔。病了十天半月，头发散乱，废弃梳理。若遇到科举折简，邻家也难以送来名帖，投刺填满门前也一概不答。因而招来讥笑责难；不信先生真的病了，世人又能把我怎样？同前——夏日病起游园 伏枕不知过了多久，起身到后园行走；满眼所见，景物变幻，仿佛令人惊异。竹节伸过墙头，几尺长的藤蔓和绿色枝条又长出数丈，不知不觉便生长到眼前。黄鸟的声音已经涩滞，蝉鸣声处处充盈。姑且扶杖闲行，抱着水瓮，仍有余下的清趣。平生喜爱陶令那种旷达的情怀；游园时水面浮萍漂荡，鸭子嬉戏，篱边蔬菜茂盛，引来蝴蝶，随事都足以惬意幽情。不要让儿童知道，我想学习于陵仲子。同前——夏日教孩子治理园圃 外物全都不能成为牵累，难道只是为了谋求口腹吗？若不勤劳四肢，恐怕会被人讥为荷蓧丈人。老人应当以土地贫瘠肥沃为羞，先弄清土性；早晚尤其适宜什么，气候和种植之谱都曾记载。苦味甜味分别如荼、荠，香草恶草分别如荃、莸。锄头柄要锐利，斗笠要宽大；沿着辘轳水道劳作，任雨水沾身、烟气沐浴。太阳出来就劳作，到了入夜便休息。果实结在枝上，树叶茂盛，必须从根本处培土施肥。这个道理默默探究便能明白，老农圃真是我的老师，只是惭愧不如孔丘。洞仙歌——黄后溪在江楼设宴，陪同黄东石 凉影浸满天空，只见楼台倒映水中。斜斜的红日低低映照，照见怪鱼游行而不渡过。像龙刚从睡梦中惊醒，四处都惊讶；人在水宫中游览眺望。闲倚朱栏，淡雾疏烟笼罩着千山飞青。仿佛高高的发髻、修长的眉毛，淡施翠黛，遥遥相对。无情之景反而更令人烦恼；面对如此溪山，又遇到良朋，怎能不把丝酒早早停下，花儿也该发笑。蓦山溪——夜间移酒到桥上饮 碧天如水，浸着一轮明月。暑气忽然消散，残更时江水涵容天空，河桥一片莹澈。携手享受清兴，又有谁能同游？苏轼的赤壁、庾亮的荆州，或许都可以谈说彼此的襟怀。天边传来遥远声响，知道是渔歌发出，忽急忽缓，悠扬不绝。趁着微风，仿佛来来往往。平生铁笛挂在肘边，不轻易吹奏，姑且吹弄两三声；玉露使毛发森然。临江仙——饮酒完毕回来后得病，自我嘲笑 我是山林泽野间一个清瘦的儒生，瘦得只剩骨头，哪里曾经大口吃肉、痛饮美酒？如今伏在枕上，也不必猜疑什么。墙上挂着弓，像蛇悬在那里；羊走过菜园，仿佛要来偷食。我掩袖自我讥笑，又自己替自己解嘲，也知道口腹之欲会招来灾祸。老朋友高防，喜欢追随陪伴我；疾病多了，宁可说是肉食导致的病，也不关乎酒酿。水龙吟 一年一度的端午佳节到来，我的家乡也随风俗而行。貅塲剪柳，龙舟竞渡，游观的人接连不断；街巷被居民挤得水泄不通，喧闹声一直传到城边江曲。回想我这个闲身处世，只能随宜消遣，何必使自己形单影只？准备招邀亲友出游竞逐，还吩咐家人买来车子，给车轴涂油。像维摩诘那样惯于有病，我仍旧抱病在身，懒得用兰汤沐浴；翠绿的新艾在风中摇曳，红艳的石榴吐露花朵，徒然映照着杯中的碧酒。只是白白恼恨那些金丝彩线，曲曲折折地把人缠束起来。念奴娇　夏日经过翠轩避暑作 满城的烟火暑气向哪里逃去？那令人烦闷的酷热毒暑，竟在这户人家中藏匿不见。满眼森然青翠，仿佛没有六月；高耸的桤树留住清风，竹林抽笋，烟霭缭绕，恍惚间如同走在林间小路。刚下过一场新雨，洗得天空一片湛蓝，寒意逼人。坐在这里，羽扇也闲置不必摇，细葛布衣也抵挡不住寒凉；想穿上粗布衣，赤脚踏过层层积冰，又何必呢？短短的山壑里青松成荫，不必再说；百事都不经营，千般都不理会，只有书本难以放下。从今以后借一张床榻，每天带几卷书来阅读。减字木兰花　病中听说温古榕患病，作此奉问。闭门度过夏日，落尽了红花，徒然被践踏在地上。于是问候知心朋友，得到答复说他正因伤春而悲伤，思念之情无法抑制。相隔已经很久了，寂寞了许多时日，违背了彼此欢笑交谈的时光；可惜年华全被卧病在床、奄奄一息耽误了。我平生多病，很受亲友怜悯。仕途困顿、处境失意这些事，不是知心同道的人，就不要对他说。闲散的情怀几乎已经耗尽，恰似燃烧的灰烬已经冷却。只有把剩余的情思收拾起来，使精神全都进入诗中。踏莎行 有人从东湖折来一枝荷花，用小瓶盛放，置于书房；我整日坐着面对它，喜爱之余作了这首词。碧绿的水面摇曳着天空，东湖水已经渐浅。芙蓉渐渐失去颜色，晴日的霞光却很温暖。是谁折来一枝花，送到这空寂的书斋？香气从十里之外分散而来。花儿仿佛多情，对人依依眷恋。它不怕离开莲藕，残余的藕丝也已断绝。红润的容颜自能领受熏风，稀疏的帘子整日高高卷起。同前 绣帷之中足以入画，玉壶正宜用来盛放；尤其应当置于深深的华美馆舍。如今却在瓷罂、瓦墙、小茅斋中，怎么留得住这倾城的美人？雕饰全都删去，只剩天然的姿态，真成了君子与花相对的两位宾主。闲适的心情与幽雅的韵致彼此相看，使我即使身在东湖，也不再想念来时的道路。临江仙　夜里秉烛观赏一枝莲花作赋 白天面对名花还看不够，所以特意把银烛高高点燃。小屏风映照着花影，绛红的光芒微微摇动；花朵明艳得像在嫉妒它的美色，半明半暗之间反而更显娇媚。斗转参横，深院寂静，美人与花共同度过今夜。炉烟细细袅袅，笼罩着轻薄的绡纱；无情之物徒然引起人的烦恼，不说话也自会令人魂销。浪淘沙　瓶中一枝莲花，感叹怜惜它而作。一片花瓣刚刚离开花枝，忽然便见它零乱飘落。凉风吹入门户，绕着床榻吹拂。恰好又被轻尘欺侮，飞来沾污了红艳的花姿。我再三嗅闻，独自生出愁思，遗憾它没有开放。开得迟，凋谢也迟，却终究已经到了凋零的时候。赶紧拾取残余的两三片香花，拿来伴着金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蝶恋花　又作一首 清晨来到小院，只见一片冷落寂寞；瓶中的水痕已经消失，花儿凋谢，红色的妆容也淡薄了。芳草飘零，香气又能落在什么地方呢？只是纷乱地飘荡，无处栖止。花的芳意和香气本来应当并不坏，只是全都留在东湖罢了。到了如今，它们零落无依，在空寂的书斋中仍然有我可以寄托。幽居的人愿意拿美好的诗词来酬答它吗？满庭芳　咏小院中的芙蓉 题作《鴂新声》。百花刚刚凋谢，有谁独自压倒群芳？秋日的姿容娟秀明丽，格外清美。木芙蓉的颜色，经瑶霜洗濯后更加鲜明，在强劲的秋风中显出金色的秀美，天然的姿态尤其浓艳。柴门紧闭，帘户萧散幽闲，幽静的情意面对着花丛。它纷纷开在池馆之间，遮住小路，倚着曲径；笑对阳光，迎风舒展，醉人的心意和放纵的目光都被这仙花般的姿态吸引。最可贵的是，它与幽居之人彼此相得，扎根在这庭院中令人欢喜。多情之处，应当用华美的辞藻酬答，不在于倒尽金杯。卖花声　诸位朋友来赏芙蓉，席间劝酒。美酒一斗价值十千钱，更何况面对花前，芳香的酒杯怎肯放下？闲来起舞，以此酬答花朵；花儿默默无言，仿佛懂得怜惜人。没有醉意就不要说话，还请再看：枝头之间已经飘落一片花瓣，使美丽的容颜减少了。花虽凋落，明年自然还会美好，只可惜如今的红颜。好事近　贺曾渐溪得孙 祥瑞之气充满庭前，玉树般的新生命刚刚抽出一片嫩叶；和煦之气弥漫，积累多年后才开始向孙辈枝头流露。庆福之家积德已久，理应生出有才之材，必定与普通孩子不同。将来我来抚摸他的头顶含笑时，要把这话说给他的祖父听。归朝欢　月夜怀念丘集斋

译见不到高雅之人，常常挂念，何况此时面对花前明月升起。花香与月色聚集成清新的芳意，可高雅之人不在，又有谁来欣赏？难道是缺少来往之人吗？只是要把心意写出来、把胸怀抒发出来，实在勉强。月亮仿佛多情而且有意，偏偏在我忧愁时照得明亮。星辰低垂，银河暗淡，天空清冷爽朗。月光照入门户，窥视窗内，偏偏惹起痒意般的愁思。想邀请月影，凑成三个人，可手中没有酒杯，只能徒然成为两个人。床头本来还有一瓶酿好的美酒，却辜负了金樽，惆怅地在空阶旁徘徊。又走又坐，草边传来喧闹的虫声。西江月　咏芙蓉 雨中的芙蓉 急促的雨点特意为它洗去污垢，轻柔的雨丝故意为它匀饰妆容。亭亭玉立的仙花，占尽秋日的光彩，扫尽妖艳淫靡的姿态。柔弱的花骨凝结着寒意，更显峭拔；湿润的朱唇仍然带着香气。它的神韵仿佛能入梦，任凭雨云狂乱，也到不了荆襄台上。月中的芙蓉 宝镜与香奁正展开，银钩帘幕刚刚卷起。美人顾影自怜，喜爱自己的娇柔，独自整理刚刚化好的红妆。明月团圆，金色的月光照在水面上，明艳得可以与花相敌。凝神望去，三星清晰可见，挂在檐头，仿佛惋惜美好的花期难以再来。雾中的芙蓉 想把它比作乌纱般的颜色，却又觉得淡淡地像触摸着翠色的薄绸；雾气深重，层层叠叠，袅袅笼罩着清纯的花姿，另有一种风韵。远远看它，仿佛看不真切；逼近观看，又怕触怒它。它盈盈脉脉，真叫人忧愁，只隔着这么一点距离，却难以接近。霜中的芙蓉 花朵闪耀，更增添了温淑的姿态；晶莹的光彩直逼明丽的容貌。银灯高照，最适合欣赏它，撩拨得芳心难以入睡。花影闪动，仿佛错疑它的姿态已经离去；光芒摇曳，又误以为娇美的身影随之而来。半夜里魂魄荡漾，只笑自己贪恋痴迷，白白被这无情之物勾引。《遵岩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八 明代王慎中撰写 记 明伦堂记 尧、舜在上位时，设立五伦教化，使百姓在饱暖之后受到教养，从而免于沦为禽兽的祸患。夏、商、周三代沿用这一制度来建学校，为学校设置官员和教师，建造宫室，辨明时令和器物，制定条文法令，制度极其完备而盛大。但只有孟轲懂得它的宗旨，说：“这是用来明白人伦的。”百姓不可以强使其明白这一点，即使尧、舜也为此感到忧虑。可是其中那些聪明、强健、敏捷而有才智的人，往往卓然超出众人。他们的才质养成后，足以履行天地人三才之道；一旦走入歧途，也可能败坏德行，惊动世人。他们的智慧达到极点，足以洞察万物的道理；如果受到蒙蔽，就一定会以邪说欺骗百姓。先王把这种人命名为“士”，并让他们在学校中受教。他们所接受的教化，有许多可以说明的内容：白衣、缁衣、端冕、冔冠、蔽膝、绅带、佩玉和蔽膝等服饰，以及袒衣、袭衣、垂衣等穿着制度；琮、璜、琚、瑀等玉佩和齐、夏、和、鸾等乐节，以及行走、趋步、周旋、转折的尺度；豆、笾、簠、簋、钟、鼓、管、弦等器物，以及酬酢、击拊等仪容；典、谟、雅、颂和射、御、书、数等文教技艺，以及吟咏歌唱、讲习诵读等功课。这样使耳目足以充分观看、听闻，使口舌和手足足以尽情言说、行动。然而，用来约束、防止、启发和发展人的方法，事情如此详细，所涉及的事物如此广博。至于它为何能做到这样详尽广博，其中的踪迹可以遵守，而其中的奥妙却无法强行造作；它的形式可以命名，而它的精微却难以言说。它与上天相通，叫作“命”；从命中流出，叫作“性”。人在看不见、听不见之处凝聚精神，在无声无臭之中默默变化。形体和器物一同消融，思虑也无所作为；日渐改变、月月更新，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至于所谓父子、君臣、长幼、夫妇、朋友这些关系，表面看来好像疏远而没有治理，简略而不切实。孔子在洙水、泗水之滨施教，阐述圣人之道以完善人的品德；他所等待后来人听闻

译的，是文章；平日所讲的，是《诗》《书》和执持礼仪之事；至于不能随便对人说、而要留待中等以上资质者理解的道理，则鲜明地见于《鲁论》所记载的孔子与颜回、曾参、冉耕、闵损的问答，其中很少涉及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问到孝的，只有子游、子夏二人。先王造就士人、孔子教诲人的内容，就是这些可以说出的东西。这样说来，明伦又在哪里呢？这是不能不明白的。学习这些教法，却不知道教法的根本，于是便把它的高远之处解释成发挥性命之理，却没有领悟它其实是人伦的根本。先王之道，如果把高远之处说成超出人伦，这正是异端，而不是性命之道；如果只守着卑近之处，把它说成贯通万事万物，却没有察觉它其实是人伦的作用，那么先王之道便被说成只是曲艺，而不是事物之道。德性不能专一，风俗各不相同，难道只是求学者失去了道的本体和作用吗？以子贡那样的贤才，在没有觉悟时，尚且想寄托于事奉君主、事奉父母来求得安息，稍稍停息于求道求学的疲倦之中。他不知道自己所学的，正是如何成为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人的道理。《大学》的道理，最终达到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家、国、天下，当然不是蛮貊之邦，也不是鸟兽的群体。那里必定有人居住其中，不称作君臣，就称作父子；不称作夫妇，就称作长幼、朋友。人有心知、志意的精微，主持内在；又有耳目、手足的活动，施行于外。不是用于君臣关系，就用于父子关系；不是用于夫妇关系，就用于长幼、朋友关系。先王的教化，使人凝聚精神、默默变化，使心知志意完善内在；又为人设置文采，备具仪容器物，制定尺度法度，使人能够借此防禁和开发，谨慎地约束耳目手足，以完善外在。通达性命的道理，要在事物中实行；由事物而来的一切，又必须符合性命。这样学习事物与性命，才贯通于人伦。所以在家中，父子亲爱，长幼有序，夫妇有别；在国家和天下，君臣合乎义，朋友守信用。因此，即使没有一命之爵、没有一尺土地的地位，人的本性也能充分完成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业；一切偏邪的行为和邪说都无从产生，百姓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再没有震惊、欺骗、迷惑的忧患。对于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这些关系，即使有些地方不明白，也能坦然地依此行事，这正是百姓亲近人伦的表现。亲近人伦却不能明白其中道理，是百姓之所以居下位；使百姓亲近人伦而又明白其道理，是士之所以居上位。泉州的学校，是国家所建立的；教学的方法由天子下令，其由来已经不是一天了。士人凭借聪明、强健、敏捷，自我造就才智而显名于世的，往往由此产生，但还没有谁真正懂得教化的根本。郡侯俞公治理地方，喜好用德教抚慰百姓，奉养老人，训导子弟；他对于德性不能专一、风俗各不相同的问题深切忧虑，认为这是做士人的责任，又不轻视百姓，不认为他们不值得进取，并且知道百姓已经信服他，可以任用。于是他和僚属们商议谋划，拆除旧的明伦堂而重新建造，使士人在这里讲习，并把记文的任务交给我。我认为古代建立教化，器具确实设置得很完备；但使教化能够长久维持的，都是贤能的卿大夫，他们用平素所讲习的学问和已经养成的德行来倡导、鼓舞百姓，这样教化百姓、成就人才尤其容易。凭侯的贤能，他专门承担长久治理的责任；如今明伦堂建成，又正逢政事成功、百姓信服之日，士人受到激发而在此时奋发求学的，应当更加众多，都会想着舍弃旧习，听从侯的作为。虽然如今距离古代已经很远，用来防禁、启发和发展人的器具难以一一追及古代，但心知志意的精微，只要向内求取，就没有得不到的；内在得到了，也没有不能落实到外在的。学习便成为士，不学习便只是民；上下的区别，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工程开始于壬寅七月己巳日，结束于十二月庚寅日。费用取自钱粮结余，工程规模很大，花费却没有加在百姓身上，工期也没有超过规定时间，这些

译都值得记载。侯名咨伯，是平湖人，由工部郎中出任现在的官职。

译夏津县修学记 夏津在山东是个小县，赋税收入单薄，疆域狭小，诗书礼乐的教化缺乏，未能兴盛，士人没有条件成就聪明宏大的才质。然而当地风俗本来专一诚朴，不杂乱，重视生命而慎用刑罚。我老师易愧虚先生任此县县令时，努力实行节俭，亲自以德行率领百姓。满一年后，百姓已经感受到他专诚朴实的善意，彼此驯服习惯而安乐，于是才开始谋划如何昌明诗书礼乐的教化。只是国家造就士人的制度，以县设学，教化的根本，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但学宫倾圮毁坏，庙宇破败不堪，不足以供人居住游息；想到这里，便仰望先贤、心生慨叹，决意重新修建。县里本来贫乏狭小，难以突然兴工而耗费巨大，于是衡量盈亏，商议时不烦扰众人，也不惊动百姓。拿出仓廪储备，拨用结余钱财，召集工匠、准备材料，按次序逐步兴建，历时数月。明伦堂和先师庙焕然一新；庙两旁的廊庑、侧堂的斋舍，四周的围墙和门，以及厨房、粮仓、库房、马厩，没有不修治完备的。祭祀、宴饮、射礼所用的器物，也逐渐完善。又按照新的命令修建启圣祠，扩建若干间学舍，供来此停留、修习学业的士人使用。工程大概始于戊戌年，结束于己亥年，共经历两年。先生对于夏津的士人和百姓，教导他们是为了成就他们的才质，爱护他们又不愿损伤他们的力量，所以筹划得这样勤勉，而完成得这样从容缓慢。当初我任山东学政时，先生把他的本意告诉了我。等到我两次调任后来到河南，先生才写信来说明事情的原委，并托我为此作记。我考察过去人才兴盛、风俗教化隆盛的时代，没有比成周更好的了。周代教人的方法，何等详尽啊！从乡射、饮酒、养老、合乐，到慰劳农民、审讯案件、饮酒庆功、献俘等事情，没有不在学校中进行的。其方法是顺应四时来施行，配合弦歌、舞蹈，读诵、辩说，在节度之中锻炼筋骨，在声容之间统一耳目；尽力开发人的一切才能，使其才质得到充分发展；又从多方面加以防范，使人的本性得到保全。士人的品行修养、德性成就之后，可以为世所用，这不仅因为他们本来的资质，也是由于先王教导他们时具备了完整的方法。如今建立学校，难道也还有先王的法度吗？只剩下读诵罢了。又让人写作文辞，迎合格式，求得符合有司规定的尺寸，那么仅存的这一点也不对了。难怪古代君子会感叹古今成就人才的难易不同。我曾听说，先王之道，建立时着重防范，推行时着重显明。所谓防范，是建立在不可直接知见的根本之上，常常借助显明的形式来实行；而显明的形式，正是用来推行其所建立的根本。因此虽然繁多而严密，却都能通达人之才、尽达人之性。正因为有根本性的防范，所以不可任意增减；而外在形式则可以随着情况裁制、变革。制度的盛衰常常因时制宜，宽严也常常适合人的安处。先王这样做，都是为了禁止过失、抵御淫邪、除去昏昧、撤除蒙蔽，使人自己获得本心。因此，遵循这些法度的人，诵说讽咏，就会明白而广泛地领会其中义理的趣味；敲击、拊奏、升降、俯仰，无不油然而生庄敬、欢悦、亲爱之情。这是因为那种不经思虑而知、没有固定形体的中和、无声无形的和谐，能够使人自然自得。等到教化衰落，渐渐放失，求学者不明白教化建立的根本，只专注于外在形式的学习；论说越详细，声容越盛，越足以放纵本性而背离道。守得越严，治理得越精细，反而越会陷入深处而离根本更远。老聃、庄周一类人于是开始把圣智、礼乐说成弊病，把放纵淫邪、漫无边际、摘取偏僻之说的技艺当作工具，用来扰乱聪明、滑害性命、撄扰人心，就像捕鸟兽鱼鳖的毕、罝、罾、笱足以扰乱山泽中的鸟兽鱼鳖一样。即使对这种弊病的惩戒有些过分，求学者丧失本性、背离道义，也确实不应逃脱庄周一类人的讥责。当舜在深山之中，与鹿猪同游，与草木土石为伴时，哪里有钟、鼓、管、籥、玉帛、俎豆之类的器物，又哪里有简册、篇章、歌咏之类的文章呢？然而舜正是凭借与野人相同的东西成为圣人；而庄周所讥笑的，却都是子游、子夏一类跟随孔子学习、传承了一两代的人。与鹿猪群处而不异于野人的舜，并没有失去成为舜的本性；那些诵习孔子之法、穿戴周公礼制服饰的人，反而免不了被庄氏讥笑。求学者也可以回头反省根本了。孔子曾告诫弟子学习《诗》，说它可以使人兴发感情、观察社会、合群相处并能怨刺；其实也是用来事奉父亲、事奉君主的。他们讽咏、诵说的，都是我们自己的性情。礼乐的实质，孟子曾经说过：“不过是用礼节和文饰，使人乐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罢了。”这就是所谓根本，是不能任意增减的。唉！如今的求学者认为上面用来教导自己的，并不是先王的法度，退下来便与乡人相同，这已经很卑下了。有志向的人又一定想返回古道，认为不这样就不足以称为先王之法；但法度还没有恢复，自己一生也终于没有成就，这也可以说是受到蒙蔽而不能通达。所以我应夏津方面请文之请，为他们作这篇论说，希望夏津的士人暂且把后来的学习内容放在后面，先树立根本，以便自己获得本心。根本既已树立，那么外在形式本来就可以随着时势裁制、变革，而且先王的法度也可能因此得到恢复。不要自我贬低而与乡人相同，空谈一番，妄自揣想古道。

译龙溪县修学记 龙溪县设学已经很久，士人每天在其中游息，忽然看见瓦、墁、砖、石，题额、栋梁、椽桷本来坚固美好，如今华美的色彩剥落，腐朽残缺、黯淡破败，像最初建造时一样简陋；有一天突然焕然一新，大家非常高兴，更加激发了游息、歌咏、讲习的志向。这是揭阳林君松任县令时的事，时间是嘉靖二十六年。林君以宽简治理，根本在于不扰民；施行政令却不因此松弛而没有制度，所以他的心意能够晓谕百姓，百姓也不敢怠慢。他征发劳役，总在百姓能够承受的范围内，不必声色俱厉，百姓便迅速响应；敏捷的士人因此乐于效力，而厉害、怨恨和毁谤也没有在民间产生。于是士人和百姓共同商议，来请求我作记，想把林君的美德永远记载下来。我既无法推辞，便把所听闻的道理讲给他们。我的理解是：有养育百姓的道理，却没有司徒的教化，衣暖食足反而会使人陷入禽兽般的状态。因此要建立典常，设置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名分。名分是实质所寄托之处，也是义理由此产生的地方。所以要施行亲爱、义正、长幼有序、夫妇有别、朋友守信的教化，使人懂得怎样成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至于器物、尺度、仪容、节度在各种事务中的应用，变化虽无穷，却都是不可废弃的。于是为他们制作器具，区别各种物品和尺度，修饰仪容和节度，使人能够应对无穷的变化，处理各种事务。细节多得难以尽述，但概括起来，不过是六艺而已。百姓生活在这个时代，从内心所知道的，到耳目所看到、听到的，没有超出这些范围的。儿童幼年便学习它，直到成年终身都不能改变。平日居处，有时在店铺，有时在市场，有时在田间沟壑；所从事的事业，有时执持规矩来便利器用，有时流通货物来调剂有无，有时竭力耕种来生产谷物。他们各自守着自己的长处，安于自己的处所，彼此无从羡慕或惭愧，只是奋力竭尽壮年和老年的力量，依循司徒的教化，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这就是舜任命契所要做的事情。然而，这种教化的伦理在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技艺在于礼、乐、射、御、书、数；它所以如此，大概有可以明白的道理，但并不是百姓所能达到的。于是又有对贵族子弟的教育，由防负责。这就是所谓士，他们的居处必定在清闲安静之处，所从事的学业必定在于典章名命、辨析言说、弦歌舞蹈，而他们所重视的，是能够懂得这些事情为什么如此。只依循这些道理而不能通达性命，便不足以尊贵；但如果能够笃实地践习、服行，常常也可以少犯过错，这正是士人可贵之处。若稍有蒙蔽偏执的弊病混杂其中，就一定会违背经常之道、伤害德性；犯了过错还不停止，只是一味妄行，便会把那些只知依循外在形式的百姓引入歧途。因此，偏邪、逃避、反复、惑乱世人、欺诬百姓的祸害，常常出自士人；败坏行止、惊动师法的戒惧，尤其是当时谨慎忧虑的事情。这些蒙蔽、陷溺、背离、逃避的情状，不能仓促察觉、立即辨得；但对于是非的端倪，一旦察明，便鞭打他以示警戒，记载下来等待他悔改。若警戒而不畏惧，等待而不改变，就接着施以杀戮、羞辱、迁徙、流放的刑罚。古代对于士人，待遇如此厚重，而教导他们又如此艰难，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既然士人已经不同于执规矩、通有无、努力耕种的人所从事的事业，居处也常在清闲安静之地，怎么还会有粗暴、昏乱、污浊的行为，以至于劳烦圣人的告诫，触动王者的刑罚呢？但如果他们的聪明才智因蒙蔽偏执而走向过失，得罪圣人，便不能免于诛罚，严厉竟到了这种程度。因为道德所在，必须出于共同的根本；求学也不能苟且。自唐、虞直到周代，其间虽然多有松弛败坏，但根本道理从未不同。到了周代兴盛之时，教化更加明白。它见于《周官》司徒所掌教习的内容，有德、行、艺三类，各有六项。行和艺的六项，是百姓共同遵循的；而德列为一类，是士人独自能够做到的。唉，依循自己本应做的事情却有所不能，就称为民，不足以尊贵，只能称作凡人；能够做到自己所能做的事，却稍稍陷入蒙蔽偏执，便足以获罪而无法推辞诛罚，最终又不能称为普通百姓，而要指斥为顽民。只有完全做到众人共同遵循的事情，又超然达到士人独有的德行，才可以称为士。如今在学校游学的人，衣裾宽博，冠帽高耸，佩带华美，举止从容，手持书册诵读，鼓瑟琴而吟唱，大概就是古代所谓的士了。他们已经傲然自视高贵，认为自己胜过那些制造器用、流通货物、生产谷物的百姓，也不觉得惭愧。希望他们因我所听闻的道理而思考，能够醒悟，寻求成为士人的根本，不辱没古人所赋予“士”的名称，并且能够使今天的百姓得到振兴。这样把林君的美德载于后世，哪里会有穷尽呢？

译长汀县学记 学校的建立与否，果真与人才的成败有关吗？五臣十人以下的时代，人才之美没有比春秋时期更多的。然而郑国处在王畿之内，学校废弛，诗人对此感到悲伤。《子衿》一篇，显著地见于《国风》。子产执政时，众人歌颂他，说他能够教导子弟；但毁坏乡校的言论偏偏也出现在那个时代。即使不毁掉乡校，也只是让好义之人前往游观，并没有真正兴起教养人才的意图。鲁国最是礼义之国，泮宫的建立尚且要等到僖公时期；学校中断荒废、空疏简略到了极点。齐、晋、秦、楚之间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周天子从未因诸侯贡士是否合格而对他们实行奖赏或责罚的典礼。王臣经过诸侯国，只看到台池苑囿修建得高大，堤防桥梁道路荒芜，便议论国家治理不好，却没有听说因学校不立而加以指责。原氏的卿士甚至在朝廷上说出不喜欢学习的话，可见上下都这样懈怠学校之事。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反而有许多宏大光明的才质，大的足以治理本国，次一等的也足以参与政务。他们面对利害、生死关头，节操足以彰明；处于进退、去就的抉择之际，智慧足以自行决断，这样的人尤其不少。西汉建立太学，设置博士，下诏让郡国推举孝廉，并增加扩充学官弟子。通晓经术的诸儒得以列入学官，雅乐也全部由他们献上。三雍举行重大政事时，贤良文学之士与公卿大夫共同议论，文质彬彬的盛况，几乎可以接近金口木舌所宣示的盛治。自建武年间直到本初元年，尤其重视此事，扩建学校，增加弟子名额，比西汉更加兴盛。然而两汉士人都崇尚博通而容易改变，喜好新奇而多有蒙蔽，所以侥幸获得的苟免行为一旦形成，便不合名分法度；诡诈攻讦、矫饰违拗的习气盛行，却不能达到实际功用。他们在防止邪说、阐明义理方面，虽有诵习发挥，也没有赶上春秋时代善于论说者的一二成。学校的建立与否，确实与人才的成败毫无关系吗？唉！如果人才的成败果真与学校的建立无关，那么我将认为先王的制度既荒谬又愚蠢；可是先王正是古代的圣人。先王想用道德统一天下百姓，对于其中秀异而可以使其明白道理的人，认为能够用自己的教化来造就他们；这就是士人可贵、学校必须建立的原因。教化中的道德，其讲习有功课，辨说有条理，舞蹈有节度，视听有规范。引导他们勤勉，春夏秋冬各有方法，从早晨到白昼直到天将黑，都必定有事情要做。考察他们详细，一年、两年各有等级；即使到了九年之久，仍然担心他们会退回原状。勤勉而详密到了这种程度，并不只是为了改善他们口耳所接触的内容、安顿他们手足所施行的动作而已，还要使他们思考精密而不迷惑，使气质纯正而不混乱。因此，他们的知识明达，就能通晓天地万物的奥秘，没有什么不能穷尽；他们的才能充实，就能适应天下国家的用途，没有什么不能胜任。教化的成效达到改变风俗，学校的施行达到感动众人；于是教化周密完备，规范、鼓舞无所不至，百姓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全都归于道德。即使道德后来衰落，遗留下来的风俗和教训，仍足以启发有见闻者的聪明，使爱好善行者受到感动而奋发修养。大概正是学校废弛而教化仍有留存。春秋时代人才如此众多，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至于两汉士人，没有机会完全接受先王的教化，只是因为广泛建立学校、设置教师，也多少美化了他们的才质。他们最终的成就确实比不上春秋时代，却也是后世不能超过的。假如春秋、两汉的士人生在先王盛世，学校完备、教化素明，那么那些所谓宏大光明的人才，应当都与五臣十人同列；又哪里会有崇尚博通却不合名法、喜好新奇却不能用于实际的过失呢？春秋时代的士人由于学校教化兴盛，即使后来衰败废弛，仍能有所闻见而喜好修养；两汉士人虽然所受教化不是古法，却仅仅因为有学校，他们的才质也能在后世留下名声。学校确实不可废止。距离古代已经很远，而做官的人知道迫切兴办学校是要务，确实是有志于造就人才，也可以说懂得如何求得成效了。汀州知府汪君俅、长汀知县祝君一鉴，就是这样的人。长汀原来有学校，但狭窄逼仄，不相称；孔子庙也将要倾圮。诸生来求学时，常常苦于没有足够的地方及时居住游息、仰观瞻望，大家聚集商议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只是官吏一直没有察觉。汪君凭巨大的才干治理狭小的郡地，力量绰绰有余。我的同年朋友李君遂，正以福建左参政身份巡视汀州，郡中把此事告诉他，他也同意谋划。于是他察看学校的地势，说：“这里的方位和朝向并不好，为什么不改换位置重新规划呢？”于是就在原址右侧测定位置，挑土测量，观察日影，考察地形和形势，处处安排得明白妥当，不大迁移便得到了良好的位置，如同迁居、占卜之后选定吉地。于是建造孔庙，又建造明伦堂，并依次建置祠堂、斋舍、官署、宿舍、厨房、仓库、粮廪、马厩。学校依托的方向良好，规制也雄伟了。祝君后来到任，更加懂得大吏原来的意图，便奉行并完成了他们所经营的事业。于是雕刻、涂丹、施彩等装饰都焕然完备，新学校的美盛在郡中居于首位。士人都欢喜称道，相互携伴而来，以能在其中求学为乐。汪君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而把善绩归给李君，认为如果没有李君赞同心意、果断谋划，就无法完成这项工程。又因为李君居住在这里，便请他转来请求我作记。距离古代越来越远以后，若有人能够依据当时的法度，揣度先王的意旨，兴办学校、造就士人，像诸位所做的这样，那么长汀士人的遭遇已经超过春秋时代，不落后于两汉了；诸位士人理应来到学校而感到喜悦。然而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先王的教化也更加隐微，又将凭什么仰慕先王而兴起求学之志呢？先王所教导的，不过是道德罢了。它的形式在讲习、辨说的功课和舞蹈、视听的规范中；它的根本在于思考精密而气质纯正。这些难道会因为时代久远便无法流传吗？两汉士人不能专心致力于此，竟使后世议论者怀疑学校与成才的多少没有关系，这正是士人的罪过。所以我写下这篇记来告诫他们。唉！长汀的士人，希望你们尽心于此，务必使议论者没有理由责怪士人，并且能够彰明有司的功劳。这也就是汪君来请我作记的本意吧？

译松溪县改建儒学记 嘉靖二十四年某月，松溪县学校遭受火灾。当时青阳柯公乔迁，正以布政司参议身份分守建宁，巡视各部，来到郡县；听说灾情后，立即赶去查看。他估量清闲居处的地方，用来安置士人，使士人不至于失去学业，也使他们忘记灾祸，于是谋划修治工程。查看原有地基，狭窄简陋，又逼近城墙，大概当初迁建时没有仔细审察，士人在这种简陋环境中游学了几十年而不能恢复旧制。于是便舍弃如今被烧毁的地方，按照旧的规划，开辟、清理、核实原有地基，取得四周稍有市肆之外的空地来扩展，使修建的地基明确。然后才筹集钱财、征发人员、调集物资，一切都有条理，有司只需监督完成即可。柯公好学而闻道，所论足以成为世人的师表；他在政事上的作为，确实与庸俗官吏不同。事情的本末既已说明，便把它交给知府钱侯嶫。钱侯在郡中廉洁简约、温和仁厚，得到百姓信任已久，又接受了柯公的委托来办理此事，百姓也不再戒惧，纷纷前来效力。工程尚未完全结束，学校便已经建成。柯公写信送到清源山中，托我作记，我推辞了很久而不能接受。后来分巡建宁佥事翁公学渊带着钱财来催促文章，我更加不敢当。此后柯公由参议升为副使，巡察海疆，巡视漳州；我得以当面询问所听到的情况，然后才敢根据亲自核实的内容作记。这大概是在嘉靖二十八年七月。钱侯调任后，谢侯上箴来接替他，能够继承钱侯的美政。参议仁和吴公源、佥事江宁张公恕，都以正直清廉、宽厚大度来推行教化治理；尤其重视学校的，是奉诏在福建督学的应城周公珫。周公才学闻名一时，所制定的教条和科目都有造就人才的意义。松溪士人更加努力学习所听闻的道理，以称颂诸位大夫美好的教育功绩，而我的记文也恰好完成。记道：先王设置学校，把天下的士人聚集到其中教导，想使他们自己觉悟，内心获得道理，以成就其本性，并使他们能够治理天下国家；而教化必定谨慎落实于形体器物，详细规定名分和数度。从耳目手足所感受到的东西，到视、听、言、动的运用，都必定有不可扰乱的节度和不可更易的规范。不是规定的器物便禁止使用，不能任意取得；规定的节度也不能苟且遵循、随意迎合。守护得严密，防范得周密，就像郊外关卡和市场门口的盘查一样，甚至比那更加严格。一年之中，冬夏用来学习礼乐，春秋用来学习诗书，没有片刻闲暇去放纵耳目手足；想舍弃这些去做别的事，也会因没有空暇而不能。这样所获得的内在道理，即使高远深奥、幽微难见，耳目无法直接遇到，手足无法直接做到，也从未能越过它而另求他物。他们保存并约束自己的耳目，于是那些本来不可直接遇到的道理已经能够察知；约束自己的手足，于是那些本来不可直接做到的道理也已经显明。能够察知、显明，来自服习和勤修，所以能够深入思考而独自有所获得。获得它很难，修养便更加坚固，可以持守长久而不厌倦。这样的人处在偏邪、怪异、诡谲的时代，接触奸乱的声色和淫邪污浊的礼乐，本来就可以不改变，何况先王的防守又如此严密呢？这种教化足以造成人才，而已经成就的人才又足以反过来实施教化。奸乱淫邪的技艺不能从其中产生；一旦有产生的，已经成就的人才便能照见它的祸害，必定攻伐、抵御，直到把它排除为止；而所设置的教化又能与已经成就的人才相互保存，不致丧失。教化从旁及周遍，达到广远之处，于是荒僻、鄙陋、偏远、阻隔的地方四通八达，无不受到影响；渐渐驯化，连续不断，达到长久，于是即使历经世代、事物变迁，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留的习俗仍能被吟咏追思，使人受到感发而奋起，永不泯灭。这大概就是三代治理达到极盛、学校教化获得成效的情形。周代衰落以后，先王教人的方法相继全部毁坏。人的耳目手足各自追逐外物，贸然行动而没有人替他们规定节度；在苟简残缺的余波中，他们卑下自恕，安于浅陋，使纵弛放任、轻易恣行的私欲得到便利。可是，那些才思雄辩、力量出众的人，才开始产生不安的心情。他们因为对事物没有可以遵循的准则，对法度没有可以仿效的依据，只凭妄意去探求高深幽微，以为可以遇见并得到它。于是奇异荒诞、诙谐诡怪的东西天天出现在器物形制上，纷纷用来以轻浮昏乱蒙蔽当世之人。这样的人都被看作有才，而且足以改变天下风气。他们振作矜夸，把那些不可遇、不可得的东西显现在耳目之前，却从来没有真正观察过；谈论那些不可得到的道理，把它们施用于手足行动，却从来没有真正落实。最后都归于卑下浅陋，恰好只是纵情放纵、图求自便而已。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兴起，与三千弟子共同学习，他的教诲必定以文、行、忠、信为内容，平日言谈也必定以《诗》《书》和执守礼仪为要。他自己求学时，反复研读十二部经典而不认为多，韦编三绝而不认为劳苦；听说别国有学问，便向人询问礼制和官制；射箭、驾车这些低微技艺，也认真学习而不推辞。独自教训自己的儿子，所教必在《诗》《礼》；向上谈论道理、对颜子讲学时，着眼的必定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他自己所说的则是：“从学习下学的日常事物入手，进而通达上面的道理。”这就是先王建立学校的方法，也是教人的本意。按照今天的道路来求学，确实不能有一两点符合先王的法则。既然都明白地知道尊崇孔氏、诵读孔氏所传的学说，那么对于器物形制、名物制度，固然不能没有今昔先后的差别；但视、听、言、动用于感应事物时，所发必定有具体对象，所动必定有一定节度。即使阅历千百年，也如同早晚之间；至于所谓“下学”，考察他的著作便可以知道了。这样便不越出耳、目、手、足之间，却能够得到那些不可遇、不可致的道理，关键只在谨慎守持、笃实行事而已，难道可以不努力吗！

译晋江县题名记 晋江县过去没有题名碑，有题名的传统始于嘉靖二十一年，是县令贵溪人汪侯宗之所创办的。汪侯刚到县里时，正值长官长期空缺之后，政务松弛、弊病丛生，事务纷乱堆积、疲敝不堪；这一年又发生大饥荒。汪侯补助救济，整顿清理，治理功效日益显现，百姓因此大为安和。于是趁此机会，他再次命令众位属吏搜集案牍文书，考察此前担任县令的二十九人，查得他们的姓名、籍贯和任官情况，凿刻在石上，立在治堂左边，以等待后来的人。他把记文的事托付给我，并说：“自从我任此职以来，常常忧虑县里的事务繁多重大，害怕自己才力不敏。询问土地于图籍，按顷计算的田地有五千；询问人口于户籍，男女以万计算的超过三十万；询问士人于学校和私塾，登记为有专门学业、技艺的人，达到数千。可以说土地广大、人口众多，而礼乐、器物制度、刑罚、劝奖、赏赐、禁令、戒律、教化和政令在其中施行，那么县令的作为，不只是百姓利害所由产生的，当世的治理也将由此得到考察。我这样做，不是说自己的力量足以独断独行、独自办成一切，只是想考察前人的作为，取其已经在事务中显现的成效和爱护百姓的心，用来勉励自己，并和别人共同爱好这些事情、共同享受它们的益处。所以，知道一个人，就想寻求他的事迹，以看见良法善政存在于哪里；得到他的事迹，更想研究这个人，以追寻他不泯灭的流风余思。因此，即使正处在官府事务荒废、年成歉收的时候，仍然勤于办理公务，却唯独不敢把这件事缓下来。况且假如好古之士担任今天的官吏，治理今天的百姓，想在治理上实现自己的志向，那么不改变礼制、不更换音乐、不擅自施刑、不任意行赏，恐怕很难实现治理的志向；而从形势看，也不允许这样做。即使处在可以这样施行的形势中，如果不通过长久渐进的驯化，不经历多年岁月，也仍然不能希望成功。如今制度规定官员以九年为任期，而这二十九人任职期间有的升迁、有的罢免，往往因此离任，没有一个任满制度规定年限的，他们变动更替的次数就是如此。即使有聪明、强毅、坚固的人才，也往往只能因时应变、办理事务、经营百姓急需，以成就自己任内的功绩；谁能专心尽力，安排无穷远大的谋划，等待那未必能够实现的时机呢？如果真有像古人一样的诚心，那么在今天遵守法令，却以古人为榜样来取得成效，又有什么不可呢？龚遂、黄霸、朱邑、召信臣，是汉代所称的循吏；他们施行政令、刑罚、赏赐、礼乐，难道一定完全符合古制吗？即使古代的官吏再来任职，又能怎样超过他们呢？任职时间长短，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关键只在竭尽自己的诚心而已。只要在任一天，就不敢不尽心尽力，这就是我的志向。喜欢前人的善行，又想和百姓共同分享这种善行，却不夸说前人的不善，这种心意确实很美，也是我所以要立题名碑的本意。”于是我援引今天的事情来合于古道，这尤其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是值得记载的。过去汉高祖、汉惠帝、汉文帝、汉景帝相继承继基业、遵循旧业，循吏的盛况开始在汉孝宣帝中兴时期出现；桐乡、零陵、成都、胶东，都是吴、蜀、莱、楚等遥远地区，循吏却出现在这些地方。如今皇上嘉惠百姓，恭敬地整顿吏治，正有意于励精图治的功业，而晋江偏处南方边远之地，后来记载循吏的人，应该在当时的事迹中取法于汪侯，因为二者十分相似。然而关于文翁的记载，失去了他的字；关于王成的记载，失去了他的州邑；现在这块石碑存在，汪侯的事迹便可以不再散佚了。我已经叙述了汪侯的话，又这样加以议论，使后来的人能够考察。

译衢州守李克斋先生生祠记 丰城李邦良，是我的朋友。我刚认识他时，我们都还年轻，意气旺盛，以文采华饰自己，凭才能力量驰骋，眼高于一世，迈着雄健的步子，显出自鸣得意的神态。正值昌盛光明的时代，侍奉神圣的君主，先后担任礼乐方面的官职，颇为接近清贵显要的位置。那时他正要参与宏大的经纶议论，辅佐巨大的制作谋划，志向激励于朝廷要职，情意仰慕辅佐圣君。反过来认为州郡事务中，勤劳于百姓的事情低微，劳心于具体政务的事情细小，觉得这些鄙俗事务不值得做。不久，我们都因职务上的事情失去大臣的好感，获罪出任外郡的副职。我仍然傲慢倔强，不知道反省改过。有时对政务有所见解并施加于百姓，反而违逆抵触、背道而驰，不能恰当地处理事务。唯独李君能够收敛锋芒，磨去棱角，俯身学习治理百姓的功业，以此取得士人的声誉。我已经认为李君很好，看到他的进步，感慨而醒悟：不仅仅是贬低自己、知道过错、接受谴责、承受皇恩的人应当如此；他能够勤劳于卑微琐细的事务而不厌倦，正是用来使自己笃实纯厚、坚定稳固并奠定高大事业基础的。后来他逐渐升迁，我督学山东，而李君担任衢州太守。督学这一职务在外任官中接近清贵显要，不能借卑微琐细的事务来考察他的进步，也无法验证我当时的领悟。李君既然担任郡守，对百姓更加专心，对事务更加周详。他做事更加不知疲倦，把全部心意用于厚待百姓，谆谆切切，像抚摸爱护自己的孩子；劳苦自身来周全事务，忙忙碌碌，像经营自己的家庭。当时郡中又有出人意料的大警变，间或遭遇异常灾害，用来考验李君宏大的谋略和伟大的规划，并使他的作为得到施展和震动。李君应对突然事件如同早有考虑，估计远方情况如同亲自经历，最终使洪水没有造成祸害，盗贼也都被捕获。至于兴建学校、任命教师，以身作则推动教化，善意培养士人，改革创新而不只是沿袭旧习，鼓舞倡导而不只是因循守旧。文采的华美、才力的雄健，施用于百姓和政务，即使事情卑微细小，也显得明朗新颖、宏大通达，超然不凡。他所装饰的，乃是道德的精华，而不是文采华饰的末技；他所驰骋的，乃是事业的轨迹，而不是才力的小长处。李君任郡守任期届满考核，我因防守知汴省，经过他的治所，看见他心情非常得意，他迎上来对我说：“您虽然没有辱没自己而担任郡守，免除了弯腰屈身的羞耻，可是《循吏传》里恐怕不会有您的名字了。”他这样说，实在很自负。不久，李君升任副使离去。郡中长老某等人相继在城北建立生祠，以永久寄托思念。祠堂栋梁高大，屋檐飞翘，建筑崇高、宽广、华丽而严密，巍然如同李守的容貌，尊敬地把他的生像供奉在其中。七年后，程习斋侯来任泉州知府，他是我的同乡衢州人，托请我写祠堂记。我查看史传所载，像枚皋、东方朔、司马相如、吾丘寿王、终军这一类人，接近君主左右，游谈风雅芬芳，铺陈华丽文辞，受到的宠爱装饰极为盛大；而文翁、朱邑、龚遂、召信臣、杜诗等官吏，为百姓辛劳，不怕劳苦，除去疾病、消除烦扰，兴办便利、开创利益，事迹粗朴，事务琐细。今天看来，那些人的光荣飘浮不实，过分修饰而流于靡丽，没有什么值得称述；而循良之吏的功绩，敦厚诚实、悠久宽裕，谈起来有足以议论之处，思念起来可以使人振作。高下得失，十分明显。李君先前获罪，后来又屈身担任郡守，实在不能说没有得到际遇。我虽然没有机会在卑微琐细的事务上效力于李君，但已经从他的事迹中得到领悟。李君的祠堂，或许可以说真正了解他；李君和我共同敬重、共同交游的人，还有武进唐顺之君。唐君任翰林，最被称为清贵显要，但曾经喜欢谈论百姓事务，任职时常想请求出任一个郡，以亲自试验自己的才能，表现自己的志向，却未能实现。我早晚打算拜访居家的唐君，如果能和他一同经过太末乡里，寻访李君的祠堂并拜谒，看到所谓高大的栋梁、飞翘的屋檐以及巍然立在其中的李君生像，一定既会因惭愧而自省，又会惊叹夸赞。唐君认为李君明白了自己所追求的得意之处。李君名遂，邦良是他的字。他以祠部郎中的身份被贬为湖州郡丞，后来升任衢州太守，与我是同年进士。

译故太常博士郑君赠典制词记 皇帝嘉靖十二年三月某甲子日，太常博士郑一鸾任职满三年，依照官员考核制度把政绩上报吏部考功司。吏部核实具列博士的任职成绩，上奏皇帝。皇帝说：“我恭敬地对待天地、宗庙和百神的祭祀，太常寺实际掌管祭祀仪式、服饰和器物；他的显著劳绩，应当推恩表彰，以表示褒奖和劝勉。”此事下交吏部司封。吏部按照法令条文的规定，遵循法令请示。于是博士的父亲某人应当追赠太常博士，母亲蔡氏应当追赠孺人。答复说：“可以。”中书省撰写制词，代替皇帝发布恩宠赏赐。制词尚未上呈，博士却因病死在任所。中书省不敢废弃此事，便把已经撰写的制词上奏，仍由符玺奉宝官署奉行。制词下达后，仍抄录副本发给郑博士的家人。家人接受制词，告祭宅第，保存副本，等待在墓室中焚化。博士的弟弟郑一凤因才学被乡里荐举，按计偕制度将要入京，还没有来得及焚烧副本。等到南官任满荐举归来，一凤捧着制词和副本，悲痛感动，流泪说：“先臣某人秉持真诚、践履义理，怀有德行却没有显达，因此才有我的兄长。我的兄长一鸾遵循志向、修饰自身，努力完成职务，在王廷中显扬，使人知道有我父亲这样的人。圣明的君主不轻视小臣，记录他的劳绩，怜悯他的孝心，追溯恩德的根源，褒奖延及幽冥和远方，不遗忘死去的臣子。为了最终完成皇帝的恩命，奉行此事的官吏不敢懈怠废弃。若我接受这道制词，却像臣一凤这样卑贱贫困而懒惰，不能完成这件事，以至败坏这份礼典，那么便无法彰显君主的赏赐，隐藏兄长的志向，也埋没先人的德行。”于是，在嘉靖二十三年八月某甲子日，在墓上室中安放神主，恭敬地焚烧制词副本，换上新的题字，一切都按仪式办理，我也亲眼看到了这件事。郑一凤害怕这件事很快湮没，后人无法听闻，拜了两拜请求说：“希望能有一篇记述，也许可以告诉后人，使他们知道事情的由来，以教导他们不要忘记。”我不才，曾经在礼部祠祭司任职，掌管隶属于太常寺的事务，知道祭祀所用牲畜、酒醴、币帛、玉器、酒尊、铏、簠、簋、钟鼓、翟籥等器物的数目；凡是郊祀、宗庙祭祀，都应当与侍仪御史察看是否合乎礼制，常常能够登下坛壝，出入堂奥和台阶，观察重大祭祀之事，充分窥见皇帝专一的德行、恭敬明察而和穆的祥瑞，知道祭祀确实有益，因而不敢忽视它。曾经担忧文官有家室、蓄养妻子儿女，恐怕不能保持洁净，不足以辅助祭祀、洗濯并赞助神明显现，于是把太常卿和少卿、丞等职务全部改由道士担任；可是祭祀仪章和器物制度有许多难懂的意义，道士不能全部明白，所以仍然设置两位博士，任用文官担任，博士在卿、贰之下为属官。道士惭愧于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常常妨碍博士发挥作用，因此博士的职务比过去困难大概多十倍。郑一鸾曾经担任博士之长，后来被牵连下狱，几乎不能免罪。幸赖圣明的皇帝察知他无罪而有功，恢复他的官职，因此得以任满考核，获得这次褒奖典礼。大大小小的臣工，只要服官在朝、任满考核，按照法令都能依照资历品秩应得的恩典推及父母，像通常制度一样，并不算特别的恩赐。然而在今天担任太常博士的人，能够任满考核、没有罪过而且有功劳，实在比其他官职困难。郑氏后人如果考察这件事，便应当永远歌舞感戴皇帝的恩赐，没有穷尽。这样，博士郑一鸾尽职勤劳的事迹也更加清楚了。我因此详尽记述并议论此事，交给郑一凤，使他收藏在家中。

译五美名家记 我和现任方伯龙云东先生一同在中州任职，公务之外，还互相讲论学问，因此关系友好。云东有一天作揖对我说：“龙氏在茶陵得到这个姓氏，已经很久了。茶陵人谈到世代显贵的旧家和右族，没有不异口同声称道龙氏的。以五代来推论龙氏，靠的是不肖我龙防焘承受祖先遗训、驯谨守业，才有今天。不肖因此根据中丞西陂刘公总括名堂含义的意思，把匾额悬挂在堂中，用来光显祖先的美德，并且给子孙作无穷的训示。希望得到您一篇记文，用来发扬过去，告诫将来，这是很大的恩惠。”我于是向云东请问，才知道所谓“五美”的详细情况。先生的父亲鉴斋公，不惜百金的产业，割让贺石塘，以平息族人历代的诉讼。到了先生本人，更加继承鉴斋公的心意，资助供养亲族，周济抚恤同族，这些事都传播在乡里的评议中。他迁葬祖先坟墓，恩惠及于子孙，尤其明显地为人们所看见和听闻。长子越也能够遵守先人的规矩，让出墓地而不筑围墙。先生的祖父母、父母以及各位兄长，寿命长短虽然有差别，但都长寿，牙齿头发坚固良好，耳聪目明，没有不超过八十岁才去世的。他们在世时，凭借年高德重受到乡人的礼敬。州官和县中士人按照射礼在学校宴请老人时，先生的祖父和各位兄长尊坐在宾客席上的，每年都不乏其人。茶陵是潭州的大郡，自从先正李文正公以后，郡中的士绅都归附龙氏。大概龙氏先代的族子龙诰和从子龙钦，都世代在京城考试中登名。先生的政绩卓著，声名上达朝廷，于是获得了三代人的褒奖。司封撰写事实，内史铺陈文辞，灿然盛大的恩宠诏章装饰着泉下之地，实在人臣的极大荣耀、士人的最高愿望；而作为儿子显扬父祖的孝道，也在这里完备了。云东于是根据乡人的称誉，用“世恩、世寿、世宾、世科、世义”命名这座堂，西陂刘公又总括为“五美名家”。这就是我从云东那里听到的情况。所以少师李文正公、现任宗伯张阳峰公、司成邹东郭公对于龙氏，都有论述，大多为“世义”而作；“世义”正是五美之一。如今这座堂的名称，聚集了先世全部的美德，意义尤其重大。哪里是我这种鄙陋无能的文章所应当参与的，何况还要僭越地超过诸位公卿来总记此事，更不是我所应当做的。但考虑到我们有同游相好的情谊，希望把姓名寄托在堂屋的壁上，使龙氏后人知道我与云东有讲论学问的交谊，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篇记。上天生养人，又赋予人常道不变的本性；收聚族人、分叙伦理，是为了尊重根本、使亲族和睦。人人都称赞，名号又非常美好，谁会不欣然奔赴、乐意去做呢？可是做事的人往往禁不住求利的心，所以虽然勇于发端，却又苟且退缩。像龙氏的先人，舍弃丰厚产业如同脱掉鞋子一样轻易，以成就好义的实际，确实可以称美。至于高寿、享有宾宴的荣耀、登上高等科第而得到追封恩宠，这四件事有的取决于天，有的取决于人，都难以必然得到。然而如果没有节制生命、观察调养的适宜方法，没有修饰自身、践履道义的修养，就不能得到长寿，也不足以在州里受到尊敬、成为人们宴请的宾客。读书人如果没有增进学问、写作美文的才能，没有守官安位的操守，很少不沉沦到庸常之列，终身甚至不能取得一命之官，又凭什么求得天子褒奖的恩宠，窥见史官援笔代写诏辞的荣耀呢？这样看来，乡人虽然似乎把前四者与“世义”并列为五美，实际上正是为了说明云东先生自身的修养足以招致这些美好，并不是可以用邪曲奸诈欺骗上天、用侥幸从别人那里取得的。这难道不可以称美吗？我想，名堂建成以后，茶陵的尊长和年幼者登上这座堂，考察名号所代表的事实，没有不明白龙氏先世世代积累功德，足以承受上天和人间的福祉，并不只是因为门前有高大的世家树木、在一州之内夸耀门望而已。龙氏的子孙和族人聚集在这里，洒扫、瞻仰、拜祭，考察学习先人的美德，兴起先人深远的志向，继承事业的孝道，继续传述而不懈怠。他们知道上天不可以扭转，千百人的意志也不可以侥幸迎合，希望自己修养自身，只是不违背世代的德行；那么一座堂名之中所包含的光显祖先、训示子孙的意义，难道不重大吗？难道不长远吗？云东先生确实喜好古道、勤于学习，修持自身、奉行职务，都有本有末；而且承继家业、遗留后代的谋划，又是如此。这些都不是世俗中追逐声名利禄的人所能达到的。我爱惜、仰慕他，所以不避文章篇幅较长。

译聚乐堂记 世人所谓的快乐，可以看清楚了。粉白黛绿的女子，交错进来、轮番侍奉，衣襟、短衣、耳珰和佩饰交杂在几案、席位、酒杯和食器之间，人们不知道夜晚将要变成清晨；这是喜爱美色者的快乐，而夸耀的人却讥笑其中的内情。尽情玩六博，叫喊“枭”、呼喊“卢”，在搓手交臂的片刻之间，车马和随从在一局棋盘上分合变化，掷下百万钱，竟然不足以填满他一眼所见的赌注；这是博弈者的快乐，而豪放者却嫉妒他们。挥槊、试剑，铿然如雷霆奋发，飒然如疾风横扫，开始时阳刚终止时阴柔，技法穷尽于角力，勇力极盛而变化繁多；这种快乐在技艺上有所推进，并且以豪迈自喜，也并非虚妄。有嗜好图画、鉴赏古玩的人经过，笑着说：“这东西为什么这样粗猛，近于争斗呢？”于是打开秘藏于坟冢、残垣中的收藏，旁搜广购；每得到一件珍奇异物，便聚集徒众纵情观赏，以炫耀博学、抬高价格，自以为自己的快乐在于艺术和技能。又有人在旁边讥笑他们，那些以风骚自命的士人，夸耀才能于形貌描写，尽力施展辞藻文采，这边唱那边和，驰骋奇思、竞逐巧妙；当他们面对事物本源的景象，思索摹写它的美丽形状时，可以废寝忘食、忘记昼夜。那些鉴赏古物的人所喜爱的东西，便惭愧退避，知道不足以称道了。连儒者尚且要非难这些，那么快乐所能达到的地方，难道有边际吗？西亭君修筑房屋来居住和治学，收藏书籍数千卷，诸子百家、各种技艺、稗官小说、佛家道家以及异端曲说，没有不齐备的，其中要旨在于六艺。《诗》《书》的文章，白天诵读，夜晚讽咏，勤苦不懈，竭尽心思所能达到的极处；有时恍惚像答案就在眼前，有时疑惑阻塞在心中，想说而不能说，意绪受挫、形体疲顿，却不敢停息。客人如果不是有事于这类文章，不得擅自闯入他的门；不仅歌舞、博塞、技击这些会因粗野猛烈而受到讥笑的东西不能进入此室，甚至在玩弄器物、喜好杂事之间，以及雕饰辞藻、推敲章句、专门卖弄才艺的工巧，也认为是壮士应当悔恨的事情，不足以作为追求。当他把精力专注在近在一息之间的微妙处，却与千年以前的深远道理精妙契合时，仿佛古人就在面前，与他相互酬答。客人带着这种文章而来，考订论证、辨析学说，穷尽广大无边的界限，剖析细微倏忽的端绪，自以为天下可乐之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他把堂命名为“聚乐”，带着书来到清源山中，请我写记。出生在宗室贵富之家的人，往往沉溺于歌舞，放纵于赌博、技击，不担心被讥为内心偏狭粗猛，因为这是居处优裕、奉养丰厚所造成的。若有人能够鉴赏古物而自得其乐，琢磨文句而达到精工，就可以超出同辈，成为学士大夫所称道的人。西亭君所追求的快乐，正在这里而不在那些地方；至乐的边际，果真不出于这座堂所追求的范围吗？唉，同样是书，我看见读书人的情况有许多不同，而获得快乐的方式也不相同。得到书中道理的人用它来修养性情，失去道理的人却用它来沉溺心志；领悟道理的人借它返回根本，追逐书中声华的人却借它毁灭本真。当他正因博弈而喜悦、因文章而沉溺时，心就越发沉溺，本真就越发毁灭，却越能把这种状态当作快乐。我又怎么知道这些书不会成为声色娱乐、博塞技击之类的靡乱之物，又怎么能说它比鉴赏古物、雕琢文句者所喜爱的东西更高明呢？西亭君如果真能根据我的话自我考察，那么今天的读书，仍然是从前所读的书；但今天的快乐，就已经不是从前那种快乐了。来此的客人，有的悠然自得，忘记自己原先的见闻；也有的惊惶疑惑，为眼前所见所迷。这样以后，才可以说他能够穷尽至乐的边际，不再受到过分之人的讥笑。如此，请西亭君终日在这座堂中读书，不要停止。

译南安县重修秩祀坛庙记 南安唐侯任政满一年时，补助百姓、兴办事务，已经能够帮助百姓解决急难，使他们安乐地生活；然后又教导他们相互亲爱和睦、收养抚恤的道理，使他们服从熟习戒令，及早避开禁忌而少有触犯。县邑因而安静治理，他才开始把力量用在可以兴办的事务上，于是社稷、山川、城隍的祭祀依次修整举行。栖放神主的坛，安置神像的庙，环绕坛的围墙，翼护庙宇的房屋，木材坚实、石料严密，高大、厚重、华丽、壮观；斋舍、厨房、厕所也各得其所，仿佛新建一般。至于祭祀所用的器物服饰，考察法式，没有不齐备的。财物来源，则由百姓按照贫富多少相互劝募，以办成事情为限，收取的数目不必强行催逼便已足够；各自承担劳役，赶赴所办事务，把唐侯的命令看得如同神明的命令一样严肃。事情完成时，唐侯从未稍稍显露声色。工程完成以后，大家一起击鼓、欢舞、歌咏来庆祝它，没有人认为这会损害自己。当初还没有动工时，唐侯在初一、十五拜谒，春秋祭祀，凡在坛庙举行的事务，都肃敬清洁，以助神明听闻；看到坛庙倾坏剥蚀，大概已经感慨而有意修整了。他又进一步推究应当怎样不劳累百姓，直到任职满一年，才知道时机成熟了。此次工程果然没有劳民便完成。唐侯又举行祭神之事，牲畜肥壮、酒液清洁，香气贯通四方；登降、奠献，自始至终都合乎仪容，肃敬清洁的诚意比起初更加深厚，神明更加降临享用，神灵的恩赐也明白地作出回应。百姓前来瞻视，感叹、仰慕、喜悦，祥和之气盛大通畅，疫病不再发生。唐侯害怕后人废弃这件事，最终便无法共同帮助百姓，于是来请求我写记。祭祀的意义，深远而重大。最明显、最容易懂的，不过是为了百姓罢了。遇到水旱灾害时，可以改变社稷祭祀；年成顺利时，才举行蜡祭。这些是最容易明白的事情。百姓向上天所求的，不超出忧、乐、欲、恶这些方面，而忧乐欲恶产生于安危得失之时。先王谋求百姓安定，为他们聚集必不可少的东西，起初必定在居住和饮食上。人们有欲望和厌恶的感情，产生于环境和遭遇；因此祝祷、仰慕、欢欣、归向，以迎接它的到来；叹息、嗟叹、愁苦、蹙眉，以送走它的离去，也是必然的道理。然而不能使他们明白其中道理的，正是百姓，所以设立祭祀，使他们在不可知的境界之外有所仰望，在可能获得的范围内常怀希望，让祝祷仰慕欢欣归向、叹息嗟叹愁苦蹙眉的情感有所寄托，而没有过度放纵、壅塞不通的祸患。这就是使他们明白道理的方法，也是所谓鼓舞教化的方法。天子把这种制度授予诸侯，诸侯据此在自己的国中建立制度，没有废弃它的。然而君主用力于百姓的地方，实际是政治。取予、征收、发放，劝导、督责、诛罚、赏赐，这些与百姓共同办理事务的措施，都象征性地归于社稷、寄托于山川，认为它们降施的安排出自仁义的极致，由极端精诚感通而发动。沉献玉帛、燎烧血和毛、割取牲体埋葬，这些还只是礼文所规定的享献形式，并不是祭祀意义的所在。至于风雷霜露交替出现而有一定节度，晴雨寒暖运行而不失时令，使百姓能够出作入息，寒时有衣、饥时有食的要求无不得到满足；百姓所喜爱的事情没有带来灾祸，便认为这是神明所做，却不知道那些政事出于仁义，能够引导播布美善和谐，驱除排斥乖戾灾害。最初把这些政事象征性地归于神明并降施，最终还是由人掌握其权力，以辅助神明的能力。对于那些不能明白的事，百姓只认为是神明所为。百姓与神明交往，有祈祷也有报答，以奉行每年常规的祭祀，满足他们祝祷、仰慕、欢欣、归向的愿望；至于祈雨、禜祭、禳灾、会祭等礼仪，虽然设置了名目、具备了仪式来等待灾异，却是想借此宣泄他们叹息、嗟叹、愁苦、蹙眉的情感，替他们求取所厌恶的事物离去，最终却没有实际用处。这就是政事的作用，是尊贵的君主所以能够受到百姓尊敬、君子所以能够隐藏自身的道理。过去在孔子门下学习的人，大概已经讲过这些。他说：“有百姓，有社稷。”后来又有人以事奉鬼神来请问。唉，这仍然没有免除把幽明分为两套的错误，舍弃治理人的根本，却说有鬼神可以事奉；如此所事奉的将只是玉帛血毛之类的物品、斋戒沐浴和荐献撤除的节仪，而取予、征收、发放、劝导、督责、诛罚、赏赐等施于百姓的政务，只把它看作有司应当执行的法令罢了。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治理百姓时所表现出的明辨和严整，大概只是府吏的本领。至于斋戒洗濯、专心恭敬地接近神明，和祝官巫师所掌管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呢？大概是祭祀的意义失去了，而教化的形式还存在；这样，即使贤者也免不了迷惑，何况礼乐废缺、制度失传以后，官吏又不学习道术，却拥有土地和百姓，所以最终没有良好的治理，百姓也无法被治理。唐侯却能在今天振作奋发，他施行的政事没有不贯通礼制，记载于祭祀中的事项也没有不通达实际事务。唐侯大概是学习道术的人吧？所以我乐意为他写这篇记，并且使后来接任唐侯的人有所醒悟而不迷惑，勤劳于百姓而不成为府吏式的治理，敬奉鬼神而不行祝巫式的礼仪，使百姓永久得到相互扶助。这大概也是唐侯的本意吧？

译安平镇新建四门记 晋江所辖的乡中，只有安平最大。这里就是宋代设置石井镇、设立场所征收专卖税的地方。它背靠山、面向海，百姓因此繁衍生息，但盗贼祸患也很多。人口既然繁盛，身体更加柔弱肥厚，没有人具备坚固的防卫格斗能力；盗贼到来时，只能相互携带着逃跑而已。嘉靖乙巳年秋天，恰逢余姚宋仲石公来任此县县令，他喜欢询问百姓的疾苦，安平百姓便把这件事告诉他说：“只要就在本乡狭窄险要的地方设关筑门，形成扼守之势，那么盗贼到来便不能突然冲入，百姓有了坚定的心志，也知道怎样防备守卫了。”宋侯巡视该乡，估量适合建门的地方有四处，选择良民，使他们相互劝募财物、筹办劳役，于是四门建成了。四门建成后，又为百姓谋划联结保伍、按户征调壮丁、训练有才力勇气的人，并修治兵器来等待盗贼到来。从此百姓知道盗贼不会到来，乐于享受长远的利益，认为生活可以没有忧患，便相互说道：“接受了他的恩赐却忘记报答，我们难道要成为不知感恩的百姓吗？”于是安平秀才和县学生员中的某些人商议说：“我们将用什么来报答宋侯呢？只有请能够作文的君子论述他的心意来赞美他，才可以吧？并且借此记载事实，向远方显示，使这些事迹不被毁坏。君子应该会认为可以。”于是诸生来请我写文章，我恭敬地答应，为此写记道：“古人所说兴办事业、成就功绩，喜好在世上做一切有为之事，例如术数、名法一类的学说，它们的说法深刻峻厉、卓异激越，其中有极其令人喜爱的地方，学者很少不被它误导。法家学说认为，可以和百姓共同完成已经开始的事业，却不能和百姓共同谋划事情的开端；这就是对百姓的看法。因此他们所谈论的至德大功，必定不迎合世俗，也不与众人谋划。术家学说认为，百姓的智慧不值得师法、任用来治理政事，把迎合百姓看作祸乱的开端，不可以拿来谈论治理。至于他们援引前事来证明自己的学说，说禹疏通长江、疏浚黄河时，老人和孩子都聚集来搬运土石；子产开垦田畴、种植桑树时，乡里和井邑的人却诽谤辱骂，这和我们儒者所说的有什么不同呢？百姓最不愿意、最难以突然使他们接受的事情，大概没有比劳苦和死亡更甚的了。儒者说，用安逸的道路役使百姓，即使劳苦他们也不怨恨；用使人得以生存的道路杀人，即使死去也不怨恨。所谓杀，是说在他们劳苦时杀掉他们；没有人因为上面的这种行为而怨恨。并不是事情开始时就不能对他们说明，而是等他们已经处在安逸中、随后安定下来，才知道劳作并不是暴虐；已经得到生存、随后喜悦起来，才知道杀戮并不是毒害。唉，儒者之道不能施行，术数、法家的学说却正被那些强毅、开明、敏捷、喜好功业的人所称道；而违背常道、败坏宗族的人才，理应大量出现在世上，百姓看不到君子的恩泽，已经很久了。今天看宋侯的作为，为什么这样有古代君子的风范呢？他谋求百姓得以生存，而不是谋求把他们杀掉；用使百姓安逸的办法使他们劳作，他们不但不怨恨，反而把这当作对他的赞誉，这大概也符合我们儒者所说的道理了。况且四门的建造，耗费的是百姓的钱财，宋侯不能拿自己的钱财来给他们；使百姓劳苦的是百姓的力量，宋侯不能亲自代替他们出力。这是主持政务的常道，是不违背道义而役使百姓的人所应当做的事。然而百姓想把美名归给上级，把它当作宋侯的功劳，不敢安然占有他给予的恩赐，一人倡导，众人响应，不必告诫便像赶赴召集一样。他们起初认为事情可以兴办，宋侯便听从他们；宋侯认为事情一定可以兴办，百姓便响应他。哪里能看出谋划开端的困难，难道百姓的智慧真是不值得采用吗？宋侯爱惜自身、洁净自己，不以非礼之事玷污自身，凛然如同闺中的女子，前面有图史可以阅览，后面有保姆守护。他与百姓接触时，披肝沥胆，话说尽了而感情忠厚，只怕百姓不能理解我，也只怕我不能完全了解百姓。他的善政非常多，建造四门似乎还不足以歌颂；但是今天身居官位，力量能够用来为百姓稍加建设，建立长久利益、便利众人，只要喜欢办事而又有才干的人都能做到，何况宋侯呢？因此我答应诸生的请求，特意把宋侯能够顺应百姓而兴办事务、具有古代君子风范的事迹作为颂扬他的内容，以安慰百姓的思念，并且告诉后来从政的人：应当相信儒学确实可以用于治理，而术数、名法一家的学说确实不值得学习。

译府学修造记 孔子的道，其广大深远，没有什么能超出它；至于构成其内部的具体事物，大概也讲得很详尽了。宫室、服饰、器物，是用来施行吉礼凶礼的；等级、增减、品类、节度，都不可僭越过度；但如果简陋、贫乏、废弃、缺失，又称为不完备。席子的长短伸缩，章纹的多少，酒觚的方圆、敛口和敞口，以及器物的厚薄、清浊，都必定有法式。至于形象、名号、容貌，用来体现天地二仪、类比仿效万物，则彰显道理、彰明教化，尤其在这里。孔子去世以后，人们依靠这些而长久存在。它们的意义有的难以明白，有的明白，有的还不明白；可是可以陈列出来的制度如此详尽，仍足以无穷无尽地生养世人。因此后世报答孔子，也要把这些详尽规定的事物施用于尊崇、奉祀和宴享之间，使其极尽美盛、极为丰富，不认为这样超过限度而足以充满报答，反而仍觉得有所不足。现在学宫的栋宇制度，仿佛帝王的居所；庙中所用的服饰器物，采用天子的礼乐，盛大程度已经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然而这些事务由有司掌管，年月久远、代代相传，有时因为简陋而勉强具备，甚至有所缺失而不完整、废弃而不举行，那么即使是一件细小物品，也可以说是不完备。泉州儒学的地势处于郡城西方，最为优胜而且广大。先师之庙、明伦之堂，栋宇高大、房屋华美，在闽中首屈一指。道路开辟成四轨宽，墙高数仞，但砖石坍塌、泥灰剥落的地方到处都有。修建的长廊和高拱门，有的窗棂稀疏、漶漫不清，朽坏的门扇和锁钥虫蛀脱落；加上唐代台阶低洼宽衍，积水汇聚，暑雨大量集中时，泮水上涨漫溢，侵到台阶和堂序，学生只得提起衣裳、湿着双脚登堂，为此感到困苦。酒尊、酒罍、彝、洗，簠、簋、俎、豆，器具虽然齐备而且精良，但丹幕、棜禁、房柱、柱础有的损坏破败、不完整；编钟编磬悬挂的架子，有的笋、刓、牡、甘等部位磨损，设置在那里却不牢固。这些都是由于简陋和缺失造成的，不能说完备。可是历来在这里任职的官员，竟没有人把它当作一回事。华亭唐尧宾君来任教授，惊然谋划整修。学生把经费和有司难办的情况告诉他，唐君独自把责任承担下来。他察看礼器，周遍巡视庙堂、门道和道路，找出那些漶漫脱落、坍塌剥蚀以及损坏、磨损、不完整、不牢固的地方，依次修治。考察工匠和式样，简陋贫乏的予以充实，废弃缺损的予以补全。抬高泮水上的桥梁，使水流出湿泥，并在四周拦护；在门外树木处设置标志和阻塞，以激起入学学生打开书箱学习的喜悦之心。堵塞孔洞、封闭小路，不让人从偏斜小径进入学校通行。堂上的红色和黑色漆饰焕然明亮，完全改变了过去的面貌。每日功课、每月考试，从前总要等学生集合后才到街道上寻找几案；现在只需携带书卷进入，坐具和凭几都不必搬动，已经一应俱全。凡是学宫中有关事务的物品，可以说都安排得很详尽了。我因而查阅郡志，发现宋代有位著名太守梅溪王公，曾作《夫子泉咏诗》。唐君访求到这首诗，立碑于泉边，用来保存先贤的风迹，又把诗刻在碑石上，这项费用约计不少，却全都出自唐君的俸禄，可以说他知道当务之急，专门办理别人不能办理的事情了。唐君并不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劳，但诸生一定要我记载下来。学官的职务，不过是知道怎样教人而已；这件事难道是职务所规定的事务吗？唐君难道是超越职分、做得过多了吗？若说费用出自哪里，唐君确实超出了职分；若说所做的事情，则正是职分所应当做的，并不是越职。将要使士人学习道德的实际内容，那么礼乐的作用应当放在首位。宫室、服饰、器物，是圣人所以详细规定其具体形制的东西，都是道的具体表现。学生登降出入时，作出面对神明、恭敬相对的姿态；游息居处、聚集相处时，在藏修之中受到涵养；洗濯、灌溉、奉持器物而产生肃敬之心；考击钟磬、踏足起舞而使和乐交相流畅，那么一个形象、一个名号、一个容貌，没有不是道德实际的体现。假如稍有不完备，不仅是庙堂之中急需处理的事务，学生也将缺少他们用来学习的根本。唐君不怕损耗自己，勤勉不懈地谋划办理，这样的智慧确实足以达到这种程度吗？这是值得记载的。

译兵防馆记 泉州设置兵防馆，始于三衢程侯秀民的建议。皖城方侯克到任后，首先用德教开导百姓，使他们懂得归向正道；断狱、理财、治军等政务，也依次兴办起来。他查看程侯所绘的图样，但工程尚未完成，便发檄文命知事周扬主管此事，于是兵防馆建成了。馆舍的规模和规划，都按照方侯的建议完备施行；又修治战舰，招募、安置水兵，训练操练的方法也开始周密起来，可以用来防备非常的警变，并流传于无穷后世。当时郡丞庐陵胡文宗、通守武进吴岳、节推山阴罗椿、晋江县令曹县朱纲，都是一时贤能之士，辅佐方侯。方侯尤其虚心明察、胸襟宏大，汇集众贤的长处，不愿独断专行，所以能够不使前人的建议湮没，并完成前人的事业。朱君对我说：‘方侯办理这件事，是为了保全四境，镇守卫护七县百姓，并不是只有我们本县独享他的恩惠。朱纲实在也参与并效力于此，知道事情成功很不容易，难道可以不把这些告诉后来的人，使他们知道这个建议的由来，并且告诫他们不要废弃吗？’我说：‘可以。孔子不谈军旅之事，却厌恶让没有受过教育的百姓去作战。古代教育百姓，具体措施虽然详细，但其中的要领已经可以明白了。古代礼制在君臣、长幼之间划分等级差别，又在父子、兄弟、夫妇之间厚重地培养恩爱，就是这个道理。这样施教，难道是为了把百姓用于战争吗？但战争有时又不能停止，那么没有平时受过教育的百姓，就无法使用。因此，用善人治理国家，即使不到七年，也还不能让百姓立即从军作战。这些人即使已经懂得君臣、长幼、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的道理，而五兵的器械以及六伐、七伐的战法都不让他们接触，使他们的耳目手足平日不熟悉、不操练，却突然把他们用于战争，这同抛弃这些百姓又有什么区别呢？先王治理国家，修治根本而不放松防备，享有极大的安定却经常防备可能发生的祸患；让百姓平日熟悉兵器和战阵的操练，也懂得君臣、长幼、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的道理。平常无事时，他们有勇气却不把勇力当作技艺炫耀；他们爱好义理、懂得正道，可以等待一旦发生的变故，而没有喜欢争斗、乐于进攻的心。四境之内安宁无忧，不必戒备；邻国敌人即使在外侮辱，也不敢进入境内。这是因为百姓虽然能够作战，却不被使用；虽然平时不使用，却一定要使他们具备作战能力。这个道理之所以容易实行，并能同百姓相互救助，使国家长久生存而没有弊害，原因就在这里。王道衰微，教育百姓的根本败坏混乱而不加修治，恩泽枯竭、政教熄灭，盗窃、抢夺、侵扰的祸害逐渐兴起，用百姓作战也越来越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百姓死于没有受过教育的战争，往往习惯于把这种状态视为理所当然，却不知道这是上位者抛弃了自己。每当变故仓促发生，统治者才惊慌顾盼，想着寻找可以使用的百姓，哪里还来得及召集、训练和整齐队伍？等到已经取得胜利离去，往往又只顾眼前，来不及为后来的事情作准备。等到苟且求安、暂时停息，上下彼此偷安，召集、训练和征发又被认为没有事情可做，只是徒然劳苦。败坏混乱、玩忽颓靡，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盗窃抢夺的行为将互相教唆而起，却没有人承担责任。唉，后世百姓被抛弃得太多了！程侯并没有因为后来这些事情而轻视前人的建议，正是由此来主持此事；也没有因为无事可做而自我消遣。在境内已经安定、官府政务清闲的时候，他仍然留意于此；至于用德教引导百姓，更是拳拳在心。这样使百姓能够作战却没有作战的用途，就近于王者所治理的百姓了。所谓在几席、尊俎之间修治德教，却能在千里之外消除奸邪，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吧。方侯字惟力，凭丙戌年进士出身，喜好学习，通晓道理，对仕进荣华很淡泊；任御史时，常常请求告假回家居住。做官二十四年，到现在仍然只是郡守。

译余柏坡公平定盗寇兴办学校记 国家长久承平，隆盛、富足、安康的景象，没有比今天更好的了。即使有山岭阻隔、海域环绕，处在遥远边地，像我们泉州这样的郡，也已人口繁盛，土地竭力开垦；深谷高山、崎岖曲折之处，也都有聚居守卫的百姓和开垦的土地。然而疏忽涵养的过失，往往使大奸大恶潜伏其中，正如瓜果大熟之后，害虫也藏在里面。安溪本来是著名的大县，辖境最偏远的地方是白叶坂，与漳州、汀州诸州交界，彼此犬牙交错；竹林溪涧密集，迂回曲折，离治所又远，地势险要可以凭恃。百姓中强悍暴戾、狡黠凶横的人便挖洞占据那里，成为四方逃亡者聚集的渊薮，时常出来抢掠附近村落。官吏漫不经心，不加察觉，以为是小事，日积月累，势力越来越大。聚集的人多了，附近村落的抢掠不足以满足他们的贪欲，便出动到南安、永春之间的邻县抢掠，其中对同安的抢掠尤其严重，甚至带着兵器进入城市街巷，如同踏入无人之地，俘虏男女百姓作为人质，勒索赎金。兵备长期废弛，意外发生的盗乱警报不断出现；巡逻侦察的将士彼此使眼色，只看着盗贼得逞离去罢了。这时柏坡余公新任按察佥事，来巡视这个地方，感慨叹息说：‘这不是百姓本来就要作乱，而是官吏不加戒备，养成祸端，使悖逆的根苗滋长，竟骄横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把它的根本彻底铲除，百姓还能依靠什么呢？’于是考察文武官吏中懒惰、贪滥、不恭敬职守的人，加以惩罚；选出可以任用的人，让他们各自招募壮勇随行。余公亲自率领队伍前往，逼近盗贼藏身的洞穴，在那里扎营。自从盗贼凭借险要挖洞盘踞以来，没有一名士兵敢靠近山洞；他们暗中窥视，没料到余公突然到来，情势危急，只能不顾死活，纠集党徒与将吏交战。余公所传授的策略完全合乎时宜，又威令明确而必行，奖赏丰厚，人人都奋勇自效，于是搜索洞穴将他们俘获；树林像梳子一样被搜过，山沟像剃过一样清理，没有漏掉一个盗贼。余公又巡视他们的洞穴，考虑如何断绝盗患的源头，谋划长久安定的办法，设置营垒、安排戍守，增加守御兵力；从此安溪以及附近各县的百姓，不再以盗贼为忧。他的功劳卓著，谋虑周详，就是这样。余公仍不满足于此，说：‘这只是招致了勇武之民，还不知道义理，将来怎么办呢？’于是用《诗经》《书经》、琴瑟歌咏来训导他们，使他们熟习于口耳之间，以改善他们的内心，希望这样使他们受到鼓动，迅速改变。便放下兵器，停住战马，来到学校，把各家子弟带到课堂，询问他们所学，考察得失，加以劝勉督促；又教导他们怎样做父子、兄弟，使他们回去互相告诫，勉励彼此向善，相互收养，不要亲近不义。只是教化必定从学校出发，恰好当时已有改建学校的议论，但工程长久没有完成。余公查核其中偷懒冒功的情形，过了十来个月，各项工程便都兴起了；又扩展土地来扩大校舍的规模，于是学校建成，完美壮丽。百姓没有不纷纷前来观看的；其中优秀的人希望在这里游学，以讲求学问、增进德行；普通百姓也都欢喜夸说，因为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事物。安溪百姓幸而摆脱了刀兵、战鼓的警报，又得到讲诵、游歌的快乐，都说余公实在对我们有再造之恩。父兄告诫子弟说：‘余公这样厚待我们，我们拿什么报答呢？’子弟便把这话告诉老师和官长，大家共同商议说：‘只有请世上善于作文的人论述此事并刻载下来，来使余公的事迹长久流传，也许才可以。’世上从来没有永远无事的时候，却常常要等待能够成就事情的人。当同安的警报令人忧虑时，实在还不敢预料事势最终会怎样；唯独余公亲自承担责任，为百姓除去祸患。数年未能诛灭的逃寇，在一旦之间便被平定。假使当时稍微害怕劳苦险阻，不亲自深入，就不能取得吏士拼死效力；如果只是冲进去一阵，却没有决定胜负的机会，也不能成功。若告诫命令反复无常，赏罚混杂，即使吏士拼死，也不可能成功。成功以后，如果没有区别对待、安抚整治的谋略，即使盗贼被捕，也难免玉石俱焚的惨祸。人们只看见余公迅速成功，却不知道他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他的才能足以应付事势的变化。兼具多方面才能的人，可以成就功业，却未必能够兴起教化。余公的用心又超出于此，继续推行下去，将使文教彰明、礼义兴起，作为蓄养民众、消除祸患根苗的防备。这样一来，先前卓著的功劳便可以永远安置而不必再设置防备，又不只是因为他的才能超过常人而已，这一点值得记载。余公本来凭著名进士出身，任行人，后来授给事中；因为抗直犯颜、触忤权贵，被贬为县令，任郡丞时也都具有廉洁操守和惠民政绩。他所修养的品行正直，又充分经历世事，所得益处更加深厚，难怪才能如此超过常人。请求作文的，是安溪学教谕李钥、训导孙统；他们实在是率领全县学官和弟子前来，而我替他们作这篇记。

译海上平定盗寇记 守备汀州、漳州的俞君志辅，穿着服饰、进退举止，都像儒生。他的神情仪态显现在鞞带芾带之间，说话仿佛难以出口，温和慈爱而诚恳，远望便知他有仁义之人的容貌。然而战鼓在身旁鸣响，箭石在面前交错，急雷狂风般迅疾而倏忽。大的方面有胜败的命数，小的方面有死生的形势，士卒都魂飞魄散，前进后退，沮丧不振。俞君却神情欣喜、气势壮盛，张扬奋发，手执重英之矛，身披七注之甲，如猛禽腾举、猛虎发怒，杀人如斩麻，眼睫都不曾为之眨动一下。这是多么猛烈勇武啊！当时漳州海盗势力大盛，有关官府以此为忧，督府发檄文命俞君捕捉他们。俞君率领的兵力不过数百人，航海搜索盗贼，十多天后遇到他们，在海上交战，将其击败，缴获六十艘船，俘虏一百八十多人，自己投水而死的也有同样数量。盗贼在海上活动数十年，从未遭受这样的惨败。正因为有海盗之患，海上才设置营寨、派置将帅，用来弹压控制非常事件，费用巨大、人员众多；然而率兵追击盗贼，取得数十年来未有的大捷，竟然只在俞君一人，而俞君又并不负有专门治理海防的责任，也可以说是很难得了。我看从前善于用兵、能够多次取胜的将领，都是使用平时治理训练的军队，训练整齐而约束明确，并不只是因为他们志意坚定、号令可信；士卒的耳目也熟悉旗帜的颜色，指挥他们进退便不会混乱；熟悉钟鼓的节奏，鸣奏使他们行动或停止便不会迷惑。还应当用丰厚的供给、优厚的待遇来供养他们，杀牛宰猪，斟酒成池，使他们满足口腹所求，于是精神闲暇，便想着亲自决胜于一战以求效力；就像马在马槽中吃饱后嘶鸣腾跃，想要奋发，这样才可以使用。俞君所率领的数百士兵，大多是临时招募、新近集合的，彼此连相貌都不熟悉，哪里只是训练不早、约束没有预先建立的问题，他们对于服从隶属的名分也还不明确。俞君又十分贫困，家中没有余财，要买牛酒、购买粮食，任士卒尽情享用，也无法办到。他只是亲自率先同士卒一起吃干粮，冒着炎热的风，冲击巨大的海浪，有时一天连两顿饭都吃不上，来同盗贼交战，最终竟然取得胜利。俞君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能够如此容易地得到人心、如此迅速地取得成效呢？我知道了：使用没有及早训练的士兵而能使他们竭尽力量，只是用义气激发他们罢了；使用没有得到优厚供养的士兵而能鼓舞他们的勇气，只是用诚心结交他们罢了。我正想拿这些话询问俞君，玄钟所千户尸某等人却来请求作文，刻载俞君的功绩，于是写下这些话交给他们。俞君不要因为我是儒者，就认为我喜欢揣测谈论用兵之意。俞君的功劳遍及滨海数郡，而玄钟所独自希望刻记这件事，是因为俞君所俘获的盗贼在玄钟所境内，征调船只、兵士以及各项费用，大多出自该地；而俞君清廉，不扰害百姓，因此那里的人尤其感念他的恩德。您的名字是大猷，志辅是您的字；您凭武举出身，被推举任用为现任官职。盐政刻石记 天下的盐由国家专卖，以此资助财政；到了本朝，这项制度已经周全而简便了。闽中的制度尤其便利。闽中有八郡，下四郡都濒临大海，是盐的产地；能够依照法令在本地行盐的，是上四郡。实行盐法的地方，如果法令不能施行，盐就卖不出去；盐卖不出去，商人就不能流通；商人不能流通，盐课就会亏损，财政匮乏的弊病必然波及国家。因此，必须有禁戒的法令和侦捕的条文，来断绝民间私自贩运；同时依法贩卖官盐，才不会使盐货滞积。但盐的产地并不是盐法实行的地方。现行法令从来没有针对盐产地设置禁戒，侦捕的官吏士兵也只是自行巡逻、侦察非常事件，并不是为了盐政而设置。如今他们却不用于巡逻侦察，反而常常把侦捕的威势施加在贩盐者身上；船车所载的货物，以及普通男女肩挑的担子，往往都被拘捕。百姓愚昧，不熟悉法令，不知道自己贩卖的东西不应被拘捕，却被官吏士兵吓住，便拿出钱财贿赂他们，然后才得以免罪。不能备足贿赂的人，只好丢下所载的货物和肩挑的担子离去，把盐白白留给官吏士兵。所谓借法令施虐，尚且还有禁戒的法令，不过是在轻重多少之间托辞依仗，以此任意高低取舍。例如，按法令不得用船装载的，便连牛车运输也加以盘诘；不得用牛车运输的，便连人挑肩担也加以盘诘。即使是作奸犯科、激起暴乱，也还依托于可以援引的条文，正是这种情形。如今盐的转运，水路就使用船只，陆路就用牛马牵引，普通妇女男子肩挑负担，难道不是同样的运输吗？盐产于这里，只是把它转运到漳州盐场荒卤之滨，再送到市镇山谷，和蔬菜水果、粮食谷物在民间流通有什么不同？然而贩卖这些盐的人只因被冠以盐贩之名，便横遭盘诘勒索，这是下级官吏自行制定法令了。百姓为此苦了很久。近来余柏坡公以按察佥事分巡此地，整治横暴、查禁奸邪，明察广及各处。司徒新山顾公以高尚德行和年高望重，成为一方的蓍龟；部使者到郡，必定礼敬地登门向他询问政事民情的得失。顾公便把百姓的苦难告诉余公，余公慨然出面发布禁令。于是运输、挑担、贩卖货物的人家，明白知道自己贩卖的东西不应被拘捕，不再害怕盘诘勒索；侦捕的官吏士兵也爽然洗去往日施暴的心，不再对这些东西有所觊觎。不久方西川公来任郡守，晋江县令朱肃庵君也接着到任，敬慎办事、爱护百姓，推行此政尤其谨慎。于是盐在民间贩卖，和水果、蔬菜、谷物一样自由流通，没有造成危害。这些盐转运时，必定集中在新桥、浯溪的渡口；附近居民平常靠此谋生。他们中有王宪、绕罗、德静等人，尤其私下感念司徒公的恩德，大家一同前来流泪请求说：‘顾公已经去世了，我们不忍忘记他，愿意共同在家中为他祭祀；尤其希望请人写一句话，把他的事迹刻在石上。’政事民情长久安逸懈怠，事情不出于法令却成为百姓祸患的，大概还有很多。做使者的如果有余公这样的，士大夫如果有顾公这样的，百姓告诉他们，他们一定忠实听取并果断施行；把这种做法推及其他百姓，那么仍然受苦的人就很少了。这件事本身细小，不值得记载；但使者和士大夫共同尽心于百姓，确实有值得书写的地方。日子月月变化，这道禁令将来或许会被遗忘；如果暴虐行为再次发生，这篇刻石记还会像司徒公仍然存在一样，谆谆告诫人们。我的浅陋不足以担当评论政事民情得失的责任，曾有别人询问而我没有回答；难道可以不经询问便主动告知吗？我写这篇记，大概是因为不愿成为未经询问而妄自告知的人，同时乡人思念司徒公的感情又不能就这样停止，所以写下这些话。

译刘公树记 刘公，是广东按察使佥事、分巡岭西的鄱阳刘洵公。刘公巡视岭西时，怜悯道路险阻艰难，亭舍毁坏，驿站稀疏，行人没有地方休息，认为这是当地的忧患，便发布教令给所属各县，让它们丈量里程、修建亭舍、开凿水井。在亭舍之间沿道路种植嘉树。还未等亭舍建成，水井已经清冽，树木也已繁茂；行人载歌载舞，认为这是刘公赐给他们的恩惠，于是共同把这些树称作‘刘公树’。这项工程中，修亭凿井所耗费的力量尤其大；但人们所指着称颂的树，只是举出其中一件，实际上也包含其他许多功劳。岭西所管辖的，是旧时春州、新恩州、康州、窦州、辨州等地。那里溪谷幽深，山岗狭窄险阻，蛊毒、瘴疠、疟疾交相侵袭，又是蛇虫飞蜮藏身之处；低湿之地草木丛生，砍伐修整还来不及，自古以来从这条道路经过的旅人就很少。大明承受天命以来，声教所到之处遍及百粤；开拓这些地方，明智的防备措施逐渐同内地相接，疆土相连、边境相属，路上的行人不断。而刘公以这些功劳施恩于岭西，因此可以知道四方疆域多么广大，天下太平的日子已经很久了。然而行人增多了，亭舍却毁坏，驿站又稀疏，以至相隔数个驿舍之间，休息和供应都无从等待；刘公建立功劳之后，后人才能得到这些恩惠。这大概是因为太平日久，法制松弛，法网有所疏漏，做官吏的忽视此事，没有加以谋划。法制废弛到了极点并且败坏，那么教令、政事、刑法用来威服和安抚远方人的各种措施，也都失去了应有的作用；蛮夷不再畏惧，前来侵扰的警报往往发生。像蛇虫飞蜮这样的祸患，难道不就更多了吗？岭西百姓不能在行旅方面得到恩惠，也不只是因为法制松弛而已。扰乱的蛮人从中作梗，即使有喜欢建功的官吏，想把这件事作为造福行人的功劳，也有力不能用。刘公奉诏持节镇临此地，文告修明，武卫严整，宽和与刚猛的施政各得其宜，威服与安抚两方面都得到加强；所属各城安定和谐，交通往来的官吏各得其职，百姓安居乐业，这以后才谈得上为行人谋划。振兴已经严重败坏的局面，整顿教令、政事、刑法以建立治事的根本，同时也不废弃法制的细节，这就是刘公施政的才能。如今在这条道路上歌舞的人，只知道在亭中休息，汲取井水觉得甘甜，靠着树木感受浓荫，忘记了烦劳困倦的痛苦，免除了中暑和暑热蒸闷的忧患，便把这都看作刘公的功劳；哪里知道刘公的威德施加于所治理的地方，先已大力规划并早有准备，等到地方和谐、道路通达以后，才能惠及这些小事呢？刘公以文学和风操著称，是一时名流，本应处在馆阁、台省，担任皇帝左右近密的职务；却因直言劝谏而被贬出，辗转任职于外地官署。几十年后，才得以统领一方宪司，处在山穷水尽的地方，评论者无不替公感到不平。公却没有因为处境艰难而不自得，勤勤恳恳地尽心于政事，施政的成效竟能如此显著，确实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新兴县令庄君如愚，作为属吏接受刘公教诲，在种树这项工程中实际尽了力量，所以前来请求我作记。寿祉堂记 侍御冯君子仁在三泖之上建造厅堂，让他的母亲太孺人奉居其中，把厅堂命名为‘寿祉’。厅堂开始建造时，侍御君刚因皇恩获释，返回南海；天下士大夫无不欢喜。谏臣保全自身，越过岭南归来，使天子仁圣的美名更加光显。云间的男女老幼一同在路上庆贺说：‘我们乡里的直臣回来了！’认为这是本地的荣耀；又推究他的美德从何而来，说：‘这是因为有太孺人的教诲啊。’大家都想商议用什么方式为太孺人祝寿，来嘉奖冯君的正直。冯君自己也认为，因被谴责而迁徙流离，遭遇严酷禁锢，长久不能奉养母亲；于是想竭尽力量使太孺人欢悦，选择最好的地方，修建厅堂作为安养老人的居所。云间人也不吝惜拿出财物和力气，来帮助侍御君承担费用。于是厅堂建成，高大华美，在郡中首屈一指。当时太孺人已经八十多岁，耳目聪明，牙齿头发坚固美好。厅堂顺应栋宇向背、阴阳寒暑的制度，以调节冬夏的凉暖；庭院中的树木、台阶旁的花草繁茂，幽香随四时变化，都有可供观赏之处。奴仆供役敏捷，器物服饰完备美好，符合她日常所需，没有一件不称心适意。起居行动都合宜，心情愉快而安宁。早晚饮食日益丰盛；而云间舟楫便利，可以汇集四方水土所产的物品，冯君必定把珍贵的东西送来，供太孺人早晚享用。冯君早晚总带着妻子儿女到堂上向太孺人问安，左右侍奉，没有固定的时刻。每逢岁时节日吉庆，亲族姻亲、士人女子聚集到堂上庆贺，车马拥塞，衣裙和佩饰发出铿锵声，气氛盛大。冯君回到堂上祝贺母亲，说：‘如果不是母亲美好的德行和善良的教诲，我怎么能得到这些福祉呢？’太孺人跪在冯君堂下，告诫他说：‘我当初教你正直，你喜欢正直却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只是凭狂妄愚直触犯皇威，罪过本来不可赦免。幸赖圣上宽仁，赐你保全自身，最终又使你能够拥有这座厅堂，或许是要向天下喜欢正直的人显示：开始虽然获罪，最终却能受赐，以此劝勉在位者，圣意正在这里吧？圣上赐给你的恩惠太厚重了。’冯君悚然深思，早晚在这座厅堂侍奉太孺人起居，心中有天将明未明时便已警醒的忧思，同时又不敢忘记勤勉不懈的忠诚。郡县大夫和四方仰慕冯君风操的宾客登上这座厅堂，看到他恭敬奉养母亲的丰厚情形，可以由此激发世人的孝心；等听到太孺人的教诲，又知道这座厅堂之所以建成所包含的恩赐，劝勉忠诚的道理也由此得以保存。天下做母亲的，谁不希望享受儿子丰厚的供养？从今以后便知道，教导儿子正直，是积累丰厚奉养根基的办法。做子女的又有谁不希望让父母极尽康乐？从今以后便知道，保持正直的节操，是获得奉养亲人、使亲人喜悦条件的办法。这座厅堂值得观赏，难道只在于木材坚固、石料严密，以及华美高大的屋宇和彩绘的椽梁吗？它所关联的倡导、感动和启发，岂不是超出了冯氏一门的美德？我和冯君同年在朝廷中赐进士第，有通家之谊，只恨不能登堂敬酒，为太孺人祝寿，所以恭敬地为此作记，以寄托仰慕和祝愿，也借此教化世人。

译科目题名记 乡试题名刻石，自洪武至嘉靖癸卯年，石碑下部已经刻满。上海唐尧宾君因为经学明通、品行修洁，被选任为这所学校的教授，于是寻找坚硬的石料，刻写丙午、己酉以及现在的壬子共三科的题名，把下面空出来等待将来。那一年录取的士人，盛传选得人才。侍御临川曾公佩实际上负责监临乡试；曾公以公正明察主持选举，所以录取没有遗漏人才。士人能够大量成才，则是督学宪使万安朱衡公教导培养的结果。唐君拜访我，请求我作记；我的功业德行没有什么可称述，不足以使前人的石碑增光，又怎么能够符合唐君的托付呢？考察国家取士的制度，它对前代有所损益，不仅法令意旨明白完备，考试次数的疏密、录取人数的多少，也都折中得宜。闽地不过是岭南边表的一小块土地，文士兴盛却超过中原。泉州处在闽地，于是同晋安、莆阳鼎足而立为三地，盛况仅次于它们。大概是历代圣人的道德教化浸润深厚，又由于山川灵秀所孕育的英才厚重。从取士制度的损益确定以来，士人没有不通过科目考试而进身、任用于世的；有关官府所选取的士人，也没有不出自学校、因而得以参加这种科举的。修养自身，用来治理天下国家，是士人的职责；而学校的教导也正是从这里出发。先培养士人，使他们具备任用的条件，然后按照平素培养的内容任用他们，那么士人出来承担天下国家的事务，理应没有不能做的。这是收聚人才、选拔贤能的方法；道德教化的统一和治化的隆盛，其途径也由此而来。这种制度，同成周时期宾兴贤能的制度又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它用来教育和选取士人的方法，和司徒所掌管的事务、闾胥与族师所记录的内容、大司马所评议的标准相比，古今相同和不同之处已经可以知道了。因此，当今士人中能够为天下国家建立功业、留下事迹的，有的品行深厚，有的才能卓越，有的气节高尚，但纯粹从道德的作用中表现出来的人，不容易见到。这也是因为今天教育、选取士人的具体制度还不能合乎古代的缘故。然而教育和选取既然如此，而士人中有品行、气节、才能的人仍不断出现在世间，那么建立学校、设置科目，使培养和任用相互接续于无穷，其功效难道还小吗？道德要为天下国家守持，必定以品行义行为根本；品行义行的实行，必定要靠才能来成就；道德的确立，必定要靠气节来砥砺。这三者都是道德的实际作用。只有本性纯正、内心明澈，才不会拘泥于一技之长而只取得小成。如果本性纯正、内心明澈，那么讲习、读诵用于训诂，词章拘束于格式体制，也不会流于浅陋鄙俗，而都可以成为有用之学。把这种学问称作道德的文学，用它来教育士人，用它来选取士人，自然可以得到能够成为天下国家栋梁的人才；古今究竟相同还是不同，也还难以断定。今天这样的教导，应该不会被有志之士认为有害；想要在天下国家有所作为的人，也应该都必须由科目考试取得进身之路。如果本性纯正、内心明澈，本来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而必然达到目标，使品行、才能、气节都卓越的人时时出现，并且兼善天下，而不是拘守一端、取得小成，这难道是时代所能限制、法制所能束缚的吗？不受时代限制的人，掌握着开合、创造、变化的机理；不受世俗束缚的人，拥有改变和通达人物的权能。这就是豪杰之士，也是我们这一类人所能做到的。我已经衰弱，不能自我振作，有负于贤良科目，却乐意为我们这一类人诵说这些道理，等待后来者努力。这就是记。

译翕乐孚萃堂记 翕乐堂，是皖城方氏的居所；又增加‘孚萃’二字，是因为现任郡伯西川公取得这座居所后，看到了这个名称所包含的意义。厅堂建于天顺初年，当时兄弟七人居住在这里。这七人属于二父一祖，亲属次序接近，感情尤其深厚，所以能够用‘翕乐’题写他们居住的厅堂，竹岩学士所作的记已经记述得很详细了。七十多年间，七人的子孙、曾孙、玄孙越来越多，亲属次序越来越疏远；不仅他们的情义、欢乐和忧戚不能完全相同，生计、事业，勤惰、丰俭也更不可能一致。因此，不只是和睦聚居、欢乐相亲的实际情形与‘翕乐’二字的意义有所不合，就连洒扫、涂饰之类的小事也因此懈怠粗疏，栋宇将要倾圮。居住在这里的各位子孙都知道这是忧患，只是形势既不可能重新合居，力量又不足以修复。于是西川公因为修养自身、尽到宗族伦理，善于光大自己的宗族，平素在同姓亲族中深得信任，同姓亲族也无不信任他，没有怨恨。于是他把这座居所交给西川公管理。按照西川公的志愿，即使竭尽力量翻新居所，再同七人后代共同居住，也没有什么舍不得。可是七人之后，老少几乎有千人，居家商议说：‘支派已经分开了，在一门之内分割房屋、分裂饮食，就像接近邻居、看待过路人一样。如今即使把居所翻新，又能保证不会很快败坏吗？况且终究不能顾全‘翕乐’这个名称，那还谈得上什么聚合呢？’于是把房屋的价钱卖给西川公，把自己居住的权利交给他，西川公不能违背他们的意愿。商议的人都高兴地说：‘让他翻新这座居所，以光大祖先的营建；我们一千多人迁到别处居住，找到各自安定的地方，分别依照亲属次序亲近者相互亲爱，合并我们这些人的和睦亲情，亲近地共同欢乐，难道不是更大的翕乐吗？’翕乐的意义，正是由此举而长久存在。西川公高兴这件事出于众人的共同信任，他们没有什么为难之处，我们也没有什么强迫之处；他又得以同长兄东溪翁以及亲属次序接近的人共同欢乐，确实可以顾全厅堂‘翕乐’的名称。所以又增加‘孚萃’二字：一方面说明取得这座厅堂的意义，另一方面也用来垂示后人，使他们知道要勤劳自身、努力行事，仰承先人覆盖护佑的恩德，希望把它保持到无穷。我认为君子和小人的恩泽都只能延续五代便会尽，传承经历几代之后，恩义总有终止；只有君子能够用礼义和恩意厚待宗族，使其长久不衰。因此恩泽虽有止境，讲求亲疏次序、联结亲属的关系却不会因为世代更替而穷尽。至于居住的宫室，则没有不随着情势改变、适合各自安居的；只是不能让异姓之人占有它，以至于败坏祖先遗留下来的事业。如今的君子，把将要涣散的族人和居所聚合到自己身边，往往有这样的事情，并不算伤害同姓之义。然而考察他们取得居所的方式，有的是暗中窥伺、公开攘夺，逼迫子弟之后才占有房屋，这怎么能说是聚合呢？有的同姓之人并不吝惜把居所让给他，但考察他的用意，不过是偷偷为蓄养妻子儿女打算，并不是看重祖先遗留下来的事业，恐怕它会坠失。这样又怎么能称作‘孚’呢？只有西川公的做法，没有丝毫逼迫急切，没有把宗族以后的利益变成个人私有；这件事出于族人共同愿意，努力光大祖业、继承前人的美好谋划；而且他平日对礼义恩意的厚重，始终周遍于一千多人之间，确实不是今天的君子所能相比。因此我乐意为此作记，使世人知道，想要拥有同姓共同居住的地方，必须像西川公这样处理，然后才可以说不伤害义理；而这座厅堂‘孚萃’的名称，不仅可以留给子孙，实在也足以昭示众人而无所惭愧。城东楼钟记 凡是京畿、藩省、郡县的治所，都一定设置钟鼓，用来警戒早晚，并同漏刻、日晷一并设置。这样做的意义，是区分时节和事务，警醒活着的人，使他们知道行动、停止、活动、休息的适宜；声音传到远处，众人的听闻协调一致，使人不必等到根据漏刻测量、根据日晷观察，便知道早晚。它的作用比树立圭表、提挈水壶的制度简便快捷，所以如今官府治所没有废弃这种制度。那些废弃的，不是讥讪，就是怠慢。泉州过去有谯楼，早晚击鼓来警戒众人，但钟缺失不全，这项制度废弃已经很久了。如今东城楼有了钟，使百年废弃的制度在一天之内恢复，始于郡侯方西川公。公任郡守，政事办成后有了闲暇，便向属官详细商议说：‘治理国家要有各种完备的器物，礼制要有各种完备的形式；它们未必都直接有益于政教，但官府却不能废弃，因为仍然是治理和礼制的器物与形式。所以崇牙交错的旌旗、树立屏风和反坫，彩绘车轼、朱红车辕，背负弓弩、佩带弓袋箭囊，凡是用来表现官府、宫室、车马、侍从、护卫、升降居处的器物形式，无不完备。废弃了它们，便无法体现治理和礼制。何况钟的作用，是警戒众人、警醒听闻，确定天道运行的周期，授予人事行动的准则，并不只是为了使治理的器物完备、礼制的形式齐全。郡中的财力难道不足，竟然会吝惜一口钟吗？大概只是做官的人怠慢了，不加过问罢了。’方公随即寻找铸造范模，准备铸钟。通守孙公、节推袁公又向方公报告说：‘郡中有一口登记在册的钟，重量大得超过千石，只是藏着没有悬挂，难道是在等待您来把它变成完备的钟吗？’于是东城楼有了钟，这是采用二位公的建议。当时郡中正报告旱灾，百姓担忧一年的收成，方公责备自己，请求祈祷，遍祭群望；祈祷之后随即下雨，一年因此没有饥荒。不久蛮人的船只扰乱海上，城郊相互惊恐，方公选派官吏、简练士卒，交给袁公前去阻遏蛮人的狂谋；岛夷畏惧威势，收起船帆逃走，郡中因此没有恐慌，百姓也得以饱食安居，遵循活动休息的常规，修治生民的事业；而这口钟恰好铸成，敲击起来声震高远，铿锵宏亮，传遍四境，仿佛有所呼号、警戒、命令，使众人行动或停止，这才是对政务有益的器物。否则，百姓正苦于饥饿，忧患盗贼和苛细逼迫，危险紧迫使他们为生计忧愁，劳苦不得休息，疾病不得恢复，忘记了早晚的限度，成为无聊而不知节制的人；即使撞击千石重的钟，他们有耳朵却仿佛听不见，又怎么能对兴废之事有所帮助呢？身处事务繁剧的郡，能够有闲暇考虑兴办被怠慢的政事，又因已有器物而加以利用，不费新的财力便使器物发挥作用，这是值得记载的。而且三位公同心协力、勤于政事，使这件事的兴办没有错过时机，并使器物确实有益于政务，尤其不能不记载。

译修建天妃宫记 所谓神，果真有具体的事物存在吗？香气蒸腾、气息相通，飞扬浮游而明亮显著，充满上空，接触四方，并不是全无事物。危困时的呼号，疾病时的祈求，忽然间似乎有某种东西与人相接；人的精神突然聚合，仿佛看见了形状，于是没有人不把它当作神灵，以为确有某种事物存在。拯救危困使人得到安乐，化解疾病使人获得生存，于是尊崇、侍奉、报答、祭享的礼仪便由此兴起。唉，这就是百姓不能让人明白知道的地方。那些似乎与神相接的情形，本来是因为他们呼号专一而迫切、祈祷诚信而深厚，神灵其实是由自己的内心感应而生，忽然在耳目中有所触动，于是以为有具体事物存在，这就错了。当他们专一而诚笃时，心中所想的，或许是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心中只存着所祈求的对象，其他东西都不在意。往日那些胶着扰乱、抹挫滑弄、困扰精神的事物，一旦全都不再存于心中，而神灵因此给以回应，难道真有另外的事物吗？然而世人本来都把它说成确实有某种神物存在。于是捏土削木，塑造神的形貌，尊宠它，给它加上名号，推求它的姓氏族属，广泛铺陈它的显赫事迹，以附会这种神物；还建造高大的厅堂、深邃的内室、宽广的庭院和高大的门楼让它居住。担心这些不能与神相称，便宰羊杀牛，沉玉埋帛，作为神的享用和助祭。又击鼓撞钟，驱逐巫觋、纷杂的史官，使他们为神歌舞奔走，耗尽天下人的力量，只求神灵降临。唉，百姓不能明白知道这种道理，也已经很久了。因此先王为他们制定教化，完善报答神灵的礼仪，使他们鼓舞而不厌倦，不至于陷入淫乱、谄媚、荒诞、欺妄的邪道。最初之所以有神，根本产生于人的诚心；教化制度一旦建立，人们便无不归向这个神，然后才能努力保持诚心。假使他们尊崇侍奉的严肃、报答祭享的丰厚，全都出于忠诚、利生和敬畏的本心，那么远离邪非、避免罪过，不接近祸患，勤勉不断地前往，去接受长久的福祉、恩惠和善道的庇护，仿佛有神在扶持引导、关闭阻止；这不都是由人的自觉行为产生，又归于神灵所勉励的吗？这样，土木塑造的形象，也就成为聪明正直之神所凭依的所在，又有什么邪妄可言呢？泉州有天妃宫，历史已经很久；海上航行的人尤其信奉她，因此吴越、闽、广之间的天妃宫特别多。成祖文皇帝时，曾派遣内臣携带丰厚赏赐，翻译诏令，赐给海外诸蛮；同时又带领重兵，授予便宜行事之权，讨伐不来朝廷的蛮夷。蛮夷首领震恐，接受赏赐、奉行约束；使节所到之处，远至日影所及的边域，天妃神灵最为显赫奇异、灵验多变。使者恭谨奉祀她，所以泉州的天妃宫，是内使张谦修建的。过了一年又一年，前廊后室都坍塌成了废墟，只剩下门堂还在；但椽子剥落，屋檐倾斜，支柱朽坏。茅草和颓墙用来抵御风雨，几乎不能遮蔽什么。它没有毁掉，只是因为没有防护罢了。报享祠神而没有防护，百姓都知道这是祠堂的弊病。神灵唯独托梦给邑人徐槩，于是借徐槩把百姓的忧患告诉了神意。百姓乐意捐钱来帮助修建，堂屋宫宇很快焕然一新，殿堂寝室也高大完备了。只是工程巨大、费用繁多，捐钱又很微薄，门廊仍然不能兴建。郡侯童南衡公开始捐出俸禄补足费用，免除了百姓的捐钱。不一会儿，高大的门楼巍然耸立，廊庑次序井然，宫室也完工了。郡中百姓欢喜雀跃，争相跑来观看，希望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于是共同商议。徐槩因此来请我撰文。我说，治理极好的国家，神灵是不显灵的。因为使政治得到民心的，是施行便利百姓、广布利益，消除祸患；百姓不祈求便能得到他们所希望的，不禳解便能避开他们所厌恶的，那么呼喊、祈请、祷告的诚意就没有用处，又哪里会希望依靠神灵呢？然而先王仍然保存这种教化，所谓击鼓使之舞蹈，使他们不知疲倦，顺应他们不愿被强迫知晓的心理，引导他们不要走邪路罢了。侯公治理郡政已经很久，灾疫没有发生，盗贼消灭逃散，使四境留下安宁，让百姓享有生存保全的福分；这样一来，神灵将没有什么可以显示灵验的了。那么，这座宫祠的修缮完工，大概就是我所说的保存这种教化、引导人们不走邪路的意义吧？这个道理，本来不是百姓所能知道的，不能不把它写下来，告诉后世的执政者。所以记述如下。

译泉州府修万安桥记 从迎恩门出去，向东二十里，有长江横亘在前。江上有一座石桥，蜿蜒如卧在波涛中的彩虹。桥长超过数千尺，名叫万安桥，是宋代蔡忠惠公镇守泉州时修建的。从皇祐年间以来五百多年间，往来东西的人踩着像磨刀石一样平坦、像箭杆一样笔直的桥面，在脚跟脚尖下凌驾风涛，却好像全然不知。假如有古人临河远望、思念大禹而兴叹的心情，想来对于当年筹划、架设、连接这座桥的缘由，难道不会在此长叹，感慨那些人吗？规模和万安桥相等、可以与它相比的桥，在泉州可以数出三四座，百姓都从那里通行却不谈论，唯独喜欢谈论万安桥。他们的说法往往多有奇异之处，说是选择建桥的时日、规划桥基的方向、凿定桥脚的位置，都预先告知江神而得到吉祥的答复。至于凿石伐木、冲激江浪使船上涨、悬置机关以系缆索，每逢危险，神灵便来相助；桥基石上所堆积的牡蛎，神灵总是把它们封护起来。但蔡公自己所写的记文中，并没有这些说法。难道是因为驾驭长江洪流，在虚空中凭借力量构筑实物？这项工程确实有足以惊人的地方，无知者因此惊异，便编造了这些奇谈；还是因为这是贤者的作为，兴办事业、创利于民，百姓乐于它的成功并依赖他的功劳，所以把它托付给神灵来美化呢？如今这些说法虽然不被士大夫们谈论，但贤士大夫来到泉州，没有不临江远望，慨然追想当时的风采功烈，赞叹其作为的壮伟，也正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由此说来，贤者的作为，不只是所带来的利益广大，他所留下的影响也十分深远。嘉靖辛亥年秋天，宪使济南王公因公事经过泉州，大概也曾临江而感慨；他既追想那个人，更详细寻访修桥的经过，越发知道工程完工不容易，于是思考如何使它长久保存、不要稍有毁坏，永远成为我民众渡涉的便利。于是，栏翼倾斜残缺的地方，桥基堆积崩裂的地方，道路、坡坂、桥柱、亭子的裂缝折损处，他都亲自观察、心中估量，没有一点遗漏。王公把自己的意思交给郡守，正等待筹措钱财、计算工料，核实后上报这项议案。又下檄文命晋江主簿陈冕前往，最终完成修桥工程。议定并下檄文，是壬子年仲夏。工程将近一半时，王公离任，出任浙江右布政使。如今四明范公来接任，公明正直、独立持守，明察周密；即使不走出堂廊，也能如同亲自到达八郡那样。此次工程，官府有所防护，百姓有所承担，他一一察知，并加严督促。于是工程在秋天完毕，范公派人带着礼物到郡中，嘱托方侯来请我撰记。王公对于这项工程，出钱和安排劳力已经尽了心力，尤其注意禁止采掘牡蛎。因为牡蛎附着在桥基石上，泥土便聚集起来，石头也因此能够彼此胶结盘固。所以忠惠公在桥南北各立标志石作为台座，标明禁取的界限；但敢于在界内采牡蛎的人，随着年久禁令松弛，界内便有了偷取者，附着桥基的牡蛎也将被偷取者剥去。人人都担心这一点，却没有人出来告发。王公一天之内就弄清了其中利害的大要，可以说很不容易。看他下檄文给有关官署的文字，勤恳周详，值得记载。天下的事情，往往在应当显扬、盛大保存的时候，蛀虫和奸邪却潜藏在隐蔽之中；到了关系防护的细节处，最容易因为疏忽而被轻视、敷衍、苟且，没有不把它玩忽过去的，并认为这不会妨碍大局。不只是这座桥的利害如此，如今类似的事情应当也不少。王公声望确实崇高，显著的功业将建立在朝廷之上；他把这座桥的治理推广到天下事务，难道还可以避免玩忽和疏忽的弊病吗？我不过是乡野之人，所作记文自然不越出谈论这座桥的范围。范公名钦，字尧卿，鄞县人，由壬辰进士起家，历任数职后任福建宪使，所到之处都有非凡政绩；他正直清廉、敦厚宏大，尤其具有大臣的风范。王公名昺，字承晦，章丘人。方侯名克，字惟力，桐城人，如今任陕西苑马少卿。修桥工程开始于壬子年五月，八月二十日完工。写记的日子是癸丑年夏六月既望，恰好钱塘童公汉臣来任郡守，从这座桥进入境内，还没有见到官吏百姓，就已经仰慕忠惠公的风范，慨然生出继承盛德、绳继美誉的想法，所以也特别关注这次修桥工程，这件事同样可以记下。

译漳州府重修虎渡桥记 漳州有虎渡桥，是宋代绍熙年间郡守赵伯逷修建的；后来把木桥改为石桥，则始于待制庄夏代理郡守之时，集英修撰李韶又加以修缮，这就是嘉熙改元之年。宋代在这时疆土日益缩小，边疆战事日渐增多，国内财用耗尽；担任郡守的人反而能在空虚困乏、纷扰不安之中兴建此桥，即使工程使百姓劳苦，仍然可以说没有弄清什么才是最急迫的事情。到了我明朝，天下曾经安定闲暇，有司本应有余力推行民政；一百八十多年间，大概修过好几次。我本来就奇怪，宋人在当时能力穷困的情况下却能举办大工程、成就大功绩，使它留存到千百年以后。进入我朝，诸位前后任郡守凭借一方全盛的力量，修理前人已经建成的工程，结果却屡修屡坏，不到二百年，已经修过八次，今天仍然坍圮，还要等待贤能的郡守和属官共同谋划，百姓才不至于因往来而受苦。这难道不是因为最初创建工程的人谋划周密、制度详备，果断地以自身承担责任，筹钱节费必定取自余财，足以充实起初规划工程的需要，并以完成为目标吗？而那些因循旧例举办工程的人，是不是只在如何使文书好看、保全声誉上下功夫，计算所得费用常常不够呢？不过，洪武、正统年间的修建，固然已经上报朝廷；后来也曾向各部使者、监司请示，所筹钱财、节省费用想来也不会少。还是因为他们习惯于安定闲暇，在戒备、招募人员、安排工匠的时候，给苟且从政留下了容身之处，所以才这样吗？龙南冈办理这件事，只是因为百姓有事到官府来，他估量他们的情形，认为还可以不治他们的罪，于是告诫他们出钱为官府服役，又勉励他们亲自察看工程；不需要苛刻地鞭打、呼喝、召集，也不容许苟且敷衍。利益在下层兴起，而筹钱节费的议论没有上达，可以说办事简易而成功迅速。福建按疆域大小来说，最为偏远阻隔；漳州又处在福建最偏远的地方。汉代刚设郡时，福建曾把民众迁往江淮；当时的风俗仍安于鄙陋、恪守俭朴，不喜欢与中原交通。到了唐代，声名和物产还没有大为兴盛；山路断绝、水道隔断，行走艰难，也是地势造成的。到了宋代，文明繁盛富庶的风气，比中原更为兴盛；道路通达四方，如车轮辐辏、河川奔流汇聚，桥梁的作用，在这里尤其盛大，接续断路、沟通隔绝。可是宋朝立国时南北分裂，绍兴以后国势已经衰晚；道路所通之处，以淮、邓之间为界，桥梁对百姓的便利，作用尤其近便而范围狭小。他们在空虚困乏、纷扰不安之中竭尽力量修建这座桥，仿佛正是为了等待今天的盛世。这其中本来就有一定的安排，并非偶然。修建和修缮桥梁，本来只是有司守护疆域、急切为民施政的事情；又因国势尊盛，扩大了它的利益，彰显了广远的功效。桥梁本来不是谁都能修建的，也不是仅仅勤于职守的人所能谋划到的。龙君的举动，恰好遇上了这样的时机，确实不是偶然。当时卢玉田君任郡守，能够把握大体，以身先于有司，不阻挠属官的谋划，咨询计策、作出决定，并为工程成功而高兴。龙君以谏臣身份出任郡丞，却不傲慢难为，不以自我抗拒来苟且求便、保全名声，而是对事情尽心尽力；这些作为，都是如今未必能够做到的。于是郡倅陆君体仁、谢君尚志、节推李君日森，乐于看到长官的贤能，能够与政务相合，一同来请求我写文，所以我为他们写下此记，让他们带回去刻在石上，立于桥亭之中，以告知后来的人。永春县修二桥记 从前，长吏如果能够勤勉为民，常常可以在文书法令之外施展力量，充分利用闲暇，不必担心因督责而受到讥讽诽谤，并且能够考虑长远。所谓兴建工程，是要耗费百姓的钱财和力气，尤其难以举办；而各郡县的建置营造，不只是有司制度所规定的事项，也都还保留着一定的余地。每当有事情涉及百姓，近世文书严密、法令详备，长吏开始有不自在的心情，多把回避言责、畏惧办事当成良策；这样一来，属于有司制度的事情有时尚且废弛，尚且不能兴办，何况桥梁工程本来又不是执政者的职责呢？百姓在这时不能依靠官吏的政务来兴办本应兴办的利益，许多事情不能统一办理，而因渡涉困难受苦的人尤其多。永春县在山谷之间，群峰重叠，山势逼仄拥挤不止；在山势断裂处，才稍稍有开阔平坦之地，可以形成聚落和田地，山涧水流又穿行其中，因此桥梁作为渡济之用，特别多而且不能拖延。云龙桥、东岳桥位于县治的交通要冲，在县中诸桥中是通行要道，往来的人很多。云龙桥一带繁盛，连接着街市，其景象尤其壮观。近年桥梁逐渐坍坏，过往者却不加省察；适逢东筦罗侯来任县令，他谨慎守法而贴近民情，实行使百姓便利的政务，因此政令简明，众人都愿意归附。任职两年，恩惠已经遍及百姓，信誉也足够了。于是他召集百姓商议说：“这两座桥如果不修，会怎样？”大家都说：“再过一两年，就会妨害通行。”他问：“现在修，和等一两年再修，费用哪一个大？”大家说：“以后费用会更大。”他说：“向上级请示就会耽搁，而且县里贫俭，官府没有余财，原本没有办法申请。即使申请了而没有得到批准，也会阻碍我们共同来做这件事。”罗侯先拿出俸禄，百姓高兴，争相接着捐钱。他说：“这是百姓的钱，我不必过问，让他们自行推选；各自负责，工匠的优劣、劳役的合散，我都不预先干预。慰劳的东西按时送到，用来助长他们的兴致。”罗侯只是坐在县中，办理文书，审理案件，考核结课，处理政务一如往日；而两座桥的工程完毕后前来报告，桥基坚固，桥址高隆，比原来更好；两侧像鸟翼一样的栏杆相连，上面覆盖着飞檐屋脊，整齐高耸，确实像新建的一样。肩挨肩、脚接脚的人不断走过桥面。百姓得到渡涉的便利，认为这是罗侯的功劳；罗侯带着酒前往举行落成仪式，把功劳归给百姓，不肯据为己有。县里的人喜爱这次举动，认为应该记载，于是来请我写记。谁说文书严密、法令详备，官吏便不能与百姓共同做事，像今天这样呢？看看永春两座桥的事情，就应该悔恨自己过去的话，追忆并叹息从前那种宽厚、舒缓、简易的风气；长吏能够尽展才能，想见那种风气却仿佛已不可得。看罗侯的作为，可以欣然喜悦，不要过分羡慕过去而忽视眼前。

译永定县知县许君生祠记 永定县东乡的卢九经为县令建祠祭祀，木料石料刚刚备齐，南、北、西三乡的百姓都起来争论，说：“他是我们贤明的父母官，谁不可以祭祀他？谁不想为他建祠？为什么只有在这个乡建祠，费用也只由这个乡的族人承担呢？”县里百姓听说后，也说：“他是我们贤明的父母官，不是你们四乡百姓所能偏独祭祀的，更不是卢姓一家所应独自出费的。”老人和孩子聚集争辩，各自坚持自己的道理，长久不能互相说服，最后才决定把祠堂建在县城中；但卢九经一定要把自己已经备好的木料石料迁来建成它，县民始终不能夺走这个意愿。然而百姓仍因不能在费用上尽力而感到遗憾，于是亲自揉泥制瓦、用筐挑土、背负木料、拖运石头，各自竭尽劳力来求得满足；有人还争着制作酒食供给役夫，不到十天祠堂就建成了。一个县人的情意，大概就是这样。县中优秀的读书人，那些做学官弟子的人，写信陈述许君的善政，请我的朋友张君作介绍来请求我写记。县里的乡先生张君僖、举人赖君希道，也带着书信一同前来。我根据他们书信所说加以概括：许君治理政务，首先把爱惜百姓的财力作为急务；看待百姓出一文钱、服役一天，就像自己的膏血手足一样，削减它便会疼痛，使其劳苦便会难受。凡是过去用来馆舍接待宾客、供应使者的事，考察其中过分奢侈、任意浪费而实在不能作为礼数的，一律停止；礼制本应有而准备过度的，就加以裁减。有人说这样就要废弃礼制了，许君说：“像这样才稍微接近礼，却仍然不是古人所谓的礼。”难道反而认为这是废礼吗？他专心实行，不顾忌议论；对于死刑案件加以缓审，辨明冤屈，除去苛刻，不因嫌疑和忌讳而自我疑惧、退缩阻挠，一定要使当事人的话得到伸张，把事情彻底办完才停止。至于残害百姓的首恶，是法律规定一定不能宽贷的人，清除他们唯恐不彻底、不迅速，绝不苟且姑息。开仓赈济饥民，临机酌情办理，触犯文书法令所禁止的事情也不以为难；发放物资有适当方法，所给的粮食都给真正饥饿的人，饥饿者没有不得粮食的；对那些稍有食物但将要挨饿的人，给他们钱，使他们能够继续获得食物，也不让已经有余粮的人冒领一丝一毫的救济。这些都是他得民心的重大政绩，其他所办的事情无一不是出于为民着想，这里不能详尽叙述。然而许君任职县中，大概也艰难而危险：他失去了宾客对他的好脸色和好言语，宾客恼怒时常常诋毁他说：“这个人只是故意矫饰，以此向百姓卖恩惠，实在不近人情。”他审理案件、决定出入罪以及临机赈饥的办法，触犯、违逆上官，最终凭道理压下了他们的愤怒；宠辱的情状在面前变化，旁人都替许君惊惧。上官有的能够察觉，有的始终不能察觉，说：“这是愚直地冒犯上级来博取名声。”他们没有仔细衡量，难道就算了结此人了吗？许君自我处置事务，心意纯正，思虑精细，一心谋求对百姓便利，内心绝没有贩卖恩惠、求取声誉的私心邪念。他违逆上官、违背宾客所喜欢的事，也是因为内心认定非这样做不可，才能把事情做尽，并不是故意使自己的行为严峻、使人难以相合，以便声名远播。百姓之所以不能忘记县令的恩德，都是因为许君不爱惜一己的利害，而是为了我们的地方；所以百姓思念他更加深切，称誉他也更加显著。唉！置一身利害于不顾，尽心谋求百姓的利益，是处在下位的人最难做到的；平抑自己的喜怒，伸张做官者应当守持的原则，却是处在上位的人容易做到的。可是世上往往不能相遇，这是为什么呢？心里想着百姓，同时又得到上级的声誉，是做官者共同的愿望，但有时不能兼得。有志之士，正不能因为看重这一方面，就换取轻视另一方面；这就是许君懂得如何取舍的地方。我为此写记，不只是为了满足县人的心情，也将用来规劝在上位的君子，希望他们能因这些话有所感触，或许能够把自己容易做到的事让出来，振作起来去做做官者难以做到的事吗？

译企颍亭记 颍阳东溪，相传是巢父洗耳的地方；而箕山之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看来确实有过这样的人。那个人厌恶以天下之事连累自己，于是逃避尧的征召，理应离开尘世，隐居在幽暗荒远之处，使人无法接近，并且生死都不离开箕山、颍水之间。难道是尧的仁德不能屈服一个人的操守，他不必远走，自然也不担心被夺去志向吗？还是他善于使自己泯然无闻，能够让尧始终不能以天下来连累他，因此不必远走；这也算高明了。我又有疑惑：尧寻求他，他逃避；他逃避却不远走，最后还能使尧放弃他。与其这样，哪如使尧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人，没人来寻找自己呢？世上的高士，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使他为友；这并不是说给他爵位他不降低身份，按礼节招致他他不肯前往，故意傲慢倨傲，把自己的行迹高高树立起来，借日月来照耀自己显赫的名声，并把这当作高尚。真正高尚，是沉浸在世俗中与众人同流，浑浑然和众人一样愚钝；面对面却看不见他的身体，同席而坐却看不见他的形迹，于是想让他为臣、为友，却始终找不到他。如今若非要等天子的诏命送到，才认为自己受到玷污，立刻在神色气态上表现出愤怒，公开与皇帝断绝关系，这哪里看得出所谓的高尚呢？喜欢猎奇的人还要夸张地传说这些事，为什么呢？康衢的老人，享受着饮食的快乐，歌声从胸腹肺腑间发出；即使尧听到了他的歌，也不知道歌声属于谁，听到了歌声却不知道歌者是谁，这才是我所说的高尚。尧在位的时候，环绕康衢居住的人，都可以成为巢父、许由那样的人，却泯然无闻，不被称道。这两个人因为不能做到真正的高尚，反而招来尧的寻求，又用辞让的方式逃避尧的征召，结果被称为高尚，流传于后世，不是很奇怪吗？士大夫们正在推究帝尧多次禅让的意旨，断定这件事并不存在，以破除传说者的妄言，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即使像好事者所谈的那样，认为确有其事，也尤其不能夸张地把它说成高尚。西亭君建造亭子用来自我休息，给它命名为“企颍”。难道西亭君还会被庄生夸张的学说所迷惑，把这种行为看得非常高尚而加以仰慕吗？听到君为亭子命名的人，便开始含笑说道：“那两个人，把天下这样大的东西给他们，他们都不接受；西亭君却凭宗室后裔的身份，爵位俸禄、任命品秩，都由有关官署议定，器物、服饰、宫室、车舆也都由皇上赐予；那么，他为什么还要仰慕那两个人的风范呢？”平民的节操，长久处在贫贱中，不能在富贵中夸耀，这样的人大概很多；生在富贵之中，却能超然独立，不沉溺于富贵形成的习气，这才是难以做到的。矫饰地辞拒千乘之国，有时却不能不因一碗肉羹而显露脸色；拒绝接受一小点东西的节义，极其微小浅薄，却可以因此不愧于拥有千辆马车的富贵。一万钟俸禄也不顾惜的重大节操，西亭君就是这样的人；我曾与他交游，因此知道他这一点。他生长在富贵之中，却没有沉溺其中；他喜好学习，天资敏锐，知道在名分义理的关头必须谨慎，所以不肯苟且取得一丝一毫的东西。像这样的人，建亭命名为“企颍”，有什么不可以呢？发笑的人更加奇怪地说：“奇怪啊！听说康衢的百姓都超过巢父、许由，如今宗室贵富之人反而可以仰企巢、许二人吗？”唉！如果不是听说这件事的人不明白，那么我又凭什么来记述“企颍亭”呢？驾云亭记 德化县令绪君治理东山满一年，便在县境龙浔山的山顶建亭，命名为“驾云之亭”。建亭的原因，并不是君任劳辛苦后想要自我休息，把它作为游览观赏、娱乐长啸的地方。这些缘由都写在县中人士前来请求我作记的书信里：“德化作为县，疆域本来狭小，但也具备有司应当遵守的法令，职贡赋税和各种技艺并不落后于其他县，而人才的产生却特别稀少。有的地方连绵相隔、超过井地，听不到弦歌诵读的声音。每三年考选士人，县中的士人往往空缺，不能列入登选的数目；甚至经过几十年也没有一个人中选。县里本来已经以此为耻，君更把这件事视为忧患。于是有人说：‘县里背负这种耻辱，固然说是人事造成的，难道也有地理上的原因吗？’县中的山势广大雄厚，盘绕交错，不知有几百里；峰峦冈岭，回环交错、密集拥挤，几乎不可数。而龙浔这一座山，高高地位于县治南面，蜿蜒夭矫，来时像飞翔，停止时像潜伏。它的名字既然叫龙，就应当在它上面建亭，以增加这座山的气势，使它像昂首奋飞、跃跃欲动的龙。对于文教事业的兴盛，一定会有所帮助。这个说法流传已久，只是县中百姓力量不足，不能自己实行，而历任县令又漫不经心，没有察觉。唯独绪君心里喜爱这个说法，又办事敏捷有力，于是龙浔山上便有了亭子。亭子的命名，是君取用这个说法的意思，以符合建亭的本意。云对于龙，是同类之物。我接受了书信，不能推辞，于是为此作记。古人测量工程、考察地势，观察景物、望察云气，雕琢建设胜美之处，招聚祥瑞，大概有许多方法。至于在山上建亭，使龙兴起而招致云气，说这样可以有助于选拔贤才，古代却没有这种说法。难道也是沿袭以前的说法，支撑它的方术而屡屡变换，以求奇巧吗？天地高远，鬼神幽深，拿这些去求证却没有端绪，叩问它们也得不到踪迹。可是卜筮、瞽史、谶语、祝祷之教，先王都保存并使用。它们的征兆在事情上显现，占验在事物上应验；大概是精诚达到极点所致，并不是卜筮、瞽史、谶语、祝祷本身能够成为神灵。然而明白的人认为这是精诚的结果，愚昧的人却认为是神灵所为。因此卜筮、瞽史、谶语、祝祷常行于世，这些教法成为百姓赖以行事的途径，不可废除。为什么呢？因为它们也有助于人们勉力建功、兴办事业。那种方术虽然屡屡变化而显得奇巧，大概也接近卜筮、瞽史、祝、谶的说法。由于它流传已久、为人深信，直接拒绝并攻击它，还不足以解除疑惑、去除蒙蔽；不如因势修饰它，使士人因耳目获得新奇而喜悦，彼此率领着摆脱把事情推诿给外物、因懈怠而停止不前的弊病。使他们在欢欣鼓舞之中振作志气，勤勉不倦地前进，即使挨家挨户地劝告诱导，也没有这样迅速。唉！谁知道在这里砍伐石木、营造亭子的工程，正是为了使那里有人授经、执书学习并接受督课呢？有的人反而认为这接近欺诬和怪异，便加以讥笑，那也错了。按我所听说的，德化的士人中有许多聪明秀美的才材，又知道向学以求自我增益；人文的兴盛一定就在这个时期，而亭子也正好建成。士人聪明而好学，才质一定会有所成就，被世人选取而施用于世，必将昌盛、丰硕、光明显赫。我知道这座亭子的建造本身，不会参与选材人数的增减；但人才的兴起恰逢其时，最终一定会有人用自己的成就来命名这座亭子。姑且记下此事，以等待那一天。

译晓江渔者记 江潭大泽的岸边，黑色帷幕、杏坛树林之间，都有人在那里。头发斑白、眉毛浓重，拄杖、持桨而出现，自称以捕鱼为业。三闾大夫屈原的忠贞、尼丘孔子的圣德，也只足以引起他的一瞥。我问他，他迟疑不答，抬眼高视，逼问之后才回答，好像认为一个贤人、一个圣人都不足以同他交谈；他的放纵傲慢竟到了这种程度。他难道就是所谓沉沦于旷达淳朴的荒野，在渺茫浩荡的游历中迷失，只知道钓饵和搜捕鱼鳣鲂，不能被伦类拘束，也不能用诗书教导的人吗？然而他出现在泽畔林中，并不是三闾大夫前来访求，也不是孔子前来寻访；而他暗中显露踪迹来开启话头，又不是偶然经过、恰好与我相遇。谈说完毕，他的意见也显露出来了。于是他开始隐没身形、收敛声音离去；我想询问他的姓名和居处，最终却无法得到。可是我又不敢武断地认为他就是那个以治理钓饵、谋求捕获鳣鲂为业的人。唉！他披散着头发，手像龟爪一样，老死在风浪之上、荻苇之间，他究竟是什么人呢？我既不能见到那个人，却见到了所谓的晓江渔者。对于渔者，我大概是前去访问、寻求他，后来才得以见面。这样一来，就有可以传述的姓名，也有可以寻访的居舍了。渔者对于捕鱼，脚从未踏上船，手从未操持鱼叉，终日也从未捕到鱼。我因获罪而被当时贬黜，却仍不能忘记愤懑，常怀抱着正直反而被废弃、忠正反而受到怀疑的怨恨，不知道用什么来排解自己。后来我进一步从孔子的学说中寻求答案，诵读讲说《诗》《书》，践行学习礼乐，用这些来苦心自励，平息心中的不平之怨。像我这样鄙陋，如果遇到泽畔林中的那个人，本来不足以玷辱他的一瞥，又哪里能够问到什么呢？渔者却正用诗书礼乐的话强行絮叨、广泛譬喻，唯恐我诵读讲说不勤、践行学习不坚固。他感慨废兴的缘由、治乱的原因，常常叩击船舷，压低歌声，使声音逼近林莽，其中有无尽的悲哀，使我开始喜悦而心中又疑惑。渔者难道还不足以与泽畔林中的那个人相比吗？为什么却能让我知道他的姓名，寻访他的住所，并且同我说了如此多而又如此尽的话呢？唉！这就是渔者之所以成为渔者的缘故吗？没有一定方术的人要说有一定方术的话，如果言语不合道理，就会使人惊讶；超过限度，就会使人迷惑。渔者对我说的话，本来就应当如此，到这里为止罢了。后来有一天我又去访他，他的屋舍已经空了；我徘徊不定，不能见到他，怅然若有所望。忽然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遇见他，我以礼相待，他却不回答；我叩问他，他也不应答，划船离去，使我茫然若失。最终我没有得到所听闻的答案，那么我大概也要惭愧了。我没有办法行走在江潭岸边、坐在黑帷树林中，却反过来怀疑渔者，不足以同泽畔林间所见的人相比。连我尚且如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昏昏然不明事理的人，把渔者只当作捕鱼的人；那么，即使他不从事舟楫、网罟之事，却以“渔”作为自己的名号，大概其中还是有所寄托的。他的姓名，不只是后来没有人能够传述，世人甚至不会把它放在心上；而我独独得以知道，所以为他作记。游清源山记 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尽览山水的奇异变化，在清幽空旷、辽阔无边的境界之外娱悦耳目，幽然忘却人世的混浊。天下的快乐，大概没有超过这种的了。牛山之游本来很美，齐景公却因此哭泣，泪水沾湿衣襟，不能自止。羊叔子登临岘山面对汉水，甚至同僚属谈话时悲咽惆怅而停止游览，这两种感情为什么相反呢？以齐景公的愚昧，他眷恋地观看齐国的富盛，担心有一天忽然失去它而死亡，不能免于一死；他的心意卑下，晏子讥笑他不仁，是应该的。羊叔子感慨自己一时的功业，喜爱而难以忘怀，担忧日后容易泯灭，抚念自身当下的欢悦，却不足以自我安慰，可以说是贤者。他在应当欢乐时反而悲哀，把自身看成累赘，不能尽情享受生命的本性，这同不仁者的悲哀又有什么不同呢？唉！富贵的君侯、功名显赫的卿士，穷尽天下的欲望，没有什么不足，意志满足、气势盛大，他们从万物中取得许多，充分享受它们来获得快乐，还有什么得不到？本应兼得山水之乐；可是牛山、岘山之胜景，反而使他们流泪叹息。他们想着富贵值得留恋，却悲伤不能长久；极其喜爱功名，希望名声流传久远，却又忧虑最终无人知晓。那么即使左边是山、右边是江，脚踏高峻山峰而俯视波涛，也不能得到其中的快乐，不仅仅是不快乐，还会因此感慨悲哀。谁知道青苍的山崖、翠绿的石壁，舒展显现出壮丽气象，凌驾逼迫着光阴景色，也可能是引发忧愁、增加悲戚的东西呢？当他们准备好车马将要出游时，本来沉醉于奢侈安逸的骄傲，厌倦了功勋事业的劳苦，想在山水之间取得快乐，以满足耳目的享受；最后却求片刻的快乐也不可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拥有的东西太厚重、所凭借的地位太高，因而产生了留恋、矜持和顾惜的心情吗？富贵功名之人对于山水，果真不能兼得吗？清源山，是泉州的名山。我曾在闲暇日子到那里游览，好事的人常常准备菜肴美酒，登上山顶，到我这里饮食，于是常常相约同游；攀登险峻绝壁，探寻幽深之处，尽情游赏，直到兴致所到之处，有人跟随，有人不跟随，我都不吝惜。回头看自己孤单寂寥，在崎岖山路上盘旋徘徊，哪里能同牛山的侍从、岘山的宾僚相比？然而我未曾不快乐，客人的随从也未曾不与我共同享受这种快乐。因为我很早就被时代废弃，习惯富贵的日子很浅，又顽钝笨拙、不合时用，丝毫没有可以凭借而等待后世的长处；想要留恋富贵却没有可留恋的东西，想要矜持顾惜却没有值得欣喜的事，于是山水之乐最终归我所有。我虽然困顿于世，却没有从外物中取得多少，唯独在这里得到了山水之乐。那些富贵功名之人，已经穷尽天下的欲望，却对于天下的快乐仍有所遗憾。这样说来，我的困顿，难道不值得用它来交换千驷马车之君的富贵吗？即使是声势显赫、名声震耀、功烈传遍江汉、成为一代元卿的人，也还将觉得那种富贵功名渺小，如同这座山上的拳石寸木。我的所得，难道还不算少吗？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客人，又记述如下。

译游笋江记 郡侯程习斋公治理泉州到第八个月时，政务已经通达。上天以丰年回应他，百姓也因生活安定而喜悦。程公于是得以同客人游览笋江之滨。那浩大澄澈、深广涵容的江水，日夜不停地流淌，浩荡回旋，奔向大海，在曲折绵延的遥远水程中漂流，不知有几百里。江面空旷辽阔，延伸到视线尽头，仿佛就在几席之外。肥沃的原野和宽广的低湿地一望无际，曲折绵延；田地划分成行列，纵横整治；山峦如马腾跃，峰顶似群鸟飞起，迅疾的形势突然显现，令人凛然，不可控制。临着两岸四面眺望，只见山势时而相近如逗引，时而拱立如相迎，回旋飞翔、停驻耸峙，眷恋停留而不离去，各自呈现娇美姿态，在玲珑明澈之间相互映照；光彩晶莹，清新爽朗，飞散于上下，映衬着云气，使烟霭更加美丽。这景象实在奇异。至于高帆快桨，在雾气、波涛、风浪中出没，船首船尾相接；疏落的渔棚和钓艇上，歌唱嬉笑声交替发出，前面唱、后面和，船桨击破空明水面，鱼儿下沉，鸟儿飞起，河川空旷、山峦摇荡在迷蒙昏暗的雾霭之中。灌木、茂密的柳树成行排列，鹳鸟和天鹅栖息，野鸭聚集；轻檐细屋，随着曲折地势构筑，延绵不断，或偏或复，在晴朗的水波中映照倒影。这就是百姓劳作活动因山水而展开，而程公与客人也因此能够观赏奇伟瑰丽、诙谐怪异景象的情形。至于浓妆艳服的男女，几乎是一州的士女，都沿着江湾、顺着水边行走，难以分辨，交错聚合，无法穷尽他们往来所从的方向。水边的文蓼、芳荃繁茂芬芳，遗落的鞋子挂住了衣带和裙裳；激越豪放的吹奏声清亮悠扬，繁密哀婉的丝弦声细微深长。人们淋漓尽兴，来回徘徊，杂乱聚集，忘记岔路通向哪里，忽然发现太阳将要落山。这就是生民的欢乐因物候时节而感发，而程公与客人又能够共同享受这种欢适、彼此融洽的情形。程公饮酒，快乐到了极点，回头对客人说：“我们所得到、可以拿来观赏的这些景色，那些人正在为某种营生劳作，劳作而不能休息，哪里知道这景色的美呢？而我们独自得到它，把它作为随物候时节游玩的乐趣。他们只追求耳目的喜好，甘心享受酒浆烤肉的味道，哪里知道我们的快乐？只有我能同他们心意相通，而他们难道真的能同我一样吗？今天这次游览，大概也可以说很快乐了。”然而这条江常在，任凭岁月日月无穷地流逝。此前游览这里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的声名消磨、踪迹泯灭，和江水一同流逝，都已经化为水面浮沫，游荡而不可寻觅。如果没有文字把这些事寄托在不朽之中，那么后世的人谁知道我和程公等人的快乐呢？于是程公举杯劝我说：“你应当把它写下来。” 我又对程公说：“从前羊叔子游岘山汉江，公游习池，以及柳恽游具区、苏子瞻游西湖，那些地方的光景物象都极尽一时之美，文雅光耀，意气雄俊。它们既然在当时独擅绝胜，流传下来的风流余韵直到今天仍值得称道追思。至于跟随羊叔子的官吏邹湛、侍从军士葛疆，以及方外之士惠勤、参寥等人，也都因此没有湮没于后世。那么，如今这些客人正可以借助程公而有所寄托，而这条江虽然长在，它的名声或许也会因此显扬。程公反而错误地认为我这篇鄙陋无能的文章，足以记载这件不朽的盛事，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话说完，酒也喝完了，程公向客人作揖告别，我退回来为此写下这篇记。

译金溪游记 一亩地大的宫室，四周只有土墙的小屋，墙壁阴暗而窗户明亮；把妻子儿女养在其中，自己也和他们住在一起。出门行走，前面有车轮相撞的车辆，后面有连绵的帷幕和衣襟；忽然来到空旷的原野、寂静的水边，看见苍山高耸峻拔、绿波荡漾不息，便会突然感到喜悦，仿佛走出幽暗的囚室，解脱了束缚，耳目因此更加明亮，手脚也觉得格外舒适。这和吃惯了粱肉的人偶尔喜欢蔬菜，喝醉了醇酒的人忽然想喝清凉的水，有什么不同？若因此舍弃醇酒而亲近淡泊之物，就不能说是真懂得滋味。这是因为他从淡泊之物中本来没有得到什么，只是被喧闹、狭窄、嘈杂的环境逼迫得心烦气倦，急于找个地方投身其中以求自我排遣。高耸的知道是山，流逝的知道是水，难道就是因为山水真正适合自己吗？试试看登上高丘、泛舟长河，看见樵夫、牧童、渔师、商人争路疾驰，划船击水，仿佛把家都带去了一样，远远地唯恐赶不上；他们离开山水也这样急迫，唯恐落在后面。从他们看来，醇酒之所以可以舍弃，本来就在于山水；而城郭、房屋和家庭，才是可以使他们暂时疏远尘俗、想要亲近的东西。事物的美丑没有固定状态，却有一定的形貌；山水被认为美，城郭和家室被认为污浊，也只是美丑大体上的一种划分。从樵夫、牧童、渔师、商人的眼光看，所谓美与污浊，恰好全都倒置了。那些偶然处身山水之间的人，便自以为彻底摆脱了喧闹、狭窄、嘈杂的忧患，极力夸说游览山水的舒适，以傲视聚居城郭、安住家室的人；我也不知道美丑究竟有什么恒常标准。喝冷水的人暂时觉得痛快，却并不甘美；吃蔬食的人稍稍恢复精神，却并不美味。甘美的恒常标准，本来在酒肉。那些突然来到山水间而忽然欢喜的人，不过是久烦之后心意开阔、积倦之后气息舒展；欢喜还没有多久，厌倦已经产生了。为什么一定不做樵夫、牧童、渔师、商人，又凭什么嘲笑他们远远赶路？一切事物的美丑没有恒定不变的标准，而人的情感却有欣喜或厌恶的趋向。昏昧的人牵着自己的情感去顺从外物的厌欣，随着外在美丑反复喜厌，不能自主；只有明智的人能够用情感驾驭外物。外物虽然不断变化，却不足以改变内心所喜爱的东西。快乐从外物取得，并不是毫无寄托，但都取决于自己内心的充足。因此，即使是不美的东西也未尝不能成为美的，何况本来美的东西呢？这样，美丑最终都归于恒常，并且都由我来驾驭；既然连欣喜都不能被外物强行赋予，又哪里会有厌恶？如果心中没有厌恶，那么遇到什么事物都舒适，无论什么都能感到喜悦，又何必等待那种突然的欢喜呢？大概我们泉州的江水，从群山发源而下，像从高处倾倒的水一样急速奔泻，到了金谿才开始舒展开来。水面辽阔，水流回旋，两岸山峰耸起，深远高下的景色相互映衬，草木交相掩映，云烟彼此增辉。这也是山水中的胜景。有人来到这里便忽然喜悦，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却独自和黄应初、洪舜臣二位一起游览并获得了快乐。当时我们举杯相劝，正要吟咏，谈笑声不断。想来那些突然来到这里而欢喜的人，也一定有与我们相同的地方。但山峦沉静地耸立，江水充沛地流行，进入我的眼中，印在我的心里，外在形体器物全都遗忘了，唯有情神彼此相遇。这确实有些是他们不能同样体会的，而我们三人也可以用眼睛直接相互印证，却不能用言语说明。可是这种快乐可以忘言，而这次游览却不能没有记述。因此我把其中的意趣记述如下，使世上的游览者知道，我们三人能够从游览中得到快乐，大概是因为能够驾驭外物；而谈论山水的美，必须从我这里说出，山水之美才成为恒常不变的美。游览的日期是嘉靖戊申八月七日。应初名淑清，是南安人；舜臣名朝选，是同安人；我则是晋江遵岩居士王慎中。

译《寳阳精室记》。寳阳精室，是鸿胪丘吴亭君所建造的。吴亭年轻壮盛时，怀有杰出的才华和奇异的气概，不能低头迎合科场，以绳墨尺度束缚士人，沉溺于腐朽生硬的学问，因此没有得到有关官府的任用。于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出入古今，考察史传中兴亡得失的变化，以古代驾驭今日，并了解海内当世的事务；他认为功业可以建立，只是还不熟悉国家制度罢了。于是跟随他的兄长中丞公游历四方，在两都之间纵横游观，观览宏伟壮丽、文明昌盛的景象，以壮大自己的气概、增益自己的才能，更加有意于当世之事了。又因为他的兄长当时常常同京师的达官显贵相见，他听他们的谈论，观察他们的作为，颇不合自己的心意。侍奉中丞公时，他私下说道：‘我以为身居要津、做显赫官职的人，全都公正忠诚、忧虑国家，具有忘却自身而奉献于世的大节；他们的谋划和施政，足以担当国家的大计与艰难，使人望见他们就如同望见麒麟、凤凰、龙虎，既仰慕喜悦又震惊敬畏，不敢轻慢。难道竟只是这样庸庸碌碌吗？’中丞公笑道：‘你这小孩子胡说吗？’然而心里越发认为他奇异不凡。那些与中丞公交好的诸公，也没有不知吴亭君不是寻常人的，渐渐想招致他，使他进入仕途的罗网，挫折他的锐气而使用他的才华，于是授予他鸿胪寺序班、试任四夷馆的职务。吴亭君自己也很高兴，长久留在京师。忽然对时政有所感触，飘然辞别兄长回家，说：‘我不能再留了。’中丞公没有追问，也不再勉强他。吴亭君到家后，整顿家门内部的事务，竭力实行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勤劳四肢，耗尽早晚的力气，勤勤恳恳地履行弟子的职责而不知疲倦。至于开垦田亩、营造厅堂房屋，各种事务都兴办起来；劳苦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家产丰厚却不把财物据为私有。世人所称的贤能而有才的子弟，没有谁能比得上吴亭君。晚年取读道家书籍，玩味其清静淡泊、无为而治、以自然为根本的旨趣，喜爱并相信它。于是筑室自我休息，命名为‘寳阳’，用来寄托自己的心意。我认为道家这一流派，主张存守本心、置身事外，忘却一世的外物而独自守护本真；像吴亭君这样怀才负气，在仕进与退隐之间都不能相合，最终收敛自己的英华和锐气，返回淡泊之境，是可以相信的。至于他的孝悌行为，深厚地合乎人伦，并且周遍于日常生活，实在是他天性的隆盛。我每次和他相处，看见他谈到父兄之事，常常哽咽不能自胜，有时还流下眼泪，使旁人都为之感动。详细观察他在家中的行为，如今他虽已强健而且年长，侍奉嫂子像侍奉母亲，爱护侄子像爱护儿子，不让一丝一毫的利益归于自身，却辛劳谨慎地应对世事；对于盛衰变化的情态，他用心的纲要极其合乎义理的条理，同时又曲折委婉地深入人情物感。大概有人终身也不能解除这种状态，便总想把自己附会到道家置身外世的说法上。他难道能够灰心槁形，抛弃人的常伦而断绝人事，像道家所说的那样吗？我不相信。我知道吴亭君所做的，正是我所谓的道；对于道家的言论，他只是不愿以其在外物方面的不足，损害自己内心的充实。他清淡而宁静，融化机智、除去成见，深远地寄托于那种境界。《龙岩书屋记》。贵州是天下的边远之地。天下的山没有比贵阳更雄伟的，贵阳的山没有比永宁更秀美的，唐帽山在永宁尤其秀美。龙岩，是唐帽山最奇特的山峰。如今的方伯赵伯师君，出生于永宁。他喜爱唐帽山的秀美，又得到其中的奇峰，于是在山峰南面建屋，题名为‘龙岩书屋’。他爱山之深，因此取龙岩为自己的号。赵君已经凭文学才华在朝廷显名，又在数路藩臬之间显扬自己的功业。天下人没有不知道赵君的，于是都称他为‘龙岩先生’，永宁的龙岩也因此为天下人所仰望。贵阳本是边远之地，与中原相比，反而更加显著了。山在庞大雄伟之外显露出丰厚秀美，特别呈现奇异之处，积蓄精华、蕴含奇异，以厚待这里人的生命，这是赵君从此山所得的。至于他坚强自立、振发光耀，始于家庭内部，修养明达而名声传到四方远地，那不是山所能做到的，而是赵君自己成就的。龙列在鳞虫之中并且成为鳞虫之长，是因为它有形体，所以把它列入虫类。若考察它伸缩、潜藏、显现，广大怪异、倏忽变化，穷尽变化的端绪，而唯独在天地之间具有灵性，那么它并不是一般虫类所能相比、所能并列的。贵阳各山，土人往往看见山上有龙蜕下的骨骸，料想那里高大深远，足以成为灵物栖息寄托之处，龙曾经选择这里蛰伏。这座山岩因龙而得名，当然是合宜的。有人说，山势蜿蜒盘曲、雄伟磅礴，首尾鳞爪，飞翔攫取，隐约仿佛像龙，所以取龙来比拟它的形状而命名，也合宜。可是说它确实有这种龙，或者说它只是像这种龙的形状，都不是这座山岩得名的真正原因。龙从潜藏处升起，跃入深渊，凭借流动的云气得到便利和形势；混合弥漫的天地之气，触动石肤，片刻间便聚成厚云。风雷接受它的驱使，浩荡的海江发出喷吐之声；不论高山深谷和低下土地，都降下它的膏润。高低不同的土地、大小不同的万物，既都得到浸润滋养，也都充盈了各自所能承受的水分。不久气息收敛、形势平息，天地恢复旧日景象，空旷而宁静，万物欣悦舒畅，却不知道是谁造成的。龙也隐没了它的灵迹，荡然无存，不再向万物显示生长化育的恩赐，也不要求它们报答。这才是它的功业可以命名的地方。只是因为它具备纯粹刚健、德性的精华，乘驾、凌越阴阳二气，吐出阳气、吸入阴气，完全没有嗜欲来拘束自己的形体；阴阳合而成体，存在于形体中却没有固定居所，散开而形成文采，形成文采时却不显其形。这正是龙所以神异、能够有此功业的原因。当初赵君在这座山岩读书时，隐藏不显，怀抱着自己的才华和志向，固然自认为是潜伏的龙。如今他的光辉、声名和事迹显明于世，又有谁不仰望赵君，认为他是人中的龙呢？他将要承担国家的重大责任并掌握职权，气势已至、形势便利，正是时机。如果他的功业不能显现于当世，恩泽不能施加于百姓，那就像夏天蛰伏、田野中潜藏的龙。到了这时仍然占据高位，享受厚禄，安然坐在朝廷之上，盘桓顾盼而不能离去，那便是有夏之世所产生的东西，被刘氏买去，盘曲在庭院、门户和瓦缶之间，同蝼螂蠕虫的生存没有差别，只知道饮食来保存形体，把自己辱没为虫，也就不是虚妄的说法了。赵君还应当充实从前自称为龙的志向，具备纯粹的龙德，显著地施行自己的功业，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并且为这座山岩增添光宠，不要让我得以移文到草堂，把这座山岩上的龙题作‘豢龙’。赵君应当对此谋划。

译《环山楼记》。太白源在崇阳的郊野，是一处佳美的胜地。土地肥沃，泉水甘美，地势平坦开阔而低湿，放眼望去绵延无际，田界纵横，条理如同画成的一样。四面都是山，雄伟地据守并拔地而起，有的卓然成为奇峰，有的排列成相连的山岭，几乎无法数清。其中最为高大秀美、可以举名的，有龙头、羊角、石洞、乌土、葛仙、城冈、两山、诰轴、壶头、大集等山。刘公某是处士，在太白源上游耕田，建园圃名为南庄，并以此为号。因为南庄的胜景，在其中建楼，来总览四面山的美景，命名为‘环山’；这就是处士的儿子封君龙溪公某。南庄的田地有合理的承受和交付制度，按时种植，收获所得足以供农人祭祀祖妣、享用酒食，不必奔走忧虑，也不必因经营操劳而耽误闲暇。这就是此楼能够经常停留休息的原因。田地相邻之处人口聚集，守望勤谨，老幼往来防守会合而有礼；彼此之间不设置怨恨败坏的危险和构陷争斗的器械。这就是此楼能够长久保持安稳的原因。南庄的田地每天开辟增多，没有旱灾和风灾，又有仓储积余；把出售所得拿出来，便可以备办酒食，召集宾客。这就是此楼能够屡次游玩嬉乐的原因。出门劳作、入内休息，断绝对身外财物的防范和觊觎，把自己有所作为的志向寄托在儿子的诗书事业上，使其显达，功业渐渐传闻于世。即使居住在山谷、观览江川，也不是毫无用处而徒然隐居。这就是此楼能够享受兴盛而快乐的原因。享有声名宠荣，却没有机巧事务的劳累；官帽衣裳、车马征召的次数，只把它看作偶然之事，并不认为这是实际拥有的东西；仿佛暂居在富贵的草舍中，却不被人为豢养的柴栏所拘系。这就是此楼能够尊贵地居处、高高在上的原因。楚地出产的高人胜士，带着善于作赋的才华，又自负于喜好雅事的情趣，从荆、潭、襄、岳等四方远道而来，汲取奇异景色，凌驾光阴景物；借此辨析名理、抒发性灵，刻羽流徴的歌唱、滋兰艺蕙的辞章，充满在门楣窗牖之间。这就是此楼能够播扬美名的原因。唉，以鄂州作为州治，土地面积将近千里，四面环山而适合建楼的地方，不知道有几处；建楼于山中的人，不知道有几人能够长久保持它，使它能够常常休息、屡次游玩，我料想也是很少的。至于享受兴盛而快乐、尊贵居处而高高在上的，就更少了。何况既美好又有名的，哪里还能多见？凡是土木坚固、精美润泽的建筑，通常一定要选择胜地来建造，所以喜好此事的人极力搜寻选择，直到满意才停止。然而它之所以成为胜地，又不在于地点本身，而在于看建造并居住它的人怎么样。人与地方相称，却没有寄托于文字，文字又写得不工巧，那么地方即使优胜，也不足以广泛流传并长久留存。如今刘公既然使他的楼成为胜景，而我又为它写了这篇记，那么它也就不是徒然的了。

译《玩鸥楼记》。李拙修先生把自己晚年居住的楼命名为‘玩鸥’。有位客人问先生说：‘心意可以寄托在事物上，事物也有足以寄托心意的地方。这种道理在诗中表现得最明显。所以诗的语言，取自草木虫鱼鸟兽，所取的事物并不相同；其中表达仰慕喜悦、怨恨愤怒、忧愁悲伤、欢娱安逸、警诫劝诱、讽刺叹颂等意旨，也各不相同，没有不从这些事物中取意的。因为事物的机缘能够相互启发，其中的道理可以彼此观照，并不只是广泛罗列同类、长篇吟咏而已。如今把楼命名的用意，大概接近诗吧？诗中取用草木虫鱼走兽的文字很多，楼却取名于鸥，并不属于上述各类。姑且举鸟类来说明同类，可以吗？《卷阿》中的凤凰，世上并不常有；鹰扬用来比喻人，和鸾用来指车，也都不是普通鸟类，不能作为比证。至于雎鸠关关鸣叫，黄鸟喈喈，鸿雁雝雝，雄雉泄泄，桑扈交交，鸒斯提提，飞鹭振振，鹑鸟奔奔，喜鹊疆疆，鹁鸪翩翩，鸨鸟肃肃，鸡声胶胶，进退不齐的燕子，飞扬的隼，彼晨风，停在那里的鹡鸰，栖止屋上的乌鸦，穿墙的麻雀，停在梁上的鹙，吃桑椹的猫头鹰，桃虫振翅飞翔，窃脂鸟和莺领鸟，平均分食的鸤鸠，收敛双翼的鸳鸯，沾湿鸟嘴的鹈鹕，聚集林中的鷮鸟，直冲云天的鸢，鸣叫于蚁丘的鹳，沿着水洲飞翔的鸿雁，鸣于九皋的鹤。’ 这些鸟，先生一个也没有取用，却唯独取了鳬鹥。这里面一定有原因吧？猫头鹰象征不祥，鹙表示不廉，乌鸦预兆祸乱，麻雀近似讼狱，桃虫警示变故，晨风表示被弃，鹡鸰象征急难，桑扈表示失常，鸨羽用来比喻苦役，窃脂用来譬喻无礼，弁冠上的鸒鸟可以使人欢乐却又兴起对亲人的过错的感慨，鸡鸣有时刻又用来比喻世道混乱，隼呈现离散的情状，鹁鸪表现劳瘁的容貌，蚁丘上的鹳鸟引起期望遥远的感慨，梁上的鹈鹕表现贪图尸肉食物的欲望，这些当然不应成为这座楼所取的对象。鸣叫的鸿雁和雉鸟，平林中的鷮鸟，河洲上的雎鸠，桑树梅树间的鸤鸠，交颈飞翔的燕子，都用来比喻后妃、夫人、女子和妇人的得失、喜怨。鹑鸟有配偶，喜鹊不淫乱，事物本来并非不美，但作者所指却是讽刺失道的行为。鸟羽闪耀，声音和婉，有的讽谏当婚，有的讥刺巧言，都应当不取来作为楼名的寄托。然而振翅的白鹭有威仪，和嘉宾相并；高飞的鸢顺其本性，显现做人之道；鸿雁飞行有次序，鹤有德性的象征。它们同浮沉水面的鸥相比，在衡量美好、议论取舍方面，毕竟有所不同。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命名呢？难道是因为自己生逢太平之世，在万物众多之中悠然安乐，正如雅人所歌咏的那样吗？先生微笑着说：‘哪里是这样呢！’我曾经诵读诗篇，只是用来扩展自己的趣味，调适自己的性情和所得；至于其中的名物，尚且没有逐一细究，何况要综览诗人所咏的各种羽毛之属，选择哪些属于这一类、哪些属于那一类，细加比较，专心取舍，把它们选来作为一座楼的名称吗？我的楼建成在这里，湖泊从楼下流过，鸥鸟聚集在湖上，早晚都在这里浮游而不离去。我眼睛所看见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楼本来不是为鸥群建的，鸥也不是为这座楼而来。然而用这个来命名楼，又有什么不可以？况且我长久面对它们，亲近地观赏它们，看见它们在茫茫风波中悠然自得，在水草之间啄食，细小而无所求便已满足，不争斗而常常闲适，仿佛对我的心意有所喜悦。即使建楼来观赏它们，也是我的爱好。因此楼名不改。那些仪态庄严的鹭、向上察看的鸢、可以作为仪表的鸿、无爵而有德的鹤，既不是楼中所见，又有什么可羡慕它们的形貌？至于鹙、鸮、鸨、隼，以及像我儿子所说的其他鸟，又怎么能因为它们有某种比喻意义，就取来命名？难道因为所指的事情不吉祥，便废弃它们吗？至于《大雅》诗人的意义，本来不是我可以窃取的。然而当今正逢太平时代，我凭无用的才华生活在其中，也可以把自己比作众多事物中的一个，和鳬鹥小鸟共同享有安乐的本性。‘您所说的虽然不是我取名的本意，难道不也是它可以被取用的意义吗？有一天，曾有人拿骚人的辞章来考问我，难道他想让我成为随波漂荡的鳬鸟吗？可是我并不是因政治失误而愤懑、不得志于国家的人。又有人拿《南华经》的篇章来考问我，难道是要我成为忘却机心、游于物外的人吗？可是我也不是荒诞傲慢、游离于方外的人。如今您用风雅来广泛启发我，用比兴来纠正我，比前两位客人的考问更进了一层；那么我的取意将处在这三者之间吗？还是要超出这三者之外呢？我无法再回答您了。’先生把他同客人谈论的话写下来寄给我。我不曾登临他的楼，于是依次编排这些谈话，写成《玩鸥楼记》。

译《洞泉记》。尚书户部郎中镇远钱君，把自己居处的山分条绘成六景，并用美好的名称标识、总称为‘洞泉’。镇远的山很多，这里是其中最优胜的。钱君喜爱它的胜景，选择这里居住：泉水流出，巨石耸立，山岩嵌合，沟壑裂开，峭壁竖起，深谷张开，瀑布悬挂，水池奔流；各种形态和情趣各自穷尽美态。灵草奇木、美好的花卉繁多，散布覆盖在山巅、崖壁、林间和山麓上下；山下田地像鱼鳞般的田塍、锦绮般的阡陌，善于播种而收获丰多，适合居住和游览。钱君游赏、汲取、品味这里山水的胜景，已经尽得其所有，尤其取意于齿洞的泉水，所以分列各景而总称为‘洞泉’。钱君已经出仕，游历四方，见闻一天比一天广，游赏、汲取、品味天下的胜景也更多了，但从未忘记洞泉；他把图画制成册子，随身携带同行。一天，他拿出来给我看，说：‘起初我在洞泉的居所藏身修学，自认为那里荒远、深僻、阻隔，无法期待上国的盛大光明；所谓嵩、华、岱、恒、衡、霍，以及河、济、江、汉、淮、海等名山大川，雄踞华夏，作为五岳之宗而镇守大地，经过宇宙成为源头和归宿，南方北方都以它们为准则，每当侧身思望，我的心意没有一天不在中原。如今我的耳目所及幸而遍布四方，昔日使我仰慕而劳心的景物，忽然都可以亲眼看见、亲耳听闻；广泛观察而择取精要，那么我洞泉的偏远而狭小，与五岳镇山的巍峨、源流的浩荡相比，在衡量高低、比较深浅方面未曾有所逊让。大概形势气象不能勉强齐同，确实有很大区别；至于真正的精粹、神情的独立和恒常运行，遇合于耳目而超越所见所闻，我却不能分别它是这个还是那个。因此洞泉的快乐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将来我结束四方事务，便在这里终老，不再羡慕外面，而这个名称也不改变。’钱君真是贤明啊！拘守旧有的东西而不能接近新事物，是见识浅陋者最终用来蒙蔽自己的方式；被新事物惊动而夺去旧有根本，又是夸张自炫者没有根基的表现。因此，深山岩石之下、寂寞水边的景物，出仕而使用它们固然有做不到的地方；朝廷庙堂的崇严、都市的宏丽，收拢在心中而怀抱它们，也不是他们所能做到的。山谷泉石承载着天地间的形貌，不只是舍弃它们离去的人不能享有其中的快乐，即使终身栖息徘徊、眷恋回顾而不忍放弃的人，如果不能体会其中的情趣，也仍然是不懂它。钱君的所得就是如此，何必一定要将来归来休息、老死于其中，才算真正从洞泉有所得呢？如今正系着官印、缠着绶带，从事经营事务而受禄爵荣宠，心神却洒脱自在，始终在齿洞的曲折泉流和寒泉的水边。于是我每每称钱君为‘洞泉山人’，钱君总是答应说：‘好。’ 《潜源记》。新安的汪君，号潜源，偶尔来拜访我，想请我为此写记。他自己说：‘新安是万山汇聚之地，我所居之处占据山势高而幽深，常喜欢在野外行走，用来舒展眼目、寄托心意。当云雷刚刚散去、大雨积水正聚集时，水从群山之间涌出，挟着盛大的气势和未尽的勇力，奔腾放纵，水声急促浩荡，惊骇而形成波涛，决裂而形成巨澜；树木骤然倾倒，山石转动，声势汹涌，令人畏惧。等到水势泛滥纵横，有时被山崖逼迫堵截，有时撞击突出的山峰，溃乱飞溅，冲荡凌厉呼啸，不能自我平息，反而以造成毁伤败坏为快。可喜可惊的形态，片刻之间变化百出，多么壮观啊！然而早晚时光一变，它已经消散殆尽，不留一点痕迹；先前所见的，忽然就失去了。像这样的水，虽然看起来是大水，却可惜没有源头。我又曾观察那条江的长久流行，滔滔不绝，经历寒暑昼夜而不停息；船只承载货物浮在水上，首尾相接，不担心干涸、枯竭或滞塞，并且有渡涉航行的便利。原野、陆地、园圃、田地，都在江边得到灌溉，大量汲取或少量取用都不会不足。江水涵纳光辉、沐浴景色，吞吐日月，照映万象，清澈晶莹，可以数清毫发并照见人的形貌。’ ‘像这样的水可以称为源，却不能称为潜。只有我居所附近几里地的地方，有泉水从山中流出，隐藏在杂树丛草繁茂污秽的遮蔽中，混杂于沙砾泥泞之间；它涓涓细流而潜行，洁白明净而自我清洁。遮蔽不能堵塞它，混杂不能污染它。急迫地去取，仿佛什么也没有；慢慢等待，却又已经有余。匆忙迎上去，几乎看不见；随着它前进，却从未有穷尽。我认为这才是源，而且是潜藏的源，所以喜爱它、玩味它。久而久之产生快乐，有了快乐便不能舍弃它。这是我从这里独自得到的体会，不能告诉别人。和我相处的人，知道我喜爱这里很久了，于是便称我为潜源居士，反而忘了我的本名；即使我自己也忘了本名，只知道自己是潜源的主人。唉！汪君从事物中取得的意趣，可以说卓异；他用来命名的名称，也可以说简约。那些凭才力驱使驾驭、凭意气鼓舞奋发的人，可以使眼前愉悦、使自身痛快，却不能长久保持，最终往往摧折跌倒、亏损丧失而一事无成。那些事迹功效出自深厚修养、明智通达发端于深刻见识的人，兴办事业而惠及万物，可以说有所成就，却难免因功用而行动，因行动而离开根本。汪君观察野外的大水以及长江的长久流行，虽然都看到了它们，却都没有与自己的心意相遇，唯独和这泉水相契合。’ 唉，他算是懂得其中的道理了！这样从事物中取得意趣，确实有益于自己的志向；这样来命名，大概也是精通其中的义理了。请让我把这些写成一篇记来赠给汪君。

译《陟屺增慕记》。外物触动而内心有所发动，这大概是人的至情吧？形象和色彩产生出来，充满天地之间，交错耸立如林，纷杂陈列而喷涌出现。脚步所到、身体所至，哪里不是眼睛遇见的？有时某一种形状、某一种颜色偶然接触眼目，突然受到冲击，仿佛有什么把它牵引过来、使它跟随，激发它、使它奋起；内心惊惧、思虑震动，恍惚之间不知道为什么，而平日忧愁思虑的郁积、踮脚遥想而感慨仰慕的情绪，突然勃然而起，浩大得不可控制。于是凡是山冈山岭、树林山麓、原野田地、废墟水井、水泉土石、草木虫鸟，不论大小，只要偶然进入眼中，便忽然能在内心引起感动。等到回头追究、慢慢观察，才知道并不是山冈山岭、树林山麓、原野田地、废墟水井、水泉土石、草木虫鸟本身能够产生人的情感；然而若不是这些东西进入眼目，情感也没有什么可以凭借来感发而产生。这正是情感达到极致的原因吧？人的情感最为深厚的，没有比母子之间更深的。《魏风》的诗说：‘登上那座屺山啊，遥望我的母亲啊。为什么登山一定要能够望见母亲？而望见母亲一定要凭借屺山。什么样的山不能用来望见母亲？’ ‘却一定要登上屺山来望母亲。’这不正是所谓外物触动、内心发动，突然勃然而起、浩大得不能控制吗？况且高地多石，山势高峻，崖石间为杂草所遮蔽，为乔木灌木所覆盖；登上险处远望，这与母亲有什么关系？然而眼睛所看到的没有别的，所看见的那个人本来有些感受自己也不知道，也不能替自己说出来。他不能言说，而诗人为他代言，这正是这首诗能够通达人情、成为《国风》作品的原因。假使世上有母亲却不能奉养她的人，一定要登上屺山来望她；如果没有屺山可登，便一定无法望见母亲。这样来学习诗，难道不是荒谬而愚蠢吗？如果真有善于学习诗的人，深厚地爱亲而不忘怀，那么饮食、睡眠、起居、居处、劳作、行走、停止，没有一件不是在思念亲人，那么庭院、门户、几案、楼阁，没有一处不像屺山。即使不上高处远望，本来和《陟屺》诗中所歌咏的那个人相同，也就是孝了。岭南归善的叶生某，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对母亲的思念不能忘怀。他游学四方，经过燕、赵、齐、鲁、吴、楚、闽、越的旧地，同贤士大夫交游，带着书册讲习诵读；读到《陟屺》这首诗时，神情突然悲伤而受到触动，眼泪涌出，说：‘这首诗，难道早就是在替我说话吗？’ 于是取用诗中的意思，把自己寄居的房舍题名为‘陟屺’，并说：‘使我不忘记这首诗，从而知道自己没有忘记母亲。’唉！叶生对于亲人的感情，可以说深厚；对于诗，也可以说有所契合，并不是所谓荒谬愚蠢的人。叶生经过泉州，便托人引见来拜访我，请我作文，言辞十分悲伤。唉！有人有母亲却不能奉养，能够不忘记对母亲的思念，我难道反而吝惜不写文章吗？这难道不会使他愧对《国风》诗人吗？因此为他写下这篇记。《竹轩册记》。上杭的余生仁夫，天性喜爱竹子，所居的轩中种满了竹。雪天的清晨、风吹的夜晚，竹子森然挺立，像玉一般；风吹竹叶，铿然如金声。他认为世间耳目所喜爱的事物，都没有什么能够替代这些竹子。余生又喜爱游览，只是想到不能长久住在轩中，于是便以轩为对象，早晚同自己亲手种的竹子相对。于是命画工把所谓‘竹轩’画在册子上，东西南北都带着册子出行。白天奔驰，夜晚住宿，总要打开册子玩赏，便仿佛自己的身体仍在旧日的轩中；竹子森然挺立，常常掠过眼前，铿然的声音也常常充满耳中。唉，这也可以说是对爱好深厚而且安排巧妙了。我对他说：‘从前王子猷喜爱竹子，遇到别人家有竹，便命令驾车前往观赏，也不问主人是否认识自己、是否在家。这样本来不必自家有竹，便能满足自己的爱好，何况还要把自家的竹子画下来呢？你游行四方，园圃、林木、山麓，青翠茂盛的，哪一样不是竹子？一定要只有册子中的竹子才看得见，然后才仿佛身在你的轩中，虽然你安排得巧妙，恐怕见识反而狭窄了吧？况且画出的竹子的相似，哪里比得上活竹的真实？’余生所作的反驳我的说法是：‘王徽之遇到有竹子的人家便前往拜访，固然确实爱竹，可是为什么不怕奔波劳顿呢？‘而且别人家有没有竹子并不固定，主人的门户开闭也不一定。我担心他即使不怕奔波，仍然不能总是看见竹子。至于将要离开时才受到邀请，虽然心意没有不快，也足以称为高雅的情致，却终究带有偶然行迹。本来不如我从方尺白绢上取得竹意，爱好便已经得到满足。况且所谓喜爱外物，难道只在声音、色彩和形貌之间吗？同样贵在能够得到它的意趣。假使得到了竹子的意趣，那么竹子森然挺立、铿然作响的情状，确实不超出我这一方尺白绢。何必一定要竹子的根干枝叶，沐浴着雪、摇摆于风中，苍然从土里长出，才值得耳目喜爱呢？’我喜欢他这番话，不再设置难题，于是和他一起打开册子相对玩赏。十月寒风中，草堂仿佛被洗过一样清冷，我的鬓发也渐渐稀疏；正想疏远这位君子，忽然看见竹子一竿竿从地面显出新鲜面目，修长的质地、奇异的姿态，呼唤它们也不答应。我忽然仿佛命令王子猷备车，径直来到余生的轩中，坐在竹子下面；过了很久才知道竹子其实在我的屋里，是我正在翻阅余生的画册。《遵岩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九。明，王慎中撰。序。

译《孔孟图谱序》。《孔孟图谱》是会稽季明德先生编纂的。这部书依据汉代太史公《史记》、宋代司马氏《通鉴》、刘氏《外纪》、邵氏《皇极经世书》、吕氏《大事记》、金氏《通鉴前编》、近世王氏《续大事记》、潘氏《孔子通纪》，又增益《春秋》内外传、《战国策》、礼记、《孔子家语》、《孔丛子》等书，互相参考验证，考核事迹，排列年代，如梳理经纬般编次，详细而准确。它订正诸家记载的异同，一概以《论语》《孟子》二书为主要依据，所以孔孟虽然生在数千年以前，书中却能够确凿自信地认为没有谬误。于是孔子周游往来、历聘诸国，车轮所到国家的国君与孔子相遇，和公卿大夫交往，以及寄居主人直到同普通人、隐士相见；孔子仕进或退处、违背或遇合，离去或居留的久速，辞谢或接受的直曲与谦让，问答中的屈伸，来往的疏密，容纳或拒绝的严厉与宽厚，常态与变化、盛衰与污隆、险阻与舒缓戒惧等，都没有不可考察的，仿佛亲自跟随孔门弟子，亲自为孔子总持马缰、询问渡口，又托身于后车而流传后世。圣贤忧乐的细微情绪、谋术爱好的大端，都在他们游历世间、与人交往之际显露出来；世道的得失、人情的美恶，也因此可以推知。这部书对于后世所起的功用，已经不小。然而圣贤的一言一行，都是他们精神的寄托，正如明亮的地方无不是天光，细小的光线也足以显现太阳和月亮的光明；尤其要靠读者潜心体会。先生的书本来只是记述而不加议论，但编排有条理，联属排列没有失当，自然可以启发诱导学者，发挥他们独自觉悟的智慧。它的功用又怎么样呢？我已经有幸参与讨论订正，冒昧在其中加以折中裁断，先生于是让我为此作序。尧舜以来直到仲尼，其间相继兴起、承继创作的圣人，大概不止一位。唯独仲尼成为万世仁义礼乐的主宰，天下没有不把他当作老师的。为什么呢？他建屋设坛、开设课程以来，四方士人在两条河流的水边讲习；又带着他们一同周游四方，随地讲学，借讲学来选择人才，直到跟随者三千人也不认为多。此前有这样的人吗？从来没有。有人说没有得到君位却可以做到这样，那么舜曾经地位卑微，禹尚未兴起，皋陶尚未被举用，伊尹还在田野，傅说还在傅岩的郊野，他们本来都是平民却具有圣人之学的人，为什么都不知道用这种学问聚集四方士人，和他们共同成就事业呢？到了仲尼才开始有这种做法。而且并不只是他的门人弟子才参与这种学问，而是让一世之人都共同学习。因此向上可以接见他们的国君，中间可以同他们的公卿大夫交往，向下可以接引普通百姓，如同并肩耕作、肩负蓧器的老人，划船的渔父，阙党和互乡的童子，也都受到他的关注。这当然不是说每个人都一定能够成就这种学问。遇到国君卿大夫，能得到一两个人，学问便在上层彰明了；遇到百姓中的父兄子弟，能得到一两个人，学问便在下层彰明了。他启发、引导、扶持人的诚意，施行于问候、聘问和交往所及之处；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的品德，显现在这些交往中。它的光辉充满四方，时常显现而感动人，声名洋溢；在乡里就充满乡里，在国家就充满国家。他所接触的无非是人，因而也无非是学问；他所接触的无非是学问，因而人也无非是他的门徒。并不一定要三千人的群体，才算共同学习的士人。当时上层的人，虽有当年无人能够穷尽、历世无人能够用尽的疑难；下层的人，虽有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忙忙碌碌地以巧言求进等讥评，但兴起而信从的风气，默默地感化、普遍地鼓舞了一世，又等待百世以后有志兴起的人。天地的常道、人物的命运，凭借它而长久存在、长久明亮。天地两仪所覆盖承载，日月星辰所照临，五行之气和四时运行、交替推移，含藏着飞禽走兽以及各种美善之物，百类万品共同生长而不受伤害，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难道说孔子那些微妙的言论传授给后世的远大教训，垂示在六经之中所取得的功绩，反而可以轻视吗？司马迁的才智不足以达到这里，却说孔子周游往来于列国，都是为了求取仕进，直到向七十二位国君求仕而不被任用，才开始编述《书传》，删定《礼记》中的《诗》，订正《乐》，撰序《易》的《彖》《系辞》《象》《说卦》《文言》，并作《春秋》。如果他所知道的只是这样，那么他所记载的事迹和年代既有错误诬妄，哪里值得深入讨论呢？后世传习他的说法，认为孔子周游的踪迹一定是为了遇到一位君主，希望取得一个国家或一家之政来推行。既然始终没有遇到，于是才有回到陈国的叹息，本来就是因为道不能推行而思归。难道“归去吧，归去吧”的感叹是这个意思吗？大概四方求取的士人，没有超过那些在孔子门下、志向高远而行为疏略的贤者；而这种学问所寄托、赖以不泯灭的，也不过在我们这一党人之中。仲尼之所以远远超出前代及后世相继出现的圣人，成为世世代代天下人的老师，他的道理就是如此。在那个时代，他没有一天不与人交接，连一张可以安坐取暖的席子都没有时间安置，本来正是把这些作为改变天下的方法。观看这幅图的人，如果按照这个意思去探求，那么圣人的精神大概可以专心体会而有所获得；至于他与人相交时爱憎的端绪、周游世间时忧乐的方式，也尤其可以由此悟到其中的深意。孟子是学习孔子的人，舍弃这条道路，又将凭什么去探求呢？

译《大学衍义补》序 宋代儒者真文忠公撰写《大学衍义》，是用来效法进谏、接受教诲和提出规劝的，并不是解释经书本旨的。因此，故相丘文庄公认为真氏书中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这些条目，却没有治国、平天下两项，因而怀疑其中关于国家和天下的事情还不完备。于是他采集编纂成书，名为《衍义补》。全书共一百一十九目，编成一百五十卷，详细而丰富，几乎是真氏《衍义》一书的十倍。屡次有人把它表彰刊行，所以它不只是读书时标记甲乙次序的书。到了我家祖宗时，曾把它揭示在廊庑墙壁上，又在经筵上诵读。它的言论虽然没有在当时奏效，幸而后来得以彰明，并在后世广泛推行。文庄公把这部书献给孝庙，孝庙阅后嘉许采纳，下诏命礼部刊刻颁布；文庄公本人也看到了自己的言论得到施行。这两部书一部简要、一部繁杂，著述宗旨固然有所不同，但他们竭尽一生好学好问的力量，拿来效用于所侍奉的君主，用意却是相同的。两书都有善本，唯独把现在流行的建州本合刻刊行出来，这是吉祥的事。这是三泉侍御巡视福建时所刻的书。起初，《大学》只是《戴记》中的杂篇，经过秦火之后幸存下来，列在博士所立的经书之中，士人诵读学习它，也只把它当作传记之书，尚未得到充分彰明。宋代大儒程氏特别加以表彰阐明，此后读者才知道它是圣人学问的真实传承。淳熙年间的大儒朱氏为它作章句，这种尊崇和阐明就更加明显了。到了真氏推演发挥，便认为它是统治天下的君主用来考察德行、衡量政绩的成书；以此使君主得到辅佐的忠心，表现在所立言论的卓越上，确实可以说是对斯文有功。只是它的根本宗旨，在于依据圣人的言语，阐释其中辅佐政理、启发心性的内涵；而程氏所说的“初学者进入德门的途径”，朱氏所说的“古代教人的方法”，正是这部书的宗旨和归宿。把学习作为君王的事业，已经很久了。唐虞夏商周盛世时，帝王和显达之王的记载，都说他们有受学的人，如君畴、务成、昭成、伯子、西王、国诸人，名称各随时代而不同，实际上是以氏族为名；即使未必确实如此，尧、舜、禹、汤、文、武自身有学问，却是必然的。孟轲把时代约略说成每隔五百年兴起一次，伊尹、莱朱、太公望、防宜生这一类人，仍然能够见到并获得他们君主所听闻的学问。成汤、文王、武王的学问尚且有可以说的，何况尧舜呢？从尧舜再向上，听说太昊、轩辕氏的事情，也可以知道了。君王必定要从事学习，而学问又必定由君王那里发出，所以《大学》就是帝王的学问。孟氏分别说明尧舜与汤武“性之”“反之”的不同，从明察事物、考察伦理开始，历数各项事例，至于“不泄”“不防”等处，仍然没有涉及。他们相互传授的学问，只有本篇所叙述的帝王之学的精微宗旨，整体上才阐明得充分而完备。从尧舜到汤武，虽然有生而知之和反求学习的不同，但亲近民众以彰明自己的德行，并止于最高的善，就是历代圣王相传学问的真正秘诀。这部书曾经明白详细地列举说：“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顾念上天的光明显命”，“日日更新”，“能够彰明德行”，“继续光明，恭敬地止于其所当止”，“使民众成为新民”。这大概就是帝尧、成汤、文王的学问成为大学的地方：家、国、天下，最终都归于民众。尊敬老人、敬长爱长、体恤孤儿，以仁爱谦让的诚心，发扬孝、悌、慈爱的恒常本性；亲近民众，也完全在于此。由此约束一身的行动，便有所谓修身；亲爱、鄙弃、厌恶、畏惧、敬重、哀悯、怜恤、傲慢、怠惰等情感的作用，都有东西加以主宰，而不是随从他人，于是心的端正就由此表现出来。由此贯通一心的感应，便有所谓正心；愤怒、喜好、忧患、恐惧等情绪无不合乎节度，于是意念的诚实便统摄其中。心有所觉，叫作意；爱憎的灵明清亮，长久存在而显明无蔽，在防微、希微、幽微细小之处也丝毫不昏昧，这就是致知并达到极致。事物来到面前，认识便达到极致，爱憎也随之显现；由于真实的爱憎表现在外物上时有节度，在内心时不受诱惑，所以是事物自行来到面前，而不是主动趋赴外物。因此，并不是没有喜怒忧惧，而是表面看来淡然如同没有；并不是没有亲爱、鄙恶、畏敬、哀矜、傲惰，而是坚定地使它们不相混杂，并各有主宰。它们显现在心中，发动于身体，形成于应物感事之际，无不以外物为对象，却不执着于物；虽与物接触，却不滞留于物，于是格物便在这里实现了。这叫作意诚，心叫作正，身叫作修，于是天下国家无不得到应有的治理。这叫作明明德，这叫作止于至善，而尧、舜、禹、汤、文、武生而知之或反求学习的学问，最终都归于此。真氏认为这不是孔氏私下的言论，却仍然把它看作孔子的言论，因为前代圣人的学问有与它相合的地方，所以知道它并非私说，并不是说它属于我们耳目所听闻的范围。因此他认为这里有治理的次序，有学习的根本，所以先列《尧典》《皋陶谟》《伊训》和《思齐》诗；又认为这些内容的规模彼此没有不同，断定它们是统治天下者的律令和规范。这也不是说它仅限于我们耳目所听闻的范围。他说：“大学作为帝王之学，确实如此。”那么在国学中学习的胄子，难道就不能参与这种学问吗？这部书也已经说过：从天子一直到庶人，一概都以修身为根本，哪一个胄子会不能参与这种学问呢？胄子的学习本来就是天子所教，而胄子所学习的正是天子的学问。五种人伦关系中，百姓谁不处在其中？至于慰劳来归者、匡正邪曲、辅佐扶助、振兴德行，这都是尧舜的教化。它们全都是学习尧舜的学问。既然这种学问精纯而专一到了如此地步，如今却把它析分成各个条目，广泛取用前人的言论来作证明，又大量引用往事来加以充实，这难道也有助于阐明它吗？如果把天下万事万物的深奥内容全部列举出来，却一行动就有不能贯通之处，便不能称为一；而其中也就还不够精纯。玑衡历象、五玉三帛、六律五声、十二章纹饰，哪一样不是一日二日积累形成的细密事务？发誓陈谟、应答唱和、巧言谗说的辨别，辅佐政事、顺从正道、貌似恭敬而实为大奸的衡量，敦厚诚信、难以嫉害，以及施行典礼、发布命令、征讨罪人等，所涉及的事务非常多；它们都不是出于任性好恶，却能够调节喜怒忧惧、亲爱贱恶、畏敬哀矜、傲慢怠惰等情感的作用，并施用于天下国家。那么还有什么言论不能考察，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像照镜子一样观察呢？何况它所引取的材料，上下千余年间，既有君臣行事的踪迹，也有卿士大夫争谏、救正、论列之事，关系到治乱兴衰的大端，而善恶得失的鉴戒也由此明白；这难道不是统治天下者所应当知道的吗？那些有志于辅佐政理、启发君心的人，也可以据此互相考察并一同认识。

译它的帮助难道小吗？由此看来，《衍义补》所采集编纂的内容，与真氏之书相比，虽然有繁杂的毛病，但本来就是继承真氏的志向，而它所采用的方法也正是如此。侍御说，君主正负有辅佐政理、启发君心的责任，仰慕前代贤者，想在朝廷任职时以此书来体现自己的志向，又想到把它的恩惠推广给天下有志之士共同享有，因此他对这次刊刻格外用心，是应当的。君主所刊刻的《四书集注》《性理全书》《通鉴全编》，都是有益于讲学和造就人才的工具。书刻成时，我正好在武夷山中；建州太守程侯秀民确实与侍御君志同道合，尤其辛劳于诸书校勘的工作，因此让某为它作序。我的学识浅陋而又僭越，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罪责的。《曾南丰文粹》序 无锡安生如石刻成《南丰曾氏文粹》，嘱托我作序，又拿武进唐太史顺之、同安洪郎中朝选二位君子的文章来勉励我。我想，曾氏的文章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当时王震为它作序，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再加以阐明的了。南宋晚期以及元代作序的人很多，但他们的言论越来越低下，我哪里敢承担这件事呢？唐君以文章闻名于世，洪君与他不相上下，他们的文章学问也日益有名；二位君子如此勤勉地来勉励我，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也不过是感慨斯文已经衰落，想把这种道理向世人阐明罢了。因此我不自量力地为它作序说：极其兴盛的时代，学术在人人那里都明白，风俗完全出于道德，而文章在其中流行。从铭刻器物、描写事物、聘问交好、赠答酬酢、答问辨说等方面的撰述，到陈述谋略、申明训诫、制定命令、发布诰文，用于君臣政事之间；从闺中吟咏、里巷歌谣、借物寄兴、虫鸟草木之诗，到创作雅颂，演奏于郊庙朝廷，用于荐告、赞美盛德、讽谏教诲、监督戒惧，以尊奉神明、感动民物。它们的大小虽然不同，但根本都在于学术，并且足以发挥道德，其用意从未不同。士人生在那个时代，大概没有不能作文说话的；他们的才力有时或许不足以表达，但对于别人能够表达的，也未尝不能理解。文章在当时流行，其意义在于成为通达志向、成就事务、区别贤与不肖、愚与智的人们共同具有的才能，而不是某个人的专长，也不是一人独自成名、一家独有的器物。唉，那是多么兴盛啊！周朝衰落、学术废弛以后，能写文章的人才开始只凭才气出现；用他们的言论来考察道德，便有所达不到，所以有的驳杂而不纯正，有的偏曲而不周全。他们背离、违背道德的，也很多。因为他们生在衰世，各自把自己的见解当作学问，被自己所崇尚的东西蒙蔽，沉溺于自己的习染，不能端正地反观自身并旁通诸理。然而他们发而为文，都是表达内心想说的话，并不是从外界掠取材料、只作藻饰而离开根本。因此，他们被蒙蔽、沉溺的情形也不能完全掩盖在言辞中，于是不纯正、不周全的弊病便由此显现；至于那些心中空荡、没有什么可说，却尚未形成学术习染的人，只凭着魁伟博杂、荒诞放纵的力量从外界攘取窃来，他们的文章也会奇异瑰丽，足以使世人的耳目惊夸，但道德的意义无法进入其中，终于果断地背离正道。因为并非发自内心所要表达的话，也就看不出真实的性情，哪里值得在纯驳、周曲之间加以评论呢？三代以来，士人作文没有比西汉更兴盛的；只是从外界取来、足以悦人耳目的，有枚乘、公孙弘、严助、朱买臣、谷永、司马相如之流，而相如尤其如此。能够表达内心想说的话，却不能避免被蒙蔽的，有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之流，而扬雄最为突出。在这样的时代，难道不只是学术失去了统绪、不能归于统一吗？文章不能统一，祸患就像这样。那些不能作文说话的人，既没有人能够认识他们；由于不知晓他们的人很多，那么能作文而且有才华的人，也就更加稀少了。四海如此广大，千年如此长久，生民如此众多，而能专擅自己的长处、以此使自己的学派成名的，在其中也不过几个人而已。道德的意义仍然因他们而得到承载，流传而不泯灭。即使他们各有专长、独自成名，与盛世相比终究还是有所惭愧。盛世衰落以后，士人能够做到这样，难道不是很难吗？西汉以后，没有比宋代更兴盛的了。庆历、嘉祐年间，卓然自成一家、以自己的学问闻名的，是南丰曾氏。看他的书，便知道他对于作文确实是有用心的：在诸子百家的异同之间折中裁量，贯通圣人的旨意，以此反过来解除沉溺、消除蒙蔽，并努力使文章出于道德。确实，他能够表达内心想说的话，而不纯正、不周全的弊病也已经很少了。与古代能作文的人相比，大概也没有什么惭愧，不只是胜过后世的士人而已。推想他的文章流传久远，应当与《诗》《书》的作者一同与天地无穷无尽，并且长久流传。然而到了今天，知道爱好它的人已经很少了，这是值得感慨的。大概这种道理不明白，士人的才力或许还可以作文说话；但他们苦于难以进入正道，困于难以穷究义理，便决然放纵自己，陷入妄诞，苟且求得自身便利，并庆幸别人也互相迷惑。他们的才力不足以作文说话，便感到惭愧；不能勉强编造一套说法，就用欺诬来抬高自己，掩饰自己无能的惭愧，反而说作文是不值得做的事。如今这种弊病尤其严重，因此这部书更不可不在当世彰明显扬。只是凭我的浅陋，哪里能使人人都知道爱好它，还为此作序呢？不过是借此表达我的感慨罢了。

译《薛文清公全集》序 学术如果不出自孔氏的正宗，失去统绪而成为一种学问，其端绪有两个：一是世俗之学，一是禅学。七十弟子相继去世以后，大义已经乖离；此后逐渐延续将近千年之间，士人所从事的学问，不过是受到世俗的弊病罢了。最后又出现了释氏之学，自萧梁以来，追溯祖师、奉为宗主，它的学说日益兴盛。士人学习这种学问而沉溺于禅，便多有这样的人：心中通达、性理明彻，廓然把外界万物的牵累抛开，洞然向内观察尚未显形的根本；那么孔门所说的广大高明，与它的旨趣又有什么不同呢？他们的疑虑融化消释，灵明的光辉照耀，如同雨降云行，于是草木全都得到滋润，天空空明、深渊安定，飞翔和潜藏的万物各自显出本性。他们自以为深得《周易》和《大雅》精微的传承，常常足以破除那些拘执器物、滞留言语的浅陋，认为种种比拟、议论和矜饰缀合，似是而非，诵说训诂解释很多却反而迷失本源。然而他们摆脱一切形迹，认为道没有方位形体；舍弃文章义理，认为这是排斥聪明，于是荡然无余，连可以守持的法度都没有，游移在茫昧之中，只剩下不可测度的言论，反而容易成为浮夸荒诞、懒散放纵者的托辞。因此儒者尤其忧患这种学说，不顾被讥为拘执器物、滞留言语，而在极细微、极隐约的地方进行辨析争论，情意深切殷勤，甚至言辞用尽、气力耗竭；宋代朱晦庵的学问就是这样。朱氏的学问直接追溯到河南程氏，承接了程氏的传授；然而对于程门高弟吕、游、杨、谢诸贤，他仍然显然斥责他们沉溺于老氏、佛氏之学，毫不宽假。同时与他友善的，没有比吕氏、陆氏兄弟更亲近的了；但对于子静、子约的学问，他尤其竭尽全力加以诋毁，认为他们窃取近似正道的言语来文饰异端之说，毅然竭尽哀怜、忧悯、抵御、阻止的心力，宁可固守自己的浅陋，也不能用对方的学说来改变自己，大概是担心它迷惑世人、欺诬百姓，使学术的流弊更加放纵。河东薛文清先生以正学著名。本朝自我明建国以来，使士人尊崇朱氏以统一学术，伟人硕士相继涌现，却没有一位卓然以正学著名的人；直到先生，才巍然成为道德礼义之学的领袖。看他遗留下来、载于《读书录》的言论，确实是有意于性命之学的传承，却不敢陷入荒忽虚幻、以所谓径直顿悟而越级造诣的错误。每一篇文章、每一个义理，他都潜心思考、竭力探求，有着等到天明、忘记吃饭的勤苦；循序渐进，按层次历练，不急于增加见闻，之后又以简约精要的原则守持。自从修养自身，以至施行于家、国、天下，他笃实行常道，严密遵守规范；平常的言语、细小的行为也不忽略卑近之处，充实他恭敬畏惧、检点自持的恒常之心，没有一句话、一个举动、一步行走进入非礼之境，难道不是因为可以略去外在形迹，而品节正由此形成吗？如果不保存文章义理，稍微疏略一些，便会使条理紊乱，或许还会因此失去辨别吧？士人以敦厚世间教化、倡导振兴圣学为己任，坚定地独自守护朱氏的正宗；至于拘执器物、滞留言语的讥评，本来就不是先生所忧虑的，他还将凭借这一点作为捍卫先圣之道的工具，防止浮夸荒诞、懒散放纵的流弊继续扩散。因此他写作文章，也必定谨慎对待体裁，审慎区别文类；阐发议论必定有所阐明并合乎事物伦理，咏歌必定能够娱悦人的性情。虽然不写毫无益处的作品，但每篇都有依据，探求根本而不违背作者作文的方法，这也是他所守持的学问。明智的人看了，自然知道这是道德之言，也是有道德而且能够作文说话的人。既然确实有道德，又何必在意言语呢？但从来没有有道德而不能作文说话的人。近世却有人诡称自己知道道理而不能作文，反而说作文不值得做。这种弊病将使道与文成为两种东西，也是值得忧虑的。侍御赵玉泉君把先生的文章和《读书录》一同刊刻，编成《全集》，用来惠益学者，实在是有深意啊！浒南胡君继赵公在福建任职，看到这部刻本说：“这是本朝的学问，也是我们乡里的前代正人。”我读他的书、讲习他的道，已经很久了。高兴赵君的作为与自己的志向相合，认为某应当为它作序，于是写下这些话。《夏津县志》序【代易愧虚先生作】我过去读书时，看到颛孙氏举出楚国令尹子文的事：子文卸任令尹时，一定把旧日政事交代给新任令尹，孔夫子称许他是忠。我私下认为，这也是平常人能够做到的，不过是君子细小的事情。以子张的贤能，却过分推崇仰慕子文，竟想把他比作仁人。虽然孔夫子没有答应，却也认为他是忠，这一点我曾经不能理解。等到我在夏津任县令，才明白了。起初我到夏津，较大的事情是想了解民众的性情，以此确定宽严的常规；辨别土地的利弊，以制定收支的办法；考察风俗的崇尚，以调节丰俭的适中程度。但山川的情况、经界的范围、土地的产出、风气的习惯、贡赋的收入，都没有可以查考的依据。至于道路往来的情况、市场的集散，宫室的兴建毁坏、沟渠道路的通塞，以及用来穷尽民情、推究事务变化的材料；过去在这里任职的官吏所施行的设施中有益于百姓的，和那些不善而给后世留下祸患、足以作为劝戒、关系人心好恶的事情，全都漫无头绪，无法考察。大概任职数月，我仍然茫然无知。只是想到簿书虽然繁密，图籍虽然散失，也可以查检搜括、推求考察；长老的见闻记忆、后生的传闻，也可以访问询问而得到。于是我把精力耗费在详尽考核上，把心思放在多次延请咨询上。有空便出行于原野，住宿在山林川泽之间【原文缺二十三行】。

译《蔡虚斋太极图解》序【代易愧虚先生作】道存在于世间，难道就像大地上流行的水吗？水源出于一个地方，但水流必定分支；到了水流的末端，必定汇合，然后才有所归止。既然如此，这水虽然流得遥远而不可计量，但追究它所谓的源头，原本从未改变。如今学习道的人，舍弃水流的末端而不去循察，却一定要使源头获得势力；本来没有什么能够使末流离开源头而流得遥远，却怀疑源头不在这里，认为有两条水流，这也是不加考察的过错。承载大道，没有比经书更完备的；《易》是五经的源头。羲、文、周、孔相承接，源流的来处纯一而没有两个。自汉代到宋代，谈论《易》的人大概有百家，途径不同、流派各异，分歧很多。最后才有濂溪周氏、伊川程氏、考亭朱氏的学问，把异说合为一体，把不同统归于一，最终达到羲、文、周、孔的精微，醇正无比。士人有志于《易》，想要明白羲、文、周、孔之言，如果不用心学习朱子的学问，又将沿着什么道路追溯上去呢？朱子研究《河图》《洛书》的精微旨意，探究《易传》的深奥义理，以统贯承接《易》卦生成爻画的起始；所谓末流汇合而止，确实就在这里。唉！如今研究《易》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对于朱子的学问却不能专心而精研，将凭什么讨论画卦生爻的起始，并明白羲、文、周、孔之言呢？我们蔡虚斋先生天资卓异，仿佛上天赋予他才资、神明授予他见识，卓然有追承前贤、开启后学的志向；他沉潜浸润在义理之中，又在文字之间分剖解析，竭尽一生的力量，没有片刻闲暇，用心于朱子之学，在我朝只有他一人。朱氏用心于孔子，无所不包，而在《易》上尤其深；所以虚斋用心于朱子，也无所不通，而在《易》上尤其深。这部图解推演《河图》《洛书》，探索卦象范畴，深入精微而达到广大，勤勤恳恳，只知道循沿末流而不停步，源头既已找到了。当时我年少而开始知道求学，便到先生门下游学；门下士人有几百人，先生唯独器重接待我，认为可以把这些道理告诉我。我克服自己的愚钝，早晚勤勉，虽然对于精深蕴奥还不能接近领会，但隐晦的言辞和显明的义理，我在进见时听闻，退居后私下推绎，也已经有多年了。上天使斯文丧失，先生如梁木般的栋梁已经毁坏；我独自抱持遗留下来的著作，不敢任其衰颓而不加启发，最终却仍是愚钝之人，严重辜负了先生往日的期待。每当面对文章、展开书卷，我没有一次不惭愧惊惧、几乎羞愧欲死。只是如今将要荒废零落，恐怕最终也就这样了。幸而先生的学问已经著成书籍，流传于各家，士人携带着诵读它；这部编书是他著述中重要的一种。有些士人因为认为它对当时的科举文章没有帮助，便不肯用心，所以我把它刊刻流传，拿来与有共同志向的人分享。并且冒昧叙述它的大概来告诉读者，使他们知道这条道的末流汇归之处，大概就在这里。唉！学者如果果真有志于羲、文、周、孔之言，想要寻得它的源头，难道可以忽视它而不尽心学习吗？《浩然堂问答》序 浩然堂，是罗一峰先生书院的堂名。书院因为祭祀先生并接待求学者而设，堂名大概是推崇仰慕先生能够涵养浩然正气，也用来示意后来求学的人，使他们知道应当崇尚什么。书院的创建，实际是聂防江公任侍御巡视福建时，与宪使郭浅斋公协商促成的。当时聘请王一峰先生、张净峰公主持教务，学者文质彬彬地兴起，向往其风。我的人在任时听说了这件事，十分羡慕。等到罢官归来，赶去拜谒先生的祠堂，想同学者交游，但学生已经散失，房屋也逐渐倾圮。堂的左边有净峰公所作的碑记，石碑高高地立在那里，读它使人有所省悟。学业难以兴盛，而贤者胜集、众人乐聚又不能长久，实在令人感叹。壬子年春，督学宪使朱镇山公来考察士子。朱公确立了以道艺为本末的教育原则，知道轻重所在。他的学问在防江东、郭南野诸位先生之间传授，源流极其清楚。校阅文章的空闲，他总是召集诸士讲论学问；而一峰先生又是朱公同乡的前代正人，所以朱公特别关心这所书院的兴废，亲自率领师生拜谒祠堂、整修礼敬，然后走到堂中坐下，为诸生讲说精微言语和重要义理，反复阐释发扬，直到一天结束才停止。听讲的人虽疲惫，却没有不懂得正学是可以实行的。朱公命令并约集诸士共同在堂中学习，又从师儒中推选最贤能的，华亭唐次梁君，让他专门主持教务。唐君本来贤能，又特别谨慎地奉行朱公的教诲，士人都敬重他的学业，群居相处、彼此快乐，向来兴起的风气更盛。我因为旧病缠身，不能前往其中游学，但欣喜、嘉许、仰慕的心情，私下比从前更加强烈。过了很久，朋友拿一册问答给我看，原来是唐君所作。读完整部书，看到他对于天人、理气的端绪，性情、动静的深蕴，义与利、邪与正的界限，鬼神、生死的机理，礼乐、和序的制度，直到上古经纶天下的踪迹、人事相互感应的缘故，没有一项不涉及。每提出一个论点，便娓娓说出数百字，文采斐然而章法分明。即使诸生俯首伏在窗几旁，勤苦研治经义，各自发挥所长，也还不能赶上其中一二。而唐君所说的内容繁富详尽、贯通完备，远远超过诸生所问的范围，确实是学问足以做人师表，接受朱公的推选也当之无愧。我多次与唐君往来，见他意气高尚，趋向崇尚正道，明辨可否，谨慎辞受；他的才干足以周全处理事务，行为一概遵循礼法。因此他约束学生严厉却不虐待，侍奉上官谨慎却不谄媚。我确实知道，在适合做师儒的贤者中没有谁能比得上唐君，却不知道他的学问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这样就更可以称为贤者了。在这之前，浩然堂聚集众人时，他们所讲习、讨论、问难的内容，想来一定有涉及这些方面的。过去没有人把它著成书，如今刊刻这部书，不仅使诸生人人都能携带、阅读、流传、讲说，扩大唐君的教化，也可以保存今天聚会的快乐，使它不在后世泯灭，并使后来兴起的人无穷无尽。许大正、张存昭诸位朋友来请我作序，我本来就乐意替唐君说几句话，何况又有诸位朋友的请求呢？所以作序。

译《名笔私抄》序 临川曾元山公巡视福建的闲暇，查阅境内的图籍，选取其中有关风俗教化的诗文，命属吏抄录。从唐、宋直到我明前后的作者，得到若干人，共有诗文若干篇，命名为《名笔私抄》。曾公已经亲自为它作引，说明选取这些作品的用意；偶尔派使者到清源山中，把这部编书给我看，说：“替我作一篇序。”曾公巡视福建时，防范严密，裁断严厉整饬，具有法家长处；但气度深沉宏大，体要简约端正，又有儒者的风度。福建人历数历任御史中贤能的巡视者，没有谁比得上曾公。我本来以为，他难道是要执掌法令来纠正一方的邪曲，激励褒贬各级官员的清浊，以六条规定裁决事务，使幽隐之处无所逃遁，重大案件不遗漏奸邪吗？这样看来，他精通法家所治理的事情，为什么又和蔼地具有儒者风度呢？等到看到这部编书，才知道曾公的学问自有根基，而法家的长处都是儒学作用的表现，并不是世间那些明察刚决、只有处理政事才干的人可以相比的。福建事务载入编中的，大的有山川的表里、州野的分界、官府的建置、学校的兴修、祠祀的等级文制；小到桥梁沟渠、台亭馆舍园囿、驿站障塞戍所、粮仓储库等，全是作者所涉及并加以发挥的内容，其中保存着一方的政事和风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风气的淳厚或浅薄，吏治的污浊或兴盛，百姓生活的安乐或忧苦，地方事务的舒缓或紧急，财计的匮乏或充盈，人才的盛衰，防禁的完备或败坏，哪一样没有进入曾公的心中？他任职两个任期，在赏罚、劝勉、戒惧之间表现出来的，也够详细而辛劳了。作者所哀伤、讥刺的，是曾公所要戒止并予以贬黜的；作者所赞颂、歌咏、宣扬的，是曾公所要劝勉并予以褒奖的。作者所记载的，仿佛能够启发曾公的智慧；曾公所治理的，又仿佛能够获得作者文章中的真实情意。曾公治理地方并不是要依靠这些文章，但作者的文章也不能说不需要曾公来理解和施行。这部书的抄录，并不只是利用公务闲暇、广泛阅读旁采，在簿牒事务之外取些余力，用来扩大涉猎、泛观，消遣烦倦而已。再说，曾公所抄录的虽然是那些与政事风俗教化有关的作品，但上起下迄七八百年间，浏览采集大体完备；对于学术源流、传承统绪尤其用心。大概杨、罗、朱、李四位先生的言论，虽然不是为福建事务而发，也收入了这部编书；这正是为了表示尊崇、推重、阐明四先生学说的用意，使人看到同时及后来的诸人作品，都曾从中有所获得，并且必定是四先生之学所不能废弃的。因此把他们因福建事务而作的文章一并抄录保存，可以说内容多而没有失去统绪，材料杂而仍然有所折中裁定，并不是苟且迎合、只求令人喜欢而已。我如今已经废弃无用，只喜欢观览古人的言论，窥探其中大义和微妙意旨所在，并常常用它们来资助自己写作文章。正追悔自己过去的作为，想求得有所进步，却昏暗软弱，不能做到。因而读到这部编书，私下有所感触，于是为它作序，以寄托自己的志向，也回复曾公，认为这样做不知如何？《张文僖公咏史诗》序 自从《诗》亡失之后，便有《春秋》产生。孟子说得很清楚，学者才知道《春秋》是接续《诗》而作的。王道已经衰落，政教熄灭、恩泽枯竭，性情的正当再也不能在歌唱吟咏讽诵之间看见，于是必须褒奖善行、贬斥恶行来保存王道，使人心和民间常道不至于完全熄灭消失，《春秋》不可以不作。诗的教化，主要在于歌诵美善、讽刺错误，引导善行、禁止邪恶；它的意义与《春秋》的褒贬没有不同。只是诗发于性情、根本在于伦理，反复咏唱感叹；下则可以寄寓、表现风俗，上则可以指陈政理，能够感动人心、使人奋发，意味有余，而劝善惩恶已经明显。盛世时所治理的古代史书，虽说《春秋》的文字属于史书，但它与人为善，使作恶者不能放肆，仍然像衰世的诗。《春秋》以后历代有史家，他们的文章虽然是史书，所取的却不再是《春秋》的义理；它们不足以使人止息邪念、趋向善行，这是令人感慨的。在这样的时代，如果有人能够追承上古反复咏唱的遗风，得到其中不泯灭的意义，把所谓歌诵美善、讽刺错误而以劝善惩恶为教化的作用，施用于史家所记载的事情，依事成章，寄托声韵来表现事迹，写得曲折婉转、文采显著，节奏舒展明朗，使歌唱它的人可以上下纵观数百年间的事情，如同采集贡物、观览风俗那样，振奋恭敬、忠诚、仁惠之心，惩戒淫乱、放纵、叛逆、乖戾之志，难道不是有助于名教、成为后世不可缺少的言论吗？我常常从张侯谷泉那里得到这部书，看到他祖先故宗伯文僖公所作的一编咏史诗。诗的言辞情致庄重，声调意旨和谐流畅，不写险怪艰苦、刻意雕琢的内容，这正是熙朝馆阁文章的声调；但它又能指涉史事、寄寓教化，立意有独到之处，并不只是耗费心力于笔墨，像诗人擅长的那样以游戏态度作文，只在描绘景物、嘲弄风光上逞能，用来供人玩赏消遣而已；它实在是近世不可缺少的言论。看他综合考核善恶、否泰、得失的归结，推究成败、兴坏、治乱的原因，确实而不苛刻，深刻而不琐细，然后描写事物以阐明其形态，判断制度以端正其条理；在上下数百年之间，逐件列举联系起来的事情，不过数百十件，而君臣事迹也大体可以看见了。它所写的是史事，所用的是诗的语言，而它以教化为主旨，则是《春秋》所取的意义。谁说孔子绝笔之后将近二千年，诗已经亡失，其中那种不泯灭的意义——所谓使人兴起正道、产生警惕放纵的思绪——反而还保存着呢？我因此知道，诗的传统不可能最终灭亡；至于爱憎的大原则，只要出于正当的学问讲习，即使一句微小的话，也可以不违背经义，并且得到孔氏的旨趣，哪里是苟且的呢！文僖公由科举选拔为魁首，入仕后任翰林，以润色诏令、参与谋议为职。他虽然尊贵地任宗伯，在隆盛的朝代主持礼乐文章，但因为没有做到宰相，未能参与裁断国家政务，恩泽也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即使只看他考察古人、评论世事，对是非好恶的严明已经如此；假使他能够掌握政权加以施行，用来辅佐君主谋划国家，尽到作为臣子的全部职责，那么一定能够充分发挥他判断古人是非的能力。文僖公著作很多，我只是根据这一编来评论他，所以作序如此。

译《两广总制军门志》序 帝王以天下无外为治理原则，使声名、政事、教化达到天地所覆盖承载的地方，却仍然苦于力量不能到达。大禹征讨有苗，南仲、召虎平定江汉，都在荆州、徐州一带；那么百粤的遥远，也就可以知道了。只能用德行怀柔他们，把那里划为荒服，使文书告示能够传达到而已。后世力量有时足以到达那里，但德行却逐渐衰落，所以秦国出动五军来开辟南粤；秦军中的人都进入丛林草莽，与禽兽相处，没有人肯替秦国效力。根据秦始皇的心意，是贪图南粤的犀牛、象、珍珠、美玉，意图并不在百姓。斥逐开拓土地，这是汉、唐君主所用心的事；他们的意图虽然不超出逐利范围，却也不是纯粹施行德政，所以百姓有时反叛、有时归服，不能长久保持一种状态。三代以来取得南粤的，只有汉文帝使尉佗归降，接近帝王的德行，但经略制度还不完备。两位伏波将军出兵，诛伐荡平，功业已经高于帝王；然而元朔、建武年间的君主，仍然出于扩张土地的意图，所以当地百姓不能长久服从，往往接着又反叛。大概五岭以南、荆州扬州以外的区域，是德行可以怀柔而力量无法到达的地方，三代以前就是如此。后来力量虽然足以到达，却不能纯粹施行德政；其间反复出现叛乱和归服的踪迹，汉、唐的事情已经可以看见了。吴、晋没有完全占有北方土地，而在南方有所作为，尤其勤勉；但由于只是偏安一隅的政权，即使事情做得勤奋，也不值得多加称述。宋朝南渡以后，也还是这样。我朝开拓了两广，岭南之间的治理和教化已可与中州相比；这是虞、周所不能达到、汉、唐所不能怀柔的地方，如今兼并而统治了它，真是盛大啊。起初派遣都御史巡抚两广，官职有时设置、有时裁撤，并不固定；后来以总制之名加重他的权力，兼任两广巡抚并在梧州开设府署，则是纯皇帝朝所任命的都御史韩雍开始的。从此成为定制。授予军权，其权势地位十分隆重；赐予履任之疆域，也极其广远，比前代设置尉官、建立牧守以及五管设使的制度更为优厚。军队、农民、官吏、士人以及各项政务，都由他总领，实际上总摄文武两方面的事务；又应当陈述常规、整饬军备，以贯彻本朝以德怀柔、以力致治而求长久宏大的方略。他所筹划经营、施行设置的事务不止一端。如今都御史、栝州人应儆庵公开始亲自撰写这部记述。书成之后，我朝的盛德大功已经高高超出汉、唐，追及并驾于虞、周之间。大概正因为如此，才能使百粤归服而没有叛乱的意图：不是贪取上级所忌讳的财物，而是有办法怀柔他们；至于平定、遏制、驱逐和拓展疆土的策略，力量也发挥到了极点。因此，自虞、周以来，岭海之间还从未有过这样的著述。过去汉代马伏波平定反叛，制定两条法令，驳正汉人与越人不同的法律，并与他们订立约束，骆越人把他奉为马将军。按照旧例，李卫公安抚岭南，所到之处震扬威武，显示礼义，百姓遵守他的法令，不敢违背一步。至于吕岱、陶璜为吴、晋竭力经营交州、广州，功绩尤其显著，可惜他们不能撰书记载并推行。后世的人，其劳绩功烈虽然壮盛，但风教谋略还不够充裕吧？然而马文渊、李药师在草创时期建立功勋，而吕岱、陶璜等人不过是偏安之国的功臣。假使他们真有这样的著作，也仍不足以推行到遥远之地。公兼具文武才略，镇守统临此地，在岭海建立的功业，不只是兼有这几个人的劳绩功烈。又在筹谋安抚驾驭之余，才智还足以撰成此书，他的风教谋略就更加深远了。况且正逢我朝以明德怀柔、以力量建功而达到盛运，足以彰明这部书所遇到的盛况，这也不是偶然的。赞颂大禹的《益稷》篇，只有几句话保存在《虞书》中；《江汉》《常武》两首诗列在《大雅》，虞、周的美盛便在那里。简册记载寥寥，言辞简约而意义古雅。公所撰写的记事文章详尽繁富，这是因为古今情势不同，显然可知。用它来记载我朝的美盛，并使之流传后世，那么即使详尽繁多，它的意义本来就是《诗》《书》所称许的，难道一定要问文章形式是否相同吗？我这里只特别论述它所关系到的重大意义，作序来推重这部书，认为它超过汉、唐；大概除了虞、周时代，其他时期不可能有这样的著作。至于这部书说明体例、记载事情的内容，可以看出公的功业所在和学术所达到的境界，读者应当自己从中体会。《唐荆川文集序》吴国具有文学传统，已经很久了。诸樊为国君时，披发而治的风俗还没有改变。当时吴国还十分鄙陋，而公子季札已经能够完全通晓《易》《书》《诗》《礼》《乐》六经的文义，并以此观察中原，因此那些著名卿士、大儒反而对自己所知有所惭愧。他们喜爱季札学说的博雅，仰慕他，唯恐赶不上。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施教，四方来求学的人很多，于是言偃越过长江、淮河前往游学，最终因文学才学列入大贤的行列。南方的精华因他而充分发扬，孔子的道也借助他有文采的言辞而流传远方，直到今天仍然盛大。它的兴盛大致如此。以长江、大湖为国界，土地纵横千余里，山林、丘麓、河流、湖泽的美景几乎数不胜数；而光明英秀、冲和纯粹之气，在其中涵养充积的，也只有这两个人。即使如此盛美，难道不也是很难得吗？我对于这两个人，读他们的书，观察他们的言语，尊重他们并以他们为友，希望能够了解他们。如今在所见的人中，又遇到一位可以同他们为友的人，这就是毗陵的唐应德。您对于学问，大概可以说得到了其中的精华；对于言辞，也可以说有文采而必定能够流传远方。您的文章都在这里，学者如果认真阅读并思考，思考而有所领会，那么就会知道您的心术与季札相比谁浅谁深，言辞的成就与子游相比谁先谁后，其中有些地方是无法强行分辨的。您出仕后任翰林编修，后来又任太子司谏，都因为坚持道义、端正自身的志向而弃官离去，把官职看得如同破鞋一般。您有吴国公子轻视千乘之国的节操；您的文章从礼乐中取得言语的传统，而在操守行为上，即使是一丝一毫的取舍，也必定谨慎；刚强果断，能够自己决断，不可能被威武、利禄诱惑屈服。尤其足以驳斥那些偷安懦弱、畏惧任事、没有廉耻而贪图饮食享受者的讥讽。上下两千多年之间，我说吴国有文学成就的人共有三位，并不过分。季札出生时，吴国虽然还很鄙陋，但先君端冕正服的遗教还存在；子游又得到仲尼作为依归，他达到这样的成就并不困难。唐君却独自兴起于千年之后，追及这两个人并与他们并列，难道不是更加困难吗？您年已四十，学问还将不断进步，文章也将日益丰富而精美。我所见到的已经如此，足以流传了。无锡安如石、字子介的安生仰慕您的学问，搜集您所作的诗文汇编刊刻出来，想与同道爱好者共同分享。安生的志趣达到如此境界，哪里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呢？

译《张净峯公文集序》伊尹、周公之后不再有这样的人，功业、功烈、德行、义理便不再出自真正的学术。春秋以后，叔向、子产、臧文仲、士匄、蘧伯玉、赵武一类人，卓然成为各国著名的卿士和有才德的大夫；但对于圣贤之学，他们还远未听闻。管夷吾、晏婴在诸子之中最为突出，各自把自己的学问写成书，几乎想与伊尹、周公抗衡而自立门户。只是沉溺于功利的习气，在幽微隐奥、根本源头之处有所蒙蔽，失去了把握学术的根本，割裂王道的整体，而分支流出成为霸道，终于造成学术无穷的祸患。虽然在诸子之中算是盛大，然而它的卑下反而更加严重。君子的学问，要考察并校正于王道之后才能纯正；不纯正于王道，就没有能够独立立身于世的。贾谊、董仲舒都知道推明王道，但纯正与驳杂已经分明。当时评论他们的人，一个把他们比作伊尹、管仲，一个把他们比作子游、子夏，可以说稍微看到了二人纯正与驳杂的所在。然而重才轻德的弊病，也已经显现出来了。从此以后，辅佐兴王、治理太平的人才，每个时代都有，但很少有不在这种学术面前感到惭愧的。只有诸葛孔明凭借足以名世的英伟才资，扶助衰微、拨乱反正，在离散残破之后经营治理，不随俗苟求功名，差不多接近王道了。然而他的学问并不纯正，师法申不害、韩非的嗜好，有时违背他所说的宁静致远之道，以致后世著书的人用兵法诡诈来解释他的传说，这也是学问不纯正的弊病所导致的。至于典礼、服制、刑罚，以及等级次序、任命和征讨等事，他都推究其本源到上天；又考察天的视听言貌如何在人事应感中发生作用，把它称为上帝相助、暗中扶持所赐的九畴。帝王之学，纯粹只是根本出于道而已，不能像这样杂糅在一起。伊尹从有莘之野奋然兴起，使一代君主和百姓都努力成为尧、舜，他的行事已经很清楚了，而言论中精粹的部分仍然足以流传下来作为训诫。他制作礼乐，抵御戎狄，驱逐猛兽，威仪赫赫地出征东山，保护幼主，背屏面南而临御诸侯，使周家百姓安宁。《诗》《书》《易》《周官》等篇章，言语多达数万字；不是他的文章没有磨灭，而是他的道仍然存在。春秋以来，各位君子不能参与到这一境界中，实在是应该的。我读御史中丞张净峯公的文集，感叹绝学正在这里，又慨叹他的道没有得到广泛推行。然而他的功烈震耀，德义彰明，确实卓然出自学术。公的官位虽然尊贵显赫，却长期不在朝廷，常常手持符节和斧钺，以征伐戎夷为职事。荆、粤、滇、蜀，走遍天下四方边界所能到达的地方；这些地方，是大禹、伯益要等待一段时间才使其归服的，也是方叔、召虎声讨其罪、出兵征伐之后才使其服从的。公以威势和怀柔对待他们，所付出的劳苦加倍，而功绩也一并彰显。向东奔驰到险远的道路，向西控制象郡，兼及东西两方的南部，在绵延数千里的区域内，都是诸葛武侯辛劳多年才勉强平定的地方。说公是当今的武侯，难道不对吗？至于自比管仲、乐毅，那大概并不是公本来的志向所在。公的学问，上取法于六经，旁通百家，流览大略而广泛兼收，但根本系统并不紊乱。细密而不可不陈述的，是制度条数；粗略而不可不遵守的，是法度。详细讲求而精心选择，广泛采取而归于简约；折中各儒家的传说，贯通历代的变化。内心的意旨不能隐藏在言辞之外，名称也必须与意义相合。枝蔓的言辞、曲折的说法，不必排斥便自然被淘汰。后世末流的制度，沿袭成风而浅陋少见；公追溯推求其沿革，分别考察，穷究源流，知道古人的治理一定可以施行于今天。确实可以说是能够考察校正于王道的人了。诸葛武侯的学问，最终落实在施用上；但在衰败动荡、崩坏折损的时代，他没有遇到施行的机会，最终未能完全实现。公出生正逢时运，却不能立于朝廷，他的道也最终不能落实于实际运用，这都是古今令人感慨的事。公一生喜爱读书，从少年到老年，没有一天放下书本而闲散度日。他在军旅之间，书卷也从不离手，暗中思考、竭力探究，时间越久越不疲倦。这与只求独自浏览大意的人，读书方法完全不同。因此他能够笃信并坚守正道，不被异端邪术和旁门小道扰乱，也避免了学问不纯的弊病。从他的文章来看，气象宏大充裕，而激越奋发之处时时可见；法度谨严，而豪放纵横的余地也很大。它像山岳一样厚重，像河海一样深广；云气涌出、雨水兴起，姿态千变万化；怒浪和缓波交替起伏，潜伏与显现没有常态。使人喜欢探寻、乐于玩味；但它又阻隔高处、引人深入，足以令人惊惧敬畏，甚至失去自己原来所观察的对象。观读他的文章，大概也可以由此了解他之所以成为这样一个人吧。公的弟弟户部君维直，把公的这些文章刻印在家中，并请我作序。功烈、德行、义理，很难兼而有之；文章则是公在当今之人中独自最为盛大的方面。文章合乎道，而功烈、德行、义理由此产生，更是公之所以盛大的地方。因此我特意把这些写出来，等待读这部文集的人加以考察评论。

译《明水文集序》阳明先生在东南倡导圣学，江西士人跟从他的尤其多，其中最贤明而能得到传授的也不过几人，临川明水陈公就是其中之一。这几个人先后都以进士身份起家，取得出仕资格而入朝；陈公因为守职不屈、不得权力者的欢心，所受谴责最重，失去官位也最早，辗转被远戍，久后才勉强获释，于是在明水山中筑室居住，学习他所传授的学问，用来振兴学者。他所说的内容不止一端，写成古文词章，日积月累，终于形成卷帙。友人董兆时君任建州丞，便把它刊刻流传，并请我这个同道作序。阴阳运行在天地之间，各种形体和色彩在其中形成，各自凭借这种元气而成就自身；清明英秀、醇厚秀美之气，人都能得到。凭借刚强力量所能达到的，凭借智慧所能通晓的，深入深渊泉源，高峻达到苍天极处，谁不能达到道呢？然而受到蒙蔽、残缺、偏离和拘束，违背自己的能力，分散破裂在形体、器物、名目、数量的烦琐劳作中，困顿于技艺和事功的浅近谋划；困守一处而苟且安居，奔走于多条歧路而互相争逐。不能达到道，自春秋以来一直是人们的忧患。天下人不能一出生便有所闻知，而最终能够参与闻道，是因为有人在前面倡导。师授、讲习，在宋代洛学、闽学最为盛行，实际上继承了邹、鲁以来的作为；大概是自托于前代圣贤之后，不敢使这一传统断绝，同时也是留待后世希望闻道的人，并不是只假借师生名号互相夸饰而已。然而对此感到奇怪并怀疑的人，本来就很多。正因为先怀疑而后开始相信，先觉得奇怪而后开始安定，才能坚定地信奉，安定而不改变。那些始终感到奇怪并怀疑的人，虽然人数众多，却也没有被什么迷惑误导，只是受到阻挠和闭塞而已。当阳明在东南倡导学说时，感到奇怪和怀疑的人，比洛学、闽学兴盛之际更多；只有陈公和几个人欣然仰慕并勇敢跟从他。整个时代一起喧闹，攻击这几个人所认为正确的道理；最终却由这几个人战胜了整个时代所认为错误的东西。他们的志向可以说卓越，功业也可以说勤苦。天地所以各安其位，寒暑日月所以变化运行，光明显著而不停息；江河因之流动，山岳因之峙立，万物因之繁殖生长。这些道理可以在神妙中存有，却不能凭意识推测；可以用心传授，却不能单靠言语传达。这就是陈君从老师那里听闻、并在朋友之间发挥、诵读、推演的学统。二帝三皇治理天下的经纶典章，以及各种损益、兴废、措置和施行，都必须讲求得明白。闺中妇女、乡野百姓的歌谣，朝廷郊庙的乐章，其中的怨恨、讥刺、嗟叹、规劝、教诲和描摹，征验风俗教化并以德业为根本；五霸所争逐的事情，名卿列大夫所谋划经营、驰骋追求的事情，以及后世君臣的事迹、褒贬和得失，都可以由此推见治乱，考察古代而鉴戒今天；对于这些，也不能不端正地思考、辨析。也不能不详细考察。草木、虫鱼、鸟兽的形状，钟鼎、琴瑟、佩饰、冠冕、车辆、衣裳、铠甲、箭矢等器物，军队、旅役、徒役、财赋、计数、播种等事务，历代官制、星象、老成之士的说法，稗官野史，以及给万物订正名称的所有内容，都应广泛涉猎而简约取用，选择时不可不审慎。哪一样不是学统条理曲折的内容？那些纷纷扰扰、接近异学的学说却来喧扰它们，说它们的精妙已经粗浅。只究察事物内部而遗弃外在，眼前看见端正安坐便说一切道理已经具备，这哪里知道陈君从师传中所得的东西？既然确实精妙，哪一种事物不是精细的？从来没有内在贯通而外在不能举发的道理。只是有人喋喋怀疑它是异学，果断地加以诋毁，难道不是悖谬吗？正因为他的学问没有错误，所以写成古文词章，吟咏性情，铺陈阐发事理，无不具有古代作者的法度。虽然尊奉学统、接受师长指授，谨慎遵守师传，步步趋趋，唯恐稍有失误；但表现在文辞之间，却自有自己的构思和风格，从来不拘拘模仿、拼合形似，把那当作传承。这就是明水文章之所以成为明水文章的地方吧？我所说的几位先生，是故宗伯欧阳南野、文庄公、今司马聂双江公、司成邹东廓公、给事魏水洲公以及陈公；他们是师门中最著名的人。三位先生得到官位并推行其道，在洛学、闽学门人中，就如同王遵叟、朱光庭、杨中立、刘晦伯、李心传一样。只有陈公和水洲公被废黜、贬谪、禁锢，他们的遭际与马伸、魏掞之、蔡元定相同。然而学者推重仰慕这两位先生，并不落后于那三位先生，这是因为他们的学术相同，而不能仅凭官位名声把他们与三位先生区别开来。我出生得晚，仍然有幸通过机缘到门下侍奉受教，所以对于董君刊刻文集的事情不能推辞，只是惭愧自己的言辞不足以发扬陈公。我只是希望同道君子加以订正罢了。

译《虞山奏议序》论述列举并进谏诤言的风气，西汉最为兴盛，而贾谊、刘向在朝廷中尤其居于首位。然而贾谊还有武士、侠客般夸张外露的气势；刘向则忧虑深切、思考周至，恳切地出于敦厚诚挚、反复劝告。因此读贾谊的文章，只见他纵横驰骋、挥斥陈说，宏伟浩博，骤然看去仿佛不知道他的纲领所在；但实际上条理合于伦理，体制通达，条贯完备，其中有些地方是刘向所比不上的。然而他挟持自己的见解，睁眼傲视一世，骄傲地认为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他满意的。至于讥刺切责当世君主，冒犯至尊的威严，以使自己的议论痛快淋漓，气势达到极端便发为辩说，这对于古代进言的道理所造成的损害，也不算小了。而刘向没有这些。难道只是他的才性造成的吗？也是因为他当时年纪正壮，忧患和事变的经历还浅，刚烈之心、猛烈之气还不能自我收敛。像刘向那样，对此就深厚多了。因此贾谊处在应当完全谦下的朝廷，却不能亲自施展自己的学问；刘向生在忌讳进谏的末世，虽然没有沉默不言，却还不至于不被容纳，这也是他修养和方法不同所造成的。假如这两个人换一个君主侍奉，刘向难道会有不能尽言的忧虑吗？贾谊所遭获罪谴责，也将不可测量，哪里还能承受长沙王的恩惠呢？想要用自己的言论决定一时的利害得失，使事情必定按照自己所主张的方向发展，往往处置自身时疑似掩饰，又要在朝列中建立功劳，显现众人所不能做到的地方。其中大的方面，甚至要触犯君主所认为便利的事情，强迫他接受所不愿接受的；其次还涉及将相的任免，以及君子、小人的进退，使君主恳切地受到忠诚、笃厚、忧虑、爱护之心的感动，如同有所不得已；但仍担心不合君意，于是夹杂着自矜长处、助成辩说的夸习，难怪有时会不相符合。即使果真相合，难道又能算完全合乎内心吗？以贾谊的才华，却有这样的祸患，可见进言的方法实在困难，何况后世的士人呢？依我所见，陈虞山公的奏议，多么有刘向的心意啊！大概公入仕时年岁已经成熟，对世故人情的观察、采集、磨炼和安排，既熟练又审慎。他操守耿介，勤勉实行，刻苦磨炼自身以周游于世，像在炉中锻炼金属，像在流水中沤制菅草，反复鼓铸、熔炼、洗涤、选择，用尽水火之力，直到杂乱粗劣的成分一点不剩才停止。因此，粗蔬薄汤、粗葛粗麻衣服，他珍重长久而不改变，确实把它们当作甘美吉祥之物，并不是勉强自己、刻意激励。他亲自践行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所以立论主持谏诤，常常依据平正之理，而有忠厚的风范。至于有所摩切、讥刺和弹劾，全都出于真诚坦率、恳切直白的心意，并不是喜欢攻击恶行、揭发隐私来显示自己正直。观察他的言论，就知道他的内心存有这样的情怀。公出仕于仁宗、圣宗的朝代，他所说的事情大多已经施行；与刘向竭尽心力侍奉君主，却被弃置而不被省察、反遭阻塞的情形相比…… （我）屡遭困顿挫折，因而郁结了自己的志向；我们的心意相近，但所遭遇的境况却相距很远。我当初出仕时年纪还很轻，学问不足以通达古今的变化，不知道自己妄自浮躁，却喜欢谈论天下大事。那时盛满而外溢的气势，正像百川灌入黄河，边际还没有形成，随波漂荡而不知道归宿，难怪会被排斥在绛灌一类人之外。唯独公屈尊加以取用，直到今天我才懂得公当时所说的话；那话中所存有的，是一颗有志向的心。公年登八十，已经不再有意于时事，但精神卓然挺立于万物之上，仍然忧虑盛世的危难和朝廷政治，始终恳切不懈。公与我往来的书信都在这里，尤其可以由此知道公的心，即使年老而无所施用，也没有因此衰退改变。唉，这就是我说公很像汉代刘向的原因吧！

译《胡公平防奏议序》唉！上天对于百姓，谁能说它果真没有仁爱之心呢？拿近年吴越一带的战乱来看，山野原地饱受人的尸肉，河流山谷流淌着人的鲜血；有万户人家的城邑、聚居着千户人家的村落，人们在其中生育成长、繁衍滋养，原本繁华富盛，却在一日之间荡然成为废墟，这样的地方不知有多少。那苍苍的上天，究竟存着什么心意？它也实在太不仁慈了！然而平定乱世的人才，却已经在那个时候产生了；像中丞梅林胡公这样的人，最终能够替东南平定数年的动乱，大概是上天预先安排来等待今日的，并不是无缘无故生出这个人的。谁能说上天果真没有仁爱之心呢？人们只知道胡公成功的伟大，却不知道光明赫赫的上天顾念百姓，早已有所寄托；公不过是代替上天逃避了最终斩断民命的责任，不忍心让百姓遭受灭绝罢了。人物盛衰、事势消长的规律，上天也有不能违背之处；只是它生育人才来安排后来的事情，由此可以看见它的心意，而战胜人的力量最终也自有定数。我的议论就是这样。友人、仁和县令许君子衡把他所刻的胡公平定战乱的各篇奏疏拿给我看，并且说：“一定要请您写一篇序。”兵法这种东西，忽而显现阳势，忽而转为阴势；从幽暗处出入光明之中，行动时仿佛在天上运行而使对方消失运转的枢纽，发动时又像从地下出现而封闭对方前进的道路。当它在心中决定进退、授予计策而行动时，即使是心腹、爪牙一类的将士，在奔走执行号令的过程中，也不能顾惜自己的力量，同时也不能预料它所显示的方向。大概谋划而取得成功，实施而获得成效，到了计算俘虏、审讯俘获之人的时候，只能看见取得和成功的结果；至于当初谋划、实施时的神妙之处，连公自己都不能说尽，更何况奏报的章疏，上面受到皇帝严威睿智的体制约束，下面又有牵制阻隔的成例文书，只能遵循法令文牒，迁就官吏的议论。不但担心自我叙述功劳，即使内心有所想，也不敢完全说出；而且按照主管机关来回复奏报的格式，在文字中发挥操纵、张弛的机宜权变，也有穷尽之处，不能充分施展。况且使用间谍、设下诱饵，合于古人所谓的奇兵；长远防御的妙用，正在于此，但这又最容易受到官吏议论的抵触，哪里能够把它大致形容出来呢？后世如果想窥见公善于用兵的谋略而来观看这部刻本，恐怕不会有别于各边镇将帅的凯旋奏章；但又怎么能像公今天这样，显现出谋划而成功、实施而奏效的神妙呢？所以汉文帝时代法律宽松、禁令放弛，被称为仁明之朝，而魏尚向幕府报上功劳，只因所得官阶稍稍不合，最终仍被官吏阻格，皇帝也不能明白其中情由。奏报的艰难，并不是只有今天才令人忧虑。赵充国是熟知兵事的老将，他在《金城图》上陈述方略和便宜之计，尚且使人感到昏暗难明、不能启发人意，皇帝把他的谋略交给群臣议论，公卿中表示是非的各占一半。这固然是见解不同，也正是用兵取胜的策略。把它写在简册上，有些地方就不能完全说清楚。公只是深思远虑，以替国家建立长久利益为主，不急于追求边功，也不迎合朝廷的议论，因而具有古代名将的风范。后人还可以根据这些话而了解这一点。观看这部刻本的人，或许还应另有所求，希望能够得到公出谋划策、发动思虑的一二分吧。士大夫在任事时取得成功，世人往往只把它看成临职时勤勉努力、因时乘便，偶然得到成功罢了。英明而有谋略、豪杰一流的人，看得长远，懂得事理，气概超群，像鹰一样腾举、像虎一样注视，已经同普通人截然不同；只不过平庸之人不能识别他们罢了。平素修养、先前讲习，在无事时常常为有事作准备；遇到险境便显出奇谋，应对变化便施展智慧，难道是偶然的吗？听说公年轻时就留意兵事。当时在台中任职，国家正处于安闲无事的时期，做官的人大多以丰裕安乐为乐，唯独公独有隐忧，预先谋划了今天的功业，确实不是偶然得到的。公曾在衡岳、武当山中遇到异人，得到他们传授的话，都十分秘密重要；异人说公应当在许多艰险中建立功业、取得声名。我从荆川先生那里听到这些话，想来不会错。我认为公的出生，正是上天预先安排来等待今天的变故，难道是虚妄之言吗？因此写下这些话留给许君，请他刻印，作为这部奏议的序。《全懿堂集序》《诗经·国风》详细排列了妇女和女子的事迹，像共姬那样抱守节义、自我发誓守节的人，除此之外没有听说过。那些言语举动有法度、笃守礼义而合乎道义的人，多是公侯、卿大夫的妻妃。当王道施行时，修明内在教化，渐渐浸润而形成风俗；居家能够辅佐丈夫，言语行为不失法度，那么遇到变故而保全节操的人，本来应当很多。孔子删定《诗经》时，为什么保存得这样少呢？难道守节是妇女所难以做到的，而能够流传的那些好礼、闻道、保全节操并自我发誓守节的人，只是她们本来就如此吗？王道施行，内教修明，教化流布而风俗形成，又寄托在公侯卿大夫之家；他们礼义的积累并非一日，因此其中好礼闻道的人还可能出现。然而诗人歌咏她们，把她们作为美事；国史又为她们作序，交给乐官演奏以成为世间风尚；孔子把她们写入经书，使万世都不能废弃。世道教化逐渐衰败，甚至士大夫中的贤者尚且遗憾自己没有听闻道义，何况乡里民间的妇女女子呢？在教化衰败的时候，生长于乡里民间，承受妇女的天性，却能够真正闻道好礼，这正是古代公侯大夫之妻也难以做到、而后世士大夫学者也不能达到的境界。推究古代诗人和史官的用意，本来应当郑重地记载她；即使尽力咏歌、感叹仍嫌不足，而这也正是孔子所要阐明的。我读《全懿堂集》，不禁感叹诸位先生歌咏并叙述陈母都氏的文字，具有周人的遗风，在孔子的教化方面并没有违背。详细考察夫人的言语和行为，没有一件不合乎道义；大概她的天性本来就有闻道的资质，并不是靠教诲才形成的。观看她的人，往往只赞美她的节操、悲悯她的志向，却忽略她的言语行为；这样看待夫人，便是不够详尽。夫人的儿子忠甫君，信奉道义，努力学习，至孝而终身思慕母亲；他哭泣着把这部文集给我看。我看完之后，于是写下了这样的论述。

译《汤公家集序》我过去在礼部祠曹任主事，后来逐渐升任吏部司封郎中。祠曹主管大臣祭祀、安葬和褒奖赐谥的典礼，司封主管议定追赠和录用后人的恩典。大臣寿终正寝时，有关官署用讣告报告，而由其妻子儿女自行陈述请求恩典的情况居多。事情下达到礼部、吏部的两个部门和两个曹司后，凡是死者的功劳、事迹、声名和品行，都可以预先听闻并加以议论。祭祀和安葬载在制度法令中，依品级有等差；凡讣告送到，各按死者的官阶给予相应礼制。至于赐谥以改变死者的名号，追赠以荣耀其身后，录用其后代以使恩泽延及后世，这三件事却不能轻易得到。吏部、礼部尚书共同考核死者的功勋、贤德、声望和业绩，确实显著、可以向皇上报告的，然后才请示办理。有的上奏请求后立即被回复停止办理的，也占十分之二三；这就是大致情形。我承蒙在两个曹司任职，前后不过六年，而各地送来的大臣讣告就不下数十人。唉，为什么这样多呢！其中功勋、贤德、声望和业绩显赫著名于世、受到国家特别宠重的，不只是因为官位尊显的，大约有十多人。我每次和同僚长官、副贰谈到这些事，都没有不掩面流泪、长声叹息的。所谓大臣，都是因为长期任职、积累深厚，才成就声名、树立威望，达到尊贵显赫的地位，可以说是一时极为盛大的人物，却突然这样死去，实在令人叹息。何况那些所谓功勋、贤德、声望和业绩显赫著名的人，有的受到小规模任用而最终困顿，有的躲避谗言而自行引退，有的与人难以相合而很快退职；他们离开官场、在家中养老时，士大夫都倚重他们，庆幸他们尚未去世而希望朝廷重新起用他们。皇上喜爱贤能、访求旧臣，正打算早晚召他们出仕，共同治理国家、兴盛教化；然而他们却在一朝之间突然去世，这种悲痛难道只是一个人的生死之事吗？唉！像已故大理卿沂乐汤公这样的，难道不是所谓功勋、贤德、声望和业绩显赫著名的人吗？公的操守品行修明高尚而纯正美善，足以经得起史官的评议；无论内外的劳绩，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若以荣誉追赠来宠恤他，并抚恤、叙录他的后代，也有足够的理由与其功德相称，并不是浮夸不实。公因一件过失被废黜，妻子儿女徬徨无措，不敢把事情上报朝廷；不仅没有得到那些不容易得到的恩典，就连合于法令制度的祭祀和安葬，也没有受到丝毫恩惠，这难道不是尤其令人叹息吗？公的官位没有达到与其德行相称的程度，才干也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他审理刑部的一宗案件稍有不当，皇上极其慎刑好生，认为他失职，于是发怒将他罢黜，但这本来并不是因为有重大过错而得罪皇上。当时与公一同因狱事受到谴责的大臣不下数十人。皇上仁慈圣明，怜惜老成之臣，不愿因一时过失而弃置旧臣；那数十人中，已经录用了一二人，并没有疑虑停滞。这样看来，公始终都已经显明于皇上的心中，也本来是早晚将要召回起用的人；可是如今不幸去世了，难道不是命运吗？公的孙子世贤收集公所作的诗文若干卷，将要刻印，以便收藏在家中。我接受后读了这些文集，于是对世贤说：“公的显赫声名，本来不需要依靠文章就能保存。然而公把平生剩余的力量尽情发挥出来，表现在诗歌声律和文字之间；这些作品又深厚而有体制，思考极其精密，那么这部文集将被后世珍爱并流传，哪里只是可以收藏在家中而已呢？正因为公的声名不借助文章而存在，所以我为公的文集作序，也不详细谈论文章本身，而是为人的去世忧伤不已。希望后世有志之士想要评论世道、推重贤者时，能够从这些话中得到考察的依据，也借此表达我的感慨罢了。”

译《杭双溪诗集序》自从我成年入朝为官，就知道有一位杭双溪公。去年秋天，我被贬为常州判官，到义兴的宅第拜访公，于是驾船泛游东溪，访寻张公善权的两处洞穴，再由西溪泛舟返回。当时山色明净，秋气肃清，霜落之后水流清澈，我们一起饮酒赋诗，认为这是极大的快乐。起初我以为公年高，是长者，料想他会厌倦扶杖穿鞋的劳苦；可是公反而步履健壮，善于登高，脚上所穿的鞋也不加选择。他移动时像飞翔一样，凭借高处俯视低处，依靠开阔之地眺望远方，指点顾盼、挥斥自如；大概连秋毫的末端都能看清，甚至能接触到飞鸟翅膀所能到达的地方。他高声畅谈、广泛辩论，叩问他便立即回应，向他取用却不会穷尽，好像钟声一经敲击便发出声响，又像泉水不断涌出。我于是感叹说：‘公真是所谓仙人吗？为什么气力这样充沛、精神这样完足啊！’过去作诗的人，没有不忧愁幽怨、郁结烦闷，损伤和气、摇动精神，甚至呕心沥血、耗尽魂魄，仍然不能写得精工。如今公的精神气力像这样充厚而完足，却凭借能作诗而在当世成名，难道不是很难得吗？公说：‘所谓能作诗，难道真要使人苦心劳力到这种地步吗？也不过是各随自己的才力和器量所得，在性情中发端，由内心发动，又被外物触发，本来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罢了。所以我作诗，年轻时学习它，久而专心于它，年老时更加笃实；但它足以成为我的快乐，却不能成为使我困苦的事情。’ 于是公拿出自己的诗集若干卷给我看，说：‘请您替我作序。’我因为仰慕公的声名，已经积累了十年之久，一直未能见到公；如今竟能跟随公游历数日，听到公的一句话教诲，又能读到公的诗并把自己的姓名寄托在其中，难道不是我最大的愿望吗？我起初进入县境，到达宜兴时，进入它的地域，回头看而赞美它，说：‘这不是吴地吗？为什么这里的风物气象竟不像吴中呢！’等到放开游览，更加领略到它的美。这里山水中最优美的地方，往往幽深而开阔遥远，明丽秀美而清澈深邃；至于草木、泉水、山石，也都显露光彩、蕴含生气而有余光，同那种舒展绵延、华美艳丽、肥沃丰润而光泽艳丽的景象大不相同。我喜爱而又觉得奇异，料想一定有魁伟奇异、特别杰出的人物应运而出，来承受并集中这里的美；可是图籍记载的，只说这里是幽人隐士适宜栖息隐遁的地方。我对此感到疑惑，却不能明察。等到读了公的诗，才欣然明白说：‘所谓魁伟奇异而特别杰出的人，原来就在这里。’公的诗，虽然体制剪裁错综多样，格律声调各不相同，但总的归向却严整雅正而劲健，体格高远而意旨端正，声音舒展而节奏超拔，具有前代作者的风范；闺阁的娇媚习气、脂粉修饰，以及艳妻荡子、冶游淫靡寄托之类的情思，都没有进入他的内心。诵读他的诗，即使不知道他的为人，也可以想象出来：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美善的士人君子。这难道是勉强造作能够达到的吗？大概是因为他所承受的禀赋纯粹，而所运用的才力宏大，所以能够成就自己的声名，精神气力又没有受到任何扰乱；这哪里能同那些困顿憔悴的士人相提并论呢？敬皇帝在位时，政治教化和谐融洽，士大夫以声名品行为高，天下敦厚安宁，没有什么事情；士人乐于闲暇，具有和平的风气，所以能够尽情发挥文学才能。那个时代，北地、中原、江左，卓然成家的作者将近数十人。江左一带，徐廸功、郎祯卿、顾中丞公璘和公是其中三人。廸功仕途最为困厄而且早死，二公独自活到老年并取得大成，享有高寿，达到高官地位，巍然成为江左风流人物的宗主。他们清明的德行和伟大的声望，本来适合表率百姓、为世所用；即使退职在家养老，也必定还会等待时机而被起用，这是多么盛大的情形啊！我从毘陵入京，任留都户部员外郎，带着名帖与顾公相通；一见面便彼此欢悦，于是把关于公诗歌的议论告诉顾公，并向他求证。顾公说：‘是这样的。’于是我写下这些话回复公，作为《双溪诗集序》。《鸟防山人小集序》从前季札观看周王室的乐舞，听到《秦风》时，知道它的声调高亢，预料秦国将会强大，感叹其中还保留着周人的旧风；秦国后来果然强大，后来发生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然而看《车粼》《驷鐡》《小戎》《无衣》这些诗，其中大概都是战争和杀伐的习气，为什么还要说是周人的旧风呢？那些诗中写的，都是身负坚固操守、手持锐利武器的人，他们从性情中发出感情，播散成声调节拍，无不具有贤士名卿的风范；由此可以看出文王、周公教化流传得多么深远，也可以看出诗作为教化的作用多么宏大。至于专心精进、果敢坚毅，敏于有所作为而不苟且偷安，则深厚的水土环境也不能说没有帮助。自从秦国强大以后，邠、岐、丰、镐之间，大体都称作秦地；而古代所谓秦国，则是西倾山、朱圉山所标示的地域，是汧水、渭水所流经的地方。从周代以来直到今天，受到涵养而振作发扬，按理说不应比非子、秦仲的时代浅陋；可是秦地的风采一直没有在中原听闻，我对此实在疑惑。如今我读到了中丞可泉公的诗，中丞的诗意宏大深厚，不是我所能窥测的，但我知道它是周人遗风的遗存。那种深厚的意蕴，于是从中产生；公运用专心精进、果敢坚毅的力量，把它用于学问，渐渐接受文王、周公的教化，以文采润饰自己的本质，以格律调和自己的声韵，文质彬彬，声音是多么丰富啊！所谓风，是万物借以发生运动的东西，所以有时聚合，有时分散；因此有众人的风气，关联着一个国家，也有一个国家的风气，系于一个人。以众人的风气联系一个国家，观察它要从人来看，预卜它要从国家来看；以一个国家的风气联系一个人，观察他要从国家来看，预卜他要从人来看。如今若想知道秦中地区的盛大和美好，舍弃这部诗集，还能从什么地方观察呢？至于公的地位、声望和品行事业，将更加光明显著于当世，使他的声名昌盛宏大，也一定可以从这里预卜出来。我是南方鄙陋之人，不足以参与观察大风气；只是私下曾经从事于先王的教化，学习周代的文章，而得见周人遗留下来的东西，因此感叹周道并没有灭亡，这样的感慨已经很久了。世俗的学问沉溺其中而不谈论这些，谈论的人又不善于作诗，说这些与周代文章没有关系。唉！他们不能通达先王的教化和周人遗留下来的精神，周道因此衰微，本来是应该的。我读公的诗，庆幸周人的风气仍然有所保存，所以从这个根本说起，以此扩展学者的见识。

译《田间集序》豪迈奇异、放纵不羁的人，勇于践行古人的奇特节操，却忽视学习尚未学会的细小行为。世上的评论者把繁琐细节看作贤能，要求圆规方矩、遵循尺度绳墨，那么这类人便不能在其中周旋约束。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中有所爱好，气质上又有所凭恃，也因为不习惯细小琐事。面对世俗议论，他们抗拒排斥，甚至失去常态也不后悔；不是为了夺走他们的爱好、挫败他们的凭恃。这样以后，才称为豪迈奇异、放纵不羁的人。我过去听说济南刘函山先生，是个豪迈奇异、放纵不羁的人。他在世间活动的经历，是屡遭排斥而逐渐得到进用；每进用一次，便立即被斥退一次。我认为这是因为他还不习惯那些尚未学会的行为。后来我在济南和他多次相见，先生固然致力于树立大节，也并不忽视细节。然而最终还是被斥退，难道不是因为他的细节操守比不上他的奇异气节吗？爱好不能得到宣泄，就会产生怨；有所凭恃却无处施展，就会产生怒。怨与怒交织在心中，于是有了讥刺的隐晦言语和愤懑怨怒的高声，也都是形势使然。豪迈不羁而失意的人，往往走到这一步，最终被学者抓住把柄，用来坐实他们的说法。有所长处的人，本来就有所短处。和刘先生在田间所作的诗相比，又是多么平和啊！他酬答交往之人，精雕各种事物，以发挥文采、通达情思；不写讥刺世事、嘲骂世俗的话，游处于显贵之间却没有羡慕之意，和庸众相处也不随波逐流。他的怨怒之气并没有从声音中流露出来，真是了不起！声音从内心发出，本来就无法伪装。若能满足自己所爱好的事物，就不必宣泄，内心自然宽广；若能使自己所凭恃的东西顺应外物，就无须试验施展，气息自然平和。我读这些诗，知道其中必定有所以写出的缘由。‘衡门之下’、‘考槃在涧’，都是贤者不得志于当时，独处而叹息自己的诗。如今仍能诵读、玩味其中和平的声音。他不是说过‘永远发誓不告诉别人’吗？唉！他那些足以使自己快乐的东西，不愿告诉别人，又哪里会有什么怨怒呢？所以我读这些诗，想问函山先生：您的快乐究竟怎样？请不要吝惜而不告诉我。《黄晓江文集》序 夏、商、周三代以后，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多被埋没的才士呢？在盛世之时，人们并不羡慕做士人；想做士人的，在庠序中修习，在司徒那里接受宾礼，在司马那里受到考论，由冡宰上报，君王一定会得到并任用他们，所以有才有德的人必定能够在职位上兴起，当时也不会产生怀才不遇的叹息。后世的人无不怀有追求功名的心，开始有很多人做士人；做士人的多了，他们的修养便往往达不到要求，偏邪、浅陋、滥杂、窃取的弊病从中产生，于是贤与不肖、才与不才的分别不能明辨。于是有些人既有才又贤能，却终身不得志，因为他们的聪明才智不能苟且同流于常人，便收敛起扶助世道、救济万物的忧思，退处而自求安逸；但内心仍有不能释怀之处，便表现在言语文字中，用来晓喻志意、表达性情。他们并不急切期望自己的言论在远方实行，但义理一旦借此流传，即使想使它不传远，也不可能了。次一等的人，也常常因心中不平，在意气上发愤，陈说古事以讽刺今世，感伤时事、触动外物，竭尽构思的功夫，备尽描写的变化，如近世骚人、才士所作的一样；他们的言辞也达到了聪明才智所能达到的程度。自从科举制度施行以后，士人没有别的途径来取得出身，天下人的聪明才智都集中用在这里，以满足追求功名的愿望，做士人的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多。有些人已经被有司荐举，出仕得到职位，却沉沦于卑微冗杂的职务，困顿于被斥退、流放，直到老死，仍被称为不得志。像我的朋友黄君应初，最终没有得到有司的认可，穿着儒服终老，可以说是不得志中最严重的了。君的聪明才智远远超出同辈，每次接受有司考试，有司总是认为他非同寻常。君认为科举之学不值得喜好，又厌恶那些修养不足、苟且成为偏邪浅陋滥杂窃取之儒的人，羞于同他们为伍，于是向有司长揖辞谢，抛弃庠序的名籍，拂衣走入山中。这样看来，君没有在职位上兴起，并不是不得志，而是自己舍弃仕途离去，别人无法任用他。我称他为不得志，是因为他确实有才有德，却老死于乡野。君入山以后，便远离世俗，萧然自适于山丘沟壑、水木之间，孤高自守，几乎断绝交往；仪容质朴野逸，世俗颇以为怪，而君更加自得。君死后，打开他的箱箧，得到诗歌杂文几十篇，都很可喜；凭他的聪明才智之异，如果因发愤而精工创作，和近世骚人文士相比，不知谁高谁低。然而君既然自己舍弃仕途而去，便没有世间不快乐的感受来摇撼他的心，精神闲暇，志意宏阔放达，从未专心期望凭言语文字闻名于人，所以所作并不多。由于他的操行高尚而节操耿介，那种勇猛杰出的气概终究无法掩盖。读他文章的人，自然能看见其中奇特怪异、远离尘俗、超出喧嚣的地方，不是那些拘谨琐屑、锤炼字句、摹拟体式法度的人所能达到的。这些作品虽然没有同那些因发愤而精工创作的人争胜，却也并非没有获得借载述义理而使言辞流传的归宿。即使传抄出来给志同道合者看也是可以的，难道只能由他的家中子弟收藏吗？君的弟弟潨清和我的儿子樗仲，都好学而勤于修行，没有改变父兄的志向。潨清尤其有才华而且善于写作，他们都是卓然有名望的世家子弟。我替他作序，让他的子弟刊刻君的文章，传播给志同道合者；这正不在于篇数多才可贵。君名淑清，别号晓江，和我交情最好；我正谋划为君的墓葬作铭，于是先为他的文章作序。

译《顾洞阳诗集》序 刚柔、舒缓急促、放纵泛滥与防守约束的变化，是人的性情和才性；情感在其中发动，美与恶便由此形成。根据形态产生声音，于是得失、邪正的言论便由此发出。人的居处有教养，行为实践有习惯；如果有所拘束而不完备，对于外物的变化便有未曾体验之处，性情的发动也会曲折而不中正。吃藜菜、含粗粮的人，本来不能和他谈膏粱的丰美滋味；但饱食珍味、受精美食物供养的人，难道又知道蔬菜野菜的甘美吗？栉风沐雨、劳累筋骨的人，哪里知道住在宽敞房屋、坐细毡、安坐缓行的舒适？而举止雍容、仪态高雅、四肢懒散的人，和他谈郊野道路、勤劳活动的情形，他也不能理解那究竟是什么。安逸快乐与忧患勤劳的处境，是士大夫居处的供养和亲身习惯所经历的；有些人终身由于习惯于此，便不能适应彼处。所以人的言语，如果出自刚悍、急迫、困顿、贫乏而无聊的状态，一定是他经历了忧患勤劳的事情，却习惯于安逸快乐的教养；他常常柔弱放纵、舒缓漫散、放荡淫靡而不知节制。像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比诗更能审察出来了，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和平的声音在当时听不到，而士大夫能够使言辞优美的人很少。毘陵无锡顾洞阳公喜爱作诗，他对古代学问无所不窥，而都用来资助诗歌创作；诗一天比一天精工，爱好一天比一天深厚，虽年老也不厌倦。日积月累，他的诗达到一千多篇，可以说很丰富了。他的诗受礼法约束却不逼迫，兴发充沛却不放纵，文采与质朴相互彰显，华美与充实各得其宜。诵读他的诗，即使不知道他用意立法的深处，也会喜爱其中和平的声音，洋洋然觉得可供玩味、吟咏、感叹。公所居之地，是天下所称道的华美丰润、富厚之处。因此，世代为官之家，先世独自富有财产；从粗粝食物中起身、凭蓬藿之居奋发、厌恶鄙陋质朴而崛起的人，不是公这一类。公出仕，做过行人、郎官、郡守，直到外台副使，越来越尊贵显赫。他任行人时，因为进谏触犯康陵，被关进诏狱，在宫阙下受杖刑，几乎没有死。任郡守时，起初任泉州，起复后任防州，这些地方都处在岭海之间，荒僻险阻，地势崎岖曲折，而且贫乏卤瘠，是做官者不愿去的地方。后来任副使，竟在珠崖大海岛上，要穿越巨大的水域、冒着惊涛骇浪才能到达；那里毒雾盲风、炎热瘴疠和怪异事物聚集，是汉代所放弃的土地。身处外地，距离遥远，治理蛮夷杂俗之地，事务交错，祸患变化反复；还要害怕谗言、忧虑祸患，焦急仓促而不得休息。他经历忧患勤劳的变化，已经十分深了。生于安逸快乐之中而行走于忧患勤劳之间，所受的教养没有压倒所习惯的经历，而所习惯的经历又补充了所受的教养，所以他的诗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他的言辞如此优美，大概是性情所产生的效果，不是熔铸意义、雕琢句法格律所能达到的。世上有些人经历忧患勤劳便憔悴瘦弱，处于安逸快乐便宴饮偷安，他们的性情失其中正，已经很严重了。顾公如果任意构想而写作，又怎么可能优美呢？公守泉州时，我刚因迎娶而请假归家，等到侍奉公时，公拿诗来教导我。我当时读李杜诗还不熟，公多次谈到建安、正始的诗风。我退下后买来魏晋人的诗阅读，但那时年纪还小，不能理解其中旨意，不敢有所请教。如今才有机会读到他的诗集并为之作序，确实可以相信公诗的优美，大概是从魏晋诗歌中有所获得。我为公的诗作序，只论性情所产生的效果，以表明他所以能够优美的原因，并非随意这样说。然而我正是所说的经历忧患勤劳而憔悴瘦弱的人，虽能知道公诗的好处，却更加惭愧遗憾自己不能达到他的境界。《岩居稿》序 《岩居稿》，是我的同年、无锡鸿山华君子潜罢翰林后居家所作的诗。丙戌年赐第，正值当今皇帝谋求治理的开始，广泛招延才俊奇异之士，想与他们辅佐赞助宏大谋略、文饰光大伟业，意愿非常盛大。于是选拔才俊，养育在馆中，共得到二十人，大概是因为慎重。子潜与姑苏陆浚明、袁永之、檇李屠文升都在入选之中，尤其以才名著称；同馆之人都是吴地人。正值大臣意见不合、正邪相互倾轧的时机尚未决定，朝廷议论没有定论，馆中所养之人都被授予其他官职，再没有留下的人。浚明、永之又因获罪被贬，长期废弃不用；子潜与文升最后才由郎中改授修撰。陆、袁二君被废弃已久，著书更多。华君与屠君凭文学得到任用，成为清贵显要、在皇帝左右担任顾问讲读的臣子，又都善于作诗；吴中的才士虽有的被废弃、有的被任用，总的来说在当时都有盛名。然而文升最终因病自行辞免，华君也接着因受谗言而被贬，自我疏远；直到休息词学之士反而被崇尚文教的朝廷禁锢，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过去因才华而困顿的人，往往过分倚仗自己的才能，凭恃傲视他人，以招致世人的愤怒，又触犯上天的忌讳；所以若不是触忤别人，就必定有违逆天意之处，但诸位君子并没有这些毛病。华君尤其谦冲雅正、仁惠善良，不以才智凌驾于人，对自己要求宽厚，对别人责求较少，有君子长者的风度，却也因此不被容纳。唉，这尤其令人无法理解。永之、文升既已长逝，只剩华君和陆君在世罢了。如今国事议论正趋明朗，关于论思、润色文章的托付，应该没有谁能超过华君，应当有人想到这一点。然而华君所作的诗，却洒然独立于尘世的牵累之外；意象超越，音调凄清，不受污浊气氛沾染，而独自与混沌幽深之境相契，仿佛是居木食草、服食导引炼养、隐没声迹之人的作品，言语并非世俗人的言语。难道他果真甘于自我废弃，不以同世俗相绝为难，已不再有意于世间任用吗？往日急切侍奉君上、忧虑百姓万物的志向，难道悔恨那不是良策，而把辅佐赞助、文饰光大功业的盛大志愿看作浮沤噩梦，永远抛弃而不顾了吗？唉！世人正有意任用华君，而华君却自行与世人断绝；他究竟是以清白自守、退隐避世而不受污染吗？还是怀有奇才、抱持珍宝，满足于自我欣赏，只怨恨而不发怒呢？我知道这些诗的奇妙，含有文采、发挥才华，日久必能成名；他用来使自己快乐的东西，难道本来就是使自己困穷的原因吗？即使如此，士人若在仕途中得志而显达尊贵，也从来没有一天完全不关心世间；但能有半句话、片言只语合乎古道而可以流传于后世的人，却不轻易出现。华君虽以诗使自己困穷，又有什么遗憾呢？百姓万物的事情，功业往往正因为无意求取，受到催逼之后才兴起，一旦去做便必定成功。逃离世俗而自我满足的人，人们反而会来求取他；而有意求取世俗功名的人，却得不到这样的结果。华君难道终究会困穷吗？我写完这篇序，便抄写一份送给陆君，共同评论它；到那时应当认为我是知言的人。

译《陈少华诗集》序 自汉代以来，作诗的人很多。他们大多凌厉夸张、任性傲慢，轻蔑旁视、倨傲暴虐，挟持才能而气势盛大，触犯各种事物而冒犯整个时代。有的人放浪诙谐怪诞，轻薄浮浅而没有根基，喜欢自我放纵，脱去防范约束，成为轻慢侮辱；世人都可以和他亲近，却没有值得对人严肃尊重的地方。有的人忧愁逼窄、愤懑无聊，仿佛天地都不能容纳他，也不能与人相处。他们喜欢写不平之事，讥刺多而怨恨深，又善于悲伤，所以能够设置奇意、寄托怪诞，探究幽深、揭发隐微，穷尽四时变化，联贯万物类别。写成言语，来表达人的情感中想写却不能写、原本存在而不能停止的东西；他们作诗的工巧，往往达到极致。虽然诗写得精工，却也因傲慢暴虐、轻侮、怨恨悲伤和讥刺而背负世俗的牵累。有这种才华的人，本来就不免带有这种毛病吗？我年轻时喜欢作诗，认为文章能够穷尽情感、极写变化，援引事物、联贯类别，指近处而寄托远意，陈述显明而寄寓隐微，足以感动人、感化万物；吟咏自己的志向，没有比诗更好的。我对它爱好非常专一，学习也非常勤奋。但我看看自己，拘谨龌龊，谨守绳墨、践履规矩，和诗人的毛病完全不像，按理说就不能写得精工。人与人各有禀赋，不能彼此照搬。我勉强作诗，气质卑弱、资质驽钝，闲缓的心性却想震动、排击它；这并不是我所习惯的，最终还是不像。因此我始终不能把诗写好。如今读陈少华君的诗，心中有了不同的感受。君简朴稳重、修身洁净，端庄肃穆、宽厚和顺，举止衣冠都合乎礼法，是高大而成德的君子。对人无不爱护敬重，思虑一经发出、施行政令、面对百姓时，尤其害怕伤害他们，有仁人的风度。对于诗人的那些毛病，他不但不像，而且轻视它们而不去做。他诗写得精工，大概正是我所说的穷尽情感、极写变化，援引事物、联贯类别，善于表达志向而足以感动人、感化万物的那种诗。像我这样愚钝的人，假如没有那些毛病，在作诗方面便不能匹配自己的勤奋、满足自己的爱好；即使还贪婪暴躁地勉强追求，侥幸希望写得像，最终也会因为不习惯而自行停止，并不是因为能够轻视而不去做。我确实愚钝，不值得评论。但看过去作诗的人，都是雄伟宏大、超伦特出的才士，尚且不免带有那些毛病，只能凭诗名在世上显现。陈君却两方面都得到，难道不是很难吗？我读完陈君的诗，于是加以评论并作序，以记下我的惭愧，也让学诗的人知道，世上作诗的人本来就有像陈君这样没有那些毛病而成就其才华的人。《碧梧轩诗集》序 不得志于当时，便寄托于诗，以宣泄怨愤、表达不平之思，这样的人大概很多。所谓不得志，难道只是因为贫贱吗？才力不足以为世所用，又受到贫贱阻碍，是应该的，又有什么可怨呢？才力足以为世所用，却贫贱困穷，产生怨恨是应该的。所寄托的言语一定出于不平；烟云水石、虫鱼鸟兽、草木所见的一切，都可以成为令人愤懑的事物，写成诗后便全是不快乐的语气。这个人的内心，即使还不宏大，也仍然是情感所不能避免的吗？淮府仪宾、上海李君士达，大概就是士人中不得志的一个。我从他的儿子博士榕那里得到请求，索阅他的诗，读到的就是所谓《碧梧轩集》。君作诗独自冲和融洽、宽舒闲暇，具有和平的意趣；难道是因为亲近王门的富贵，逐渐受到华靡风气的浸染，习惯宴饮偷安，使自己原本想用于世间的魁杰豪宕之气被磨损、消融、改变，直到完全化尽，不再存有怨恨吗？还是因为他安于时世不可指望、命运已经无可作为，于是把志向放置在事物之外，以此自我排遣、使内心平和呢？不得志于世的人，即使处在仍有希望的境况中，也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最终不会认为事情再也无可作为，不会停止怀有希望，而会涣然释怀。如今与宗室亲属结亲的人，便断绝了入仕的道路；想在世上有所作为的人，若不入仕便无处施展才能，君所遭遇的既然如此，即使想不放任自己来排遣，又怎么做得到呢？不得志而且贫贱，他的处境足以使自己高尚隐约、枯槁困顿，以显出与世不合、触犯世俗的一面，发泄自己的锋芒；这样，他的怨恨应该还不算深。如今他被称为不得志，却又被名声、宠遇、命运和等级所束缚，入内只能同庸庸碌碌的人为伍，出外又无法把自己同繁华奢侈、依附权势之徒区别开来；这种郁结而不能安居的处境，大概比贫贱者所处的境况更严重，君又凭什么自我排遣而能够平和呢？唉！如今那些与宗室之家结亲的人，彼此以安逸快乐相娱，争相追求华丽丰美，还担心不能满足；狗马、子女的供养全都具备，便觉得快乐。唯独君深沉寂寞，蓄积自己的气概，苦苦思索，把情怀寄托在烟云水石、虫鱼鸟兽、草木之间，竭尽陶冶雕琢的力量，和寒士争夺诗艺上的尺寸之地，仿佛唯恐赶不上。这说明他的内心一定有很大的东西无法从贵富生活中释怀，愤懑郁积，于是决然而放纵在诗中。谁说君的内心果真能够涣然平和，而他的诗句虽然不发怒，其中保存的怨恨大概反而更深。我既然看完了他的诗，并编成全集，于是作序来阐发其中的意义，并把它交给博士。君的博士以学问醇厚、品行笃实而成为乡里和国家的善士，却困于有司，最终只凭一部经书做了教授，尤其是所谓不得志的人。他天性极为深厚，得到我的文章，一定会感动得流泪，不能自持；会认为了解他父亲志向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读《碧梧轩》诗的人，结合我的文章来看，或许能够领会李氏父子的心意。

译《沈青门诗集》序 过去我从顾东桥公那里听说沈青门，谈论他时赞不绝口，认为他是江湖诗人中的第一流。顾公拿出他的诗卷让我观看，卷中有许多佳句，又擅长写行草书；我们一起观赏赞叹，过了很久才停下。我知道顾公不会随意赞誉别人。那时青门的诗名已经很盛，士大夫降低身份来推重他，有的还不顾避嫌，与他结交订盟，名声几乎遍满海内。我起初从顾公那里知道他，自己实在浅陋。后来我辗转任官数年，被斥退归到闽海之上，没有机会见到他。今年冬天，君带着粮食南行，越过山岭游武夷，渡过三江进入清源，来访我的草堂；彼此相见，宛如旧日相识。我在初次相见时便欣喜，是因为曾经看过顾公在金陵收藏的诗卷。君却说这次出行唯独对我有意，再次相见时拿出诗集说：‘我的诗如果没有得到遵岩一句评语，不敢拿给别人看。’唉！我为能见到君而高兴，刚要窥看他的书笈，希望看到一二篇，却担心未必能够得到；没想到承蒙他不待我请求，竟让我全部读到。诗篇如骈联的明珠、编织的美玉，夺目惊人，我应接不暇，连续几个昼夜都没有停止，直到读完最后一卷。多么痛快啊！江湖之人，羁旅穷困而自我放任，出于无聊，行动不受拘系，挑剔排斥万物，触犯景物，把内心的棘刺反复撞击出来，肆意发挥极其艰苦的工力，惊动人的口齿；但若把这些施用于朝廷，就会被认为刻薄伤人而不能立身。看君所作乐府、古词、杂咏和游赏适意之作，接近于精工诗人的作品，这与他的处境本来相合。至于观览京都，见到今上制度礼乐的盛大，拟作应制诗篇，描写功德，歌颂美盛，采摭华丽而有法度，夸张却不浮泛；与学士、达官那种雍容地掌管政务、身处显要而亲近的职位者争较文体，何况君兼有这样的才华，难道真会因处境而自我限制吗？钱塘繁华富庶、明丽秀美，是江南的一大都会。君生长在那里，又是故少司马省庵公的幼子，学习家学，广泛增长见闻，观察国家的光辉，讲论中外政俗的变化，勤勉而有条理，不是生于贫窘偏僻之地的人可比。因此，他擅长前一种诗体，又兼有后一种才华，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独独感到奇异的是：君恭谨自守、端庄整肃，风度和气质蔼然可亲；但他所作边关诸诗，意气激越奋发，溢出声律之外，仿佛弹剑而歌，想邀请公子车驾；叩门求见，一定要得到美人首级；整理衣襟，跟随主人空出左边车位的迎接，仍带有骄矜之色，手持盘子招呼他人，暗中讥刺，慢慢说出傲慢的话。又仿佛在秦国朝廷斜视柱子，到了燕市也不惜碎首，击杖而使头发竖起、怒气冲冠。读这些诗，使人扶轼而产生击毂争战之意，倚几而生按剑之怒，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怀才不遇、无所用处，虽然寄托于诗来求得安逸，但雄心侠气仍不能自我排遣，所以时时在这里显露吗？困穷之人的诗，虽然内心多有棘刺，因艰难阻拂而精工苦心，却也凭借这种磊落刚直的气概来昌盛文辞。假如有一天有人引荐他、把他置于职位上，他放下笔便起身，不难建立当世奇功。君的知名度已经遍满海内，却徒然被视为诗人而已，再没有人有意引荐君，而君也已经衰病了。这种落落不群、磊落刚直的气概，将向哪里宣泄呢？恐怕只能日渐磨损、岁月消耗，逐渐归于化解罢了。我为君叙述诗集，既论说他的长处，以启发众人的喜爱，又感慨他过去壮盛而如今疲惫。《丁戊山人诗集》序 《列子》《庄子》的书中，常常称说巢父、许由、善卷、子州、支父、石户之农等人逃避尧、舜，把帝位看得像污秽一样；读者都认为这是寓言，不是事实。至于近世那些高尚的隐逸名流，如仲长子、光台孝威、何子平、严光、庄遵、梁鸿之类，在传记中清楚可见，人们并不认为没有这些人。难道不是因为天下的富贵是重大之物、贵重权器，所以怀疑古书所称之人的说法荒诞吗？不能忍受一根草芥，与珍视万镒、百朋同样吝惜；对一箪饭、一豆羹的甘美贪爱，几乎超过享用五鼎八簋的丰盛宴席。九重之尊，本来也是由一命之官逐步积累而来。那些人能够遗弃世上的荣华利禄而不顾，即使说他们辞让天下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承认近世确有高士，却认为《庄子》《列子》所称的人不曾存在呢？这些人所作所为，是厌恶那一边而喜爱这一边，难道真是从外物上比较清浊洁秽后才作取舍吗？也只是极其爱惜自身，吝惜精气、保全精神，不愿以所蓄养的深厚精神劳累于事务，役使于名法，替别人做事而伤害自己。他们知道拥有天下却被天下役使是可厌恶的，所以即使把天下给他，他也不快乐。却不知道拥有天下而不被天下役使的人，其自守之心本来常在。难道要焦急地为天下操劳，却幽深地防备天下吗？这就是巢父、许由一类人所以高尚，却不能参与尧舜教化的原因。后世高尚之人的情感出发点，有的与此不同，他们选择所处环境的喧闹或寂静来判断清浊，计算所享受生活的浓厚或淡泊来判断洁秽，所以舍弃那一边而选择这一边。这不仅是他们所逃避的时代并非唐虞时代，逃避它的人也已经很难与箕山、颍水之间的高士相比了。即便如此，世间滔滔皆是俗人，而其中有这样的人出现，不也可以称为高士并加以传述吗？丁戊山人傅君汝舟，是闽地侯官人。他的才智文采足以在仕进中得意，却独自舍弃仕途，也不愿把舍弃仕途的生活经营得完美。以至于乡里的井、房屋和田园，都不再适合居住，妻子儿女也无法供养。这个人难道有意追求《列子》《庄子》所说的那些人所保全的东西吗？或者他也仰慕近世高士，比较外物的清浊而作取舍吗？高士的行迹可以相同，但他们的才华志向所存并不相同。有的人才力足以有所作为，志向也想去做，却屈服于客观上不能做，于是收敛起来把它藏在心中。君所仰慕的是那些人的行迹，我已经知道了；但他内心所存的东西是否能安置在这些行迹之中，我还怀疑未必。由君的诗来看，我知道他已经找到安置之处了。举世的荣华利禄都不值得喜好，而区区吟咏的工夫又不能防止君追求它。难道君真想在翰墨场中求取这种名声吗？还是他收敛的才华志向终究不能一直隐藏，于是在这里显露出来呢？况且，难道一定要焦急地为天下操劳、又幽深地防备天下，才算有天下吗？拥有一家臣妾，直到治理一邑、一国，其道理都是相通的；既然处在这种位置上，君所喜好的已经在于道了，而他的行迹却是如此。他对于化人的宫殿，也像早晨到达、晚上便离去一样。我还没有来得及认识君，而南衡童君喜欢谈论傅丁戊的为人，又刊刻他的诗在南衡流传。童君把君当作志同道合者，安然拥有一国的臣妾，却又焦急地为之操劳。君不因南衡而感到困厄，南衡也不因君而惭愧；那么对于我所说的这些，他一定能够加以证明。我因南衡请求为《丁戊诗》作序，略略揭示其中的端绪，并不是为了招引丁戊出仕。

译《陆龙津诗集》序 维扬陆君龙津，年轻时凭异质才华而有文名，每次发言，总使他的老师和长者惊异。学习举子业时，才华显著于一时；有司考试士人，君便收取最高等第。人们说陆君取得科场俊选，就像俯身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君却不乐意学习举子业，说：‘这种学问拘曲缠绕，不值得专门喜好；我只喜欢作诗。’陆氏世代都有诗人，把这种学问传在家中。君和叔父、兄弟相互唱和，长篇短章，奇险词语，交替而来；江左诸谢、群阮的风流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君的诗越来越精工，文章却日渐不显。有司后来考试时，很少再录取君。同辈见他如此，也轻视他。君独自看重自己，面对靠举业浮词猎取声名利禄的人，淡然如同没有看见；他的意志没有受到一点挫折，反而更加酷爱诗歌。晚年才接受一项官职，捧着檄书出行，跋涉数千里，做别人的佐官，颓然处在郡府幕中。上级长官都是那些凭举子业得名、身居尊位而态度威严的人。君正要奔走拜谒，跪拜周旋，手中的笏板颠倒，脸色沮丧、气势收敛，难道不会后悔从前的选择吗？过去唐代以诗赋取士，士人既凭诗赋取得科名、获得出身，才有人增加经术的学习。如今名义上废黜诗赋、尊崇经术，士人也必定先凭经术取得科名、获得出身，然后才学习诗赋。它们受到的轻重不同，也是制度使然。然而一定要先凭经术取得科名、获得出身，之后再学习诗赋的人，才可以用诗赋钓取声誉、射取声名，得到世人的称述；那些不能取得科名的人，即使善于作诗赋，世人也不会赏识。君担任幕职，不因职位卑微冗杂而自我贬低，修整振作、迅速有力，急于办成事务，锐利却不浮躁。上级长官之所以以这样的态度接待、任用他，与对待其他职位不同。他们之所以另眼相待，确实只是认为君是能干的官员，哪里知道他竟然如此善于作诗呢？君既不后悔自己从前的爱好，反而更加喜爱自己的诗；即使身处卑微烦苦的职位，在处理文书之时、行役途中，也要蘸墨伸纸，伸颈提笔，放笔疾书，声音呜呜作响，使属吏差役惊讶回头，不知道是在写什么篇章。每写完一段便又自我欣喜。有一天，他拿着诗稿来到我这里说：‘先生，请您替我评论它。’看君的心意，难道不是因为感慨世人不了解自己，而独独对我有所期望吗？我早年沉溺于文辞，意气盛、志向强，勇于自信，常常对同辈谈论诗歌，妄自褒贬，旁视他人仿佛都不存在。如今正遭受创伤，意气消退、志向松弛，见到别人所作便茫然回头，知道自己不能赶上，何况是像君这样善于作诗的人呢？自身被废弃，名声受辱，即使能够知道君诗的高下，又怎么能为它评定轻重呢？君却独独深切地期待我。我既赞许君的爱好，又为君的心意感到惭愧。读完他的诗，编成全集，于是作序，把它归还给他。《朱碧潭诗》序 诗人朱碧潭君，是汶地名家之子，年轻时跟随父亲薄游，往来于荆湖、豫章，在洞庭、彭蠡、九江之间泛舟，冲击颠簸于波涛之中，以此为壮观。登匡庐山，游赤壁，观览古代名贤栖隐、遁世、长啸、吟咏的遗迹，触发了自己的志向，于是学习作诗，沉湎于酒而自我放任。当他饮酒酣畅、嬉戏颠倒、笑呼欢适时，便以诗为乐，却对人说没有人能够了解我；别人也都轻视他，他并不在意。他的诗在当时不能流行，屋壁、门窗上题写的墨迹都已布满，涂污淋漓，只不过用来使家人妇女孩子惊讶罢了。他贫穷得无法谋生，家人讥诮他说：‘这是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只是白白污损墙壁门窗，又不能吃，难道是在画饼吗？’便拿起笔砚扔掷，想以此激怒君，希望他另有所作为；君不发怒，也不改变。有一天，郡守发布教令，访求所谓朱诗人碧潭；吏人拿着教令在市中喧闹询问，没人知道说的是谁，过了很久才知道是君。吏人到门前，强迫君入府拜见；君穿着粗布衣，袖子窄而衣襟长，大步走向府署。郡守下阶与他行礼，君没有什么不敢当受，长揖后坐在上座。君住在西郊偏僻处，在田野、山林和山麓交界的地方，整日没有人迹。郡守独自出访，见那里只有几间破旧亭屋，倾斜将倒而栽着竹子；郡守撑着柱子坐在下面，炊烟在白天也显得湿重，君随即拾取槠树叶烧火，烧笋煮茶来招待郡守。皂隶在门外忍着饥饿辱骂，君像没有听见。于是朱诗人的名声在郡中喧传，他的诗渐渐流传于人们口中。然而他因为以平民身份结交邦君，受到众人指指点点，讥讽嫉妒纷纷而起；郡守之所以像那样隆重地礼敬君，也不是因为他善于作诗，而是因为郡守的父亲过去与君的父亲有交往的雅谊，是为了讲求友好、报答旧日恩德。君的诗虽然因此被人听闻，人们却仍不知道珍重他的诗，反而借此加以诽谤。唉，可以说是困穷到了极点！凡是世上对某种事物有所爱好的人，一定是那事物深深切合他的愿望，大大使内心满足；他追求并得到它，得到便感到快乐，即使生死也不能改变，又哪里会顾虑外在的得失呢？诗歌不能在当时卖得价钱、借此取得资财和宠遇，这一点君确实知道。正因为如此，他苦心闭门吟咏，即使受冻挨饿、衰弱沮丧，也不厌弃自己的爱好。别人不珍重他的诗，哪里足以扰乱他的气概，改变他所从事的事业呢？君曾来拜访我，怀着几十首诗作为见面礼，神色谦卑，言辞恳切，大意是自喜自己的长处，不以别人不了解为忧，只希望得到我的一句话作为凭信。难道他把诗刻入心肠、雕进肺腑，对所嗜好的东西酷爱至极，虽然不计较外在得失，却仍不能不在意区区诗名吗？唉！这本来就是君所以成为诗人的原因。君死以后，我因此特意为他的诗作序并使之流传，希望不辜负他的心意。难道是认为我的文章足以使君的诗在身后更加珍贵吗？

译《五子诗集》序 诗作为一种道理确实深奥，而它所做的事情却似乎微小。斟酌字句、协调声律，使词语值得玩味、声音可以讽诵，也是所做的微小事情。按理说这并不是人所难以达到的境界，然而有名公大人建有宏伟功业、文章在当世流传，曾经苦于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往往竭尽一生的勤勉，在片言只韵之间争论工拙，却不能满足自己的愿望。而乡野农夫、闺中女子，纵然任凭贪慕忧思所感触，借助相似事物切近描写来歌咏自己的志向，有时却能达到精微之境。大概诗道的深处，寓于天地之间，触动人的内心，感发于万物变化；即使转动喉舌、脱口任意而出，其中的欣喜悲戚、急促舒缓，在挑动外物、牵引情感时，常常都与深奥的诗道相合。唉，这也很奇异。诗歌技巧虽是微小之事，即使是当世显赫、力量巨大的人，也不能凭空得到；诗道深处，却是普通男女不费力便能获得的。这就是诗道所以深奥，而它的作用最终也不能说是微小的原因。我天性喜爱作诗，幸而才华不合于世，处处龃龉而陷于困穷，没有功业可以显现。又蒙上天诱发我的灵性，使我不同于普通男女的愚昧；对于诗道深处偶然有所明白，间或独自喜爱采集民歌、俚谣和诵辞，观察其中真实的机理，用来考察风俗教化、验证人的性情。然而田野和闺房中的声音，尚未见有与诗道相契合的，像古代各国《国风》所列的那样；难道流行于天地之间的诗道从未消亡，却在感动人、触发外物方面有时断绝了吗？我想一定有奇特节操、怪异行为、慷慨磊落的人，不涉足声华，隐身于饮酒下棋之中，混迹于屠夫渔父之间，愤懑傲视，相互作成言语，嘲弄风月，雕饰草木，以宣泄气概、使内心快乐；那么不朽的诗道大概就寄托在这些人身上而得以保存。如今我得到所谓温陵诗社五子的诗，读它们，五个人各有奇特节操和怪异行为，既然当时无所任用，便把全部力量集中在诗歌上，彼此呼应唱和，以此获得最大的快乐；旁观者都笑他们狂妄荒谬，甚至加以指责，五子却独自欣喜自得，并不顾虑。我读他们的诗，喜爱其中有与诗道深处相契合的地方。我平常心中所想，没想到有一天竟能见到这样的人，而且还出自同乡；我感叹诗道将要断绝，而仅仅寄托在这些人身上。我想把诗歌技巧看似微小的事情告诉他们，使他们竭尽力量追赶古代作者的盛况，五子不要怀疑我。我如今所读的诗，都是五子最初的作品，已经可爱可喜到这种程度；如果他们竭尽力量、不懈怠，不停止自己的才华，追赶古代作者而与其盛况相当，我也不会怀疑五子。我虽然不合于世，仍然接近名声、宠遇和稍有污损的利禄，只是因为早早废弃，所以能够长久处于这种状态。即使困穷，我还希望诗道有所成就；五子的困穷尤其严重，我哪里能够穷尽他们所能达到的境界呢？然而我又因此为五子悲哀：他们果真对世间毫无用处，却只是凭这看似微小的诗歌技巧成就了名声。丁酉《山东序齿录》后序 丁酉年，山东各位士人已经在乡试中考中，便相互按年龄次序排列，共同设宴。把这件事记在录中，是为了表示不敢废弃礼节。各位生员奉上记录来见我，请我为后面作序。我上前告诉他们说：‘从前唐虞时代，岳牧排列在各处，显现出人才济济的美盛景象。身居官职、列于同僚之中的，无不是辅佐政事、通达明智的贤人。然而崇伯凭借继承兴起的功绩，年长而又有旧劳，地位还在九官之上。先前那些共同议论、推举他父亲的人，全都屈居在他的下面。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施教，各地求学者彼此争论不已。当时通晓六艺的人有七十人，颜回年纪最小，孔子却独独推重赞许他。孔子曾想降低自己的身份，让颜回做宰；即使七十弟子也只能目瞪口呆地落在后面，谦让而不敢同他并列。同门之人把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分列为科目来区别高下，颜回排在第一。这难道是按年龄吗？难道不是用来在道德学问之间评议吗？舜赞誉禹，是说明他不自夸、不自我夸耀的实际品德，认为这是特别盛美的地方。颜回也退然自守，仿佛愚钝，像有所没有、又像有所充实，因此受到朋友赞美。那些岳牧中的长者，勉励人们取法善行，一天天宣扬，一天天严格要求；而子路、子贡、子张、子夏之类，只是因为圣人笃实可信、与他们共同学习，才舍弃了骄傲吝啬的旧习。虞廷的政治称为至和，孔门的学问称为大同。’ 禹、颜之德称为最能谦让。他们在德行尚未完备时，用修养自己来要求自己；达到足以自立时，又能谦下待人。德行有多有少，便互相勉励学习；年岁有长有少，便防止以长凌少而互相友爱。这是圣贤的学问，也是古代的道理。古代告诫人的方法，是诱导他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而不重复他已经知道的事情，所以能够开导他并使他有所增益。士人凭文章被有司推荐，本来就已经列入名籍了。你们知道文人的文章可以资助自己进身仕途，却不足以使自己立身，所以略去有司的名籍，而遵循乡党中长幼相处的秩序。年长者在你们面前谦退自抑而不显得高亢，年少者谦恭地跟在后面，没有丝毫凌驾践踏长者的心意。这样足以表明长幼秩序，敦厚彼此情谊。我又用按年龄谦让的说法来告诫你们，岂不是违背了古人告诫人的方法吗？你们进取时便出仕，退处时便求学，永远不停止。所以我以“禹颜”来命名这次乡试录，希望能够激发你们的志向，增益你们的才能。“在实行仁德的事情上，即使对老师也不谦让”，你们中一定有好学而意志坚定、闻道在我之前的人；那时我正要整顿衣襟，跟在他的后面学习。

译《河南庚子乡试录》序 序说：贤能人才的兴起，哪一样不是由于君上的造就呢？观察这里人才兴盛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如今河南所辖的地域，包含商代的旧都和周代的新邑。殷朝末年，百姓受纣王教化，亳地相距千里的范围内，都成了顽民。武王率诸侯的军队在孟津渡河，在牧野列阵，天将破晓时商郊便清明肃静了。此后这里曾经衰败。宣王中兴时，从济水到洛水，在圃田举行田猎，直到敖山，并在那里朝会诸侯。因此周朝盛盛之时人才众多，诗人歌咏说：“和善众多的君王有许多吉士，甫侯和申伯应运而生，是周室的栋梁。”这首诗列入《雅》，以彰显中兴时期得到人才的功绩。虽然这也由于他的仁德恩泽深厚、道德教化深远，是长期积累渐进的结果，但君子所到之处，本来就能感化人民。礼教在戈甲之中得到修明，声名在车服之外产生震动，难怪昏昧者会变得明白，衰败者会重新振作，从而成就周朝的隆盛。自宋朝末年，豫州长期受到盗寇侵扰，数百年来看不见王者的教化。我高皇帝凭神武开启国运，重新建立天下；黄河以北，都命将领大略平定。唯独豫州承受圣驾亲临的辛劳，皇帝指顾之间便制定遣将之策，于是天下大定。当时，闭塞已经很久，突然看见圣人的作为，欢欣鼓舞，就像蛰伏的虫被雷震动一样。淫乱昏暗、鄙陋背理的风俗，很快就消失了。人们践行仁义，在礼乐中表现出来，出仕后能够符合君上的要求，成为适用于世事的人才，人才多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今天皇上建立中正之治，使百姓受到道术陶铸，一世之人的德意都受到感化；本来不必大张声色，而仪范已经遍布四方。前些时候皇上怀着长久的孝思，前往拜谒寝园，往返的道路都经过豫州境内。九州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想要瞻见圣驾，却没有机会；而车马的声响、羽旄的华美，中州之人却独能亲自见闻。从前东都举行田猎时，人们看见坚固精美的车辆和调驯整齐的马匹，赞叹歌颂说：“这是大成的君子，他的德行无法用言语称述，只能说是有声闻罢了。”由此可知，我君的旗帜颜色、鸾铃声响，明亮回荡而和谐悠扬，都是用来更新中州人的耳目，使他们振奋于圣德的光辉，诱发他们涤荡磨砺自己的心志。济济多士由此出生，哪有不想奋发努力，与众臣一起成为天子所使用的人才的呢？凡是天子的出行，没有一件不是有意义的事情。陈述诗篇、进献物价，核合瑞征、审察度量，养老助农，以观察民情好恶，施行诛罚和赏赐。其中最大的意义，就在于广泛举荐和明白宣扬人才。所以甫侯、申伯所参与的事业，并不只是为了选马、选士；《礼记》所说的“通过射箭选取士人”，指的就是这种行事。如今讨论选士的典制，正逢乡试之期，必定会有如山岳孕育、应时而出的奇异人才，正如诗人所称颂的甫侯、申伯，借此歌咏中兴的盛况。因此诸士的进用，本来就关系到王者的大政。这是为了说明我君的出行是有政事要办，并不只是把它当作三年一次的常规典礼罢了。大概贤才的兴起，是由于君上的造就；等到他们成材，君上的治理常常因此显明，君上的名声也常常因此流传。这就是《烝民》《崧高》用来赞美宣王的原因。士人能够兴起于圣人的教化，自己成就才德，又凭才德受到任用而闻名于世，使那些想要歌颂我君修明道术、达到治平之美的人，可以从这里得到证明。我也正是开始推荐这些人才的人，难道不是很幸运吗？《福建己酉乡试录》序 多么盛大美好啊！自陶唐以来，道德教化和人文之美，又有了今天这样的盛况。我大概是从闽粤士人的情况观察到这一点的：从前圣人面向南方听治天下，取向光明来施政治理，光辉普照、昭明感通，本来就会向四方扩展并旁及各处。在他面向的方向，光照尤其明盛。要考察他的德行有多么光明，也常常从他所面向的最远、最显著的地方来作为验证。所以《尚书》歌颂尧的功德，远至海边日出的地方，那里的人也无不顺从；所谓德行如天那样广大无边，到这里便仿佛可以说清楚了。尧以后，没有谁比文王更纯粹；他虽然不在天子之位，德行不能明显施展，但在四方显著的地方，唯独南方最为突出。因此《汝坟》《江沱》的诗歌成为周朝盛世的表现。这样看来，历代帝王的德行，盛大时必定深入南方，极盛时必定达到最远之地。《诗经》《尚书》所说的，已经可以看见了。闽越位于南方最远处，在大海边，是太阳出入的地方。本以为那里荒僻鄙陋、幽深偏远，无法仰望中原的光明。如今那里所能见到的文章，却光辉灿烂，发挥了《诗》《书》《礼》《乐》的精华，宣扬了仁义道德的光辉，显现出盛世善于言说的文才。从他们的言论来考察他们的志向，都有益于世用。尧的光辉照临海边时，黎民贤士共同以自己为帝尧的臣子；文王的教化遍及南国，田间手持杙木的农夫，也能与公侯具有同样的志趣和忠心。人才出生，能够为世所用，而且无不立志于用世，这正是盛世的实际表现。所以我只凭这个地方士人的文章，就知道今天的盛况是自陶唐以来又一次出现，难道不确实吗？我皇上专一秉持中正，建立皇天所命的准则，陶铸成就万物，覆盖养育一切生灵。他承继周文王的纯德，接续陶尧的统绪；他的德泽达到四方，如日月照临，而他所面向的南方尤其直接受到光华。闽粤士人自然无不成为人才。从前周德衰微时，荆、舒、吴、越之间，仍被诗人排斥、被《春秋》视为外邦。即使在孔子、孟子的时代，以文学著名的，吴国只有言偃；到中原求学的楚国人，只有陈良。何况闽粤处在高山阻隔之外、大海边、太阳出入之地呢？那时闽粤自然荒僻鄙陋、幽深偏远，在策书中没有声名。如今这里的美盛到了这种地步，那么这里的士人难道能够凭自己成为人才吗？士人的出生虽然不由土地决定，却也以接近圣化之地为可贵。豪杰的兴起本来不必等待君上的造就，尤其希望得到施展才干的机会，以利于显现自己的才能。凭言偃、陈良那样的贤才，如果能够受到江汉、汝坟一带的教化，他们成为公侯的贤辅，内心难道只会同兔罝中的野人相提并论吗？只是因为没有遇到机会，才徒然成为末世偏远之地的贤人罢了。诸位士人虽出生在最远的地方，仍处于圣人所面向的南方，又能凭才华使自己显名，使后来想要在这里考察今日圣德的盛大，已经有了依据，这实在是幸运。更加幸运的是，因为皇上作为君主，士人在当世显达，能够参与被皇上知遇的传承，受到美好声誉教化的陶冶，于是人才和贤士众多，都成为吉士，使国家安宁，成为众多的士人。难道能像言偃、陈良那样，只做末世偏远之地的贤人吗？诸位士人难道可以没有愿望吗？否则就只是连普通百姓都不如罢了。有文王这样的君主，士人却不知道使自己异于普通百姓，难道能没有惭愧吗？所以我为这部乡试录作序，正是要告诫诸位士人。

译《福建乙卯乡试录》序 幽微精妙而能迅速感动天下的，是道。自古帝王鼓舞万物，在无所作为中使它们发动，在不可知觉中使它们改变，于顷刻之间便显现出存在，这就是神妙。至于建立教化、制定法则，用统一的道德和端正的学术，使士人敏于进取、喜好修养，却不是长期积累坚持不能达到的。《易经·恒卦》说：“圣人长久地守行他的道，天下便教化成功。”圣人为治理天下，难道只是凭借统一道德、端正学术的手段，循守不懈地坚持长久吗？那种幽微精妙、鼓舞万物而达到神妙境界的力量，始终存在其中。他的长久，正是为了实行迅速的教化，而天下本来已经教化成功了。《棫朴》的《雅》诗说：“周王长寿，哪有不造就人才的呢？”说的是长久。《思斋》的末章说：“古人从不厌倦，便使士人获得美誉。”说的是他所以能够长久的原因。掌握天命而不显露，笃守不停止的纯德，积蓄精神、深思熟虑，处于深沉安静、宽容无为之中，却始终贯彻到底，盘结于高天厚地而无穷无尽，勤勉不懈，仿佛早晚都来不及，所以称为“不厌”，而成为周王长寿的原因。士人在当世享有声誉，并不是偶然的。如今我皇上承受上天历数，光明地继承历代圣人的大统，在穆清之境建立此道，浑厚广大而难以名状。他的感化使一代才俊兴起，风行海流，遍及四方，迅速得甚至不必等待加速。三十四年之间，仁德彰明，义理确立，礼仪陶铸，音乐和美，不断裁成善育；他的道已经长久了。即使闽中最为阻隔遥远，成材之士也众多，不落后于上国；士人善于言说，文采郁郁茂盛，华美与实质兼备，文章辞理精善，可以说是光明灿烂的人文。《贲卦》不是说：“观察人文来使天下教化成功”吗？教化成功的效果，表现在人文上；人文之所以值得观赏，又由于教化长久。圣人之道，确实如此；今天诸位士人的文章这样美好，难道没有来由吗？从前帝王谈论事功，把能够任用人才、谋求治理天下视为最盛；谈论教化，则把能够教育人才使其成就德行视为极隆。然而有时任用的人才并非自己所教化的，教化的人才又有时不能得到任用，那么盛和隆两方面仍然有所欠缺。皇上亲自以道德教化来教育天下人才，使人才济济，大小都受到雕琢，选择采用而仍有余裕，正如《棫朴》中草木茂盛，可以砍伐、积聚，没有什么不可用。如今这批被荐举进用的才俊，以及从今以后成长起来、在学校中受教化熏陶的人，他们哪怕只有一点善行、一点长处，也无不是道德教化造就的成果。每三年举行一次选拔，在鄙陋偏僻、隐约不显的地方广泛求取人才，把他们分布到各个职位，使各自适合大小不同的职用，这真是极盛极隆。即使古代帝王，又有什么能够超过它呢？勤于教育人的，是劳苦；能够安逸地谋划任用人才，正是以劳苦换取安逸的方法。诸位士人将要用于世，只要不违背皇上的静默教诲，恭敬办事、自我献身，帮助皇上明察，彼此遵守和奉行时机与事理的教训，那么在君王左右、前后奔走，抵御外侮，就能成为有用之人。这正是文王因此安宁而安逸、享受成就功业的福泽；此道由此而来。御史和我等正负责登记此事，是为了尽臣职，报答皇上的恩赐。诸位士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所以作序来夸赞诸位士人所遭遇的幸运，并借此勉励他们。《陈氏族谱》序 圣人的德行多么伟大啊，为什么流传如此久远而且能够普遍施及呢？我观察《左氏春秋》，到了楚国复兴陈国、田氏专擅齐国的时期，大概就明白了。灵公淫乱暴虐，怀公昏庸混乱，按理足以使国运陨落、宗庙断绝。然而楚庄王郑重地不违背一句诺言，公子去疾想使诸国和睦，陈午、吴起仍然保持百乘之邦；田完是一个崎岖逃亡的臣子，束身逃入少皞的故墟。齐桓公以礼相待并任命他，唯恐来不及；他推辞爵位，而爵位最终还是到了他身上。后来他的后代逐渐掌握国政，谋划国家而使国家得到治理。根据史官的议论，能够把德行推及百代以前，并预言其昌盛将在五代之后，而占卜已经确定。这样看来，陈午、敬仲本来已经凭借深厚积累预先奠定了根基，并在时代交会之际承受其成果，哪里是芈旅所能防止、申叔时所能兴起、小白所能封爵、平仲所能谋划的呢？由此可知，大舜的德行能够流传久远并广泛施及，就是这样。史赵说得好：“盛大的德行一定会受到祭祀；知道陈国还没有灭亡，真可以说是深知事理的君子。”但他又占卜陈国的世数，就近于盲人乐师的职业了。嬀姓的陈国不能在楚国手中免于覆亡，而陈氏的后代却在齐国重新得到发展，史赵的话岂不是太荒诞了吗？大概也算接近古代的说法了。唉，凭大舜的德行，却不能使商均在自己这一代拥有天下，而胡满却能够得到周室的封国。灵公、闵公据有国家却失去了它，成子却能在异姓的土地上兴起。这样看来，圣人的德行所承受的天命福祚，本来万世如同一日；而迎来福祥、招致灾祸，后世各自按照同类的行为来修治事业，难道不在于人吗？如今户部郎中陈君輖，出自神明的后裔，功业勤行，凭自身努力在世上立身；他的才具和德行，足以登上崇高显要之位，好像契约握在手中，只需计算年齿便可责令偿还。君开始任官时辅佐郡政，后来掌管国家赋税；敦厚诚实而敏捷能干，以仁爱之心为根本，运用智慧没有固定方术，以德行辅助才能，以宽恕扩大明察。然而他又特别重视人伦，编写族谱来彰明世系，使族人合为一体；又谨慎对待世系承续，考察自己所知的事实，将其著录为可信而不妄加欺诬。这些都不违背圣人的教化，正是盛德之人所从事的事情。我不是瞽史，不能占卜兴废；但明白君子之论，有德便会兴盛，这件事应当就在这里。将来君到历山之阳、泺水之阴，遇到精通詹尹占卜之术的人，拿草茎来询问他，他占断陈氏昌盛的时间，应当不会还在五代之后那么遥远。

译《方氏族谱》序 士大夫在当世做官，智慧足以处理事务，情意足以周济万物，即使事务疏散而且繁多，力量也足以顾及，并与人共同承担吉凶祸患。退居后考察自己在家庭中的行为，却有同姓亲属，而恩情礼数有不能达到的地方，难道是本性不够仁厚吗？过失产生于见识不够长远，不能追溯事情的根源，于是对于祖先的姓名、爵位、谥号、世次、死亡和安葬等，都茫然不能说清；何况还要追念他们不灭的魂魄精气于幽冥之境，以及他们想要慈爱护佑的子孙，而子孙分布繁衍，各自能力不同，忧喜祸福又各有不同，其中有不能顾及的地方就更多了。到了后世，常有安抚救济的功劳，却很少有敦厚亲亲、叙明伦常的教化。士人生在当世，不担忧百姓万物劳苦困顿的艰难，却苦于宗族亲属之间的情谊行为有所不足。唉！亲近的人尚且不亲近，就更不敢顾及远方；而士大夫所能顾及的反而是这样，理应思考如何改变它。要改变这种状况，没有比知道自己的祖先更值得优先努力的事了。家族有族谱，大概是古人用来推究生命本源、联结后代的方法；而要说明自己的祖先，再没有比族谱更详尽的办法。但士大夫大多忽视它，所以他们不能了解自己的祖先，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皖城天柱峰下面，大概就是方氏居住的地方；方氏宗族最为繁盛，而且唯独因为同姓之间恩情礼数显著于郡中，成为名门。依我所知，能够施恩及于宗族之人，使他们知道以恩情礼数相互联结、依次相处的，是我的同年方君克。君曾经把他编写的《方氏族谱》给我看。我读其谱，知道他对于生命本源怀有最深厚的心意，不因祖先已经消亡且相隔久远，便和他们一同停止追念；所以记载极为详尽，世系联结极其长久。只要一展开手掌大小的谱册，死者仿佛就在上面俯临，升降于人的左右；生者的长幼仿佛同堂而居，并肩接膝，在很短的距离和一席之地间行走、拜见、起立，油然而生的情意一看便能触发。君之所以能够施恩及于宗族，使族人各自享有恩情礼数，难道不就是因为有这部族谱吗？君起初任贵溪、桐乡两县县令，如今任泉州太守；在百里、千里的土地上有百姓由他治理，他慈爱忠厚、利民惠民的心意，和乐平易、善美欢乐的政事，不只是父母对待子女那样。像君这样施恩及于远方，可以说是由亲近之人的亲爱推及远方，施行有根本，推广而不违背本意。唉，世上的士大夫对于同姓亲属尚有做不到的地方，智慧思虑和情意却足以施及他人；他们意气盛大、才力雄伟，固然值得欣喜，但难道这就是所谓安抚救济的功劳吗？正是因为他们施行恩惠没有根本，也正是因为族谱亡失，所以敦厚亲亲、叙明伦常的美德不能在社会上显现。这是士大夫容易明白的：族谱亡失，就没有可以作为根本来施行恩惠的依据。至于他们勤于治理百姓万物，却不足以成为当世的功业，这是士大夫难以明白的。难道可以忽视这件事吗？所以我为方氏族谱作序如此，希望有志于当世事业的人，能够受到方君的启发，知道族谱不可忽视。《谈氏族谱》序 家族有世代的穷尽，却没有忘记根本源流，这就是宗族。因此亲属关系有尽头，丧服有除免之时，但宗族从来不会没有区别。这就是为什么无论君子还是小人的恩泽，推论到世代久远，都有枝干斩断、支派分流，繁衍而不可穷尽；但如果追溯到因出生而获得的姓氏，就会统合头绪、贯通脉络，犹如水和树木，虽然分流、分枝而出，仍然明确属于这条水流的支流、这棵树木的枝条，本来整齐而不可混乱。小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力量卑弱、情思浅薄，理应世代断绝而恩泽也熄灭。若由君子来维系，难道会因为世代久远而损害宗族之所以成为宗族的根本吗？前代世家重视谱牒，名门显姓必定有家谱。到了后世儒者，又有人以谱牒作为专门学问。大概是离古代久远了，收摄宗族的教化逐渐丧失，于是上位者率领下位者联结，使死者常存，疏远者仍像亲近者。族谱的作用也依赖于此。那种和睦叙亲、敦厚深至的情谊，是天理常道，也是厚待伦常；没有君子不能保存这种心意，也没有君子的力量不能制作这样的族谱。无锡有谈氏很久了，世代保存族谱。到先生才重新修订，立法详尽而成例严明，确实具有宗族之道。如今中丞十山公又加以裁定修正、润色整饬，谱法已经没有遗憾了。所谓力量足以制作族谱，内心又足以保存宗族之情，这正是君子所崇尚的。十山公修养德行、积累功劳，在世上显达，正有治理国家、养育百姓的事业。他把这种心意施于家庭，竟又如此周到，可以说根本和末节不相违背，近处和远处同时举措，不是当今的君子所能相比。因此他谦逊地把为族谱作序的任务交给我。我读这部族谱，既赞叹敬慕十山公非同寻常，又有所羡慕。氏族从最初受赐姓氏时，往往因国而得姓，或因邑而得姓，所谓把土地封给他；此后又有足以联系其出生根源的赐姓，这才是最初而且最尊贵的情形。至于字、谥、地名、乡里等，世代承袭、转相命名，越多就越卑下，距离本姓也越远。谈氏成为郯氏，大概是因国得氏。起初郯子以诸侯之子列爵，见于《春秋》，能够知晓上古官名，曾向仲尼求教。他的祖先是少昊之后，历代拥有封国，也世代能够谈论帝王制度；这个姓已经是最初而且尊贵的了。与谈氏一样因国得氏的姓氏，后来大多迁徙、交易、改置；即使有唐虞的尊贵、陈宋晋鲁的声望，土地混杂、人物冒称，虽然姓氏仍沿用旧名，却已经不知道姓氏的根由了。唯独谈氏之后，没有被其他土地混淆、被他人夺取或冒称；从少昊直到今天，一直如此。由于它最初而尊贵，又有如此明确可靠的依据，大概就是谈氏姓氏至今独自保持端正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神明的后裔，恩泽长久延续，像济水有源头一样，时而潜伏、时而微弱，但终究会显现并流行，不流入大海便不会停止；所以延续到今天，出现十山公这样的盛德，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传记说：“公侯的后代，必定会恢复自己的根本。” 十山公正是这样的人。谈氏的子孙将来大概会更加兴盛吧？作序以等待它的实现。

译《南昌二溪万氏族谱》序 万枫潭先生为本族编谱，说明宗族的源流，记载从鄱阳迁来，是在宋朝盛世；至于详细事迹，则从元代一直记到我大明，凡是自己确实知道的便记载，不妄加欺诬。族谱完成后，他想到宗族姓氏繁多，不能每家都收藏；若由个人携带，必定有许多人无法看到族谱，也无法知道自己的来历和分支，这不是厚待亲亲、振兴礼义的方法。于是把族谱刻印成册，使人都能拥有本族族谱；万氏子孙即使世代越来越多，也没有人不能知道自己的祖先，这就是先生对万氏的大功劳。他所作的自序，却退让地把修成族谱的功劳推给父亲桂亭公、祖父慕筠公，以及西族松竹主人儆斋二公；这也是先生孝敬而谦让的表现。刻成后，题名为《南昌二溪万氏族谱》。“南昌”标明其所属的县邑，“二溪”则是居住地的名称。万氏自鄱阳迁来后，在南昌东西二溪择地居住，所以南昌有东溪、 西溪万氏，实际上同出于一个祖先。先生的学问正盛行于当世，进用显达、光明通融，以后施及天下本来已有时日。先生的志向本应在于事功，心思经营百姓万物；但他用来遗留给宗族、作为兴起礼义根本的心意，却如此周到，所付出的力量也如此勤勉，这确实是难能可贵的。二溪这一族以万为姓，“万”是最大的数。命名众多之物，以“万”作为总称；追溯总数的开始，以“一”为首。从一往下分布、繁衍、分化，支派不知有多少，最后达到万；再把万归并为千，把千归并为百，把百归并为十，而“一”在最初独自高远地挺立。明白的人观察它，知道并不只是有这个“一”，而是由这个“一”才达到万；这万数之多，无不是“一”所分出的层次。若完全明白明者所观察的道理，实在可以把万称为一。因此虽然数量众多，却不会迷失统绪；即使相隔很远，也不会失去宗本。二溪的子孙大概有数十、数百，推及宗族盛大的极限，不达到万不会停止；如果都知道追溯到“一”而寻求祖先，那么礼义的实行不必等待教诫和约束，便会自然自我勉励。由一个祖先而有万千子孙，这是系于上天的事情，本来是先生所期望而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即使真有万千子孙，而人人都知道自己的祖先，这在于每个人都敦厚伦常、厚重恩义，也是人所应当做到的，是先生想和族人共同勉励的事情。伦常敦厚、恩义深厚，那么人将必定得到上天的回应，上天也将不违背人的愿望；子孙绵延振盛直到万千，又是出于人力所能做到的事情。我由此知道，二溪万氏的兴盛，果然不会不到万千便停止。先生请求我作序，长久以来我没有什么可以回复。现在姑且把这些话回复先生，不知先生认为我的话可以吗？《易经存疑》序 今天选取士人的制度，使士人必须完全出于经学；但又担心学问不纯，各家师承的经说没有统一标准，于是人人都可以竭尽自己的见解，异端也在其中一同兴起。想要用一个标准加以折中，却没有可以取法校正的依据。这样并不能统一道德、统一学问，所以规定研治经学的人一概以宋儒朱考亭先生的学说为宗旨。上级用来选取士人的依据，老师教导弟子、弟子从老师传承的依据，都必须出于朱氏之说。上级选士却不出于此，就如改变礼制、改易音乐，背叛当代君王的法令，无法逃避当世的责罚。师生所学习的内容若不出于此，其罪过就像伪造符节、尺、量器一样。沿途行走的人都会得到讥讽；这种制度实行将近二百年，天下同一风气，不讲朱氏之说，便不能称为士人。既然推行得专一、信奉的人众多，称为士人的人，理应没有不能学习朱氏之学的。然而能够通达朱氏之意，并自行实行其中言论的人，大概也很少。只要其中有一个能通达其意的人出现，他的话载于书中，就会成为世人急需的东西，如同符节、尺、量器在使用时不可缺少一样。上级每天都要从士人中选取人才，师生相互在学塾中讲论，在庠序中学习，不能一天废止，所以世人急切需要这样的学说。因此士人往往焦虑苦心，耗损精神，使尽自己的能力，务求说出前人未曾达到的话，期待自己的言论能够实行，以满足世人的需要；他们的著作也往往因此写成。自从朱氏之学流行，学习它的人认为当时从自己这里选取人才，凭的就是这套学说；要凭它通过贤科、取得仕进的资本，离开这套学说便没有办法。他们劳心疲神来实行朱氏之言，是认为这样就能满足世人的需要，仅此而已，哪里是因为真正从朱氏那里有所获得呢？这样看来，他们推崇朱氏虽笃厚，研治虽用力，讲解训释专一精细，议论持守朱说；但考察他们为什么求学，浅薄的人不过把它当作修习遵守制度的陋业，深一些的人也只是勉强追求博取正学的虚誉；对于朱氏之学，仍然只是茫然地思考，懵懂地诵读罢了。我所看到的林次崖先生所作《易经存疑》，对朱氏之学的理解确实深厚。先生的学业本来符合当今制度，他的著作也足以资助世人的需要。至于他笃诚信奉、深刻契合其中精妙之处，慨然追求圣人之学，认为这部书可以阐明已经晦暗的道理、接续已经失传的学统；在他以前有过的言论到这里已经不能增加，在他以后有作者也考察这里而不能改变。这正是先生所以独自尊崇朱氏的地方。学习者阅读他的书，按照我的这些说法去探求，就不会忽视先生的用心。先生以正直之道任大理守，审理案件、断决狱讼，屡次触犯权势；后来被贬为钦州，稍后叙功升迁为广东佥事。他曾议论攻取交趾，谋略完备，虽然没有被采用，但志向十分壮烈。《易经》这部书，对于人事没有不完备的，其中大的方面尤其在于断狱和用兵。先生大概不是只在《易》的文字上空谈，所以我为他的书作序，并把这些事一同写下。

译《易经纪成》序 古人得罪君主，已经失去官位，却还要保留其官职来摧残困辱、杀戮羞辱他的，一定会把他送到险恶深远的地方。如韩退之的阳山、柳子厚的柳州、欧阳永叔的夷陵；那些地方既是如此，当地人也都专愚粗鲁，如鸟兽一般，不能与人交谈，只能面对木石般的居处，和毛羽、兽类为群。退之在阳山，只有一群人，文章才质还没有足以感动人的地方，但他却多次和他们交游，不忍舍弃离开。子厚、永叔遇到吴武陵这样的狂生、田画这样的秀才，都是寄居当地的士人；他们拘谨鄙陋、孤单寡闻到了这种地步，难怪人们不感到快乐，也难怪谪居会成为困苦。当时如果真能得到不坏的地方，当地人又有可以交谈的，仍然应当背负过失、含藏瑕疵，害怕讥刺和祸患，隐藏自己的踪迹，唯恐幽闭得不够，唯恐自己的声名被人听见；哪里还能和当地人相互讲论而获得快乐，扩大自己的学问、昌明自己的学说呢？从三位君子的处境，可以知道我三洲章君的快乐。章君以著名御史的身份任职，过于正直，不能被有权势者容纳，于是被夺去御史职务，授为推官，大概正是用来摧残困苦、杀戮羞辱他的。然而君所得的郡却在莆阳，莆阳的文献在岭外最为盛大，观察其中原地区也不逊色；那里的人都可以交谈，其中优秀者尤其好学而多文。而且君之所以出任此职，并不是因为犯有罪过而受到皇上的谴责，不必深深畏惧谨慎、防备祸患来闭门隐藏。君对于各种经书无不学习，却尤其精通《易》；莆阳士人对于各种经书无不学习，却偏偏缺少《易》学。于是君乐于把自己的所得讲给莆阳士人听，以弥补他们的不足。君既然和有权势者失和，受到特别严厉的困辱，长期不能调迁，于是给莆阳士人讲学，得以专心熟悉他们的见闻；他的讲说也因此充分而牢固地建立起自己的旨趣，融会贯通，文章义理都达到成熟，不只是勉强弥补他们的缺失，而是使《易》全经与他们原来熟习、已有所闻的学问相抗衡并共同发展，只是还不知道谁先谁后罢了。当初有权势者借事排挤君，君不能得到原有官职，心中本有不安，却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排遣；那些爱护君的人只知道为君失职而惋惜，谁能知道君最终却由此阐明了自己的学问，扩大了诵习训释，成就了人才之美，收取士人、造就人才的功效，并且从容超出文章格式和体势的限制，竟然如此盛大呢！君在这里所得实在很多，哪里算有所失呢？三位君子在被贬之地，都没有机会教育当地人；当地人又因为偏远鄙陋而不足以认识君子，但阳山、柳州、夷陵直到今天还在传说三位君子，正是因为他们的声望气概长久而不磨灭。如今君已经能够教育莆阳的士人。士人都好学而多文，能够称说他们的君子。这样一来，这部经书的光明将日益伸展、月益引长，君在莆阳所讲说的学问，难道会有停止的时候吗？《义则》序 永嘉项瓯东先生选取本朝会试以及两京十三省乡试的各部试录，从四书程式文中挑选文辞优美而义理不违背传注的，共有几十篇，加以评论并著录。他阐明各位作者如此立意的原因，以及这种文体为什么应当如此。剖析发明，灿然可见。“义”这种文章，言语不超过数百字，但首尾各有一定法则，本来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的。它的变化，从先生的评论中观察，可以看见正反开合、抑扬唱和、顺逆周折、驰骋收放、张弛伸缩，变化无穷，文章的情态都表现尽了。不只是使读者有所领悟，知道应当向何处思考而获得收益，也使作者重新跃然而起，仿佛自己原先失去了什么。作者能够自己写文章，却不能自己说明文章为什么能够如此。唉，何等精妙啊！文章如此，而其中义理归结于不违背儒家先贤的训解，以通达圣贤的深意；这可以作为学习这种文业者的法则。所以把这部编著命名为《义则》。先生的学问最能明白朱氏之说，又能领会孔孟所以如此言说的道理。他从事举子业，洗去凡俗浅近，探求幽深奥妙，本来应该写成程文来作为后辈的规范。但他所任官职与考试事务并不相合，不能把自己的文章用于程式文。他自己创作的文章，只能另行流传罢了。先生每到一处，除了办理职事之外，总要教育求学者；黄生日煦、孙生振宗，正是首先跟随先生学习这部编著并完成学业的人。二人把书呈给郡博士纪君，博士又呈给郡侯方西川公，说：“不应当让学习这种文业的人每人都带有一部吗？”于是《义则》刻印成书。我读了这部书，为它作序说：射箭和驾车只是小技，但泰豆、甘绳却凭它们使自己成名并流传后世，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其中的道理。他们把弓箭、缰辔，看作穿戴的衣服、食饮的器具；把百步之外射中的准确，把握二十四只蹄子的先后，看作饮食穿衣一样自然。因此，他们能够经历壮年老年而不厌倦，万般事物排列在面前也不为之改变；衡量车辕缰绳的工巧，辨别马匹的好坏，弓箭筋角、箭干箭镞的优劣，长短端直，都可以用手揣摩而知，用眼一看便辨别。他们教导人的，是一定的法则；而所以能够得到其中道理，只有精通的人才能做到。他们训练弟子，从脚和眼睛入手，使他在独木小路上行走，承受牵引木杖的敲击，而旁边不陈列骖马、骖马，面前也不设置箭靶和鹄靶。大概在还没有驾驭六匹马之前，驾驭它们的方法已经具备于脚下；还没有向两位射手行礼之前，射中目标的方法已经存在于眼中。所以能够统御骖马而不混乱，面对箭靶和鹄靶而不失误。这部编著，也是先生用来教导人的东西；难道不是题述工巧、辨别马匹良劣、分辨箭具长短的书吗？尤其在于精通它的人自能获得其中的道理。可是我听说齐国的扁氏制作车轮，到了七十岁还不放下锥子和凿子；他从心中领会、用手应对的，并不只是车轮，而是道。因此他老于斫轮，却不把它称为技艺。有精通这部编著的人，既然已经得到其中道理，更应该这样来观察它。唉，这些锥子和凿子，偃师把精力用在它们上面，做成淫巧；而齐国的扁氏却把它们看作道。所以我为这部编著作序，既担忧学习者不能精通，更担忧他们只精通表面技艺。唉，这不也是先生的心意吗？

译《萃英录》序 “文艺”这个名称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成就某种技艺，就把它放在末位，没有可安置的地位；游习某种技艺，就处在末端，没有可以领先的等级。拿着它有相应的器具，陈列它有相应的数目，哪一样不是出于道呢？既然它是道的器具，哪一样没有其中的义呢？既然它是义的数目，又哪一样不是所谓的艺呢？文成为一种艺，处在什么位置呢？这是因为人们被它的实际内容蒙蔽，又沉溺于它的名称。于是学习者把自己研治文章当作艺，而世人彼此以艺相称，也就是以文章相称。那么教育士人，让他们凭文章归纳、凭论说取用，究竟是为什么呢？是因为通达道理的人能够获得其中的意义，明白义理的人能够认识其中的情感。于是用自己所得的道理来形成言语；言语虽然不足以完全表达它，却总能保存其主旨所在；用自己所认识的情感来形成文辞，文辞虽然有所遗漏，却总能显现情感所在。《易》的筮占、《诗》的歌咏、礼乐中的进退升降、击鼓拍拊，哪一样不是学习者所研治的？然而精通它的人可以成为史官，善于它的人可以成为工师；一般学习它的人，却只是没有超出童子舞蹈、宗祝辨说的水平。只有通达道理、明白义理的人，才可以称为士人。如今让士人每人专治一经，要求他们求得其中意义，又以文章再次考试，看他们怎样表达自己所领会的意义；这就是教育他们成为士人的方法。实际上并非如此，只是学者反而把书法看作与工匠、史官所从事的技艺，以及童子、宗祝所执掌的事务相同。那些人沉潜于象形字表面的形态，在笔画节度之间参酌安排，在胸臆之中校正衡量，又在毫芒末端加以润色，自以为技巧恰到好处、技艺已经有成。唉，他们这样做，我将给它加上“技艺”的名称，而他们也无法推辞。既然被称为这种技艺，还要防备自己本来应当辞去的名号，认为这本来就是如此，并且将要忧虑不得不如此，难道不奇怪吗？实际上，不明白道理而只追随名目的人，正是错误所在。唉！他们用力于运笔，专心于技巧，取得成就非常困难，最终却列在这条道路的地位上；那么就应当把他们斥退在下位，不必回避。他们的失误本来已经持续很久了，但也可以有所改变。我近来跟随本郡郡侯程习斋公，得以看到所谓《萃英録》的书。那是郡侯辑录兴化、泉州二郡诸生的文章，而这些人又都是督学周石崖公所选取的士子。看它内容丰富而且优美，便知道周公鼓舞、成就人才的速度，也知道他选拔人才、鉴别优劣的明察。周公以才学闻名当世，来到闽地任督学后，闽地士人已经迎接他并为之折服；周公到任后，适时颁布教令，以润泽学术风气、端正士人的好尚，风气迅速转变，无不爱戴、愿意遵从并感到安适。周公论说文章尤其精到，像这样，程侯喜爱他所取录的文章并想把它流传下来，当然是应该的。依我所见，泉州被取中的士子不敢自我夸耀，反而用此自我勉励；没有被取中的人，茫然若失，却并不退缩。只看一个郡便如此，其他郡也可以推知了。这一定是因为周公能够切中他们的心意，不只是考校详密、命题确当，而且确实如此。士人在这个时候，接受教诲应该不难，改变旧习也有希望。因此我乐意为此作序，说明文章之所以能够成为教化工具，实际上是有其根本所在的，以启发学者所受的蒙蔽，使他们改变长期以来的过失。这样，便不会以文章来掩盖技艺之名；我的说法可以由此得到说明，石崖公的教诲也可以由此实行。

译《易学经义考最录》序 从前宋代王荆公改革科举制度，以经义取代词赋，他的用意大概是想振兴正学，以培养有实际才干的人才。但在他任内，已经有了秀才变成学究的叹息。元祐年间的诸位公卿深入考察其中的弊端，想恢复他所设置的制度，然而只是兼复词赋，而经义最终也没有废止。经义尚未实行时，大儒程纯公考察讲论学制，他的主张本来就有与荆公没有商量却暗中相合之处。用经义培养人才，用意确实美好，只是只有荆公的力量能够实行它，而他最终又亲自感到后悔。由此也可以看出，它不足以达到培养人才的效果。元祐诸公对于熙丰年间的议论，如果不是完全排斥就不罢休，但在选取士人方面却反而沿用了荆公自己后悔的办法。难道这种制度果真不能改变吗？实行已久以后，大儒和优秀士子往往由此产生，但它作为制度的弊端却一天比一天严重。像淳熙年间大儒朱文公的《贡举私议》，斥责它是经学的贼、文章的妖，以及贼中之贼、妖中之妖；这样还能够说是在治理经学、写作文章吗？然而上面凭此选取士人，士人也凭此应试，文公自己也由此出仕。同时张南轩、吕东莱、陆象山、陈止斋诸位先生，无不由此出身，其中吕、陈二位先生尤其被称为科举文章中的杰出能手。他们所到之处任官任职，或者退职居家，仍然用这种方法教授门徒。这样的人即使不算经学之贼、文章之妖，但难道又能够改革这种文章的体制和它的意旨吗？因此，文公的《私议》虽然对当时制度的弊端斥责得十分严厉，但他自己所提出的办法，也不能与之大不相同而立即加以扭转。今天经义中所说的各自依照章句、一定遵守师家之法，已经稍微符合《私议》的宗旨，但学术的卑下、人才的低劣，又比宋代所忧虑的情况严重得多。难道制度本身没有好坏，关键只在于人怎样实行它吗？我过去在礼曹任职，参与听取当时教学取士的大旨，曾经协助礼官依据皇上的本意，写成训词来告诫、晓谕天下学者。后来巡视山东学校，对于振兴正学、培养实材，私下确实有志向。只是志向有余而力量不足，又不能长久任职，即使有些事情没有做到，也有许多是因为条件不允许而不能尽力完成，所以常常对此感到惭愧。我看朱文公《私议》，对于治理经学、写作文章，本来确实列出了条目并加以修饰，把它作为培养善行、劝勉士人的工具；但其根本在于选择真正有道德的人，专门负责教导，而我不是这样的人。我记得辛卯年，奉命前往主持岭南考试，顺道回到家中；当时潘朴溪先生任督学使者，章戒庵、徐少湖二先生以台官、馆职的身份被贬为建、剑两郡推官，同时用文学来奖掖教诲学生，二位先生都是真正有道德的人。闽地士人发生变动、兴盛起来的程度，没有超过朴溪任督学的时候；这种美善不只表现在经学和文章之间。如今兴化节推章三洲君调任，与二位先生担任同样的职务，除分守职责之外，对于学校的事情也十分尽心。他说莆田人才在全闽首屈一指，而通晓《易》学的人却特别少，于是拿出自己的学问来教导他们，每日考课、每月考校，士人迅速振作成长。因而汇集他们的文章，以考察学业成就，大概正因为他们信服仰慕到了极点，所以学习的人如此众多，进步也如此迅速。现在章君正在辅佐莆田，而我的同年、南昌熊愚山先生又来到闽地督学，闽地士人难道不是幸运吗，莆田士人难道不是尤其幸运吗？只要不超出治理经学、写作文章的学业范围，却可以达到振兴正学、培养实材的功效，不至于变成像荆公所叹息的学究；使治经术的人能够通晓古今，使发表议论的人知道根本，如同文公所期望的那样，我对闽地士人将有所期待了。最先兴盛而且独为强盛的地方，一定在莆田。时文流行于世，人们看它只是希求以此取得科举功名的东西，只要足以剽窃割取、牵强附会，作为侥幸求取功名的计策罢了，它的技艺卑下、人才低劣就很自然了。因此我对此论述得特别详细，使学者知道它所关系的重大，不要只把它看成希求功名的东西，希望这样能够有所裨益。

译《双节册》序 弦歌、诗书的教化没有在闺门内设置，妇人的智慧也不在问学讲习之间受到称许。然而趋向善良、履行美德，笃实行持而不懈怠，用来修养天性所赋予的伦理，如果不是智慧足以达到，就不能明辨而决定自己所要走的道路。因此，冲破防范、败坏常理的事情，在人世间常常发生。其中有卓然超绝、能够修明内在教化的人，都是凭本性而自然明白，并不是靠聪明才智的帮助。她们闭塞耳朵、遮蔽眼睛，堵住心智的孔窍，封闭虚伪的缝隙，专一而坚固，质朴而纯良，不涉足旁逸歧出的道路，独自保全所禀受的纯厚美德，难道只是没有依赖聪明吗？大概是因为没有知识的助力，仍然能够如此。所以她们志向和行为贞正，履行道义，足以与神明相契、以天地为证；士人凭智慧所能达到的，有些还不及她们，反过来观看她们而深感惭愧的人，也很多。智慧果真不值得珍贵，竟然有这样的情形啊！西蜀内江萧氏一家，陈、李二位母亲的节操很有作为，有人记述她们的事迹并传给世人。我因闽地士人辗转传阅，得以看到这篇文字。所谓凭本性而自然做到，以及二位母亲如何在内修养这种教化、保全人道常理，既然已经借助耳目所能听见看见的事物，诱发人们神明般聪敏、天赋般明察而实行她们的纯厚品德，何况事迹流传、姓名显扬，尤其不足以扰乱她们专一质朴的本心；而缙绅先生们却刚刚开始大声宣扬并夸饰称述，唯恐姓名显扬得不够高、事迹流传得不够远，难道不是很奇怪吗？我认为，耳朵习惯听闻、眼睛轻易看到的见闻，本来不能称为真正的知识，也未必能帮助那些笃实行持的人发挥本性。然而图画、史书中可以作为鉴戒的事迹，以及讽咏美善、讥刺过失的言辞，逐渐使人的视听重新熟习，是古人不曾废弃的办法；它因此可以警醒、振发将要散失的专一质朴之心，挽回已经离去的纯朴本性，大多能够避免道德败坏，这种助益对世人也并不少。二位母亲的节操，果然不能不使它在人间流传；既然如此，那么精妙地描绘她们的形貌，画在图册上，尽力铺陈她们节操的声调，写成诗歌，用史书不停地摹写，用乐师不断地诵唱，使家家学习、人人传说，即使还担心流传不广，又哪里值得奇怪呢？这本册子所记载的，仍然保留着古人的遗意；缙绅先生们大概也不是在文章上过分铺陈、在言辞上枝蔓繁多。她们不依靠知识的帮助而端正行为、成就名声，而她们的行为又足以补益教化、辅助风俗，并启发他人的知识，二位母亲的事迹，难道不值得敬重吗？难道不可以加以评论并为它作序吗？题《海上肤功卷》后 我所作的《凯歌十二首》，是古代铙歌、骑吹曲的遗绪。它的音节粗犷刚烈，意气充满征伐之气；正当搜猎、讲武阅兵、讨伐敌军、陈列武事的时候，急促的笛声、清越的胡笳声、鞞鼓声交相吹奏，也足以盛大地助长披甲戴胄之士的气概，充实并张扬军队的威武仪容。至于诸生的诗篇，则是古代学者在学校游息，观看饮至、献馘的成礼，作歌吟诵以夸示其盛况，大概属于雅正的声调。把它放在这些诗篇之间，实在很不相类。诸生中有许多人屈辱自己与我交游，一定要我把它写入其中。然而仲尼删定《诗经》时，秦人的《驷鐡》《小戎》《无衣》诸诗，也和列国的风诗一同保存；只要它们出于真性情，又合乎礼义，那么有的表现愤怒勇猛，有的表现宽厚柔和，都足以配合弦歌，并能够感动人。这样看来，把我的作品放在其中，也不是不可以。善于观诗的人，应当不会因为诸生诗篇雅正而抛弃我的刚烈诗作。宪使柯公正兼管文武事务，以此为职，谈论礼乐时从容雍容，却常常严肃告诫军旅防备。他把这些诗取来混杂使用。军中奏起音乐，他神情闲适、意气从容，慢慢地听着；披甲戴胄的士卒，则只借此来壮大气势、振作仪容。柯公所听的，一定能够看出其中有愤怒却不失节制；这样，我诗中的刚烈最终也不过归于雅正罢了。既然已经把这些诗写下来了，于是就在卷后为它作序。《遵岩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十 明代王慎中撰写 序

译《送尊师易愧虚之任夏津序》古代做老师和弟子的人，学业容易明白，名声也容易成就，难道其中本来有什么不随便的原因吗？他们专心于自己的学业门径，笃守师说，辗转诵习传述，不敢更改老师的说法。等到身居职位、参与政事时，只知老师的见识，即使地位尊贵也不肯接受，便说：“我的老师尚未显达，我怎么能先于老师呢？”参与政事又不敢废弃老师的教诲，便说：“这是老师所教的，我怎么应该改变呢？”因此老师的学说得到传承，更加光明显著，推衍流传于世，弟子也因而使老师身价尊贵。这就是学业明白而名声成就，难道不是很容易吗？汉代施讐研究《易》，可以说深厚了。如果没有张禹、鲁伯之类的人替他推明学说，他的地位一定达不到博士，学业也一定不能立于学官。丁恭研究《春秋》，虽然已经逐渐得到进用，但得到承宫、樊鯈作为弟子之后，他的地位才开始尊贵。至于钟兴接受爵位时，说：“我的老师是丁恭。”丁恭最终因此封侯。桓荣困顿地生活在草泽之间，名声在州里都没有听闻，身份也不能列入学校；何汤说了一句话，他最终成了天子的老师。这三位儒者，穷究经书、怀抱道义，卓然成为世人的表率，都因为弟子而自身显达、荣耀于朝廷，姓名载入典籍，可以说盛大极了。大概从前孔子想要出仕，既让子夏先行进言，又让冉有随后申说。圣人如此盛大，却还急于取得职位，说明他也有要利用门徒的地方，何况地位在他以下的人呢？既然如此，汉代诸儒侍奉老师的方式，难道不符合仲尼的教诲吗？唉，像我的老师易愧虚先生这样的人，难道比古代做老师的人有所逊色吗？先生的学问一定尊崇圣人，论说一定以先前的经典加以考证；孔子、孟子的言论不绝于口，宓姬的文章日日存于心中，白天端坐、夜晚起身，不知道太阳的出没、星辰的明暗。他精微地探究图书的奥秘，详细研究筮占的方法，深入考察万物相宜的象征，深刻探究性命的情理。老儒士白了头还未能通晓，后生拱手而不敢议论的内容，他无不加以寻绎、阐发，辞意明莹、义理精确。空虚地来求学的人，充实地回去。大概虚斋蔡氏的《易》学，全都在这里了。凭先生的成就，如果处在汉代盛世，最高可以取得师傅、侯相一类的职位，最低也不会失去补任郎吏、立为博士的机会。如今却沉埋不显、困顿迟滞，遭遇竟是这样。唉！先生的学问已经足以不愧于长卿、子然了，可是他的弟子竟没有能够做张禹、鲁伯、承宫、樊鯈那样事情的人，这就是门人的罪过。我愚钝鄙陋，学问不足以取得世人的容纳，心志有余而力量不够，只知道守护老师的章句，不背弃师门。看见先生处在低下的职位，碌碌无为，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力；先生将要出行，我惭愧得面红，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忍着羞耻写下这些话，是想把它留给同门之士。希望有人听到我的话而奋发，将来或许能够在皇帝面前侍奉经学，从容地替皇上进言说：“我的老师是谁？”这样先生一定能够充分施展自己的学问，也像桓荣春卿感叹“这是何仲弓的力量啊”一样；我这个小子也可以解除惭愧了。小子也可以解除惭愧了啊！

译《方伯杨方城先生考绩序》古代君子出仕而在世上有所作为，即使具有超过常人的才干，享有超出众人的恩宠，也一定要用天下的功业来相称，然后才能在当时大有作为而不被众人怀疑。他起身担任大臣的事务时，所论说的可能是天下最困难的问题，即使广博刚健敏捷的士人，也不能拿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来傲慢地对待他；所处理的事情可能是天下最安定局面中的变化，即使年高老成、行动迟重的大臣，也不能拿他未曾试行的事情来轻视他。这并不只是因为才干和恩宠盛大、声势显赫于耳目，而是因为功业积累已久，真诚明白地符合众人的心意。功业的积累，并不是靠一天或担任一个职务就能达到的。长期盘桓，屡次任职，劳苦多得不可胜数，精力也有不能熟习之处。然而有才干的人往往忽视日常事务，心中有不屑之意；身居恩宠的人又害怕繁琐文法，心中有不安之志。因此功业不能成就，众人也看不见它。大概也有起身担任大臣事务的人，但议论一出于朝廷，诉讼却聚集在表着职位之人那里；政令施加于百姓，毁谤却充满道路上的言语。难道不是因为人们拿他没有经历过的见识来傲视他，拿他未曾做过的事情来轻侮他吗？如今山东的方伯杨君，正是所谓具有才干、享有恩宠而又以天下功业相称的人吧！当初杨君脱去布衣，离开山林，在天子面前濡墨执笔，关于天人之学、儒墨之辨、王道霸道的谋略，纵横驰骋、旁征博击，浩荡如江河。如今皇帝亲自阅览他的文章，嘉奖并赐予第一名，一天之内便使四方士人折服；旧日学者黯然失色，同科进士张口结舌、收敛退避，以此推尊天下士人，谁都听闻了他的名声。他从容游处于皇帝亲近之地，侍奉于金门而登上玉堂，才干和恩宠的盛大，无人可以与他并列。等到他带着印信离开京城，周游各道，接受繁重烦琐、冗杂困难的事务，也没有不屑或不安的念头夹杂其中；他拿出无穷尽的办法来应对事物。教化在陈、宋、郑、卫的旧地兴起，政令又通达于三晋境内。其中最大而且持续最久的地方，就是山东。按土地来计算它的广狭，地方官专城而居、受裁察督责并负责治理的地方，有数十、数百处；按人口来计算它的多少，百姓依靠土地生活、需要官府收养抚育并使其繁衍的，有数千万。没有人不接受政令、承受政事，在阳气开放、阴气闭合的天地运行之下敬畏义理、涵养仁德；至于政务中曲折细密、幽深难察而又琐细复杂的部分，他尽力处理到细民也难以承受的程度，却居之不倦；他把精力用到小吏难以熟习的程度，考察事务没有遗漏。杨君相称的功业，显然已经充分显露。他起身担任大臣的事务，本来已经有时日了。将来听说有人在朝廷上提出议论、施行政务，人人都能得到他的心意，口头上也没有异议，那个人难道不是杨君吗？从前董仲舒、贾谊有这样的才干，却没有得到那样的恩宠；公孙季有恩宠，也有才干，却没有取得那样的功业。因此南越起兵作难，公孙季的谋略被朱买臣压倒；弓弩创制的禁令，意见被吾丘寿王驳回；兴办盐铁的事情，言论被桑弘羊、孔仅压制。这就是所谓有才智却遭受未曾经历之事的傲视，成为无知者所受的未曾试行之事的侮辱。宣帝对萧望之也是这样：当他讲经献策的时候，宣帝已经看出他是东海萧生，认为他的学问、议论和持守稳重有余，便托付他担任丞相。然而还让他两次出任冯翊、平原，以便在事务中经受考验而显露功业。明主用人的办法，既暗中考察他，又公开彰显他，就是如此。可是与杨君交往的人，竟然因为他长期在外任职，便认为他没有得到皇上的知遇，难道不是糊涂吗？萧望之在平原时，自己上疏请求入朝；他任冯翊时，心中不自得，又以疾病为由请求归去，并非先听到皇上的明白指示然后才显达，这说明君臣之间尚未完全相知。杨君受到皇上的知遇，以自身作为天子的使者，无论面对左右各方都能相称适宜，不因细微之处而产生自我丧失的念头，内心所想也表现在外在行动上。君臣之间相互明白而不受迷惑，这是多么盛美啊！杨君请等待吧，皇上正要筹划任用你的功业。《贺山东右使刘南泉公拜左使序》有超出常人的才干，但器量不足以承受它，就不能充分施展这种才干的作用。有能够承受才干的器量，却没有随机应变的方略，不能以无穷的方略运用有形的条件，也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施展。有一种鸟只有羽毛，突然起飞也只能飞到榆树、枋树便停落在地；另一种鸟却能凭借风力，背负青天而图谋飞往南海。有一种马只有蹄足，车轴破坏、嘴唇受伤，每天不能超过一驾的路程；另一种马却能顿住缰绳、舒展腿足，片刻之间奔驰千里。人的智力，有的能够在片刻间察知幽微，有的却经过很长时间也不能看清显著的事物；有的能够在仓促之间应对艰难重大的事情，有的却在安常守旧之时也不能综理细节。不同才干之间的差距，竟然如此遥远。智慧足以察知幽微，力量足以应对艰难重大，这样才可以称为有才。然而这种才干刚开始接触事情时，很少有人不疑惑；突然遇到事情时，也很少有人不惊惶。能够不疑惑、不惊惶，并且立即应对和察知，事情已经完成后，有的人很少不自夸，以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有的人很少不自我夸耀，却能够在开始时不惊不疑，在后来也不自矜自伐。这样才可以称为有器量。它坚定不变，虚静而足以容纳万物；因此运用才干时，都合乎张弛的适宜，符合开合的尺度，所以没有不能成功的功业。回顾往事来看，中等才干的人很多，而卓异才干的人已经少了很久。如果果真有超常的才干，就一定有超常的任用。官职不应按照资历次序来安排，俸禄也不应按照劳绩逐级提升。大概上天把这种才干赐给他非常困难，世人等待这种才干又非常急迫，怎么应该把他同普通人一样计算资历、安排次序、考量劳绩而晋升呢？从前我在朝廷任职，便知道有西河刘南泉。起初刘公在司马属下被举荐，出谋划策，辅佐尚书处理政务，在大堂之上议论，掌握了边疆形势的利弊和将帅任用、罢黜的适宜。人们不知道这出自郎中的谋划，却只看作尚书的功劳。他在开封任郡守时，宽严并施，如同以水济火；宗室藩王地位尊重，他不能随意亲近，也没有招致他们发怒。豪强奸猾之徒被屏退于市肆之外，普通百姓则自在地生活在小路、山谷、田地、水井之间。监司、部使者接连上书称颂推荐，他从未稍稍露出得意的神色，整天勤劳辛苦，唯恐自己这个太守显得尊贵自满。所谓有超常才干而器量足以承受它的人，大概没有比刘公更合适的了。况且他周旋于内外，长期任职履行职责，资历所积、劳绩所成，本来可以同普通人细细权衡，按资历雁行而进。他亲自勤于职守，已经二十一年，才开始担任东藩的左使。他受到的任用，不能说是特殊了。我认为，即使有超常的才干和宏大的器量，如果让他治理尚未信服的百姓，处理尚未熟习的政务，也还不能立即实现志愿。

译当左使职位正好空缺而新的任命尚未传闻时，几十、上百座城的佐使、长吏，没有不希望得到他来统辖百城的；千万人口，也没有不希望得到他来作牧守的。他得到百姓信任，竟到了这种程度。财赋的筹划、国家与地方的户籍、水泉田土的治理、军队徭役的事务，右使和左使本来就是在同一堂上共同治理的。以无穷的方略运用有形的条件来治理，面对已经信服的百姓，处理已经熟习的政务，我知道刘公的功德将更加光明显著于东方，而他的特殊任用也将早晚到来。左使与右使，本来就是并列设置、职责相当的官职。由右使改任左使，只是从这里到那里之间的调动，并没有晋升官秩的恩宠，也没有增加俸禄的富厚。可是诸位公卿都共同来向刘公道贺，难道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赠宪使陈中川先生之任汴藩序》我读《虞书》读到“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这些文字时，便追想仰慕古代君臣肃敬谦让、和谐穆然的美好。我私下看见，古人做官并不妨碍学习，反而在任职中增进德行。六种德行多具备，本来是三种德行所缺少的；具备三种德行，有时又是具备六种德行的人所没有的。人们以自己德行的多寡、有无互相学习而日益增进，那么古代君子大概没有不在德行上趋于完备的。然而他们仍然是在穿着官服、列身僚属的日子里获得这些德行的：同僚在职事上互相勉励，彼此观察践行，精神相互感发，以心术相互示范；急于治理自身，庆幸能够亲近贤者，在所从事的事务中得到快乐，又忧虑自己有所未至，无不忘记自身原有的长处，审慎思考这个职位是否适合自己居处。和穆之气传播开来，争斗乖戾就不会产生；肃敬谦让兴起，嫉妒忌恨就会消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今的士人，大多受到仪容、秘密节操以及趋走揖拜规范的驱使约束，又受到苛细文法、严峻体制和簿册文书、考核课责的侵逼加害。这些事务繁多而难以熟习，变化又难以遵守，于是职事中互相劝勉、实践中彼此切磋，已经很浅薄了。利害得失、爱憎毁誉，又足以使本来容易沉溺、容易受诱惑的心受到阻碍，使尚未确定的见解遭到攻夺；倾危的世俗不断形成，嫉妒的机心不断滋长，接踵而来，无法胜数。所谓精神和心术相互感发、彼此示范的情形，再也看不到了。因此，进入官场的道路竟成了丧失自我的阶梯，名位越高，身躯和心志被抛弃、败坏得也越彻底。唉！如今选拔人才并任用于国家，要求他们取得光明显著、深厚明察的功效，本来并不是因为他们早已有长期彰明、恭敬谨慎的实际德行。用种种办法损害他们，使他们不能成材，又是这样，难怪成材如此困难，而有志之士深感忧患、想要逃避它了。我年轻时没有什么见识，却很早就出仕，正想增进自己的学问，又战战兢兢地担心今天的忧患会随着我到齐地任职而来。幸运的是，我能够跟随诸位君子之后；诸位都是当今贤者，而陈君又居其首，他的贤德尤其受到诸位敬重。陈君的德行，我不能一一列举称述；他的积累深厚，发用时合乎时宜，和平而中正。拿《虞书》所列举的项目来对照，他所不具备的也很少。我朝夕侍奉他，叩问他的积累，观察他的发用，探求所谓和平中正之德，扰动、纠正自己偏颇乖戾的气质，矫正自己背离阻滞的行为。德行的多寡我不敢希望完全赶上他，但也将从此少犯过错，以免陷于乖戾；这大概虽不越出仪节文体之间，却不能说对互相劝勉、切磋琢磨毫无帮助。至于精神、心术虽不张扬却可以相互理解，没有隔阂而容易明白，足以使倾危嫉妒之人听到后感到惭愧；即使像我这样愚昧的人，陈君也算是有所辱教了。我得以从陈君那里有所取法，只是与诸位相处的日子很短，他突然离去而不能挽留，也不能不因被夺去相处的时间而遗憾。我所尊师并深深铭记于心的诸位君子之事，陈君都已经做了很久；他的情意更加深厚，志趣也与我没有不同。对于陈君这次出行，大家都谋划着用文字赠送他，以抒发不舍的思念。我在诸位之中年龄最小，理应承担执笔的劳苦。因此叙述大家志趣所在，以说明诸位的心意。大家对此次分别依依不舍、不能释然，并不是亲昵系恋的私情；我借此告诉豫州诸位君子，使他们知道应当从事什么，也勉励有志之士，使那些想在做官时求学的人知道，如我所遭遇的这样，当今同僚之间仍有可以互相学习而取得成就的，不必因为无所用处就忧病而逃避它。

译《赠别王在庵先生拜官去齐序》学术不能明白，道不能实行，并不是因为那些受蒙蔽而不讲求、置之不理而不实行的人造成祸患，而是因为讲求却不笃实、实行却不用力的人造成祸患。唉！他们对于圣人的道，既然说已经讲求、已经实行了，其实不过是不笃实、不用力罢了，可是最终却成为道的祸患，这是为什么呢？以极大的名声加在自己身上，却不能掩盖没有后继事实的情况，于是叛离者便由此产生；用异趋的美景诱惑别人，却显露出自己不能到达的样子，于是怠惰者更加固守懈怠。士人夸耀自己如同车薪之火般微小的功劳，却以荑稗之类的微薄用途为富足，反而足以使自己安于现状而不再迁进。使天下人都乐于攻习其他技艺，甘愿背离大道，难道不是由此造成的吗？如今做士人的，年少时诵读圣人的言语，借此修饰文章，使自身在当时取得志愿，效力当世事务，听从有司的政令；等到重新治理圣人的言语而不舍弃它，大概很少有这样的人。那些讲求圣学、实行圣道的人，又把不笃实、不用力看作道的祸患，那么圣人的学问最终还能在今天明白吗？如果不是卓然有志、确信不疑的人，又能有什么希望呢？我的朋友王君在叔，出生在绝学之后，身处流俗之中，却慨然把圣人的道当作自己的责任；他的行为足以使自己的言语取信于人，所以讲求它很笃实；他的见识足以使自己勇于实行，所以实行它很有力量。他确实有显明可继承的实际成就，必然会形成不可阻挡的势头；他不制造崇高险峻、乖僻异样的形象，不树立自己的名声来向人展示美景。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卓然有志、确信不疑的人吗？堵住叛离者的口，振作怠惰者的心，使大家共同舍弃旁途而遵循大道，难道不在我这位在叔身上吗？我因此知道正学可以兴盛，也为我们这一党即将盛大而庆贺。圣人的学问，是不因世俗而改变，也不以成就名声为目的。所谓不改变世俗，并不是厌恶世俗而抛弃它，而是自身有不可改变的地方；所谓不成就名声，并不是推辞名声而躲避它，而是在人们那里没有可以称道的地方。七十弟子中，像子路、子贡、冉有、子游、子夏这些贤人，各自凭果断才艺、敏捷通达、礼乐、文学而成名，文采斐然、日益显著，而仲尼唯独赞许如同愚者的颜回，说：“还没有看见他停止，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称道他的。”那么，这就是那些弟子在前进，而颜回在后退吗？唉！谁知道那些弟子所谓的前进，正是颜回所谓的后退呢？耳朵不能堵塞，眼睛不能遮蔽，嘴巴不能闭住，手足不能阻挡、接触或束缚。四者都有不合礼的地方，却都说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不要去说、不要去行动。天下万物本来有不能侵扰我们聪明、扰乱我们声气的东西。道中那些可以留下踪迹、加以叙述并取得成效的部分，只是形气的末端，而不是精微之道的作用。却想仅仅守住一两项，依靠它来使自己不随世俗改变，几乎没有不被世俗阻碍的。道存在于天下，并不是一两个人所独有的。在叔怎么能够独自讲求、独自实行它呢？既然如此，我又怎么能妄自发言，诸位君子又怎么肯随便听信呢？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王君，也借此自我勉励，并且请同僚诸君评论，认为这样说对不对。

译《赠雍里顾先生视学河南序》古代从天子、诸侯的国都直到州、里，没有不设立学校的；从司徒直到比、党之正，以及族、酂之长，没有不担任老师的。学校广泛设置而严格选师，事务受到尊重，任用也持久稳定。那些被立为老师、凭道义取得民心的人，都是父兄长老共同生活于沟渠、道路之间的人。耳目便于彼此亲近接触，志意在平日所见所观中得到启发。他们用诗书礼乐来区别教化，又用智、仁、圣、义、中、和、孝、友、睦、婣、任、恤来统一人的德行和行为。口中学习、身体实行的，全都是先王的规范言语。德行淫邪偏颇的言论、奇异邪僻的行为，没有机会从其中产生。凡是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国家的根本，都在学校之中。士人由学校培养而出，都可以治理天下国家；不一定非要是上等智慧的大贤，只要不是下愚不肖、违背道义的人，都有可能学会并懂得。即使设置不遵从教化的刑罚，让人坐在嘉石上以生惭愧，或把人屏弃到远方以示羞辱，然而触犯这些刑罚的人仍然很少。按照今天的道路来看，从乡里邻里的长官直到都邑的官吏，凡是负有取得民心职责的人，他们的职务并不以教化为主，而诗书学业单独由学官掌管。这样的任命非常轻易，所受待遇也非常卑下。天子派遣巡视学校的官员，只是以宪法身份临视督察，分道而居。属城满百，古代公、侯、伯、子等列爵而守国的，也不过数十个；学者即使众多，司徒所掌管的国子和秀选之士，也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师生之间的面貌不能在眼前详细了解，声音不能在耳边相接，他们施行教化，不得不依靠期限、命令、章程和条文，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再没有先生亲自教导的办法，礼制中从拜揖、坐立，到弦歌、诵读、舞蹈，全都出自简陋的习俗。每年考试、每月考校，不过限于方尺之简、十百千言的篇章。道德和常理的大义、修养自身以治理天下国家的学问，被抛弃而不再研治。邪说、偏行充斥耳朵，诡异之事充满眼前，不害怕被人拒斥，反而在有人记述时更加盛行。做事如此苟且荒谬，却希望士人立志求道，难道不是很困难吗？为此感伤的世间君子，往往主张更改制度、制定法令，然而法令始终无法确定，制度始终无法更改。所谓教育和学习，又从来没有一天在世上废止；制度法律不能恢复，而教与学又始终没有废止，那么苟且荒谬的风气就只会无穷无尽地互相沿袭。唉！先王之道能够实行，在于教法和礼制，而它的根本出自人的内心。它并不是能够凭空造出人心本来没有的东西，或揉合、改变人心本来不顺从的东西。若不反过来探求它产生的根源，却把罪责归咎于那些未必能够恢复的制度，抱着空洞的志向而妨碍实际功业，这就是使豪杰之士在文王不再出现的时代无从兴起。如今有志于教化百姓的君子，可以回到根本上来。我朋友雍里顾君，内心端正而外表温和，行为严峻而气度平和，立志超越流俗；追慕古人，见到可行之处然后才说话，选择适宜的地方才落脚。与他相处很久，他始终不改变最初的志向；外表也没有对内心加以粉饰。我虽然想从他的言行之间寻找缝隙，以提出忠告，效法他山之石来攻错，最终却不能发现他的瑕疵。他将在百世之后奋发而起，兴起文王的教化。像顾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他前往河南巡视学校，那里的汝、邓、鄢、谢，是文王教化过的地方，是《汝坟》《江汉》所歌咏的地域。河朔、黎水、瀍水、涧水之间，则是周公经营以安定殷代遗民和顽民的地方。当时正值盛世，德教所施，足以改变淫邪的女子和顽劣的男子。因此闾巷中的游女，产生了不可追求邪欲的心思；流离逃亡的民众，也受到教训感化，成为可以彰显的善人。等到周道衰微，乡里征召的士人，以及各学校中被视为秀选之士的人，反而不能有所成就。难道是他们的本性如此吗？山岳之神、河川之灵所孕育的，必定有优秀人才；一定会有豪杰之士，能够成就顾君的美德并使教化兴盛。顾君既然把自己一贯践履的德行公开在人们的耳闻目睹之中，重新建立先前言语的信实，才开始替他们阐明正学，开启他们未曾思虑到的知识，使每个人都得到自己的根本。大概真正存在的东西从来不会消亡，顺应正道也不需要依靠强力。因此先王之道将要实行并且明白起来了。我断定它一定会从中原开始，这一点我已经从顾君此行预见到了。乐于看见这种道兴盛，并把愿望寄托在我们同道之人身上，是我的心意；自己不能做到，却只用言语勉励别人，就是我的罪过啊。

译《送中丞王石冈公还朝序》从前周道衰落，周宣王在中途兴起，显示出雄强的南征北伐威势；他振兴衰微、拨乱反正的事迹，见于《诗经》的歌咏：在北方有《六月》，在南方有《采芑》。《江汉》诗说：“四方已经平定，王国大概可以安定，时世没有争斗，王的心也因此安宁。”仅仅一隅之地，凭险居住的族群，受到深谷和长河阻隔，他们服从或反叛，哪里值得惊动王国、使王心为之劳苦？可是诗的言辞却这样说，尹吉甫本来就把《江汉》平定之事作为宣王的美德，夸大其功而归于宣王。仲尼删定《诗经》，让它与《常武》相次，列在宣王《雅》诗的末尾，以说明中兴功业到此才完成。难道不是因为《江汉》之间地域广大、人口众多，地形险阻而风俗复杂，交错处在京周的险要之间，靠近中原却不完全同于夏，也不纯粹属于夷狄，既不能把它当作内地，又不能把它当作外地吗？所以先王本来就想依靠山川险要、规划井邑，安置人民，以巩固威严的形势，建立长久的安定；不像对待玁狁那样，不可忍受便穷追到底，也不像对待氐、羌那样荒忽不定，只要他们前来朝享就算了。召公经营江汉沿岸，并不是因为他们反叛就憎恶他们，也不是因为他们鄙陋就忽视他们，而是规划他们的田亩，端正他们的疆界，安定他们的生计，使他们平等承担贡赋，让他们消除争斗之心，转而向中原取法。难道是因为他们习惯于战伐的谋略，依仗暴烈勇猛的作用，要凭兵革取得威势吗？所以告成功业的诗说：“施行他的文德，使这四方融洽。”意思是说，虎臣能够不依靠武力使人服从，而宣王的仁义教化施行于江汉，于是四方没有不和睦的。如今皇帝正隆盛周宣王的德业，建立中兴的功业，对内使人顺服，对外显示威势；皇帝临朝思念政事，深切关注四方尚未安宁的地方，尤其对江汉之间存有意图。大概樊、邓、房、随、褒、沔交错的旧地，百姓尤其难以安抚而容易动乱，曾经多次烦劳朝廷议论，制定开拓治理的方略，派遣大臣前去临制，在郧地开设府署，以抚慰治理为名，到现在将近一百年了。然而教化还没有完全融洽，百姓还没有和顺，中丞王石冈公实际上接受简命，前来治理这片土地；这正是周宣王把江汉之事托付给召穆公的用意。王公出任时严厉中有宽缓，使用武力却以文德为主，用德义驯服他们，用礼教渐次感化他们；虽然没有废除征伐诛讨的法令和刑杀的条文，但他的心意常常不在这些方面。因此容易动乱的气势逐渐消散而变得驯服柔顺，难以安养的心思收敛安置而变得喜悦安宁；他宣扬天子光明盛大的德泽，使它遍及南方土地，成为四方的准则；内怀不敢安逸、不敢舒缓的心态，施行政务却不惭愧、不急迫，向皇上报告治理成功，使地方安宁。在国家尚未完全安定之时，天子认为他的教化已经融洽，百姓已经和睦，就不应让他长期劳苦在外、远离朝廷左右。因此，公从此离开南方而回京了。南方百姓乐于接受公经营治理的政绩，对他将要离去感到怅惘；又知道公居于朝廷中枢，掌握权柄，他施展才能、推行志向的范围应当更加广大昌明，而南方人将长久受到他的恩泽。他们彼此消除惆怅而转为祝愿，也希望像召公对于周王那样，共同享有万年之福，并使不止息的美名流传后世。后来若有人想考察今天中兴的盛况，一定会从这里看到。所谓《江汉》诗篇，多记载召穆公的功绩和宣王的美德，这些都在这里了。臣下能够取得成功，是由于君主的英明。接受君主的命令，能够把事情做到最后而取得功绩，又把自己的功绩用来无穷无尽地载扬君主的美德，使后世有所考察，这是人臣的大义。因此我应同僚陆君等人的请求，想为公归来作一篇赠序；不以尊宠厚重、地位崇高为祝辞，而只以这些话为公祝愿。送河南左方伯范沈溪公入朝觐见序。如今河南分省全部拥有豫州，又兼辖徐、荆以及冀州的一部分；它所封的土地和百姓相当于古代诸侯国内所辖之地，由一百多位左使分别统辖治理。古代所谓九州之长，在自己的辖国中可以称君，进入天子的国土则称牧。所统辖的地域既广，土地广大、人口众多，衣履冠带等物在四方中居首；藁秸、粟米、货物、财帛、筐篚等贡输，用来充实太府、供给边疆，旁支余 surplus不断溢出；又设置错落的藩屏，成为坚如磐石的宗室，子孙众多，如螽斯繁衍不绝；百姓还要在本土供给食用，按人口领取俸禄，征敛收入的渠道更加多样。又有河流横贯、山岭绵延，盗窃、盗铸、埋伏、攻掠等奸邪之事往往发生。宛丘的婆娑游荡，溱洧之间的调笑，河上的游荡，林下的丧乱，马妹邦的纵酒，城阙中的轻佻放纵，这些遗风仍有未尽之处，于是诉讼因此增多，士人都失去常业，人才在学校中日益缺乏。像这样，都是政教方面的责任，而左使正是政教的出处，难道不也是处在艰难的形势之中吗？沈溪范公来到河南任左使时，正值连年饥荒之后，百姓流离、饥饿困乏，人与人不能相保，大多只存着救死的念头，不知荣辱，礼节也难以约束。处在这样的困难形势中，又碰上这样的时局，公以仁心为根本，真诚发自内心，仿佛疾病创伤在胸腹四肢，片刻也不能安宁。他早晨议论、晚上省察，勤勉不倦，探求百姓的好恶，思考取舍的办法；即使不走出厅堂台阶，四方偏远角落、山居谷聚之人的怨叹和愿望，也都能得到表达。他发布条目，向群吏授予意旨，使他们推明而施行：谁将要饿死而等待哺食，谁想还乡却没有房屋，谁有田地却不能耕种，谁患病却还没有得到医治。于是招徕安抚，赈济补助，开示规条，皆出于厚爱养育百姓之心；亲自实行朴素节约，以引导百姓所向。土地赋税不能废除减免，便曾让征收督促排在安抚整顿之后，估量轻重，采用缓征一项、催办两项的办法。百姓既已怀抱和平安宁之心，干止、乐生的气象便重新回到境内。在乡里评议优秀士人，以三种德行宾礼他们，向上推荐。处在这样的形势，遭逢这样的时局，施政不久，而政教中重大的事情都已经一一办成了。大概公作为治理这个州的长官，也可以在本国称君，而不愧对这个称号了。如今将要进入天子的国土，陈述自己所任职掌，以修明常典；公应当把他治理河南的情况告诉天子说：‘自从臣来到河南，百姓中有些人空着肚子孤立无援，困于供役；如今患病的能够起身，饥饿的能够吃饱，皮肤肌肉充实，重新成为完整的人。’

译过去有抛弃房屋、井灶而迁往他处的人，有放下农具而偷盗的人；如今，挑着担子回来修筑房屋、放下戈矛而走上南边田地耕作的人，在乡里不断可见。过去有官吏、教师饿得哭泣，子弟改变所学去求一顿饱饭，因而丧失志向；如今，他们夹着书册诵读，背着书箱前来求学，父兄长老都知道以此为荣。臣不才，不敢为了夸饰而隐瞒贤能、自我遮蔽，也不愿违背臣此次入朝的实际情况。天子正弘扬虞帝的德行，打开四门来询问四方的治理，尤其会详察中州，必定会相信公亲自陈述的事情与功绩并不相悖。而且，天子将要有所任命给公了。从前汉代龚遂由渤海被召入朝，他的门客教他不要自己述说功劳，而把美名归于皇上；龚遂因此防止了受赏，世人也认为那门客善于谋划。这只是后世谄媚的手段，并不是先王时代君臣彼此以诚相待的道理。虞廷的典制是：用言辞陈奏，以功绩明白考核；所说的内容就是自己的功绩，只要功绩和言辞不相违背就行。公此次前往，难道不必因为自述功劳而感到嫌疑吗？赠河南参政胡爻峰公拜河南按察使序。国家划分省份设置使者，广泛设置参僚来辅佐他们，都是为了施行政令、推行教化，长久治理百姓。后来才把各省分开，按郡、邑、州、军距离远近列入各道，由参僚分别统辖。制度法令中写道：‘分守之后，共同辅佐长官的人更加专一，因而对所治理之地也更加明察。’我来参与河南政务，却不能分掌一道，只是拿着一纸空文，处在末议的位置上，辅佐省中事务，所以不能了解当地土地的性质和百姓的情状，常常向胡爻峰公询问。公专门治理大梁，间或兼摄汝南。大梁在各道中最大，汝南距省中最远，公的政教所及，已经遍及河南分省所统辖的十八个区域。公说：‘依据风俗来施政，难道不对吗？汝南境内有申、谢、邓、唐、蔡、息的旧址，都是古代楚国遗民留下的地方，常常依仗险阻而强悍。大梁兼有宋、郑、陈、许、韩、魏诸国的遗风，所以各方都相互推重羡慕。’ 【阙文】珍惜生命、重视法令的心意，是我所要抚慰…… 沿着断【阙文】来避开祸患，顺从百姓的好恶；因此在内心精思、在事务上设置的办法，细微和重大的曲折不能全部详述，大体说来，汝南百姓难以用智巧驾驭，却可以用道理使他们信服；大梁百姓难以用威势制服，却可以用诚信使他们发自内心地行动。这就是我在上任行事时从未违背正道而迎合私意的原因。他们虽然在私心上受到很大拂逆，却自己知道在道理上理亏而对方正确；我向下晓谕时，条目简约、节文简明，言语不烦琐，他们无不带着真情前来求见，舍弃欺骗、蒙昧、隐瞒疾患的弊病。因此，百姓对我来说，形势虽然大不相同，却无不一望便能了解我的意思，前来申诉而离去时，都欢喜愉悦。只是治理百姓的官吏，职业废弛，廉洁操守丧失，在相连数十座城之间往往如此。突然追究他们的大罪，便无法全部惩治；若责罚细小过失、议论细微文过，又只是小惩罚，不足以警戒他们。所以我这样做，常常以百姓容易晓谕为乐，却以官吏难以教导为忧。由此，我逐渐听闻中州的人情和土地风俗，也知道公施政的大要，并把它记在心中。等到公因使者事务入朝祝贺，我代理治理大梁，又得以全面观察公的条令和规条，推明之后承受遵守。虽然我的才能迂拙，任职时间又短，只因先前得到过授受，因此免于被讥为废弃官职、败坏政事。每次退下来考察自己，总是茫然自失，却更加相信公善于治理政务。大概了解公的人很多，同公接触谈论最融洽、观察公的行为和政绩最详细的，应当没有像我这样的了。不久公有了按察河南的任命。我想到公的政教已经遍及河南十八处，若长久坚持、逐渐深入，将会使那里的人不必前来求见便各自明白情理，去除私心，使上面的作为能够安定民众，不必等到返回之后才屈服于道理，然后消除反对上意的心思。其余所谓十二处，也将乘着风气仰慕道义，像大梁、汝南百姓一样，自己受道理约束，彼此受到诚信感动。公以百姓容易晓谕为乐，应该比从前更加深厚。治理百姓的官吏奉行命令、接受教化，对政教的讲求会更加明白，尊奉也更加笃实；他们整顿败坏、收束放纵，以免受诛责，并希望获得考察举荐的荣誉，于是将没有可以追究的罪、可以议论的过失。这样，有大罪而深入追查，便不能说是仓促；有小过而细密议论，也不能说是苛刻。我因此高兴公的志向更加明白，而治理也可以成功。凡是同官都知道公、喜欢公，想有所赠送。左使范沈溪公认为我听闻公的情况最为充分、观察公的政绩最为详细，所以让我作这篇序。

译赠郡伯金鉴濵公入朝觐见序。人臣的功劳，往往嫌于自我陈列，所以用委婉的言辞来隐藏贤能，贬低自己来掩饰美德。这是为了居谦处下，也是成就长者盛德的事情。但有些义理并不属于这种情况：陈述所任职务，是为了说明职责；论述所施政略，是为了阐明谋略；这时质实直说，并不能称为夸耀，这是古代的道义。唐虞典籍中记载的君臣问答之辞，大概很值得观看。任命官位时，臣下就谦逊推辞；勉励他承担职务和事务时，有的详细叙说自己的辛劳，有的充分宣扬自己的政绩，却从未有自我陈列功劳的嫌疑。因此禹叙述治水的辛劳，夔宣扬制作乐舞的美善，使了解辛劳的人知道事情做成的艰难，欣赏功绩的人推究成就功绩的由来，从而保存警诫、显示劝勉、激发奋发之心，使人处于安乐而不放松防备，享受成果而不懈怠。即使称作质实直陈来说明职责，对于光明辅助天工、辅佐成就大治的道理来说，也是广大而精微的。那是所谓大臣，他们在朝堂之上彼此修明政教、默默感化，独自运转天地造化之机，坐而讨论治道根本；他们的功劳不在具体职务和事务上，而道理尚且出于此，何况处于下僚、镇守远方，只凭职务事务自我安定来献纳的人呢？国家分割土地设置郡县，任命守宰，把天下百姓的政务托付给他们，责成重大、寄托深厚，比其他所设置的官吏，其用意尤其隆重。所以守宰的职责与其他官员所掌管的事务不同，朝廷制定朝觐礼来亲近他们，使他们每三年入朝一次，共同考察他们在任职上称职与否，以此作为考察善恶、实行升降的依据。嘉靖三十二年，正好到了朝觐之期，惠州郡侯金鉴濵公应当入朝；郡守一职兼有礼乐、刑狱、水土、稼穑、虞衡等政务。侯的学问一向明达，才干又能兼理各事，惠州的政务无不完备施行，确实能够推明天子安民的恩惠，将它施行到海边；他的功绩与职务相称，有值得陈述的地方。如今入朝觐见的制度，是考察评论职守，以衡量考核善恶的意义，虽然接近古制，但它亲近诸侯、防范群臣的体制，实际上并不相同。那些因职务来会同的人，都聚集在考功司，拿着簿书、考核文册一同赶来拜见，像雁行一样依次前进；功过在幽暗沉默、不可测度之中决定，至于当面陈述、铺扬政绩的美好，几乎没有听说。今天子临朝已经很久，教化有成而不懈怠，正打开四门、通达四方，考察远方，竭力探求天下实情，以激励臣民建立功勋。前来会同的官员不怕没有可以利用的机会，只怕没有可陈述的政绩。金侯这次入朝，亲自遇到盛大的时机，而他在郡中的功绩又特别显著，正应当以职务上的实绩自我献陈，使皇上明察四方、通达消息时能够听闻，让海隅幽隐之情全部显露，不被近臣阻隔。这样便能保存战战兢兢的念头，激发勤勉努力的思想。道路长久、教化成功，纲纪更加严明而不懈怠荒废，未必不在于此。它的意义在于独自说明自己的职责，遵循远地小臣自我陈献的诚意；其道理又同古代大臣光明辅佐、赞助政教的做法相合。然后退下接受考功的文书，回到治所，完成安民的恩惠，难道不是伟大的吗？隐藏美德、掩盖贤能，寄托于善于谦逊、能够处下，本想由此稍微仿效长者的风范，但这不是我对金侯的期望。海丰县令王君一贯，是金侯的族子。他以职务侍奉侯，奉行命令、接受教诲，因此能够少犯过错。我曾对他说，自己与侯有临长的关系，又得到侯师保般的帮助。他从数千里外寄信给我，把写赠序的事托付给我。我既然长久处在侯的下风，私下有所仰慕，又看重族子对侯的私下敬意，所以写下这篇文章，交给王君带去作为赠给侯的礼物。送郡侯方西川公入朝觐见序。想使天下得到治理，应当从哪里做起呢？治理郡和邑罢了。把天下土地分为郡邑，并把百姓交给它们；郡邑治理好了，天下就治理好了。分给的土地和百姓既多，设置的官吏也广泛，但人的才干足以治理地方的，常常不足。举天下这样广大，才干足以治理一郡一邑的人，错杂居处其中，大约十人中只有一二人能够做到，也可以用来治理地方。所谓这一二人分布在郡邑之间，于是治理郡的人有忧虑邑县弊病的事，善于治理邑县的人又有郡政败坏的忧虑。邑县治理得好而郡政败坏，固然是他的势力所不能达到之处，并非他的职责所能承担；名义上说在治理郡，而治理成效不显著，那么所谓治理也只是苟且而已。郡政良好而邑县有弊病，可以引导它使其明白，可以威慑它使其警醒；不能这样做的，就罢免它罢了。没有见过善于治理邑县的人能够改变败坏的郡政。况且，那些在邑县治理上优秀、却不能治理郡的人，难道只是不能改变败坏的郡政吗？形势阻隔、权势压制，文法苛细、体制牵制，会使他不能保持自己的善政。假如让他在治理郡的范围内治理邑县，使他充分发挥可依凭的志向，尽情施展自己的才能，而郡政内部因此更加明白，那么想使天下得到治理，只治理郡就够了。举天下这样广大，把千里之地分割为郡的，几乎有百余处；若善于治理郡的人错落其中，那么天下本来就可以称为太平了。如今天下的守令每三年入朝京师，使各自把所治理的郡邑向皇上陈述，于是核查治理得好坏，决定罢免或任用。大概是要把天下的治理责任交给这些人，所以考核他们的方法应当如此。这一年，泉州郡守方西川公应当入朝；我所说的善于治理郡，指的就是泉州。公治理郡，首先施行德政；对于职务和政绩，又曾让属吏彼此勉励，各自显露才能，不挫伤他们的气势，也不改变他们的操守。他所辖属的邑县，没有一个不是治理良好的。大概他们的志向充实，才能充沛，只怕不能为郡政尽力，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足以成为长官而显露才能。公只需加以引导，不必依靠威势。郡所统辖的七个邑，能够自行直接上达天子、同郡守一起入朝的，只有四个；那些不能单独上达、附属于郡守而通报的，公本来就不掩盖他们的长处，还准备把他们治理邑县的办法列举出来报告皇上，这就是公的心意。邑县治理良好而又得以治理郡政，没有受到阻隔压制、苛细牵制，能够保持自己的善政，大概已经是幸运了；又将借郡守之力上达，而政绩能够被皇上考察，那就更加幸运了。如今治理郡的守令能够凭自己的才干治理好郡，并不算少；但能够成就邑县官吏的才能，共同治理郡政，而且不掩盖他们的功绩，务必使其声名上达的，只有公能够做到，其他人做不到。德化县令绪东山、安溪县令汪瑀、永春县令罗汝泾，都是不能直接上达天子的官员，他们请我写文章送给公，所以我高兴地为此作序。

译送朱肃庵明府大人入朝觐见序。古今情势有变化，所以礼制也有所不同，各自顺应时宜。先王将亲近天下诸侯所建立的国家，以朝觐、会同的礼仪接待他们，使他们谨守时令、贡献土产，以修明上下之间的交往；五服之地、三等爵位，各自依照职责到王朝来，带来玉帛、车马、精良器物和珍贵财货，选取本国所有的物产来充实庭实，并不只是把精美厚重的东西献给上位者而已。退下来以后，又同王朝的公卿大夫士依照享觌之礼相接，束锦、总乘，以及介傧所持的礼物，有司从旁牵引辅佐，用来说明私情，充实他们精神舒展、容色丰满时所献的礼物；虽然不至于损害德行、埋没礼义，但在财货方面已经很丰盛了。根据这个道理施行于今天，能够行得通吗？国家以职务事务考核守令，激励天下官吏，用德治理他们，并向百官明确显示轻视财货的旨意，尤其严于先王接待诸侯臣下的做法。每三年，藩司、臬司以及郡邑大小官吏因职务入朝觐见，完全用于综合考核功绩、评议官员才能，以彰明为百姓设置官吏的意义；地方物产的献纳不参与其中，这个意义本来就同古代亲近诸侯的做法略有不同。这样说来，私下举行享觌之礼，既不是当时所适宜的礼制，难道又是有司所能施行的吗？做官的人往往沉溺于世俗而不知道反省自己，却只想施行那些本来不能施行的事情；上面的人常常忧虑这种情形，以至于再三制定法令来禁止防范。古代有百里、千里的诸侯国，接待朝聘使者所需的资财用品都有所准备，可以登记在天子那里，并且把私礼作为相见之礼，所以仪容足以匹配所带的物品而不感到惭愧，神色愉悦，举止端庄，能够进行君子之间的交往；而且这种礼制又是上面设置来接待有事来朝的人，因此可以实行。如今官员准备这些物品，究竟应当从哪里取得呢？不过是损害、毁坏自己的职守来置办这些东西罢了。把它们陈列出来时神色惭愧，捧着奉送时容貌沮丧屈缩，这样的情形难道还少吗？而且这又是上面所禁止的，做官的人却想实行它，为什么呢？这一年，我县大夫朱肃庵君应当入朝觐见，他不带一件物品上路，只把在职务上所做、在守职方面可以向上报告的事情，编次其实际情况，以等待考核评论。君清正自守、谨慎稳重，以洁身自持来树立根本；施行政务时忠诚信实、明察果断，专心探求百姓的疾苦和欲求，违背其害民之事而去除，聚集民众同他们相处，无不尽量按真实情况办理。我知道他的功绩考核足以光明显著，官员才能完备修治，足以自我充实而不惭愧，就像圭璋一样可以用来证明明白诚信。君仍然因为不能实行如今人们所实行的事情而感到歉意，说：‘我并不是敢于存有迷惑的念头。’对此，不知情的人，难道不要把我看作喜欢标新立异、崇尚简约吗？因此我叙述古代的道义和今天的制度，写成这篇序来送他，以坚定君的志向，也使那些沉溺于世俗的人明白，朱君所坚守的仍然是古道，并非真有意追求奇异、专意实行简约。于是朱君便空着口袋上路了。送明府宋仲石先生赴召序。能够施行于百姓，然后才能施行于君主，这是讨论道理的方法，也是君子的常守。将要用某事感动他们，就向他们显示不可疑惑之处；将要禁止某事，就以不可钻隙的方式率导他们。这是施行于百姓而可行的道理。把它向上施行于君主，也可以吗？不能明白说明的，姑且顺从其习惯而诱导他，使他趋向正道；不能强行推行的，勉强依据他的情理加以引导，使他从事于正道。这也是施行于百姓而可行的办法。用这种办法施行于君主，也可以吗？我不知道是否可以。有些办法能够施行于百姓，却不能施行于君主。这是运用制度的适宜性，也是君子应当辨别的地方。如今做官的人，能够施行于百姓而最便利的，没有比县令更适合的；能够施行于君主而最显著的，没有比言官更适合的。开始做官任县令而在职务上有善绩的人，召来考察试用，便任为言官。大概是相信他施行于百姓的办法可行，又将要责成他施行于君主。这一年从天下郡邑召来推官、知县，共得到四十人；闽中独有我的宋侯一人。唉，可以说是选得精当了！侯治理县邑，不用法令和权势逼迫控制百姓，而想以心意晓谕他们，使他们醒悟后欣然自我勉励；恶声厉色不从自己口中发出，所以尤其乐于让百姓倾吐一切，不暗藏器械、蓄积机心来严密防备，也不巧妙挑剔他们的过错。凡有所作为，他都反复诚恳地晓谕说明，不嫌烦琐重复，只怕自己的心意不能向百姓完全显露，百姓不能共同看见它。他在自我供养方面很艰苦，害怕因贪利而玷污名声，常常谨慎到丝、粟、一芥这样微小的末节，连一件衣服、一顿饮食这样的细小费用，也不肯苟且浪费；一点点劳役，也不轻易使用。探查他，没有不可见的端倪；考察他，没有不可告人的踪迹。这就是他施行于百姓的办法。把这个办法用来侍奉君主，我知道是可以实行的。大概我听说，君子想在上下之间有所作为，都先要求自己一定做到。他自身能够做到之后，向下治理百姓，便不敢要求百姓一定照做；向上进谏君主，便不敢不要求君主一定采纳。为什么呢？百姓中有些事情不能让他们知道，而君主却不能说他做不到。然而向下容易欺凌，向上却难以冒犯。世上的君子，固然有力量违背百姓的好恶，使事情必然实现而感到痛快；但面对矫正君主欲望的事情却难以坚持，以至于顺从迎合。假如把两者位置调换，难道不正好各自适宜吗？可是那些能够轻易违背百姓、却不能坚持矫正君主的人，并不是辨别得不明白，而是不知道什么事不可为。敢于违背百姓的人，他用来动摇百姓的必然有可疑惑之处，用来禁止百姓的必然有可钻的空隙。他们用可以钻隙的办法禁止百姓，使百姓不敢非议；用可以惑乱的办法鼓动百姓，使百姓不敢背离。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可守的道理，只有一定要达到目的的力量罢了。这难道算得上可以施行于百姓的办法吗？若用这种方式行于君主，当然不可能有一定伸张的操守。然而若没有那些可行的内容，又怎么能够辨别不可行的内容呢？既然确实有可行之处，那么对于不可行之处，果真不应当加以辨别吗？不在下位虐待百姓，才不会在上位畏惧君主；不认为鳏寡孤独可以欺侮，也就不会认为崇高富贵值得害怕。温厚慈爱，仿佛唯恐伤害普通男女的心，然后才能承受雷霆震击般的威势，抵抗万钧覆压般的力量。我所说的不可行之处，若不是得到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辨别呢？宋侯就是这样的人。

译送史大梅君应召序。如今做官的人，所谓政务上的勤劳辛苦，可以想见了。他们低头埋首于朱墨文书之间，太阳出来便坐在堂上，左边是法律，右边是公文，群吏环绕拥立，像雁行一样进来，直到日暮还不能吃饭，劳累也不能休息；每天审决狱讼、催征赋税，公文上有可以书写的功劳，庭院中有可以记载的政绩。但他们尘俗的容貌、庸俗的姿态，拘束急迫而猥琐局促，内里枯竭、外表强作，至于翰墨游赏的乐趣，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即使偶尔离开辖境四处游览，旧日的纷乱和残余污垢仍萦绕在车马之下；面对峰峦的奇秀、泉石的幽怪，经过那里也漠然无所看见。唉，也太俗了！间或有一两个喜好风雅的人，矫正这种做法，把吟咏文章的华美当作本领，登临游览的情趣自我满足；然而他们情致高远，却疏于亲临听察，不仅不能免于苛刻的讥评和严厉的督责，积压的案件、拖欠的赋税又靠什么来完成自己的职务呢？所谓不俗的人，过失就是这样；而那种庸俗的官吏又不能免于俗，难道不是很难吗？据我所听说，松溪县令史大梅君，大概能够不同于今天的仕宦者。君凭借奇异才华从东南崛起，文采美妙，像从灵秀之气中生发出来；维扬原是东南名都，古文异书各家都有，君都能够翻阅其中。六经的原始典籍，庄子、列子的玄妙虚无，屈原、宋玉的悲哀悼念，史书、汉书的雄奇深厚，宋、齐、梁、陈时期的艳丽文辞，他都广泛涉猎而全面阅读。东南一时的文章之士，在文坛上大力活动、传布文章，彼此唱和、推许扶持，其中一定有君。尚未登第，文章声名已经盛传于朝廷；最终被授任松溪，人们无不说这不是君所适宜的处所，甚至担心君没有办法适应。君在松溪，百废俱兴，仓廪有余粮，监狱中没有久滞的囚人，政绩在考核中独冠各县；同时又不时在山水佳胜之间显露自己的芳姿逸致，一杯酒、一首诗，完全摆脱了俗吏的拘束。他的才华兼具各种美好，达到如此程度。近来诏书下达征召，大概是因为风宪之职需要这样的人。文章之士，如汉代严助、枚皋、司马相如、吾丘寿王，登上金门，直入玉堂，从容游处于皇帝近旁，陪乘后车，出入显贵华美之地，可以说是荣宠的遭遇。然而群臣当面折责、在朝廷上进谏争辩，只称许汲黯；汉武帝也畏惧他，他同那些亲昵相伴、宴饮游乐的人不同。君的才能同严助、枚皋等人相比，不知如何；然而君不能列入以文辞亲近皇帝的行列，如今却以进谏为职，正得到成为汲黯那样的机会。君还应当把拾遗补过看作忠诚，务必成为朝廷所畏惧、所警惕的人，不要羡慕严助、枚皋等人的宠遇啊。送韦室唐公应召序。有百姓而治理他们，使百姓得到治理；又以治理百姓的职务侍奉君上，使君上得到这种人才。这是处在下位的士人的愿望，也不是他们难以做到的事情，而明善之学就在这里。明白善理并能够以之使自身真诚，这种学问就达到极致了。至于穷尽天之精微纯粹，鬼神、神帝的幽微之言所不能达到、思考所不能勉强通晓的境界，以及可以陈述的法度、可以记载的事迹，都只是粗略而外在的表现。其实关键就在治理百姓、取得君上任用之间。这样说来，政教、戒令、仪章、轨物，乃至诚、性、命和宇宙大始之物，鬼神显现形象的器物，甚至最卑微、最细小的事情，如金谷的权量、枷锁的使用，以及答应允诺的恭敬、跪拜俯仰的劳苦，无不是精微纯粹之理的所在。士人能够治理百姓、取得君上任用，凭才力奔走，靠意气磨炼，谨守名节来树立操守，详熟法令来逃避责罚，便可以称为贤能了。但把这些作用同本性分离，舍弃学问而只谈政务，弊病不是一天造成的。子思得到孔子的传授，他所说的是凝聚道体的学问；《中庸》之道穷尽精微而达到广大，极其高明，洋洋然通达天地，繁盛如万物，而又细密地深入经书曲折千百处。道多么伟大啊，而它的实际却在于言语和沉默的节度。他的言语足以在有道的朝廷中振兴事业，他的沉默足以容身于不可以进言的时代；这就是所谓君子尊崇德性的实学。过去的学者讲说它却不能明白，有些人辨析得很明白，却并没有真正具备于自身。华亭唐韦室君将要任将乐县令，政令通达，三年之间百姓和睦，百姓作歌颂他，贤名传遍四方。凡以职务临驾其上的人，无不推诚相待，倚仗他来成就政绩，没有人怀疑他、阻挠他。这正是君上获得善于治理百姓的士人的盛况。至于他是否已经明白本性，我还不知道；但他在今天卓然可称为贤能了。如今召他入朝，由铨司考察，将把谏职授给他。言语和沉默用于人际交往、应答酬酢、讲学研习，无论到哪里都适用。其中最大的用处是谋划，最显著的用处是进谏争辩。唐君进入朝廷、站立于本朝，以进谏争辩为职务；君子侍奉君主，君主必然有善有恶，于是顺成其善、匡救其恶，不敢落后，不能沉默而占据这个职位。能够掌握言语和沉默，是君子的学问；但让他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沉默，又受时代制约，并不是君子能够自行决定的。假如让君子以沉默来求容身，难道是时代所应当有的吗？大臣中从事尊崇德性的问学，并且毅然以凝聚道体为责任的，我知道那就是华亭徐少湖公。公得到任用，地位尊显，正承担辅佐治理、成就教化的责任，一定能够使天下有道而做官的人不再凭沉默自我解脱。君出发吧，你将要说些什么，来在这个朝廷中振兴事业呢？

译送江西宪伯汪西潭赴任序。众人的期望和贤人的怀疑，究竟哪一种正确？地位尚未达到时，可以有贤人的怀疑，却不能没有众人的期望；地位已经达到时，可以没有众人的期望，却不能有贤人的怀疑。当他还是众多僚属、充任外任官员时，有不可更改的职务和不可逾越的法令，一丝一毫不取，一介之物不受，人们便佩服他的清廉；说一句话不轻率，办一件事不苟且，人们便相信他的谨慎。然而贤人怀疑他说：‘职责中有些不一定非要固守，却可以用来推行道义；法令中有些不一定非要保存，却可以用来救济事变。为什么这样明白清白地自守呢？不过是为了避免毁谤、保养名声罢了！为什么这样小心谨慎呢？不过是为了远离罪责、减少怨恨罢了！’等到他位居朝廷、处于众望所归之地，有可以宏大施展、广泛应变的事情，他取用财物却不算贪婪，人们又讥议他的行为；有可以笼络驾驭、旁通曲行的事情，他权宜处理却不算诡诈，人们又惊骇他的形迹。然而贤人了解他说：‘如果能够用来推行道义，而不是贪爱其中的利益，那么毁谤尚且不必顾虑，为什么还要这样清白自守呢？如果能够用来挽救事变，而不是便利自己的私欲，那么罪责尚且不必推辞，为什么还要这样小心谨慎呢？’ 这两种情形究竟哪一种正确？没有众人的期望，贤人又凭什么施展他的怀疑？贤人产生怀疑之后，众人的期望才更加深重。正因为积累了众人的期望，后来所做的事情不被贤人怀疑，才会既为贤人所了解，又可以不使众人惊骇、讥议。如今地位已经达到，而能够做出不被贤人怀疑的事情，究竟是谁呢？如果只是道义无从施行、事变不能应对，徒然为了私利，那怎么能称作广泛应变、旁通曲行呢？所以若没有平日清白自守、谨慎不苟的根基，也不能够广泛应变、旁通曲行。新安西潭汪公，大概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人。他不取不受，以清白使人明白并信服；不轻率不苟且，以谨慎使人信服。根据他在前一阶段地位上的表现和所积累的众望，我不敢怀疑汪公。如今他在江西任廉使，距离朝廷也很近了。职责中有些不必固守，法令中有些不必保存，我将对公有所期望。如果他只顺从众人的期望，仍然固守从前的做法，我就要怀疑汪公了。他的清白果真只是为了逃避讥议，他的谨慎果真只是为了逃脱罪责吗？有可以施行的道义，有必须应对的事变，却不努力实现自己的志向、谋求当世的大功，不让贤人共同了解，反而喜欢躲避众人的讥议和惊骇，这只是清清白白而已，只是小心谨慎而已，难道是我对汪公的期望吗？

译送郡伯俞蒲山擢升河南宪副序。俸秩是真二千石，处在九筵之堂，以黄色旗帜作标志，车轼上设置熊形仪饰，旟旗上建立隼旗；划定土地、履行封域，在境内护养百姓，辖地大约方圆百里；聘问、享献、宾礼、祭祀、会同、赈济的器具都齐备，庆赏、利益、福善、刑罚、诛戮、谴责、割取耳朵等，无不可以用来表达喜怒、彰明威德；权力充盈于身，气势外溢，这不是卑微的官职。不仅如此，有善事便寻求推行，早晨下令，百姓晚上就跟从；有不善之事便加以非难，晚上禁止，百姓早晨就停止。政令足以合乎他的心意，功绩足以同实际效果相符合，又能积蓄世用，急切解决百姓的忧患。君子若能选择官职来任用，应该一定选择处在这里。如今做官的人不能自行选择官职，假使能够选择而居处，也没有人肯以做郡守为乐。他之所以做郡守，大概是天子命令他的。既然受命而得到贤能之人，政令足以合乎他的心意，功绩足以同实际效果相符合，就有按次序升迁的宠荣、登阶拜官的阶次，称为用来衡量政绩、区别功劳，以劝勉贤能之人的办法。假如他果真贤能，做官就是为了施行志向，志向就是为了百姓。假使政令不能合乎他的心意，功绩不能同实际效果相符合，那么一旦就把他调走。政令足以合乎他的心意，功绩足以同实际效果相符合，这是能够惠及百姓、实现志向；终身处在这个职位上也是可以的。如今一旦有贤能的人，便急急忙忙把他调升，使他的政绩中断、功效改变，这果真足以劝勉贤能的人吗？他治理已经很久，成效也已充分显现；一旦有贤能者却不立即升迁，指责上级失去贤才的议论就一定会传到上面。不仅如此，一旦有贤能者却不立即升迁，贤能者也会自我怀疑，认为自己没有得到上级认可。受命做郡守的人，并不一定人人贤能；幸而有一个贤能者就应当立刻升迁，那么不贤之人反而常久居于百姓之上。为百姓设置官职，本来就应当这样吗？为什么长久以来不想办法改变呢？我的郡伯、平湖俞蒲山公被授为河南按察副使，公是贤能的人，但他的升迁也并不迅速。公从未因此自我怀疑，而失去贤才的讥诮已经流传到上级；大概到了这个地步，讥议上级的人才使公的出行受到阻碍。百姓中愿意向善的人将会懈怠而不努力，远离不善的人将会玩忽而不改；合乎民心的政令停止而不再谋划，能够相成功效的事情被遗弃而等待思考。公难道会为了鼓励新政而轻易舍弃旧邦吗？还是仍有别的情形呢？公出发吧。因此我论述贤能者选择仕进的根本心意，而当今劝勉贤能者的制度还没有机会向公说明，只希望公不要忽略并把它记在心里。将来公在天子左右，参与更改制度、谋划治理的事情，一定会设法改变这种状况。又。儒者的道路同庸俗官吏不同，并不是他们的才干不同，而是器量不同。守住官位、奉行职责，当然各有具体事务。财赋的筹划，不过是治理它；诉讼案件的处理，不过是审听它。庸俗官吏所做的事情，儒者又怎么能另行改变、替换、改革这些事务来施展才干呢？然而庸俗官吏同儒者相比，就像把石头放在玉石之间，把凤凰同麻雀相比，也只是器量不同罢了。况且，水一澄清就立即清澈，一搅动就立即浑浊的人，是因为所积蓄的浅薄，遇到外物便容易改变。所以他的清浊反复，随着澄清或搅动而变化。像这样的人，加惠于别人时，他所喜欢的，必然有过分喜悦的形态；憎恶别人时，必然有极其愤怒的迹象。他接受别人对待时，顺从他的，必然突然受到内心欢迎；违逆他的，必然有无法控制的发作。他的才干所能达到的地方，虽然足以兴办事情、建立功绩，却杂乱陈列，光彩斑驳而炫耀过多，外表强硬而内里寡淡，才力耗尽而没有余光。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器量狭小。公仪休同李离、石奢并列为循吏，然而李离、石奢长于法理。黄霸同赵广汉、张敞都因治理郡政有声望，然而赵广汉、张敞是长于才干和办事局度的人。李离、石奢、赵广汉、张敞所能做到的，公仪休、黄霸也能做到；然而，公仪休、黄霸所能做到的，四位先生却有做不到的地方；这正是他们所以不同之处。我怀着奋发追思古人的心情，阅读古人的行事，遇到合乎心意的，便低回叹息，遗憾自己不能生在那个时代，却还能够永远向他们讲求、感服、仰慕，像公仪休、黄霸这样的人就是如此。何况是亲身接触他们呢？何况是做他们的百姓，受他们的治理，亲眼看见他们的道术施行呢？这就是我对于郡侯蒲山俞公的行事，不能不有所言说的原因。公的为政，依据法令、谨守职分，像李离、石奢那样约束自身、遵循义理，这是公仪休的方面；应对事物、驾驭事务，像赵广汉、张敞那样崇尚德教、敦厚礼化，这是黄霸的方面。公的胸襟浑厚涵容、包举兼收，清深幽邃，像长江大河，吐纳元气而容纳万物，水注入其中却不会盈满，舀取其中却不会枯竭，哪里能够使它澄清或搅浑呢？他既没有自矜的神色，也没有疲倦的容态；既没有自夸的话语，也没有辱骂人的言辞。他立身于不偏倚的境地，行走在没有车辙的道路上，行动于无所出入的门径，收藏于并非闭塞的深处。这样的器度，哪里是长于做官吏的人片刻之间能够测度、仓促之间能够数说清楚的呢？儒者的作用已经广阔而久不显著于世了。公要出行了，出行之后还将登上崇高而重要的职位，把自己的道用于天下，不只是专用于一个州而已。公要出行了。新山顾公向各位士大夫告诫说：“我们郡有一位贤能的长官，没有像公这样贤能的人。”如今公要出行了，不可以没有赠言，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说：“你应当写一篇文章。”我想到公的政绩，美好善良的地方很多，如果想一一加以叙述，就不是所谓认识大体了。我私下评论公的器度，认为它合乎儒者之道，希望这样或许能够窥见公的广大之处。写完这些话后，拿去答复新山公。公说：“是这样。”新山公又把这件事告诉诸位士大夫，他们都说：“是这样。”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作为送行序。

译送明府朱肃庵大人序 古人以道义相交，精神融洽、气息相合，不受外在形迹的隔阂，只是彼此辅助，共同成就美善而已。因此，对方有一项善行，就推崇它、助长它并勉励他，只怕他用力不够；对方有一项过失，就指斥它、规劝他，只怕他听不到。年龄虽不同而志向相同，所以不讲究先后次序；地位虽不同而情意深厚，所以不计较仕途通达还是困顿。他们在共同治理地方时，虽有职事分工的嫌疑，却不会让私人请托、徇私听从的恩惠夹杂其间。这虽然说明他们的操守在于道义，但如果说到交往的条目，那就微小得只是细末之事了。我的朋友、曹县人朱肃庵君，任晋江县令，而我是本县的百姓。自从我闲居以来，凡是担任本县长官的人，我没有不求得见面的。以本县百姓的身份受本县长官役使，便没有所谓交友之事；我无须屈曲自己，他也无须徇私，只是淡然相处而已。救正过失、劝谏错误，本来不是我分内的事；引导善行、接纳益处，也不能凭空冒充有此责任而勉强表示诚意。这样看来，我做本县百姓也算容易了。用这种道义来同朱君交往，可以吗？看到过失而不规劝，是把自己的内心隐藏起来，使忧惧没有用处；看到善行而不勉励，是把自己的爱护置于身外，使喜悦没有用处。因此自朱君到任以来，我从未不竭尽智慧、用尽诚意，想把自己寄托在古人的交友之道上，希望找出朱君的过失来规劝他。可是君治理县邑，纯粹整饬而严密，完整美好，没有缺失。哪里只是施政措施没有违害义理、不会使百姓受苦，就连声色、言语、笑容也从未见有偶然的妄为和稍许放纵。众目睽睽，四周都注视仰望，竟没有一点吝惜或悔恨可以被旁观者摘取出来。我虽想尽忠，却没有可用来忧虑的地方，只能推崇助长他的善行，用喜悦来表达情意；但他的善行太多，实在不能一一勉励。君又专心这样做，并不是开始勤勉而后来松弛，也不是大事极力而小事忽略，更不必等到别人劝勉之后才努力，因此我的情意也近于淡然，就像从前作为本县百姓受县长官役使一样。只是因为我稍知晓义分之间的界限，尖锐地自我谨慎，在细末处辨别，不曾有一件猥琐低贱的请托来烦劳君施恩，便以此自认为合乎道义。别人实在会认为这很难做到，我确实知道这在交往条目上微小得很。我生性喜爱士人，往往能够招致本县有才之人同他们交游，享受询问学业、讲求传承的乐趣；这不是迷惑之人所能理解的，而彼此分谊往来的情状，有时也出于救助急难、谋解困境的行为。因此前来求学的人尤其多。君本来就未尝不喜爱士人，士人悦服于君的德教，也未尝不仰慕归附而更加亲近。然而君对待士人，专在于道义的雅正；世俗那种以小恩小利委曲相助、苟且作为恩赐的做法，丝毫没有施行过。仰慕归附士人的人，也断绝了羡慕援引、觊觎希求的鄙陋念头，不会因居处接近而混杂于近世俗习之中。有司接待士人，礼数周洽、情意相孚，而指点、讥讪之事不能发生，没有谁能像君这样。我因此自己醒悟到，舍弃自己而为他人的弊病，理应会导致别人前来毁谤；要防止自身陷于卑贱，想对朋友的作为有所帮助。像古人所说的那样，我过去的做法全都没有合乎义理，归根到底可以说是不知天命。我的缺失，君虽没有直接规劝我，但我因君使士人归附而不产生弊病这件事有所领悟。由此我知道修养自己的重要性，日渐减少替别人操劳，这正是君对于我不肯用言语来规劝，而直接用自身行为来勉励我。君要出行了，我将选择清源山的佳处筑室隐居，自我休息，弹琴读书来取乐，并借此防备衰老。即使是贤能的士人，我也将逐渐节制自己所喜好的事情，勤力于自己应做的事务，没有闲暇同他们交游了。归附君的士人，多半同我交游，所以一同来求取赠言，用来为君送别。因此我恳切地叙说古人的交友之道，以记下自己的惭愧，也作为赠给君的文章，并借此解释诸位士人不能亲自送别的心情。

译送郡推叶素峰序 假如这里有一位官吏，在都城、县邑、郊野、乡里的百姓中宣称：“这位官吏贤能，大家无不跟着认为他贤能。”又说：“我很乐意得到他来做长官，把这话告诉国邑乡遂的士人。”那么，就不会有人响应。这个官吏，他施舍恩惠、施行法令禁戒，已经足以治理政事了；然而还没有达到教化人才的地步。假如在国邑乡遂的士人中宣称：“这位官吏贤能，大家无不跟着认为他贤能。”又说：“我很乐意得到他来做长官，把这话告诉都城、县邑、郊野的百姓。”那么，也不会有人响应。这个官吏，他的声望、光彩、意气已经足以激励风俗了；然而还没有达到使众人归附的地步。乡遂的士人专一而见识浅陋，所以通常只是远远听闻声誉而随风归附；国邑的士人则能够看见形迹而了解心意。都邑的百姓明辨而见闻广博，所以能够顺从政事并积极赴事；郊野的百姓则常常守持朴愿，等待诚信。因此，官吏取得百姓的拥戴，通常在都邑、县邑容易，在郊野困难；取得士人的拥戴，通常在乡遂容易，在国邑困难。他在取得士人和百姓的拥戴方面，又有不能兼得的情况。那些不响应的，大概占一半，响应的也占一半；然而不响应的一半，仍然比不上跟从者的一半。这也足以称为贤能了。如今有一位官吏，在百姓中被称为“贤能”，而国邑乡遂的士人响应他，这与百姓响应他相同；在士人中被称为“贤能”，而都邑、县邑、郊野的百姓响应他，这与士人响应他相同。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能称为特别贤能吗？这位官吏，士人和百姓都认为他贤能。有人问百姓：“你们的长官确实贤能，他将要升任高位而受到重用吧？”百姓没有不认为如此的。假如有人问士人：“你们的长官确实贤能，他将要升任高位而受到重用吧？”士人却不敢这样说。既然他贤能，这正是可以升任高位、受到重用的原因；可是士人却不这样认为，为什么呢？因为他贤能，难道会舍弃职守而迎合时俗、违背道义而媚上、经营自己的私利、只谋求自身的便利吗？他必定会秉持礼法来侍奉贵人，但喜欢谄媚、偏好卑下行为的人就会对他不满；他必定会彰明法令来驾驭强暴之人，但扰乱法律、蔑视禁令的人就会加害于他。贵人所不满的，百姓却因之生活安乐；强暴者所加害的，百姓却因之保全产业。百姓生活安乐、产业获利，他自身却失去了便利。这样的人可以升任高位，却未必真的升任；可以受到重用，却未必真的受到重用。这是士人所知道的，而百姓所不知道的。叶素峰公在我们郡担任推官，已经三年了。有人问我，我回答说：“升任高位而受到重用，除了公还能有谁呢？” 我是因为相信他在取得士人和百姓拥戴方面的贤能与确实如此。结果他屈尊接受知州之职而离去。都邑、县邑的百姓一起在街市上惊骇，郊野的百姓一起在田野间惊骇，说：“我们的长官确实是贤能的人，为什么没有升任高位、受到重用呢？”士人在学校、私塾中相互说道：“我们本来就怀疑我们的长官将因为耿介而蒙受毁谤、因为正直而获罪，如今果然如此吗？”我听到百姓惊骇，本来就同他们一起惊骇；听到士人这些话，叹息说：“我先前的见识，竟然还不如士人啊。”即使如此，因耿介而遭受毁谤，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因正直而招致罪责，又有什么可后悔的？不后悔、不惭愧，即使没有升任高位、受到重用，又有什么遗憾呢！何况也未必不会升任高位、受到重用呢？公要出行了，难道能不因我的这些话而有所感慨吗？郡邑的师儒程敏庸君、黄绍文君等人，都是认为公贤能而对此感到惊骇的人。因此我写下这些话，让他们带回去，也让他们写成赠给公的文章。送邑侯罗梦樵公荣擢之任序 罗侯梦樵在永春治理了三年，政绩完成，声誉兴起，正要以考核政绩为由向监司、部使者请求升调。县里百姓挽留罗侯十分恳切，不忍心让他离去。执掌要务的人了解民情，下令侯不要出行，这样将要超过一年，而侯的政绩和声誉传到朝廷已经很久了。吏部升任侯为上石思州知州，公文传到，百姓仍因希望侯留下而向执掌要务的人请求，最终却不能留住他，于是忧愁怨恨，因为州低于郡，而知州是尊贵的官职，品秩、章服高贵，属于中大夫。这是彰明升迁的典制，也是显赫仕进的阶梯。百姓想挽留侯，只知道满足自己的情感，却不知道国家任用人才、进用贤能，不可能只供一个县的人私自占有。县里的士人知道侯此行是理所当然的，彼此都来向侯道贺，又请求他们的老师，求取文章为侯送行。百姓的怨恨，并不是不乐意他升迁，而是想私自享有他的恩惠；士人的喜悦，也不是催促他离去，而是知道公将得到任用；同样都是爱护罗侯。可是侯的才华明达充足、敏捷严肃，凭这些足以应对繁杂事务和艰难剧务，没有不能办理的，而永春只是山中的县邑，事务简少，不足以完全发挥侯的才能。如今升迁，正应当得到繁重、剧要、重大之地，使他进一步施展尚未用尽的力量；但又得到上石思州这个任所，它遥远而偏僻，大概比永春还要厉害，难道是用人者还没有完全了解侯的才能吗？还是一定另有用意呢？今天的天子端正安坐、无为而治，心意周遍八方边远地区，正要留心亲民的官吏，倚仗他们共同治理天下的功绩。近来反复申明训诫警告的严厉诏令，在制诰中从未断绝，其中的心意是可以知道的。百粤边远之地，虽然自古荒远，却是天子视远如近，把万里之地看作一席之地；不只是心意周遍那里，即使耳目所能听见看见的，也与朝廷殿堂台阶之间没有不同。越是周遍地照顾这些地方，就越爱护那里的百姓；越爱护百姓，就越重视共同治理他们的官吏。因此即使是上石这样遥远偏僻的州，吏部仍然一定选择侯前往。君怎能因为它遥远偏僻就忽视，而不更加深切地体会其中的用意呢？况且圣上的心意周遍各地，那么对于彰明升迁的典制尤其不会吝惜。侯此去更加施展才能，积累劳绩、累积勤勉，在百姓中建立功德，不必担心声誉不能兴起。此后有升迁，必定有彰明于此者；显赫仕途一天天升进，不只是今天所蒙受的典制而已。侯应当努力啊！

译送朱镇山先生序 乐同人的本性相联系，究竟是什么呢？即使立于天下中央，位居四海之上，使庶民凭借他而安定，仍然会认为这与人的本性没有关系。所谓天下的英才，在千万百姓之中寻求，应该可以数出一两个来。假如真能使他们的处境完全相合而与他们相处，仍然寥落稀少，不足以形成群体。既然如此，却不肯用广大的土地和众多百姓的欲望来改变它，为什么呢？道的融合在于，他们已经不以形骸来违逆共同本体的真实。从君子用以安定庶民、培育英才的方面看，又有什么不同呢？至于通达君子的志向，勤勉地接受至善的教诲，循序而行，能够明白其端绪，觉悟而对于获得这种英才之所以可乐有所帮助；而那些获得君子安定的人，只是让他们循着道路前行罢了。这样看来，即使内心感到快乐，仍然只是表现为对所欲求之物的满足，还不足以同本性相联系。如今获得四海的百姓并使他们安定，难道其中不会有英才出现吗？教育英才的乐趣，难道一定要穷居隐约，独自同门徒相处，然后才会有吗？所谓乐，就寄托在本性与欲望相交的地方，而两者往往难以兼得。因此，诵读《诗经》、研读书籍，在田野之中修养自己，出仕后辅佐商王，尽力教化上天所生的百姓，使他们有知识；在那个时代，因而得到安定的人众多，应该远远超过在教育之下成为贤智之人的数量。在这以前是契，在这以后是周公，他们都是如此。这三位君子的快乐，可以说是周遍于欲望而又通达本性。孔子、孟子处境困穷，虽然他们的快乐可以满足本性，却不能兼得欲望。如今做官的人把职位当作通达，假如只是能够在拥有土地和百姓的人之上实现自己的志向，就已经不是古人所谓的欲望了。那些不得志而同类相处的人，讲习不离开世俗鄙陋的学问，即使有教诲，也看不见其中的乐趣，又哪里足以讨论本性是否存在呢？道学丧失断绝已经很久了，近世余姚王阳明氏才开始倡导未曾流传的学说，而吉安各位名家能够扩充他的学说，继承他的传承。万安朱镇山先生独自禀受早年的知觉本性，精妙地理解美善的内心，敏锐得像受到神灵启发，早年便有所觉悟，远远超出同辈。后来又在各位名家中讲求正学，彼此启发、互相验证，日日修养、月月充实，孔孟之学焕然显著而有声誉。假使他不得志，仍将能够聚集同道、联合朋友，享受穷居的快乐。如今既已显达，观察他收敛聚集英华，迅疾而又专一地约束整饬性情，在应对感触之间，纯粹而和穆，不可侵犯；又分明严正，足以令人赞美。凭借这样的修养，他同英才一起勉励于道德的要旨、义理的归宿，在地位相等的交往中互相切磋观摩，获益深厚。同样贯通彻底，不只是向我学习的人能够弥补自己的不足，我对他们施教，也因此得到帮助。与他们一起奋起之后，才知道自己并不困窘，这也可以说是快乐了。先生的地位将更加崇高，所处的形势将更加便利，在天下广泛施行自己的道，当然会有那一天。至于成为契、伊尹、周公，应当预先把他们作为自己的责任，不得推避。大凡事业出于学术，裁制群品、役使万物，功用变化光明照耀上天、润泽地下，顷刻之间使千古奔驰，转六合于一宫安处之间，挥运调转而不可穷尽。因此，他保存精神，淳厚坚定，操持思虑而兢兢业业，专心凝神于独处，而使志向合于防守，孜孜不倦，常常像在田野诵读时那样专一。所以说：使当世百姓觉悟，而一切都用来使自己明白。君子对于学问，大概终身都觉得不足，并不是说在田野中修学、后来进入君臣和百姓之间任事，像后世所说先学习而后入仕那样。先生想要承继古人把什么作为自己的责任，就应当终身学习，每天都看见自己的不足。不能说从前所任的职务是学习，所以同诸生一起勉励；今天把政务作为职务，就应当劳心于民众事务，于首尾之间权衡裁断，前后分离，劳役自身以迎合所处的职位，却忽略我用来使自己明白的根本，这难道是他平日所听闻的道理吗？我困居无用，只能依靠二三位可以同我一起明理的人，在这里相互讲求，悠然在寂寞之乡自得其乐。尤其希望先生的快乐能够通达于欲望，用来充实本性的完全，并大大显明这条道的施行。先生将从福建出发进入蜀地，我冒昧叙述我们所讲论的内容，用来为先生送别。

译送吴黙泉先生序 君子的德行，为什么这样多而难以完全具备呢？《洪范》列举治理人民所凭借的德性，认为沉潜与高明不能兼备，于是用刚柔来克制调和它们。必须依靠刚柔的克制调和，沉潜与高明才可以归于平和安康。它开始本来也是有所偏重的。后夔主管教导胄子，把各种德性一一列举出来，有正直、宽厚、刚强、简约等许多方面。正直、宽厚的，担心他们温和严肃有所不足；刚强、简约的，忧虑他们傲慢暴虐造成危害。他们都在君上那里学习，并且还希望得到承受任用的机会。这样教导他们，仍然应当诱导其未完备之处，防止其有所不足。即便如此，也还只是说治理和教化的方法，在于对他们详加对待并预先设置防范罢了。皋陶陈述谋略，谈到人的德行，其多达九种。在虞舜盛世，彰明其中三种、严肃敬慎其中六种，都可以作为国家的任用。爵位没有比诸侯更尊贵的，事务没有比大夫更重要的；他们作为诸侯、大夫而使光明盛大的功业彰显，也只是说这些人的德行达到三种或六种而已。德行难以完备，已经很久如此了。以我观察吴黙泉先生的德行，为什么这样完备呢？他的外在方正宽广，从未停滞而不施行；他的内心持守中正，从未刻伤而难以亲近；行动于不可驾驭之处，却好像有一种约束使他停留，而行动又出于恒常；它隐藏在仿佛一无所有之中，却又像有人把它拓展、发挥出来；其中蕴藏着善于应变、善于应事的德性。至于这种德性的具体内容，不能仓促列举。它同皋陶所叙述的那些德行相比，大概很少有不具备的。道德之盛，没有比有虞氏时代更盛的了。能够全面具备这种德性的，除了禹、益、皋陶以外，那些作为诸侯、大夫的人，也彼此有多有少。至于不能达到三六之数而只具备其中一二项的，本来就应当在太平盛世的平庸事务中多加奋勉。这样说来，又怎么能说他们只有一项呢？他们都明白昭著，庄严恭敬。有所具备的人不会因为自己拥有而抛弃没有的人，没有的人也不会因为别人所有的多而嫉恨；拥有很多的人不敢因拥有得多而嫌弃拥有得少的人，拥有得少的人也不因少于别人而感到惭愧。即使三六之数尚未完备，只具备其中一二项，最终也都可以说是在当时把事情办成了。既然如此，所谓九种德性，什么时候不曾完备过？又哪里会有不归于一体的呢？这就是有虞氏君子之所以盛大、皋陶之所以能够详尽了解并标举他们德性的原因。只执着于表面名目而认识事物，沉默地说着而脸色轻浮的人，不能厕身其间。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有所拥有的便因拥有而傲视一无所有的，一无所有的便因此嫉妒；拥有较多的便以此责难别人，拥有较少的便以此使别人感到惭愧。结党偏私，违背皇极；厌恶败坏之风，流泪于常性。志向不能通达天下，风俗也不同于这个时代。这种祸患并不是一天积成的。没有的人已经嫉妒，少有的人已经惭愧；如果拥有的人不能使无所有者拥有更多，也不能容纳拥有较少的人，我们又还能有什么希望呢？如今的君子中，拥有德性而且德性丰厚的，没有谁比得上先生。况且先生将要在朝廷获得高位，必定有所治理，也必定有所教化。用平和安宁的道理来治理，用中正平和的道理来教导。防止所有的人因有所拥有而傲视无所有者，使无所有者每天都增加所得；舍弃自己所拥有的多余部分而遵从少有者，使少有者每天都勉力增加。这样以后，那些进步并且勤勉的人，值得爱护之处可以看得出来，施行教化也就有了实际内容。融化消除偏私，杜绝厌恶败坏，整理常伦以恢复大中之道，那么君子的德性就不会只是自己完备而已了。除了先生，还有谁能做到呢？我私下正为先生这样期望着。郡博士纪君，是那种贤明而能够了解先生德性的人；他想有所赠言给先生，所以我替他作这篇序。《送大中丞汪洲潭先生致政序》。士君子通达与困厄的区别，应当依据什么来节度衡量，使它合于齐一之道呢？只在于才与德相称罢了。职位，是设置来等待那些代替上天从事治理的人。说到德，有三六之数的多寡；说到才，则以不同的名目辨别俊杰。大贤应当获得尊贵的职位，小贤应当任卑下的官职，这就是齐一之道。在有虞氏时代做官的人，即使具有稷、契、皋、夔那样的德性而不能做到宰相，仍然被称为困厄；而殳、斨一类的人，已经不能算不得志。在孔子门庭中，仲尼认为司防、摄相属于困厄，而冉、季、游、夏能够得到封邑便算通达，通达与困厄的标准在这里就分明了。大概世道正当隆盛太平时，士君子的通达与困厄正好合于这种标准，所以宣明严整、济济一堂的群臣，在朝廷和国家施展他们浚明亮采的功绩，朝廷没有尸位者，民间没有隐伏的贤才。到了治理衰败、世道下降的时候，大小的议论不明，尊卑的授予失去次序，通达与困厄便颠倒了常规；于是时运和命数的权力竟与才德相抗，反而偏向一边。这样一来，邪正的任用或舍弃、善恶的消长，也不再取决于才德，这实在令人慨叹。才与德的节度衡量，各自有其标准。以才来衡量德，这是决定尊卑的大原则，大概就是贤与能的区别。我所知道的当今士君子中，以贤能著名于世而得到显要仕途的，确实不少；但大家都说没有谁比得上汪洲潭公的贤明，这是由于他的德性胜过别人。他涵养自己的器度，使之能够承受繁剧与简暇、仓促与从容等各种情形；他的心境深静如渊、安定如水，无法测量，也无法以之澄清搅扰。他临到辞职、接受和推辞事务的界限时，界线分明而防范严密，不因极细微的得失而苟且自失，也不混淆自己的操守。他内心不被喜怒所动，外表也很少显露声色；品格晶莹如玉，完全除去瑕疵牵累，而雕琢磨砺的功夫已经极深。他经历过的职位，有曹郎、郡守，以及藩臬监司的长官和副职；所到之处都有可记述的事迹，离任之后也有可称述的政绩。他的才能功用显著明白，却不以能干来求取名声，这是因为他的德性胜过才能。然而公以光禄卿的身份授任中丞，在章、贡两水之间开府，安抚驾驭江、广、闽、楚四方边远地区，威望正盛，功业日渐兴起，罢免归还的诏命却下来了。中丞并不是卑下的官职，但我偏说公的通达还没有完全实现，是按照公本来应当得到的地位来衡量的。公年纪还不到五十岁，潜心精思，勤奋好学，从根本上有足以保任的深厚修养，见闻广博而又多有撰述；操守修养十分艰苦，而讲习又达到深奥精微的境地。回到乡里居住，早晚都勤勉不懈，必定把未能达到学问境界看作自己的困厄，却没有空闲去顾念职位的通达与困厄。君子立志修养自己，即使没有得到职位而退居，向道而勤勉，只怕学问方面陷入困厄，只恨时间不够；这是他自己本来就会如此的。那些负有任用人才责任的人，使君子在本来应该得到的职位上陷于困厄，却把能够尽心尽力于学问看作通达，难道不应当受到当世的谴责吗？公已经归去了，难道只是稍稍休息、暂时安逸，最终还会得到重用吗？还是将被置于闲散之地，使他终老于家呢？自有承担这种责任的人，公又何必参与其中呢？

译《送程侯习斋归养序》。做人子女而想奉养父母，其中有许多具体事情可以陈说：几杖、坐席和寝席，盘、巾、敦、匜，以及楎、韬等器物，种类详尽，奉侍时必定合乎父母的节度；洗濯、羹汤、甜味、香味、腥味，以及炮、蒸、俎、醢等食物，滋味齐备，调制时必定恰当合宜。鸡鸣时便起身，直到日落也不能立即安歇；恭敬地照料父母的身体，亲自参与各种事务。即使咳嗽、打喷嚏、打呵欠、伸懒腰、呕吐、噎住，也有所不敢随意；严寒酷暑到了，也不能披穿厚衣、袒露身体，只图自己方便。至于思考如何继承父母的志向，常常从极细微处去体察，唯恐不合；探求父母尚未得到的愿望，常常从声音和脸色中去察看，希望能够猜中。大概烦琐细密而勤勉奔走，就是这样。世上的君子却有人不难于离开君主、舍弃国家事务和对百姓的功业，退居下来把侍奉父母作为寄托，说是用来休息自己的疲倦、平息自己的劳苦，这不是很奇怪吗？性情达到极致的人，不需要等待外在条件，也不会沉溺于外物。拥有土地和人民的广大盛大，施行兼济天下的事业而实现志向，其中的快乐不应当存在于堂闱之上、室户之间那些睡眠、饮食、服饰、车乘的琐细事务中吗？面容和悦，身体安穆，亲自承担那些勤劳事务，总理那些烦琐细密的事情，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劳苦；他在这些事情中一定自有快乐吧？怎么能说他在那里感到疲倦劳苦，却到这里来求得休息呢？诗人吟咏说，董狐为征行之事而叹息没有闲暇安居，敦厚地承担使命而怜悯随从办事者独自劳苦。既然如此，那么他思念父母而想要归去，岂不是把归养父母当作休息疲倦、平息憔悴之处吗？如果果真是因事务而疲倦、因政务而劳苦，想把侍奉父母作为寄托来求得休息，那么对于奉养父母一事，他的道理也已经太疏浅了。只是奇怪，先王盛隆之时，以道德驱使天下贤者，替他们探究心意并代他们发言，像《四牡》这首诗，只表达了他们的情感，却没有把他们性情至诚的一面形之于歌咏。难道是因为先王希望他们做到而又担心他们不能相副，所以为他们叙述时还顾虑他们不能践行吗？那《北山》中的大夫，虽然比《国风》中那些出仕者贤明，却竟然把使父母思念自己作为志向；他所登临的岵、屺，启发父母的瞻望，使父母忧虑他不归来；然而他急切地认为劳苦与宴息不能相抵，因而招致责备并发出怨恨，这是多么缺乏性情的根本啊！我大概是陈述古代的道理来纠正今天的风俗，同时知道我们郡的程习斋公在这方面是无人能及的。况且上有可以侍奉的君主，下有可以治理的百姓，美好的功业充满眼前，爵位和福禄的美好又接踵而来，这种快乐本应没有什么能够超过；但公最终并不以这些来替代奉养父母。推究这个道理，可以使《北山》中的大夫感到惭愧，也会使《魏风》中那些出仕者面红额汗。假使这种行为出现在上古盛隆之世，而又遇上《小雅》作者作歌，作者仍将后悔自己向下探察人情的做法；这说明对待出仕君子的要求实在太浅薄了。世道变迁、风俗改变，以外物为教化而泯灭常性，已经流失而不能复返。如今竟能在公身上再次见到这种品德，那些爱好道德的士人只能追思古人却无法遇到，如今却居于当世而亲眼见到，难道不是一件盛事吗？公的同僚向我询问赠给公的文字，我于是替他说明其中的道理。公将要出行，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序文。《别程侯习斋公还西安序》。古时候，公卿大夫与士人急切地相互寻求；地位在上的人不知道自己有权势，地位在下的人也不以为上位者拥有权势，只是看重彼此相遇罢了。既然寻求而相遇，便彼此以共同尊崇大道为乐；上面的人不显露尊贵，下面的人不显露卑贱，所乐的是道，于是上下的形迹便不能存在。内在用它来明白自己的心，外在用它来治理自己的身心，勤勉不懈而不能自已，彼此共同取得成就，归根到底是为了充实自己本来所能做到的，难道是把对方看作施恩吗？世道和道义一起丧失，上位者骄矜，下位者谄媚；士人内心躁动而又善于修饰言辞，于是开始发表自矜夸诞、过分赞美的言论，说上位者的才力气势足以振救士人的穷困困厄，下位者的言语文章足以显扬公卿大夫的声名；双方拿这些相互交换，就像在市场上出售物品，而权势往往使卑贱者占上风。他们竟要使公卿大夫一天也不能不求取士人，这也太夸张了。然而，言语文章这种才能，士人偶尔具备、偶尔得到机会罢了；上位者所拥有的才力气势，足以成就自己所喜好的施为，充实自己所能达到的余地，没有什么不能得到，而上位者却从未求取士人，那么这也就是公卿大夫的过错了。一旦有上位者来求取，士人便又自满夸张，推衍铺陈，把这说成瑰伟绝特、稀少难见的盛事。唉！如果果真是上位者主动求取，而不是下位者主动求见，那么同古人以道义相互为乐的风气相比，已经相距很远了；士人却还自满地歌颂这种情形，何况是下位者主动求见而上位者从未求取呢？这样一来，他们将更加骄矜而且谄媚，而这种在上下交往之间互相勉励、共同彰明道义的风尚，终究不能在世上出现，这实在令人慨叹。西安程习斋公任泉州公时，气度雄伟奇特，禀赋尤其异于常人；事情一到眼前，即使别人接触、剖析后经过数年、拖延十旬时日，苦心思虑、竭尽力量也不能辨明，公只须片刻便替他们办妥，甚至不必费心，而别人最终也不能改变。公的长处超过常人到了这种程度，士人即使有贤能者，也不应当认为自己能够帮助公的下风、补益公的末议；至于公治理郡县而使功业兴起，百姓以咏叹、思念、吟诵、歌舞之声充满四方、流传远播，又哪里需要依靠能够写作言语文章的人呢？公正选择有才的士人，教导他们学习，公也因此有所选取。当他讲说义理的微妙之处，发挥神、情、性、术的深奥秘密时，见解通达流畅，彼此已经融会贯通，不被形骸所遮蔽，又哪里会在意自身所处的权势呢？因此也使士人不再顾忌自身地位卑下，能够尽情表达自己的意思，在一来一往、互相增益之间充分听闻所得；大概正是公使他们振作起来的。我鄙陋无能，却私下独自有志于古人的道，看到公同士人相处融洽到这种程度，知道古代的情谊又恢复了。必定会由此走向彼处；市井交易之道的浅薄，应该感到惭愧、沮丧、悔恨、退缩，又哪里值得在它面前谈论呢？我自己不知道自己的鄙陋，却想同大家一起在这条道上前进。上面有值得侍奉的大夫，下面有值得交友的士人，我周旋在他们之间，即使想要隐藏光彩、藏匿声名，伏低自己的身子而不让人看见，也有所不能。公还舍弃自己有余的地方，过分地以礼相待。我实在惭愧自己不能相称，却确实不能坚决推辞。古代公卿大夫彼此交往，虽然都是为了各自充实自己本来所能做到的事情，但总的说来，是公卿大夫能够得到士人，而不是士人能够招致公卿大夫。士人对于公，怎么能够有所防备呢？公身处显要职位，功名正当兴盛，却唯独想到母亲，不愿让母亲因自己而受到牵累，于是上疏请求归养。天子阅览后对此怜悯，迫不得已答应了他。士人们都惆怅不已，仿佛有所失去，因而不能挽留。慎中于是推原其中的心意，把它写在文章里，作为送别之作。

译《送张节推缨泉先生序》。骐骥的力量足以胜任重任，牵引巨大的车辐，一天之内行走千里。若使它沉没埋没，套上运盐车的轭，那么它也不过赶不上劣马跛驴的车驾。能够容纳牛的鼎，装入千钧的食材，加入数石姜桂，才适合发挥它烹煮食物的能力；如果拿它来做日常饭食，反而还不如几文钱的小锅。这就是豪杰魁伟之士适宜担任大任，却不可以只作小用的比喻。既然不能做小事而可以做大事，本来已经足以称为奇才；难道会因为不能兼做小事而没有遗憾吗？能够担当大任，同时又不失于小事，难道不是大小兼备而没有遗憾吗？况且士人被世间任用，难道能够立即取得大任，让他直接施展适合自身才干的作为，而不先以小事使他受到屈折、龃龉和考验吗？如果说：‘我能够做大事，这些小事微不足道，我不能做。’那么大事又从哪里能够到来呢？这样一来，他的遗憾难道只是不兼能大小这一点吗？我见过有人因为以大才自负而反受牵累，最终不能在世上施展。大概士人被当今时代任用，尤其不能立即得到大任。他们开始参与政务时，常常要让他们在劳苦琐碎之间服习，在法令格式和体制情势之内循守。谨慎地循守，勤勉地服习，做到没有过失，这些事情虽然微小，却也可以说是小才的表现。所以，喜欢只做大事的士人往往会因此失败，而猥琐拘谨、质朴迅疾一类的才材，常常因为被认为没有过失而多能实现志向。我曾因此对当世士人感到遗憾。近来我才得到张缨泉君，谈到君在当今的才干，确实是所谓豪杰魁伟之士。君起初出仕，担任兴化府推官；我观察君办理职务的情形，发现他精于审讯判案，谨慎于稽查考核，不敢忽略轻重的次序。他仿佛手执权衡，在一条衡量线上游移，却分毫不差，不会错误地抬高或压低。对于你我之间的交往，他严格区别取舍，堵塞邪曲的孔道，封闭私情的缝隙，以此约束整饬自己。即使有吹毛求疵的聪明，也不能从他身上挑出瑕疵。在服习上的勤勉、循守上的谨慎，又没有谁能超过君。但君确实不是只能作小用的人才。大小兼备而没有遗憾，除了君还能是谁呢？如今君正要离开兴化，把任职功绩入朝报告，大概将要得到大任而施展了。他将如洪大的鼎，装入珍贵的肉，荐献祭祀，充作盛大的烹享，使馨香上达；又使膏脂美味流溢丰足，这个人必定是张君。他又如骐骥行走在宽广的大道上，万匹劣马只能仰望、喘息、流汗而不能赶上，这个人也必定是张君。《赠别董容山先生序》。天地所呈现的正理永不停息，宇宙的往来运行没有穷尽。所谓正理，就是理；所谓往来，就是时。理不会改变，而时势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践行不变的正理，来乘御无穷的时势，使古今相通如同朝夕，便没有什么先后可言，这是人的能力。人不能耗尽自己的才能，来充分发挥人的能力；如果尊崇古代、卑视当今，认为圣人果真不可学习，那么正理虽然常存，也可能停息，时势本来就会多次衰降而不能停留。从唐虞经过夏、商，直到周代末世，可以说相距十分遥远。仲尼俯仰之间，凝聚会合天地所覆盖的一切，持守并开合屈伸于四时、日月交替之中，与万物共同生长并同为一体；所以即使距离尧、舜一千年，也如同同在一日。因此称之为‘祖述’：他的精神血脉贯通联属，好像传递元气、赋予形质而使之出生。为什么呢？天地万物本来就是尧、舜没有离去的形体和精神。这样一来，谁能说尧、舜的时代是古代，而仲尼的时代是今天呢？相隔一千年而天地仍是同一个天地，与天地同德，便同样具有尧、舜的精神。天地之所以广大，这正是它能够祖述的原因。从仲尼直到今天，仍然是同一个天地，怎么能把周代末世说成古代，而把今天说成当今呢？天地在古今之间没有不同，而人的才性却有尽与不尽之别。于是，古代仿佛洪荒一样深远，今天仿佛江河奔流一样不断变化；处在这种变化之中的人，正应当深思并努力用功。士人的善，是同一个善。在乡里就称为乡里的善，在国家就称为国家的善；合并乡与国，天下之名便建立起来了。朋友之间把乡里和国家的善都做到极致，这就是天下的善。即使把善称为乡善、国善，尚未能通达天地，但这种善本来就是天地之善；汇合天下的善，天地的本性也就存在其中。早于上古的时代，这种善也没有不同，所以追论古人，天下的善便同古人为友。和一个乡、一个国家的人共同居住，问他：‘你了解这个人吗？’他一定说：‘了解。’这是因为那人的形貌接触于眼，声音接触于耳，言语行为都可以看见、听见。拿古人来询问，他一定说：‘不了解。’既然形貌和声音遥远而不能接触，却说‘了解这个人’，难道不可以说是欺诬和荒诞吗？况且同乡里、国家的人共同居住，却不了解其中的人，难道还少吗？我每天同这些人居住，眼睛看见、耳朵听见，却说自己不了解这些人，那么谁不会认为我是在欺诬和荒诞呢？我所说的‘了解’，并不是指眼睛看见他的形貌、耳朵听见他的声音。人的精神不能贯通，血脉不能相连，即使并肩同行、并膝而坐，也可以说彼此并不了解。因此，真正从事高明古人之学的人，在书册上诵读古人的言论和事迹，就如同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一样；琴中所得的体会，以及文王在羹墙间所见的尧、舜，都是如此。能够参赞天地的人，以尧、舜为祖法。追述并效法这些人，若能真正了解他们，就不必再多说了。所谓考论古人，就是要尽力与天下士人交友。诵读书籍、评论世事，本来就是为了求得参赞天地的实学。若把不能与古人同时相遇归咎于时运，又遗憾自己的才能达不到古人的境界，并不是士人自我期许的方式。绝学无人讲论，已经很久了；近来君子们讲习此学日益明白，喜爱它的人也越来越多，其中江西最盛。乐安董君兆时，是一位笃信此学而谨慎修养的人。我浅陋无知，不敢把自己列入一乡善士之中。董君未曾同我交往，却错误地把我当作朋友；这大概是因为他真正懂得与天下善人交友的学问。所谓善人，何必一定是贤人君子呢？普通男女中也有可以选择取法的人。董君交友若能进到这一步，就是仲尼、孟轲的学问。我又怎么敢把得到他的友谊看作自己的幸运呢？董君任枝江县令，廉洁仁厚，政绩良好，以程元公、晋宁、上元的治理为榜样。他任建州学官时，也像治理县邑一样尽心。州人歌舞称颂他的德行，服从并熟习他的政教。我曾到武夷山中，经过董君治所，从州人那里详细听到了这些事。虽然遗憾没能及时见到他，却私下认为自己已经了解他的为人，不知董君是否也这样认为呢？董君离开建州入朝，我想寻求能够帮助他的办法，却没有做到，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序中。

译《寄赠徐涧濵先生序》瓯宁县令徐涧濵君带着父母前往官舍，出门便治理百姓，回家便侍奉双亲；他学习圣道的成效施及四境，而诚心修身的实际功夫显现在一室之内。他在内室所修养的德行，正可以促使百姓信服；他的教化施及四境，也使父母得到欢悦。君子出仕而能够自得其乐，没有谁比徐君更好了。徐君却认为出仕使自己被政务大大牵制，不能专心侍奉父母、竭尽奉养，因此忧惧不安，像有所亏负而不能释怀；他想辞去这个官职，急切得像有所追求却尚未得到。出自徐君门下的士人，都疑惑他的用心，却没有人知道怎样替他解释。我于是对他们说：学习的人诵读并效法往昔，除了孔子还能走向哪里呢？孔子教导弟子，必定针对他们的不足，结合他们的长处加以引导进退，从不说空话。弟子提问，也必定不抛开自己已有的所得而泛泛发问、争辩，徒然增加辞说。当子游、子夏二人以孝道发问时，孔子都分别有所教告。后世读者能够说明其中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孔子各自纠正二人的过失，向他们指出要领。由二人当时都有父母在世，可以推知他们为什么提出这些问题。然而子夏离开西河，任莒父宰，越过韩、郑、曹、濮等地，跋涉将近千里的路程去从政。武城在鲁国，从吴地前往那里，大概要渡过长江、济水、淮水，经过十多天甚至一个月才能到达；但子游却安然去那里做县宰，并没有听说孔子责怪他。孔子派子华出使齐国，并不是不知道他有母亲，却不因这一点而不派他；孔子带颜渊游历陈、蔡，在匡地被困，也知道颜渊的父亲还在世。早晚侍奉双亲左右、尽力奉养以为孝，是孔门所称许的。孔子教导别人，都是自己实践过的，大概他也有母亲在世。可是他驾车周游天下，往来于中原各地；孔门弟子中最以孝著名的，莫过于闵损。曾参，曾参以微薄的出仕而使父母得到俸禄为幸运，他的志向更令人悲叹。只有闵损拒绝季氏的征召，没有出仕，一定是他对于是否在大夫之家任职另有自己的原则，并不是因为不忍离开父母而出行。然而他和颜氏之子跟随老师，驾车参与陈、蔡之难，难道能经常侍奉父母左右吗？列举这些事，孔门的原则就在其中了。子游、子夏等人的出仕，以及颜渊、闵损的不仕，都没有听说以早晚侍奉双亲左右作为孝道。徐君的用意，显然是懂得取法孔子，卓然追求圣贤之学，这是毫无疑问的。他出仕还是不出仕，自有自己的学问和原则。他的学问达到什么程度，孝道是隆盛还是衰薄，也都包含在其中。关键只在于徐君如何自我勉励，却把从政说成妨碍奉养双亲，急切地想要辞去；想要摆脱却不能，终于忧郁不安而不能自我排解，这可以说是迷惑了。我因此写下这些话，托徐君门下的士人许大正等转告他，以解除他的疑惑。至于出仕还是不出仕，徐君自会有所选择和安排。《别章君美中之齐河序》过去我巡视山东学政时，喜欢用名分、检束、礼法来磨砺属下；我的教法尤其谨慎遵守训典，以礼法规范人的行为。内心诚意不足，根本修治不好，所以只在末节上详加讲求，形成许多文饰。人的性情和习惯，不能强行调成一样。人们看待我的教导，常常像把它看作地上的闲物，越过它便放纵而行，不能正直平坦地践履。我于是担心他们德行不足，急于使教令一定实行，便向郡邑学官求助。因为求助急切，所以对他们礼遇优厚；礼遇优厚，所以责求也严密。然而顽钝、懒散、傲慢的人，都以我的严厉为忧患而感到不安，把它说成迂腐、空疏、烦苦，于是加倍违背、怨恨、疾视，造成祸害。整个一路数州之广，学官有几百人，愿意帮助我的却只有几个人。章君美中就是其中之一。当时章君任兖州泗水教谕，他约束自身、整饬自己，奋然以师儒自任，不肯苟且求取；即使交际往来中有许多习惯，耳闻目见也常把它们当作牢固不变的东西，他仍然坚持原则。即使名为礼的事，也还要有所辨别选择，慎重对待所接受的东西，不因利益浸染而损害礼法。至于早晚勤勉，离经敬业，率领弟子修习上级的教令，他都完全响应期限和命令，没有遗漏。即使考察督责十分急切严密，也找不出他的过失。我当时担心自己不足以承担使者之任，看到他们都能这样帮助我，还有什么可忧虑教化不能实行的呢？不久我稍稍升迁，离开山东；上天诱发了他的真心，他的声誉日益传闻，我才后悔先前的做法，知道自己的德行还不够。因为如果不只是谨守训典、规范人的行为，而还不能把精微的道理晓谕给人，使他们勤勉做事、奋起践行并乐于向道，那么仅仅标榜名声、矜持行迹，依靠外在形式的劳作以及近似的假托，尤其不是求学的办法。我既为此惭愧，便又怀疑章君的为人，以为他也许是矫强自持、刻苦用意，只求获得当世声名，专门做惊动众人的事情，所以才会对我的要求急切，回应起来毫无困难；我责求严密，他也能守持不失。去年春天，章君服丧期满，来任晋江教谕；我已经罢官归居晋江这个故乡，得以摆脱名位的束缚，修习交游讲学的雅事。章君淡泊而简静，内心自足，常处在闲静少事的境地；突然逼迫他，他也不为所动；喧嚣地诱惑他，他也不随之而去。这不是我原先所认为的那种追求声名、殉身于外在行为的人。唉，是我的浅陋啊！我从前对章君的判断已经错了，而当时赞美他的人，难道就真正了解他吗？章君现在将赴齐河任职，早晚就要出发，我难道能不因这次离别而依恋不舍吗？齐河原来是我巡视学政时所辖的县，如今我已经悔悟的事情，本来很难追悔改正；偶然有所领悟，又不能同章君共同实践。章君出发吧，到任后施行政令、谋划事务，为百姓发布利益，除去祸害。还应当抽出余暇教导各位士人，使他们共同讲习，寻求增进所听闻的学问，以此消解我的惭愧，可以吗？

译《赠蔡月川令尹序》政治所依据的学问，贵在学习者不仅诵习传承，而且见闻知识丰富、依据严密，力量强健，能够明察万物；一旦有不知道的，便把原有的知识一并丧失，事事都勉强为之；一件事做不到，所有能做的也都丧失，这是因为他依赖外在事物，而内心没有真正的自得。像千乘之国、六七十里之邦，交给仲由、冉求、公西赤治理，使百姓勇于行义、生活富足，礼乐日益兴盛，清楚可见，这并不是他们不曾估量自己的能力，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错误、迷惑老师的教导。当他们吐露内心、恭敬应答时，旁边有鼓瑟的朋友，却漠然若无所闻；铿锵余韵还未消散，异样的言辞便脱口而出；童子和成人在前，沂水并不遥远，暮春时节已经来到，便到清泉中洗濯，迎着和风同行，在路上吟咏。这并不是预先安排的将来计划。天机流动畅达，没有阻塞；真实本体安静端正，不涉及私欲和期望。这种学问，已经超出诵习和凭据之外。[“闻识已防”等字样疑似有脱误，原意不完全确定。]见闻知识已经……，强作之力也全都消失，并不是遗弃外物而不愿从政。一无所知，接触事物便能自然明白；一无所能，遇到事情便自然能够处理，成为日常行为。不受逼迫便不强行发动，而自我本体常处于宁静。治理国家和家族，并不是不让百姓喜好义理、勤于生计、学习礼法，只是任凭天机所鼓动、真实本体所贯通，百姓自然萌发行动，不过顺势而为罢了，不必劳苦强求。四位弟子的言论，都得到圣人老师的认可；但孔子对曾皙最后的回答特别赞许，并不是因为他们一个出仕、一个隐居而志向不同，而是他们从学问根本处所得的深浅不同。如果一定认为曾皙不是出仕之人，难道不是因为童子、成人人数不多，沂水、舞雩又不是朝廷听政的地方，吟咏游乐也没有治理事务的办法吗？却不知道一国之人都可以看作童子、成人，有司官府所在都可以看作沂水、舞雩，征调、搜求、训练、考核、征收、征发等事务都可以看作吟咏游乐。什么政务不是学问？什么役使不是对待群体？如果断然只把整顿军队看作治理，把筹集赋税财谷看作使百姓富足，不但不明白曾皙的志趣，也失去了仲由、冉求所说的意义。孔门弟子本来不能轻易拿来同今日士人相比，但说到相近之处，仍可略作比方。像月川蔡君治理龙溪，我认为他得到了曾皙之风，难道不是吗？龙溪是大县，做县令的人本应心力交瘁、四体劳顿，苦于每天时间不够；蔡君处理政务却常常显得绰绰有余。他修整学宫，兴建五经书院，表彰先贤墓地，建立前贤祠庙，每天同士人相见；有时在幽静荒寂的精舍中讲经论难，有时在山水佳胜之地举杯谈笑。他目光所到之处，流水便成为沂水；足迹所停之处，令人快乐，便成为舞雩；城邑子弟前来侍谈请教，拥簇跟随，奔走听命。仆役和徒众难道不也都是童子、成人吗？事务纷乱堆积，他能处理而不混杂；仓促紧急的事情，他能收束而不慌乱。神情闲适，风度悠远；若不是内心确实充实，不可能仅凭声音笑貌做到这样。由蔡君的风度来看同时代的出仕者，他们经营众人的毁誉，追逐权势和宠辱，因此拘束局促、猥琐急迫，忧惧不安而荒废日夜，确实像陷在疏属山中，被束缚而不得脱身，实在可怜。我从来不把别人是否了解我放在心上；即使掌权者来临，无论他们了解还是不了解我，都会把蔡君看作好学的君子。得到蔡君教导的诸生知道，蔡君的内心不以在位者是否了解自己为荣辱，而以在野君子的一句话作为信验。诸生一同到山中请我写话，作为赠给蔡君的文字。我确实是个山野之人，哪里配私自借用君子的话？但我曾向君子学习，因此只说蔡君的学问，并把蔡君直接置于孔门微妙传承和精深旨趣之间，并不过分。《送唐次梁先生之任上犹序》按资历任官的制度，实行很久了。谈论治理的人都认为它不足以甄别淘汰庸碌鄙陋之人，反而阻碍格外优秀、卓异绝伦的人才。然而最终没有人能够改变它，因为人们认为这套制度仍有可以依据和守持的地方，可以避免越出常规、另走蹊径的弊病，而可用之才也未尝不因它而按次序升进，所以长久以来没有改变。世上哪里有只有制度而没有它的好处的呢？只是它终究不足以尽用天下人才，因此制度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虽然不能立即取缔而重新制定，稍微疏通、变化、裁定，使它为异才留出位置，为什么不可以呢？大概以贡举出身的士人，先在春官那里考试，再推荐给天子，由天子亲自考校学业，然后分别在各曹司试用。过了很久，才进入铨部名籍而从政。那些没有进入铨籍却请求做郡邑弟子员之师的人，称为教职；他们不能进入铨叙名籍，只能在所任教职中终老，这就叫资格制度。这套制度实行久了，做教师的人被划定在道路所能到达的范围内，局限于不可逾越的界限，锐气被消磨，精力被挫折，日复一日，可用之才便不再从其中出现，而资格制度的拘守越来越严固、难以解脱。谁知道人的才能不可穷尽，其中卓异绝伦、远超同类的人，千百人中也只有一两个；华亭唐次梁君就是这样的人。在这个时候，唐君虽然没有以同辈自居，世人却本来已经把他归入同类之中。我正暗自替唐君叹息：有这样的才能，难道可以终身被这套资格制度遮蔽、阻隔吗？最终又能显现什么呢？一天，吏部以异才推荐唐君，提拔他做南安上犹县令，我因此慨然有所感触，知道世间仍有出人意料的事情，虽然只是小事，也可以由此推知大事。资格制度不只用于贡举，上至科举甲第，下至书佐小吏，也都有各自的限制。尊贵与卑冗、清职与浊职、要职与闲职、散职与劳职，各自按照品级名目和流限取用。上级授予某种职位，往往不得不授予；任职者却以为任何职位都适合自己。如果用量材度德的原则衡量，就会出现应当尊贵的反而卑冗、应当卑冗的反而尊贵，颠倒正常次序；清浊、要散、劳逸职位的取用，也无不如此。难道这就是尽用天下人才的方法，却还要把它守作不可改变的制度吗？从今天安置唐君的情况推知，在尚不能立即改变制度之时加以变通裁量，必定有很值得观瞻的地方。我虽然来不及亲自知道，却可以类推而求得。天下人才将会解除滞塞，振兴幽隐，提拔杰出，舒展英才，依次出现，接受上级爵禄，兴办有益于百姓万物的功业。所以我对唐君的升迁深有感触。唐君任泉州教职时，能够胜任本职；他的美德善行，在我其他文章中已经多有记载。因此这篇赠行文字不叙述他的美德，而专门谈资格制度。愿君更加发扬自己的美德，充分发挥才能，建立功业，进一步取得上级的高爵厚禄，以证明我的说法，成为天下士人的倡导。这不是很美好吗！

译《送陈南郭先生擢古田学谕序》先王的制度，对于为百姓设置老师规定得很详细，对于设立老师一事也十分重视。因此家中有塾，党中有庠，术中有序，国中有学，没有一处没有老师，可以说很周详了。然而被任命为老师的人，都曾因贤能而被百姓推举；有些人厌倦做官，又不敢勤勉从事政务，于是才让他们担任老师。大夫担任太师，士担任少师，即使乡里的小人物，也让国中的老成之人担任老师。先王设立老师就是这样重视。所以在当时，只要德行足以使人尊敬、道理足以使人喜爱的人，无不成为人的老师；德行不足以尊敬、道理不足以喜爱的人，无不向别人学习。老师之所以尊贵，是因为没有可喜爱的道理、可尊敬的德行，就不能处在老师的位置上；从来没有骄傲自满、自以为是却求做别人老师的人。王制衰败，师职废弃，士人开始以自己的学问互相为师，于是出现了明明不足却喜欢做老师的人。《礼记》说“不闻往教”，大概是说自己没有老师，却想做别人的老师，这就是所谓喜欢做老师的人。他们喜欢这样做，也是因为不知道老师的职责。假如真正知道老师就是以道为师、以德为师，自己的道德不足，怎么敢骄傲自满地站在这个位置上呢？如今凡是在学校任官、以教人为职的人，都称作老师，这是上级所设置的。那么，处在老师位置上的人，如果道理不足以使人喜爱、德行不足以使人尊敬，是否也能找到借口来为自己开脱，免除求做老师的责任呢？君子出仕，即使上级把事务交给他，也必定先衡量能力然后才任职。如今要以道德来尊崇一个人，命名为老师，却不衡量他的能力，只说“这是上级任命我的”，便冒然占据这个位置，这可以吗？世道败坏得太厉害了！凡是把事务交给别人，必定要衡量那个人，说：“他可以胜任吗？”接受事务的人还会害怕担心，说：“我恐怕不能胜任吧？”如果任命一个人为老师，却什么都不考察，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做老师的人也没有什么恐惧，以为任何事情都能胜任，这同我所听闻的道理多么不同啊！我见当今做老师的人很多，但不冒然占据其位的却很少。这就是我深深仰慕南郭陈先生的原因。起初我还没有见到先生，只听各位士人尊敬并喜爱他，便说：“此人一定有道德。”等见到他以后，才知道他退处自守、内敛含藏，不可轻慢；淡泊自持、安静守道，也不会令人厌倦。他确实是当今有道德的人，是可以做别人老师的人，并不是那种冒然占据位置的人。各位士人尊敬并喜爱他，实在是应该的。先生正更加修养自己的德行，更加推进自己的学问，常常担心畏惧地说：“我凭什么做别人的老师呢？”唉，我见过德行不足以占据老师位置，却冒然占据而毫不恐惧的人；却没有见过像先生这样道德足以胜任老师位置，仍然恐惧担忧的人。先生由泉州训导升任古田教谕，同僚们都向先生祝贺，并请我写赠言。像先生这样的人，到哪里去不能做人的老师呢？士人到哪里会不尊敬并喜爱他呢？我还有什么可以赠给先生的呢？《送林龙湖先生之任河池州学正序》所做的事情不能胜任其职，实际内容又不能符合其名，君子整日为此惭愧；处在自己惭愧的位置上而内心不感到羞耻，并不是因为他糊涂强悍、安然行事而强行拒绝，而是从未使职务与事务相合，使名分与实质相符，事情常常隐藏在职名之下，实际常常逃避于名分之外。他如果真认为自己足以胜任职务，做任何事都能见效，担任这个名位也没有不相符的忧虑，那么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这种情况，是世上君子初次出仕入官的普遍弊病；我认为尤其严重的是学官。学官的名义是老师，职责是教育人；可是学问不明、道德不立，却冒然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到处都是。问他的官名，是老师；问他的职责，是教人；问这个人，却是学问不明、道德不立，只是冒然占据位置罢了。他们还傲然承当，认为自己对于这个官职没有什么不足；又苟且就任，认为自己其实还不屑于担任这个官职。我将考察他的职责，按照他的名分责求他，使他修治好事务之后才有资格居其职，使他充实实际之后才配有其名。那时他们将惊惧地四下张望，内心惶恐惭愧，逃避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敢傲然苟且呢？唉，事实不能显著，而名分和职务又不足以使占据它们的人内心惭愧，于是如今的学官便成了那些仕进受困、求学厌倦之人的休息草庐；无论设置还是废弃它，对于得失的数量大概都没有什么损益，而不成为世上的冗员、卑劣职位，恐怕没有别的可能了。人才不能成长，世道不能兴盛，难道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吗？我对世道有这样的感慨，假如其中有不感到惭愧的君子出现，即使来不及见到他，我也会听闻其名而仰慕，何况能够同他交友、共同游学并恳切讲论呢？如今龙湖林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先生学习孔子、孟子的学问，道理已经明白，德行已经成就；像这样做人的老师，我相信他不会有惭愧。人才的成长、世道的兴盛，大概很大程度上寄希望于先生；先生也曾这样自我考察吗？士人中讲习学问的，很少有能够通达道理、成就德行的，从来没有听说过；难道是因为学官职责不专一，所以在修治事务方面仍有不能符合本意的地方吗？那么先生担任这个官职，充实其实而拥有其名，可以无愧；修治其事务而居其职，却也不能没有遗憾吗？如今先生离去而任河池，职务专一了，既有先生的实际德行，又能够修治本职事务；人才兴盛、世道隆盛，一定会从河池开始。诸生侍奉先生，正要因老师离去而惆怅，哀悼过去的懈怠，激发今日的勇气。先生讲学的影响仍然存在，那么对于明白道理、成就德行，也不是没有帮助。诸生不必一定在先生身边，先生最终难道还会有遗憾吗？所以我替诸生说明他们的心意，写来赠给先生，也借此告诉诸生。

译《送陈员溪先生之任永定序》潮州的学术，自从二杨先生首先在虔州听闻王阳明公的学说以来，台州薛中离先生继承了它，开创倡导，在长期闭塞之后发表新论，在众人惊骇之中提出独到见解，于是风行传播、上下响应，讲习的人日益增多。当时东南楚越交界一带，盛行王学的地方，没有比绍兴、吉安更强的。唯独潮州的风气，不在这二郡之下，可以说很兴盛了。林龙湖是博士，常常对我说：海涯陈先生的学问，不在杨、薛二先生之下，只是长期被有司埋没，穿着儒服老死于学校，言论风采不能传播到远方，天下士大夫很少有人知道。龙湖是真正得到海涯传授的人。龙湖由泉州学训导离任，去做河池州学正，我正为诸生失去明师而遗憾。龙湖说：“继任者是揭阳陈员溪，是我的朋友。他向来好学敦行，是我一向敬重的人。你们几位还担心没有老师吗？”员溪到任后，果然如龙湖所称；而员溪也说海涯的学问同龙湖一样。这才知道潮州学术的兴盛，不只是因为有杨、薛这样由贤科进入仕籍的人，后来风气承接、声响相应，诸位君子文质彬彬；也有终老学校而始终未被任用的人，如陈海涯，只由学校积累资历，升到礼部成为贡士；像龙湖、员溪这样的人，都是闻道知学的君子，这难道不能说是兴盛吗？员溪从前就有志于这种学问，孜孜不倦地专心于此，早晚不改，精神集中，片刻也未曾舍弃它而去做别的事。只是身处众人惊疑、学术闭塞的时代，处在上下之间，安然自守，不愿以学问自我标榜，正如庄子所说的古代真人：不夸耀成就，不谋划事务，只是形貌朴实而不显露罢了。因此他同诸生谈话，只有信服我的人才同他反复切磋；对于不信的人，也不强行絮叨说服。龙湖在泉州任教时，毅然以学问自任，即使诸生中有不信的人，仍然为他们反复详尽地讲解，不因他们轻视听闻而厌倦。员溪的处世，自然也有他的道理，或者只是他所处的时代和境遇不同吧？然而那些原先不信的诸生，古今也未尝不仰慕、喜爱老师笃厚的品行和周洽的恩礼，退下后不敢有所间隙。任职日久，声誉日隆，永定的任命本来就是吏部嘉许他的贤能而任用他。都是从事教育，但所得的职位、所去的地方，同过去已经不同了。他的职务专一，可以不必嫌疑或谦让而坦然承当；员溪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当地偏僻，人们正替员溪担心缺少人才，我却不这样认为。那些见闻广博、文采繁盛的人，往往向外追逐其他方面，反而难以同他们交谈。至于见闻狭窄、才能文采不足以自我装饰的人，他们的根本质实没有被雕琢诱导，知识浅显而习染较轻，同他们交谈往往容易。我将看到员溪的学问在永定得到彰明，诸生应当没有不信服的。他们中即使有不信的，员溪也会耐心反复地强为讲说，一定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我的话才停止，希望不要辜负这次前往任职。《送邑愽胡北丘先生之任序》山溪川谷的阻隔，疆域封界的遥远，彼此的分寸和秩序尚且不同；至于舟车力量不能到达、声音言语不能沟通的地方，最终却能联结贯通、融为一体，使远近如同一处，是因为学问之道在那里施行。经学作为学问，其作用也很明显。经学的治理和研究，从汉代开始兴盛；专门名家将近几十家，诵说讲论各有自己的著作，于是各经的老师便以国名自称，门徒传习，彼此不能相让。尊崇齐地义理的人便排斥鲁学，推重张氏训释的人便斥责赵氏解释。中原数州如此广大，政事风俗尚且东邻西接，而经学研究却背道而驰、互相刺谬，好像拿秦国的长矛去刺越人的盾牌，只怕不能胜过对方。于是朝廷为它们分别设立学官，以官府教授它们；而诘难攻击又在胶庠、廱泮之上开始，直到力量耗尽、气息衰竭、即使死去也不肯停止。我没想到典籍竟成为干戈，监狱中的讲究竟成为强词争辩，经学引起的纷争竟会如此。如今天下车轨相同，学校政令由一人发布而施行于四方；士人虽然各自可以把聪明才智用于经学，却不敢发表异说来欺骗人；聚集门徒、结成党派的事情不再从经学中产生，也可以说已经统一了。只是各家学说虽然不敢标新立异，能够精通其说的人，却往往在十几个郡的广大地域中，百余年间才出现一个。我晋江县研究《周易》的学者，最著名的是虚斋先生。诸生既然有所宗奉，传承他的学说，而吏部任命前来做老师的人，常常惭愧自己的学问没有成就，反而多被诸生驳倒他的学说。北丘胡先生以安成人的身份成为名家，讲授《周易》，得到先世诸父的学问，精粹之处同虚斋先生相互表里。诸生有幸听到老师的学说，原来所凭恃的东西全都丧失，退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得到先生一句义理、一条训释，便怀藏起来互相珍视，如同刚刚获得新知。闽地、楚地之间阻隔重重，岭海构成限制，而先生却把它们合并贯通，不只是深入领会旧传，还特别能够发明新的知识。我因此感叹当今文教的统一、经学的相同，也赞叹先生能够专精自己的学业而不制造争端，这同汉代那些以经学自立门户的人不同。先生在泉州分教很久，吏部知道他的贤能，授任德化县教谕。德化大概就是所谓偏僻鄙陋的地方，舟车艰难后才能通达；我知道德化的士人不会因为封疆阻隔、彼此分歧，就不能联结融通而趋向经学，这件事将从今天开始，因为先生将前往那里做老师。

译《送程龙峰郡愽致仕序》嘉靖二十三年，制度规定考核天下各司百官和各种职务，奏报罢免的共有若干人。我们泉州儒学教授程君龙峰，名字列在有病的名册中，应当辞去职务离开。程君在学校任职，正修复废弛、振兴衰败，搜集遗失、弥补缺漏，以兴办学校、培养人才为己任，早起晚息，一点也不懒惰懈怠。他耳聪目明，智力增长，精力充足，不只是精神有余，意气也没有衰退。至于耳目所经营关注、手足所践履掌持，以及涉及器物、数目、礼仪等繁琐劳苦的事务，没有不彻底研究、尽力完成的。不知负责考核功绩的人依据什么考察，却把他列为有病呢？黜陟的制度，本来应当评论人的贤能与不肖，以决定升降废置。人有病还是无病自有命运，评论贤能与不肖，却不能依此作为判断。何况被列名为有病的人，实际上并没有病呢？人的贤能与不肖，藏在心术中，表现在治理和行为上，隐微难见，而外在形貌容易使人迷惑，所以这种评论常常会失去事实。它不像有病无病，可以由形体判断、由身体确定。如今所谓有病竟有这样的错误，那么对于评论贤能与不肖，也可以知道其弊端了。这就是我深为感慨的地方。还有一件不同之处：古代尊敬年长者而不让他们辞职，老师是人们所侍奉的对象，并不是用来役使人的对象。这就是所谓以道德取得民心。只责求筋力强健，约束考核身体是否强壮，是对待卑微狭隘的冗官末吏的办法。古代侍奉老师的人，在饮食方面，担心老师吃饭被肉噎住，担心他被肉哽住而为他祝祷；老师居坐时给他凭几，行走时给他手杖，这些都是侍奉老师、帮助衰弱、扶助疾病的器具。从未听说因为有病就罢免老师。古代的道理，难道不能施行于今天吗？程君的同僚和他所教的诸生，都为程君离去而遗憾，认为他并没有病。因此我论述当今的过失，又谈到古代的义理，使人知道程君即使确实有病，也不应当让他离去。君已经离任了，就收束自己的学问来教乡里的子弟，在山水之间徜徉，步履轻快，能够大口吃饭、痛快地吃肉，精神矍铄而自得。客人如果惊讶地问：“您为什么没有病呢？”君只回答说：“从前有病，如今已经痊愈了，不也很好吗？” 《赠邑愽刘宦塘先生序》年轻时喜好学习，可以称作如日出时的光明；年老时喜好学习，可以称作手持蜡烛的光明。这是说时光难得，学习不能落后于时光。人在壮年时，视听的聪明足以穷尽所知，行动舞动的敏捷足以奔赴所要到达的地方。等到老了，聪明衰退，行动疲倦；想要有所知而思考力量不足，只能停留在志向上；想要有所往而力量不足，只能受到内心愿望的催促。这样用来学习，便有难易之别。称作如日出之明、秉烛之光，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壮年人往往使视听受到迷惑而陷入邪淫偏僻，行动也转而趋向邪恶。这是因为聪明旺盛而容易流荡，敏捷过度而多有放纵。那些已经衰老、疲倦的人，思考虽然不足以发扬志向，但沉溺之心日益减损，视听常能专一；力量虽有所不能达到，但躁动决裂日益平宁，行动也有节制。因此壮年人学习，本来有困难；到了老年，也有容易之处。我早年误入世俗之学，恐怕再也不能回头。三十岁时似乎才有所闻，退居家中，同朋友讲习；刘宦塘先生却屈尊同我讲学。先生年将六十，精神纯粹，他的沉溺已经减少，却不是衰退；他的容貌庄肃，躁动决裂已经平宁，却不是疲倦。我本来怀疑他平素就讲习学问、预先修养，并不是到了晚年才学习的人。他精神纯粹，专一于视听，好像因我的话而想在所知方面继续进步；他的容貌庄肃，行动起来，好像因我的话而想在所往方面有所果断。我在这时豁然醒悟，反而惭愧失措。从前我放纵耳目手足，接近邪恶，已经几乎堕落而勉强避免；自从有所闻道以来，我使视听专一、使行动振作，却常常担心自己的智慧昏昧而不足以发明，资质柔弱而不能有所达到。假使这样渐渐拖延到老，又怎么能希望有成呢？以我处在别人容易达到的方面，却有这样的忧患；由此知道先生处在别人困难的方面，却不把它看作困难，实在值得壮励。先生任职九年，应当向吏部考核政绩，并且将加授职衔，再次做人的老师。诸生喜爱他的教导，安于有这样的老师，不能释然面对他将要离去，于是请我写赠言。唉，我的学问没有进步，又凭什么赠给先生呢？只愿先生不要忽视暮年将至的时光，不停止手持蜡烛般勤学的努力；那么四方士人中那些像我一样在暗室中求明的人，都将到先生这里求取光明。

译《别虞清溪先生序》世道兴盛时，高才之士显达通融，无能之人困滞枯槁，而有道之人处在二者之间，居于有才与无才之间。他们进取时不被富贵荣华沾染，退处时也不至于永远离去而不再回来。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最难安身。处在这个位置，人们往往看不出他有才，艰难晦暗、沉默坚守的行迹，同无能之人所处的状态没有什么不同。因此他虽然没有永远离去，得到的世俗待遇也一定微薄，职位低下而声名卑微。高才之士凭借显达通融的形势来治理，他们之间的轻重形势便有了分别。他们自己所处的位置，本来有重视内在修养的一面，不能轻易改变。人们只看外在形迹而看不见内在，于是有道的君子往往被看作无能之人。如今的学官，也是当世所谓地位低、名声卑，可以用来安置无能之人的位置。用这样的官职安置无能之人，本来是世道的过失，并不是最初设立官职时的本意。这种过失已经延续很久，高才之士不再从其中出现，但有道君子仍曾经选择这个位置来安处。虞清溪先生大概就是有道之人。他讲习义理、敦厚笃实地践履，在学校中自我修养，内心光明地反观胸中的灵明，而外在则暗自顺应耳目的感受。他的才能本可使他显达通融，却不以此自有。他按照年资循序晋升，不急躁，慢慢到铨司登记名籍，来任泉州训导。诸生喜爱他的和善平易，却不敢轻慢；敬畏他的严肃端正，却不敢疏远。他的德义尊贵，不显严厉却日益崇高，确实能够充实最初设立官职时的本意。然而我本来把这个位置看作无能之人所处的职位。先生既然收敛了自己本可达到显达的才能，不以此自有，慢慢就任这个官职，那么即使世间有人真正了解先生，也没有理由把他拔擢到富贵显达之中。先生卓然充实了这个官职原本设立的意义，却又不求借此显露才干。内在的分量不可改变；他所处的职位虽然卑下，却自然不同于无能之人所处的位置，这就是道理。先生凭资历升任荣阳王府教授，将回去向有司递交文书，退居家中自得其乐。起初在家修养，后来慢慢任此官职；如今辞去官职，又返回原来的居所。出仕还是止仕的进退，好像只是来去的踪迹；他内心的观照将日益恢弘，顺应耳目的地方将日益周密。将来他同田夫野老为伍，鹿、猪、木、石都可以与之居游，浑朴自然地成为世人所谓的无能之人，而先生的道也就成就了。我浅陋无知，哪里配了解这些而妄自发言呢？这样说，只是显露我的浅陋罢了。《别周惕斋序》苦行偏激、节操偏严，是世人所推重的，但在君子的教化中却没有可取之处，因为人们认为这种行为难以继承，也不合乎普通人共同能够做到的常理，果真如此吗？普通人能够做到、又不妨碍事情的，就本来可以同他们一起做到。普通人能够把事情做得很好的人，却很少。如今如果预先替他们筹划，设置可以继承的规范，使他们同普通人一样去做，我恐怕这样不过是不会惊扰世俗罢了，实际上却损害了道。孔子同鲁人一起猎取禽兽、争夺猎物，这是孔子所能做到的，也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孔子接着刚淘洗过的米就离开，连帽子也不脱便赶路，这就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了。孟子接受宋国、薛国馈赠的金钱，这是孟子所能做到的，也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辞去十万俸禄，拒绝万钟的供养，这就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了。孔子、孟子，是教化的源头，是天下后世所共同学习的对象，他们所奉行的是中庸之道。如果不让人人都能做到他们所能做到的事情，那么世上那些谈论修身立节、并且期望同普通人一样的人，果然就不是这样了。节操和品行不一定要期望人人相同，只是有些行为免不了被称为偏激困苦，这是什么缘故呢？通晓天下人的心志而认为某种行为可以继承，并不是说要让人人都能做到它。翻墙、闭门的风气，尚且被认为高于接淅而去；既然有万钟粮食的俸禄尚且可以不吃，又何必在辞去俸禄这件事上一定要过分自守清白呢？中原人娶妻置室的富足生活，孔子、孟子却认为这是中庸之道，而泄柳、叚干木、陈仲子却认为它逼迫而且浅小；这样一来，所谓可以继承和不可以继承，其含义就可以明白了。这还只是普通人不能做到的事情；对于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也还有区别。猎取禽兽、争夺猎物，是鲁人所做的，难道能说鲁人都可以像孔子那样做吗？苏秦、张仪、公孙衍这一类人，无不接受诸侯的金钱，难道也要把自己比附为孟子那样的人吗？只有当人的天机和本性流行于心中所安适之处，并且合乎事物常理曲折的适宜程度时，才会有些事情虽是普通人不能做到的，却可以称为中庸；更何况那些同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事情相同的呢？中庸本来就不是求学者容易达到的境界，能够讲明它、辨析它，以求几乎可以依从而实行，这也就可以了。如今做教师而接受弟子馈赠，是普通人的做法；做官吏而耗费百姓供给的财物，也是普通人的做法。临江周惕斋先生担任惠安教谕，唯独不接受馈赠，他的贤名已经显著了。德化县令缺任，部使者发檄文让先生代理，先生推辞而不能获准，于是只带一个童仆进入县衙，自己烧火做饭，供给早晚，不因蔬菜米粮这点小小费用而耗费邑中百姓。邑中人都觉得惊异。在世俗趋向卑下、顺从潮湿下流之处，竟有人不随俗，而特意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像先生这样，实在值得尊重啊！我讲求古代的学问，辨析中庸之道中所谓可以继承的原则，是要证明先生明白自己内心所安的是什么吗？还是仍然免不了费尽心思、刻意作为，只是为了迎合世人的耳目喜好，勉强去做这些困难的事呢？如果想凭此在世上获得尊贵，那么世人已经非常尊重先生了。如果真想同教化相合，先生还请根据我的说法进一步体察研究。这样不走偏激困苦的道路，而由中庸之道来行事，还有谁能阻挡呢？如果认为我是想让先生同普通人一样去做，那就是还没有弄清我在这里所讲的道理。《送孙古山博士失官还家序》凡是在官府任职的人，都一定有具体事务处在他的职分中，并办理这些事务；这样，能胜任与不能胜任的迹象就会显现出来，考察他的事务来核验他的职分，那么应当罢免与不应当罢免的区别也就清楚了。从监司这样重要的职位、郡邑这样专任的职位，直到管理仓库、狱讼粮储、邮传、亭驿关隘、坊役庸役等卑微琐碎的职务，无论大小、繁简、重要与否，都是在自己的职分上有具体事务罢了。唯独以师儒的身份任官，把他们设置在学校中，来教导郡县的子弟，也是在当时有职任的人，却实际上没有可以考核的具体事务。他们的职责在于用道理取得民心，传授学业、解答疑惑，增长善性、纠正过失，以陶冶学生的心灵，开发他们的聪明，培养他们的德性。大概这种教化的形成细微到难以察觉，而它功效的积累，则要达到古人所谓长寿、历经一世之后，才可以希望看见。如今却要让他们同百司中有具体事务的人一样，参加三年一次的考核；他们能胜任或不能胜任的迹象既无法显现，却还想辨别他们应当去留，这种做法的不详尽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考核他们的人不愿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责任，只是推给法令，说：“这本来就是应当如此。”

译议论这件事的人也不再责备考核者，说：“这是不得不这样。” 这样又怎么能使被罢免者心服，并且使他们心中不存芥蒂呢？这一年考核天下百司，我郡博士孙古山先生接到通知，应当离职回去。弟子们互相说，失去老师是遗憾；家中发出叹息，路上议论纷纷，归罪于考核者，却没有地方表达他们的责难，于是谋求能够解释先生离去的办法，一群人来到我的居所请求我写些话。我看先生得到士人如此深厚的爱戴，那么他的功效和教化所及，虽然最细微的影响不能马上知道，长久的效果也难以骤然期望，但他以道取得士人之心，这一点也可以考察出来了。只因他没有在具体事务上显出功效，竟然同百司中不能胜任职务的人一起离去，难怪诸位士人替先生感到遗憾。先生却从容自得，消除得失的忧虑，顺应去留的变化，把书册和冬夏衣裘收拾起来，装进来时的箱子，实际上连箱子也没有装满，便浩然走出住所，没有一点因贫穷而忧愁、因廉洁而后悔的神色。大概他的修养有过人之处，他得到士人的深厚敬爱并不是偶然的。唉，和先生同列而离职的人，大概有监司这样重要的官员、郡邑这样专任的官员，以及管理仓库、狱讼粮储、邮传、亭驿关隘、坊役庸役等卑微琐碎职务的人。他们应当离职的区别固然无法知道，但这种考核究竟详尽不详尽呢？那些职位专任而且重要的人，因为处在掌权办事的地位，假如曾有蒙蔽、妨害道理法令而违背本心的地方，等到已经回去后追究以前的过错，很少有不悲伤悔恨、惭愧不安而自我失措的；至于处在低下地位的卑微人员，则身体受到屈辱，形骸备受愁苦，解除劳苦离职而去，也不能没有怨恨先前奔波劳碌却没有获得提升。先生回去，难道还会有这两种人的困累吗？既然如此，诸位士人又何必过分替先生遗憾呢？先生如果带着我的这些话回去，相信可以没有遗憾了。《送李拙修先生序》有人问那位老师的学生们：“离开这位老师而去，你们将怎么办？”学生们哗然悲伤地说：“我们不能离开我们的老师。”由此可知这位老师的贤德。有人问属官的长吏：“裁撤这个官职，让他罢职，怎么样？”长吏勃然变色说：“我不知道这个官职有什么可以罢免的。”由此可知这个官职的贤能。官员中担任教师的，就是今天的学官。想要知道学官是否贤能，对上可以考察长吏的评价，对下可以从学生内心的反应得到验证，大概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方法了。如今有一个人，对下得到学生内心的敬爱，对上也没有受到长吏评价的贬斥，却三年一次因考核官吏而被罢黜。难道是长吏的评价低下而没有来得及察知，学生的心意又距离遥远而无法听到吗？唉！考核官吏的制度，本来是用来罢黜不肖、奖拔贤能的，为什么反而让贤者也受到牵连呢？当权者却不肯承担责任，认为这是微小的官职、闲散的职位，轻率地忽视并议定，苟且地执行；至于贤能与不肖，仿佛同幽明之间的评价毫无关系；至于去留，仿佛同官职的废置毫无关系。难道这样一来，学官是否罢免，就同这个世道轻重得失的命运毫无关系了吗？既然如此，长吏的评价又有什么值得考察的，学生的心意又有什么值得听取的呢？我对于拙修李君离去这件事，也就不必遗憾了。假如李君不能得到学生的敬爱，反而受到长吏评价的贬斥，即使没有被考功黜退，也仍然不足以做老师。如今他虽然被考功黜退，但足以做老师的地方本来还在，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唯独遗憾的是，学官同这个世道轻重得失的命运没有关系。从设置这种官职的时候起就是这样：轻率忽视地任用它，苟且草率地安置它，从来没有依靠它来完成教化人成、培养人才的事情。贤能的人无法显露自己，不肖的人却得以混杂其中。假如有一个贤者，能够使他得到长吏的推举选择，并且得到学生的信任追随，旁观者还会知道应当受到劝勉，教化人成、培养人才的功效也或许可以有所希望。如今却用轻率忽视的态度议定，用苟且草率的方式执行，使贤者竟然同不肖者一起离去，旁观者又能受到什么劝勉呢？既然师道终究无法建立，世俗教化的兴盛、人才的繁多，也就最终不能指望了。这就是我对李君离去深感遗憾、不能不替他说这些话的原因。唉，即使有我的这些话，又怎么能使李君在这个世道中真正显贵或卑微呢？李君学问广博而懂得方正之道，品行端正而能同众人相处，清虚谦和，有儒者不争的风度，同时又确然具有节士自我砥砺的操守。我在这个世上结交的士人已经不少了，却没有见过像李君这样深厚的人。他退居乡里之后，一定会成为子弟们所跟从的人。孝悌忠信的风俗，将由先生而兴起。先生用来修养自己的东西，一定合乎这个世道所看重的原则；这样看来，我的这些话难道也不是对这个世道轻重得失的命运有所关系吗？

译《送黄南池先生致仕还家序》士大夫出仕任官而以致仕离职的人，如果始终保持完美无缺，人们就说他是依礼而退。然而其中还有不同：由自己请求而获得致仕，就自认为荣耀；由别人依据法令加以阻止、迫使退职，就自认为耻辱。名义没有改变，而荣辱的感受却不同，这是把实际情况弄错了。我所说的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离职的实际心情，以及离职出于自己还是出于别人，都不是我所说的实际。如今那些请求而获得致仕的人，真的能够内心不存芥蒂，坦荡而不被外物牵累吗？有的人是志向无法实现，力量又达不到，事情的形势局促，时日和前途已经走到尽头，不得已才请求致仕。他请求而获得批准后，竟至于无法自我排遣，郁郁不乐不能释怀，甚至追悔回顾，悲叹失去了原来的打算。忧愁痛苦到这种地步，哪里能看出所谓荣耀呢？名与实的错失，以及世人不知道应当怎样安置自己的感情，这种蒙蔽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博大硕学、明达高雅的君子，凭什么纠正这种蒙蔽而使世人觉醒呢？天长县黄南池君担任晋江教谕，学生喜爱他而跟从他。监司、部使者器重他，士大夫们也交相尊重他。他并不是志向无法实现、力量不能胜任，也不是形势逼迫、时日已晚。然而他想离职已经多次了。学生和士大夫一起挽留他，先生不能违背他们的意愿。先生想要请求退职的意思，已经在学生和士大夫之间传开了，虽然他的请求还没有上报，但监司、部使者大概已经听说了。这一年正是天下百司考核升降的时候，吏部优待先生，把“致仕”写作他的考核结果，以顺从他的心意。先生从未厌恶这件事不是出于自己请求，也没有追悔那些挽留他的人的安排，神色言辞安然淡泊，没有改变，解除职务便离去，好像自己的请求已经获得了满足。我所说的有其实质的人，难道不就是先生吗？能够辨明名与实而不被长期蔽塞的世俗观念所迷惑，我所说的使世人觉醒的君子，难道不就是先生吗？唉，名与实的错失，还有更严重的：老师，是教导人的人。教导人必须凭借道和德；有道有德的人，必定知道自我尊重。知道自我尊重，然后才不会失去实际；把自己的官职看低而轻视自身的人，到处都是。我所见担任这个官职而知道自我尊重的人，没有比黄君更好的。先生能够辨明名实，并且由此自我充实，关键就在这里。如今先生离去，难道反而会被名实的蒙蔽所困而不能自我快乐吗？我认为先生是使世人觉醒的君子，这个评价更加不会错。先生离去，学生们群集而悲伤。我写下这些话，是为了表明先生所得的荣耀不同于世俗所说的荣耀，解除学生们临别的悲伤，也增加先生归家的光彩。《送程习斋公之任序》武夷山远在岭外，衡山处于五服以南，都距离中原最远。然而祝融峰巍然挺立，被尊称为岳山，列为四海五望之一；幔亭的秀美也冠绝天下。祭祀典制所规定的，图志所记载的，以及高雅之士、伟大人物所作的赋咏，仙人、僧道和幽怪所栖息寄托的地方，可以说盛大而奇异了。至于岳麓有书院，云谷、沧洲有精舍，此后两山的灵秀、崇高、厚重、光明显耀，与从前相比又呈现出不同的景观。天下士人侧目遥望、奔驰趋向，希望能在其中一游而未能做到的，怀有的是对贤哲的思慕，并不只是对山川的爱慕。能够到那里游览的人，也大多感慨奋发，感悟性灵，磨炼意气，不只是满足耳目之享受，自然就足以感到快乐。山川胜绝而且遥远到这种程度，士人虽有愿望，却很少能亲自到达；只有在当地做官的人，才能满足自己的愿望，而不用担忧前往和跟从游览的劳苦。那些不能凭政务前往却一定想去一趟的人，要仔细询问道路，筹集粮食费用，辛苦跋涉之后才能到达，确实也是快乐的。然而那种劳苦之后到达的人，可以在那里休息、游览，早晚观赏，度过长久岁月。做官的人往往受官守职次限制，被文书法令的事务牵制，忽来忽往，不能长久、经常在那里停留。于是反而会有叹息感慨，认为自己并没有比那些遥望奔驰、艰难趋向的人更容易实现愿望，心情也就有所不快乐了。我曾经同荆川唐君游武夷，而程侯习斋当时正守建州；程侯因为不能同我们一起去，感到不快乐。求学的人对名山有所愿望，本来是想游览并居住在那里，仿佛唯恐来不及，难道只是因为那里嶙峋的山岩、陡峭的石壁、飞泻的瀑布、回旋的溪流，与城市中珍贵的草木奇异的花卉、惊骇人的鸟类瑰奇的鳞介、流动的泉水、孔穴中的石头，以及在室内、出门所能看见听见的景物不同吗？动静都合乎人的性情，进入室内便能获得快乐、长寿和应当修养进取的效果；反省自身、切实体察自己，又同天地元气广大无边所融合凝结成的形质，以及时令流行所显现的万物相通，整个身心都效法它们，混合相同，仿佛成为一体；并且把这种精神发为事业，畅达地表现为文章，俊伟明朗，挺拔独特而流布不息，能够同山水的精灵、光华、气度的高洁深厚相匹敌而无愧。这样，即使不离开官守，每天办理文书，考察政务，勤勉处理百姓事务，也本来就超出平常，等同于置身山水之间。看程侯所树立的品格，以及他施行于政务中的作为，既然已经巧妙地同山水的高深相合，巍然可以面对武夷山的灵秀而无愧于德行，又何必穿木屐登上峰顶，划船顺流而下，极尽亲近、玩赏、纵情探寻的乐趣之后才感到快乐呢？以我的浅陋，虽然每天跟随唐君游览，顽钝的心性却仍旧如故，又凭什么自以为比程侯高明呢？不能在山中分得一处幽壑，便因粮食用尽而仓促返回，我对程侯的惭愧就更加深了。程侯调任湖臬，正要领受玺书，前往统辖衡州、桂州各郡，而南岳实在他的辖境之内。程侯所得的郡和分巡按察之地，都以名山作为治所的胜景，难道只是偶然有机会到达那里吗？也是因为他的修养造诣所达到的境界，与名山冥冥相契、默默相召，其中有不是偶然的缘故。我病情稍有好转，还想着游览衡山，对程侯此行更加兴奋。衡山千峰，没有不胜绝的；其中天柱、回雁、芙蓉、石廪、岣嵝几峰，尤其称得上雄伟杰出。程侯如果能替我在方丈大小的地方安排一处，靠近岣嵝峰最高的山顶，等我来割茅草结屋，在那里终老。我虽然确实浅陋，难道还不能洗涤从前长期积下的过失和罪愆，弥补受黥刑、割鼻之类的缺失，以承受有道之人的教化余风，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使程侯惭愧吗？程侯将要出行，正想写下自己的感怀作为赠别；董蓉山君和吴君、沈君又以文章之事嘱托我，于是借此表达我的愿望罢了。

译《赠赵眉溪君署县代还序》有道的君子，是尊重自身而轻视官职，因而要选择那种重大显要的职位然后才去做吗？还是要退隐自身，始终不做官呢？始终不做官和选择之后才做官，都不是有道之人的处身之道。既然如此，他凭什么尊重自身呢？是因为他所尊重的自身具有道罢了。低下的职位为什么一定不是君子所处的地方？身处其中而不因此忧愁，并且能够把道理贯通到其中，这才叫君子。他的职位虽然低下，但他的道高尚；他所看重的东西自有所在。内心确实有可以使自己尊贵的道，即使身居低微官职，也更加不敢把它看低而认为不值得。遇到具体事务，就劳累身体，专心思考，勤勉不懈，把全部力量用在所办的事情上，不敢稍有忽视。因此，士人有时傲然斜视王侯公卿，把九牛一毛都不足以值得自己一瞥；但对于一个细小的职务，却竭尽力量，重视得不亚于拿着玉璧、宝龟，好像将要承受不起。这本来就是道理。唉！目光高远、视野充满，王侯公卿的尊贵被看得微不足道，根本不放在眼里；人们知道这是君子尊重自身的一面。为一个职务劳累形体、困竭心思，不以卑微繁琐为耻，君子却认为这正是我尊重自身的表现；若不是有道之人，没有人能够理解。泉州府检校赵眉溪君，是南海人。南海在五岭之外，而先生在学校中修养学问，声名被有关官员听闻；文章的光彩、节义的意气，都充分表现在自身，和他交往的人越来越多。还没有登记进入仕籍，四方士人就已经知道南海有一位赵君。凭仕籍参加铨选后，当权而有势力的人无不想招致先生，成为自己门下的人。先生泛然自守，不肯被人招致，却在留都得到户部司务的职位。先生在户部任职时，诸郎官中负责办理各曹事务的人，无不向先生询问政事、请教疑难；先生一旦为他们解答，常有人因自己不懂而惭愧，并等待先生作为助力。他们表面上忌讳说这是先生的帮助，暗中却妨害先生发挥长处；先生不加防备和弥缝，因此被外调为泉州检校。先生从容前往贬谪之所，面色收敛而不屈服，心情低落而没有惭愧，不向上下交往的人谄媚亵渎，也不在彼此之间羡慕攀援。旁观的人也知道，他能够斜视王侯公卿而不把他们放在心上。然而上级如果用事务劳作他，那么无论东西南北，到了哪里都能尽心办事；外表没有违忤，不发怒。有一天，德化百姓因为县令缺任向上请求，于是得到先生代理县令。先生前往后替百姓除患兴利，百姓大大满足了愿望，认为百年来没有像代理县令这样仁爱地对待他们的人。先生为整治一县政务而劳累形体、困竭心思，仿佛极其看重这个官职，却不吝惜勤劳。我所说的先生能够降低当世官职来尊重自身，更应当从这里看出。起初我认为先生声誉华美卓异、气节情谊深厚博大，确实是岭南之外的才俊。等到看见先生怎样处在贬谪之地，才知道先生大概已经接近有道之人了，这实在值得敬重。德化的士人向博士张东丰先生请求说：“县中百姓都说代理县令仁爱，我们这些学生也一致认为，能够用学问、道德和情谊教导我们的，只有代理县令。如今他替我们这些学生离去，不知道以后果真能否有所建树，我们终究应当更加思念他。只是现在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赠别之物，哪里能得到善于言辞的人替代理县令写篇文章，以副合我们同道之人的情意呢？”于是博士率领门徒请求我写序，所以写下这篇序。《遵岩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十一 明代王慎中撰 序 《陈见庵公荣奖序》有自我砥砺的操守，却没有求取知遇的心，这是有羞耻感的士人能够做到的。有兼收众人之长、兼成众功的能力，却没有凌驾于人的志向，这就接近君子所应有的修养了。世道衰落、风俗败坏，做官的人重视外在荣誉，顺从外物而忘记可贵之处在于自身，以至于丧失自己的操守，还要用虚饰、欺诈来求取当世的名声。自我砥砺而不求知遇的人，我见到的也很少。一件事情容易做到，一个职位容易修治；自己的长处还没有同事务相称，所做的事情还没有同职位相副，就已经喧闹地自夸炫耀，认为没有人能超过自己。大概君子的道，在今天差不多将要灭亡了。器量大，所能容受的东西就多；力量大，所能承载的东西就重。用钟、釜同融、鬲相比，所能容纳的数量本来就有差别。拿钟、釜去测量江海，钟、釜所能舀取的水是有限的，而江海的蓄藏没有穷尽。力量对于承载，也是这样。鼇所背负的、駏所驮载的，彼此相差岂止千万，但厚重大地承载万物，没有遗漏。假使人的修养像大地那样厚、像江海那样深，那么当世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功业已经成就之后，又有什么功劳值得自满？还会有凭功劳凌驾于人的志向吗？内心淡泊无所存留，外表又自感不足；别人知道或不知道，冷漠得没有什么能进入心中而使它动摇，又还求取什么呢？然而如果不是素来具有羞耻之心、坚定自守的操守，又怎么能够充实、扩大、涵养、积累，使自己的器量得到满足、力量更加厚重呢？由此可知，世上做官的人陷于轻薄浅陋而不足以承受和担当，正是因为知耻的人太少。陈见庵君担任潮州节推，以刑狱为职责；这件事是帝王所谨慎对待、君子所竭尽心力的。先生办理它，能够使法律条文不繁杂，案情和罪状彼此相合，公堂上没有冤屈者号哭愁叹的声音，几乎没有积压滞留的旧案文书。郡人称赞他公平。至于他劳苦竭尽之处，整个郡的政务都因他的谋划而取得成效。大概他的才能超过常人，不只是守住职分、办好事务，勉强做到别人能够做到的事情而已。但先生谦退自抑，仿佛没有才能、空空如也；把美处推给别人以显示谦逊，遮掩自己的过错而宽待他人，即使有心胸狭窄、行为嫉妒的人，也无法对先生施展。上级官员察知他的贤能，嘉奖他的檄文接连到来，先生却从未有意求取上级的知遇。断绝嗜好欲望，给自己穿用粗陋的衣食，并把这种生活施及妻子，家人也不因贫穷而责怪先生。官舍房间像空屋一样，僮仆奴婢多有面色菜色的；别人见他如此刻苦，以为不能忍受，先生却安然处之，只是因为不践踏自己平生所羞耻的事情，并不是认为这样可以求得别人的声誉。充实先生深厚的志向和修养，使它成为大地的承载、江海的容纳，那么当世的功业没有不能成就的；即使兼办整个郡的功业，又哪里值得向先生称道呢？海阳县令李君士彬从清源山中寄信给我，请我为先生作文。他说，先生曾因督察盐政而廉洁不取财物，受到中丞王印岩公的嘉奖。我早已熟知先生的贤能，于是不推辞而乐意为他写这篇序。

译《黄邑博月溪先生奖励序》凡是被任命为官并登记在仕籍中的人，都一定有职务，师儒也列在其中。问他的籍贯和身份，是仕；问他的名位，是官；问他的职务，却无法列举，只能说：“这是用道来教导人的人。”防范而不能直接看见的，是道；默默地感化、逐渐形成，不能骤然看见、急于计量的，是教化。这难道只是实行它困难，想要评论实行者是否贤能，大概也没有比这更困难的了。如今列在仕籍中做官的人，他们的宠遇、品级、名位，没有比师儒更低的。凡是做官而有职务的人，往往可以凭借自己的尊位来临驾师儒，在体势、考核督责、礼仪条文和接待待遇等方面，本来应当同那些职位低下的人一样承担繁琐细事，却在压抑、屈辱、羡慕、攀援之间，丧失了应有的尊重而去迎合，这样的情况大概并不少。因此师儒之道不能建立，而关于师儒贤能与否的评价，反而被一时之人忽视，认为它同官府成败、吏治得失没有关系。对它的评价越轻，它的道就越不能建立。在这种毁坏、玩忽、懈怠的状态持续很久之后，想要在其中有所振兴，如果不是好学而重志的君子，又凭什么振作它呢？我邑博士得到黄月溪君来担任此职。先生最精通三礼之学，剖析、钻研，完全掌握其中的义理，又长于文章。起初做官担任阳朔训导，当权者喜爱他的文章，极力推荐他参加科举场屋，于是考中了该科第一。他的文章流传于百粤、象郡之间，士人都退避自惭，以为没有人能比得上黄君。等到先生来到晋江，这里所谓文学之乡，并不像百粤那样浅陋，学生侍奉他的时间久了，都认为黄君的学问足以作为老师，又请求把他的文章传到百粤，诵读它作为规范。先生又温和纯粹、端正雅正，不以自己的才能凌驾于人，谦和地处在学生之上，勤勉互相劝勉，仿佛自己还不足；士人因此更加亲近他。先生教导人的方法，依据当今的制度而不改变自己的方式，虽然还不能说已经出于大道，但师生在一堂之中彼此勉励、明辨义理，本来就是道的实践。所谓向往学习而有志向的人，大概就是先生这样的人了。当时陈侍御少岳公持使者符节，巡按闽中；陈公对于各种事务总核查而不轻慢，尤其不敢忽视职位卑下的师儒，不认为他们同考核无关，而是详细察看。因此他特别写信称道先生的美德，把它昭示在众多师儒之间，以此作为对先生的宠荣。先生能够把官职办好，陈公也没有失去自己的评价，这些事情都可以说是难能可贵。谨慎地树立自己，不借助别人的知遇而急切求取外在名声，这是君子在内心自信的表现。同别人共享耳目，考察是非来自己作出判断，这是君子将要考验自己的立身之处，但关键仍在于不违背内心。要在内心判断是非而获得信念，没有比贤者的评价更好的了。当时使者中的贤者，没有人比得上陈公。我于是借陈公知遇黄君这件事来使黄君获得信实的声誉，难道是苟且迎合名声吗？学生们想把黄君当作自己的老师而向他祝贺，这份情意又怎么会是徒然的呢？于是写下这篇序。《卫万户侯汪君奖励序》漳州卫指挥使汪君庄甫，是侍御傅近山的女婿。侍御在朝廷任职时有才名，是台省僚属所推重的人；他对当世人物的褒贬关系到世间的评价，不因私情而遮蔽自己的公正判断。但他一向看重汪君的才能，认为武官中出类拔萃、当时无人能及。监司、部使者来到福建，没有不与侍御以雅正之交相往来的。侍御绝不把自己的女婿托付给他们。监司、部使者巡行到漳州时，不知道汪指挥是侍御的女婿，只知道漳州卫有一位有才能的指挥，姓汪。汪君修饰磨炼自己，突出地想摆脱武人粗顽鄙陋的习气，显露自己的锋芒和文采，以才能求取任用。因此监司、部使者对他的器重、任用、接待，都不同于其他武人。汪君常常担心当权者知道他是谁家的女婿，便认为对他的器重任用和接待是有所凭借，并不是明白看出他的才能；他把这看作极大的耻辱，所以极力隐藏闭塞，不借侍御的声势。监司、部使者始终不知道他是侍御的女婿；有时过了很久因别的事情知道了，也终究不是从汪君那里得知的；于是监司、部使者同侍御之间依旧彼此淡漠，没有相互交托之事。当权者自以为是在考察属官、评定才能，汪君也自以为凭自己的才干接受考察。流俗的弊病在于请托寄托能够在任用者之间通行，一旦破坏这种界限便无法止住；武人尤其容易被视为卑微琐碎、轻视忽略的人，如果没有依附权势，便不足以立身。汪君独能在这种时势中奋发，彰明并显露任用者所应有的光明，不被请托寄托所混淆，难道不是很难吗？先生掌管漳州卫的印信，所辖的副将、校官、吏员、士卒有几千人；他的威严足以振作懦弱嬉游之人，他的宽厚慈爱足以安抚凋敝困苦者，才能和声誉传闻开来，被部使者金双渠公察知，发檄文加以嘉奖。人们无不替汪君感到荣耀。副将、校官、吏员、士卒都想夸大这件事、盛大办理庆贺之礼，来请求先生接受；先生却更加遮掩隐藏、收敛退避，不肯承受这种赞誉。我看如今的武人，很少有不把获得请托当作凭借的；至于偶然得到上级的接待任用，便欢喜夸耀、夸大其辞，不知道如何自我持守，忘记自己被人借助的羞愧。先生所树立的品格已经这样了，他从上级那里得到的东西本来完全可以据此自夸为功、张扬为荣，却独自退避而自感不足，不敢凭此在副将、校官、吏员、士卒之上骄傲，却安然接受他们的请求，难道不是更加难得吗？汪君所树立的品格，大概接近士人了吧？比汪君更有雅意的士人，如龙溪庠生陈君等，不远数舍前来替先生请求文章。我很久没有来得及写，过了一年，乡进士李君又为此文前来催促我。我虽然不了解汪君本人，但从陈、李二君那里听到这样的情况，怎么能推辞呢？侍御同我又有雅交，他喜爱汪君有才能，便把女婿托付给他。我又赞美当权者能够考察自己的属官，既公正又明察，不因对方卑微琐碎而忽视他，使汪君能够凭自己的才能显露出来，于是为他写了这篇序。

译《赠郡博纪瑶山先生荣奖序》把百官荣辱的权柄寄托在一个人的评判之口，由此决定褒贬的评价，积累功劳和罪过的档案，而升降官员的典制也将在这里得到考核。国家设置御史，分道巡察各地，把这样的权柄交给他们，是如此严肃，为的是整肃法令、树立治理功业。说百官和御史，都是人，都是官吏；既然是人，便有所喜爱，所喜爱的就认为是对的；有所憎恶，所憎恶的就认为是错的。我和他也不过足以纷纷然互相争论是非罢了。然而只有御史所评定的是非，能够使人获得荣辱；被他评定的人，竟然又自以为这是我的荣耀、我的耻辱，不也很奇怪吗？所谓是非，难道真是一个御史的口舌所能决定的吗？国家制定这种权柄交给他，使他奉行公论、彰明王法；他所谓的是非，一定应当是该评定的是非。这样，认为某人是对的，就足以使他荣耀；认为某人是错的，就足以使他受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是理所当然的。所谓奉行公论、彰明王法，不是贤者谁能做到呢？然而御史并不都是贤者，我担心一个人的是非判断果真不足以成为他人荣辱的依据。即使他果真贤能，但在判断是非上仍有得失，我又担心被他评定的人果真不足以把这种评价当作自己的荣辱。这样看来，被评价的人和评价别人的人，都希望自己是贤者，难道不是很难吗？永丰纪瑶山君名怀，背负着自己的学问，不乐意做县令，请求担任泉州儒学教授。我同他交游，知道他的贤能，私下在心中对自己说：上级如果想在各学官中有所褒扬，应该没有比纪君更合适的。不久御史何古林君的檄文到达，奖掖百官中的贤能者，在各位学官中把纪君列为第一。我并不自夸自己的判断恰好应验，却深深赞美两位贤者相遇的盛事。纪君的学问广博浩大，无所不研究，又深通义理，以经书训诂为根本，不是世俗儒者。他文章辞采的光彩、条理教令的详备修饰，都是他学问的余力。我同纪君交游很久，才开始深入了解他。何君只是凭借身份体势来考察他，同纪君未必十分相合，不知从什么地方了解到了他的贤能。何君在这件事上，难道不是更加贤明吗？何君得到纪君，来彰明自己所肯定的人；纪君得到何君，来防止自己的荣耀被不当肯定；两人互相成就，才形成这件美事。学生们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赠给纪君的文字。我既同纪君有雅正交游，何君又是我的门人，我乐于看到两位君子相遇，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篇序。《南安邑丞马应桥君荣奖序》想知道官吏是否有才能，只要观察百姓的情感就可以了。百姓歌咏他、祝愿他，仿佛唯恐有一天他不在自己上面。我虽然不了解这个人，也足以说他是有才能的官吏。假如百姓痛恨、怨恨、诅咒、辱骂他，只怕他有一天仍在自己上面，我虽然不了解这个人，也足以说他是不才的官吏。百姓的好恶，明白得如同看火一样。这样，官吏有才还是无才，并不难知道。如今做官的人，没有比县丞、县佐更卑微繁琐的了。他们掌握的权柄不足以施展才能，所处的地位不足以成就名声。上级忽视他们，下级又轻慢他们，这种积弊本来已久，并非一天造成。百姓对于好恶本来很明白，但也要看掌权多少而行动，观察形势而兴起。高级官员据有高位、专掌大权，政务的好坏对百姓的利害影响明显；百姓以好恶来报答政务的好坏，也就清楚而容易知道。卑微官职、繁琐官吏的处势掌权像这样，即使有才能，面对一向习惯于悔恨的百姓，要得到他们歌咏祝愿的好评就更加困难。既然如此，如今卑微官吏中如果有受到百姓歌咏祝愿的人，这个人难道不比高级官员更有才能吗？我闲居田野，官吏有才无才的评论本来不是我的责任。然而我知道南安马丞的才能，是根据百姓的情感。我不能了解马丞做官的具体政绩，却知道马丞得到了百姓的拥护。马丞因才能受到部使者的嘉奖，南安百姓无不为马丞欣喜鼓舞，尤其想请我写文章来增加马丞的荣耀。我后悔没有能够及时写作，百姓的请求没有得到满足，仿佛怀着希望却没有达到。我由此察知，他们爱戴马丞的心意十分深厚。我已经凭这件事认识马丞；后来马丞代理安溪县印信，安溪百姓庆幸他得到这个职位，仿佛有所请求而获得满足，又来向我请求文章。我以生病推辞，来请求的百姓却竭尽力气奔走而来，背负重担接连到达，喧闹不止，好像不达到目的不会停止。唉，马丞所掌握的权柄、所处的地位，并没有超过其他人；但他得到百姓的歌咏祝愿，却独独超过别人。我虽然废弃而昏昧，也能凭此断定马丞果然是有才能的官吏。我确实废弃而昏昧，但身处田野之间，私下为官吏没有良能而愤怒，为百姓不能得到申诉而悲伤。如今有像马丞这样得到百姓拥护的官吏，我正要彰明这个道理，为这样的人伸张，不让他埋没在卑微繁琐的职位中，只是被世人忽视而困于无闻。何况安溪百姓来请求得如此勤切呢？

译《林龙湖先生受奖序》嘉靖甲辰年春，高御史巡按福建，办完事务后，按照礼制奖赏、礼待巡按所属官吏中的贤者；我郡司训林龙湖先生也在受奖之列，奖词说：“坚定地仰慕古人的志向，勤勉地修养自身的学问，这并不是夸大的话。”高公执掌宪法，严峻刚正，要求自己很严，却猜疑他人；他所取用的人一定由自己认为正确，因此他取用先生，必定有足以取用的地方。然而不知道他是否果真深入了解先生。若看他的奖词，则接近于真正了解了；他奖赏的人不止一个，又不知道那些人是否都像先生一样。但他奖赏先生，确实是恰当的。先生的同僚和侍奉先生的学生，为先生被上级知遇而高兴，来请求我的文章以彰明此事。我对学生们说：“诸位认为先生是怎样的人？”大家上前说：“先生是以道为学、以圣人为老师的人。”我起身说：“诸位既然已经了解先生了，却还要借助我的文章来表示祝贺，难道是你们长于了解先生，却不善于侍奉先生吗？”所谓学习道而有所获得的人，增加他并不会使他更加增加，减少他也不会使他有所减少；得志时便大力推行，不得志时便独善其身，因为他所得的东西在内心。如今只因为一个人的奖赏，便欣喜张扬、群集欢庆，并以此向先生道贺，难道不是不合于侍奉先生的方式吗？假使天下如唐虞三代那样治理，依据德行授予任职，衡量贤能任命官员，德行成就者居上，技艺成就者居下，贤者居于职位，能者任职做事，那么先生的德行和贤能，本来应当居上而位居要职。可是先生却收敛德行而处在下级官位，反倒让技艺有成的人据尊位来评议先生；压抑贤能而让先生掌管闲散职务，反倒让徒有能名的人掌握权势来役使先生，这不是颠倒上下的秩序、违背任用和弃置的常理吗？这样又哪里值得为先生祝贺呢？诸生又进言说：“我们侍奉先生的时间不足以了解先生学问所达到的境界。先生大概像水一样冲虚而善于处下，顺流而行却不自满；又浩大得像春日的阳光，温暖覆盖万物而不滞留。先生待人，笃厚而不在外表上装饰，把亲近作为原则；侍奉上级，恭敬而不在仪容上故作谦恭，把使上级满意作为原则。技艺有成的人既然位居上位，哪里会因为先生有德而傲视他呢？不但不会傲视，反而会真诚地侍奉他。徒有能名的人既然身居职位，哪里会凭借贤能而轻视他呢？不但不敢轻视，反而会安然任他役使。这就是先生安于所处土地、素守自己职位的行为。如今受到这样的嘉奖，如果完全不接受，那是故意标新立异，是过分矫饰，先生本来不会这样做；表面接受而内心并不接受，那是凭恃贤能，是倚仗德行，先生更不会这样做。” 诸生认为先生对于这次嘉奖，一定会真诚接受；了解先生的人没有谁比您更深，请不要推辞，替他写篇文章吧。我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整理他们的话，为此作序。《尹艮斋公嘉奖异能序》凡是有值得说的事情，必定要等到善于言说的人；而善于言说的人尤其必须遇到值得说的人，替他发言，这样他的话才可信。假如想使自己的话可信，那么遇到值得说的人，难道不是比等待善于言说的人更为急迫吗？我年轻时还不懂道理，却喜欢写文章，私下里以善于言说著称于世。世上那些需要善于言说者来记述的事情，往往能在我的文章中见到；可是我郡县中的大夫，功业、操守卓异显著而值得称说的，应该不少，却很少见于我的文章。我往来四方办事时，贤能大夫在郡中的，有的来不及知道，有的知道时已经离开这里。不知道情况却勉强替他发言，就是诬妄；人已经离去才追写文章，就是矫饰。我不能为诸位贤大夫发言，难道不也有值得遗憾的地方吗？若心里想替他发言，又担心最终不能发言而成为遗憾的人，尤其没有比艮斋尹公更让我如此了。所谓善于言说的人，并不只是文辞写得好而已；还要是非好恶确实合于古道、符合正理，不随从时俗而取舍。我曾以这一标准考察当世人物，喜爱古道、坚守正理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尹公。古代的正道，是使百姓劳作却不从中谋利，谨慎履行职务却不吝惜自己的力气，所以他们勤敏办事，筋疲骨苦，连安居休息都来不及，却不敢有怨言；他们约束自身的供养，穿破衣，吃粗食，妻子儿女没有办法自行养活，却不敢因此自我悔恨。像尹公这样的人，难道会对这种道理有所惭愧吗？尹公淡泊自守，不与境内人交往，官舍寂静，门户紧闭牢固，馈赠问候都到不了。他的门中常有藜羹和干饭，衣服不饰文绣。在郡中任职很久后，把妻子儿女送回家；有时退食后独自居处，四周萧条，只有几间屋子，像僧舍或驿亭，什么东西也没有，整日听不到人的声音。他早起晚歇，急于执行上级命令、振兴百姓的功业，即使严寒酷暑，也勤勉不废；伏案工作而中断进餐，对着公文打盹，他的勤劳达到极点，却不想自我休息。他曾叹息北门、北山的贤者，贵为大夫，却居处艰难，以至于妻子互相责骂而不知如何救济；经营事务劳苦到身心憔悴、忙乱不堪，没有一件事不亲自去做。拿尹公来比较，那又怎么样呢？可是那两位贤者叹息怨愤，把过错归咎于别人、责怪上天，虽然办事勤敏、奉养自身俭约，却看不出他们内心真正安适。尹公确实发自内心地奉行此道，始终不变，从未有防微杜渐、懈怠悔恨的意思，他与北山、北门的两位大夫相差很远。这就是我喜爱尹公、想替他发言的原因。惠安尹何君来拜访我说：‘尹公因为贤能而得到部使者的知遇，部使者发布文书称扬他的贤能，在郡中各官署之间嘉奖他，说：“这是廉洁勤勉的官吏。”’ 所谓廉洁，就是我所说的使百姓劳作而不谋求自己的利益；所谓勤勉，就是我所说的谨慎履职而不吝惜自己的力气。我取舍人物，只知道以古道为标准并相信它罢了。假使尹公的贤能没有被上级听闻，我也正会依据古道相信他的贤能。如今他的贤能被上级听闻，而且显著明确到这种程度。尹公的功效在事情中显现已久，贤能在声誉中也更加彰明，将要离开这里而踏上显达安逸的道路了。我已经停止奔走四方的事务，在他任郡职时了解了他；趁他还没有离去，即使没有何君的请求，我也仍将勉力替他发言，何况何君请求得这样殷切呢？因此详尽地为他作序。假如有人还不了解尹公，读到我的文章，就可以相信了。

译《通守少华陈侯荣获嘉奖序》道理没有不能贯通的地方，但事情各有适宜的处理方式。从凭智慧胜任一官、凭才能担当一职，逐级向上直到承担天下重任、安抚四海众人，他心思所安排的、耳目所经营的，都必定要把事情分析清楚，理出头绪；设置要有方法，论断要有条理，考核要有成绩。因此推求案情、审理辨析、听取诉词、考察容貌，而成为刑狱之事；教训整顿、编制整齐、修治器械、编排队伍，而成为甲兵之事；增减兴废、调节数量、核算出入，而成为钱粮之事。施行时有可以度量的对象，责成时有可以记载的功绩，这些都可称为具体事务。然而，事情还有其所以如此的根本道理。主宰它有根本，推行它有权衡；在防微杜渐之际所发动的作用不可察知，在应物感通的变化中显现的意义也难以指明，这就是它所以能够成事的原因，也就是所谓无所不通。事情适宜而道理不能贯通，这是做官吏的守职；事情适宜而道理能够贯通，这是君子的作用。如此听取诉词、察看容貌、修治器械、编排队伍、调节出入，就可以治理刑狱、甲兵、钱粮。然而有的人能进达到君子的作用，有的人却不能越过做官吏的守职，难道不是他们所做的事情相同，而他们所以做这些事情的根本道理不能相同吗？” 唉！如今做官吏的人，能使事情适宜、把自己的职责履行好，已经很少了。君子的道理，又由谁来使它得到提升呢？如今考察、举荐做官吏的人，能够核实其办事、辨明其守职情况的，也很少。有能够进达到君子之道的人，又由谁来了解他呢？君子之道难以提升，进达到君子之道的人又难以被了解，那么如今参知梁公嘉奖别驾陈侯，为什么偏偏能使两方面相遇并彼此相得呢？陈侯在我的乡土担任通守，本来就是以钱粮事务为职掌。陈侯不只是适合处理这些事务，大概还是能够贯通其道理的人。把钱粮收得数额充足，告诫期限而按期完成，这是善于做官吏的人能够做到的；数额充足而百姓不困乏，按期完成而下属不劳苦，这不是普通官吏所能做到的，而是君子之道所达到的。陈侯治理钱粮，事情属于官吏的职责，道理则属于君子的学问。君子为世所用，行动不能超过事务本身而夸耀自己的长处，思虑不能越过职位而献上自己的功劳。陈侯受到上级嘉奖，本来只应因为治理钱粮而已；可是梁公嘉奖陈侯的原因，并不只是钱粮事务。他在言辞上嘉奖陈侯，把他看作善于守职的官吏；在认识上则察知他的君子之心。下级修养自己，如果上级没有援引，便不能显达；上级若不能照见下级，下级也会失去机会。像两位公这样彼此相遇而相互知得，难道不是盛事吗？陈侯善于履行职务，是人们都知道的；上级推举陈侯，因他善于履职而嘉奖他，也是人们都知道的。善于履职的人能够进达到道，嘉奖他的人能够知道他已进达到道，这不是我就没有人知道。因此郡邑的儒生来请我作文，我便这样论述一番。

译《南安令唐娄江公嘉奖勉励序》考察百姓对县令的美誉，如果百姓歌咏、舞蹈，众口一辞地拥戴他，仿佛害怕失去他，我就知道他贤能；考察上级对县令的美誉，如果上级极力褒奖、赞叹并任用他，不再有所间隔，我也知道他贤能。百姓的得失有一定规律，而上级的好恶没有固定标准。掌握百姓得失的常理来求得百姓的拥护，却要应对没有固定标准的上级好恶，于是就会有违逆抵触，聚集上级的猜疑愤怒，使自身陷入危险，然后才可能不获罪于百姓。因此，被百姓歌咏舞蹈的县令，未必都能得到上级的嘉奖。百姓的征验在于自己，可以没有得不到的；上级的征验在于别人，其中有遇合与不遇合的区别。难道还不只是这样吗？所谓百姓，本来也是上级的百姓；不得上级欢心而后才能得到百姓拥护，那么形势所造成的阻隔、文法所造成的束缚，不能由自己决定的事情必然很多，能够施及百姓的也就很少。有些县令正因为如此，便显露出自己严酷刻薄、卓异刚猛的一面，以触犯上级来求取百姓聚集拥护；他施及百姓的恩惠很少，取得的声誉却很显著，我将凭什么来考察他呢？又不只是这样。所谓上级，本来也就是百姓的长官，对百姓都加以统领和治理；若德行不一致、内心不相契合、精神彼此隔绝、意气互相背离，只是拿严酷刻薄、卓异刚猛来作为显明自己的资本，而使自己施及百姓的恩泽更少，那么所谓没有遇合，实际只是县令自己尚未达到应有境界罢了。大概有能够处在应有境界而又幸运地得到知遇的，就像我的唐娄江君在南安一样，难道不是我所要考察并仰慕的吗？君任南安令，喜好用德行教化、抚摩百姓，引导他们彼此收养，务必以本业为根本；教导他们成为父子兄弟，务必讲求孝悌忠信。他倚靠刑法来树立威势、用钩察拘拿来显示明察的事情，一件也没有用于政务；却从未有不得而隐伏、遗漏而不察的案件。因为他的刚决明察发端于仁义，所以慈祥却不流于宽弛，修洁却不流于迂阔；他运用为百姓求疾苦、除祸害的诚心，来谋划事务、建立功业。百里之内的民情，无论真伪，都汇聚到一堂；千年的利益谋划，从今日开始。百姓歌咏舞蹈，声音洋溢、四处回荡，连樵夫和行路人的歌谣都可以采集记录。君做官能够这样得到百姓拥护，却更加不夸耀自己的政绩，而想着与郡守同心合德：劳苦由自己独自承担，事务却出于共同修治；力量由自己专门成就，谋划却以彼此赞助为根本。他恻隐真挚、诚恳深切，正要把彼此的隔阂融化为和谐，把互相背离转变为推助；而掌管泉州的，又正是西川纯德君子侯公。他虚心尽力听取下属意见，谦恭自持而要求下属成事，完全抛开声名、勇功等负累，只掌握事物的根本要领，以身作则，先于一时的各级官吏。推究他们的心意，将使不称职的人振奋，违背德行的人兴起，何况南安的贤能之人呢？上下之间彼此勉励，像一家人父子，不知道有形势的拘束和文法的牵制。君因此更能竭尽力量而不吝惜劳苦。他惠及百姓的事情很多，其中最大的一件，是丈量田地，以此平定一县虚报的赋税。无论险阻深远、崎岖逼仄，他不分早晚，披草而宿，带着干粮吃饭，却不以此为苦。侯公为此向南安发布教令说：‘盛明的治理，是九牧率领属下使百姓富足。太守就是牧民之官，能够率领各县属官共同使百姓富足；南安令能够充分符合这一要求。寻求百姓安康，太守虽惭愧于未能成就，实在嘉许并愿与之共同享有公平治理的成果。贤令应当思考怎样休养、调节勤劳，进一步宣扬善政，以最终完成惠民之事。’一纸教令的褒奖，哪里足以成为君的荣耀？但其中心意相契、德行一致的情意，显然可见，是多么盛大啊！县与郡不能相得，有志之士为恩泽难以推行、功业难以成就而慨叹，已经很久了。君这样的遭遇，难道不是幸运吗？县令对上级，如果自己尚未达到应有境界，那么幸运与不幸的说法便不能用于其中；只有自己已达到应有境界，却仍不得上级知遇，然后才可以对所遇是否幸运感到遗憾。如今君所得到的知遇就是这样，所以我因君的同僚前来请求文章，特意论述他自身所达到的境界，以说明他所遇到的幸运，并考察、称扬君的美德。这大概也是君的志愿。谨作此序。

译《赠二尹晴厓张君嘉奖勉励序》按照流品来议论，哪里足以确定任官的制度、充分发挥人才的作用呢？仪态从容、端坐拱手，凭借谈论和辩说来涵养华贵，这种议论固然足以实行；但综合实际情况、考核功效，使功劳才能与职位等级相称，那么列入冗杂名册、发出怀才不遇叹息的人，难道还少吗？积久的习惯相互沿袭，长久不能改变，难道不是因为这种制度确实不足以尽用人才，而按照它取得职位的人本来就占十之七八吗？沿用容易遵守的制度，以免少数人才被遗漏；即使知道他们不得志，也没有办法改变。胥吏以及通过其他途径出身的人之所以对当今世道绝望，正是这个原因。名相、列卿、贤能的州牧郡守县令，如萧、黄、张、赵、韩、尹之类，载于前史的不可胜数。卑贱到虎圈啬夫，也能代替他人回答刑狱钱粮之事，而且答得十分详尽；甚至使绛侯内心惭愧而自行退让，使丙相对此忧虑，使边思职权越出本分，使朝廷大臣受到褒奖，实际采用的正是把近边地区改置为不适宜守长之地的策略；如果不是呕茵这样的小吏提出，恐怕谋虑还达不到这一步。佐史一类官吏的才能，难道不多吗？汉代的事情还算遥远；到了陈、隋之际，凭借家世门第、品望相互矜夸美饰、长相夸耀，达到极点。孙伏伽、张玄素尚且能在唐代显达，如今拘守格法的人，为什么不取前事来看看呢？即使不能彻底打破拘束，尽量发挥天下人的长处，只要稍微在其中加以甄别叙用，对所谓遗漏的十分之二三，防止遗漏其中尤其杰出的人而加以任用，使这条道路上的人仍有进入康庄大道、并肩快步前行的希望，不至于像近世格法那样把他们禁锢成狭小道路、荆棘丛生、茅草堵塞；至于借此责成其建立功业、兴办事务，它的补益难道还小吗？” 将乐县丞张君，出身于书佐，受品级名目限制，本来只是流外官的名籍。他辨析敏捷、办事严谨周全，通晓熟悉世务，又兼有广博的见闻和娴熟的经验，文辞华美润泽，是吴下的优秀士人。他在县中磨炼自己、奋发努力，说：‘古人所说，县丞不辜负我，尚且把他当作士人看待；何况我居于此职，又有什么理由辜负它呢？难道可以苟且颓惰、成为冗员而辜负县丞之职吗？’他早晚勤勉，把职掌事务逐条办明，凡应当举办的没有一件遗漏；虽然竭力去除懒惰委屈的旧习，却也不敢故作亢厉、标新立异，稍稍越过礼法和职分。恰逢县令职位空缺，便由张君代理，他把县令的职务全部承担起来，办理各项事务，像是自己的职责；即使不幸在代理期间做得有所过分，也不会因为只是代理便玩忽偷懒、什么都不做。县里的人起初本来怀疑张君未必能胜任此官，等到看到他施行政务的善良、持身的谨慎，便欢喜地悦服他，同时又对他严肃敬畏。县里的士人无不向张君倾尽自己的学业才华，并安心把他当作长官。当权者很器重他的才能，想充分发挥他的作用，却只让他随计入朝进奉，把地方特产献给宫阙，只求不因误算而招致召谴罢了。他奔走道路的劳顿，以及拜谒宫门时所遇到的隐微艰难，有些是常人不能承受的。中丞阮公特地下达檄文，叙述他的才能、评定他的勤劳，以表示褒奖和劝勉。县中的群士表达他们的县长张君二溪的心意，前来请求我写文章，作为对张君的荣耀。我听说张君如今在都督陆东湖公身边办事，更因为才能受到宠信。陆公掌管国家亲近侍卫之职，实际兼有心腹股肱的托付，按道理应当荐举并宣扬幽隐的人才。难道让张君做县丞，是压抑他、畏惧他而有意引避的过错吗？张君如今将要入京上计，陆公一定不会让他回来继续做县丞。君将会像孙伏伽、张玄素那样遭遇机遇吗？还不能知道。然而张玄素因为唐太宗在朝廷上诘问他任刑部令史时的事情，以至于羞愧难当；孙伏伽却对人就常常谈起旧事，绝不隐瞒。二人都是名臣，而孙伏伽的坦率显露，比张玄素的处境更优。君如果得志，能够像孙伏伽那样无所惭怍，就更加好了。我看重张县长的请求，也嘉许群士的心意，作序送还给他们，让他们书写下来作为赠给张君的文章。《送谢梦邻大尹罢职归乡序》在州县做官，守职尽责却因功劳获罪，爱惜自身却因守理而遭受厌恶，大概都有其中的缘故。有人喋喋不休、故意表现得危急激烈以震动炫耀，借此夸耀长处、标榜异行，反被认为难以对付；这就像竖起靶子招人射击、架起鼓来招人攻击。上级不忍让下属如此，却又出于争胜的缘故，于是那些喋喋不休、故意炫耀来显示自己的人，反而因此自取失败，留下缺失和污点。另一种情况，是不幸处在不合适的地方：肥沃的县邑、著名的地区、繁盛美丽的都市，物产丰富，服饰风俗华美，足以激起上级的责罚和征求；不能符合上级的心意，也同样会招来祸患。做官的人若遭遇这些情形，却想凭功劳得到奖赏、凭守理获得声誉，大概也很难。谢君梦邻，是永春所谓守职爱身的人，却因被弹劾而罢职离去。君谨慎畏惧而淳厚深沉，言语仿佛不肯出口，内心自我修整约束，绝不故意表现得峻峭显露，以免不能承受上级。永春又偏僻鄙陋而险要逼仄，处在群山之中，有虎豹的忧患、瘴疠的毒害，并没有珍奇物产、其他奢侈丰美之物来摇动人的耳目；可是君偏偏因此遭到弹劾。唉！做官的人想凭功名和守理来建功立业，使自身尊贵并施展志向，在这样的时代又能有什么希望，还凭什么劝人尽力办事呢？”},{ 您住在冷清的官舍里，没有妻子儿女侍奉，吃的是粗米饭，喝的是芑藿菜羹；别人不能忍受这种简朴困苦，您却安之若素。刚听到被罢职的消息，便收拾书册，打包装衣和皮衣，不过四五箱；身边只有两个黑头小仆，孤零零地走着，像被拘禁的穷苦旅人，见到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做官归来。您临行时托朋友来拜访我说：“我这次罢职，实在很遗憾；如果能得到先生的一句话，即使离去也不遗憾了。”唉！那些凭借权势、身居显位的人，力量足以颠倒黑白；当时人们所依靠的，就是他们来决定谁贤谁不肖。做官的人都向他们奔走求见，生怕一句话说得失当，便把它当作荣辱。您既然不向他们求取什么，却反而看重我，难道认为我的文章足以使您的声望更重吗？从前那些廉洁之士、仁德之人，苦心思虑，勤勉实践，时运坎坷、屡遭挫折，一时困顿，却因君子的一句话而为世人所知，这样的事很多。难道这就是我的责任吗？我的话又哪里配得上您的勉励呢？或者是因为您愚直孤立，触犯了权贵近臣而遭到废弃，世上又有与您相似的人，于是您喜爱这样的人，想得到他们的话吗？世人所趋附的，是那些凭势位而显达的人；您却偏偏喜爱愚直孤特、枯槁离群的道路，喜欢他们无用的空言，取舍好恶竟如此颠倒；因此被罢职，也算是应当的了。即使如此，真正相信自己的人不会苟且随俗，内心有所得的人也不必依赖外物。您在取舍好恶方面，想必也有独自得到并能自信的道理吧？这样一来，我的话又怎么能使您的声望更重呢？

译送都指挥俞君志辅序 活着应当封为万户侯，死后也应当用马革裹尸。这是古代那些贪图声名、以死守节的英雄所说的话，语气慷慨而自我期许。他们活着以封侯为乐，不惜一死来求取侯爵；既然已经得到侯爵，又怎么还会去死呢？狗马充满外面的马厩，玉帛充盈内府，子女声色的享受也都具备；耳目所好已经满足，口腹身体的奉养也已经齐备，只忧虑每天的时间不够享受罢了，又怎么会去死呢？不只是这样，他们起初冒险犯难、忘却死亡，志向本来就不在于赴死，而在于求取侯爵。然而也有真正赴死的人；所谓以这种志向贯彻始终，往往是事情逼得他不得不死，难道是他原来自我期许的结果吗？慷慨之士世代不断，个个矜持奋发、自我夸许，我将凭什么相信他们呢？我说：若有人在面临危难时，志向并不在求取侯爵，我就凭这一点相信他。自从国家以武举来寻求天下的勇将以来，将近百年，我们泉州还没有人应试。我的朋友俞君志辅奋然而出，以百户的身份考中了这一科。他平时起居行动，总同兵器为伴；击剑、驰槊，正适合他挥棰嬉戏；张弓、放箭，视同投掷石块的游戏。他穿甲戴胄、骑坐鞍马，就像躺在席枕上、穿着柔软华美的绸衣一样自在。他先任金门千户，后来任汀漳守备都指挥。他所到之处都和士卒同甘共苦，军中没有精米，厨房没有储备的肉，但营伍中的水井、厕所、粮仓和灶具一定都置办完善。他安抚、慰劳、勉励士卒，人人都亲自照顾，唯恐伤害他们。他的诚心和恻隐之情发自内心而周遍于外，并不只是表面仁慈、言辞宽厚而已。我见他这样做，曾反驳他说：做大将的，关键在于看他的方略和谋算如何，哪里在于亲自操持凶器，同士卒争技较勇呢？难道身体不能承受衣服、射箭不能穿透铠甲的人，就不能统领大军、成为征南将军吗？只要号令严明、威势建立，即使从市井召集乌合之众，也能使他们向前赴死；一定要人人都心悦诚服，然后才能同他们冒着刀刃前进。那种自己在行军厨房里丢弃精美粮肉、却让士卒面有饥色的人，难道不是汉代的名将吗？您对我的回答是：我所做的一切，都必定始于尽到自己的本分；如果不熟悉所任之事却冒昧占据权位，没有取得士卒的心却想使用他们的力量，我认为这是没有尽到自己的本分，所以不这样做。如今如果方略谋算已经明白，又熟悉军事，号令威严也已振作，并且还取得了士卒的心，不是更加兼备而没有忧患吗？况且古代那些并未早早习武却能够做将领、没有平日蓄养士卒却能建立功勋的人，往往被推举出任将帅，凿开凶门率先前行；他们拥有斩杀、肢解人的权力，又不受法律约束，所以能够以威势驱使众人，并且建立功勋。如今将领没有任意杀人的权力，制约他的规定又很多，却还要率领士卒同他们一起赴死。如果平时不能收服、蓄养士卒的心，他们就会一下子四散逃走。士卒如果确实愿意跟随我，而我自己却不熟悉军事，仍强硬地率领他们去作战，那就等于先把肉送给老虎。我即使不怕死，难道要因为不熟悉军事而死吗？拿他所说的话来考察他所做的事，难道他果真会用狗马、玉帛、声色、子女来换掉自己的志向吗？我相信您能够赴死，正因为如此。如今边境上军队溃败、将领败亡的祸端屡屡出现，皇上正听到战鼓声便思念将帅，不久将召用您，一定不会吝惜高爵来酬报立功的臣子。您既熟悉军事，又平日安抚士卒，所向应当没有不成功的。您本来应当封侯，却没有机会让自己赴死，我的这番话将无法应验；我确实相信您，而别人将不相信我的话。即使别人本来就不相信我，我反而更加相信他们会因此相信我的话。不要忘记您担任广东佥书都指挥时的事情，特作这篇序赠送给您。赠赵千户序 从前武人的仪容，是戴着豭冠，佩着鱼符，穿短后的衣服，抚剑而谈；饮酒、喧叫，目光直视而不能侧转，声音高亢而不能低下；手脚的力量有余，强健得难以约束。因此便以踢球、蹶张、投石、超距来宣泄急躁，舒展气力。弯腰低头、羞惭含笑、放柔声音，飘动衣带和衣袖，随着别人进退俯仰，并不是他们所应有的样子。永宁卫右所千户赵君伯龄，世代为武人，按理应当有这种仪容；但依我所见，他却完全相反，这是为什么呢？从前的武人既有那样的仪容，所作所为也往往暴戾恣睢、忿恨嫉妒，到了哪里就殴打别人来使自己痛快；他们贪财好色，便强行攫取、挟持调戏，无所顾忌。后来天下长久太平，文法兴行，武人往往被视为悖恶之人，上级动辄拿法令来困辱、杀戮他们。于是武人的仪容成了世人极大的厌恶对象；他们不思考这种行为本身是错误的，却只认为原来的仪容正确，过度惧怕惩罚，企图借改变仪容来迎合世俗、求得上级容纳。即使他们进退起舞不再惊扰耳目，那种矫健刚强、果敢奋发的气概也不再有从前的效用，这难道不是值得忧虑的吗？况且仪容已经错了，所作所为最终也不能彻底改变旧习，这就是两方面都失掉了。伯龄谨慎细密，严格自我约束，用恩意抚慰士卒，唯恐有所伤害；尤其廉洁于钱财，自己贫穷也不侵夺下属。他的行为是正确的，我只是奇怪他的仪容为何反常，难道不是想自我表现来迎合世俗，希望得到上级任用吗？然而他最终只是落落寡合地处在群伍之中，无法显出自己的不同，所承担的事务又不够，才能和勇力没有施展的机会；饮酒不能喝醉，即使醉了也不敢狂言，只能徒然飘动衣带衣袖，随着别人俯仰，以此消磨自己的气势，实在可悲。文法盛行之后，悖恶的人不能放肆，收敛自守的人也无法显出自己的不同，这将使武人究竟以什么为榜样呢？我对此十分忧虑，所以写这些话赠给赵君。

译送赞画陈百户序 善于骑马的人不会忘记驰骋，善于射箭的人不会忘记张弓。他们的身体习惯于驾驭马匹、操持弓箭等器具，内心又喜爱控制、驰骋、纵送自如的本领。假如让他们被约束困顿在街巷里门、偏僻曲折之处，局促不安而不能走出一室，目光只能看到眼前的墙壁，双脚只能走到四方狭小之地；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时节，仍不能一展身手，就会怏怏不乐。所以看见平冈峻坂，便想骑马奔驰；看见宽阔平坦的场地，便想张弓戴射具而起身射箭。有这种技艺的人，本来就乐于使它得到发挥。勇敢强毅的武人，以争斗为荣、以作战为乐，按剑而谈，喜欢艰难，庆幸身处危急；听到战鼓声就意气奋发，抚摸铠甲头盔便神色严厉。平时无事，也常存着战死疆场的心愿。如今却要让他们在酒食丰足的家庭门庭中安逸豢养，依偎妻子、抱着孩子直到老去，忽然在床席上结束一生，理应会有不快乐的地方。泉州卫百户陈君经纶，是一位刚毅而勇武的人。百户本来只是小校，泉州又是内地；陈君虽以争斗为荣、以作战为乐，却没有地方施展勇力。一天，他因公事来到都城，便向兵部自陈，请求隶属于两广军门，担任赞画官。军门统辖五管的岩峒，是蛮、徭等杂种部族繁衍盘踞之处；他们外貌像人而心智如兽，挺立呼啸，处处都有，天天都要用兵。您喜好勇武而得以隶属于那里，这也正是骑马者的平冈峻坂、射箭者的广场平地。有闲暇施展熟习的技艺，又得到便利的地方；心因战鼓的喧响而震动，气势因铠甲的肃整而充盈，这是多么壮盛啊！然而也可以说是快乐了。您为此请求前往，本来就是求死；如果反过来顾念自身，考虑退回原处，难道是您请求前往的本意吗？不过如今司马中丞张净峰公，正是两广总制。我听说张公镇守那里，文武兼备，以仁义用兵；已经挑选出那些最凶恶、最强悍、不能教化归服的首领，搜捕铲除并诛杀他们；对于可以教化归服的，则都以养育人的方式使其不绝，把他们当作野兽一样从容置于酒席之间，使其停战休兵，直到威名声望传遍四方。您确实以争斗为荣、以作战为乐，但盗寇日益稀少，军队不常出动，即使有时能够施展勇力，也终究不能满足您争斗作战的志愿。张公用兵，总是把军法授予将佐，不许他们越过教令、违背期限约定、擅自妄为；他常常节制滥用武力的行为，蓄养军队的锐气，不把穷尽武力作为功业，不使军队因躁进而失败，也不滥杀盗贼。您确实喜欢勇武，即使有施展勇力的时候，也将善于取胜、完整归来，又到哪里去求死呢？您对此难道不会感到不快乐吗？把睡觉吃饭都不能忘记战死，是壮士的志向。将要以死为追求，却求死不得，因此感到不快乐，岂不是过分逞壮了吗？难道只是陷入匹夫的勇气吗？我既然认为您壮烈，希望您前往后能得到适合的地方，又庆幸您所侍奉的主帅是贤能之人；这样一来，您的勇力有所施展，却没有必须战死的地方。我为此作序送您，希望不要因为过分逞壮而有所不快乐。送都阃唐见榕之任贵州序 天下的安危有不同的形势，军事也会随着时势而有轻重。当军事受到重视时，智谋和勇力都有施展之处，喜欢功名、乐于办事的人便乐于有所作为；等到军事不被使用而受到轻视时，人们只要从容揖让，不必凭借才智勇力，也可以偷安度日而没有其他忧虑。虽然人们所处的职位有能干与不能干的区别，却都认为这样的处境容易应付。只有在天下安定太平、没有战事，却潜伏着不可预测的危险时，既不能苟且居官、窃取俸禄来侥幸求得无忧，又常常忧虑智谋勇力受到上级阻格、旁人阻挠，还可能遭遇谗毁、饥困、罗网和法网；想在这样的时代凭军事才能求得施展，是天下最难处置的境况。正当有事之时运用智谋勇力，审慎谋划、决断时机，战胜敌人、平定愤怒，显然会有可以记载的功绩；而在天下安定无事时，用精神威势抵御外患、消除祸乱萌芽，也并非不需要智勇。那些偷安度日、侥幸无忧的人，是习惯于时局安稳而形成的弊病。如今天下的形势可以说极其安定了，疆土广阔，人口繁盛，遍及天涯地角；即使像贵州这样偏远险绝、古来不曾纳入版图的地方，也设置守备和尉官，把它当作内地治理，而兵事防御总归由尊崇的都指挥使司掌管，大概相当于古代开设军府、建立旌节，授予斧钺、专任征伐的权力。太平日久，百姓安逸嬉游，戈矛磨钝，铠甲朽坏，弓松弛地放在弓袋里，箭插在箭囊中；在这里代理都指挥使的那些人，舍弃勇猛刚健的仪态，习惯于装出整齐恭敬的样子，把不受文法议论、仪节可以挑选出来当作贤能。因此，接受这种职位的人不担心困难，兵部授予职位也不觉得为难。我却认为如今仍有困难：表面安定之下，危险的机势已经潜伏其中，并不是安然窃取俸禄、苟且居处的时候。唐见榕君由汀漳守备升任贵州都指挥佥事；他任职办事，谨慎守职，慎重对待名声法令，严格检束自身，当然不会被列入吏部的议论。他文采华美流畅，器度见识精妙敏捷，用来修饰自己、整饬藩务，足以令人喜爱，确实可称为当今贤能而且有余力的人。您如果自处于安闲舒缓、安然享食的状态，也可以侥幸度日而无其他忧患；但如果真正思考其中的困难，以苟且窃取为耻，那么抵御外患的威势、消除祸患的方法，便会大量依靠智勇。深沉周密地参酌安排，就不会留下被暗中窥伺、突然袭击的机会；果断刚毅、奋发有为，却不流于顽固粗疏的武力。这就是善于运用智勇的人。您若真能这样做，未测的危险就会默默消除，坐镇于隐伏的危机之中，不至于等到发生事情后再也没有可记载的功绩；同时又能与世人共同保持安定，即使在文法上谨慎畏惧，在仪节上从容雍容，即使节制自己，跟随藩司、臬司大夫，在出入之间参与讽谏议论，也会出现所谓智谋无法显名、勇力无法立功的情形，但这难道就是苟且窃取吗？乡里的缙绅先生赞美唐君能够凭自身努力取得显达荣誉，欣喜兵部能够任用人才，也看重贵州的大阃得到贤能之人，因此前来祝贺。大家都想写些话赠给您，我同您尤其交情深厚，所以替您作这篇序。

译双寿寓祝序 士人拿自己所学的本领去做官，对内有不能修身的羞耻，对外有守住官职操守的戒惧；他努力实践仁义，想以广博的见闻和施展自身的美德来获得声誉。至于膏粱厚味和华美衣服，在他看来究竟算什么呢？所以宁可乘破车、穿坏衣、吃粗食，也要勤勉办理百姓的政务，坚定地不因取得不义之财而改变自己所愿守持的操守。这本来就是应当遵循的道理。用这样的道理侍奉父母，果真能够一定相合吗？有了羊续的母亲，才可以成就悬鱼般的清廉；有了吴祐的母亲，才可以进献衣囊来劝谏。把自己所珍视的操守坚持下去，还要使父母也与自己共同认同而没有隔阂，这是贤者难以期待、而家庭事务最不容易长久保持的事情。倘若不能相合，知道不能为了勉强求得家庭欢乐而舍弃自己所珍视的操守，就会自行决断志向，强行独行，关闭门户而不顾一切。难道这是士人所乐意的吗？子女知道什么值得自己尊重，父母也知道应当尊重子女所尊重的东西，双方都能得到并且都安宁，这是人生最大的快乐。我在肃庵君身上看到了这一点。肃庵君在晋江亲自实践仁义，把它贯彻到自身行动中，并施加于百姓；凡不是自己修养所得的事，他都不拿出来炫耀。做官三年，贫困俭约始终如一；他即使成为羊续、吴祐那样的人，也无愧而且有过之。我本来担心他没有办法从远方给高堂父母送去丰厚的奉养，又害怕他的父母不能不因此感到不高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然而我听说，百姓对他的赞誉洋溢流传，直到曹郓交界之处，像温陵境内一样。老先生听到这些话便高兴，回去告诉内太孺人；两人相对都很欢喜，正督促孩子们治理耕作，教婢女纺织，收取田地、田间道路和原野所出产的东西来供给早晚生活；丰足却不奢侈，俭朴却不吝啬。天性和心机不被耳目接触的外物所诱导，陶然自得。南北道路、东西邻里，有人车马盛大、随从奴仆喧赫地经过集市，他们只是斜眼旁观而不敢指点；歌钟、笙竽接连奏响，盛大聚会使人迷乱于昼夜。老先生和太孺人看见这些，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漠然置之，也不去听。我由此知道老先生夫妇的高尚，并不只是能够尊重儿子所尊重的操守，他们本来也有使自己尊贵的根本。儿子的愿望能够顺应父母的心意，父母的安处又能够成全儿子的志向；这并不只是朱君有能力做一个好儿子，实在是老先生和太孺人懂得做父母，从而成就了这个儿子。我起初因为朱君贤能而敬重他，到这时才知道，朱君的贤能还不算难得，而老先生和太孺人懂得使自己尊贵，实在是世俗中少有而极其卓越的事情。我起初喜爱朱君能够同父母相合，免于强行决断志向、独行不顾的忧患，以为这是最大的幸运。到这时我才知道，朱君之所以能够实践仁义、获得美好声誉，全都是父母教导的结果，实在不必多说。乡里的优秀百姓有幸侍奉朱君这样的贤者，知道朱君对父母极其孝顺，便想为他的两位亲人祝寿，于是请我写文。古代为长者祝寿的礼仪，是准备食物和酒，敲击鼓钟来完备音乐，借助装饰好的筐篚来进献礼物和劝酒。如今相隔遥远，无法送来这些物品，也就没有比用文章为老先生祝寿更好的办法了。因此我把老先生所以自尊自贵的事迹写在文中，让朱君携带此文回家，登堂献给老先生，祝老先生和太孺人享有无疆之寿。寿项鹤山老先生序 道存在于人自身，其中精微的部分可以摄养身体，余下的部分可以用来治理人。古代得道的人，取道中防希彷佛的要旨，养护自己的神气，使形魄得以保全，并使自身贵重于万物；即使是被视为土渣而抛弃、如糠秕般遗漏的东西，也还足以治理天下国家。而他们做这些事，也并没有特别吝惜什么。他们之所以能够治理天下国家，不是因为有命运和宠幸作为屏障修饰，也不是因为有爵位和名声作为威严震慑；所以，他们用来治理人的东西，本来只是道的余绪，却必须借助外在的尊贵，之后才能有所施及。事情有时荒谬，有时适宜；时势有时如此，有时不如此，往往很难希望一定成功。即便获得了可以凭借的条件，做事也应有筹划安排的机巧和谋虑思考的作用。即便只是抛弃土渣糠秕，也不能说对身体毫无损伤，就像从四肢中拔去一根毫毛，损失虽然极其微小，却也仍是身体的一根毫毛。既然有所作为就必然有所损伤，而所凭借的条件又不可指望，所以学道的人常常认为这是有所爱惜，因而不肯去做。他们把自己的身体用于天下，只收摄道的精华来涵养自身，吞食万物的英华而吐出其精气，顺应四时之气的冲和而避开其邪气。本来像鄞鄂那样把精华收藏起来，滋养胎胚的细微征兆，深藏而不外出；但如果只是积蓄很多而不施用，孤独居处而很少有同道之人，便无法用来治理人，也不能充分发挥道的余绪，这在志趣上也有不快乐之处。充实道的余绪的人，既然有所损伤便不能安然自得；专守道的精华的人，又觉得没有什么快乐而不欢愉，这不也说明行道很难吗？据我所听说，在永嘉鹤山脚下，大概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就是参知项乔迁之的父亲、封主事项公。项公胸襟旷达、身材魁伟，践履忠信，穿戴也刚健果决，起初很有意于治理天下国家。后来时势不合，事情又往往适得其反，于是收敛锋芒而自我珍重，取道的精华来内在摄养，使自身贵重于万物之上，并把自己的志愿寄托给他的儿子迁之君，让迁之君去治理天下国家。项公对于道，精华部分已经足以使自己有所得，余绪也足以用来治理人，不必等到自己亲自施行；既有所施及，又没有损伤自身。他含藏醇厚美善，承载道的通达，在世间游行而使德性完备，最后归还于上天。古人所谓得道，大概就是这样吧。道之所以细微，是因为命运和宠幸地位卑下，爵位和名声又属于外在而不去占有，是厌恶曲意求取、侥幸获得这些东西以损害本性。尤其忧虑做这些事的劳苦，不能不耗费所保存的根本精气。如果外来的东西加到自己身上，而对自身再没有什么增益，便可以安然接受，不必厌恶接受它。既不承担它的责任，也不承受它的忧患，能够长久保全而没有祸患；那么即使是卑下细微的东西，也只是道之精华的土渣糠秕，并非真正的精华。这是行道的人所应当辞谢的。项公既因为迁之贤能，传承了自己的志向；又因为迁之显贵，使自身得到尊荣。他接触外物的荣华，聚集世间的命运和宠幸，却不把它们当作赞誉、屏障和修饰的资本；占有他的爵位和名声，却不把它们当作彰显威严的工具。他取得尊荣而舍弃责任，接受荣耀而忘掉忧患。他所感到快乐的是外在事物，但使他快乐的原因并不在外物。人的本性与万物相接，内外相合，轻重各得其宜，那么本分就不会失当；依此养身，可以顺应无边无际的生命而不受损伤。项公行道，专守精华而不废弃余绪，合乎本性，同时也兼取外物。他所践履的完整无缺，造物给予他的又很厚重，将来或许可以与天地相比寿数，辅佐四时而使日月星辰不衰，有所期待了。道并不只是用来保全年寿；而保全年寿而不衰老，必定出于有道。我知道项公是有道之人，所以有理由期待他长寿。

译《为龙溪刘老先生祝寿序》享用自己应当得到的东西，占据自己能够安处的位置，然后才能从中得到快乐。避世而志趣高尚的人，以泉石为友、以麋鹿为伴，与寂寞枯槁相处，把支离臃肿当作役使，既然远离世间的纷华，便颓然自我放任，在宽闲之境满足自己的爱好。戴高冠、束长绅的大夫，戴章甫冠、穿宽袖衣的儒生，讲究礼仪容止，修饰繁缛节文，夸张辞藻，辨析谈说，各种仪式陈列交替呈现在他们面前，用来祝贺庆典、祈求长寿。履行这些礼仪，好像世间供奉享用膏粱、穿着文绣的君子，力量有所施展，事情有所成就似的；这难道是他所应当享受、所能安处的吗？他们正要用这些辞藻来润饰他的憔悴、振作他的沉郁，认为仪容礼节可以娱乐耳目，言辞谈说可以安适心意，并以此厚重他的庆福、增加他的寿命。可是以他所爱好的高远和所崇尚的高尚来看，他一定会管然一笑，这些东西甚至不足以稍微触动他的听觉，也不能略微进入他的眼中。那么潮阳各位大夫和儒生为龙溪先生祝寿，究竟是为什么呢？先生有儿子景韶成甫君，进士出身，任潮阳令，奉行先生的教诲来施政，宽厚仁恕、开明敏捷，使政绩良好而适合百姓。以父亲的仁爱对待百姓的父亲，以子女的慈爱对待百姓的子女，就像宓子贱治理单父那样，所施加的恩泽广泛，所救济的百姓众多。一邑之中的父亲和子女，没有谁不把龙溪先生当作大父来尊敬。盛大地陈设仪容礼节，以回应发祥的根本；整饬辞令谈说，以铺陈迁移治理的功绩。这些器物的完备，正是他应当享有的；文章辞采的光华，正是他可以安然承受的。先生对此应当没有什么不快乐的。享用膏粱、穿着文绣的君子，聚集世间的繁华富盛，处在危险和祸患的关头很多，所以厚待生命，却亏欠志意。避世而志趣高尚的人，志向没有什么不能满足，却常常隐约焦急，对外在养护很吝啬，使自己的生命受到困苦。因此庄子所论说的，是恬静愉悦不可兼得；想要保全天年、达到寿命的极限，必定要使恬静与愉悦相互滋养，然后才是养生的完备。龙溪先生既然把自己的行迹置于一世之外，满足自己的爱好，以憔悴沉郁使心境恬静，又用完备修饰的器物和光华的文章来增加它，使身体愉悦而无所不宜。恬静与愉悦相互滋养，内外没有什么损害，使天年得以保全，达到无穷的寿命极限，这一定在先生身上了吧！一定在先生身上了吧！《代顾新山司徒作〈为程母杨太宜人祝寿序〉》我曾读《诗经》，看到鲁人歌颂僖公，极力铺陈赞扬，辞藻精工华美，用来叙述他的美善，祈求他的福泽；文辞灿然有文采，但最后独独把心意归结到为他的母亲祝寿。大概国人希望自己的君主，必定上及于他的母亲，然后才算爱戴到了极点。况且考察钟声庆福的根源，找到它所由生；讨论成就善政的功劳，归结到它所由来，这不只是发自感情，本来就合乎礼。至于诗辞中所保存的意义，又能够约束它过分夸张的部分，核实它精工辞藻的实质，只需用“大夫士庶”一句话概括罢了。大夫庶士比不上国人的众多，而全国百姓又比不上大夫庶士的贤能；只有合乎大夫庶士的愿望，然后国人为他的母亲祝寿，才不会在感情上流于粗野、在礼法上流于谄媚，这大概就是诗人善于歌颂的地方吧。把这个道理推及今天，那么我们泉州的大夫士为杨太宜人祝寿，与古代大概是相合的。太宜人，是我郡侯程习斋公的母亲。侯治理泉州，正逢年岁艰难、百姓流散之时，百姓憔悴枯槁，急切等待复苏的恩泽；又有盗贼猖獗、呼啸报警，急需严厉威势加以摧折廓清。侯既救济了饥饿贫乏，增殖了百姓的生计，使幼者得到养育、老者得到安逸，即使说像骅马蕃息之藏，也不足以比喻他的丰厚恩泽。然后又选取其中强壮的人加以任用，使他们参与军务。先前那些人在大海波涛间呼喊聚集，在绿林聚落中横行，一经铲除驱逐，一天之内便全部革除，正如吃桑椹的鸱鸟变成美妙的鸣声。于是才开始从容地弦歌诵读，敦促雕琢子弟的才华，使他们讲习道德、陈述礼乐；泮水边那些文采茂盛的长者，都可以采择而使人欣喜。在这里饮酒，在这里欢笑，曾不以沉湎为乐，却全都用来施教。人心喜悦，颂声兴起，大家想要祝颂侯，于是知道应当追溯福泽的根源。百姓把请求告诉大夫庶士，大夫庶士便说：“年老而又喜好礼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我已经老了，不足以成为百姓的希望，但喜好礼却是有的。接受天子的命令，长久治理一方，有人民和社稷，能够施行政治教化；他的土地就是国家，他的身份就是君主。百姓愿意拥戴侯而歌颂他，并且推及他的母亲，从礼法来说本来就是适宜的。因此我推演鲁人歌颂僖公的意义，来完成大夫庶士的请求，顺应百姓的愿望；只是惭愧自己已经老了，文辞也不够华美。

译《为龙母黄太安人祝寿序》礼制中有祝祷，难道接近虚假吗？福泽、美善和吉祥，得自上天的东西不可改变，赋予命运的东西也不是人力所能招致。如今却要凭归美赞誉和逢迎顺从的诚意，求得与茫昧不可知的存在相合，在这里表达诚意，希望在那里获得福佑。假如把它当作可以向神明索取、并能够取得后再赐予人的东西，果真可以这样认为吗？然而仍然这样做，不也近于虚假吗？爱戴、喜爱、尊敬、推崇一个人，就一定会有希望他长寿的心；有希望他长寿的心，就一定会有为他祝寿的文辞。祝寿产生于愿望，愿望产生于爱戴喜爱尊敬推崇的缘故。先生为此建立礼制，用来彰明教化、通达人情，难道是认为它虚假吗？世俗衰败，礼制丧失，祝寿的意义不行于世，但民间称寿的仪式仍然存在。古人举行祝祷的本意，以及如今完备的文辞、繁缛的仪式和盛大的容止，反而比古代更多。虽然它已经偏重仪式，但子女奉养父母，以及亲友姻戚奉养他人的父母，也都是用来敦厚人伦、淳厚民风的，确实比古代有所增加，却并不过分。然而有些祝寿并不是出于爱戴喜悦尊崇的感情，本来没有这种愿望，却夸张地举行祝祷，冒然施加给自己的亲人，苟且用来讨好他的子女；这种做法背离古代本意，不也比礼制衰失而仅有形式更加遥远吗？民间称寿的祝辞，偏失又到了这种地步。像漳州龙溪士民为龙母黄太安人祝寿，其中礼仪的本意，难道不是古代礼意在今天仅存、而且极少见到的情形吗？太安人教导她的儿子龙南冈君，使他以才学闻名；他秉性刚直，违逆时俗而遭贬谪，辗转迁徙却不改变志向，后来量移为郡丞，奉行母亲的教诲，把所学用于政事，并施及百姓。百姓已经爱戴、喜悦、尊敬、推崇他了，便共同商议说：“郡丞的贤能，是太安人的教导所造成的。哪里有父亲以仁爱对待子女，却不尊重大母、尊敬其母亲的呢？”于是又相互说道：“太安人就是我们的祖母。哪里有做她孙子的人，却不知道为祖母祝寿的呢？”于是共同具名，请龙溪县令林君代为请求，来向我索取文章。如今的祝寿，因为是族属、姻亲和亲友各自按照自己感情所能达到的程度，勉励其子侍奉父母；其党类有所专属，人数有所节制，已经可以敦厚人伦、淳厚风俗。然而仍有举行祝寿仪式，形式上像是这样，实际上却没有爱戴喜悦尊崇之情的。如今将一国之人的心意合在一起奉养其亲，感情真挚而言辞可信，祝愿的诚意和祝辞的公正，不只是今天盛大，恐怕在古代也极为罕见。古人举行祝寿，是用来彰明教化、按照礼制表达感情，并不一定认为它能够有助于实现愿望。如今把一国人的欢悦合在一起作为祝愿，洋溢周遍，导引和气，借此迎来福祉，祈求无疆之寿并赐予不衰老的年岁，大概一定会有所助益。太夫人的寿命，难道还有边际吗？我写这篇文章，难道只是为了讨好郡丞君吗？《为蔡鹤峰先生祝寿序》年岁对于人之所以可贵，为什么呢？因为人可以借年岁来弥补所禀受的本性，通过进德修业的功夫，每天都有所增进，从而考察并显见自己不会因年数不足、无从自我充实而有所欠缺。孔子想到了五十岁再加以学习《易经》，如果不到五十岁，就还不能达到没有过错的境界。蘧伯玉活到六十岁而改变自己，如果不到六十岁，就还不能达到变化的境界。他的生命常存，功业也能够长久施用，所以一寸光阴像珍宝一样，万镒之璧也不过如此；这就是君子看重年岁的原因。人们看重君子的年岁，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五十岁而没有大的过错，就是孔子的五十岁；六十岁而发生变化，就是蘧伯玉的六十岁。辨别声音，感受色彩，分辨滋味，辨别气味，使耳目口鼻的功能得到充分发挥，使天地所赋予的形貌得到充实；志意无愧，浩然之气足以充塞天地之间，这叫作君子的年岁。昼夜、日月的隐现，寒暑四时的往来，都承载在自身之中，清楚得像昏旦的起息、动静的舒张收敛。年岁越高，就越显得可贵。大概道德不能统一，学问不能明白，后来人即使能够延长寿命、厚养生命，这样的人也常常不断出现在世间；但如果不是通过学问来增进道德，也就没有值得珍视的年岁。所以有些人眉毛高耸、头发斑白，衰颓地活到高寿，只不过可以享受子弟的奉养，却不足以成为朋友所敬重、所事奉的人。事情勤勉地做在这里，称寿致祝也只是家人父子、乡里之间孝敬亲爱的末节仪式，对于道德学问以及彼此以爱敬相交的关系没有用处，这样的祝寿能够产生感发作用吗？我写文章为之祝寿的，是龙溪蔡鹤峰先生；朋友们都敬重他、事奉他，唯恐不能成为他的子弟；即使相隔千里，声气相通、仰慕他的，也还知道讲求继承、勤勉自励，在他的门下奋发。先生的学问纯粹全出于道，他的学问已经明达，德性已经成就，年岁也已经很高了。所谓充实天地所赋予的形貌，符合君子之年的标准，先生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今年十月八日是先生的诞辰，先生大概已经七十一岁了。门人弟子以及因交往仰慕而在声气之外有所感通的人，都以此向先生祝寿；我尤其奋发地处在门下，想做弟子却不能够，所以独自把心意见于文章。君子自己看重年岁，是因为年岁增加，便可以反省自己的过失；由于能够发生变化，便可以思考如何向更高境界看齐。因此我乐于这个人的年岁长久增加，希望他长寿，并不只是知道年岁可贵而已。所以我写这篇文章，来表达诸位的心意并致以祝愿。这对于先生来说，与乡里子弟、姻亲宾客为乡中长老祝寿不同；这是在道德学问之间彼此实行爱敬的行为。愿先生更加自我珍重年岁，长久成为朋友们敬重、恭敬事奉的人。

译《为陈静轩翁祝寿序》古代享有高寿、居住在乡里的老人，逢年过节的欢乐，有共同享用的鼎俎尊豆，食物一定足以满足口腹；调和声音、色彩、容貌和气息，心中一定愉悦；选择他的冠帽、鞋子、几案和手杖，身体一定舒适。这是子孙族姓表达孝心的方式。《豳风》的诗说：“酿造这春酒，来助长眉寿；两樽酒共同享用，还宰杀羔羊。”说的就是这个。行走时不敢与他并行，居处时不敢登上他的座位，站立时不敢与他抗礼。整肃宾客时要有仪容，备办随从车马时要有定数，举行歌舞时要有乐器，增加献酒酬酒时要有佐助。这是乡人子弟表达敬意的方式。《行苇》的诗说：“用大斗斟酒，来祈求老人长寿。”说的就是这个。子孙族姓的孝，是老人能够安居于家；乡人子弟的敬，是老人能够安居于乡。这还只是因为年长而不被遗忘。至于酒正供给酒，稿人供给食物，罗氏供给鸠，外饔供给切割烹煮，春夏秋冬各有相应时节，深衣、燕服、缟衣、玄衣各有规定，燕射、饮食宴享各有礼制；这才是老人因学问而受到尊崇。若没有显著的美德声誉、永不厌倦的美好仪容，就不在这种礼制之中。大概老人因学问而受到尊崇，是因为他的德行已经显著，并不只是由于年长而没有被遗忘，接受子孙和乡人子弟的孝敬而已。养老礼废弃以后，如今所谓称寿的仪式，是父兄年高时，子孙和乡人子弟往往在他诞辰之日备办酒食、召集宾客，斟酒献上，又献酒祝寿，祈求无疆之寿，报答父母无极的恩德。这虽然不能完全合乎古礼，但大概也有“宰杀羔羊”“斟大斗酒”的意思。养老礼既已废弃，而父兄年高还能享受子孙和乡人子弟为之称寿的欢乐，已经很少了，何况还要因学问而受到尊崇呢？我所写文章祝寿的，是南海的隐居君子陈静轩先生，是郡邑的师儒黄绍文君、林一星君等请求我写文为他祝寿。老人因学问而受尊崇，在如今已经不可见，何况还是异乡的学者，竟然知道尊敬他呢？闽地与广地相距将近千余里，静翁默默退藏，含藏真性、践履吉善，以山水自娱，与木石、鹿、猪为友；他并没有足以动人的名位声势，但声望风采溢于家族，传播到乡里，甚至使四方偏远之地都知道他的姓名。这难道只是因为年长而没有被遗忘吗？静轩的德行，由此可以看出来了。静轩的乡里，大概也有学者；难道没有人仰慕黄君、林君的风范，因而知道尊敬静翁吗？县中的俊秀之士一定会设席授几，陈列衣服，手持杖具，成群跟随，俯身承受他的教诲，希望求得一句话，却又害怕不可指望。围绕县学之外，观望的人应当像堵墙一样，人人都会油然生出孝悌之意。可惜我居住得远，不能在台阶廊序之间往来，亲眼见到那盛况，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倡导此事。《为蔡逸翁七十岁祝寿序》鼇江以东，规模宏大而有名的村里聚落，没有比得上束石的。大海在它南面，我曾经一两次到过那里。登上高原远望，只见大海茫茫无际，目光所能看到的尽头，也不知道海岸究竟在哪里。天空与海水混融在迷蒙浩瀚的境域中，隐隐约约像有什么东西显现出来，我猜想那是方丈、蓬莱、阆风一类的神山。记载中所说不老而长存的仙人，一定常常往来其间，只是我没有机会遇见。于是我在那里徘徊从容，精神疲惫、意志倦怠，心中还留下遗憾。望了一阵便休息下来，去他的居所拜访蔡逸翁。他长髯浓眉，额头宽阔、面颊丰满，目光凝定而不游移，神采丰盛四溢。抬脚很沉重，步履却像飞翔一样；我不禁起敬而惊叹道：“这难道不是本地人吗？既然是本地人，怎么会不像本地人呢？”我问老人为什么能够这样，有什么方法能够做到这样，老人不回答。我看他堂上手杖、几案、头巾、鞋子摆放的位置，都有一定安排，曾未因勤于整理而使尘埃纷乱，反而很少沾尘。我又看他的园圃，草木蔬菜果树都分列种植，施肥灌溉有条不紊，不需费力便长得更加茂盛。鸡鸭的饮食、牛羊的出入，都不失节度，各自合乎时宜；它们繁殖兴旺、驯顺亲近，可以一一察看计数，而畜养文字之类的事务以及放牧的宜适，却从未亲自操劳。我于是悠然醒悟：这不就是使心志纯一而不废弃外物，使精神专一而形体不劳，事情兴起时却不制造机巧，顺其自然，寄托于不得不做之事，与世人混杂相处而不争，独自保全所有的一切，漠然自守而长久存在吗？既然如此，所谓神仙又何必在大海尽头、毛发难及的遥远绝域，在只能远望而不能见到的地方呢？所谓不老长存的人，何必一定要离弃尘世、羽化升天、辟谷、形体解脱，成为虚无而不可究诘的人呢？大概就在我所登临的堂屋、所踏过的园圃中，方丈、蓬莱、阆风已经宛然存在了。就我所拜访、所见到的这个不像本地人的人来说，他本来就是真正所谓的仙人吧？这一年九月十七日，是逸翁的生日。他的儿子迋用民、我的朋友以及姻亲中的雅士，成群聚集在他的堂上，为老人祝寿，并请我写文章。老人所保有的东西，既然已经漠然遗弃世间所有，区区语言的工巧、道说的藻饰，又怎么足以使他快乐呢？所谓真正的仙人，积存年岁、储备寿数，正要与河川一同长久、和太阳一起升起，达到天地而无穷，哪里需要等待众人纷纷举行仪式来祝寿呢？然而现在仍然设酒致祝、撰文祝寿，把这些礼仪修饰完备，这不也就是所谓心志纯一而不废弃外物吗？

译《寄文祝唐有怀先生寿序》在上下之间谈论年齿，彼此都有所尊尚。尊尚在上位的人，便称为公、君；尊尚在下位的人，便称为老、叟。当他作为君公而年齿又足以受尊尚时，富贵也不能与之相比；当他作为叟老而年齿足以受尊尚时，即使地位卑贱也没有什么可以使他屈服。这是古道。尊尚年齿的礼仪，以祝辞作为文辞，以奉养作为实物，都是感情发展到极点的表现。然而祝颂文辞通常施用于贵人；对于年老而居下位的人，则用珍美可享用的食物来奉养。大概这种礼仪在扩展爱敬方面，各有各的作用。至于因为年齿而加以尊尚，则贵贱一律相同。为他祝寿，不是为了谄媚取悦，而是因为他有可以效法、可以事奉之处；给他食物，也不是出于怜悯施恩，而是因为他有可以遵循、可以师法之处。所以在上下之间谈论年齿，只要有值得尊尚的地方，德性便存于其中。因此贵人的身份反而被遮掩，卑贱者也必定受到隆重尊敬。上下之间有年齿值得尊尚的人，我想古代并不少；只是因为值得尊尚的地方存在，所以《诗经》《尚书》没有办法多加称述。以君公身份受称颂的，没有比卫武公更突出；以叟老身份受称颂的，除华封、麦丘、绛县三位老人等少数人之外，不能随便只凭年老这一点来称颂。卫武公的圣德，本来没有什么比不上年轻位尊者；然而他想退居而跟从乡里的先生长老，享受几杖安车、游宴安乐，却有无法做到的地方。三老的高尚，本来没有什么需要羡慕上位者；然而他们想要进身而占据公卿大夫的地位，享有宠禄、声数和功业的崇高显赫，却有无法得到的地方。年齿在上世而有值得尊尚的人，得到这样的人已经很难；至于应当享有的待遇和所能取得的名数又如此少。我因此更加仰慕唐有怀公。唐公是毗陵世家，世代都有显达之人；他并非从泥涂屈辱中起家，而是起家后任守信阳州，又任守永州府，得到千里之地而长久治理它。把君主般的政教施行于境内，以金锡圭璧般的德惠加于百姓，时间久了仍不可忘怀。回望旧日土地，只见疑山湘水环绕如衣带的州邦，歌舞颂扬他的治理，盛大而和谐。等到他解下官印、辞去职事，在百渎之上休息，遗弃往日的荣耀富盛，把身外的纷华全部屏除。田夫樵子与他偶然相伴为友，即使唐尧在上、齐威公为国君，也未曾能够见到他一面。他活到七十岁时容貌愉悦，聪明胜过从前；德行如同武公而拥有武公无法实现的愿望，高尚如华封、麦丘、绛县老人，而能够实行他们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他所不能得到却能舍弃的，是他所不能做到却能安然处之的；尊尚唐公的人，有的把他当作君公，所以他的尊贵并不只是地位；有的把他当作叟老，那么他本来也从未因地位卑贱而受辱。地方上的人和子弟都想为他祝寿并奉养他，以此表达敬意；他们敬爱他白发如鹤、背部如鲐，衰老安然，忘却了上下身份的差别，也忘却了年数的不足。古代有德而年齿足以受尊尚的人，没有比得上唐公的。我是通家子弟，远远处在他的门下，不能跟随子弟参与祝寿奉养，只能特别为这盛事作序，以寄托欣喜仰慕之意。《为郡侯方西川公祝寿序》国人爱戴、愿望自己的君主，为他祝寿来表达感情，这是古代的道理。祝寿的言辞，必定涉及长寿。表达这种心意，诗人所说的有“哪有不长寿”“眉寿无疆”，见于古代，已经由来很久了。那个人拥有自己的国家，百姓把他当作君主，这种礼本来就应当有。施行到今天，是否也有相合之处呢？如今史书中所说、意义近似古代拥有土地的人，只有郡守、县令拥有百姓和社稷，大致相当于诸侯、大夫能够治理自己的国家。虽然他们不能占有百姓，但凭借政治和权力长久治理、抚慰安定百姓，几乎具有君主的意义。像这样受到百姓爱戴愿望，便为他祝寿以表达感情，这就是礼制相合之处。桐城方西川侯，是泉州百姓爱戴、愿望的人；百姓私下相互谈论，都庆幸能有这样一位君主。环绕他所治理的七县之人，没有不是这样。他们想为侯祝寿，便向主管此事的大夫汪瑀君请求，又来请我写文章，让我善于写祝寿辞。这是安溪的百姓所做的。勤勉处理政事，使百姓安享其安逸；百姓便以报答我、使我安逸来回报他。吝惜自身而惠及下民，却不曾使百姓劳费；百姓便以丰厚的奉养来回报他。官吏和百姓彼此施恩，上下双方互相交换，以此治理国家。只要足以彼此酬答，那么上位者便可以安然接受百姓的爱戴愿望，没有什么不敢承当的。百姓也就更加爱戴愿望他了。侯治理郡务，劳累自己来成全百姓，却不曾烦扰百姓，使百姓回报自己以安逸；约束自身来惠及下民，却不曾耗费百姓，使百姓以丰厚的奉养回报自己。百姓爱戴愿望他，理当像子女爱父母一样。侯却仍然惭愧不安，仿佛承受不起。古代有道的仁人，用心行事常常就是这样。应当上天爱护帮助他，使厚重的福庆聚集、吉祥降临，长寿而无灾害，以符合百姓归结祝愿的心意，而不是空话。古代拥有国家的人，享有的寿命越长，施加的恩泽也越久。百姓为他祝寿，虽然确实出自内心，却还多少依赖于他的利益和劳苦，希望他长久执政，永远赐惠于我。如今做官的人有褒奖、升进和显著晋升的制度，长久治理、抚慰安定百姓的政绩一旦显著，就会升迁到别处。百姓为他祝寿，尤其不是出于私人利益的依赖，而是出于极深的爱戴愿望；与古代的意义相比，恐怕还有超过之处。我用这些话写入文章，便可以无愧于诗人所称颂的意义了。侯一定能够长寿，更加值得相信。此年为庚戌年，是侯六十岁生日，日期是九月二十九日。

译《为梁鉴亭翁封君老先生祝寿序》华美富盛与枯槁清瘦相互对立，世间很少有人能够兼有二者的乐趣。有人经营于物质之内，居处在世俗之外；沉溺山岩深谷的人，本来把城市朝廷看作混浊；喜爱钟鼎富贵的人，也把草野看作鄙陋。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难道只是所处地域造成的吗？形势不能改变而使二者相互排斥，也大概是人的禀赋、才能和命运有所限制，不让人兼得二者的享受吧？如今因为儿子显贵而受朝廷恩典，列入名誉宠荣之列的，称作“封”。官职不必劳心于政事，却拥有荣耀；居处不必离开乡土，姓名却能通达天子，并在中书省留有籍册。这大概就是我所说的兼得之人了，是命运使他得以兼有，也是所处地位使然。又有关于才能的道理。假如给他一块方圆一成的土地、十户人家，他却不能治理，只是一个专心于草野的无能之人罢了。倘若依托于不必劳心政事，所知道的只是眼前琐碎的谋虑，不出闾巷井里的细务，把他安置在一丘一壑之间，志向尚且不能保存，何况他从来没有处在山丘深谷呢？像这样的人，恐怕不足以使自己免于混浊世俗的议论，又怎么能够讥笑身居钟鼎富贵之士？我所说的兼得之人，将要看他的才能。这样才能归入兼有二者之乐，而不是空话。我听说滇南苍山黑水之间，有一位隐居君子，名叫梁鉴亭翁。他年轻时便研治周公、孔子的学业，带着书册讲习诵读，慨然有治理当世的志向。曾经到学校游学，稍稍施展才艺用于课试场中，同游的人没有谁敢在他的旗帜之前争先。谈论古代来驾驭今天，成败、治乱的缘故，说起来如同端正行礼而商议完备。并不是不肯用力，也不是没有能力进取，只是喧闹地舍弃这一切，放任自己于山水之间，发誓终老在那里。同游中那些才艺在他之下的人，往往凭才艺实现志愿，老人却不予理会。后来他的儿子梁心泉君考中进士，担任郎官，凭借官职封赠老人。老人束起书册、携带宝剑离开乡里，远行而去，纵览荆楚江汉的宏大形势，放眼洛阳、汴水、赵魏的壮丽景观。到了京师，看到了都邑规模的雄伟巨大、朝廷宗庙礼器制度的文明。他亲自到宫阙朝廷，舞蹈拜谢所受恩赐，然后慢慢返回故乡。此后他舍弃章服官爵的宠荣，转而享受泉石山水的乐趣，寻求《鸿宝秘诀》《黄庭内经》的精妙解释，勤奋修习，却不轻易向人谈论。我所说的才能，像老人这样就兼有了。推究老人所理解、所修炼的道术，将要穷尽天门地户的开辟，吸取日精月华来吞吐，乘坐无所承载的车驾，游行于无边无际的境域，与造物者为伴，享有长久的年寿。等到他修炼所取得的功效显现，世间所谓安康强健、逢吉获福的祝词，在老人面前实在不足以使他惊疑开启心意。心泉君来访我的草堂，拜谢并说道：“我被官职系在这里，离我的亲人很远；世间华美富盛的东西，都不足以使我的亲人欢悦。只有名人的文章，才是他所想要的。准备在今年八月二十日、我亲人的诞辰，快马送去献上。”我并不擅长写文章，只是君认为老人会因得到这篇文章而欢悦，所以我写序来为老人祝寿。《奉贺王闲齐老先生九十寿序》天地间醇厚、广大、冲和、精粹的气，一定会聚集到人物身上，因为它的氤氲妙处和变化融合十分难得。人物得到这种气，往往间隔很久才偶然出现；得到它的人，不只是性情和功用远远异于常人和万物，形体、骨干、体质也敦厚坚贞，能够长久挺立、长久存在。那些纷杂混合、共同生长在世间的事物，常常容易变化消灭，不能与他们同样长久。气聚集于万物，而万物偶然得到这种气，在山就是高大的山岳，在树就是松柏。《大雅》的诗人将要说明人生福德的盛大，广泛取万物作比喻，特意把南山、松柏与日月升起长久并列。其他高大的事物免不了崩塌，其他茂盛的植物也不能相继长存；只有南山、松柏不是这样，这就是万物中不同寻常的东西。气聚集在人身上，便成为仁人君子；他的凝重安静，不需造作劳苦，像高山乔岳那样尊严；他的坚贞浑厚确实，不靠华丽修饰取巧，像松柏那样有操守。这样的人，难道只是修养存主远胜于常人吗？在延长寿命、享有高年方面，也有非常人所能及之处。我所见当今的仁人，有闲斋王翁。王翁从读书人做起，读到孔门谈论仁的要旨，深深玩味、熟习讲说，确实有意于探究实行仁的原因。对于圣贤的言论，他没有不尽心的，尤其对《论语》尽心。对于《论语》的言语，没有不反复玩味讲习的，但唯独对孔子告诉樊迟的三句话有特别契合之处。他曾说，这三句话，圣人可以由此穷尽本性，众人可以由此尽到本分。我上不敢自比圣人，下又不忍与众人相同，于是努力实行这三件事，终身不改变、不懈怠。这样大概可以成为当今的仁人吧？所以他修养自身、立定自我，从壮年到老年，从未见过他懈怠傲慢、安逸偏僻的神态。他与人相处、接待事物，从自身推及乡里国家，必定竭尽感情、奉献诚意，偷薄、伤害、嫉妒、忌恨的机心从未出现。环绕王翁居处聚集的人，无论长者少者都恭敬严肃，一个把他当作父兄，一个把他当作师保；亲近他却不敢轻慢，敬重他又不忍疏远。假如王翁从天地得到的气果真醇厚、广大、冲和、精粹，因而独异于常人，那么看看那些轻浮矫揉、专门造作来炫耀浮夸、以辞藻润饰为能事的人，真如小土丘、拳头大的石块对于高山，繁茂的草花、早凋的野草对于松柏一样。我壮年时曾有幸见到王翁，知道他居处恭敬，办事谨慎，对人忠诚守信，确实是仁人。十五六年间，我多次见到他，知道他的恭敬与忠信一点没有懈怠和改变。如今的仁人，若不是王翁又是谁呢？这一年八月二十九日，是王翁的生日。此时王翁已经九十岁了。王翁所禀受的气既然不同寻常，那么他延长寿命、享有高年，敦厚坚贞、长久挺立而长存，应当像南山一样长寿，像松柏一样茂盛。我谨以这两种事物为王翁祝寿，用来附会《大雅》诗人的意义。

译《为童南衡老先生祝寿序》只是把所得分给别人罢了，却从来没有不附带增益对方的，而自身所得也从来没有减少，反而更多；这就是出于道的治理。道的精华用来修治自身，道的余绪用来治理天下国家。整天从事这些事，却从来没有把自己耗费在天下国家上，什么都能够施及，而自身丝毫没有损伤。给人以增益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出自自身；而自身所有并且更多的东西，本来依旧如此。能够把这个作为上等境界的，黄帝就是这样。所以他幽深地遗弃天下，而天下却大治。能够把这个作为下等境界的，庚桑子就是这样。所以他居住在畏垒的废墟上，而年谷成熟，万物没有病害。如今有人使自己的心充满忧愁恐惧，又使四肢不停劳作，却说将要用这些来给人以津润、滋养；这不过像以勺子舀取水来灌溉，却让膏液从破漏的器皿中流失。把江海珍贵奇异的东西抛弃不用，却像尘土米粒一样收藏，把宝藏毁坏在破柜子里。高山大丘岂不是离道太远，而藏身的做法也不牢固吗？千里之国的疆域，已经很广大了；四境之内的人，也已经很多了。向上看天下，似乎还不足；向下看一个小小的营垒居处，却已经有余。想要把东西给予并增益于人，却能够自身不受损伤，若不是得道的最高境界，怎么能达到这样？南衡先生生于会稽，在名山秀水之间，独自涵养冲和醇厚秀美的气质，以启发自己的灵明觉悟。他很早就知道趋向大道，勤奋修习而且聪敏颖悟。他观察有欲之物的边际，踏行于若有若无的根本；守住知雄守雌的溪谷，复归于去除雕饰的朴素。他大概与轩辕氏生在不同时代，却师法同一位老师；如同进入广成子的居所，领会了顺风所传来的教诲。吴山浙水一带的人，纷纷亲近他、奉事他，就像畏垒的人想要祭祀庚桑楚，最终却不能做到一样。他治理泉州四境，范围达千里而政事简约，都是自先生治理以来形成的。天时本来有运行，祥瑞的次序盛大凝聚而没有灾变；日月星辰本来有形象，光华垂照下方；草木禽兽本来有生命，光明显耀使它们更加繁盛。陨落、黄灾、崩裂等灾祸，忽然间像消失了一样；臣妾也都清楚分明。聪明的人各自尽职，浑然愚钝的人也不敢吝惜自己的力量。观察四境之内，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分别治理，却没有不因谁的使令而相附，也没有不因此增益。先生正要保养和气、含藏光辉，关闭在无锁钥的门户之中，行走在不离去的道路上；自身所保存的东西越来越多。耳目正在回应外物，精气却不动摇；手足正在经营事务，形体却不疲困。先生所得的真实境界，大概将要进入至人的境界了吧？一天，南安县令萧君来访我，请我写为先生祝寿的文章，说：“诞辰将要到了。” 我认为，先生的道术已经达到忘我的境界，将来可以与天地同久而不衰老；仰视日月星辰几近凋残，俯看桑田沧海在眼前屡屡变迁，我和您都不足以测知先生寿数的极限，又哪里能够为先生祝寿呢？希望先生不要吝惜自己所剩余的道术，把它用来驾御轩辕黄帝游历襄城的旷野，走完七圣所走的远途，使当世达到华胥国那样的风俗。我也愿像蓬草一样，成为那位制作杓子的人，长久寄居在畏垒山的旁边，与人一同吃熟谷，混同于没有瑕疵的万物之中，这不也是很美好的事吗？请允许我以这些话为先生祝寿。《寿丹台吴翁序》养生的大原则，有道和术两方面。道是用来达到恬静的，术是用来获得愉悦的。只有恬静而没有愉悦，虽然内心志意愉快，但和谐之气不足以保养外在形体；只有愉悦而没有恬静，则气息流行于外，而内在生命没有办法长久保持。所谓道，并不是只说不把形体看得私有、把自己与众人视为一体而不独自求利，而是与太和之气相合，导引锻炼元气，使邪疵疫疠无从侵袭，疾病也不能发生。把形体珍惜得像珍贵的圭璧，把蓍草、龟甲视为宝物，只求适合自己而不能施及他人，这才是所谓的术。山林泽薮中的隐士，像木石一样枯瘦，呼吸吐纳，所以能够吸纳新气；像熊鸟那样导引，像龟蛇那样蛰伏，这种术足以藏身，却冷漠地不让外物牵累自己。独居在土块、树桩之间，没有一点滋润可以施及他人，这种道是不对的。这样的人，只能在寂寞荒昧的地方长年生活，成为木头或石头罢了；即使长寿，也不能在世上获得称誉。诵读、效法《诗经》《尚书》，佩带并奉行仁义，想着用自己的道与万物相同，显耀地以儒者自居，这样的人大概很多。翻阅简册，劳累口耳；拘束声容礼节，束缚筋骨，往往形容枯槁而面色如火。他们的道术尚未达到，却已经疏忽了养生之术。有人在世上有声誉却不能长寿，恬静与愉悦相互调养确实很难。岭南韶郡英德的吴丹台老先生，是如今安溪博士吴宁静君的父亲。他的聪明灵秀，没有被尘俗的污垢所玷污，也没有被那些以做儒者为显耀事业的人弄得只劳累口耳、困窘筋骨；又不愿成为木头石头，默默无闻地消失，也不肯苟且求得像山林隐士那样枯槁的长寿。因此他专心研究黄帝、岐伯的医书，内察五脏九窍，探究呼吸的起始、脉络的运行，穷究细微之处于尚未显现之时，追溯根本于无始之初。至于全身百体四肢，营气流行、卫气运行，都能随意调节而机理转动，如同手臂运转手指、小腿随着脚步而动。即使是山林泽薮中自我藏身的人所得的养生术，也不能超过他。他心怀兼济天下的志愿，以与人共同受益为乐。无论老人、成年人还是幼童，只要有人因六气、七情的乖戾而伤害生命，他都把那看作自己的伤痛。于是开始炮制炼制金石，炮制咀嚼草木，辨别斟酌各种药物辅助、主次配伍的适宜，调和刚柔药性，储备各种有效药方，等待求医者来便施与他们。给药必定有效，善于施舍而不索取钱财，多多施治而不要求报答。英德的人因吴翁而避免了六气七情的伤害，不知有多少人了。他的道不自私，而他的医术能够施及他人。这不正是所谓以恬静和愉悦相互调养吗？想要使别人恢复生命，而自己却不能善于养生的人，从来没有能够使别人恢复生命的。因此，吴翁的道通过医术得以贯通，把这两方面兼备起来。长年修养的儒者会因缺少他的医术而惭愧，山林泽薮中的清瘦隐士会因缺少他的道而惭愧。世上长寿而又有值得称道之处的人，没有谁能像吴翁这样。宁静君任职于学校，想求归家奉养父亲却不能如愿，早晚都把父亲放在心上。于是本县的弟子把吴翁的画像寄托英德，用来祝福吴翁长寿，安慰他们老师的心；他们又一同来请我写序，于是我为此作序。

译《寿封君莲溪田先生序》当今皇帝在位超过三十六年，天下正庆幸有道之世长久；朝廷之上尤其把安宁、丰足、安乐视为太平盛治的美好征兆。天子端正安坐，深居宫中，以玄默、虚静涵养自身，招来和气与大福，并歌颂万寿无疆、永不衰老的祥瑞。十多年间，郡公卿士都欣喜自得，说自己任职于教化昌明的国家，游处于仁寿之域，快乐融融，如同登上春台。因此用来祝颂圣人长寿的仪式很多，而诚意尤其深厚。当时春官掌管这些礼仪，燕山廷翰恰好任礼部郎官，起草仪节，陈列整饬器物数量，劳苦尽心，准备十分周备。大概是亲身遇到盛美之时，又受到皇上的优厚赏赐，真可说是盛大了。田君凭借声望资历很高，被授任广东布政司参议，职责是宣扬天子安抚远方、厚待百姓的德意，把它推行到政事中，使百粤百姓获得幸福；尊敬年高者，奉养老人，使尊老敬老的风气传到岭海之间。即使是偏远荒僻的角落，也要使那里和京师一样欣欣向荣，这样才算真正明白并施行皇上的旨意，使恩赐降临下民，而教化昌明国家的长治久安也不只是存在于朝廷。田君路过家乡拜见父母，尊父封君莲溪翁，老人刚满六十岁。田君在堂上拜贺父亲，低头沉思说：“人伦中最重要的，没有什么比君主和父母更重要了。我杨某有幸生逢明时，得以列身朝廷，参加朝廷群臣的末列，能够祝颂圣人长寿，并且还因职务所掌而独自效劳，这又是一重幸运。如今承受皇恩的官员，能够顺路拜见父母，岂不是又一重幸运吗？将要宣扬有道之君施福于民的恩泽，使岭海的长者得到尊养老年待遇，并先从尊养老父亲做起，这样做可以吗？”于是他在这一年五月某日的吉日，在堂上举杯祝寿，举行盛大的上寿仪式，并向我求取祝辞说：“如果不能得到您的文章，杨某就没有办法使我的父亲高兴。”于是他的姻亲朋友某某等人相继来催请。我私下认为，天子的恩德使君臣关系深厚，而对在朝廷任职的臣子尤其深厚。朝廷中尊贵的臣子，大多已经来不及享有父母在世；他们成排得到丰厚优厚的宠赐，也只是用来使自己的身体安逸快乐罢了。田君虽然还没有得到那些尊贵之臣所受的厚恩，但他父亲尚在且为父亲祝寿，他的快乐要胜过仅仅使自己安逸。莲溪翁过去用移孝作忠的道理教导他，如今他已经能够把这种忠诚献给天子；现在又把从皇上那里受到的恩典带回家，用来使莲溪翁高兴：出仕时能够显扬父亲的教诲，回家后又能彰显君主的恩赐，岂不是人伦中最大的欢乐、臣子孝子的完美行为吗？我听说，当今皇帝严肃敬畏而专一纯正，竭尽内心诚意以表明接受上帝的恩命，面对神灵的赐福保佑，像回声应和声音一样；祈祷便一定得到回应，所以能够招来和气与大福，这与天意清明、上天显明相合。君主和神灵相互助成、共同推衍，显现君王万寿的祥瑞，不必等待群臣祝颂便自然到来。朝廷近臣承受皇上的教化训导，一定有人能够在机密政务中与皇上同德相合，成为彼此契合的表征。至于远方的臣民百姓，恐怕还没有人能够参与其中。莲溪翁专心致志，恭敬谨慎，认为上天不可欺骗，群神也都不可欺骗。他早早起身，始终恭敬，到夜晚也不敢懈怠；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都一定向神明禀告。神明也常常察看他的心意并予以应验，仿佛彼此交谈，这岂不是不待诏令便因兴起于上天的教化而如此吗？我知道莲溪翁从神明那里所受的福、从君主那里所承的宠，会相互增益而没有止境。至于廷翰君使父亲高兴的事情，将来还会超过今天，姑且先写序来彰扬它，也用来等待那一天。《侯梅峰翁寿序》嘉靖一十八年十月望日，南安侯梅峰老先生七十岁了。同姓子弟以及外姓姻亲、宾客朋友、乡里的长幼，都以祝寿来为老先生祝福；请我作文的，是他的姻亲李颛等人，他们又通过我的外弟陈子和来请。子和在老先生外亲中属于晚辈，却特别受到老先生疼爱，所以他的请求尤其殷切。我对陈子和说：你们这些人向尊长表达爱敬，竭尽诚心为他祝愿，再准备美酒佳肴献上，装饰筐篚来助兴，奏起钟鼓使他欢乐，使他的口体安适、志意愉悦，这样也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我的文章呢？老先生虽然隐居田野，不以文章显露自身，但对于《诗经》《尚书》的言论，都能学习并通晓；手执书册吟诵，与儒生没有不同。他读史最为详尽，谈到历史人物的事迹声名，连续不断；直到与人辩论往复，对事情的是非都能讲得有条理。因此他知道文章的可贵，尤其知道贤者文章的可贵。姻亲们想使老先生高兴，用来祝愿他的寿命，作为钱帛奉献，乃至敲击金石乐器，这些都只是末节。人的精神元气，忧虑的是难以保全，却也不愿它毫无用处。因此诗书之士既苦于才气外泄而不能完整，田野老人又被拘泥固执束缚而不能发挥作用。像这样的人，难道只是他们的性情才智有所不足吗？对于长寿的道理，他们也有所偏失，不能顺遂其本性。侯老先生既不靠文章显露自己，保全了精神元气；又在田野从事生业，对于诗书言论只是广泛涉猎、随意游观，以免陷入拘泥固陋。按照长寿的道理来看，老先生所取兼顾而不偏颇，享有长寿是应当的。子和等人寻求老先生心中所喜爱的正是这些，于是请来我的文章献给老先生。我的文章没有钱帛、黼黻、玄黄的华丽纹饰，也没有金革铿鍧、鞺鞷的音乐节拍，但恰好投合老先生心中所喜爱的事物；既然知道其可贵，就在这里陈设，用筐篚奉上，用钟鼓演奏，那么所装饰的都足以助兴，所制作的都足以使人欢乐，应当能够使老先生志意愉悦，增加他无穷的寿数，而李颛等人表达祝愿的诚意，难道还不能达到吗？所以我答应请求，为此作序。

译《寿蔡太夫人序》我的朋友蔡道卿君任岭南督学，奉母亲太夫人一同前往。道卿出外向诸生讲论学问，阐明道德、性命的精微要旨，奖掖杰出硕学之士，众人群集而来，教化昌盛推行，光彩宣扬流布。他在外有先生的尊严，回家则入内侍奉高堂，等候母亲起居，进退应答；捧水洒扫，亲自处理事务，拿取细小物件，忙碌得好像唯恐来不及。诸生中有弟子跟随道卿学习，看见他侍奉母亲的实际行动，因而喜爱他的行为，相信他所讲的话。太夫人居住在那里，乐于儿子教导别人，也安于儿子侍奉自己。她的心越来越安适，身体越来越舒展；原来消瘦的面容日渐丰满，星星点点的白发也因此转黑。不仅忘记了身处异乡的思念，也悠然不知年岁已经增长。这一年道卿调任浙江参政，得以顺路经过家乡。我作为与蔡家世代通家的子弟入内拜谒，看见太夫人的面容丰润、头发返黑，便询问道卿奉养母亲的办法。原来药洲馆就是督学宪臣居住的地方，池中有可以垂钓的鲦鱼、鳙鱼，田野中有可以采摘的笋和藿，篱边的椒、靠墙的桂，混合起来成为芳香辛味，调和成滑嫩鲜美的食物，就取这些来供养母亲。并没有烹煮羔羊、宰杀猪、炮制鳖、切脍鲤鱼，准备极尽珍美的宴席。又诵读先王的书籍，大略讲举其中的义理，用来训导其文字；把时人的言语、近世的诗歌杂陈其中，间或讽诵，以供耳朵娱乐，却没有铿鍧、哇咬之类的嘈杂声音，也没有专门奏乐。奇石嘉卉排列在馆舍左右，带着太夫人观赏，指明名称，辨别品类，谈论它们的出处和得到的缘由，用来供眼睛玩赏，也没有舞蹈歌伎那种妖媚娇艳的色彩。然而太夫人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凝定，目光更加明亮，听力更加聪敏，口腹日益充实，早晚的饮食也日渐增加。我退下后告诉与道卿交好的朋友，大家共同谈论太夫人的贤德：她之所以使耳目口腹安乐，远远超出世俗情态，而独自出于至性天常，是因为能够以儿子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这月十四日是太夫人的诞辰，于是大家商量为太夫人祝寿的办法，无不想剥取肥肉，牵网捕捉鱼鲜，烹调香美肥腴的食物，选择五味珍品作为菜肴；撞钟击鼓，弹奏笙箫等乐器，繁简相间、和谐地演奏，进献窈窕舞蹈和乐曲，配合节拍，备具声、色、音乐之美来娱乐太夫人，使她的口腹耳目舒适，心情安康，以求获得无疆之寿。大家又相互说道：太夫人安然享受儿子的奉养，忘记年岁增长，耳聪目明，四肢和平，效果如此；她所珍视的必定不是极尽滋味的饮食。不具备声色娱乐，却能够为太夫人祝寿的东西，于是来把作文的任务托付给我，这也是道卿奉养母亲的心意。《杨母刘太安人七十寿序》杨文贞公以宰相事业闻名于三朝，他所留下的世代恩泽和家法，流传给后代已经很久了。受赠考功郎、梨山教授公继承了这种传统，用《诗》《书》《礼》《义》修饰自身、教诲他人。功业和名位虽然祖孙之间不能相比，但家法的传承没有衰落，反而有所增益。做一个在内辅佐丈夫的贤妻实在太难了，而刘太安人正是梨山公的配偶。她不只是志趣相合、行为相称、互相勉励而共同劳苦，还能补助梨山公所不及之处，在深居内室、幽微隐密之中发挥劝谏挽救的作用。美好啊，真是贤德！从她的家世来说，刘氏世代以科举功名成为县中的旧族；铁心佥宪公是她的父亲，也是七星先生的父亲。铁心公的风节在当时很高，七星先生被举为神童，二十岁便成为乡试中式的士子，有文章流传于世。因此，太安人从幼年到成年，耳目所接触、视听所及，若不是古代典籍、史图和箴言训诫，便不让它进入见闻。她的淑善性情和聪慧资质得自天赋，又遵循姆师的约束，逐渐受到保傅教诲，这不是一天形成的。她嫁入名门，能够凭德行年少时成为贤妇，中年成为贤妻，如今老了，又巍然以慈爱教导成为严母；妇德规范和内在法则都完美美善，和蔼的美名显著，光明地存在于邦族之间，声名传遍海内缙绅士大夫之中，没有人不知道泰和杨母太安人的贤德。这一年太安人七十五岁，诞辰在某月十九日。她的儿子武东君载鸣捧着调任的公文经过家乡，为太安人祝寿。邵武太守罗两华公派使者到清源山中，请我作文。闽地偏远鄙陋，我又卑微废弃，但也知道有太安人这样的人。世人所谓善于奉养老人，无不把丰厚的外物看作可以使父母高兴的东西；父母之所以安慰儿子，也往往把享受丰厚外物当作自己的快乐。若只是让父母安在这些物质享受上，那么儿子奉养父母只满足嗜欲，却在义理上有所欠缺，也算是顺合父母心意，可以称为世俗的孝。至于儿子喜好礼法、向往大道，想以义理使父母快乐，却不是父母心中所适宜的，那么虽然避免了流俗的讥笑，却不足以使家庭内部和谐，仍然不能算善于奉养父母。只有父母和儿子在义理上彼此理解，使彼此所处的盛美境界相合，而这确实是人世间难以遇到的事。大概《关雎》《鸡鸣》所表现的和谐之音没有在闺房中传唱，妇女教育散失，因此妇人能够通晓义理尤其难以见到。像太安人这样做母亲的，她在武东君还做士人时，就已经用立身、讲学的大道理来教导他。后来随他到登州官舍，就勉励他以被贬刑、处贫困为有所获得；到了京师，则勉励他进用贤能、罢退不肖，不以被贬斥为耻辱。世人所谓外物的美好，可以由此明白了。太安人把贫困看作所得，把失去官职看作荣耀，是因为她知道谋求利益的人必定在义理面前惭愧，固守权势的人必定在见识面前屈服。因此她所安处的是义理，而不是外物。武东君作为儿子，确实懂得应当怎样奉养母亲了。假如太安人心中安适的所在不在这些义理上，那么又凭什么使她的志意快乐、起居安康，成为娱乐晚年、祝祷长寿的助兴之物呢？武东君所遇到的情形，可以说很盛大了。这次回家拜见高堂，瞻仰母亲慈祥的面容，和乐融洽的气息充满眉目；孙子、曾孙以及众多子弟环绕膝下，乡人子弟列于堂阶之间，芳香的食物陈列在面前，以钟鼓助兴。拿出我的文章为太安人作颂，她一定会微笑点头；这既可以辅助武东君举杯祝寿后的余兴，也是邵武太守相隔千里寄托的情意。

译《寿易太夫人九十序》易太夫人凭借美善德行和盛大的妇德，成为乡里人的大母，今年九十岁了。太夫人的长子是愧虚先生，他的道德学问为当时人所尊奉；侍奉太夫人孝顺谨慎，辞去官职回家奉养，在泉石之间悠然自得，以人伦亲情为乐。先生年满七十，眉毛苍白、鬓发雪白，可以在国中扶杖行走了。他奉养母亲的欢娱，扶持母亲起居，比做子弟时更加严谨；率领两个弟弟时兴、时学，早晚筹划如何使太夫人安适，常常亲自承担劳役、料理细小事务，把亲身勤劳当作最大的快乐，不让弟弟代替。太夫人年纪越高，身体越健康，视力听力越聪明，比过去更好。室内事务有应当亲自办理的，她不肯交给晚辈。她的精神、思虑和记忆，以及礼仪节度都周备详尽，有些事情是一般妇女不能做到的。先生出门是乡人的父母，回家则享有子弟承欢的快乐；孝顺谨慎的家法闻名郡中。先生的朋友多是乡里的贤达长者，他们在乡里也都有父辈的声望。因为与先生交好，他们都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太夫人；乡里的才俊子弟多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先生，也像侍奉大母一样侍奉太夫人。一时之间，孝悌之风在家中流行，并传遍乡里；由于太夫人年高而福德完备，这种风气大为显著，长久地融洽流行。古代先王盛盛之时，养老的政令得以施行，国中没有被遗弃的老人；不只是乡里的人能够尊养老人，家中的子弟也无不亲自尊养老人。后世政教失误、风俗败坏，难道只是老人不能得到乡人的奉养而已吗？即使是他们的子弟，也有不能尊养老人的。可是太夫人所享有的奉养却达到这样的程度，大概是在政治和风俗渐渐衰微之时，唯独在易氏家门中追存古代治世的风气，岂不是盛事吗？然而古代子弟懂得亲自尊养老人，归根到底还在于政治有所督促，使这种风气隆盛、使它厚重，却未必每个子弟都真的贤能。那些因子弟尊养老人而获得奉养的老人，虽然得到照料，却未必精神昌盛、神气充裕、身体安康、事事吉祥而没有忧患。太夫人年高而身体健康，仍能亲自料理妇女应做的事务，安然欢乐地生活在内室，尊贵地接受子孙准备的饮食和侍奉；而且先生又很贤能。她所享有的，正是古代治世中老人所享有的福分，是古人不能兼有、完备具备的，岂不是更加盛大吗？我在众子弟中最不成才，却长久把先生当作父亲侍奉。适逢太夫人九十岁生辰之庆，在十二月二日，我已经跟随乡里的长者一同前来行礼，祝愿太夫人寿命无疆；后来又请把这些写在文章中，以彰明这件盛事。各位长者认为我的话说得对，于是写下来作为祝寿序。《丘中丞夫人六十寿序》我在集斋任职、求学的同辈中都排在后面，而丘公屈尊与我交友。丘公的政绩、学术高明通达而精敏，随处施行都能见效，所到之处都有可记述的成就；他的奇特气节所发出的光辉，他醇厚品行的优长完备，震动朝廷，敦厚家族，亲自做别人不能做到的事，我心中既佩服又惭愧。丘公曾间或对我说：“常说学问在内心松弛，宴饮和仕进在家庭中败坏。我之所以能够有所成就，在做人方面没有惭愧，是因为有内助的帮助。”我把这话记在心里，暗中屡屡考察验证，知道丘公所说的内助确实如此。过了很久，我们终于托付婚姻关系，于是两家问候馈赠常常往来，我也全面知道丘夫人的贤德。凡是妇女能够帮助丈夫，必定是因为丈夫的才能有所不足；像丘公这样英伟杰出，在交游同僚中少有能够辅佐他的人，却唯独从夫人那里得到帮助，可以说是很难得。凡是能够帮助丈夫的妇人，她的恩惠礼义施及宗族乡党，或许还可以做到；但朝廷的谋议、四方的经营，却不是妇女的才智所能达到的。夫人侍奉英伟杰出的君子，并且在朝廷之上、四方广阔之地对他有所帮助，又可以说是难得了。根据丘公的话和我所知道的情形，夫人的贤德难道不能用具体事迹一一列举吗？她的声名归根到底就在于，她的品行、才智足以匹敌君子，并且与君子一样贤能吧？因此丘公在世时，天下人仰慕他的声望光彩，争相前来效力，可以说盛况非常。夫人的志意却没有因此而骄泰，她治理家庭、约束自身，始终严肃而有常法。等到丘公去世，谁不认为繁华全都消失、门户已经改观了呢？但夫人的志意并未因此衰馁，所以治理家庭、修持自身仍和丘公在世时一样。丘公遗留下的光辉和流风仍然存在，四方贤者时时来问候起居；宗族乡党敬重夫人的门庭居处，称颂夫人的恩惠抚恤，与丘公在世时没有不同。她的长处曾帮助丘公一生，又扶持丘公身后，甚至使光辉不磨、风烈不替，这件事的困难又超过先前。即使说丘公的贤能确实有赖于内助，而且夫人的帮助无边无际，也不为过。这一年嘉靖戊午七月八日，是夫人初次行笄礼、六十岁生日。她的儿子维祯、维栻想献上一杯酒为母亲祝寿，宗族乡党中贤能且了解夫人、敬重她并称颂她的人，也都想为夫人祝寿。两个儿子跪在堂下请求，夫人说：“中丞公如果还在，我尚且不愿意傲然接受儿子的奉献，何况如今中丞公已经不在了呢？”儿子尚且不愿接受，何况接受宗族乡党中长幼尊卑各等人的祝贺吗？两个儿子得不到答复，惶惶不安地告诉我，询问此事是否合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说：“如果先生认为合宜，我们就一定坚持请求。我认为，儿子奉养父母的道理本来就是重大的。知道母亲年寿而感到喜悦，这是感情的极致；喜悦而想有所献上，献上并借此祝寿，这是礼仪产生的缘由。这种称寿，也是儿子的孝行。想到中丞公的缘故而拒绝儿子的请求，是夫人在教导孝道；顺从儿子的感情，使他施展一次孝心，并借此谋求追思中丞公的大义，也同样是在教导孝道。你们两个就这样做吧，夫人大概会答应。至于宗族乡党的祝贺，本来不是你们能够单独招致的，也不是夫人可以拒绝的，又有什么可谋划的呢？”两个儿子再次请求，后来才得到允许。于是他们又告诉我说：“由于先生的谋划，我们才得以请示成功，冒昧请求先生写几句话来为母亲祝寿。我们的母亲将要非常高兴，也会安然接受我们的奉献了。”我无法推辞，乡里的士人、南宫的俊彦、学校中的才俊，也一同托付我写祝辞，于是把这些写在序中。

译《李母金氏七十寿序》西方的教法，难道只能在西方国家施行吗？如果充实它清净无欲的真心、慈悲善救的本性，使之贯通于日常生活和应物感通之间，那么夫妇、母子的人伦关系，也足以默默保存它的教化；积善招祥的福气作用于人事，符合万物的道理，而家庭和睦团聚的快乐、衣食丰足繁衍的治理，哪里只是用香花供奉、珍宝供养来装饰天堂的芳美华贵呢？西方的圣人没有比瞿昙更盛大的；天方以西地区身毒、天竺各派自有其法，大概出于瞿昙而略有不同，它们以清净慈悲为主，致力于修治恶业，以精进善慧为根本，这一点是相同的，也是一方的圣教。它传入中国已经不是一天了，虽然传播它的人不如佛门弟子那样兴盛，但佛门弟子已经把它虚伪地售卖、装饰成习俗，而奉行这一方圣人教法的人仍不远离其祖法，持守教法和戒律，反而比佛门之人更加严谨，怎么能因为它不同于儒家就全部诋毁抛弃呢？金夫人是学校生员李君一林约甫的母亲。她幼年学习这一方的教法，知道以不贪、不杀为戒；而且天性禀赋极有善根，独能始终守戒而不破坏。因此她在家中做女儿时，被称为孝女；后来嫁给李老先生，侍奉公婆恭敬而勤敏，辅佐丈夫以勤劳节俭振兴家庭，又以美好仁惠对待姻亲朋党，胸怀宽厚、声誉蔼然，在李氏家门中有贤德之名。李老先生虽离开夫人而去，夫人仍能维持家庭，教导约甫君以尺度自守、谨守礼法、敦厚情谊，因此被称为乡里的善士。李氏卓然成为泉州的名门，约甫尤其念及母亲的恩德，思考如何尽到无穷的报答，孝顺奉养极为周备；夫人年纪越高越健康，享受儿子的奉养，即使千百年也能像一天一样，可说是有福了！一念清净之真性完整明彻，各种善行的吉祥都由此产生；凭此得到各种福报，就像拿着凭证领取债物，并不是侥幸得到的。西方的教法何尝不能帮助人伦教化呢？只是有人想拘守自己的狭隘固陋，把它排斥为非正法，为什么不看看夫人的所作所为而有所醒悟呢？我的舅父李小坡兄弟和我的弟弟性中，都与约甫君交情深厚，也曾在堂上拜见夫人。这一年夫人七十九岁，九月二十二日是她的诞辰。因此姻亲、亲戚、朋友聚集起来，在这一天登堂，举杯祝夫人长寿，并请我写贺辞，于是我写下交给他们，让它装裱成轴悬挂在高堂，以助约甫君悦亲的欢乐，也因自己文章不够文采而惭愧。《贺黄母蒋氏寿序》这一年嘉靖乙卯冬十月八日，是门生黄君大本的母亲蒋氏的诞辰。凡是与黄君交友的人，都是有学问的人，大家共同商议为蒋母祝寿的办法，前来请我为他们的说辞作文，说道：凡是宗族亲戚乡党为父母祝寿，所采用的仪式，无非是筐篚中盛放礼物，玄黄黼黻等华丽织物光彩耀目。蒋母自从失去丈夫，独自抚养大本成人来维持生活，穿粗布衣服，去掉华丽繁饰，艰苦劳作直到疲病，早晚不懈怠，穿在身上的衣物只求足以御寒罢了，这些不值得作为给蒋母的礼物。至于饮食，则是牛羊酒醴、肉食果品，肥美鲜嫩甘甜的食物，充满俎、尊、笾等器具，用来奉献。蒋母独居而自我约束，吃清淡粗粝的食物，家中没有精米可煮，柜中也不储藏肉食，并不是没有力量准备美味，而是要使自己的口腹受苦，以表明自己曾经尝蘖吞胆的志向，所以处在常人不能忍受的境地，却始终安然。这些饮食的美味也不足以作为奉养。至于歌舞，则是娇美柔媚的女子、鲜明的色彩、繁复的节奏、奇异的姿态，与琴箫钟缶的声音相和，作为娱乐。蒋母说话不让声音传出屏风之外，视线不越过门槛；忧思深重，却始终不忘平心静气，终身如此。她听到音乐从来没有感到快乐；为了防范耳目，使它们不接近非礼之事，大概根本没有音乐能传到她耳中。这尤其不足以作为娱乐。因此，世间一切用来祝寿、能够穷尽人情物意的东西，都不足以使蒋母高兴；只有得到君子的文章来彰显她，这才可以吗？我说，这确实可以。然而蒋母还不到六十岁，她的寿命尚未到尽头；稍等到可以正式请求旌表的时候，又有人说：蒋母的节操完整而显著。国家旌表的制度，必须年过五十以后才授予，因为贞节能够确立节操的人，年岁达到这个时候，邪僻的行为已经终止，而长久不变的志向也可以得到信任。蒋母的节操应当旌表，五十岁的期限已经超过了；但蒋母独自收敛抑制，不愿让儿子向有关官员求取声誉。黄君安然修养内德，竭尽心志于善待母亲，忘却其他羡慕之事而轻视外在财物，奉行母亲的教诲，努力行善。他没有把母亲的事报给有关官员，而有关官员也没有听闻。因此我们同道将以共同的心愿登堂称寿，代替有关官员撰写考察表彰之文；又得到我的一篇文章来说明这件事，与台臣考核上奏文字的华饰相比，不知哪一个更轻、哪一个更重。我说，这是我们同道的责任，于是把它写在文中，以满足诸位今天的请求，也希望将来让有关官员听闻此事，作为依照制度法令旌表的开端。

译《奉贺蔡太夫人七十寿序》中丞蔡可泉公是留院的重臣，专门负责长江防守和军政事务。他的筹划经略和安抚平定，周密遍及天堑洪流的上下游；又在仓促之间抵御遏制岛夷的狂妄谋划，兼有海上的功劳。进言者没有考察清楚，认为他没有功劳。天子因此解除他的职务，等待推究核查，将要借此彰明中丞的功劳，使进言者为自己的错误感到惭愧。蔡公高兴地回到故乡说：“我蔡克廉思念母亲已经很久了，如今能够暂时解除职务回来拜见母亲，这固然是皇上的大恩，也正好得到进言者的帮助。”太夫人见儿子回来，喜悦之情显现在脸上，对儿子说：“你如果不自己称说功劳，那么不直说功劳就是谦逊；与其做一个直率的人，我宁可你谦逊，安心侍奉我，难道会终身舍弃这种生活吗？”蔡公早晚侍奉太夫人在身边，非常适意；准备鱼、豆、酒浆等食物进献，退下后又服侍，使母亲觉得这些饮食比俸禄所供钟鸣鼎食的丰盛更甘美。他抱衣请示、屈膝问候，递几案、询问方向，扶持母亲起居，以亲自出力表示恭敬，与子弟分担勤劳，并亲自做奴仆的细小事务；回想过去建牙设纛、乘车出行、随从成群的生活，反而觉得那是劳逸过度。此年四月十四日是太夫人的诞辰，她已经七十岁了。庚戌年，太夫人六十六岁时，蔡公以浙江行省参知政事的身份经过家乡，奉杯祝寿；如今过了四年，他的名位更加显赫，事业更加茂盛，荣耀显扬超过从前，而太夫人的牙齿头发依然坚固美好，耳聪目明，一点没有比过去衰减；这一天举行更加盛大的上寿仪式。母亲慈爱，儿子孝顺，母子之间的欢乐融洽流动。乡里的士大夫、贵胄子弟、学校中的士子，以及乡里父老、子弟、老幼长少等人，无不为蔡公庆贺；繁盛的文辞和礼节，用筐篚陈献礼物，奏起鼓钟，期望以此使太夫人欢乐，辅助中丞颂祝祈祷的诚意，光彩盛大而快乐和谐。人子想让父母欢乐，力量足以竭尽自身，情义又足以得到众人响应，近世士大夫依照各自的身份地位所能做到的，尚没有像蔡公这样盛大的。蔡公不因解除职务而忧戚，反而因能够侍奉母亲而喜悦，可以说是厚重地遵循天性而忘却外物；这固然是蔡公所达到的境界，却也是常人能够做到的。太夫人能够安顿儿子的志意，享受儿子的奉养，不因功劳没有被彰明而遗憾，并且教导儿子不要自己宣扬功劳，她的见识因此高出常人许多。她接受缙绅士子的文章、父老子弟的祝颂，是理所当然的。贤能而尊贵的人子，常常想凭借积累功劳、累积勤劳来为父母祈求福禄、增加寿数；不只是修饰品行、践行义理、取得美好显赫值得欢乐，即使他的才智思虑竭尽于职守，而劳绩没有被记录，百姓万物受到他兼及的恩泽，却没有声称他的恩德，这尤其是神明所听察的，也可以在无人看见之中向神明求取酬报。蔡公的功劳在海上，郁积而未被彰明；他又亲自含藏不露，退处而自我敦厚，以此在天性亲情中获得快乐，用来为太夫人求福、增加无穷的高寿，从道理上说并非虚妄。欧君德深、洪君世珍与蔡公交游最为亲密，实际上是他们倡议各位贵胄子弟登堂，备置酒杯为太夫人祝寿，并来请我作文。我慎中是与太夫人通家之子的身份，也乐意附在诸位之后，恭敬地以此作为祝辞。《南涧徐老先生官邸就养序》做官不以自己为主，而以父母为主，这是至极天性所能达到的境界；奉养不以儿子为主，而以自己为主，不是最高尚的德行不能做到。士人出仕，官阶俸禄的荣耀存在于眼前，名声权势的诱惑又在将来；不以自身因官职而便利获利，却只以能够侍奉父母为快乐，我过去曾认为不可能，见到开化徐君，到如今才见到这样的人。徐君奉父亲南涧先生到瓯宁县任职，不知道人民社稷的尊贵，只以能够侍奉父亲为乐，可以说深厚地遵循天性，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那么南涧先生享受儿子奉养的情形又如何呢？先生心中安抚着四海之内，却满足于一间居室；思虑贯通百世之后，却把功业密藏在一呼一吸之间。他脚所踏、眼所见，无非这片土地；因此根本不知道太末是自己的乡里，建州是别的国家，也不知道瓯宁是县治，只知道儿子在这里做官，自己是被儿子奉养到这里来的。官邸深严，不同于旅店驿馆的过夜；城郭广大喧闹，也不同于岩穴溪谷的幽静居处。大概他自身的快乐充满内心，并不受外物束缚，因此士民想见他时，并非不能得到见面；但也不能随意妄见。他接见士民，不是为了迎合流俗的欢乐；不能随意求见，也不是为了显露自己的矜持形迹，而是因为其中自有道理。因此，士民更加敬爱先生；了解其中道理的人认为这是他守道自信，不了解的人则认为他是在保全儿子的声名。先生听到这些，哑然失笑，说不了解的人揣度我固然深刻，了解的人称誉我却也疏略而不精确。奉养不以儿子为主而以自己为主，道理就是这样；像先生这样具有最高德行的人，足以成为天下人的父亲。先生年轻时勤勉实行，壮年时向往大道，超过知命、耳顺之年仍不断进步，临近老年安处于道而不倦，年近九十，精神充盈，气息舒畅，身体愉悦。我知道他的养生并不在鼎簋匕箸等饮食奉养上。瓯宁君的志向事业敏捷茂盛，功名将更加显赫；官阶俸禄到来，如山增加、如河奔涌而不可阻挡，但这些都不足以使先生稍稍顾盼一下；他所依赖的自身精神，即使经历百年也像经历早晚一样。我的出生较晚，居处又远，没有机会见到先生；跟随我游学的诸生中，近来有些出自瓯宁君门下，向我说明其中缘由，所以写下这篇序赠给先生，以寄托我一点仰慕之意。

译《范母易氏贞节序》从前夏侯令女不忍曹文叔死去，发誓以守节终身。她做了曹家的媳妇，受到父母逼迫，甚至割断乌黑的头发，割去耳朵和鼻子，这才免于被夺去贞节。唉！她的父母所爱惜的，不在于她以烈行获得美名，而只是把保全家庭欢乐、保住生育儿子的妇人看作最大的愿望。这样做父母兄弟，本来就鄙陋了。我只是奇怪，令女的节操英爽，足以激励后世，却不能使当时的亲人明白；她的诚恳足以使仇敌悲伤感动，却不被同胞亲近的人相信。难道是她慷慨激烈、胸中迫切，独立自守而不烦闷，自有力量坚持，而真诚精专的心意潜藏显著，还存在没有达到的地方吗？头发被割断，耳朵被割去，形体已经毁坏了。那些仅仅爱惜女儿的父母，仍想修整她已经毁坏的形体、为她加以装饰，却要夺取她必定守持的节操。这难道不是因为她没有苟且求变的志向，却还保留着可以迷惑人的容貌吗？所以使父母怀疑她的容貌，同时也失去了对她内心的理解。令女也知道以容貌连累自己，因此她的计策是在残伤皮肤、毁坏身体之后才得以免祸。唉！这可以说是艰难了。然而她的志向没有改变，容貌却竟然招来怀疑；她所做的事情虽然实在艰难，却也因此还没有达到完全。令女的事情，我每每想到这里便为她悲伤。如今我得以见到节妇易氏，更因此有所感慨。起初易氏嫁到范家时，她的丈夫君锡早早去世，又没有子女奉养她。她的公婆本来认为她不能终身做范家的媳妇，想要另行安排她的归宿。易氏作《柏舟》诗，以死明志。她的兄长易愧虚先生，和她丈夫的弟弟范玉泉君是朋友。先生以此责备他的朋友，范君又劝谏他的父亲，于是易氏的志向得以保全，没有遭受毁伤肌肤、损害身体的痛苦，并且她的志节也被内外亲属所理解。她孝敬奉养公婆，慈爱抚育晚辈，各种美德都具备。因此我才知道，易氏的节操并不只是靠激昂慷慨、胸中愤懑来勉强维持，而是内心精诚专一，自有至高之处。大概她所守持的，与令女相同；但她所得到的成就，却有令女所不能及之处。唉！闺房之内，事情只要暗中稍有转移、默默有所感发，她的抽泣叹息，有的出于真情，有的遵循礼义；她捶胸哭泣，有的由于欲望，有的由于伦常激发。究竟是真是假，细微的缝隙都会显露端倪，如同敲击室中的钟，声音不能隐藏，笑容神色也不能藏匿。兄长不能仅凭一时苟且就相信自己的妹妹，母亲不能仅凭一时苟且就相信自己的女儿，公婆难道反而能够仅凭一时苟且就相信自己的媳妇吗？后世士人喜欢把勉强做到的难事当作贤德，把震惊怪异、崇尚刻苦的行为当作高尚，使听者惊骇、见者畏惧。易氏的事迹到了无可再述的地步，她的精诚深厚而真挚，穷尽防范而彻入幽微，不是懂得德行的人不能辨识。因此我将易氏的节操同令女一并评论并写下来，使世上的士人知道她的志向没有旁骛，不愧于令女；而她所实行的难处，正在这里而不在那里。《裴母周氏贞节序》古代典籍中可以看到对妇女之事加以辨析的，没有比《诗经》更详细的了。事情中最重大的，大概没有比守礼更重要的。所谓一经嫁娶便不再改嫁，称作守信，这就是妇德，也是妇人用来侍奉丈夫的准则。如今考察《诗经》中因节操而著称的人，只有共姜一人。《诗经》所记载的，从采摘苹草、采集水藻、求取桑叶、采蕨、捧持被褥、准备雁礼、佩戴杂佩、储备冰块，到敬慎地承担一项职事、勤劳于细小事务，这些全都记录在师氏那里，仲尼保存它们用来施教，不应当对小事记载详尽，反而对大事略而不记。难道《诗经》所记的，都是妇人能够言说的事情吗？那些以节操自全的人，或许偶然不能言说，师氏无从采录，仲尼也就无法保存下来吧？至于《春秋》所记载的，自始至终守全节操、不失妇道的，只有纪伯姬，为什么又这样吝于记载呢？难道它的书法和《诗经》不同吗？闾巷、乡邑、平民百姓的事情，不属于赴告的范围，即使想要记载，也有无法做到的吗？然而诸侯、公卿的夫人，有辅助家国的责任，受礼法规范，又受到训诫约束，尤其应当有办法保全自己；可是可以记载的仍这样少，更何况平民百姓中地位卑微的人呢？况且她们生活在教化人民、以刑法约束风俗的时代，其中有节操、敬慎职事而勤劳做事的人，应该没有不能言说的；也不应当因为偶然不能言说，就说她们有节操。由此推论，节操要保持完全，确实更加可以看出是困难的。那个时代盛况如此，后世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中原如此，偏远地区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我所作序称述的兴化裴母周氏，大概就是有节操的妇人。看她在生死存亡的变化面前心志不改，坚定地用礼法自我防守，清白完美，最终免于凌辱污损的祸患；她竭力抚养儿子，督促他有所成就，使家门兴起、宗祀延续，这或许也是因为她才力足以辅助自己的志向，所以能够做到吧？在如今这个时代、这样偏远的地方，而有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尤其困难吗？我对此深有感慨。《诗经》对于平民百姓，记载已经算详细了；但其中有节操而可以记载的人，因为不能言说，便没有被保存。《春秋》所记载的，不一定要求当事人能够言说；但平民百姓身份低微，又不能列入其中。这样看来，那些有节操的妇人，即使有幸生在《诗经》《尚书》《春秋》流传的时代，仍然有不得遇合、不能被记载的遗憾。那么仲尼对于这些书，想要搜集并彰显妇人内在的美德、昭示并流传阴柔教化的用意，难道也不能没有遗憾吗？我对于周氏，难道敢说能使她没有任何不得遇合之处吗？然而阐明发掘幽微偏僻的事迹，以辅助世间教化，本来就是要向仲尼学习的。正当寻求那些可以记载的事，使它们见于文字时，怎么能因为她出身卑微就弃置不录呢？我作这篇序，或许也是私下取法仲尼的做法而周全地记述周氏。周氏果然不算是没有得到知遇。

译《节妇何氏敦奖序》凡是有美善、卓异、杰出的事迹，记载下来作为世人的劝勉，其明断在于众人的议论，其严正在于君子的著述，其荣誉则在于王者的制度。王者的制度和众人的议论各有所得、各有失误，常常形成胜负，而君子总是依据所记载的事实，在两者之间评定高下。是非出于众人，褒贬取舍由王者决定，而赞美和讽刺的权力，则是君子的职责。大概有的人侥幸得到王者制度的表彰，却违背众人的议论，君子便加以讽刺，以补救众人所失；即使他侥幸得到表彰，也并不因此算作荣耀。又有的人同时得到众人议论的认可，却没有得到王者制度的表彰，君子便加以赞美，以帮助众人的正确判断；即使他没有得到制度的表彰，也不能说不荣耀。众人的议论认为是对的，制度却夺去他的荣誉；众人的议论认为是错的，制度却给予他荣誉。这就是议论公正而制度偏私。因此君子能够赞美制度所夺去的人，也能够讽刺制度所给予的人。若有制度公正而仍不能给予应当肯定的人，君子大概会为此叹息，于是进一步加以赞美。像我的朋友王思顺的母亲何氏，难道不正是我所叹息的人吗？妇人遭遇不幸，丈夫死了，她不忍随之而死，抚育丈夫留下的孤儿，奉养他的父母，保全自身以待归葬，面对死者而内心无愧，这就是美善的德行和卓异的行为。国家有旌表节妇的典章，载在法令中，等待四方有人因这类事来请求，便予以表彰。然而制度规定说：必须年过五十，王母的节操明白显著；年未满五十而死在任职之地的官吏，也没有不知道她的节操的。作为这个地方的百姓，没有不知道王母的节操，却也没有人替她请求表彰。有美善的德行、卓异的行为，足以作为世人的劝勉，却不能得到彰显以劝勉世人，这是因为上面没有相应的制度，下面的舆论也没有实行。上面没有这种制度，下面的议论即使确实流行，也无法强行替她取得；下面没有这种议论，上面的制度即使确实设置，又到哪里去了解并选取她呢？旌表节妇的典章，是制度所载明的；王母的节操，是众人议论共同认可的。然而因为年龄未达到法令规定，不能提出请求，难道不是制度看似公正、众人议论也认为正确，却仍有不能给予表彰的人吗？这正是君子所叹息的，也是郡侯、县大夫因此前来致礼并加以勉励的原因。君子的著述在这两者之间，实在不可不实行。王者的制度可以有所变通裁定，而众人的议论却终究会磨灭。制度的变通裁定无法预知，但议论一旦磨灭，却可以坐视并计算；难道它不会变通裁定吗？只要议论保存下来，本来就可以劝勉世人。若制度作了变通而议论却没有保存，世上那些想借此受到劝勉的人，尤其会感到遗憾。如此看来，君子的著述大概就不可以停止了。我难道敢说，君子因为王母的节操应当彰显于世、用来劝勉众人，就能让众人的议论有时沉寂而无人知晓吗？君子的名声若使美善的德行、卓异的行为不能彰显，世上也没有可以受到劝勉的对象，那也是我们这一类人的罪过。因此替她写道：“何氏，晋江人，十七岁出嫁，成为乡进士王忠先生的妻子。出嫁七年，先生去世，她的儿子天锡君当时还在腹中。何氏知道应当依据大义自我决断，不受逼迫压抑，没有急于随夫殉死、断绝先生后代，而是等待天锡出生。她含着悲哀，以致形容憔悴，用礼法自我约束，没有一丝言语、一个齿音、一次举步有违失，从而败坏自己的志节。先生如果死而复生，面对她也不会惭愧；她的言语举止都有法度，侍奉公婆孝顺恭敬，爱护儿子并能用义理教导他，具备各种美德，而她的节操尤其显著。乡人没有不称她为王节妇的。”

译《赠韦孝子序》寡妇的儿子，如果没有显著的见识，就不和他交朋友。果真是因为他的出身而嫌弃他，像礼家所说的那样吗？一定不是这样。按照王政施行的义理推论，寡妇的儿子正应当和孤儿、鳏夫一同列入优先赈济救助的范围。按照君子的仁心去实行，就应当扩大把他视为同类的爱护，对无所依告的人急切地周旋救助、扶持防护。他们所生的孩子，理应比不孤独的孩子得到更优厚的待遇。如今却因为他的母亲没有丈夫而嫌弃他，甚至不敢同这个尚未显露才智的孩子交友，难道是先王设立教化的本意吗？所谓嫌弃的义理，其中确实有礼法所规定的内容，即谨慎男女之别，明确内外之间授受的礼仪；这些本来有一定的节度，难道竟是说寡妇之家不可进入吗？况且一个人的儿子要能够有显著见识，从哪里开始培养呢？必定要有老师和朋友的帮助，用来启发、培育、扶植他，先使他立身，然后才可以在世上显露才智。如今一定要等他已经显露才智以后才同他交友，那么那些作为寡母怀中孩子的人，并非生来就有知识，凡是要等待教育才能向善、需要朋友才能成就的人，最终都不能得到朋友。这果真合乎人情吗？先王的教化从来没有不希望人家的孩子都能成才的，尤其希望寡妇的孩子能够成才；大概是因为他们失去了严父的教训，没有可以仿效取法的人，容易懒惰，如果不严厉地加以警戒，就无法激发他们的志向。如果从仁爱孝顺的情理来考察，那么母子相依为命之间，上面没有父亲可以依靠，向外又能从哪里得到慰藉呢？他们在忧伤疾病中、艰难困苦里所受的哀痛劳瘁，理应足以惩戒警醒其精神，使其振作意气，在修身实践上受到感发；与有父亲可依靠的孩子相比，应当强百倍才是。只是如果不能勇于自立，显得鄙陋而没有善行，不能有足以为人称道的声誉，那也就不值得交友了。这话大概是说：作为寡母的儿子，却不能靠自己努力而有所闻名，就是君子所要舍弃的人。这种道理固然仿佛责备得过于完备，但其实是深切怜悯、重加体恤吧？这个人的儿子，反而正是特别受到期望的人。这就是设立教化的本意。我以此来评论今日的情形，尤其不敢忽视这样的人；在乡里之中，唯独得到韦君。韦君的母亲早早守寡，专居一室，幽静自守，备尝百般劳苦；她的贞心坚定如磐石，越发坚固而不可改变。韦君感念母亲的苦难，发誓一定要成为君子；每走一步、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母亲；早晚侍奉在母亲身边，从她的形貌声音中察知一切，似乎没有什么违背母亲意志的念头，也没有一件劳苦不肯去做的事。宗族乡党都把韦君称作孝子，彼此众口一词。看他如此谨慎地保全身体，以至于早起晚睡，不走邪径，不游荡嬉游，怀着面临深渊、脚踏薄冰般的恐惧。他想到要检点自己的言语行为是否有过失，便不敢怠慢、憎恶他人；严肃对待车夫仆役如同宾客，和蔼对待幼稚狂妄的人如同长者。他不敢把傲慢的言语、侮辱性的行为说出口、做出来，这也可以说是靠自己努力而能够以善行闻名了。我正应当敬重并侍奉他，哪里还用得着说交朋友呢？我又因此有所感慨。古人所谓有显著见识的人，都一定有显赫的名声和尊贵的地位。大概士人在家修养自己，君主一定会寻访他；一经寻访就不会有得不到任用的，于是命运和机会也随之而来，所以能够兼有名声地位，称为有显著见识。后世轻视士人，不再寻访他们，里巷中有人默默修身，终老在屋檐门户深处、漏雨之下而已。因此，韦君靠自己努力，能够切实敦厚地遵循天地间的常道，树立各种德行的根本，却不免成为乡里的穷人，也是因为他所处的时代如此。时代既已衰落，人们只知道显赫名声、尊贵地位才叫作有见识，却没有人知道有见识正在于自我修养、努力行善。因此我特意把这些写成文章，赠给韦君，使人知道古代设立礼法的人对寡妇之子的期望到了什么程度，其道理就是这样；又使人知道所谓有见识，其实不在显赫名位，而在这里。

译《送叶生士直还吴序》古代子女奉养父母，礼节极其繁多，所做的事情也极其辛劳。睡卧、起身、坐席、铺席，以及调节寒暖、使足部朝向适宜的位置；洗濯用的巾帨、刀具砥石、刻具、燧具、针管、盘器等，都要准备齐全以供使用。肉、鱼、枣、栗、桃、柤等食物，或脱剥、或制作、或新鲜烹调，都要辨别处理。粥、酏、酒、醴、菜羹、温汤、潘、浙、免、莞、脂、憜等物品，也要全部准备齐备。早晚勤劳侍奉，早起晚睡，不得休息；专心察看父母的视听，即使没有声音、没有形迹，耳目也要不断探察。这已经够繁多辛劳了。还要从事学习，出门和乡里的俊秀选士相交游乐，按时朝见长老，乡大夫举行习射、乡饮、燕飨、宴食，使人懂得尊功敬长的教化，学习《诗》《书》《礼》《乐》的道理，顺应四时而歌诵舞蹈。他们所防守居处、出入进退的地方，不是在塾序，就是在学校；不在国都之中，就是在郊外。入内之后要进行繁多的礼节、辛劳的事务，以辅助奉养父母；出外又要从事学习，所趋向的学术广博，所用的功夫很多。这样的奉养，并不只在年轻时如此；直到壮年而老年，孝敬也不敢衰减。他们的学习也不只在年长时如此；从幼年入学、跟随老师住宿开始，就已经离开闺门内室，当然难以两方面都兼顾并做到极致。然而古代的制度没有越过乡里求学或任职的事业，子弟从未离开父兄身边。父兄即使地位尊贵而受朝廷任命，也只是在本乡任职罢了。子弟孝顺而能奉养父母，有才而又好学，入内便使父母喜悦，出外便敬重老师、和朋友相处欢乐。他们的力量足以两者兼顾，情意也没有不到之处。如今做官的人，没有不在本乡的。父兄如果没有做官，却让子弟求学，子弟就要背着书箱、挑着书笈、裹着粮食奔走四方，常有不能奉养父母的叹息。如果父兄做官而子弟跟随，又往往把在外地任职的人看作异域之人，不能亲眼相接、面对相见。他们深居简出，隐藏在高峻严密之处而守着空虚；即使奉养父母的事能够做到，也常苦于学习难以兼顾。那些因为求学而废弃奉养的人，固然应该承担不奉养的责任；但那些奉养父母而不能兼顾学习的人，难道不是时俗习气的过失，是拘泥曲说的学说占了上风，而大公之道衰微了吗？我因此对叶生产生了敬慕。叶生是吴地人，他的尊翁素峰公起初出仕，任泉州节推，叶生前来郡邸探望父亲。素峰公治理郡府，不因拘泥文法、曲解法律而自我束缚；刑罚既已明定，政令既已推行，便召进县里的聪明、有才、敏捷而有志于学的人，向他们讲说礼乐之事和道德之言。士人听到他的话，虽然感动振奋，各人的程度大小不同，却都因见到他的至诚而逐渐趋向广大。没有一个不是欣喜振奋，像弟子站在严师明师面前一样，却不知道他是治理我们这片土地的官吏。素峰公也因自己的教化显著、人民愿意跟从而高兴，于是让他的儿子出来拜见乡里的缙绅先生；闲暇时便和众士游谈，吟诗、问礼、考察德行。叶生的正业不在学校、序、庠、党等场所之间，却得到藏修、游息的益处，也可以说是两方面兼顾、都能做到。古人能够两者兼得，是因为父兄任职就在本乡。叶生身在他邦，却能把奉养和学习都兼顾做到，确实是有贤德父兄的人的幸运啊！素峰公已经命叶生回去奉祀祖先丘墓，临行日期也将到了。众士商议赠送他一些话，于是来请我作序。叶生辞别父亲回去，既然免除了侍奉父亲的辛劳，不再有繁多礼节和劳苦事务使身心劳累，那么在学习上所用的功夫应当更加专一。将来他的德行成就、声名显达，成为泉州的名士，必将有人仰慕他的声望光彩，想要跟随他却再也无法做到。这样看来，即使不能早晚侍奉在父亲身边，对奉养父亲来说，意义也是很大的。叶生，努力吧！

译《送诗人沈青门序》不得志的诗人，有触发性灵、激发创作的能力，却没有被外物役使、拘束、纠缠的祸害，这是上天赋予民众的安逸快乐。他们看待富贵之人，应当像看待笼中的猕猴、栏中的猪一样，内心怜悯而又觉得不值得羡慕。接近名位、器重、恩宠、赏赐，也就是世俗所谓尊贵华美的一切，在他们看来都不过是瓦砾、涂炭、琐碎而腐朽污秽的东西。然而我观察唐代不得志的诗人，却发现他们反而不把拜谒贵人当作禁忌，呈送诗卷、投递文轴，左顾右盼，希望侥幸遇到知音，如同秦关、燕壁之间游说的宾客，车轮相接，奔驰叩门，早晨在这个人那里失望，晚上又希望在那个人那里，惶惶不安，仿佛有什么迫切之事而不能休息。我没有看见他们能够快乐。当时公卿可以荐举士人，节镇可以征辟官员，所以不得志的诗人虽然在科场失意，却常常侥幸得到荐举征辟。这些人与显贵交游，固然是因为彼此以词艺自矜、相互标榜，而借助援引、依恃权力的图谋也很深。那些显贵都有才学文章，名重一时，他们吟咏诗歌的风格，并不比不得志的诗人低下；只是他们能够不吝屈己，以成就不得志诗人的名声，像张燕公对于孟浩然、贺监对于李白、柳子厚对于符载、杜牧对于张仲吉这样的事，几乎数不胜数。照这样说，唐代流落江湖的诗人未必值得尊贵，而那些显贵能够成就他人名声，他们的做法确实有值得崇尚之处。近世诗风将要断绝，江湖之上还能作诗歌的人，比起唐代来，难得程度何止千百人中才有一两个。而士大夫取得显要资历、居于盛大地位，其中大概有些并不会作诗；显贵者所缺少的正在这里，而江湖士人难得的又在于那里，所以双方寻求交往的迹象，本应在这里，而不应在那边。况且这边的人同那边的人交游，没有荐举引进的门路，没有征辟任用的途径；那边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以借助这边的地方，因此在相互唱和往来的过程中，果真只是彼此夸耀才艺，而不是惶惶然有所企求。流落江湖的人在今天确实可以大为尊贵，但士大夫往往不知道如何成就他们的名声，以便把自己附会为唐代的显贵，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钱塘青门山人沈仕，是江湖中善于作诗的人。他从壮年起便勉力行走，游历四方，多与富贵之人交游；那些人能够屈己来成就青门的名声，想来一定有过。我没有来得及知道这些事，但从青门来游闽中的情形推知，他并没有什么可以依恃于诸位显贵之处。青门进入闽地时，穿着粗麻袍，盖着布被，跟随一个面色黧黑而微跛的童仆，孤零零地疲惫前行。唐代诗人凭诗拜谒显贵，才一见面就想废掉显贵半天的享乐，减少一个姬妾的费用，仿佛拿着债券来追讨债务，傲然自信必定能够得到回报，哪里会像青门这样疲惫不堪？我由此知道今天的显贵是怎样对待流落江湖之人的。我闲居寂寞，已经断绝了对当世的念头，好事之徒却反而劳烦青门，屈尊同他交游。我不能给青门带来什么益处，是可以知道的；只是我不吝屈己来抬高他的身价，而我自己又没有文章名声。即使弯腰匍匐，又怎么能增加青门哪怕一丝一毫的声望呢？替青门考虑，应当暂且改变谋划，或许还有遇合的机会。青门却对我说：“这次出行遇到您并归来，我也将从此终身隐居了，不再对其他人抱有希望。”这话难道是戏言吗？如果不是戏言，那么青门孤零零地向南行走、穷困潦倒，也是应该的。古人得到别人一双璧玉、百镒黄金，还把它们看得如毫毛，唯独把得到一句知己之言看得贵重；这是豪士佳公子所能做的事，不是今天可以施行的。青门走遍四方，从别人那里接受一双璧玉、百镒黄金，想来应当不少。如今却拿着岭外一个迂拙、废弃、无用之人的一纸序文回去，说：‘可以终身隐居了。’青门即使自己不把世人当作戏弄，难道世人不会把他当作戏弄吗？这实在可笑。《周莲坡公荣封序》事迹表面相同而人物各异，这是庸人所忽略、智者所明察的。如今有的人没有在实际事务中任职，却空有相应职务的名号；没有得到相应俸禄，却遥遥拥有相应品秩的恩宠。上面的人没有加以选择便把它授予他，认为这是他的子孙所得的职务和品秩，回头把它赠给他们的祖父，既不耗费我的器物和名位，又可以作为对那个人的荣耀。下面的人也不必衡量便接受它，认为这是我的子孙所得的职务和品秩，推而及于我这个祖父，并非因为贤能而有所等待，却可以安然享受上面的恩赐。这就是今天所谓的封官。况且没有实际任职而没有享受俸禄的人，难道一定都是无能之人吗？大概有怀藏道德、看重自身而不肯出仕，遗逸于世却不以此忧闷的人；也有怀抱长才、负有奇能，多次触犯时俗却始终没有得到机会，屡遭坎坷挫折，无从发泄愤懑，只得收敛志向而困穷的人。看重自身的人，对外在事物没有什么羡慕，虚职和遥远的品秩不能使他感到荣耀；收敛志向而困穷的人，志在施展长才、显露奇能，不肯以虚职遥秩自我安慰、引以为荣。然而上面的人把这种封赠赐给他们，他们也不能推辞；所以有被召而不去、授官而不屈从，却没有被封赠而不接受的人，这些就是怀藏道德和怀抱长才奇能的人。如果有把子孙所得的职务和品秩推恩及于他们的情况，那就和无能之人所蒙受的封赠没有不同了。这不正是所谓事迹表面混同，而不是平常人所能辨知的吗？吴郡昆山的周莲坡公，他的儿子大理君任兴化知府。天子嘉奖他长久在外任职的劳绩，以及善于自持、谨守法令并以仁爱治理百姓的表现，优厚地给予褒奖，把他儿子的官职授给周公，以安慰他儿子的勤劳，而且用来作为对周公的荣耀。于是周公也成为兴化府知府，在家中受到尊崇。周公的夫人晏氏，被尊封为恭人。乡人没有不替周公和夫人感到荣耀的。周公却淡然深藏自己，谦冲而善于处下，守持一贯朴素的本性，忘却外来的利益和重重珪玉、累累印绶的华贵。他本人丝毫没有增加草衣芰裳的简陋，也没有改变雕饰车毂、华美车褥的快乐；他的身体也没有因为封赠而改变穴居石卧般的质朴，漠然不知名声恩宠的贵重，也不以赏赐恩典为可羡。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志向在于有所作为，不以虚得的职务品秩为荣耀，而他自得其乐的道路有些东西无法使他感到荣耀吗？虽然如此，所谓有道之人，不敢过分放纵自己而傲慢对待上面的恩赐；有志之人，善于继承事业，有人替他完成，不一定非要亲自完成。周公难道能够不因此感到荣耀吗？周公之所以感到荣耀，就是这样；这正是他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兴化君的属官，郡丞吴君、节推章君，严肃地侍奉长官的贤德，探究他的根本，庆幸他的成就盛大。想要写些话赠给周公，于是我作了这篇序。周公大概不会认为我是凭庸常见识来了解他吧？他大概会认为我的话确实有所阐明吧？

译《送闲寂海上人序》佛教受到儒家排斥，并不是因为它喜好宏大的宫室、珍美的服食，聚集不耕作的僧人而放纵行事，像近世所谓学佛之徒那样。佛教竭力探究本性，集中精力体会心源，把它说成高大、幽微、精妙，而在毫发千里之间妄分差别；这才是它受到我们儒家排斥的原因。近世那些以佛教为名的人又怎么样呢？他们只知道宫室服食，却卑下懒惰、怠惰无能，再没有一点小聪明，其他方面都只能用来放纵自己。士人中自称儒者的，仍然瞪目张口，言辞繁多、气势强盛，把排斥佛教当成功劳。这样一来，佛教受到儒家排斥，已经不是因为真正应当排斥的原因；而儒家竭力排斥佛教，更失去了真正应当排斥的理由。不是荒谬而可笑吗？其中本来有一些人摒绝声色，禁止耳目接触邪恶，淡泊饮食滋味，节制口腹欲望，约束身体、劳苦体力来自我刻苦；居处没有寻丈之宽的安逸，行动则有攀山越谷、涉水跋涉的辛劳，谨慎地奉行他们教义中所谓的戒律，借此求得区别于同类。士人还认为这样的人世上难得，依照交往礼节尊敬并称誉他们。他们也因此自以为贤，在内心沾沾自喜，认为足以抗拒我们的道并保存自己的教法。依我所见，漳州开元寺的闲寂上人智海，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佛教的言论本来就保存在经书中，以大小区分教乘，阐明圣贤的差别。那么即使守戒不失，做到常人极难做到的事情，也还不足以谈论下乘教法的范围。何况自从东土所传、离开祖师而另立宗派以来，更不能指望达到佛法的门墙。把他同迦叶以下二十七人相比，那一盏灯在西土相续照耀，如经书所称说的那样，又不知道羊车、牛车之间相差多少了。按照我们儒家所排斥的标准来说，摩竭国闭门不出、片言俱灭的境界，才足以深入攻击、细密剖析，并同它在毫发之间较量同异。像上人所守持的，不仅是佛教末流的境界，也是我们儒道不值得用力排斥的。上人对于佛教经典，能够广泛诵读而精通讲解，确实勤奋而博学。他的言论如果认真探求、反复思考，推究其主旨，将来必定会有可以抗衡我们儒道、特别保存佛教一方的地方；我们连排斥他都来不及，哪里还有闲暇同他交游呢？上人请努力吧！但我也担心您自我修持的功夫还没有达到极致，将来再见上人时，您已经没有可以操持的东西，不能以此作为止息邪说、放纵淫欲的根本，力量不足以加以排斥，最终反而被上人的道理所抗拒。我同上人交往，正应当勉励他。《送章心壶序》我闲居抱病，凡是本地有名的医生，或经过本地而以医术行世的人，我没有不请来相见的。他们各自推销自己的方药，杂乱投用，只是把我的肚腹当作试验药方的深坑，使童子疲于取火、捆柴的劳役，腥臭气味传到墙门之外，药渣残余堆积得像小丘，而我的疾病依旧如故。医生们还援引古代医经的证据，陈述《素问》《难经》上面所说的天地阴阳、六气调和之宜，下面所说的血脉虚实、寒暖变化以及五脏九窍的病变，只怕不能最终售出自己的方剂而侥幸得到万分之一的疗效，希望试用之后能够恰好见效。我既已被药物困扰，便渐渐谢绝各位医生，只吃粗食、饮水，姑且用来消磨时日。从此以后，虽然不敢厌倦请医，却确实把药物当作戒惧之物。一天，有客人谈到余姚章心壶的医术，于是我请他来同他交谈；当时没有立即询问他的医术，并不是不想询问，而是准备斋戒内心、洗涤思虑、修养诚心，等待以后再次见面再请教。又准备调节起居、从容休养十几天，希望脉象在身体中安定，使他一诊脉就能得到病情的要领。章君坐了很久，观察我的脸色，突然说道：‘您的病将要痊愈了，可以不用药了。我的医术并不是不好，只是不再替您开药了。’此后我们又多次相见，纵情谈论当世的事情，以及他平生游历寄居各地的风土人情、好坏得失；至于他广泛涉猎的技艺，辨析考订器物的形状、征象并加以品评区别，往往有值得听取的地方，却从未像其他医生那样对我谈论六气、五脏、九窍等等。我的病也一天比一天好转，章君虽然从未把这件事引为自己的功劳，但观察他的意思，似乎暗中以我的病情好转自负。难道是他使我一见面就有斋心、澡心、修养诚意的念头，加上我们多次相见时泛泛谈及旁涉的世事和器物形状品类，这些都是攻治、调理、辅助治疗的所在；而所谓药物，并不在草木金石的性味，治疗方法也不在煎煮、炮制、咀嚼等剂量吗？唉，章君的医术果然与我过去请来的医生不同，即使每天同他相处，我也不会厌倦。可是章君向我作揖，将要回去了；我的病果然一天比一天好转，正打算裹粮远游，到吴越之间拜访良友。如果在那里遇到章君，还应当请他再次为我察看面色，究察这疾病的根本、潜伏、消长以及分数究竟如何。《遵岩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十二 明 王慎中 撰

译志铭 《封通政司通政谿桥王公墓志铭》温州永嘉英桥的王氏，有一位年老而号称谿桥翁的人。他活着时受到乡人的尊敬和交相仰慕，去世后众人共同哀悼，并在乡社祭祀他。老人曾因两个儿子武库君、司成君显贵，被褒奖封为封君；人们不称他的爵位名号，而称他的居处，大概是因为他的德行掩盖了他的富贵。谿桥这地方原来没有经过老人治理，积水汇聚，逐渐成为宽广荒滩，路过的人都不侧目，唯独老人买下了它。他砍除藋、菼，排除污秽，在那里建造房屋；当时他还很贫穷。但用绳墨、木板树立界限，用寻尺丈量规划，房屋建得深广高敞。有人怀疑那块地土不吉利，替老人担忧；又有人在旁边讥笑说：‘哪里取得这样多的钱财，房屋竟建得这么大？这房子恐怕只能筑在道路旁边了。’老人听见也不理会，毫不倦怠地治理经营。如今原来的藋菼变成了飞檐革饰的华美，污秽变成了粉饰砌石的美观；房屋位置棱角分明，填满了绳墨木板所划定的范围，寻尺所丈量的尺寸没有一点缺失。器物、财货、衣服、用品，以及童仆、玩赏之物、栽植之物，都充备其中。过去那些担忧、讥笑的人，有的已经来不及看见，反而让别人追述并讥议他们的愚昧；那些看见的人，都自行悔恨责备自己见识短浅、估量他人浅薄，更加认为老人是不可企及的。老人起初丧父时，年纪尚轻便成了孤儿，家里又贫穷。他奉养母亲周氏，同时抚养几个弟弟，经营谋划极其周密。母亲常常有足够的甘美食物，几个弟弟的衣食也十分均等。他的意气从容宽裕，没有丝毫困苦急迫的神态。遇到应当花费的事情，从不吝惜情意，力量也足以满足他人，从不与人相违。即使有权势的人在面前，他也淡然自若，毫不屈服惭愧。后来富贵了，足以放纵欲望、向世人夸耀、驾凌世俗，别人都认为他得意，他却独自诚实厚道、自守自好，不以铺张奢侈的器物来取得娱乐快意，所以轻视挥霍财物。他对待事物尤其醇厚，对敌对者以下的人一视同仁，感情真挚，神色温和，并不是故意装作恭谨谦逊。他买来的童仆说话行事，收取不骄傲的声色，而内心仍有矜持喜悦，无法完全控制，时常放任流露、暗中显现。他和悦的气息从内心溢出，年老后反而更加旺盛；目光炯炯有神，深夜大庭广众之中，明亮得仿佛能与火炬相射；胡须眉毛浓密而洁白，面色如涂丹一般红润，观看的人都惊讶地以为他是神人。他心意舒展、气度旷达，又以温和的神色相济；谈论辩说连续不断，间或夹杂嘲笑戏谑；丝竹音乐交杂演奏，嘈杂声震耳，他听取有节制，能够赏识技艺、指出错误，和年轻的好事者一样精力旺盛。谿桥的居所既已广大，老人又因德行和年长而受到人们尊敬，来往亲爱之人像车辐聚向车毂一样汇集，门前没有空闲，几乎全都沉浸在宾客交际、宴饮游乐的融洽气氛中。他贫穷微贱时所认识而有所不足的人，都把老人当作归依。施舍借贷、赈济救助，从不自我限量；歌舞称颂他的德行之处到处都有。因此他历年越久，越充分享有活着的人间欢乐。对于应当赞美却没有得到赞美的事，他并不因此怨恨。老人富贵以后，更加追念自己的根源，说：‘如果不是先人积累德行留给我，我怎么能达到今天这样？’始祖某、高祖某，墓葬已久，墓上杂草丛生而无人修治，他悲伤地追念并重新修整；对曾祖珙、祖父毓的墓，修治尤其严整，并割取田地收入作为大宗祠的祭祀费用，必定选择肥沃美好的田地。各种费用十分巨大，却从未向族人征收一铢钱，可见他的行为情谊是这样深厚。嘉靖丙申七月二十二日去世，从景泰庚午年出生计算，已经八十七年。去世那天，前来吊唁的有数千人，无不哭得极其悲哀。他的次子国子祭酒激将此事上报朝廷，因此得到赐祭、赐葬的恩典。因为朝廷怜悯他的孝行，公名钰，字九思，封为通政司通政。去世当年十二月某日，长子澈和弟弟激、沛在先祖墓域半山之原择定吉日，将他同恭人张氏合葬。恭人是故相张文忠公孚敬的女儿，兄长德寿的配偶。老人有五个孙子：叔樊、叔程为国子生，叔果、叔杲为乡贡士，叔本为庠生；由此可以知道行善的人所享有的福报。下葬那天，乡人相继在道路上设奠送行，牵引灵柩而哭泣的有数百人，挽绋长达数十寻，想要亲自执绋送葬的人多得无法胜数。下葬后，众人共同集资建祠，绘制画像祭祀他；蜡烛、祭享、酬神馈献，都一定依照俎豆之礼，希望长久不断。英桥邻近土地的五都，靠海而居，土地积聚盐卤，适宜制盐，所以设置盐场，以永嘉为名加以专卖管理。那里的百姓户籍都隶属于灶籍，每年缴纳盐税，收入仓廪，转运粮饷到边塞；只征收他们力所能产出的，不责求他们没有的东西。近年主管官吏又加重折色征收，层层剥削，如剥皮吸髓，百姓无法交足。公说：‘灶户的土地有一半被海水冲裂，百姓缴纳自己所有的已经不足，又加重折色征收，这就像在盆、缶、镬、釜之间责令缴纳米粮，实在不是他们能够生产的东西。’于是写文详尽说明灶民穷困窘迫、不能承受重税的情状，十分明白恳切地上报朝廷。天子阅览后怜悯他们，把他的奏书下发，命浙东各县将折色征收平均摊派给不属于灶籍的县，五都灶民因此得以不至于迁徙死亡。所以他下葬时，五都百姓送葬尤其悲痛，牵挽灵柩的人接踵摩肩，唯恐不能替他执绋而遗憾，又没有别的方式自慰，于是在乡社为他图谋祭祀，以记住而不忘。唉！士人身处权势、获得职位，力量足以施惠百姓，却最终没有一件善行；活着时被人诟骂嫉恨，到了死后还要追数他的过错来责怪他，这样的人有什么限度值得人们怀念呢？默默死去而世人不知道的人，又不知有多少？老人没有尺寸权柄，死后却能这样得到百姓的爱戴，不只是因为他的品行情谊深厚，也是因为他的才能确实超过常人；这一点值得铭刻。老人的长子武库君不远千里寄信给我说：‘先人下葬的墓志，是用来向幽冥告知、并留给后世君子查考的；若不是得到善于作文、且能使后世信服的人，我不敢把这件事托付给他。因此下葬已久而一直没有托付撰写的人，如今恭敬地把它托付给您。’武库君贤能，又同海内名公有许多雅正交情，他如此看重父亲丧葬的最后大事，写信请我作铭，我难道能够推辞吗？铭文说：深挖墓穴，四周环封，作为他的墓室；墓藏隐密，墓树高耸。千百年以后，经过这里的人一定恭敬致意。还要护佑柏树和松树。《周府仪宾郭公配保昌郡君墓志铭》

译郡君是朝列大夫周府仪宾郭公昂的妻子，陕西副使凤翺、湖州府同知凤仪的母亲，镇国将军之女，汝阳恭僖王之孙，周定王的曾孙，也是高皇帝的玄孙。她生于成化庚寅年六月三日，卒于嘉靖庚子年七月十八日，享年七十一岁。讣告传来，礼部上奏请示，皇上按制度赐祭并赐葬。皇后、皇太子也表示哀悼，派人到寿福，荣哀等礼仪都备办齐全。但郡丞君悲痛得无法排解，认为应当留下可以流传久远、使人不忘的文字，以慰藉无穷的哀情，于是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郭氏本是名门，郡丞君又在当时颇有声望，完全可以得到显贵和大官撰写的文章，却来请我，想必其中一定有他的用意。因此我摘取她的事迹和德行记载如下。郡君勤劳节俭，沉静严肃，慈爱而善于教导；虽具有女子的资质，却有男子的见识，尤其精于谋划。她在量入为出、量力办事方面十分敏捷。腌菜煮羹、制作肉酱醋酱，纺织缫丝、除草收获、饲养牲畜，凡是谋生的事情，没有不明白熟悉的。嫁入郭家后，不到几年郭家便成为大户，在大梁有了名声。家中有数百僮仆婢女，她能按各人的才能分别役使，使他们各尽其力，不让无功劳的人白吃饭。果蔬、粟麦的收入丰足有余，没有一茎瓜果、一束禾穗被人私自侵占，也没有腐烂在仓廪中而被丢弃的。她尊贵而多才如此，却不因此在丈夫面前骄傲。在丈夫面前说话不提高声音，嘴唇也不显露违逆之意。她又能体察丈夫的心意，公婆所进献的衣服饮食，一定做到适合他们的饥饱寒暖。朝列公性情洒脱，喜爱议论文章历史，城中一半人都是他的朋友，馈赠宴享等礼数从未缺失；但他不知道这些费用从何而来，也不敢凭自己的意思侵夺恩惠、博取美名。遇到需要借贷的时候，她反而替公购买肥沃丰厚的田园，选择地方修筑宅第，广泛种植树木、蓄养牲畜，以满足他的心愿。她又督促两个儿子读书，常让他们穿布衣、吃粗淡食物，说：“不是不能让你们吃穿得好，只是那对增长志向、进修学业没有益处，反而足以助长过失罢了。”两个儿子后来考中进士做官，都因品行修洁而为世人所知，这大概是平日教导所成，也因为明白母亲的志向，不愿靠其他东西来供养自己。郡君在宗室女子亲属中地位尊贵，家门既显赫，年纪又大，同姓和外戚姻亲前来交游的人更加众多。每逢节令庆贺问候，长幼尊卑纷纷来访，冠帽鞋履整齐华美，挤满了内室。郡君面色红润如丹，牙齿坚固，目光清明，接待应酬都有规矩；年老了也不懒惰，神情怡然。大梁人把这些事传说开来，认为是荣耀。他们彼此谈论说，尊贵的人希望她成为自己的儿媳，卑微的人希望她成为自己的母亲，人人都希望像郡君一样。两个儿子在任职期间都先后去世。后来上奏请求辞职，回家侍奉父母，诏书准许了。随后宪副君和朝列公相继去世，郡君哭悼十分悲哀；郡丞君奉行郡君的教诲，按照礼仪办理丧葬。郡君渐渐衰老，厌倦事务，郡丞君亲自照看她饮食、尝药，早晚不离身旁，母子之间慈爱和孝顺都达到了极致。尤其是她所建立的家法，受到大梁人的推重，不只是因为家产富厚、地位显达而已。郡君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宪副，次子是郡丞；三个女儿：长女嫁给林纪，次女嫁给麻冕生，次女嫁给典仪尹复。孙子五人：东南、中、西、朔、东。中早年去世，曾中举人；南、西、朔都是郡学生。孙女五人，曾孙三人：坦、增、墉；曾孙女三人。郡丞君在这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打开朝列公的墓穴，将郡君附葬其中。铭文说：那位温婉的贤人，容貌和德行都十分美好；不必追述往昔齐姜、宋子那样的美德，只说她谋划经营你的家业。朝列公只是一个士人，却因在闺中修养而有声誉；乡里所传扬的是什么呢？正是她的丈夫游历并歌咏时所说：娶她为妻，便是得到一位母亲；她善于教导，使我学习并做官，既辅佐又训诲，确实获得许多福祉，直到老年仍不厌倦。她能够使家业的开端美好，持守这种妇德，成为梁人所共同仰望的人；家业根基兴盛，后来更加振兴，郭氏家族的功业由此保存。把墓志铭刻在墓穴旁的石上，留给后世，使它永不毁坏。《李母纯懿孺人秦氏墓志铭》。嘉靖二十一年二月十日，李母纯懿孺人秦氏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她的儿子、孙子、曾孙以及他们的妻子，扶杖、穿着丧服，在灵堂哭泣；东西两侧排列的人有一百五十多人。出嫁的女儿携带子孙前来临哭的，也有这么多；至于孙辈、曾孙辈的亲戚，平日来往的人，以及尊敬她、以她为榜样的士大夫，前来吊唁的多达数千人。孺人在世时，每逢岁时节令，都接受儿子、孙子、曾孙及各位媳妇的祝寿；女儿和女婿以及他们的子女也来相聚。大车肥马堵塞街巷，皮衣、衣带、冠缨和鞋履充满堂上。厅堂宽达一百多步，仍至于容纳不下。闺中女子头戴步摇、翚翟冠饰，发上垂着揥，耳边悬着瑱；精巧华美的红色礼物装满筐篚，缫丝刺绣的物品铺陈而出；美酒佳肴洁净丰盛，依次进献，以博孺人欢心。孺人按照尊卑大小的次序接待他们，腹部强健，牙齿坚固，饮酒进食、咀嚼美味都很自如，人们无不为自己能得到孺人的欢心而高兴。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三十多年。郭邑以及郊外聚落中的男女老少、贤能与不肖之人，都传说赞叹她是无人能够比及的人；有的人仰天诵祷，希望自己的母亲也如此，甚至有人叹息怨恨自己的母亲不能这样，责怪上天不公平。秦孺人的名声，人人没有不知道的。唉，真是盛大啊！孺人是泉州卫千户杰的女儿，嫁给恪庵李公瑄为妻。恪庵不计较药剂和账券，家产日益增加，也不知馈赠交际的费用从哪里支出，而与交游的关系却更加亲密。乡里饥饿或染疫的人，都依靠恪庵提供的药物和粮食得到救济，因此以善行闻名乡里。但恪庵对人称赞说：“这是我妻子的帮助。”恪庵去世后，子孙中做士人的，学业专心；凭才干成就其他事业的，生计也都办得好；他们都说：“这是祖母的教导。”孺人的子孙因此繁盛起来。买田置屋，督促、分任、安排各项事务，以厚实他们的生活，十分均衡周到，而且都有规矩法度。孺人坐在堂上，用神色笑容表示所喜所恶。那些操持纺织、酿酒做饭等妇女事务的人，常常像孺人亲临她们的房间一样谨慎；那些核查播种收获、劳力赋税等男子事务的人，常常像孺人亲临家中一样尽责；诵诗读书的人，则以古人所称许的尊师重友、乐于群居为准则，常常像孺人亲临学塾一样自律。她的管理不用严厉却能整齐，她的教导不用发怒却有威严；所统辖的人越多，所涉及的事情越精细，而她所处置的一切又越合宜。她的才智和禀赋，大概是上天特意赐予的。她嫁入李家七十多年，勤劳自身、约束自己，积累仁德、勤勉行事，使李氏家族兴盛；这样的事很多，不能全部写出。我只概述大略，又特别记载其中重大的事情。当初李氏族人众多，却没有族谱，孺人命几位贤能而有文才的孙子士绚、士章、士黙、士弼、士弘撰写论定世系的文章。

译乡里的名士沈亨编纂完成族谱，孺人又把自己的意见交给士绚等人，制定家范几十条，刻在祠堂里。子孙每逢朔日、望日前往拜谒，诵读家范一遍，以此自我警戒。李氏子孙不忘祖先，自然而然兴起敦厚和睦的亲爱之情，这都是由于孺人。风俗衰败、教化失传之后，士大夫因循浅陋、拘守眼前，能够谈说自己祖先的人已经很少了。孺人的志向竟如此宏远，观察她的大节，便可知道她的细行。士绚等人叙述孺人的德行，前来请我说：“祖母在世时，通晓书籍、喜爱文章，对人的贤与不肖尤其有辨别能力，总是倾向贤者。如今她要下葬，如果能得到先生的铭文，这就是祖母的心愿。所以请您为她作传并撰铭，好让她的子孙能够保存下来。”二十二年癸卯二月初十日，打开恪庵的墓穴，将孺人与他合葬。孺人的子孙已经很多，男女婚嫁的姓名都载在家谱中，乡进士君所作的行状也在其中，这里不再记载。铭文说：秦氏家族本是秦栢翳的后裔，最初以善养良马闻名，建国于汧水、渭水之间。秦仲奋发，辅佐周室，以礼乐开创功业，最初受赐封地，成为冉祖以及孔门弟子的先祖。汉代有彭氏，晋代有起氏，都曾佩绾印玺、乘坐轩车，统领一旅军队，迁徙到闽地昆部。她的根源既深远，枝叶便芬芳繁茂，于是生出贤淑的美好家族，正与她禀赋女子资质和才干相符合。作为丈夫的妻子，她能够恭敬；作为子女的母亲，她能够慈爱。她不只是恭敬而已，因为她使家族得到治理；她不只是慈爱而已，因为她的训导督促确实足以作为师范。她能够厚积福庆，使家族昌盛；李氏宗族由我而兴，我也亲身享受了福泽。刻石撰铭，尊崇她的妇德仪范。《户部主事周迹山公墓志铭》。有些士人从卑微困陋中奋起，在本朝立身，获得一官半职的寄托，虽然没有承担当世的责任，却怀有忧虑天下的心；虽然没有匡正君主的职任，却因君臣职责有缺而感到惭愧，这也是他们的志向。然而，如果忧虑超过自身所处的地位，言论超出本职所守，便有人引用“思想越出自己的职位，行动超过自己的思想”来攻击他们。忧虑超过自身地位，担心事情尚未成功而自身先遭祸患；言论超过自身职位，担心言论不能实行反而使职位遭到危险，于是又有“白白丧失自身，对君主没有益处”的说法，群起讥笑他们。假如人人都逃避与自身不相称的责任，也都隐讳自己并非职分所能承担的言论，那么世上仍有应当负责、接受任命的人吗？如果因为害怕遭祸而不肯救助，因害怕招致危险而不肯有所补益、只求保住职位，那么世上就没有忧虑和进言的人了。那些宣扬“思想越出职位、对君主没有益处”的人，难道真是内心如此吗？他们暗中怀有保全自身、固守职位的私计，却表面上以这种说法为自己解脱罢了。世间议论不能明辨，朝廷节操义理不能树立，过失大概就由此而来。君任户部主事，只是朝廷六品官，负责督理储粮、管理榷税，都是可以有所作为的职务；防范、筹划、出纳、平衡、规矩、核查、稽考都应当详慎。君已经能够胜任职务，却忧虑盛世中仍有危机、圣主仍有忧患，忧惧烦闷，常常像一天不能安稳饮食、安居职位一样，这就是他的志向。君因为进言获罪，偶然死在杖刑之下；他的内心本来完全可以不后悔。君啊，这是天命，你又能逃到哪里去？接受死亡就像接受天命，东西南北任其行去，也是事势所不能逃避的。我因此知道君不会后悔：他在家孝顺，和兄弟友爱，与人交往诚实而且恭敬；任户部时，先监管草场，接着督理德州仓储，最后管理崇文门商税，这些都是容易沾染利权的职位，但他丝毫不肯接近，仿佛把玉投入泥水之中，泥渐渐陷入而玉不受污染，洁白如故。君穿粗衣、吃粗食，手持书册吟诵，不满足于已有的见闻，想着扩充自己的学业。对于世间的贤人志士，他口中讲论、精神专注；虽然不能与他们全部交往，心中却常常以他们为方向，谨慎选择取舍，慎重操持方法，卓然必定成为君子。他奉诏上疏，是希望以微薄的忠诚使君主醒悟，并不是为了求死。皇上恼怒他越职而且言辞过于直率，只是轻微杖责以示警戒，并不是要他死。然而君不幸死去，大概是命运如此。假如受杖而不死，他的忧虑必定更加迫切，进言也将更多；他一定不会因为受到小小挫折便丧失志向，或许守卫边疆、准备防御祸患，直到灾祸临身，也必定能以身殉职，不会苟且逃生、侥幸保全自己。这就是我由此知道他的内心，并断定他不会后悔当日之死的原因。君姓周，名天佐，字宇弼，是泉州晋江人，嘉靖乙未年进士，娶吴氏为妻。有三个女儿，以兄长天正的儿子日暹为后嗣。皇上下令逮捕并施杖刑的日子是辛丑年五月六日；关入诏狱两夜后去世，日期是五月八日。距他生于正德辛未年二月一日，只有三十一岁。他任官不久，寿命不长，学问专一精锐，正处于日益进步之中；品行勤勉修养，也一天比一天敏达，正要继续前进却未见止境，勉力而行却未能达到成就。唯有他的志向，光明纯洁，已经可以看出来。我记得君的灵柩送回时，我的朋友毗陵唐君顺之写信给我说：“不能让周君没有传记。你以文章闻名于世，周君又是乡里人，你一定要努力为他作传。”我遵奉唐君的教诲，不敢推辞。君的父亲封户部主事公琅又拿着行状托付我说：“我贫穷，不能安葬亡子，幸赖各位当权者的赙赠和士绅的馈赠，在后市里宝盖山脚下买了地，墓穴已经挖得坚固严密，准备在今年甲辰十一月十五日下葬。希望你为他作志，我不敢推辞。”我想到唐君不愿周君无传，也赞赏他的言论，哀悼周君的死亡，所以为君撰写墓志时，唯独详细论述他的志向，希望后世求知周君的人，不只是赞叹他的一篇奏疏、哀悼他的一次死亡。然而，以我这样浅陋的文章，知道不足以符合唐君写信勉励我的心意，也辜负了封户部主事公的托付。这样又凭什么去慰藉地下的君呢？铭文说：认为这样做就可以死吗？这不是君忧虑君主的本意。认为这样做不可以死吗？这也正是彰明臣子义理的方式。认为一次死亡就足以使他流传吗？那么君所爱好的修养还不止于此。认为这样还不足以流传吗？那么这等大节已经如此昭然明显了。《朱液妻陈氏墓志铭》。

译朱君液的妻子陈氏，谥号淑静，是澹斋先生的长女。澹斋名尚谦，以著名儒者身份隐居自守；一举一动都不苟且，教治家庭很有法度。淑静作为女儿，父亲的教导不需烦劳重复。朱君的父亲轸，也以著名儒者身份治学，教治家庭很有法度。淑静作为媳妇，从不违背公公的志向。朱君俊秀爽朗，胸怀奇异志向，想凭文学建立功业。淑静早晚修饰自身、操持家务，充分辅助丈夫，从不自以为劳苦。朱君志向与命运相违，长期求学却不能遇合，困顿之中后悔自己。淑静善于安慰他，从未有丝毫愤怒怨恨、责望丈夫。朱君久未生子，她极力劝朱君买妾，以辅助寝室、扩大子嗣。朱君感佩她贤良，又因她年纪还轻，实在不忍这样做；淑静便婉转而诚恳地向丈夫的兄弟说明，请他们劝说丈夫，但朱君最终还是不忍。淑静终于因没有儿子而去世。我娶了澹斋先生的次女，因此熟悉朱君并与他交游，也听说淑静的贤德；按理她应当显贵、长寿并多生男儿。然而她最终却因贫困俭约、无子而早逝。澹斋先生对此十分悲痛，朱君为她撰写墓志，请托我拭泪说道：“淑静本不应当贫困、无子、早死，这都是我不肖、缺少德行，获罪于上天，使淑静不能显贵、长寿并多生男儿。” 虽然她的德行施行于家庭之中，不足以在众人面前显著彰明，但贤德而没有命运，实在有可悲之处。我没有办法慰藉亡妻，怎敢指望她的名声不因大君子而湮没？她在世时也知道贤人的言论可贵，希望这些文字能够有所慰藉。”由于澹斋先生的悲痛和朱君恳切的请求，我不能推辞，于是为她作铭。她生于丙寅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卒于辛丑年正月九日，葬于甲辰年正月十日。山名石壁，墓向坐辛向乙；这里就是淑静陈氏的墓室。《处士易直王翁墓志铭》。王氏家族在成化、弘治年间和睦兴盛，那是我某位曾祖父在世时的事情。曾祖父兄弟八人，都出自同一祖先；其中六人年龄相差不大，同时在世。这六个人性情刚柔、宽严不尽相同，却都凭才干谋略和品行义行成为乡里的长者。乡人有曲直长短相争，得到六人中的一句话，便以为公平；姻亲党友遇到吉凶大事，若没有这六人参加，便惭愧自己不能受到重视。王氏成为安平右门的家族，渊源已经很久；易直翁就是所谓的八人之一。他主持家务，在前六人之后继承了六人的风范，使他们的声名事迹延续不衰。我出生得晚，仍来得及见到翁，当时十四五岁，稍有见识，颇能知道各位父辈先生的行事。而翁在众多族子中唯独喜爱我，认为我贤能，说我一定能够有所建树。我小时候只是一个平庸孩子，不知道翁看出了什么，竟认为我贤能。现在幸而有所建树，更能讲论并了解各位父辈先生的行事，而翁又曾亲眼见过这些。翁下葬时，我理当为他作铭。翁名瑞，字廷怡，别号易直。高祖公讳子元，曾祖德轩公讳廷中，父亲信斋公名澄。信斋公娶蔡氏，蔡氏无子；翁与兄长珍都出自侧室陈氏。翁十二岁时，信斋公作为商人死于吴中，钱财全部丧失，家中四壁萧然；兄弟二人与两位母亲相依为命，备尝艰难困苦。稍稍长大后，他便自我振作说：“不能因为我这一代而废弃先人的事业。”他吃粗食、穿破衣，捡取废弃之物，收集残余，终于能把微少积聚成多。他到吴中经商，寻找父亲昔日交游居住的地方，以使父亲的志向不至泯灭。翁所带资本在各位商人中最少，但性情温和深沉、容易亲近，容貌和悦、神色恭敬，说话温暖和顺，令人如沐春风。他面对财物讲信用，却像秋霜一样严正。吴中人推重他的为人，喜爱他而任用他。那些带着巨额资本的商人，反而不能和翁相提并论。南北往来的缙绅士大夫经过吴中，翁都能与其中的贤者交往。与他同行经商的人常常跟在翁身后，把自己的名帖附在他的名帖中，借此求得与贤者相通。他们观察翁如何作揖、辞让、进退；每当翁邀请贤者游览，指点山谷沟壑，谈论景物，滔滔不绝地与贤者往来应答，便成全了宾主之礼。其他商人默默地举爵持箸，整天只是吃饱而已。退下后便彼此使眼色，推许翁有本领。王氏商人的名声在吴中颇为显著，但资本并没有大幅增长。最后他把全部资本换成珍贵货物，购买巨船渡海，疾行到东瓯；在明州遭到阻拦，准备前往临安时，被巡逻士卒拦截，资本全部被没收。然而翁所携带的货物并非法律所禁，巡逻士卒只是强暴勒索，借机没收罢了。有的人劝翁：“为什么不向官府申诉？”翁说：“我们经商，本来就是为了求利，也为了游历四方、放任心意。” 即使让我蒙受囚禁、污辱去乞求货物，也不如空着双手自在游荡。”说完这话，又说：“况且我年纪也老了，漂泊江湖，心意已经疲倦，特别想回去。我将要回去了。我的长子读书做士人，我将把自己的志向托付给他；次子跟随我经商，虽然年少却有才干，可以把我的事业交给他。我大概该回去了。”恰逢翁的长子也急忙赶到吴中，翁于是返回。到家三个月便发病，最终不起。唉，他在决定停止经商的时候，也没有苟且行事。当初，我的曾祖父确轩公从安平迁入郡城，教导先吏部大夫学习儒业。翁便派长子水心先生与先大夫同学，两人都因文章受到荐举，成为学官弟子。王氏的诗书事业，始于先大夫和水心先生。王氏子孙日益繁衍，诗书事业也更加扩展，其中最为兴盛的，只有翁这一支和确轩公的后代；其他各支都最终比不上。由此看来，翁的志向也大略可以看出了。翁的长子是宦邑庠生，通晓经书而有品行，多次应试却未能考中，就是所谓水心先生。次子名宝，就是所谓年少而有才、能够继承父亲事业的人。翁去世几年后，次子经商大为发展，产业宽广丰厚，成为安平的大户。翁若地下有知，应当拍掌大喜。翁为母亲服丧，竭尽哀痛；抚养嫡出的子女，与抚养自己所生的没有区别；侍奉兄长顺从，奉养守寡的姐姐很有恩义；以礼对待族人，尽情尽意，颇有宗族亲善的行为。两个儿子也像他一样，家中富裕却没有分割财产，衣食的丰俭、出入的劳逸都安排得十分均衡。我曾对此赞叹。唉，这不就是所谓行善得到的报偿吗？翁娶陈氏为妻，今年七十六岁，身体康健，没有疾病。两个儿子恭谨奉养她，由她主持家政。五个女儿，分别嫁给王文大、陈世住、杨伯元、陈丕雍、陈自谨。孙子徽言，娶黄佥事鳌的女儿；徽猷，是郡庠生；徽谟，已娶蔡氏。孙女三人，长女嫁给龚俸，次女嫁给伍伦修，次女尚未许配，都是官宦之家所生。徽典已聘陈氏；徽音、徽谦两个孙女，都是宝所生。翁生于成化乙酉年六月二十三日戌时，卒于嘉靖丙戌年二月三日酉时，享年六十二岁。于甲辰年十二月二十日葬在五都葛林口山，墓坐坤向艮。徽谟早逝，附葬在墓的东边。铭文说：

译美好啊，葛林的高原，龙飞翔、虎蹲踞，山势驯伏而又高举。有一座高隆的山丘从中间突起，因而使这里的名称尊贵。水流在它前面，仿佛与玄水相连。这是孝子所选择的墓地，说这里是吉祥德泽安息的地方。我为墓藏作铭，愿它永远不要迁移。《石母洪孺人墓志铭》。石君华岳、申卿谋划安葬父亲潜轩先生，能够请到贵溪江午坡公为之显扬，墓志铭也已经可以用来下葬了。如今又把嫡母洪孺人的墓志铭托付给我，我推辞说不敢。午坡公以才华名声雄踞海内，是我所敬畏的人；现在却让我执笔在他之间相抗衡，岂不是冒昧承担并非自己所能胜任的事情，忘了自己的敬畏吗？申卿拜了两拜说：“在天下了解我的只有午坡公，在我家中了解我的只有先生。如今父母终身大事都办完了，却不能得到先生的一句话，这就无法说明不肖之人受到先生知遇的情分。”潜轩公若没有华岳和弟弟乔、嵩，便无法使石氏延续；若没有孺人，便不能有华岳等人。孺人的德行存在于华岳等人身上，也存在于他们各自生母身上；她的功劳对于潜轩公和石氏宗族的先人，都是不可磨灭的。孺人去世时，华岳仅七岁，已经知道哀思哭泣；如今长大了，也并非没有知觉，饮食起居未尝不思念母亲，思念时未尝不流泪。华岳出生才六七年，孺人已经预先为他的将来打算，说“将来应当怎么办”，如今仍然如此。无法报答她深重的恩赐、慰藉她遥远的灵魂，只有让她的名氏在一位名贤的笔下留名，或许能够有所安慰；华岳也借此作为报答。我惭愧不敢承当，却不忍拒绝他的心意。我考察《诗经》中的诗篇，葛藟勉励人节俭治家，卷耳彰明思念贤能之人的志向，苹蘩表现恭敬祭祀的修养，而这些德行的根本在《关雎》。大概正是因为内心反复忧思，求得娴静美好的女子来辅助君子，使她与君子共同演奏琴瑟钟鼓，以此娱乐；所谓不沉溺于女色，没有伤害善心的念头，这就是妇人的德行，也是各种德行中最先应当具备的。江沱一诗中的媵妾并非不因此悲伤，小星一诗中的妾御也有连夜赶路的劳苦；然而因为沾受君王后来悔悟的恩惠、蒙受君王的恩泽，仍然歌咏这些事情并以为美，删定《诗经》的人又把它们列入二南，由此也足以知道具备德行是多么困难。世道衰败、风俗失落，教化甚至不能施及妇人；像洪孺人这样，完全摒除嫉妒，收敛自己、专心居处，使各位侍妾能够安定操持内务，让她们进献君子蒸煮调和的食物，顺从柔和，最终使子孙众多。虽然她的身份、名分、礼仪等级与《诗经》所歌咏的情形不同，却也同样具有那种德行。她其他方面的行为没有记载，但她兼具各种德行，本来就可以由此推知。像孺人这样的德行，假使生在上古，遇到善于歌咏的女子，必定会被传播在歌谣中，流传无穷。既然她没有遇到这样的时代，又怎么能让她的德行不从我的笔下流传出来呢？孺人生于成化己丑年四月二日，五十二岁去世，卒于正德庚辰年八月十四日；过了十八年，于嘉靖乙巳年正月十二日下葬。铭文说：她出生于著名家族，姓洪，家居仙岭，历经百代。父亲敦素，在乡里选举中才干出众；她归嫁石氏之子，以恭敬著名，早早以敬称其夫。她学习儒业，晚年没有做官。家道已经衰落，中途又重新兴起。她性情安乐，无论出游还是居家都没有遗憾。为什么能够这样呢？因为她在内辅助丈夫供给，职守共同承担，绝不懒惰奢侈。仁慈而有恩惠，各种美德都具备。她掌管家务的最高准则，不嫉妒。使丈夫其他妻妾所生的子女繁衍，也把他们视同自己已经去世的子女，因而福祉不灭、享有许多福泽。儿子华岳，是声誉卓著的士人，如圭玉璧玉般精心琢磨。四房子孙积蓄才德，等待荐举。乔、嵩以及孙辈，乳齿初生便在梧竹之间成长，如鸾如鹄般挺立。椒兰枝条绵延久远，起初只是略有端倪。考察吉日，选择良辰，只依从她的丈夫。善终善始，把铭文刻在坚贞的石上，告诫后世不要毁坏。世道愚昧昏暗的人们，也应当看看这篇铭文。《张母黄夫人墓志铭》。已故乐平尹张南溪公文应去世后，供奉在学官；乡里的子弟到他家庙寝堂拜谒，因此得以拜见他的配偶黄夫人。当时夫人六十八岁。她神色庄重、气质淳厚，仪容举止端正，对我说：“南溪公平生所交往仰慕的，只有王一臞先生；所敬重侍奉的，只有李尚宝公。如今能够与王先生一同受祀，知道他必定欣慰，只是惭愧先于尚宝公入祀。”尚宝公名源，世人尊称竹坡先生，曾为南溪公撰写墓志。不久李公也入祀学宫，我闲居时常把自己从古人那里学到的东西向人讲说。夫人的长子达甫君喜欢听我的学说，夫人听了很高兴，勉励他不厌其烦地与我交游。我向人讲说治学的大原则时，众人往往讥笑，许多有士人名声的人其实鄙陋专狭，不能通晓我的意思。但夫人却懂得以此勉励儿子，使丈夫与当世贤者以义相互推重，使儿子与治学之人以古道相互讲习；这些本来都是伟丈夫容易受到蒙蔽的地方，而夫人能够如此辅助丈夫、督促儿子，难道是一般妇人的智慧所能达到的吗？达甫与弟弟厚甫都因文章才华闻名，达甫仍是学官弟子，厚甫仅仅乡试中举，人们都叹息他们屈居未显。夫人并不因此怜悯儿子，大概知道他们足以立身，将来必定会有机会。两个儿子常因不能充分供养母亲而忧愁，夫人反而对他们说：“我跟随你们的父亲做县令时，他的力量足以取得财富，却一生以贫穷终老，这是我心安、你们父亲守节。如今你们却因为奉养我而忧愁，难道要同辈相互攀比吗？”平日里她仍穿俭朴的衣服、吃粗淡的食物，像从前一样自我勤勉，处在贫困中也绝不因此扰乱心意。遇到当时有人急切地来向自己求助，她总是替他们拿出钱财，直到自己毫无余财，事后也不再把这件事记在心上、要求别人报德。她接待抚慰内外宗族姻亲，无论老少亲疏，都不违背礼法，而且恩意更加深厚；她对人恳切亲厚，好像唯恐来不及帮助他们，同时又收敛端正、始终如一，举止都有礼法，即使那些心怀依附、拥戴她的人，也没有不敬畏她的严肃。南溪公去世后，她更加严格地坚持家法，年老也不懈怠。女儿出嫁后大多嫁入显贵之家，所生男孩日益兴盛成长；夫人用慈爱和教诲使他们尊敬她，并不只是因为她年长而已。她特别疼爱庶子天纪，说：“他的母亲不同，而且年纪小，我应当更加爱他；即使南溪公在世，也会如此，就像南溪公仍在一样。”嘉靖二十四年十二月己酉日，她患病，侍候的人环绕身边；夫人勉强睁眼看他们，说：“时候到了，我应当离开，白白哭泣没有用。” 她是在为送我上路吗？唉，她对自己的志向多么明白，临终时又没有混乱啊！她享年七十一岁，去世后的第二年十二月，儿子将奉她附葬于婆婆墓中，与南溪公合葬。下葬时，儿子哭拜着对我说：“天衢、天叙，我们兄弟不肖，但谨慎修身、努力学习，希望不使先母的教诲失传。只是我们困穷艰难、屡遭挫折，还没有办法显扬先母。唯有母亲的德行，应该有人加以叙述，用来让我们活着时受到勉励，也希望能够听到先生的言论。如今她下葬，我们知道她希望得到先生的文章。”我曾与达甫兄弟交游，对夫人的贤德听闻得很详细。按礼法应当为她作铭，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宝林山冈，是贤人的安葬之处；唯有她与贤人相配，她的德行和品行也与之相称。《笋江潘翁暨配方氏墓志铭》。

译翁姓潘，名泗德，字教其，娶方氏为妻。高祖仲弦，曾祖文显，祖父永贵，父亲世瞻，都没有做官。世瞻生了四个儿子，翁是最小的一个。翁生于成化丙申年，活了六十三年，于嘉靖戊戌年去世。方氏比翁晚两年出生，却早翁五年去世，因此分别是成化戊戌年和嘉靖癸巳年。儿子二人：实宽，实早年去世，各有一子一女。实宽有六个儿子、三个女儿，他让儿子们都读书，其中长子多成为学官弟子。潘氏家族将会更加兴盛，竭尽力量和志向，选择吉地，修筑坚固墓穴来安葬父母的，是实宽。下葬日期为嘉靖丙午年九月二十八日，墓在南安县二十都月半山原，墓坐戌向辰未。下葬前一个月，实宽拿着我的朋友尤见洲君所写的行状，又请尤君来求我撰铭。我年轻时和实同在学舍，虽然一起从师却没有结成深交，但我曾惊异于他的才华而又为他早死悲伤，心中常常不能忘怀。如今潘氏家族已经兴盛，子女婚嫁的对象都是名门，与我家也相互联姻，成为姻亲。实宽能够谦卑自处、遵行礼法来见我，他的言辞十分恳切而悲伤，我本来就不能推辞。但实宽的言辞中提到他的兄长实，说：“如果亡兄的志向能够实现，他活着一定会成就志业，力量足以使您劳累。” 如今他虽然已经死了，但如果有知觉，也一定会因为这件事劳累先生。”我听了更加悲伤，更加不能推辞。翁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人嫁给陈紫峰先生琛的次子。紫峰以德行学问自高于世俗，平日少有嗜好，却特别喜爱翁；不只是因为姻亲关系，所以假使紫峰先生仍在世，本来就应当为翁作铭。翁最终一定能得到名家的文章下葬。我的文章怎么能够坚决推辞呢？于是按这样的情况作了墓志，并为之论述、撰铭。铭文说：我观察世上凡是有家业兴盛的家庭，无不有贤能的夫妇。很少有只靠一方而能够独自成就的。像潘翁和他的妻子方氏，就是这样的人。翁性情坦率平和，喜欢施舍；方氏机警聪慧，能够衡量事务、安排费用。翁善于施与而不疑虑，方氏善于预先谋划。他们治理一个家庭，起初彼此辛劳，晚年共同享受成果。二人一同劳作积累，也一同享受回报，就像种植藨蓘必然有所收获，崇高的事业要先等待而后收成；谋划没有差错，实在贤明啊！而且他们不只是各自发挥所长，还有相互补济的功劳。过于吝啬而不肯分散财物，别人就不会依附；但过多给予而没有节制，又会有难以继续的忧患。过于猜疑而没有真情，别人就不会为你任事；但过分信任而没有权变，又会有容易受欺骗的祸患。潘氏夫妇各自发挥长处，用力经营生计，难怪他们很少失败而最终成功。这两个人只是普通百姓，他们的运用也不过是治理一个家庭的小道；但在我看来，事情做到这样，难道不是很值得观赏吗？《淑闲吴氏墓志铭》。唉，世道衰微，伦理败坏，兄弟之间的恩情缺失。人人各怀心思，彼此背离，像张骍角之弓那样，彼此反向。难道只是他们本人的罪过吗？也是由于内室中多有构陷，被迷惑蒙蔽而损害了亲爱之情。即使有姜肱的笃厚品行、缪肜的至诚天性，尚且不能没有畏惧，在这种情况下，何况其他人呢？据我所见，乡里兄弟情谊深厚的，像尤怀璞、公琮以及他们的弟弟璋，在衰世中实在是难得的人。如今听到他们的儿子麒叙述其母淑闲吴氏的事迹，才知道尤公能够与弟弟友爱，大概是有所助益的。淑闲是尤公的妻子，善于顺从丈夫，从未在心意志向上与丈夫相违背，不只是容色和言语没有忤逆而已。尤公兄弟共同做饭吃饭，亲自劳作，转运货物漂渡大海，往来东方欧、骆、鄮、甬等市场，把家政的权柄交给弟弟，让他主持家务。淑闲把尤公转运所得的盈利和其他财物全都收起，放在箱箧中封存，只用一把钥匙；她把钥匙交给弟媳，让弟媳自由取用，不询问她拿去做什么。正当家业丰盛时，全家衣食富足，她却独自节俭，以身作则，不因共同财产而过度花费、使自己快意。后来尤公转运货物渐渐亏折，家中没有收入，日益困窘。淑闲从未面露愠色，也没有追究丰裕时期是谁进出不实、造成损失。因此尤公一生对兄弟的友爱始终没有破败。淑闲又极其善于侍奉婆母，体察丈夫的心意，亲自买妾来辅助丈夫寝室，生下儿子麟，把他像麒一样抚养。麒是我的朋友，所以我知道他的母亲确实贤善，并非虚妄。他来为母亲下葬请求墓志，按情义不能推辞，何况她的善行值得铭刻，于是答应为她作铭。淑闲生于成化丙申年七月初三日，卒于嘉靖壬寅年十一月初五日，享年六十七岁；于丙午年七月二十八日附葬在尤公墓穴中。她的子孙出生年月、墓域所在以及墓的坐向，我的朋友庄君已经在怀璞公的墓志中记载完备。铭文说：把家庭分割开来还自以为能干，把离间家人当作善策；内室的教化不能施行其中，长久习染便在这个世道中昏昧。为什么不看看这个人，或许会因此惭愧而知道悔改。我为她的幽宅作铭，把这份教诲留给后人。《冠带散官涂翁墓志铭》。从临漳门向西出去，便是笋江。街市相连，屋檐间烟气突起。东西往来的人，有骑马的、骑牲口的、乘车的，车毂相撞。有一座桥像鸟翼一样横跨江面，如同垂下的彩虹饮取银河之水。沿东西方向通行，可以到达兴废之处；与人的利害得失相关的情形，都能看见。每逢桥梁毁坏，负责首倡的人便募集钱财来协助官府，召集役夫修治毁坏之处，使行人不受阻碍。工程结束后，桥上有螭龙盘绕、龟形蹲伏的装饰，驮着高大的石碑，用来记载而使人不忘。石碑题名的后面写着：“倡导义举、督办工程的耆老某某”，这个人就是涂栗斋翁绍。年成饥荒、百姓饥饿瘦弱，甚至死在道路上，官府劝导富户分出粮食，聚集百姓煮粥救活他们。出米最多、受到奖励的，又是涂翁。县官估计经费不足，设立标准招募出钱的人，按照钱数多少授予大小散官作为酬谢。人人都爱惜钱财，没有人愿意达到标准；涂翁却帮助县官，勇于出钱而不吝惜。出钱很多，获得七品散官，并赐给冠帽衣服，以此在乡人中区别出来的，又是涂翁。翁本来由贫穷起家致富，平日节俭积累资财，衡量事情、安排费用，从不无故捐出一文钱；但到了应该做的事情上，却能如此不吝惜。军籍中有个叫涂伯坚的人，不知其姓氏，户籍已经断绝，名字仍留在军籍中。仇人指着他诬陷翁的族人说：“这就是伯坚这一支的涂氏，应当勾取壮丁入籍，随军服役。”族人咬牙弹指、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怎么办。

译翁挺身独自出面，向官府鸣冤。仇人是旧日强敌，不肯服输，这件事拖了三年才判决。费用达到数百金，族人从未捐出一铢钱；他在应当做的事情上不吝惜，这一点尤其值得记载。晚年他亲自为自己在槐市山原选择墓地。有人说翁身体强健、还没有衰老，为什么突然谋划这些？子孙众多而且有才，何必亲自做这种事？翁回答说：“常说人生百岁，但世上哪里见过百岁的人？即使活到百岁，也终究必死。我这样做，并不是担心子孙不能安葬我，而是要让世上不知天命的人明白这个道理。”从此他完全放下生计，把产业分给儿子，只留下几亩田地，靠它供给衣食；节制缩减、灵活挪用，宽裕而有余，心情怡然。年老了耳聪目明，身体精神不疲倦；临终时仍然眼光明亮、心情愉悦，没有呻吟呼号、针灸服药、久病卧床的痛苦。这就是所谓顺应天年而终。我曾与他的孙子思谦交游，思谦来请我作铭文，以便安葬时说：“这是我的祖父，他贤能啊！”翁的儿子淳孙、谨夫又通过朋友来与我联系，前来催请墓志说：“这是我们的父亲、祖父，他贤能啊！他们急于使亲人的名声不被湮没，也知道该把这件事托付给谁，以尽自己无穷的情意。”世上那些平庸的儿子、顽劣的孙子若看到他们，实在应当惭愧。翁可以说不会湮没了。我既不忍拒绝淳孙等人的心意，又认为翁的贤德有值得思考之处，所以答应了他们的请求。铭文说：当时所谓的富人，靠纤细微小的积累达到巨富，所得丰厚，对细小利益也看得很重。有的人宁死也不肯苟且掷出一文钱，又长期掌握获利的权力，眼睛盘算、双脚奔忙，只怕有所损失，像被浓漆染上油腻一样，一生也不能摆脱。贫穷困苦的日子越来越长，富人却忧虑年岁过得太快；听到别人说起死亡，便捂住耳朵不肯听。翁却完全与他们相反，这就是他贤能的原因吗？《广东巡检涂静轩墓志铭》。有一天，我跟随友人到野外游览，到了窑市，登上所谓槐市山的地方。山冈盘曲，田陇绵延，在茂密树林和繁茂草木之间，有一座城，真美啊！后面是墓，前面是墓庐。我径直敲门，进入门内；门内墙外，竖立石碑作标志，题写着：“涂栗斋翁寿域及其子静轩公之墓。”我走过厅堂，登上台阶，主人穿着深衣、戴着缁冠出来，作揖相迎，原来是我过去曾一同游览过的涂君思谦，字益夫。我说：“这是您的亲人下葬了吗？您竟倚着墓庐居住。”益夫说：“还没有。我祖父选择此地以待安葬，说：‘这座山丘真令人喜爱。’长子是我最疼爱的，又是长子，不应远离我。死后，渊会跟随我。长媳朱氏也将跟我妻子合葬。渊是我先父的名讳，号静轩。先父去世已经十年了，因为祖父有命，我不敢另择葬地；又因为祖父还在世，不能忍心先葬父亲。”思谦听从这件事，在父亲未下葬以前不改变丧服；而且祖父还在世，所以穿成这种衣冠居住在这里。他亲手栽种墓树，每日防护、每月抚育，看着树木茂盛生长；亲自修治堂屋和寝室，早晨清扫粪土，晚上除去污秽，不让污秽蔓延。这是用来慰劳祖父、表达对亡父哀痛的方式。况且亡父的志向有尤其令人悲痛之处：父亲年轻时身材魁梧高大，胸怀奇伟气概，不愿做普通百姓，期望凭功名显达；闭门读书诵习，穷尽日夜而不停，甚至把头发悬在屋梁上用来警醒自己不要睡着，他使自己如此辛苦。然而他每次应试都每次落第，羞惭沮丧，发怒斥骂，扔砚台、撕书卷，抛弃科举而去。后来从属吏之职中得到一个官职，做广东梁家沙巡检。他戴冠束带，回家在庭下拜见双亲，心里很觉得辜负祖父的期望；祖父见他衣冠整齐、俨然是官员，笑得露出牙齿。父亲这才稍稍减轻羞惭和愤怒，说：‘也足以博得我的双亲一笑了。’他任梁家沙巡检以及后来再次被授任神安镇巡检时，受到讥议和弹劾，却从未向百姓索取一文钱，说：‘小官有什么值得求取名声的？姑且借此表明我的本志。我低头就任此职，只是不愿做普通百姓，并不是要沉溺于卑微琐碎的事务来谋取微小利益。’晚年学习作诗，不很追求工巧，诗意也只是用来抒发自我、显示不同；其他属吏只会从事刀笔文书而不懂文学，他尤其抛弃官场的矜持体面，喜欢把心意全都倾注出来与人取乐，好像害怕别人知道他竟做着这样的官。这实在令人悲痛。我很看重益夫的话，他有礼而且善于言说。他父亲去世一年多，益夫穿着衰服等候在门口，神色局促，言辞悲哀，拜倒后不起身，说：‘我的祖父和父亲现在将要一同归于这片土地了。我父亲的志向不能凭儒业显达，最终由属吏之途取得官职，我知道他怀着羞惭和愤怒直到去世。思谦不肖，又没有办法发扬先人的志向，使地下的父亲得到安慰；只希望得到大人君子为他书写姓名，收纳在幽冥之中，这才足以消除他的羞惭、解除他的愤懑。我日夜反复思念此事，必定要因此劳烦先生。’ 并且还要劳烦您撰写墓志。我祖父下葬的事，也冒昧一并请您，不能推辞。于是我在一天之内写成铭文。涂氏父子两代，铭文说：看那座墓啊，幽静而广大，形体和魂魄沉入幽暗之中，这就是他们安息的居所。看那座墓庐啊，既清洁又芬芳，魂气清明而上扬，这是他们游息的乡土。神魂游行时，父亲在前，儿子相随；是坐着还是站着呢？仿佛还见到他们的仪容。他们或呼唤，或应答，难道说他们没有知觉吗？愿他们安然享受后人的祭祀，只有慈爱和孝顺相互及于彼此；后人勤勉地耕作培育，粗疏怠慢并不能算作报答。看着这篇铭文，难道还没有训诫吗？居易黄处士墓志铭 先生名锽，字允谐，别号居易。他年轻时曾经有志于做官，所以凭举子业在县学游学。他治学不迎合时俗，而是以适合自己的性情为准；进退得失都不能扰乱他的内心，最终还是放弃了。见到他的人说他迟钝懒惰，是才力困乏而自行停止，却不知道他所爱好的东西并不在那些方面。他居处不离开家庭，却不是沉溺于家务；不越出市井，却不向外界有所求。世人所谓的声名、权势、通达显贵、荣华芬芳，以及劳累身体、耗尽力量去争夺攫取，唯恐不能得到、拼命也不停下的事情，他都无意参与，颓然自我放任，以饮酒为乐，只求足以度过一天而已。这样一天一天直到老去。同族中无论尊卑长幼，乡人无论贵贱贤愚，都能和他相处，他对每个人都尽情尽意。有酒必定请先生来饮，饮酒必定使他醉倒。醉中没有僭越失常的神态，也没有放荡荒诞的话语；容貌更加醇厚，言语更加真诚。那些请先生饮酒的人见他这样，认为心情十分惬意，说：‘同人交往，却没有一个人怨恨厌恶他，也没有以尖刻絮叨的方式故意显得厚道。’对于机变权术，他漠然无知。我曾经喜爱庄子‘醉者堕车而神不伤’的说法，但他所说的酒能保全人的道理只是比喻。像王无功、阮嗣宗这一类人，才真可以说是借酒保全自己；但他们还要有所寄托来逃避形迹，混同自己无法平复的内心。

译正如韩退之所论，他们并不是真正从酒中有所获得。凭着他们奇异杰出的才气、超卓的文采，后世有声名，也有逃避世俗的名声，同时又有败坏风俗的讥评。先生浑厚自然、愉悦安恬，不雕琢自己的真性情，名声和讥评两者都消泯了；酿酒的曲蘖所提供的防护，真正被我得到了，难道不是保全得很彻底吗？那些奇杰超卓的人，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然而假使先生的才气文采能够自我振作，必然会奔逐于世人所争逐的事物，那么连天性也不能保全了。这样看来，世人认为先生不足之处，恰恰是先生自己不想要的。先生姓黄，始祖真曾任元代司令，从朔漠来到这里，入籍泉州南安县。高祖妃保，曾祖光生，都没有做官。父亲传，任宝州判官，先生是他的第五个儿子。娶王氏某人之姑为妻，先于先生去世。我的弟弟惟中为她撰写墓志铭。继娶余氏，也先去世。再娶许氏，有六个儿子：苞、苗、萼、莲、藻、荇。三个女儿：苞、莲、蚤，早年去世。苞娶赵生守敬，萼娶潘生守礼，继娶洪生守贞。守大女儿长女嫁给张视，次女嫁给陈拱宿，三女嫁给蒋廷埙，都是王氏所生。苗娶陈生守谦，继娶徐莲，又娶王氏，没有儿子，侧室陈氏所生。藻聘娶蔡氏；荇尚未成年。两人都是继室许氏所生。先生生于成化戊戌年正月十六日，卒于嘉靖乙巳年八月初一日；到丁未年十一月十四日，与王孺人一同葬在二十一都王山的原野上，余氏也合葬在那里。铭文说：来时便把名字寄托在生者之中，离去时便把名号取用于死者之中。所谓寄托在这里的人，正要归往那里。为什么离去令人悲痛，来到令人欣喜？只愿活着时没有忧愁，希望死去后没有悔恨。双泉处士杨君墓志铭 先生名希宪，字思狷。他将要去世并下葬时，先生的妻子石氏已经先去世，葬在县里的塘尾山。到这时便合葬。先生有四个儿子，其中贤能而懂得求学的叫春芳、纉芳，都是县学学生，和我交游，将请求我写墓志铭来安葬父亲。先生死于嘉靖丁未年正月初五日，下葬日是三月初九日，灵前的祭奠还没有撤去。两位学生于是托他们的叔父思和君前来说明请求写铭的意思，十分悲痛。我当时正以不熟悉死者为由推辞，等到前去吊唁，两人叩头于灵筵旁，过了很久才起身，哭着说：‘如果没有先生的铭文，我们兄弟恐怕就无法安葬父亲了。’我因此悲伤，在丧礼现场答应了他们。回来后查考思和君所写的行状，与我所听闻的没有不相符之处，确实可信。先生性情豪爽，机敏善辩、能言善谈；处在众人之中，遇到有所谈论时，众人正喧闹，他的话一出口，喧闹便骤然停止，因为他善于切中关键，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意见。他敏捷到这种程度，却善于收敛隐藏，不愿凭自己的长处压倒别人。杨氏在州里很有声望，而先生的父亲枫山公是德国左相；先生坚决不因父亲身份而出入官宦之家，居住处完全去掉官宦人家的藩篱和装饰。他的住宅临近交通大道，车马拥挤往来，他却独自在一室中宴饮休息，对外界往来、游赏和繁华漠不关心。相国公在官署任职时，住宅大门常常关闭；登上他的厅堂，寂静得像没有人，有人偶尔从门缝偷偷窥看，只见一张榻供他仰卧起坐，旁边没有侍从，他就这样度过整天。晚年经营枫山别业，等待相国公疲倦归来。房屋建造整齐却不华丽，草木栽植有条理。他每天在其中游览，与人来往更加疏远；庭院内的事务无论大小，都出自他的筹划，细微之处也不遗漏。一件布袍穿了几十年，不破不换；饮食从来不曾吃肉。生活菲薄简陋，不只是爱惜微薄的财物，更是要把财物留给后代，长久使他们不接近奢靡败坏。吃肉穿丝，古代本来是用来奉养老人的、补益身体和满足口腹的物品，即使平民享用也不算逾越。先生年老后仍然如此，几个儿子私下制作精美食物、奉上轻暖皮衣，他坚决推开不肯使用，说：‘我的性情本来就是这样。’至于资助儿子们游学、交游聘问的费用，以及接待宾客、办理祭祀和宴享，他从来没有不丰厚的。他喜好义行、急于救济困乏，时常有所捐赠，不会斤斤计较、吝惜不舍，这种事情世上的富人也有做不到的。他说自己性情本来如此，难道真是天性如此吗？过去相国公凭经学闻名一时，是蔡虚斋先生的几位高足之一，其中一人就是杨孟洪。先生因为疾病不能读父亲的书，平日常感惭愧，于是把父亲的书交给四个儿子；两位学生尤其贤能，能够读相国公的书，先生更加资助他们，遣送他们去跟随当时能够传授虚斋之学的老师学习。两位学生的文章声名日益增长，学官把他们列为高等弟子，先生心中不能没有期望；希望两人做官显达时，自己还能亲眼看见，以此为荣，但也知道其中有时并不必然忧戚。两位学生托我写铭，他们心中不能没有遗憾：没有来得及在先生活着时使他官位显达，痛惜没有办法显扬父亲，因此想有所寄托。然而先生享年六十四岁，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和四个孙子：长子、三子就是这两位学生；次子庭实，末子庭楠。即使没有读相国公的书，也都谨慎厚道，遵守家法。女婿孙振宗是县学学生，名声与两位学生相当。王梦周是官宦人家的儿子，却处在人世间而能有这样的情操。先生去世，想来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思和君也因此催促我写铭。他又对我说：‘兄长是陈宜人所生，麟的母亲王宜人，是兄长的继母。兄长侍奉她如同亲生母亲，兄长爱护麟也如同亲兄弟。如今兄长去世，不仅麟怀有丧失兄长的悲痛，王宜人尤其怀抱失去亲子的哀悼。’唉！先生在内在的品行上能做到这样，更应该铭记。铭文说：把盈满看作亏损，把亏损看作益处，这是上天的常道，百次也不会有一次失误。舍弃盈满而甘受亏损，是先生的德行；他的后代将因此昌大。对此不要疑惑；如果还有不相信的，考察这块刻石便是。陈澹斋先生墓志铭

译陈氏在晋江有姓氏传承，从他的曾祖顺随外家迁居通州，后来入籍泉州卫。他们最初入籍时，随所嫁之家的姓氏而成为武氏。顺有两个儿子，长子成由千户屡次积累战功，升为都指挥佥事；次子忠凭文学成绩优异成为学官弟子。忠生钱塘教谕恪轩公，宁谦逊有德，是贤能的师儒，去世后诸生思念他的教诲，请求在学校祭祀他。教谕公生归安知县朴斋公和先生归安公。到先生这一代，才恢复本来姓氏为陈氏。陈氏虽然迁徙不远，都指挥公凭借雄壮谋略和杰出才能，开府镇守全闽；钱塘公、归安公以及先生都以儒业修养自身、教治家庭，陈氏于是成为泉州的望族。陈姓这一支行辈有定规，外地人称说时已经习惯，但泉州人还不熟悉，仍多称武氏。陈氏成为泉州望族，不只是由于门第，更因为兄弟友爱使这个家族闻名。先生跟随归安公学习，终身把他当作父亲和老师来侍奉。归安公只比先生大五岁，年齿、头发和斑白程度相差不多。先生行走时跟随，坐下时侍立，答应唯诺，肃敬异常。声音柔和，语气谦下，整天都不露齿笑。进退都看着归安公，不敢凭自己的意思决定停留或离开；见到的人起初觉得这是矫饰。后来见他仓促之间也不改变，直到老年始终如一，感动钦慕，认为难以做到，只能叹息并暗自惭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凡是趋前办理兄长的事情，一定在自己事务之前；看望兄长儿子的疾病和休息，一定排在兄长之后。他帮助兄长办理嫂子和侄子的葬事，谋求吉日、选择好葬地，必定比办理自己的葬事还周详。先生的妻子归安公去官归乡后，善于经营产业财货，在郡中很富有。先生家中的储藏和瓶罐常常空空如也，生活萧然却自得，从没有丝毫指望兄长。兄长也乐于弟弟甘守贫困，不增加财物来扰乱他的志趣。当时人都称赞他们奉养老母张孺人尤其谨慎：早晚起居是否安适，衣服厚薄、寒暖，饮食冷热、多少是否适宜，都预先考虑并为之安排，没有一件不合她的心意。每次观察母亲的脸色和笑容，便知道她是否满意，不等母亲开口。母亲本来偏爱小儿子，但尤其喜欢先生的心意；先生曾暗中前往查看他的灶台、粮仓、厨房和库房，想找出他缺少的东西告诉兄长。先生总能察觉他的用意，每次都顺势曲意装作家中有余，以表示自己并不急缺。张孺人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实情。先生侍奉姐姐如同兄长，姐姐去世时悲哀至极，竭尽自己的感情。每逢岁时，外甥祭祀其母，先生到了应服丧的期限便前往，过了很久仍不解除哀情。两个妹妹都嫁给读书人，先生爱护他们的丈夫如同弟弟。先生既然好学，两个读书人又都有文才，且是妹妹的丈夫，彼此交往格外恳切亲厚，和乐融洽。知道他们是兄弟姻亲的人，反而奇怪他们像朋友；只知道他们是朋友而喜爱彼此的人，又奇怪他们像兄弟。各个外甥都很有才，侍奉舅舅胜过侍奉母亲还恭敬。两个读书人都在一年内先后续娶到先生家中，十九年间有一半时间在继室家中度过，大概都是因为先生感动了他们。归安公的门生有几十人，其中多有奇才。先生常常以文章列在他们前面，归安公尤其器重兄长。同学都心悦诚服，不会因为赞誉弟弟而有所嫌疑。先生屡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合意，颓然处在后辈之间，很不快乐。恰逢东宫施行恩泽，赐给学官弟子中成绩优异者，屡次考试不中者也能恢复冠服。先生欣然说：‘时运正违背我，我姑且舍弃时运，忙碌奔走又是为了什么？承受君王的恩赐而老去，这样也可以。’于是手舞足蹈地接受诏令，拜谢恩赐。归安公勉励他，他也不能停止。归隐后，不再穿赐予的服装，仍旧穿着巾帽布鞋自在徜徉。归安公每次命他穿上，先生说：‘凭借自己的所有而不以君王的恩赐为荣，这是士人的骄傲。我若不敢真正把它当作荣耀，却又忘了旧日的自己，岂不是浅陋吗？’归安公赞叹不已。先生有时对兄长有所违逆，兄长勉励他，使他穿戴冠服；先生既奉命穿冠服，却有时仍不穿，但兄长并不认为这是违逆。先生默默修养整饬自己，不做炫耀外表、夸张铺陈以求光辉的事情；面对世间纷华，内心始终淡然。所以他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澹”。家人从未听到他厉声呵斥，不至于让奴仆向别人谋求，不隐藏自己的长处；施与别人时，即使别人没有回报，也不责怪。别人称赞他与人交往，能够长久保持敬意而不衰减。才智不如自己的人，他尤其降低姿态对待他们；对于显达的人，也不曲意降低自己。有所求取时，只是以行善来满足自己的本性而已。他深深地遮掩自己，唯恐有人知道。他的学问比古人还深，才干足以在世上有所作为，但世人都不知道。只有孝悌的行为因为长期积累而无法掩盖，即使反复遮掩，最终还是传扬开来。从前孔子评论士人，把在宗族乡党中以孝悌著称的人列为次一等。然而士人的品第列为三等，而孝悌之士居其次，难道先生不是很难得吗？才华和操守既因不得志而不遇，又隐藏自己、不让自己显露。我独自叙述他孝悌有闻的事迹，来记载先生的一生。唉，这也就是孔子所说的士人了，难道不是很难得吗！先生名尚谦，字正夫。妻子庄氏，生子谔；谔娶傅氏，生子元，有两个孙女，长孙女嫁给朱液，次孙女嫁给某人，被封为恭人。刘氏生子诜；诜娶侯氏，生子英。孙妾刘氏生子询，有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县学学生林益明，另一人尚且年幼。先生生于成化癸卯年十一月十二日，卒于嘉靖甲辰年二月二十三日，于丁未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葬在三十二都徐仓里的原野上。我为他写铭。铭文说：这里有一件衣服，外面披着粗葛单衣，里面却绣着华美的纹饰。观看它的人以为里面什么也没有，真正知道它的人则认为它深藏不露；能够被遮掩的，确实已经遮掩了；不能被遮掩的，反而更加显露于外。正因为越是遮掩反而越加显著，这篇铭文才不愧于我。庄孺人墓志铭 澹斋陈先生的妻子静顺庄孺人，于正德丁丑年九月初八日去世，享年三十二岁。嘉靖壬辰年夏至日，澹斋把她暂葬在东郊皇山。到这时，她的儿子谔开启墓穴，奉出母亲遗体，与澹斋合葬在他的墓域中。庄氏的先祖中，有一位官至少师、名叫夏的人，凭文学议论出入两制，是宋代名臣。庄氏一族起初从永春迁到晋江，朝廷赐第建坊，皇帝亲书匾额为“名从”。如今牌坊已经倾圮，但旧宅仍在，人们不称它为宅而称为府，以表示尊崇。庄氏世代为冠绅，宋元之间承袭不断。进入本朝后，赠文林郎、大理评事公士明的夫人，是她的高祖母。广西按察司佥事公琛，是曾祖父。德庆州判官公楷，是祖父。安陆县知县公熙，是父亲。庄氏世代读诗书，安陆公清廉简约、恬淡诚厚，建立家业很有礼法。孺人接受他的教诲，不接近骄奢浮华。她嫁到澹斋家后，汲水、舂米、煮饭、烧火、洗涤等事务必定亲自做，不因为出身高贵便畏惧劳苦、不能承受。她聪慧敏捷，足以辅佐家政。澹斋内外的事务，常常同她在内室谋划，有时采纳她的意见，却从不把她当作只负责仪式、专门决定事情可否取舍的人。对于内外事务，没有丈夫的命令，她不敢擅自行事。

译澹斋生性孝顺，而母亲张孺人性情严厉。庄孺人在婆婆身边，声音和脸色没有一点违逆；婆婆喜欢她恭敬顺从，说儿子娶到了能干的妻子，勉励她侍奉自己，时间越久关系越深厚，从未有过困难。婆婆十分高兴，说：‘这就是媳妇的孝顺啊。’她的性情就是如此。等到她去世，丈夫为失去辅助而悲伤，婆婆为再没有人侍奉自己而悲伤，哭得非常哀痛。澹斋请求续娶，通过媒人求访继室，必定先问：‘像庄孺人一样孝顺谨慎的，才可以求取。’过了很久，最终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庄孺人。澹斋终身因而没有再娶。澹斋不再娶，并不是单纯为了思念她；但因为想求得像她一样的人而终于不能得到，如果另有妻室，庄孺人的贤德就会令人有所思念。澹斋曾对我说：‘从前先大夫把我的名声告诉陈家，来求婚。澹斋同孺人商议说：“我看王先生端正明达，必定能教好儿子，他的儿子一定有才。”澹斋听从她的话，便把次女许配给我。大概是先大夫与澹斋交好，孺人曾偷偷从屏风间听他们谈论，才知道这些情况。她的聪慧敏捷足以辅佐家事，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如今她的女儿因丈夫显贵，多次被封为恭人，而庄孺人已经来不及见到了。庄孺人下葬时，我的妻子恭人因脚疾卧床，不能参加祖奠，眼泪沾湿枕席，在褥中叩头，托付我说：‘请为我的母亲写铭。’ 我作为女婿在陈家听到孺人的事迹，确信她值得铭记，不只是因为我的妻子悲痛。铭文说：不能与您一同活到老年，却能凭借美好的归宿同穴安眠。人生短暂，而安眠长久，愿历经百世都一同埋藏。魂魄啊，安居于此，不要悲伤！王室顾氏墓志铭 我的叔父少渠公持家非常严密，家人办事若没有得到明确指示就不能行动，即使细小琐碎之事也是如此。我跟随几个儿子从容侍奉叔父，问：‘大人不劳累吗？’叔父忧伤地说：‘哪有不劳累的，只是长久习惯了，也就忘了劳累。然而是谁使我习惯成这样的呢？’于是泪流满面地说：‘你叔母在世时，我每天同朋友交游，过了一夜、超过时辰才回来，而门户开关从不失礼，奴仆各有职守而不懈怠，供奉亲友、办理岁时吉凶礼仪，问候、赠礼、赙仪的轻重丰俭，都不用我制定，她总能符合我的心意。宾客在厅堂，她应当准备酒食和音乐；我坐着不动，话传入内室，不一会儿就全都安排妥当，宾客一定尽兴而后离去。有这样的内助，我即使想习惯劳累，又到哪里去习惯呢？如今即使想不习惯，又怎么能不习惯呢？’于是指着她的房间对我说：‘我和她建造这所房子，只知道木材好坏、工匠勤惰，以及钱粮出入的数目，其他都不必知道。’唉，是谁使我习惯成这样的呢？又怎能不思念她？我又有惭愧之处。从前我作为举子，学业加倍用功而事情却不顺利，志向艰苦而命运与我作对；我正恼怒时，她必有美好的言语；我将要疲倦时，她必有告诫的话。她使我得到安慰又受到激励，使我的恼怒不至于变成愤怒，使我的疲倦不至于导致荒废。如今我已年老退休，她去世虽然很久了，那些安慰和激励我的话仍然可以记得，我却惭愧辜负了她的心意。叔母去世二十五年后，她的儿子敬中才得以协助我叔父在钱埔山原野修治墓域，并择定嘉靖丁未年十二月十四日这个吉日下葬。他哭泣着请求说：‘母亲在癸未年五月初七日去世，那时敬中才五岁，既不能知道母亲的事迹品行，学业也没有完成，求取功名又没有遇合，还没有什么可以使母亲荣耀。敬中真成了不孝的人！希望兄长怜悯我，使我的母亲有所闻名。’叔母去世时，我也还年轻，但根据叔父这样的言语来看，她辅助丈夫治理家庭，出嫁之后的行为都恰当地合于事务；她勉励丈夫求学，而自己处世则顺从命运。难道不贤德、不值得铭记吗？叔母出自顾氏，十七岁嫁给我的叔父，经历三十三年后去世。如今少司徒顾新山公正是她的伯父，理应得到他的重视来作她的墓志。老人不为年轻人作墓志，尊者不为卑者作墓志，这是礼制。于是司徒公为她告祭土地神并奠祭下葬之事，我为她写墓志铭。铭文说：她丈夫的思念，她儿子的才干，以及侄子的情义，都是铭文的依据。难道因为没有年寿可夸便不值得铭记吗？有什么可悲的呢？遵岩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遵岩集卷十三 明 王慎中 撰

译墓志铭 张禾山公墓志铭 我过去因办理考试事务出使广东，巡行清远、程乡的疆界，询问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县令，大家无不说正德年间的张知县贤能，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后来我对他的名声感到惊异，便记下此事。等到我因讨论边防事务来到江西，入内拜见张公，只见他容貌庄重而不自矜，谈笑旷达，遵守法度十分严肃。我问他治理县邑的方法，以及为什么后来的人没有能够超过他。张公回答说：‘内心诚实地在意百姓，遇到事情尽力去做罢了。’他所做的揭发隐藏的弊端、安抚凶恶者、诛除恶徒，方略使人惊叹如神，他却谦逊而不谈。只是长者，我不敢当面质问。等到我访察他的住处，四周只有低矮的土墙，萧然简陋；即使身居高位，生活也像寒士一样困约。遇到乡人，他恭敬而真诚朴素，显露自己的意见，勉励他们行善，把别人的得失当作自己的得失来告诫。南昌人谈论乡里先生的贤能，也必定说到张公。我闲居以后，有一天，张公的儿子祠部君从京师寄信到山中，说：‘先父将要下葬，若不是先生的铭文，我们不敢下葬。’我打开信便流泪，张公已经去世了。听到讣告时未能赶上葬期，也不能寄托吊唁。我恭敬地依据他的弟弟大理公鏊所写的行状叙述并为他作志。张公名卿，字敬之。高祖希孟，曾祖简明，祖父英贤，世代凭愿朴敦厚相继，获封主事。张公尤其喜欢儒业，生有张公和弟弟镒、钱以及大理公鏊。张氏在南昌有姓氏声望，从临川迁来已有一百五十年，却没有显达之人。到张公时，因他的尊贵，父亲获封，记载为主事；他又教导弟弟和儿子，使他们都显贵。大理公品德学问为当代名卿，能够写出张公的事迹来流传。儿子纬凭求学和清正修养成为礼官，有成为辅弼大臣的希望。他又资助两个弟弟，让他们各自凭劳力取得官职。南昌人谈论氏族，张氏列在甲乙前列，能前盛后继，都是张公的力量。张公起初作为举子，治学以讲求经义归趣为主，文章能够表达自己的意思，又博览群书，尤其以丰富博洽著称。张东白先生一看他的文章便感到奇异，说：‘英贤有后代了。’东白先生与张公的祖父是朋友。督学邵二泉公考试时把他列为高等，辛酉年乡试中举；为了替亲人谋求俸禄，壬戌年以乙榜授官，任岳州训导。他正席讲解疑难，士人惊异于过去未曾听闻的内容。其他学舍以及外县学的士人相互告诫前来张老师的讲舍听讲，讲舍容纳不下。他编写讲义，使人广泛抄写、转相传授；他的教导不专门为了应试，尤其以礼法约束自己，亲自作表率。进入他门下的人大多因此知名。升任清远县知县，清远最有难治之名。张公到任后立即废除馈赠陋例，表示不可动摇；搜剔县中的弊病，完全查得它们的根节和穴窦，铲除、砍伐、清扫、堵塞。豪强胥吏瞠目结舌，不敢妄动。厨房和驿传供应不加修饰，宾客到来只使他们不挨饿罢了。宾客也知道张公在县里生活菲薄、亲自受苦，不敢另有所求；有的人因此产生敬意。三司的公差往来，大多倚仗总督大臣、中官、勋贵的权势，像狐狸托庇于虎威一样，邀取索求，经过其他县邑时十分张狂。进入清远境内，他们还像往常一样要求供应。张公按例整肃对待而供给他们，公差自己也高兴，说：‘谨慎依照旧例办理，费用比过去省下八成。’百姓中有卖掉儿女来缴纳均平钱的，张公从俸禄中赎回孩子交还他们，免除这项缴纳。县里原来设置盐场专卖，奸商往往隐藏欺诈、从中牟利。张公奉檄视察盐务，与他们约定法令，一丝一毫也不许遗漏。众商人上诉到御史，几乎想以此动摇张公，但张公不改变。商人最终不能售卖，奸人所输送的军饷反而增加了一倍。兴办学校、教育士人，奖励教诲都有方法。每逢事务繁忙，他为诸生讲经、考校文章，总是竭尽自己的长处；旁观者只看见他从容有余。那时程乡盗贼兴起，擅自拟定名号，人数将近数万。江西、福建所属县邑都遭到焚烧抢掠。大军前往征讨，俘获的盗贼每天都有，但盗势并未衰减。都御史林庭选公商议，认为若不是得到贤能县令来治理，诛杀、安抚和军务劳苦都不会停止，于是上奏调任张公。程乡和清远百姓争相到督府请求，奏疏下达后仍争取不来，只能怨叹失望。张公请求督府停止用兵，只带着几名吏员和士卒抵达贼营。盗贼早已听说张公的名声，不敢逼近。张公公开晓谕祸福，设置两条道路：这样做，就能保全性命、父母和妻子儿女；不这样做，就处死。众人的心被打动，有人哭泣。过了几天，贼首钟万琏、傅时玉设宴款待张公，盛大陈列兵卫，拿出抢掠来的珍玩以及千金作寿礼。张公取过珍玩将它们打碎，又挥手推开黄金，说：‘你们正应当做农民、经营生业，难道还要怀藏宝物来招致罪责吗？黄金可以买牛、买田地农具，作为衣食资财，你们应当自己留着。’盗贼彼此相看，既惊讶又欣喜，好像得到赏赐。张公笑着指向那些兵卫，看着贼首说：‘陈列这些是做什么？’贼首和同党俯伏拜谢，说：‘愿意听从您的教诲。’于是丢弃兵刃，狼藉一地。呼喊声震动山谷。张公在那里停留一个月，铲平营垒、毁坏障碍，登记男女老幼四千人，分散遣送他们。他逐条规划，使他们耕田筑屋，各自有安宁住所。县里的人称这些百姓为‘新民’。林公得到报告大喜，对各司官员说：‘兴师十万，不如调换张县令的一道符檄。’过了很久，有人偶尔偷偷作乱，一发生便用计擒获；于是百姓家家夜不闭户，减少刑罚，减轻赋敛。各地归附安定的情况都如清远一样，而对于诱导督促士人，尤其重视求学。即使新民的子弟也大多文雅有礼，向往教化。因为政绩优异，被授为南京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他熟悉法律名目，明断而善于决断，同僚大多来向张公咨询，一时把他看作精通法律的人。遇到重大刑狱案件，尚书如果不询问张郎中便无法裁决。可是张公遇事喜欢争辩，刚正直率，不阿谀奉承，权贵无法从他那里得到请托，积久以来忌恨他的人便使他丢官归乡，他空着行囊回到家中。有人替张公感到难以忍受，张公却慨然不露恼怒之色。然而张公教化一个郡县的政绩，在他离开两个县后，人们都思念他，祭祀不曾废止，事迹载在名宦志中。即使身居高位，贪享厚禄，尊贵显赫而俸禄优厚，却在当时没有声誉所得，这与张公相比，究竟谁得到的更多呢？张公性情极其孝顺，从开始求学直到做官归来，侍奉获封主事的父亲和母亲安人某氏，随家境丰俭而尽力，但奉养必定竭尽心意。他以清廉节俭、周详厚道建立家法，婚丧、葬祭一定考察礼制。子弟遵守他的家法，在郡中有声名。享年六十七岁去世。长子统，任金乡县丞；次子绶，是太学生；小儿子就是祠部君。女儿嫁给谌腾、王缉、曾一鸣。孙子孙女共九人。张公去世后，大理公正以巡按身份巡察岭南，清远、程乡的百姓成群跑到巡按公署前，询问缘故并放声痛哭。他们退下后又到张公的祠堂痛哭，尽情表达哀悼。祠部君起初任主事，在官署听到讣告。岳州的士人在京城，来到主事的灵筵前哭祭。人谁能不死？谁能像张公这样死后仍令人悲哀？唉！这正值得铭记。下葬日期是嘉靖某年某月的吉日。墓穴在锦山的南面。铭文说：

译世道衰落，人才难得；官吏失职，手脚被束缚，处境困窘，权力寄托在胥吏手中，官吏反倒像奴役一样，平日茫然无措，连一个谋划也作不出，何况又遇灾荒、盗贼乘势而起。张公却能用言语代替刀箭，片言出口，万名披甲者便解除武装；召回流亡之民，使枯瘠的土地重新振作，使人口繁殖；顷刻之间使财物丰足、生产兴盛，谁能比得上这样的功绩？考察从前的胶东、渤海，除了谁还能与他匹敌、后来居上？如果要评论著名官吏，留下政绩凭证，那么这些事就在这块石碑上。张孺人墓志铭 贞顺孺人张氏，是赵府长史徐浯溪公荣的妻子。她于嘉靖甲辰年六月二十日去世，她的儿子用宾在戊申年十月十三日将她下葬，并与浯溪公合葬。徐公有优美的才华，气度神韵超群，却失去当权者的欢心，因此由南京户部主事外调为赵府长史，心中恼怒而不愿前往。徐公的父亲是一位敦厚谨慎的长者，询问徐公：‘这是吏部拟定的官职，是谁替你作出的任命？’徐公说：‘本来就是皇上的命令。’父亲说：‘你想不去，难道不是对皇上的命令有所不足吗？’徐公于是勉强前往。当时孺人正患病，疲弱地躺在床褥之间，估计已没有几天能够起身；她怎能不把公公的话当作自己的忧患呢？她尤其努力克制自己，在病体衰弱、疲惫痛苦之际，不让徐公稍稍看出来，唯恐影响丈夫出行。因为已经被病痛牵系而不能勇敢前行，便会替父亲的教诲感到惭愧，也会违背皇上的命令。她没有可以依恃的崇高显赫地位和丰厚俸禄，却不肯让丈夫因看见自己的重病而感到危险、因牵挂自己而耽误行程；她确实知道皇命难以废弃，父亲的教诲也不可改变。《汝坟》中大夫的妻子贵为命妇，却亲自遵循采薪的劳作，并不只是自己承担劳苦，也是为了表明君子的贤德，说明勤劳服役并非他的本分。她知道丈夫非常劳苦，仍以父母近在咫尺来表达敦促勉励之意，希望丈夫记住父母而不获罪。这虽然出自深切忧思，但她用来劝勉丈夫的道理却如此正当。后世讲说《诗经》的人，敬重她志向深远、义理高尚，认为《杕杜》说‘我的心悲伤’，伯兮咏叹忧思成疾，只专注于抒发感情，却缺少道德义理的劝诫。为《诗》作序的人认为她能够怜惜丈夫，却仍用正道勉励他。然而她借砍伐枚木讥刺役事，以烈火焚烧责骂政事，尚且不能不替丈夫抱怨；而她与那位妇人的情况不同，她没有非常危险的疾病，也有将来与丈夫相见的希望，可是她的思念仍然像饥饿一样迫切。由此推知孺人的行为，确实可以称为贤德。浯溪公年轻时就有文才，早年在乡试中举，但考中进士很晚，前后七次参加礼部会试，奔波往来二十年间，孺人多半独居，却没有《杕杜》中的悲伤，也没有《伯兮》中的忧疾。她在侍奉上级、抚养下属，准备男婚女嫁等事务方面，都安排得合乎道理；恭敬而不畏缩，慈爱而不轻慢，奢侈时不损害财物，节俭时也不违犯礼制。她不仅能够勉励丈夫，更能从旁帮助丈夫，使他在外任职时无须顾虑家中而安心快乐。她料理丈夫的家庭事务，好像出自丈夫的心意，实际上确实是她亲自办理，而且没有人能够改变。唉，这也可以称为贤德了！我年幼时确实曾跟随浯溪公学习《春秋》，并且与孺人的弟弟天衢、天叙交游，因此得以拜见孺人的父母南溪公和黄太孺人。她是尚宝李竹坡公的女儿，也是我母亲太宜人的妹妹。如今她下葬，我理应为她写铭。铭文说：只有妇人能够怜惜丈夫长久的忧怀，仍把这种感情列入《诗经》，使它得以抒发。既能怜惜，又能劝勉，这就是德行。她勉励丈夫在外，谁来治理家内？她明达而能辅翼，仪范和德行足以相称。那位美善高大的夫人，她的善行没有可悔恨之处。她最为美好的德行，在妇德之风中增添光彩。如今她已经潜藏地下，谁来谋划使她的德行彰显？与《诗》相配而流传，有铭文为她收藏。赠惠州府推官李坦庵公墓志铭。如今的制度中，封赠的典礼虽然不分内官外官，但在外地做官的人十个中也难有一个得到封赠；这种因循沿袭已经成为常规，做官的人对此感到忧苦。近年建安李默公任司封，才开始议定整顿修正：外官任满考核，功绩和行状明确显著的，就像京官一样给予封赠。这样一来，获得封赠的人十个中有三四个。我任司封时，又重申这一议案并施行，范围更加扩大。我任司封还不到一年，所奏请的外官应当褒奖封赠亲属的人，几乎有几十名，都得到皇帝批准。当初我重申前议时，认为这也是用来答谢外臣劳苦、安慰他们作为子孙的思念，使天子的恩泽不受内外限制。但我没有想到，对于他们的亲属来说，是否值得封赠又该如何判断。如今我为友人李静甫君的父亲坦庵公撰写墓志，因而有所感触。既然是因其子孙的劳绩和思念而予以答报，又按照子孙的官职来任命其祖父、父亲的封号，哪里还会选择亲属贤能还是不肖呢？说到底只是施加恩典罢了。当然，也有贤能而确实值得封赠的人，这是议论者没有想到、制度却不能另作区别的地方。李公就是所谓贤能而应当受赠的人。嘉靖二十七年某月，李君任惠州推官任满考核，考功司在考核中题写‘廉谨明恕’，司封得到考功司核定的功状，奏请封李仁父、李弼为赠惠州府推官，任氏封为孺人，诏书说：‘可。’ 此时距离嘉靖十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公去世，已经八年了。李君选择西安埔山的原野作为墓地，于嘉靖二十八年某月某日下葬，题写墓道碑为‘赠惠州府推官李公之墓’，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李君起初取得仕籍，辅佐郡府审理刑狱，因为廉明而受到恩宠，也为亲人身后的荣耀而努力。我为他写铭，不能不充分彰显此事，以昭示皇上的赐予；而坦庵公本来就是贤者。所以我已经详细叙述获得封赠的缘由，又记载他所谓的贤德。公治理生计，常常执守义理来驾驭利益；他收敛资财、兴办废业时与人共同筹划，而收入却独自微薄，因为他不凭机巧谋求、不冒险攫取。不明白的人只看见这些，认为他谋算不足；公知道他们这样想，便把结果推给命运，使自己混同于无知的人，不愿特意彰显自己因守义而不富有。他用心如此，虽然财力不足，却喜爱怜悯别人的急难；他救济周恤所达到的范围，只到自己能力所能达到的程度，也不过按照所得财物去做罢了，没有超出自己的打算。与乡人相处时，他退让自守，不敢凭自己的才能压过别人。他聪明敏捷、坚强能干，也没有人能够掩盖这一点。争执者前来请他裁决，他当面斥责错误之处，最终却没有人怨恨；有人因事情前来谋划，他便分析是非得失，交给他们的方案后来常常应验。

译他居所的正面就是学校，常常告诫几个儿子说：“屋室庭院之间，常有宫墙映入眼帘，不必出门看见它的高大光彩，然而也能因此生起敬意。”他看着儿子们读书，早晚督促功课，一定要知道他们读得多少、读得熟不熟，以此掌握奖赏、责怒和勉励督促的尺度。他节省口腹，只以蔬食自给而已。至于儿子们所交游的朋友，只要有文学修养、意气情谊，彼此勉励而有益的，他就总是亲自置办食物招待他们，唯恐他们吃不饱，花费也不吝惜。因此他的儿子们都很有才华，长子就是惠州君。其次是敬素、贞业，素和业都做了学官弟子。公字世伯，父亲崇景，母亲丁氏，都很早去世。公以孤儿幼子的身份起家，终于使家业昌盛繁衍。他教育儿子有所成就，如今去世了，名字已列入司封，词臣撰写颂美之辞来光耀他。幽室中具备有身份者下葬所用的仪物来安葬他，也可以刻铭。铭文说：在堤防上辛勤耕作，也能得到相应的报偿。不是打猎，也不是耕田，谁能使羊羔生长在深奥之处？勤勉修治堤防，所得成果非常明显。自身未能遇到的福报，后代就可以期待。所期待的是什么？君主最重视臣下，臣下也最为君主所考察。说：为什么有子孙、有生命，却不能教导他们？光明显赫的诏命，用来赐予，也用来酬答。虽然去世已远，也使他能够留下光耀。天命并不欺妄，谁还要请求，谁还要祈祷？我把这些刻在幽室之中，只是用来告诫。池州知府曾惭溪公墓志铭 嘉靖七年，征召天下在任且政绩显著、资历又够的推官、知县，作为台谏官的候选人，几乎有一百人，公的名字列在其中十人之内。等到选任台谏官时，公的名字列在第二位。当时治理的设施正在广泛兴办，议论之风盛行，舆论称赞选得了人才，公的名字排在最前，排在他后面的人都不敢心怀不平。他不合于当时的风气，以顺德知县的身份被征召入朝，朝廷授任他为礼科给事中，说的就是公。公曾名曾惭，字仲魁，字斯达，以嘉靖癸未进士身份任县令。恰逢年成饥荒，道路上到处是饿死者的尸骸，他救济借贷的办法，如开仓发粮、劝导富户分粮、平价出售、煮粥和调制药物，都是人们能够做到的；但他所发放的确实产生了救济效果，饥饿的人吃饱了，羸弱的人站起来了，这就是公独有的能力，是别人不能达到的。县境兼有山海险要之地，久为盗贼盘踞，洞穴深、草木密，商旅白天都受阻，百姓的牲畜也不敢放在野外。公荡平盗窟、倾覆盗巢，使百姓可以把粮食露天堆积在田间，行旅携带贵重物品也可以夜间出行。他所采取的办法，只是招募精兵、整治兵器，使他们谨慎守候关隘而已。其他县无不仿效，但盗贼一出现就一定能捕获；军卒的勇力用来捕盗，而不拿来虐害百姓，这是公独有的能力，其他县都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做到。公又宽舒自信，不是依仗权术、卖弄智慧来操纵开合、张弛，像世人所说的能干之人那样；这也是因为他坦荡明白、真正恻隐，能够取得人的力量并充分体恤人的情实。百姓已经安定富足，他才为他们筹划便利、兴办有利于民的事业，使之可以长久流传。他说：“县令屡次更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才干，我不敢保证后任不能改变这些事情；只是应当同百姓谋划百年大计罢了。”他建立社仓，兴建社学，关于粮食收取和发放的掌管钥匙、登记簿册以及教导他们诵读、功课和礼节，都制定了完备的条文，如今仍在县里施行。公治理政事就是这样。他在言官之路上，务求保存体统、开诚布公，不羡慕孤高自守的行为。他曾说：“如今既然还不能完全做到使人信服，以希望感化他们，那么大的事情固然还不能说；至于揭发小过失、攻击细小隐私，靠此出卖自己的直声，我深以为耻。只愿随着事情的发展尽力去做，不做无补益的事罢了。”他监管京城库局，东南各地进贡的百物，有角、羽、齿、皮革，有锦绮、缯帛、缬帛，有粟米、茶叶，有金、漆、蜃、石，充备尚方所需的服饰、器物、饮食、玩好和赏赐；这些物品出自农民和妇女，或由掌管虞衡、林薮事务者整治制作，无不耗尽民力。而一向因为内寺与官府彼此隔绝，百姓用车把贡物送入宫中，主管者索贿没有限度，贿赂竟占所输物品的一半。公清除、梳理弊病的根源，削减盘剥，百姓因此省下的贿赂以万计。主管者夜里带着千金闯入求见，请求稍微宽缓，公严肃地说：“我已经把你的事上报了，你就像已经死了一样。我若宽免你的死罪，监察机构的法令终究也不能放松。”那人又惭愧又惊恐，跃马离去。退下后，他哭泣着私下说道：“曾给事中宽免了我的死罪，我实在荒谬悖逆。从今以后若不洗手奉公，所行的法令就不是人的法令。”起初百姓因承担劳役而应当输送官府贡物，都互相恐吓说会因此破产；于是便扩大向其他人家搜括来充作贿赂，名义上称为杂费。公所监管的事务既然省下了很多费用，就商议说：今年省下的杂费，既然难以退还给其他人家，使服役的人免于破产也就够了；但如果让主管者把剩余的贿赂据为家产，主管者也不可能心安。于是征收其中一半入官，并下令所属各司今后全部停止这种杂费。公对弊政的整顿改革，详细周密而有纲要，都是根据具体事务而言，这里不再一一记载。这就是公所说的“随着事情尽力而为”。当寺人带着金钱来时，如果立即把他报告上去，寺人必定获罪，他的党羽也必定十分愤怒，互相结怨，谋划办法来阻挠，监察机构的法令未必能施行，百姓也未必能得到减省。公能够使自己不受污染，使那人免于获罪，而事情又得以办成，那么只顾孤高自守的人又能有什么济助呢？任满考核后，授为礼科左给事中，奉诏书册封前往靖江王府，册封其王后回朝，升任嘉兴府知府。因母亲年老，请求回家终养，皇上优厚地准许了他。母亲丧期结束后，起复为池州郡丞。他渡过长江后，连同京畿内外宾主之间的厨传供给以及用来交际京畿权贵的馈赠，都一概革除；京畿各郡常常勉强同江南各大郡相提并论。公怜悯该郡贫瘠、百姓无法承受，全部废止这些做法。并且他自认为是年老的谏臣主持一郡，应当尽心为百姓谋划，以报答和完成自己的职责，不愿只修饰文辞、结交权贵来容身，于是稍稍改革郡中的旧事，另行制定可以遵守的条法。然而京畿许多新贵人很不满，纷纷指责他迂腐空疏、自尊自大。有个姓陈的御史，因巡江期满，发文书向池州索取纸笔费。公说：“我只知道做一个为百姓办事的太守，不知道做御史的胥吏。”御史愤怒地说：“太守怠慢我！”于是上疏弹劾公。吏部采纳了他的弹劾，而弹劾者恰好到京师奏事，争论得更加卖力。考功官害怕违逆他的意思，于是罢免公来顺从他。公在郡中不过十多个月。评定人品、决定官员升降，本来是用来驾驭贤能和不肖之人的权柄；御史却拿它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吏部又顺从别人的私欲，使这种做法施加于不肖之人，尚且会危害政事，何况所弹劾罢免的竟是贤者呢！唉，真是可怕啊！公回乡以后，深居简出，自我尊重，很少同客人交往，堂上断绝了人的足迹，宾客座位上积尘近一寸。子弟族人按时来问候起居，他只在中堂点头示意而已。监司、郡县长官以礼相待来慰问，他也不答谢。

译他焚香读书，不求精深博大，只是姑且用来陶冶性情。间或写诗，也不专求工巧，但情趣格调萧散高雅、冲淡自然，值得诵读。虽然独居一室，却把乡里的利弊讲求筹划得周详完备，写信给乡中有德而明义的长老，让他们率领子弟量力而行，对移风易俗有所帮助；所能涉及的事情虽小，而他的风范情谊却流传深远。三衢程侯任泉州知府，向来以风度韵致自负，喜爱贤者而有礼，驾车来拜访公，作诗赠送给他，公开表示敬仰爱慕之意，意在有所劝勉。公最终没有到郡任职，写信答谢程侯，认为这已经非常有所得了。士人因此更加推重程侯，也把这件事看作公的荣耀。公平素多病，但收敛整饬、庄重恭敬，没有懈怠懒惰的神态；气度宏大，精神充裕，完全看不出暴躁急迫、纠结迫切的样子。他用心笃厚，在人伦风教之间，不做有负于防范之事，不是表面上装作敦厚和洽而内心并未做到的人。他应当受到神明保佑，所以虽然多病，寿命却并不短。嘉靖戊申七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封为孺人的蔡氏先于公去世，公终身没有再娶，而由侧室詹氏代理宗族事务。女儿七人，分别嫁给黄彦钦、陈敦豫、李楠、黄槐、伍教申、李维铉、陈选。儿子宗孔选择在己酉十二月十九日奉公葬于莲湖山的墓地，与蔡孺人合葬，前来请求我作铭。我的祖母是公的姑母。公年少时成为孤儿，我的祖父确轩公把他像亲生儿子一样抚养，让他同先父封吏部公一起读书，情同兄弟。等到公被征召为给事中时，我当时正任郎官，我们在同朝任职，以职业和名节互相勉励，公又像我的老师。他被罢官归乡时，我已经先被罢免了。公既然少与人交往，凡是想向古人申说的心意、想评论推重的事情，或是对时事有所不满，都只告诉我；他又像我的朋友。公年轻时努力学习，壮年时勤勉践行，老年时更加修养，临终时也不慌乱，可以说是心地纯正、喜爱善行的君子。公去世一年多，宗孔生了男孩，这也足以使公得到安葬了。铭文说：把白色看成黑色，把玉石题作石头。处在权力和形势之中的人，不能胜过自己的私心，便凭欺骗蒙昧的臆断作出决定。他的本心在微弱的光明中已经显露出来，怎知他不会自己悔恨惭愧、严厉责备自己？那秋浦的百姓，所说的话本来明白昭著而没有差错。何况他为县邑所挽留，已经受到崇祀、享用祭祀的血食。退而论其德行，流行于家邦，亦使千人同声一致。苍蝇加在白璧上，起初哪里会损伤它的光洁？公平生百般美善，唯独这件事使人悲恻。因此我在这篇铭文中反复申说，把它告诉幽暗墓堂，使它如同明亮的太阳，希望公乘着变化而去，没有遗憾，过百年后魂魄也能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口〕 林沙溪墓志铭 当晋江兴盛之时，乡里有三位先生：顾新山公、李竹坡公、林沙溪公，都凭年高德厚而教化乡里。顾公喜欢急切救助百姓的疾苦，上则劝说官府，下则教导百姓，官府有所咨询政事时，他也参与谋划。李公乐于诱导后辈进步，以文章勉励人。林公善于以和气感化人，引导风俗趋向不争，不专门追究人的过错，却常常使人知道惭愧而自行悔改。三位公所长不同，却都能使乡里向善，各自达到不同的境界。顾公起用被废之人，历任官职至户部侍郎，后来告老致仕。李公以尚宝卿的身份被起用回家，始终没有出仕。林公独自担任御史，当时曾有论事的过失，执掌议论的人不考察他的仁心，只追究他的过错。公也背负瑕疵、含藏过失，以辩解为耻，终于被废黜。然而他被废弃的时间很长，在乡里行善的日子尤其多，所得功效与二公相加。二公也一向互相引荐推重他，把他看得非同常人。李公去世后，士人无所宗仰，顾公与林公仍巍然并存。官府还能够向他们咨询治理之道，风俗仍有所惭愧。不久顾公去世，林公也相继离世。乡里的老幼，无论贤智还是愚昧，都互相吊唁，说贤人已经亡故；因为他们知道，失去这个人，并不只是失去一个普通人。公之所以能使人惭愧，是因为他说话醇厚简约，总是合于仁道；礼仪容止庄重而温和，整日没有懒怠的神气。到了老年更加笃实，而且侍奉父母孝顺，不因地位尊贵而放松劳作。他以恩爱友善对待兄弟，同平素相处熟悉的人交往，没人知道他对谁有所区别。他出门居住在市集之间，从不计较物价，对钱财淡然无心。他真实的品行在内心修养，甚至在言语之前就能感动人；心意厚重、情谊敦厚，神情恬静从容，容貌举止也正是如此。他之所以被废黜，是因为任御史巡按江西时，上疏称宸庶人有孝行，应该加以褒奖以劝导他人。当时宸庶人正包藏叛逆阴谋，多行不法，却在外表上装饰一些小善来买取声名；他丧母时，哭声悲切震动宫廷，还徒步送葬。公认为他的阴谋不可测度，既然难以立即揭发，便可以利用他的伪善顺着他，使他更加装饰自己来掩盖隐藏，或许这样能使他不立即叛逆；即使最终叛逆，也还可以稍微延缓其发生，以便从容筹划。公暗中同都御史孙公商议遏制、防备的办法，十分周详。但众人一致把公的奏疏送入朝廷，公离开江西不久，叛乱就发生了，议论者把这篇奏疏当作公的罪过。他暗中筹划的事情极其秘密，别人都不知道。孙公以节义而死，再没有人为公向皇上说明，因此公也因牵连而被废黜。公的心事明白无疑，没有人怀疑他是宸庶人的同党，只是斥责他害怕祸患、顺从宸庶人的意旨，以求苟且免祸。然而公在江西时，严守法令，宸庶人多次侵扰他，最终也不能达到目的。公也坚定不肯改变，所留下的事迹最为显著；而在涉及大礼、关系重大时，他不穿朝服去拜见，也不以朝礼相见，只按礼节拜见他的儿子；在便殿曲宴时，也不举杯祝寿。他曾论救御史范辂被逮捕之事；范辂被捕，是宸庶人设法陷害的。公大略依据礼法和事实来挫败他的邪心，公开表示反对他。顾公仅凭一篇奏疏就被免职，不必等有智慧的人也知道，他的免职并非出于这件事。公起初以乙丑进士出身，立即请求归家奉养父母，逆瑾恼怒，废黜了他数年。逆瑾败亡后，他才得以授官，任台州推官。在台州，他坚持按法律条例办事来抗拒监司，不敢因案件而随意轻重、徇私曲断。大吏听说他任期满三年，考察天台国清寺的山泉，他只饮了几杯茶，从未带一件多余物品回家。正德年间，外戚和内侍多受宠幸，骄纵放逸，越过制度，无所顾忌。唯独喜欢结交言官，有私下交好的人，珍玩厚贿也毫不吝惜。公担任御史时，闭门扫除车迹，不同权贵交往，门外寂静无人。利益、欲望、刑罚、祸患容易使人沉溺或畏惧，这是人们通常的忧患。世间常有慷慨赴祸、却不能在利益面前自我洁守的人。至于清心砥行，不被利益所溺，当然不是刑罚祸患所能恐吓屈服的。公在利益面前如此，难道会因宸庶人的威势武力而失去操守，苟且写一篇奏疏来顺从他吗？

译公名潮，字君信，别号沙溪。祖父名金，祖籍晋江，后来从莆仙游居沙溪，于是公取祖先迁徙之处作为别号，实际是为了记念不忘自己的根本。金传四世到公的父亲，名凯，他们都不显达，却有许多隐德，最终在公身上发扬出来。公出生三十六年后考中进士，被废黜七年后才开始做官，做官八年又被废黜，在乡里教化服从众人三十多年后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身体强健，长寿而安宁。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孙子和曾孙共十三人，都学习公的教诲，孝顺谨慎而不懒惰；其中才华较为显著的，都知道向学。配偶蔡夫人有贤德，辅佐公求学和入仕，能以勤劳帮助他的聪敏，以饮食保障他的清廉，始终专一恭敬顺从，从没有争辩的话和恼怒的脸色来违犯公的心意。知道公想让继母高兴，侍奉婆母更加谨慎；抚养几个年幼的小叔子十分慈爱，等他们长大，都替他们娶妻并使他们同妻室和睦相处。因为公疼爱弟弟，所以夫人去世后，公便不再亲近侍妾，用来寄托对她的思念。公喜欢饮酒，并不是贪恋酒味，而是常借此向人寄托情意、寄托兴致；他不轻薄，也没有不可亲近之处。客人有的跟随公交游，有的乐意邀请公到家中，公都不违拗。神情修整明朗，仪表法度庄肃，间或说些诙谐隐语，自有名士长者的风度。凡是参加席宴的人，无不由躁急变得平和、由粗暴变得驯顺，心情充实而陶醉，自满于自己受到惭愧和感化；即使在举杯饮酒、按曲作歌之间，也尤其有深厚的感受。嘉靖庚戌八月，公去世，十二月初一日下葬。服丧三个月便下葬，合乎礼制。公的儿子弘宇、弘建先去世，尚存弘智、弘守。他们确实能够谨慎遵行丧葬礼仪，对大事尤其严肃。他们来请我作墓志，转述公的遗言说：“若不是王道思作铭文，就不要因为我下葬。”墓在南安县福山山麓，与蔡夫人同一墓域。公做官的时间短，志向也没有大规模施展，所表现出的作为却因人的过错而被废弃；唯独在乡里教化服众，他的功劳超过了做官者所得的成就。对于自己的过错，公不愿自行辩明，所以一定要得到我的文章后才下葬。他的用意确实有所寄托，因此我记述公的安葬，独自论说他教化乡里的功劳；至于公的过错，则由此看出他作为仁者尤其深切而恳挚的一面。铭文说：“他本来是一块玉，应该用彩色丝带包裹着献入宗庙。他的瑕疵不能遮掩，这反而显明玉的美好，而雕琢它的人却反过来以此为指责。既然不能把它献入宗庙，就放进匣中收藏，终于使它不受毁伤。玉本来并没有意图要被献上或收藏，人们却妄自认为玉因此怨恨。真心替玉谋划的人知道，献上它就要雕琢它，收藏它反而能使它完整。光明不为那件事而发，却为这件事而发。” 丘母彭柔正孺人墓志铭 孺人初嫁，成为丘履素翁的妻子。家境孤苦而多遭变故，不知道靠什么自我维持，更何况怎样终于成就并留下昌盛后代呢？等到她去世，寿命已经达到七十岁。贤能而有文采的士人来为她的灵柩哭奠，共同议定诔文中称颂她德行的谥号为“柔正”。她依照丈夫的墓地安葬，她的儿子贤宾等人都才干出众并有所成就。有养中、养诚，养素、养材，是她的孙子。孙子的儿子从鲁、从周、从文、从禹、从先、从得，共六人。她的女儿以及儿子的女儿所嫁的丈夫，分别是杜彬、王瑶林、某王某、陈某、王廷绅、王某，都在她下葬之日到场。选定嘉靖庚戌年正月初七日的吉日。唉，可以说一切都完备了！孺人做女儿时，父亲爱她，说：“这个女儿孝顺，她的名声传到族中，即使关系疏远也没有一个人不称道。”她嫁到丘家后，婆母爱她，说：“这个媳妇孝顺，她的声誉传遍内外，到老也不衰减。”履素在世时，对妻子说：“她能够补助我所做不到的事，因此我不敢不敬重她。”她的儿子思念母亲，说：“母亲养育我，慈爱却从不放松教诲。”至于内外的人以及侍奉过孺人的人，都说：“她待我有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她的品行大体如此完备，所以应当能够享有高寿而终；她去世后，安葬时所享有的礼数也同样完备。我同孺人的儿子贤宾是朋友，养中、养诚又曾在我门下求学，对于她的安葬，我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虹山这片原野盘曲雄伟、广阔深厚，在它下面的乡里生长着质朴而兴盛的家族，独有丘姓人家，子弟众多而且俊秀贤良。究竟是谁使他们兴盛起来？是有一位母亲积下深厚的吉祥，她所遗留的福泽极其深厚。后世的兴盛还无法估量。刻下铭文纳入墓穴，掩闭墓门，告知幽冥，也兼以等待后代，使你们听到这些话而不要狂妄。庠生杜纯轩君及其儿子思恭、儿媳谢氏墓志铭。文章写来用于记述人的安葬，是为了诔述其名声、德行和善事，记录其功劳和行为，告知幽冥，以彰明并辅助世间教化，并不只是顺从子孙的哀痛思慕，姑且满足他们不得已的请求而已。这种意义不超出这些范围，但君子仍然为之作文，是因为怜悯短命之人，哀恤沉沦丧亡，说明这个人的不幸并非由不善所造成，使那些困惑于命运、蒙昧于天道的人不至于借此为自己找托词而放纵；而那些短命、沉沦、丧亡的人，既没有有才干有力量的子孙足以替死者成就名声，偶然又有贤能的妇人女子，能够在艰难危急、颠沛困顿之中自我约束，最终有所建树，能够完成这个人的大事，那么君子尤其悲悯；之所以要尊重死者，是为了慰藉这个妇人有所成就，这也正是文章意义所在。唉，这就是杜纯轩君楷正夫及其儿子思恭的葬事，因而得以见于我的文章吗？君二十八岁去世，思恭当时才六岁。思恭又在二十六岁时去世，他的儿子四岁便夭折，于是君这一支的世系就断绝了。君年轻时亲自努力学习应举之业，通晓《毛诗》的大义，成为学官弟子；他持守自身、勤勉行事，收敛自守而处在人后，然而心中不能没有希望仕进显达，想凭一部经书起家，却突然早逝了。

译思恭已经懂得读父亲的书，却又早早去世。大概君和思恭父子退让谨慎、俭朴守节，并没有傲慢奢侈的过失来损害生命。他们生活在世上的时间短，虽然没有积累足够的善行来求取福报，但存心处事、施行举动从未触犯神明的谴责，最终却使这一支世系灭绝，这就是所谓的不幸。思恭的儿子既已夭折，世系断绝，所以君父子和思恭妻子谢氏的丧事，长久零落地停在灵堂里，如今才得以由潘氏主持完成。潘氏是君的妻子，正是我所说的那种贤能妇人，能够自我约束而有所成就的人。思恭去世时，谢氏才二十岁，却能抱着那个孤弱的婴儿，发誓不再改嫁；即使孤儿已经夭折，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誓言。女子能够贞洁而不迷惑，也是因为潘氏自身守持不乱，先作出榜样，使她彼此依靠，在道义上相守而生存变得容易安定。可惜她寿命不长，在思恭去世十年后也去世了。潘氏以一个妇人的身份，经历丈夫、儿子和儿媳接连死亡的变故，尝尽人生最惨痛的苦难，最终仍能有所成就，确实可以称为贤者。她将要下葬时，知道来请求我的文章，并让她的嗣孙之父思狷，通过庄君宇毅，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带来，也是如此。潘氏从亲族子弟中选择学训，来奉行思恭的祭祀事务，并承继君的世系。学训是思狷的儿子。思恭有一个女儿，名潘氏，嫁给选；她又得到女婿庄孚诚。庄孚诚是顾新山司徒公女儿所生的儿子，正是通过思狷来请求庄君作文章的人。如今下葬时，以学训这个嗣子中的孤儿，向祖先告祭，并通知姻亲亲族。孩子年幼，还不能处理各种事务，思狷大力帮助潘氏，承担劳役。他来请求文章，能够得到庄君居中介绍，并传达潘氏的志意，情感十分悲痛而礼数周全。墓在凤栖坑塔子山的原野上，下葬日期是嘉靖二十九年正月二十日；思恭四岁夭折的儿子克举也附葬于此。这实在令人悲伤。铭文说：突然早早去世，接连遭受许多丧亡，黯然同葬于此。只有这位妇人来完成安葬，令人感叹她长久的悲伤。若不是有这篇铭文，又有什么可以不使人悲伤？何诚轩及孺人墓志铭 进士何君佩甫将要安葬他的父母，对我说：“子路性情刚强，却因贫穷而悲伤，难道真是被外物所累吗？也是因为悲痛父母没有得到供养，自己不能尽到做儿子的情感罢了。喝豆汤、饮清水也把它当作欢娱，是仲尼教导的话；但难道能不因此感到悲伤吗？我何琚贫穷，不能供养父母，如今只能在安葬时使他们得到一点欢悦，这又有什么用呢？何琚作为人子，真令人悲伤啊！我认为活着时可以使父母快乐，死后又知道什么呢？如果真能得到一釜、三鼎来供养父母，即使收敛手足身体把它埋藏起来，也还没有遗憾罢了。如今又凭什么使他们快乐呢？我何琚又何必依赖日后的俸禄、以做官为值得羡慕的事呢？”我为他流泪，不能自禁。唉！君的悲痛触动内心，出于人伦。先王制定礼制，大概是认为祭祀和安葬所获得的荣耀，可以补偿人子未能在父母生前使他们荣耀的遗憾，难道都是因为认为死者没有知觉、便不足以用来尽孝吗？君要努力啊！用来使亡亲欢悦的事情，难道还少吗？”君匍匐下拜，哭泣着不肯起来，说：“这是先生在勉励我啊。我供养父母已经来不及了，如果安葬时能得到君子的文章，也许可以使我的父母增添荣耀，安抚我不孝的内心，填补无穷的痛苦，使我何琚对人世仍有所寄托，这就是先生的恩赐。” 我答应他以后，他才起身。唉！我没有见过人子像君这样悲痛思慕父母，怎么能不为他作文呢？君的父亲诚轩翁名聪，字元敏，娶教授梁珙的孙女为妻，生有儿子琦和进士君。诚轩翁刚成年娶妻时，正遇父亲书斋公德仁患病，家产全部耗尽，用来求医买药，家中已经空了，甚至谋划变卖簪珥，梁孺人却一点也不吝惜、不露难色，竭尽所有来接济他。她早晚扶持在身边，从不离开，完全不能经营生产，而孺人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煮粥调药，脸上沾满污垢，衣服破裂，头发也无暇梳理。诚轩翁因贫穷起家，但性情本来就淡泊财物，处在困窘简陋、粗疏贫薄的环境中也能自得安处，怀有婴儿般的心性，直到老年也不改变。他从不做市井间商人那种诡秘狡猾的经营，不计较锥尖刀刃般的细微得失，不参与乘隙争利的伎俩，原本就不知道这些事。只带着一两百钱作为本钱，买便宜的货物、卖出较高的价格以自给；只把山谷和城郭之间的往来当作游玩，不急切计较本钱利息。同伴中有人带着巨额资本，看见诚轩翁诚实质朴、可以托付，想分出资金交给他，约定分享盈利的办法；诚轩翁本可以从中获利，而出资者也能借助他的力量。同伴们都来请求他，不能得到答应；唯独他拒绝说：“我自己拿钱经营获利，虽然微薄，却负担少而心情轻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钱〕 如今如果接受您的托付，虽然不能说毫无依靠，却要承担责任而劳心。”有人买东西时多付了价钱，诚轩翁替他算清说：“这件物品值多少，您付得太多了。您是要施惠给我吗？还是弄错了？把多出的退回去。”有人因此两件事责怪诚轩翁愚笨。诚轩翁回家后告诉妻子梁孺人说：“大人的所作所为，在志向上没有负累，也不要欺骗自己的内心。我的想法也是这样。”诚轩翁大笑，取酒自斟，也斟酒给梁孺人喝，说：“这才是我的妻子。”闲暇时便同一两个老朋友互相拜访，礼节简约，言语简明，情谊尤其深厚，谈话从不涉及钱财。乡里子弟放纵奢侈，任意而为，诚轩翁无意于憎恶他们，也从不当面严厉斥责；但他们见到诚轩翁常常自我约束，大概自然会感到惭愧。梁孺人常指着佩甫君对诚轩翁说：“这是我们家的富贵种子。”诚轩翁笑着说：“这本来当然如此。不过孺人不满足于眼前，倚靠儿子来自我宽慰、等待将来，这不能算是同我一起享受眼前生活。”孺人整理衣巾道谢；遇到家里贫乏、灶中不起烟时，两人相对而坐，诚轩翁不使孺人惭愧，孺人也不因此责让诚轩翁。偶然得到一瓶酒互相酬饮，嘴唇和咽喉只略微沾到一点，却都觉得心意满足。于是叫人唱歌，自我戏谑说：“富人有钱有财，劳苦不得休息；想像我们两个人这样清闲舒适片刻也不可得，这一定是那些人没有福气罢。”

译他的诚实质朴没有虚假，而且洒脱自得、能够自我超越，也正是这样。从前所称的高人逸士，如庞德公、梁鸿夫妇，都能以贫穷为乐。庞公有田可以耕种，诚轩翁本来比不上；梁鸿甚至替人舂米为生，则比诚轩翁更贫困。然而那两位贤者，因为有文学德义而受到世人的尊敬礼遇，于是后世还有人记述他们。诚轩翁未曾学习问业，当时默默无闻，只是一个穷人，如今又没有知晓他的人，佩甫君的悲痛应当就在这里，何必为贫穷而悲伤呢？诚轩翁在世时已经甘愿并且以此为乐了。唉！君一定要得到我的文章后才下葬，固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诚轩翁的祖父是儋州同知公佑，祖母为侯氏。诚轩翁死于嘉靖壬辰十一月，十六年后的丁未十二月，梁孺人去世，琦也相继去世。女儿一人嫁给黄日烈。下葬日期为嘉靖庚戌正月八日，并将琦附葬。佩甫君服丧悲痛过度，形容憔悴，勉强支撑着丧服；他已经丧妻顾氏，聘定吴氏却尚未迎娶。家中没有妻子相助，而还要在内供养寡嫂某氏、抚育她的遗孤应年，办理安葬事务，选择墓地、开掘墓穴，劳累困顿到了极点，却不顾自身患病，可以说是能够尽孝了。铭文已经写道：“最终留下的是魄，能够游行的是魂。墓穴挖得深，坟丘筑得高，筑造它的劳苦，照料它的勤勉，正是孝子用来安藏亲人的方式；其中的道义，就是这个意思。” 新防司训纯斋庄公及孺人金氏、屈氏墓志铭 嘉靖辛亥十二月二十九日，青阳市庄储、侃、偁兄弟安葬他们的父亲新防儒学训导纯斋公。三人共同商议，派弟弟偁前来请求铭文，说：“我们兄弟迟迟安葬父亲，并不是确实不肖，而是能力不足，不能完成丧葬事务。我们筹划为父亲作铭，却一直没有得到，因此认为还不如暂不下葬。如今得到先生的铭文，就可以下葬了。虽然迟延，总比得不到铭文好。我们三人的心情和遭遇，实在可悲，请先生怜悯我们。”君的儿子国祯，是我的女婿，能够讲述他的祖父。我本来知道公值得作铭，而君兄弟筹划求铭如此谨慎而长久，我又怎么能推辞呢？公讳安期，字际休，又字静夫。曾祖应元，祖父梁父，想来都有流传后世的隐德，家资也有余裕，以田园为业。公幼年丧父，母亲林氏疼爱他，不愿用课业责罚使他劳苦。公生来喜爱读书，年少时同兄长昌期一起求学，不受督课却勤奋努力，警敏颖悟、见识卓越，常常超过兄长。兄弟一起在学校求学，都是当时名列前茅的弟子。当时士人拘守陋习、固守旧章，困于古义，文章也不足以发明道理；唯独公旷达放开，能够自己立言，又凭广博涉猎来充实文章，士人都惊叹。正因为如此，他屡次不被主管官府录取，公却不因此悔恨。这种鄙陋固守的习气也因此有所改变。庄氏后代子弟更加喜爱读书，其中有许多聪敏通达的才俊，如今成为郡中文化名门，这都是由公开启的。儒官本来地位低微，训导又不是专任的正式官职。公在新防，亲自承担教化责任，整顿科条，鼓舞士气，常常兼任校长的劳务，却不认为这是侵夺品第评定之权。凡是学生写出的文章，公都评定高下等级，诸生心悦诚服，没有人敢喧哗争辩。他同诸生讲解、阐发经学，引用依据，剖析辨正，尤其能打动听者。当时新防正有白沙先生的学说，士人都听闻高明之学的要旨，却不敢忽视公的教诲，都说：“老师已经教导我了。”他善于在士人尚未闻名时识拔他们，又体恤他们的私事，忘记自己的俸禄微薄而为他们尽力。士人因此依附并铭记他的知遇，邓生文宪受到他的教诲尤其充分，成为新防人最称道的人。邓生由御史升至郡守，从未有一天忘记公。广东中各监司无不知庄训导贤能。公忽然想归乡，九年任满后请求致仕，递交文书离去。余下俸禄得到几十两金子，他没有购买广东的物产，而是装在一个袋子里带回去交给儿子，告诫他们不要经营田宅，只用来供给日常器物。公的族弟未庵公荣任教授，翠山公晋阳任知县，梅峰公琦任通判，青峰公科任知府，都有前代修养的气韵；他们罢官后清廉简约，长幼相互欢聚，每天携手出游、对饮。游览的地方不必远，取其容易到达；饮食器具不必丰盛，姑且可以使人欢乐一天而已。他曾说：“大鹏盘旋飞向南海，斥鴳突然飞起，停在枋榆树上，二者都各自得到适意。谁不羡慕汉代疏广、疏受辞去太子师傅，捐出数十斤黄金来成就高名？我的官职虽然卑微，也主管教化之事；钱财确实少，却不是通过不义得到的。如今想拿自己同二疏相比，就像斥鴳同大鹏相比一样，可以吗？”疑惑的人多笑他，聪明的人却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公起初娶贞淑金氏为妻，她在公作为学官弟子时辅佐公求学，能够不因夫妻私情妨碍公喜爱读书的志向，二十九岁去世。公常常称赞她贤德，后来再娶任氏，只屈氏为妻；她是千户屈鉴的女儿，辅佐公求学，及至同公相随到新防，又以勤劳俭朴整饬内政；公不必顾虑家中，而家中事务也都辨理清楚。公性情孝顺友爱，侍奉母亲林孺人，身边服侍从不违逆。母亲性情严厉，但终身很少发怒。侍奉任州判公如同父亲，分配财产时只取少数；任氏能体察丈夫的心意，因此使婆母高兴：她供养自己的婆母，并恭敬谨慎地侍奉丈夫的嫂子；抚养金氏的儿子同抚养自己的儿子一样，别人看不出有差别。她在官舍去世，享年六十岁，公哭她极其悲痛，直到今天仍未忘怀。庄氏子弟中见过任氏以及年老仆人、旧相识的人，只要谈到任氏，没有不悲痛怀念的。公生于天顺戊寅五月初九日，卒于嘉靖癸未十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八岁。长子储，娶训导王熺的女儿为妻，女儿嫁给通判朱鑅的儿子畅，这些都是金氏所生。次子侃，娶知府谢光的孙女；次子偁，娶学录杨渤的孙女，女儿嫁给司训李宗鲁的儿子逢春，另一女儿嫁给丁涧松，这些都是屈氏所生。孙子孙女若干人，曾孙男女若干人，婚姻配偶都是名门。储等把公和任氏的灵柩安葬在柯前山的原野上，又启开金氏在法云山的墓所，迁来合葬。国祯在我门下求学，我爱惜他的才华，也认为他就是所谓聪敏通达的人，常常用学业勉励他。国祯先已得到这些教诲，由此可知他的根本来自先世所听闻的教导。铭文说：早年就有见识，晚年才成就，谁能遇到这种境遇？本来蓄积宏大，却施展微小，这实在取决于时势。只因厚实积累而缓慢发达，不在他自身享用，而用来福泽后代。征仕郎、致仕信阳州判官紫山丘君墓志铭。

译嘉靖癸卯年，河南信阳州判官丘君祯致仕回家，因为旧日属官的缘故，先来等候我。我惭愧自己认识他太晚，几乎没有早早被权势驱逐；我十分敬重丘君的归来，便赶去道贺。君在信阳，能够凭敏捷才干辅佐长官，州政有十分之九依赖君而办成。他尤其退让自谦，不肯把功劳归于自己，侍奉长官没有懈怠的神态。属县的县令作为副职，能够以礼相待他，温和得像主客相交；但到了期限、文书、考核等事务需要督促时，也不苟且松弛来互相徇情。信阳是大州，有许多士大夫，他们看到君的文章便自我整饬，表现出士人的风范，更加敬重喜悦，不敢忽视当地宽泛豁达、放诞夸张的风俗。君以谨慎简约、诚实笃厚来治理他们，人人都很喜悦。我因赈济灾荒巡行汝南，正值灾害之后，白骨遍野，将要饿死的人接连不断；筹办救济借贷、开仓发放，日夜忙碌不及，我指示部署交给属吏，让他们分区负责、尽力办事，并不担心属吏不称职。君所分管之处尤其可以无忧。丘州判的声誉远近传播，上官中有许多人听说；巡抚魏浅斋公、宪副端虹川公，都以威望德行主持大体，不会因为下属职位低微而认为其无才；君只要得到他们一句认可，二公便独独奖励他，把这些写入公文，加上赞美的言辞。藩司、臬司的各位大夫也不把他当作琐碎事务的庸人看待。君并非仕途不得志，却决然舍弃官职离去。我觉得奇怪，便问他。君说：“我的处境地位低下，并不是能够用辞官进退来显示高峻、求取声名；在州府治理百姓事务上，只要没有严重抵触，还可以苟且领取俸禄、安于现状。只是心里偶然想要归去，便顺从心意而行动。幸亏当权者怜悯我，往往就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喜爱他这番话质朴真实，并非故意作出矫异高洁的样子；他越发显明，我内心越感到惭愧。君侍奉父母，供养时尽其诚意，服丧时充分表达哀痛，天性最为笃厚。他抚养弟弟的遗孤，分配财产时如同从自己所有中拿出。与乡亲宗族相处，善于以和睦、体恤相待，遇到急难便赶去救助、周济困乏，按照自己的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替他们办理，并不做超过能力的事。他把恩惠施出，常常超过自己的力量所能承受；他的情意深厚，不肯吝惜力量而不竭尽心力。活到六十四岁，染上一场疾病，最终去世。去世那天，族人都悲哀，乡人没有不悼念惋惜的。君字德亨，别号紫山。高祖江，曾祖勤，祖父朝魁，都没有做官。到了君，以属吏身份任满三次考核，成为泰陵卫经历；考核期满，得以封赠他的父亲元杰，也任卫经历；母亲熊氏为孺人，妻子苏氏先去世，追赠为孺人，继室曾氏封为孺人。有六个儿子：云衢、云汉、云程、云霄、云楷、云龙。云衢娶王氏，继娶叶氏；云汉娶林氏，继娶洪氏；云程娶蔡氏，是郡庠生蔡国重的女儿；他的兄长云霄先娶黄氏，后娶尤氏，尤氏是知县尤复、尤和的侄女；云楷是邑庠生。生娶林氏，是举人林奇材的堂妹。云龙尚未婚配的女儿有三人：长女嫁给按察司佥事丁仪的侄子游川，次女嫁给金吾卫经历许海子良臣，三女许配给徽州教授郭智的儿子维藩，但尚未及笄便去世了。他们的九个子女，都是两位孺人所生。孙子五人：云衢的儿子宗藩、宗澣、宗泮，云汉的儿子宗鲁，云霄的儿子宗相。宗藩聘娶知县尤烈的侄女，宗鲁聘娶郡庠生贺朝相的女儿，都尚未成婚。其余年幼。孙女四人，也都年幼，尚未出嫁。君生于弘治己酉年九月十六日，卒于嘉靖壬子年六月十九日。君生前在普江县三十三都龙首岭的原野上卜选墓地五穴，坐辰向戌。中穴安葬君，父亲介庵公葬在右边，孺人熊氏葬在左边；君的墓左边安葬孺人苏氏，右边安葬孺人曾氏。云楷天资聪敏，喜好学习，年少时便有文才，我很器重他。他能够叙述君的德行，因此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安葬之日是嘉靖壬子年十月二十四日。铭文说：错综运用黄字和白字，是文章的技巧；在科举试卷中列名甲乙，是科场中的优异。并不是只求获得优厚的仕禄、崇高的官秩，拾级而登、逐步升迁；若本来就有正当的原则，还应当高拱双手、睁眼直视，抗言评论人物品第。用刀笔苛细来排斥他人，以苟且流俗的弊病蒙蔽世人，这种风气已经丧失很久了。只有考察品行、核实事实，谁知道这其中没有可惭愧之处，而那些人反倒有罪过呢？我为丘君作铭，正是取法于此。《静山黄公墓志铭》阳春，是天下人所称的偏远险恶之地。黄公在阳春县的乐安驿任丞，是低微的官职。在他之前任职的人，大多因为不能胜任职务而逃走，有的还因牵连获罪而死。黄公任职后，不但能够完成本职，还以余力兼理巡逻侦察，用什伍之法组织百姓，使他们彼此救助和睦相处。乐安驿中惯偷旧盗都知道悔改；境外那些不适合在别处做盗贼的人，在黄公任职六年期间也始终没有来犯。乐安的行旅不再滞留，又因此有了安全感。他所承担的事务超过了职分应有的范围，所取得的成效也超越了职责所守的界限，按理说应当有机敏善辩、权变筹策，能够巧妙迎合、迅速赴事的才干。可是黄公却恭谨质朴，外表朴拙，言语迟讷，从外在看不出有什么长处。那么，处理事务、晓谕他人，确实并不在于巧言诡辩、轻佻敏捷的小聪明；只要本质真实，即使像乐安这样的恶劣地方，以及那里质朴的百姓，也未尝不可相处吗？黄公有一个庶出的弟弟违逆他，又曾被同父异母的弟弟起诉，这些都不是黄公的过错。他在乐安与百姓相处日久而使他们驯服，常常感叹乐安远离京城，反而没有坏处；而朝廷任职虽近，却潜伏着危险。然而黄公始终抚爱弟弟，没有失去兄弟之情；弟弟虽违逆，他也逐渐使其沮丧而不与之争讼，弟弟的官司结束后，兄弟终于和好。乡里称赞他友爱兄弟，侍奉父母孝顺，居丧时哀痛合宜，前来吊唁的人都深受感动，认为这很难做到。这大概就是他家门中真实的德行，所以能够与乐安百姓相处融洽。黄公姓黄，名椿，字仁卿。他的先世从光州迁居闽地，定居晋江；能够考知的有四代：高祖原德，曾祖维清，祖父孟遂，父亲生涌。生涌娶柳氏，就是黄公的父母。黄公任掾史，任满三考；所侍奉的上官有的宽厚，有的严猛，有的急躁，有的迟缓，但黄公一心办事，从不窥伺迎合。若遇到需要回避的事，便只把文书办理清楚、呈报署名，上官总是签署，有时甚至不再复阅，说：‘黄掾不会欺骗我。’九年之间，他从未遭受责罚呵斥。他办理事务，对人宽厚，通常减轻传递差役，使事情趋于平稳；即使遇到传递繁重、按法严办的情况，人们也知道不是黄公在虐待他们，没有人因此怨恨他。他在留都任满将要回乡时，有一位同科乡人去世，死时身体裸露，他设法周旋为其遮盖身体，并带着棺材同行。有患恶疾的人搭乘他的船，他不忍拒绝；那人死在船中，黄公替他诊视治疗，死后又为他办理殓葬。有些人因此责怪黄公，是因为起初搭船时不了解他的心意，后来才知道只有他能这样做。黄公对其他事情大多也如此。黄公的长子日煦，向慕圣道，努力学习，却被世俗讥笑，黄公反而更加欣喜并勉励他。他通晓经学而且有文才，但主管官员多次错过录取他，人人都责怪主管官员，黄公却督促儿子说：‘这是你自己还没有达到要求。’

译日煦寄信到乐安，请求父亲准许归乡，黄公欣然赞同，说：‘儿子真了解我啊！’当天便请求归乡。次子日焕当时在京城官署任职，黄公归来后，兄弟二人相互友爱，家中俭朴而有条理。他们先修整祖先的坟墓，然后建造住宅，都是依照黄公的意思。房屋落成后举行落成礼，黄公对宴席上的人说：‘我曾经担心不能离开阳春，如今能够死在这间寝室里，就满足了。’他于己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去世，距出生的甲辰年六十六岁。两个儿子和黄公的妻子翁氏办理丧事，衾被和棺木都遵循礼制。日煦娶郑氏，日焕娶郭氏。一个女儿嫁给谢诰。孙子可培娶邑庠生顾原洁的女儿，后来在黄公去世两年后夭亡。可城聘娶举人郑一凤的女儿，可堪聘娶郑益修的女儿，可壃遵照黄公遗命，作为日焕的后嗣，聘娶进士尤烈的女儿。孙女长孙许配给庄以度，次孙尚未许人。墓在晋江县四十一都古堂山，于壬子年二月二十日安葬。我本来也是一个被世俗讥笑的人，日煦却与我交往甚笃，因此把墓志铭托付给我。铭文说：翁之所以在人世间获得爵禄，是因为他的官位卑下却能使所办事务超过职分，劳绩超过俸禄，实在可以安然处之。他曾经有俸禄可食，却没有罪愧；上天授予人爵禄，是因为他的善行，而不是因为他的官位。那么，翁所谓的爵禄，确实是世人所轻视的，却是上天所珍贵的。《郑海亭墓志铭》嘉靖壬辰年，进士中等待吏部铨选的共有若干人。江南、江北有数十个大县因缺少县令而上报；这些人在京城做官，各自为本县选择县令，都争相想得到郑君。无锡有秦凤山尚书以及十多位显贵朝官，终于替本县得到郑君，其他县没有得到，都像有所失去一样。无锡的诸位显贵与尚书公互相庆贺能够得到郑君。当时我正协助铨选机构，认为无锡因为得到郑君而受惠于本县百姓。无锡向来以富裕且仕宦者多而闻名，任县令的人往往搜刮耗尽其财富，又反过来用权术构陷、嫉妒士大夫。郑君到任后，查阅城乡赋役簿籍，并借此询问访问，了解到当地礼俗败坏的原因，叹息说：‘这个县百姓生活困迫、赋税又如此沉重，竟然还错误地以富裕著称；百姓正因偷安奢侈、游荡放逸而招致四方注目，怎么能够避免祸患呢？’于是向百姓说明奢侈会败坏、节俭能保存的道理，陈述得失，禁令告诫都十分明白，出于深厚恻隐之心，并亲自削减自己的衣服车马作为表率。至于陈设器具、迎接上官的馆舍、接待过客和士大夫的交际，一概比旧有标准减少；在丰俭之间取适中，使财物只够完成礼数而不流于浮华，也不过分吝啬。兴建或修缮馆舍、船只、车舆，只要有旧物可以沿用，就不随意变更，说：‘劳民而使别人高兴，不是我的本心。’ 他既不耗尽财物以伤害民心，才稍微惩治境内一两家横行放纵、难以晓谕的豪强，以示威严，说：‘这样就足以施加刑罚了。’他始终与百姓相安，以宽厚公平治理；有闲暇时便同士大夫宾客往来欢聚，但不失礼节。士大夫畏惧因私事扰乱郑君的听闻，退回后也告诫家人，不敢再有所干扰。有客人曾见郑君坐在县堂上从容办事，并不苛急，庭院中常常空无一人，与往来各地经过县衙时所见的情形不同，感到奇怪，问他为什么能这样。郑君说：‘只是因为不扰民，也不使自己徒增负担罢了。’郑君本来精通经学，擅长举子业；县中子弟虽多有才华，却学习杂乱，文章不合经义，郑君便为他们指授大义，使他们日渐开明、月月进步。县中子弟都知道文章应当怎样写，直到今天科举人才接连出现，仍有许多出自郑君门下。张运使公恺品德清正、操行纯厚，是一乡的德望；张给事选因直言进谏而被废弃贫困；王进士问因病免官，居家喜好文学。郑君敬重侍奉运使公，也敬重与给事、进士交游；对贡士施子羽这个善于作诗的人，以及精通训诂的老儒李黼，都优厚地以礼相待。郑君与人相处从不结怨，性情温和而有辨别，又不随意苟同。巡抚、中丞及各部使者到毘陵，查访无锡政绩，认为在京畿以内最优，交相推荐他。郑君性情恬淡简朴，不善逢迎，又没有钱财办理馈赠来谋求升进；任期届满，只得到南京户部主事的职位而离开。留都民政事务简少，郑君更加深厚沉静，闭门读书，以同那些轻浮浅薄之士争竞为耻，淡泊自守。他利用空闲写作古文辞，依据确切的道理，质朴有据，具有儒者文章的体制，却刻意掩藏自己的才能，不求以文名显达。在任职期间随事尽力，从不苟且，却厌恶故意表现得过分鲜明。维扬设置分司征收商税，船只设有大小两个关卡，旧例都要征税。郑君前往主管商税，对某府的属吏说：‘为了征取这点利益而这样针尖般细密地搜刮，即使能够取得盈余，又有什么值得珍视的？开放小关，让船只任意通行，不必查问阻拦。’商税账目因此足以完成任务，于是他才知道，那些处处细密搜刮的人，并不只是为了替国家增加收入。郑君积功升为员外郎，又升郎中，擢任云南府知府；尚未赴任，便因父亲丧事归乡。服丧期满后侍奉母亲，不忍离开左右，居家一年多；母亲病逝后，才服满父丧。母亲勉励他出行任职，郑君眷恋膝下，最终能够侍奉母亲至终。郑君任户部时，以官职封赠父亲殖庵公元为户部员外郎，母亲伍氏为太宜人。在无锡迎接父母前来接受俸禄供养，办理丧事和安葬，符合两位亲人的礼制；父母生卒之事都处理周全，尽到了孝子的感情，足以称为人子。服丧期满赴铨选时，突然患热病，呕血数斗，医生都不知道如何医治。他客死京城，确实是庚戌年十月十日，距出生于弘治己卯年五十六岁。郑君刚到铨选机构时，江南大郡都争相想选择他，而毘陵人因为无锡政绩最好，所以尤其竭力想得到他。听到他去世，各地都相互吊唁。郑君名普，字汝德，祖籍南安郭前村。他的世系近代以鹿寮公为祖，鹿寮生厚庵公，传至刚斋公某、履庵公某，再传到奉议公；世代都没有显达，直到郑君才显扬。郑君相貌丰满，器度宽厚深沉，心地明白坦荡，本应享有极高的寿命和尊贵，怎么竟突然止步于此？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悲悼叹息。丧柩经过无锡时，士人百姓奔走哭送，道路上前后相接，渡口街道都被哭声堵塞，船只很久不能通行。两个儿子想追封母亲杨氏为大封，想使一个女儿成婚；继室封宜人李氏所生的女儿，想嫁给副使陈瑞山公；她是邑中弟子员，能够勤劳持家。卜选涤陂龙塘山原野作为墓地，迁来杨孺人的旧葬与郑君合葬，于癸丑年十二月择吉日举行安葬。郑君本来喜爱涤陂山水的秀美，所以依从了他的心愿。郑君为人外表浑厚朴实，不刻意划分界限；内心却严正而有原则，神色言辞绝无夸张污浊，选择恰当处所立身，遇事待人，真诚恳切，足以感动人。我曾感叹世道衰败，与人共成事业很难，地位高了怕招忌恨，地位低了又怕受侮辱；常说郑君善于涵养，能够避开这两种祸患，本来可以在世间游历并遇到知己，施展才干而得到任用，却突然止于此，我非常替郑君遗憾。铭文说：

译气势强健，有时却因刚悍而受挫伤；才智敏捷，有时却因流动不定而难以持守。不刚悍而能高亢，这是强健的正道；不流散而能汇聚，这是才智得以建立的根基。这样的人本来可以得到任用，应当没有谁能超过他，却终于没有得到充分任用。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唉！《陈母林夫人墓志铭》林夫人是陈体受君道基的母亲，是封君北沙翁光节的妻子。陈家本是同安的大姓，北沙翁家道中落，便卖掉房屋购置田产以恢复祖祠；夫人又拿出自己的嫁妆来补助，祠堂才勉强恢复，但恢复之后却没有可以仰赖以供食用的财产。夫人不因此怨恨丈夫，井水炊灶等琐碎家务都亲手操持，以致手冻皲裂、皮肤干瘪，宁可忍饥，也要设法为丈夫准备饮食，不敢不满足他的需要，唯恐儿子因母亲受累而分心分力于学业，常常掩饰家中空乏，在困苦中勉力支撑。丈夫纳妾时，她总是亲自劳作，让丈夫稍得休息，使他安然就寝；有时妾室因受宠而傲慢，她也不因此稍改脸色。她把一个女儿抚养成人，待她如同亲生。北沙翁刚强而多怒，夫人总是顺着他的心意，使他无从发怒，久而久之，他发怒也越来越少，闺房中呵斥惊惧的声音终于绝迹。体受君为诸生时，文章早已有名，但主管官员没有录取他。夫人不因此责怪儿子，知道他的才能还没有赶上时运。等到他成为进士，事业已经通达显贵，夫人也不因此向人夸耀儿子，知道他的学问足以取得功名，而将来的事业还很长远。她随儿子到嘉善县衙居住，赞美那里水土优美、物产丰富，又是家家善于织绣文锦的地方。夫人带着闽海腌菜腊肉前往，不愿多买市场上的食物，自己从未穿过浙中的精美织物。回乡时，她把去时带的箱笼原样带回。乡里的老妇们争相跑来惊问：‘母夫人跟着令郎做官，怎么衣服行囊还是这样呢？’有老妇私下对列母说，夫人也不过是吝啬罢了，大概是因为贫穷而节省。夫人听说后心里更加得意，进门便向丈夫称赞儿子说：‘儿子做了县令，能够甘于贫穷而爱护百姓，请允许我替公庆贺。’又开玩笑说：‘我代替父亲教育儿子，竟能使他成为好官，公应当向我道谢。’翁和夫人一同下拜，笑过之后却流下几行眼泪，说：‘我病重了，免不了要因死亡连累公，不过这是命。儿子苦苦挽留我住在县衙，是因为思念故乡；我告诉他，其实只是想见公一面，然后把遗骨送回故土。我担心儿子会弃官来侍奉我，所以没有让他知道我有病。’不久果然因病去世，去世之日是嘉靖癸丑年十月十五日，距出生于成化丙午年六十八岁。当时朝廷正因谏官、御史缺员，召嘉善君入京考试任用。嘉善君走到姑苏，讣告传来，他号哭悲恸，多次昏绝。嘉善百姓惊讶地相互说：‘我们贤德的母夫人去世了吗？’他们奔到船停泊处哭吊，道路上前后相接。嘉善君接受吊唁，却不接受赙赠，说：‘怎敢因为母亲去世，便忽视她慈爱的教诲而辱没她的志节呢？’吊唁者无法充分表达哀情，只得大哭后散去。嘉善君娶蒋氏，与我有姻亲关系。他把墓地卜选在晋江一都的科山，向外家有财力的人借钱，之后才备办葬具，我也帮助他安葬。墓地坐丑向未，墓穴墓圹的规划都由翁亲自经营、用手画定。翁本来通晓堪舆家的说法，所以这样安排能够遇到吉兆。嘉善君将于这一年十二月丁酉日举行安葬，向我拜谢并哭泣，对我说：‘我不以接受先生的帮助为耻，因为我认为这样安葬母亲，地下的魂魄应当能够安宁。先生所赐给我的，必定还有大于帮助的钱物，请把撰写墓志铭的事也托付给先生。’我说：‘就是墓志铭。’他答应后起身停止哭泣，泪水汩汩涌到眼睫，无法收住，说：‘世人所谓求仕谋禄，无不希望使父母享受荣养；但士人应当以守住官职、安于俭约、不使父母受辱为孝，这样看来，即使说到世俗的供养，也还不能算丰厚。我还以为母亲将来有所等待，真知道她无法等待，即使只凭百里之内的俭朴供养，也足以使母亲享受；如今却因为一点小小的廉洁而使亲人享受浅薄，我的悲痛悔恨又哪里来得及呢？唉，母亲在世时，我奉养她使她安适；如今她已经去世，反而薄待她，后悔难道不是感情深厚却迷失于义理吗？’嘉善君这才止住眼泪。夫人有三个儿子，长子冕，次子复，都早逝，幼子就是嘉善君。孙子一人金鼎，聘娶南安庠生黄良炜的女儿；孙女嫁给同邑人吴荣，有个儿子名叫椿，后来离开同安，寄居晋江。夫人实际上曾与翁商议，想让儿子便于亲近老师朋友，以扩大他的学业。嘉善君治理四经，后来凭其中一经取得功名，果然符合当初的谋划，也很伟大。铭文说：‘车驾行在浙地的扬州，车上有木板相随；儿子的快乐啊，他的快乐反复绵长；身上有绣衣，食物有珍味，确实是美好快乐，但这并不是长存的快乐；儿子的快乐啊，他竟以贫穷为乐，啊，夫人！’ 《益府典膳省庵黄君墓志铭》君名鷟，字德夫，是安溪人，世代居住在县中长泰里防山。祖父广奭，生功养，功养生春，春生君。防山林木茂盛，田地肥沃，当地人多凭借山田的优美而自给自足，不羡慕荣华显达，因此黄氏世代长久未曾显贵。君幼年丧父，长大后知道生活艰苦，能够读书，向往仕进；学业通达却屡遭困厄，最终不能显达，便纳资进入藩王府任典膳，等待益王府的任用。君既通晓儒业，又胸襟闲旷，行为品谊谨慎端正，府中人都认为他非同寻常，彼此庆贺能够得到他。世子贤明有文才，曾引见君，与他以礼相待，并使他有别于其他僚属。君曾跟随郡中有文采的士人游览，纵情观赏仙都麻源，探访谢灵运游历所到的尽头，抚摸颜鲁公所书写的仙姑碑文，气度不显局促。同辈人互相看着，都自认为不如他。后来因远行日期还不能确定，君请求告归；府中人不想让他离开，但君言辞恳切，终于获准。世子为他饯行，亲自篆书大字赠给他。回到家乡后，族人乡党赞美他能够自立并显露才干，也都相互庆贺。君更加向族人谈说当时的制度、他地的歌谣风俗、旅途中所经历的风物，以及登山游览所见的山水胜景；又勉励子弟求学作文，说：‘我不过借此游览来舒适心意，这身冠服有什么值得荣耀的，走着走着就会舍弃它了。’

译他每天都把敦厚和睦地对待族人作为要务，年节时聚会，酒香菜美，长幼有序、情意相合，和乐融融，花费从不吝惜。那些耕种君田地的平民，不敢把徭役牲畜之类的负担计入租税；偶有延误期限、欠下租税的，君常常替他们免除，使其完结。除赋税以外，其他费用一概谨慎，不曾再加一分。县衙厅堂台阶经常洒扫，芳洁而安静，门前没有差役出入的踪迹。嘉靖戊戌年八月，君因病去世，族人乡党都悲痛哭泣。距出生于弘治己未年，仅四十岁，儿子大本、大任尚且年幼。君的妻子蒋氏，勤劳整饬，抚养孤儿，使家业不致衰落；为两个儿子娶妻，又把五个女儿嫁出，分别嫁给詹凤翔、林有栋、金重宇、徐弘让、李任春，都各得其所。林有栋懂得性命之学，金重宇能写文章，都是优秀士人。大本有才而有志，和林有栋、金重宇友爱相交，三人都成为弟子员。卜选永安里宗教山原野作为墓地，安置墓穴，以完成丧葬大事，君还有什么遗憾呢？君四岁丧父，常常悲伤不能侍奉父母；后来又应当承继从祖父，奉养并祭祀先人，便又悲叹说：‘我不能侍奉自己的父亲，又不能祭祀自己的父亲。’于是把全部感情倾注在嗣父的安葬祭祀上，侍奉叔父和兄长极其孝敬谨慎，说：‘叔父是我父亲的弟弟，兄长是我父亲的长子；尽力侍奉他们，也差不多等于侍奉我的父亲了。’ 大本将于癸丑年十二月初十日办理安葬，哭着对我说：‘我父亲不愿……，却因为自己无能，不幸早逝，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是一个不孝而孤弱的儿子，凭什么安葬父亲呢？只希望先生怜悯我。’我接受他的拜礼，答应了他。铭文说：君重视气节情谊，践行诺言，乐于施舍；自己生活极其俭省，却懂得合理使用财物。他有一次出行，看见桥梁毁坏、道路崩塌，便问当地人：‘为什么不架桥修整它？’当地人说：‘哪里有钱呢？’君说：‘由我来出！’于是取出钱财，终于凭君的资财完成了修建。生命结束得早，安葬却来得迟；有墓志铭使其德行昭明，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杨坦翁墓志铭》杨坦翁去世后，缙绅大夫、士人朋友前往吊唁，络绎不绝，巷中百姓都喧闹起来。徐少湖公寄来帛匹帮助殓葬，完全不顾元相的尊贵身份，竟给一个平民送来助丧之物；固然是爱惜他儿子的才华，也是因为杨翁自身有很高的德行，才得到这样的待遇。他的儿子士中谋划安葬，士人朋友分头四处察看墓地，找到凤凰山山麓的吉地，我听说后前往观看。小丘草木茂盛，四面低而中间高，群峰秀色环抱其间，大水从前方流过；高人的遗魄，若非这样的宅兆，便不足以安藏。安葬日期选在嘉靖癸丑年十月十日的吉日，距杨翁辛亥年十月十一日去世，已经两周年。每次见到士中，他从来没有一天面有喜色，因为家贫而努力严肃地办理父亲的丧葬大事，所以劳苦而且拖延很久，之后才得以完成。杨翁生来仪表丰盛端整，神情潇洒，有超脱尘世的气质。他读书很多，却不专门学习章句，讲解大略通晓大意，广泛涉猎各种技艺，也不求精通，唯独喜好老氏道家之说。他所说的神霄、太清、丹台、紫府，自有君臣民物、仪法制度，与人间大体没有很大差别；人间发生的事情会在下界出现征兆，并被上天听闻；若有过失、灾疫，若能得到上帝许可，便可宽免洗涤，使罪孽化为吉祥，如同回声应和鼓槌；是否应验，在于人是否真正尊信。他曾轻视李少君、新垣平等昔日在燕、秦海上所说的那些话，认为他们不进入道门而借道术谋利，最终陷于欺诈诬妄，连皇帝也不能宽赦。当时国家正修建祷祠，交接鬼神，为百姓祈福；那些声称能够以科法决断的人，大多因此得到宠幸，获得极高的富贵显荣，享尽尊崇宠遇。杨翁认为，道家之道的精髓在于聚合炼养元神、形体和杂质，以救度尘世；若借此求取荣华、染指权力，便不是道家所说的道。因此他平日治家待人，一概详厚退让而谨慎；各种酬酢经营，奉养父母、养育妻子儿女、交接宾客亲友，履行细小的勤劳，都以不断积累功德、修养阴德为要。晚年更加洒脱，面对棋局饮酒，悠然自得而不与人抵触；有人对此疑惑，杨翁说：‘仙家并不禁止饮酒下棋，其中自有道的玄机。’疑惑的人都得到解释，并且叹服仰慕。他活到八十多岁，步履轻快，视力清楚，皮肤虽瘦而面色润泽；每次出行于街市乡里之间，远望的人都以为是仙人。他知道自己的寿命将尽，有神灵暗中告知他，便预先安排自己的死日；到时神采明亮地离世，没有遭受疾病困顿，确实从老氏之道中有所获得。杨翁积累功德善行，很多都可以叙述；其中精要之处有所保存，其他积累的细节反而略去，因为功德善行正是道的体现。大略如此。杨翁名某，字某；父亲琏荣，母亲吴氏；祖父守恭，曾祖朝讳，高祖世昌，几代都隐居而有德行。妻子陈氏贤淑敏慧而庄重，能够勤劳节俭地操持生计，辅佐杨公养育子女，又不因慈爱而放松教育。陈氏先于杨翁去世，安葬在某山山麓。长子士廉，是郡学中成绩优异的弟子；次子就是士中，文章最有名，在乡试中举，能够使杨翁的名声为缙绅士大夫所知。甚至使宰臣亲自送来赗礼；杨翁所守持的德行，本来不应只是这样，而士中却把这看作自己的孝行。幼子士实，女儿二人，婚嫁的对象都是名门。孙子孙女共十人。杨翁遗言说：‘只要找到山水优美的地方安葬我，不必与别人合葬。’士中遵奉遗言，于是卜选了这块吉地。士中对我说：‘我父亲的墓地，先生曾经前往观看墓穴，请等墓志写好之后再封闭墓穴。’我说：‘好。’铭文说：只要保存他的光明德性，他的精神就不会消亡。不会消亡的精神，即使游离弃世，尘垢糟粕也不能损毁这篇铭文。这就是高人的墓藏。

译《遵岩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十四 明代王慎中撰 墓志铭 《素隐处士詹翁及李孺人合葬志铭》公讳禄，字廷善，自号素隐居士，是泉州安溪人，开州同知公靖的第六个儿子。开州公以正统辛酉年中举，任广昌县令，九年后升任开州同知，清廉仁惠，深得民心，作为良吏被奉祀于州学。祖父乾清，曾祖贵庸，高祖进祺，三代都没有显达。他的上世有人凭文学才行被举荐，担任同安、安溪教谕；其中初祖清隐公敦仁，对县里尤其有功，死后显灵。宋咸淳年间追封为靖惠侯，建庙奉祀，赐额为‘灵惠’。周显德年间，闽地自立为王，清隐公被闽王征召，最初建议设置小溪场为县，就是安溪县。安溪建县后，清隐公首先担任县令；正值五代纷乱之际，他草创建立各项制度，粗略具备治理规模，并安抚治理全县，县政大治后便辞官离去，隐居在崇信里拂耳山。他死后很久仍显灵，当然不是偶然的。詹氏在安溪享有声望，已经不是一天了。詹翁是名门子弟，年少时有奇特气概，不喜欢嬉游交际，像老成之人。开州公死于任所时，家中十分贫困。母亲林太孺人扶持灵柩回乡并办理丧事，维持生活极其艰难。詹翁感念母亲劳苦，放弃举子业，专心治理家务；虽年少，却能不吝惜自己的力量，并且有衡量事物、待人接物的诚信和智慧。清隐公的家在佛耳山，乡村很多，距离县治很远。开州公的旅柩运回郡城后，因而安葬在晋江罗裳山。詹翁对林孺人说：‘为了便于省视坟墓，并教育子孙读书，没有比住在城中更好的了，请不要因为迁居困难而拒绝。’母亲和兄长勉强听从了他。后来兄长的儿子源以甲科出任御史副使，澄以贡生出任教谕；弟弟的孙子彬成为乡进士；詹翁的次子洧以贡生任高要县丞。詹氏在城中重新显赫有望，都是詹翁留下的福泽。詹翁让幼子任承担家务、奉养母亲，以便使两个兄长得到闲暇，能够求学成为弟子员。后来兄长早逝，弟弟患有痼疾，他又替弟弟周旋家政，抵御欺侮、扩充受损的家业，缓事急办，竭尽情意，力量也完全跟上。各位子侄因此敬畏而更加仰慕他，侍奉詹翁如同父亲。副使公身份尊贵而骄傲，唯独对詹翁屈己相待，恭敬端肃。詹翁经营生计，常在闲暇时整理安排，不多费心机，心胸豁达。他只求衣食足以自给，没有贪求暴利的忧虑。城中住宅、郊外墓庐，相继一同建成；门扉清整，窗户空明，台阶洁净精致，不追求丰厚奇巧，却有令人喜爱的风致。詹翁一半时间住在城中，一半时间居于郊外，用以表明自己通达生死的道理；城中宅第不失野外的韵味。他在城中住宅与两三位年高老人结伴闲游，吟咏风月，俯仰于朝夕之间。郊外庐舍附近相处的，多是山农海渔，大家谈论桑麻盐鱼和辛勤劳作，彼此慰劳辛苦；遇到丰收、灾害、祭祷等事，便以酒肉相待，巫师舞蹈，男巫祝祷，共同分担忧乐。詹翁年岁已高，乡里的辈分声望更加尊崇，乡人无论老少贤愚，都知道有一位素隐翁。詹翁最初娶吴氏，吴氏早夭；再娶宜招李氏。宜招属于漳州龙溪，那里与詹翁乡里相邻。李氏在宜招一带是望族，所以李孺人嫁给詹翁。孺人性情孝顺谨慎，能够成为丈夫的表率，善于遵守妇道，侍奉婆母，友爱妯娌，上下和睦，家庭内部没有间隙之言。她安静而不嫉妒，置备秦氏、马氏两名侧室，以扩充丈夫的侍御。她能以礼约束自己，使侧室代替自己侍奉丈夫；子女众多而抚育得很均等，深得《鸤鸠》诗所称的均爱之意。詹翁因此得到安适，虽然年老，精神意志反而更加康健。孺人也……

译《处士杨角山墓志铭》这一年甲寅十二月二十四日，户部主事李君存孝将把父亲角山处士安葬在高魁山原野，哭着对我说：‘悲痛啊！我没有办法使父亲安宁地安葬在地下。父亲勤苦研习一经，振兴了家业，却来不及凭一官半职使父亲荣耀，反而让他客死他乡，不能亲眼看着我替他含敛，魂魄飘荡而不知归向哪里。既然如此白白生存，我本想自杀，又担心那不是死亡的正道；徘徊于生死之间，永远抱着忧愁悲痛，过了祥禫之祭，痛苦反而更深。勉强办理安葬大事，我还可以死吗？先生认为该怎么办？如果先生能使我父亲在幽冥之中有所遮蔽安藏，我还不忍立即去死；只有仁人请怜悯我，暂且让我不死。唉！李君孝思深厚，而言辞已经穷尽，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李君以三礼应试春官，成为天下士人之首；晋江的文学传统本来就很久远，而成为天下第一，从李君开始。天下人知道李君的文章，也一定会知道有他父亲的教诲。角山处士隐居在乡里，一旦突然远行而出，便可以观看京城的制度，沿途涉历长淮、大江的壮阔，又恰好游历吴越，观赏那里的秀丽，足以开阔自己的胸襟。即使不能容留在外，遇到大变故，也本来不免如此；既然不能避免，又何必守在一室一屋的角落里呢？’ 士人有一天把所学施展出来，取得仕籍于君，就不得不与父母远离；不幸遇到重大丧事，本来就应当不能侍奉在父亲身边，但李君却深深地把这当作悲痛。呜呼，孝心多么深厚啊！由此说来，李君的痛苦怎么能够平复呢？李君正凭文学事业在世上进取显达，将使父亲获得长远而巨大的荣耀，哪里会因为得到一篇墓志铭便可以免除死亡，而说出这样的话呢？可以说是孝子了。李君又哭着说：‘我凭不敏的文章被主管官员录取，这本来是我父亲的教诲，也还有他遗留下来的深厚德行。我父亲秉持质朴而喜好义行，内心独自遵循顺祥之道；凡是他心中所想到的，无不是急需帮助的人。但他身处卑微贫约，不能越出自己的财力界限，把力量用得过多；不过他的力量也确实足以配合他的心愿。因此，他家中积蓄不超过钟釜之量，却常常能把财物推给贫乏者；所行不超出市井范围，却总能救济缓急之人。他不敢用脸色言辞凌辱别人，而他的譬喻讽谏所涉及的人，听者都比受呵责更加警惕；他不肯用机巧权术使人受害，而是坦白表露自己的心意。亲近的人本来拘束争斗，正当罗网器械暗中张设时，他往往使其突然解除，默默消弭在细微的辩说笑语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在幽微不可见之处修养自己，把善果留给不肖的后代。今天的一切，大概都是我父亲积累勤劳善行留下的结果。人们说他积累善行，将要享受福报，却突然在五十八岁时去世；这正是我最悲痛的地方，所以姑且尽心于地下之事，以逃避自己不孝的责备。’ 缵又向我请求说：‘我姓杨。高祖副，曾祖宗彝，祖父贞，世代居住在安仁乡钞舍村，以辛勤务农为本业，自给生活。我父亲幼年丧父，后来入赘陈家，住在城中，于是居住在城东。陈母是已故李毅斋公某的外甥女。毅斋没有儿子，所以我父亲由李家抚养并作为李家的儿子，祭祀时称李为父，称陈为母。乡人敬爱我父亲，只知道他是李角山翁，却不知道他姓杨。只有我父亲最初的妻子陈氏知道，继室张氏、谢氏以及我的兄长续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如今要在墓道上题写姓名，在宗庙中立神主，却困惑于应该称什么姓，先生认为怎么办？我曾经接触过角山翁；他游历京师时，我到郊外为他送行，观察他前后神色没有不同：处境微贱时不屈服，儿子显贵时也不骄矜，始终如一，实在是吉善之人。李君自己说的父亲德行，都不是虚妄，善良诚信，值得铭刻。至于宗族必须有所区别，异姓不能作为后嗣，《礼记》中已有规定。李君虽想顺从父亲的心意，但礼法又怎么办呢？请题写为‘杨角山处士之墓’，并为之作铭。’铭文说：看角山翁不取钞舍村的田产，而把它捐给自己的弟兄，这是为了专心实践抚育他的人的义理。侍奉李氏父母，无论生前死后都尽力而为，也足以表明他内心始终不二，报答了抚育者的恩德。如今辨明他的宗族，使他归于杨氏，合乎礼法，有可考据而不是背弃；这样轻轻忘却角山翁，他能安宁吗？就在这座山冈上，可以说有一个儿子，能够妥善安置父亲的墓藏。《安人王室端惠林氏墓志铭》林安人安葬时，她的丈夫王道原君在邑城下逢山选择墓地、修治墓穴，亲眼看着役夫披星出入，和儿子一同劳作，说：‘我不能因王事亲自看着她入殓下葬。’公废弃私事已经很久了，但怎样才能抒发我的感情？如今若不亲自劳作，又将用什么来寄托我的感情？卜选日期，得到这一年甲寅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寅日的吉日。道原是我的弟弟，拜谢并哭泣说：‘请把悲哀出于内心，写入墓志。’我妻子当初，先大夫封吏部考功员外方渠公为叔父的儿子纳妇，那位就是安人。我恰好因主持岭南辛卯科试事经过家乡，安人进门时，方渠公十分高兴，对我说：‘我的贤侄一定显贵，这个女子仪态品德本来就应当显贵，可以与他相配。’道原向我学习，从小言语行动都有规矩，在私人宴会上也没有邪僻之处。安人能够不因懒惰轻佻而被丈夫责备，庄重谨慎而宽和有度；家人暗中观察，也找不到她有丝毫过失。我母亲太宜人总管全家事务，喜欢亲自劳作而让各位媳妇得到安逸。安人常常抢在婆母之前办理事务，行动匆忙，不敢因为长辈的宽待而自我懈怠。我的妻子陈恭人温柔娴静而有些怯弱，在妯娌之间常常处于退让地位；安人后来对待她，独自坚持退让谨慎，因为知道丈夫侍奉兄长十分严肃。安人天资聪慧敏捷，能够综理时务，揣度人情，颇有运用智谋的能力，但性情刚强急躁。因为丈夫恬淡坚毅而远离俗务，不问营生，她便更加收敛，不敢显露自己的才能。一切接近获利、经营产业的谋划，都收敛起来不再采用，只以俭朴节约约束自己。内外事务一概听从丈夫的安排，不擅自决定可否。她又善于含忍镇定地处理事情，家中大小得失，很少用声色显露出来，人们始终看不出她的急躁。她在淮上去世时，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同度、同庥都在身边。她流泪长呼说：‘我终究不能侍奉姑母太宜人一天的供养吗？我自身死亡不足以遗憾，可是耽误了我丈夫代替我奉养母亲的心愿，这将怎么办呢？’她多次仰天呼喊，病重后已经失明。她取出诰命文书交给同度，谨慎收藏，说：‘这是你父亲在京师与我分别时，亲手交给我的，希望你父亲知道我始终没有懈怠。’她又查视箱囊，拿出一百五十金给女儿和同度看，说：‘这是你父亲卖掉房屋和马匹，又加上剩余俸禄才凑成的，原本要作为你们婚嫁的费用，不要拿来花费我的后事。使用旧衣服就可以了。’当时同庥才六岁，她把他抱在手中，闭眼之后才放开。同度回去讲述这些话，一家上下听到后无不悲痛。太宜人甚至大哭一场，几乎昏绝。

译同度知道家中已经把她的钱全部用尽，办理殓葬，奉送灵柩归来。丧事完毕，准备遣送女儿同度时，打开旧箱笼呈给太宜人看；除了一顶狄冠外，空空荡荡，只有几件簪珥，衣服也都破旧黯淡。我和弟弟性中替她筹办嫁妆，女儿这才得以出嫁。于是家人知道，安人在丈夫任官期间，能够安于贫穷而不怨恨。道原却垂泪对我说：‘如今养活妻子儿女的人，不一定非要在朝廷做官、得到君主俸禄，也应当能够使他们温饱而且安逸。我两次列入官籍，而妻子一生却只能吃粗食、穿破衣，在官署和道路上颠沛辛苦，直到死亡。我难道是没有仁爱的人吗？我想到母亲的奉养，不能辞去官位退居，又不能把妻子带到任所，只好让妻子停止侍奉我而归乡，反而使她客死他乡，我难道是没有德行的人吗？假如她生病时我还在任所，医药有人帮助，也许可以不死；这样看来，是我使安人走向死亡。我凭什么在幽明之间逃避责任呢？’我说：‘唉，你对痛苦深切、对自己的思虑惭疚深厚，这确实是情意厚重。但若说因为清廉贫穷、不能使内室生活丰厚就是不仁，说因为中止妻子儿女的侍奉而侍奉母亲就是不德，这并不是我所教给你的道理。’于是他收住眼泪，哭着安葬安人。凭借他丈夫兵部武选主事的恩典，朝廷下令让他的后代后来由仪部郎中转任尚宝司卿。如今我奉使命经过家乡，适逢同度娶同邑四川右方伯黄葵峰公光升的女儿。这个女子嫁给南安庠生潘志远；同度、志远各有一个女儿，安人都没能见到。同庥聘娶建安故相杨文敏公的孙女、乡进士华山君肇的女儿。安人在官署中预先商议婚事，不拘泥于妇女之见，认为远嫁难以照料，也是她见识所及而作出的决定。此时同度因防守事务回乡，太宜人将灵柩运回家中哭祭。我便在先大夫东山墓地旁永慕精舍中暂时安置灵柩。道原在京师听说此事，号哭捶胸，以没有把灵柩停放在正寝为遗憾。我写信给他解释说：古时丧车不进入国都，凶事只有向前办理而没有后退，讲究往而不返。况且早晚设奠、陈设几筵，用来表示生前侍奉亡者的，是附着魂魄的帛和安置神灵的牌位，而不是为了收藏尸骨；所以应当赶快用木材掩盖安葬。道原于是叹息含恨，同时也自我宽慰。现在就在东山精舍启开暂厝的灵柩，举行设柳车的礼仪。铭文说：把琴瑟和谐、夫妻燕好留作后事，却把用甘美饮食左右奉养、朝夕娱侍当作急务，这是妇女难以做到的；她以名位和修养为可贵，不以财产丰厚为满足。因此士大夫有做不到的地方，而安人却能理解并做到。唉！她生前之所以这样，或许正是因为她在家族中有所约束和操持；这些都值得铭刻下来，以彰明她内在的美德。希望有考据的人不要忘记它，并请看这条墓道。《陈启文墓志铭》。安平在晋江是有声望的乡里，乡里中有声望、屈指可数的大姓不过几家，东积庆坊的陈氏就是其中之一。陈氏有一人名叫启文，字质义，老人以善行闻名乡里。他的小儿子武勺娶了王氏为妻，是我姑母，所以我为他安葬并撰写这篇铭文。老人死于正德癸酉年，长子和孙子又相继去世，叔子武靖与武勺才开始努力筹办，因此安葬拖延了。老人出生于正统己巳年，那时社会还质朴简约，人们尚未习染声华；乡巷中的壮年，闲暇时努力修治本业，把奉养生者、安葬死者视为福分，而不把学习科举文章、谋求仕进当作可贵。老人年轻时略微读过书，只懂得大义而已，因此断绝了追求声华仕途的念头；他是乡里所谓的善人，只是力量不足，不能有所作为。他行善，只能满足内心所想到的善念，不能超越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老人的父亲元泓，积蓄了不少田产留给三个儿子，还没来得及立下分产遗训就去世了。两个弟弟想分家产，老人无法阻止，便让他们先自行挑选良田，直到他们满意；自己取得的却多是荒地瘠田。经过一年的经营，荒地被开垦，瘠田变得肥沃；他按照田地的收入来安排支出，久而久之有了余钱，便把余资交给宗族中精明的人，到外地经营贸易，财产一天天、一个月一个月地增长。老人不怀疑受托经营的人，那些人也为老人尽心尽力。乡里人共同出资经营货物，大多以亏败收场，唯独老人最终获得成功。生活渐渐富裕后，他暗自想：我的身体由祖先传下来；我的身世又分属于宗族、姓氏、子孙。敬奉祖先，没有比增加祭祀田产更好的；爱护族中子孙，没有比教他们读书更好的。于是他自己置办祭田和塾田，说：我向上竭尽敬祖之心，向下开创诗书学业，我的心意全都寄托在这些田产上了。他与两个弟弟友爱相处，始终没有发生争论；侍奉两个姐姐，年老以后更加恭敬，每年多次迎接她们到家中，进献饮食使她们快乐，每次迎来都住上几天甚至一个月才回去，还说：相见的机会没有多少了。他出门见乡人，总是恭敬谨慎、诚恳厚实，不敢用脸色和神态侮辱别人；对年少和身份低贱的人也同样行礼，甚至更加谦逊。老人所行的善事不能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所以表现就是这样。他娶黄氏，黄氏先去世，生有武莹、武宁二子，二人如今也都去世了。黄氏安葬时，老人亲自写墓志说：只记载生卒年月、葬地、坐向以及平生一两件细小善行就够了，此外没有其他善行值得劳烦显达之人的笔墨。他的见识就是如此。后来续娶郑氏，生武靖、武勺。郑氏在老人去世四十多年后，于今年甲寅十月去世。武靖、武勺才把父亲安葬在安南县蔡山原野，与黄氏合葬，郑氏也附葬在那里。占卜选定十二月二十四日办理安葬事宜，子孙来请求我撰写墓铭。孙子、曾孙、玄孙中的男子有十四人，多数已经聘娶名门女子。老人虽然安葬得晚，但终于得到墓铭，又有什么遗憾呢？铭文说：承继祖先留下的基业，不使它衰败；又加以培植，使它更加丰厚。祖先留下的产业，后代既要继承，也要知道守护。最终只愿说：愿这座墓藏得极其牢固。我要把这些铭刻下来，正是为了他的子孙。《封文林郎监察御史铁山公墓志铭》。

译嘉靖乙卯十月九日，刘志仁把他的父亲封御史公安葬在本县施山南面，与母亲叶太孺人的墓穴合葬，并托我撰写墓志说：如果得不到您的文章，我将凭什么安葬我的父亲？当初志仁君任松江知府，等候调任时经过家乡，公多次催促他出发；志仁君依恋父亲不忍离去，最终竟能奉养老人直到去世。唉，多么孝顺啊！公死于嘉靖甲寅九月，他去世时乡人争相奔走哭吊，哭声大多极为哀痛，无论远近都赶来，肩挨着肩、脚跟接着脚跟，巷道都被堵塞了。他在世时每逢生日，姻亲、亲党、邻里都来祝寿，焚香盥洗祝祷，没有人不希望公长命百岁。他能获得这些人的荣哀，我很奇怪，不知凭什么达到这种程度。公地位高而年长，却越发谦恭；面色温和，言语周到；议论事情细致入微，能精确剖析到最隐微处。无论是大奸猾还是小聪慧的人，都想用深厚的情貌来掩饰自己，但他们的过错，只要遇到公便都会被剖析显露，无处逃避。公既善于探知人的隐情，又慈悲诚恳；以别人的过错为羞耻，以别人的善行为快乐，仿佛是自己的善行。他对人的得失所作的讥斥和奖许，比官府还严明；对任用或罢黜人的意见，又通过自己的言语劝勉或阻止。因此乡人中有彼此构陷、相互为害的，多数自行解开怨结离去，没有发展到官府。公虽然富有，但理财合乎义，常常放宽熟人的债务，用来救济事业困乏者；曾经像众人的母亲一样。厌恶粗劣的衣食，不接近骄奢放纵，所以人们多为他的富有而高兴，没有怨恨嫉妒他的人。生时和死后都得到人们哭吊祝祷，原因就在这里；这难道不能说是伟丈夫所做的事吗？富贵而行义，凭借权势，办事自然容易，世上能够理解公的人，大概只知道这一点罢了。公还没有因为儿子显贵，家中财产已经衰落了；他便随着力量所及与人同甘共苦，一钵一碗也共同享用。遇到寒冷饥荒，就推让自己的衣食与人共同分用。稍稍作为一个普通人，却能使别人为他拼死效力；他所到之处，都有人依附他，替他应对别人的急难，风雨疾病也不误约定的时刻。同安的风俗，在弘治、正德年间以强悍、尚侠、崇武相互夸耀；其中首领聚集徒众，订立盟约，抗拒官府；搜捕细小宗族时，便成为凶顽好斗之徒；看到院中有人斗牙、斗角，以胜负来饮酒吃饭、击鼓欢呼祝贺。公起初喜欢诗书，士人常说自己悲悼幼年失父、老年多难，未能学习儒业；于是公独自把希望寄托在儿子志仁君身上。志仁才能过人，学业有成，声名日益增长；公更加广泛地请名师和好友来教导他，厚礼相待，不只是为了扩大儿子的学问，也想以此教化乡里，使人知道读书可贵，而停止舞笔弄丸、逞凶斗狠的行为。公身处卑微而能守约自持，显然有救助万物、改变风俗的志向，这又接近仁德了。志仁君任御史后，上疏谏诤关于宗庙的议论，与那些向小人献媚、侮慢礼法的人意见不同；奏章被扣留数日不下，有人把消息传到家中，客人多担心公将遭遇不可测的祸患。公高声说：“君主圣明，臣子正直，有什么可忧虑的？”御史果然没有获罪。御史出任松江时，派车夫来迎接公，客人们都跟着送行。公认为吴淞水土优美、物产丰富，应该到吴中去享用，却应当善待长官，使百姓和属吏都来拜见太守；父亲逡巡跪拜，也足以表明自己得意了。公说：“假如我住在儿子的郡署里，而且闭门关路，百姓和属吏凭什么能见到我？每天买鱼买菜，计算钱数，连妇女、子弟、僮仆的饮食都要禁止。况且即使让我成为满足口腹的家长，难道还不足以满足我的欲望吗？”客人道歉惭愧，车夫空车返回；公写信给松江，只有勉励儿子守职爱民而已。他用来教育儿子的道理，由此可以知道。公名恭，字大受，居住在铁山之下，所以以铁山为号。曾祖雄，正统年间散尽家财一万缗，纠集义士诛杀大盗；盗贼焚烧他的住宅，他与八名僮仆一同死去，官府为他祭祀收殓，乡人哀悼并称义，直到今天。祖父宏渊，父亲朝权，都是学官弟子，早年去世。公独自与母亲王氏居住，长大后娶叶氏，即后来的赠太安人。于是奉母亲寄居叶家，在贫困艰难、屡受挫折之中自力更生，忍受忧患和侮辱，竭尽劳苦来维持家庭；等到儿子成才，家计清楚、见识深远，这并不是偶然幸运所造成的今日成就。公享年六十九岁，续室为林氏；子女都是叶太安人所生。长子存德，就是松江君；存业，是国子生。女儿嫁给苏芾、颂张、铭郭、显，有孙子五人：梦龙、从龙、邑学生如龙、为龙、起龙，都还年幼。施山的墓穴，是公亲自为叶孺人所选择的，风水家认为是吉祥之地。存业和梦龙奉松江君之命前来催请墓铭，披着粗服、面容憔悴；若不是请求墓铭，他们不会说出别的话，由此也足以看出公的教诲。公幼年丧父时，几个叔父不与他亲善，欺凌寡母王氏，图谋灭绝这个孤儿，危险的事情屡次发生。公年幼时就很有智慧，按照母亲的教导，隐藏形迹、谨慎行事，不踏入祸患的陷阱；即使昏夜出入也自己防备，饮食稍有疑虑便不入口，最终免遭祸害。叔父们知道无法彻底灭绝他，便侵夺他的产业，把它耗尽。公哭着对母亲说：“这些财物，将来我自己可以取得，不要同他们争。”他寄居叶家，正是为了避开家中的祸患。叔父们最终都凶败而死，他们的孤儿也流落失所，活着的人家产萧条。公在洗浴、梳理、整理家务之时，还要替他们筹办婚嫁，积累财产，难道不是极其困难吗？铭文说：山丘有平有高，深渊有满有空，伏地倚靠各有形态；有人急走跌倒，有人徐行缓步反而迅疾。有人说上天昏昧，夺走人的凶吉，正如秤杆移动、权与砝码失去平衡，得到一铢便失去其他。儿子能够贤德，是由于遵循义理；教诲使虚浮之人有所改变；以节俭之道经营而获得盈余。那些昏暗无知者看不见其中道理，反而歪曲事实、贬低诚信。【阙】看这篇刻在幽室中的铭文。《封太安人慈俭程氏墓志铭》。我的弟弟道原喜欢向乡里谈论当时的名士贤大夫；同榜进士中常常称赞陈思植君的为人，说他的才干、谋略、气节和操守，足以承担别人难以承担的事情，遇到祸患事变也足以依靠。君罢官最早，任广东佥事，喜欢依法严惩岭南的吏民，这是因为他的母亲教导他，不能歪曲法令、阿附上下。嘉靖庚戌年罢官归来，拜见母亲，母亲笑着说：我原本教你应当做一个好官，但这种做官的方法不能长久任职。既然你坚持这样做，就不要后悔，好好侍奉我左右，我不会责怪你。君正享受奉母的欢乐，他的母亲却在甲寅年六月不幸去世；他写信给道原说：不能奉养老太安人直到终身。祖父封主事公晚年又遭丧妻之痛，文辞意旨酸楚，仿佛不想活下去。道原拿给我看，我私下敬佩思植的孝心，也因此知道他有一位贤母。君选择乙卯年七月某日安葬母亲，派人到山中，拿竹溪林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文辞十分悲哀而且有文采。我既因弟弟知道闽中有君，又知道君有这样的母亲，而君又请我为母亲作铭，实在只有我最合适，怎么能推辞呢？据行状，安人名粹然，姓程；父亲谟在乡里以富有著称，祖父亨任随州知州，家中有诗书流传的恩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译安人出生于富贵大家，家中教养的影响自然存在；她很懂得图书史籍中的训诫，谈笑从不轻率，安静庄重而有礼仪。嫁入封主事公家时，公的母亲和祖母都健在；两位长辈性情不同，安人侍奉她们各自都能合乎心意。婆母李氏勤于家事，称赞媳妇说：“不要懒惰。”祖母苏氏严守礼法，称赞媳妇说：“不要失礼。”因此她的丈夫以善于侍奉父母闻名。她为丈夫抚养同祖的孤女，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抚养，同时又按照姑母的身份敬重她。家中贫困时，她也能使内外没有缺衣少食之忧；一点一滴积累，把贫乏变为富足，不等儿子显贵，家业就渐渐兴盛起来。儿子显贵后，俸禄每日有余，她筹划废置和兴办之事，权衡盈亏，处理得精细周密而不烦琐。修筑房屋、治理田产，事情多而且都办得更加妥当。主事公享用美食珍品，心情安适。儿子辞官回家，也有足够的资财供养；她精明敏捷超过常人，却不以机巧聪明著称。亲属不论长幼，都说她有德行、善良、温和；她不断以恩意待人，待人特别优厚。她越富有越节俭，年老仍能勤劳于陈家，善始善终，德行纯全。安人生佥事君时，君已三十三岁，又没有其他子女，是独子而且得子较晚；但她没有因为小的慈爱而损害大义，督促课业一点也不宽贷。佥事君天资异于常人，课业没有停滞，也不需要老师用棍棒督责，但仍常常因为贪玩懒惰而受到母亲呵斥鞭打。虽然生儿子较晚，佥事君却很早显贵，因在工部虞衡司任职的考核而使母亲获封御安人，能够像在官署中享用各地水土所产的肥美之物。戴着狄冠，穿着礼服，在宫阙之下显得荣耀。官府给予丰厚俸禄，使她能够安闲治理家务；她分析处理事务、综合考核，安坐在家中发号施令，在内外亲族中都很尊贵，享受这种生活将近十五年。只是相比于早年生子的母亲，她的福分更加深厚，难道不是因为她的教诲使这种福庆更加笃厚吗？佥事君名梧，有四个女儿，分别嫁给李魁、商周竣、蔡宇安、李俊卿。孙子一人，主事公给他取名绍。长孙女许配给户部主事王桂户之子健，另有两个幼孙女尚未许嫁。墓葬在八都蔡坡山原。安人平日喜欢谈论古代的事，慷慨而重气节，对当今贤者尤其敬重。佥事君在▯木江陵任职时，湖广巡按御史查办显陵内臣违法之事，反而被对方陷害，逮捕押送诏狱。安人问君：陷害这位御史的是谁？那个宦官是什么人？君回答：是闽人。安人愤怒说：咬牙切齿！我们福建怎么会有这样的孽障？千万不要同他往来！只是那位御史因为主持法纪而遭祸，是否也会稍有沮丧后悔呢？君资助御史被捕押解的费用，回来向安人说御史毫无悔意。安人很高兴，过去的怒气这才消除。唉，这些事足以铭刻了！铭文说：谁没有儿子？谁的儿子不多？谁能享受子孙的俸禄，使后代昌盛？真正享有这样的美好福庆，完全是自己行为的结果。旁人羡慕、侧目而视，谁能苟且取得富贵？庭院中特别深厚的吉祥，是由父母的教养和守护造成的。刻下这首铭诗，告诫其他母亲。唉！愿这块石碑不要朽坏。《封职方主事蔡梅园公墓志铭》。武选郎中龙溪蔡君奔丧经过泉州，匍匐来到我这里，一边哭一边拜，哭得站不起身，说：“我因文书和罪罚，不能亲自看着父亲入殓，五脏六腑都像崩裂一样，终身无法自我赎罪；我忍着悲痛办理安葬，请求君子用文章为我赎罪。”在漳州停留很久后，他派人来说：“已经占卜选定某里的原野，准备在今年乙卯十二月某日办理安葬。”君如今凭文学和操行已经在世上显名，他用来赎罪的办法已经很充分了，哪里还需要把什么托付给我的文章呢？据行状，公名廕，字德流，别号梅园，是漳州南溪蔡氏，龙溪公族中有声望的一支，在蔡氏中尤其显赫，但世代尚未有显达者可以作为传述世系的依据。远族居住繁多，因此成为望族。祖父某、父亲宏安，都性情平和、行为厚重，安于农田生活，不羡慕声名荣华。因此公年轻时不习惯做士人，但禀性聪慧独特，放达豪迈，常发大言，显出不甘终身困守一室的志向，说：“大丈夫活着究竟要做什么，难道要默默老死在环堵之中，成为无能之人吗？”科举学业束缚纠缠着我，我本来就不喜欢学习；于是广泛浏览史传，常谈论成败得失，拍掌大笑。学习书法却不能工整，便说：“我不能写时俗字体，篆书、隶书和古体字还是可以学习的。”没有老师传授，却偏爱这些字体，独自领会其中意趣；白天坐着、晚上躺着，都在被上摹写，落笔在纸上便感到高兴，别人评论写得好坏、工拙，他都不放在心上。他以绘画游玩涉猎为乐，虽然不入品评等级，往往却很有韵味。他翻越山岭游历吴越，登上虎丘和吴山高顶，太湖巨大的水面、浙江惊人的潮水，使他惊骇于眼前、心神激荡而纵目观看。即使在内室中演奏丝竹、满席都是歌妓，他的心思也不在那里。过了很久回到家，母亲谢氏责备他说：“你既不务农也不做工，放浪游荡，难道始终不打算经营家庭吗？”他跪下回答：“致富的方法，就在我眼睛观察、手中筹划之间，只是我不愿意去做罢了。”如今我知道应当奉行母亲的教诲了，于是拿出若干本钱，经营各种货物；观察时势的缓急，别人抛弃的我收取，以经营之间的奇变取利。市场紧急时我不争先，别人争购时我不竞争，终于以缓慢经营达到应急之效；趁别人弃置时低价收取，获得数倍、五倍的利润，全部收入公中。同谋经营的人佩服他的见识，却嫉妒他的才能，说：“蔡梅园只是命好罢了。”公听见后笑着说：“这在计然的经营之术中；如果不是心思通达、性情灵敏，就不能做到。”他们不能理解，只羡慕我的命运，当然最终不会像我一样。经营之术已经精通后，他常常有所宽让，主动远离只顾谋财而不顾道义的嫌疑。他精通小儿科，替人治病多不拘泥于医方投药，而是用艾灸火灼之，十次中几乎没有失误。有人请他诊治，他一定前往；有人用金钱答谢，公说：“难道你把我当成靠卖医术谋生的人吗？”他之所以从事这门技艺并乐于接受别人请求，是想多救活一些人，以求对万物有所帮助。

译谢恩的人只是惭愧拜谢而已。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宜，幼子怀，次子就是武选君。公曾指着次子对妻子严氏说：“蔡氏的显达就在这个孩子身上。”他还年幼时，便让长子、幼子主持家务，督促次子学习；次子果然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官兵部，凭官位使父亲获封职方主事，严氏获封太安人。公虽然心愿满足，没有辜负平日的期望，却也没有过分欢喜，不犯世人夸耀艳羡、倚仗权势的过错。他约束告诫子弟、僮仆，不许侵犯乡里或扰乱官府。乡人有事请他代为传达，都恭敬地对待他，并不因为他显贵而改变态度。唉，真贤德啊！公于嘉靖甲寅五月八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有三个女儿，嫁给周某、徐某、刘某，都是名门。孙子七人。当初武选君以主事身份奉使经过乡里，为公祝寿；乡里人争相带着菜肴酒水来祝贺。公向所有来贺者逐一作揖，说：“请诸位说说，你们究竟因什么来祝贺。”于是公替他们接受菜肴酒水，客人各自陈说，大多称赞公善于教育、乐于施舍、喜好行义、急人之困而施以救助。公并不点头。最后有人说：“公救活了许多性命，使襁褓中的婴儿和幼童没有横死，这才是他有今日福报的原因。”公点头了，回头对那人说：“救活的人哪里能算多，只是我这颗心没有辜负自己，可以在神明面前对证罢了。” 客人们都欢喜佩服，于是把那些菜肴酒水全部谢绝，却另行大摆酒席为公祝贺。乡里人没有不喝醉的，出门后举手感叹说：“公真是有德而得福的人，我们这些人比不上他。”庚戌年，敌军进入边境侵犯内地，京师忧虑非常。公写信给武选君，谈论备战防守的大计，并以自己经营货物、治疗儿童的事情作比，说：“如果筹划胜势、决定战机都像我经营货物一样，能够权衡各种货物的废置和兴盛；如果统帅部署士卒、扼守险要，都像我勘察货物一样审慎；举用重兵攻击敌人的关键，先巩固根本再攻取枝节，军事就不会超出这些原则。”武选君牢记这些话，把它们施用于谋划议论中；虽然隐约探取其中要领，大司马还是多次采用。唉，公虽然没有显达，他对于万物的帮助，难道只在救活几个小儿的功劳吗？这实在应该铭刻。铭文说：有人舍弃外在而培植内在，把它当作神明的责罚；有人保全醇厚本性却受到压抑，不能伸展，也只是人与人之间偶然的不同。唯有公能保持宁静，疏通幽隐，足以面对天地而无愧无负。愿上天更加厚重地赐福于你，使后代昌盛。为中宪大夫、云南按察司副使杨西渠公撰写的墓志铭。西渠杨君，名逢春，字仁甫，是泉州同安人。我是乙酉科同榜的朋友。他由己丑年进士，授杭州府仁和县令。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任苏州府昆山知县。入朝授南京道御史，出任广东按察司佥事。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起复为佥事，任四川按察司。升湖广布政司参议，积累资历二十四年，才任按察司副使。尚未到任，便在云南参议官舍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去世两年后，于嘉靖乙卯十二月十六日安葬在本县某山。君任官时竭尽心力奉行职务，凡是职责所应办理的事，无不尽力去做。遇到触犯、违逆他人而人们缩头躲避的事情，或善于逃避、劳苦危险而未必能成功的事情，苟且求安的人一定会退缩，君却引为自己的责任，说：“这是职分内的事情。”径直上前勇敢承担，从不回头、退缩、后悔，常被机巧圆滑的人讥笑。君起初不知道，时间久了有时知道了，也不改变，说：“如果众人聪明而我愚笨，不也可以吗？况且假使我不愚笨，心意就会在每件事情上分散，力量也会分散，反而不能尽到职责。这种愚笨正是我所依靠的，又何必去掉它呢？”昆山是富裕县，前任县令多因贪图富裕而自我埋没；即使不沉溺于富裕，面对各种馈赠和权势，也不敢裁减停止。君说：“耗费百姓的钱财去购买声誉、收买恩惠，却欺骗说不贪图百姓的财物，这种罪责究竟由谁承担？”于是把这些事情一概停止。他施政宽和，百姓急于办事，吏员、赋税册籍、狱讼文书都不能让胥吏随意插手。赋税征收的轻重，案件应当判决还是释放，都张榜公布，没有人不心悦诚服，也不再求吏员通融，因为权力不在身边人手中。巡抚、巡按意见不同，条令教化难以遵行，君便据理上疏纠正，凡是合乎道理的就坚持执行。他夺得了前任县令考核的最优成绩，因此方伯慈溪杨子器公认为他贤能；到此便有前后两个杨公的称呼，是说君继承了方伯公的声望。江南、江北各郡县按时给留台馈赠，已经成为惯例；君进入御史台后，馈赠不敢送到，说：“这个人曾经在昆山把一切馈赠都停止，不能拿这些东西来玷污他。”他巡视江南、江北的仓库，淘汰罢黜庸劣贪官，声威震动所辖地区。广东属下官员越来越多，人人都像君亲自到任一样。在广东分巡岭南道时，辖境辽阔，徭人、獞人繁多，其中屡次成为百姓祸患，所以岭南还兼有军事防务的责任。法令废弛已久，将领轻慢军务，士卒懒惰，盗贼白天抢劫通道，行旅阻塞；官员彼此蒙蔽，只求苟且度过年月。君首先整顿纲纪，责令郡县修治政务、安定百姓，然后更换将领，选练士卒，指示作战方略。从此盗贼一发动就能被捕获，野外聚落和荒村都打开门户安睡。在蜀地任职时奉玺书专门负责盐政和屯务，这是最为繁杂艰难、也是利益来源所在的事务。豪强权贵从中侵蚀，君便综合清查，核定应有数额，按照簿籍考核关键环节；每年侵吞、每月亏空，都清清楚楚可以看见，虚伪巧饰无从掩盖。赋税收入日益增加。当时叙州戎县的都蛮叛乱，杀掠官民；长宁、戎珙一带边境没有居民，监司彼此观望，没有人肯开口。君独自直言，并设法防御、进取。巡抚、巡按共同谋划，认为非杨佥事不能办成，于是下檄文把都蛮之役交给君。君到达后更加广布耳目，了解到蛮人敢于作乱，是因为多次受到安抚，骄横凶悍的性情由此养成；若不彻底剿灭，今后更加不可收拾。于是估量险要，分兵四路，约定日期进剿。君又谋划说：蛮人一向因为我们反复安抚而轻视我们，如果趁机诱骗他们，他们一定以为我们仍然软弱，便容易被我们擒获。于是表面安抚四乡，实际上把其中两乡作为进剿对象；名义上果然招来四乡中最强悍的四十人，全部消灭。凭借这次用兵取得功绩，俘获、斩杀的人以千计。在湖广分巡潭州、邵州之间时，户口多有逃亡；外来户占据田地而拖欠赋税，却仍然责罚尚存的原主户，因此逃亡更加严重，拖欠的赋税几乎无法核对。君制定办法，使赋税始终随着田地转移，田与税不得分离，也不能互相冒名。于是平定赋税、均摊劳役，疏通积滞、节省冗费，事情办成了而法令并不烦琐。

译他在任时间最长，又趁闲暇兴起礼教，训导勉励生员，读书求学的士子纷纷奋发，学校兴盛起来。他所到之处都尽心尽职，大体就是这样。因此他因父母丧忧离开岭南，因升官离开蜀地，百姓都像失去了依靠，彼此哭着说：“徭人、獞人又要来苦害我们了。”他死在湖广，百姓奔走哭吊，接连不断。丧葬队伍经过时市场停业，人们放声哭泣，直到灵柩离开境内才停止。君家世代并不显赫，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以谨慎朴实守持家业。君显贵后，追赠父亲为御史，封母亲某氏为太孺人。君天性孝友，与弟弟逢阳终身不分财产；任官清廉俭约，剩余俸禄全都给逢阳治家，逢阳也不敢私自占有。君的妻子封孺人洪氏，也能不存吝惜之心。一家人友爱恭敬，和睦融洽。君对朋友交游深厚长久而不忘，在乡里始终诚敬；尊敬老人，爱护幼者，不因显贵而傲慢，这也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君在昆山时，县中有位当朝宰相的子弟、僮仆在乡里横行，君逮捕他们依法处理，并写信到京城，恳切直率地说明以德行爱护他们的道理，因此故相回信道谢。横暴者在君任期结束前更加收敛。君曾想把那位宰相的父亲奉入乡贤祠，县中人士意见不一，君坚持办理，因此故相更加不高兴，但始终不敢诋毁君。君任御史时，正逢东宫准备配置官僚，当时宰相援引安置私人关系的人，舆论大为哗然。君首先弹劾他，而宰相权势和恩宠正盛，没有人敢开口涉及。皇帝看了君的奏疏，嘉奖并采纳，改换了宰相所引用的人，宰相十分愤怒，想借事陷害君，却有所畏惧，于是让君以佥事身份出任地方官。御史台中有人在岭南韶州任知府，倚仗故相势力，大肆作奸谋利、违法乱纪。总制和巡抚顾忌故相权势，反而优待他。君揭发他的奸行，巡抚却摇手阻止。君说：“坐看百姓的祸患不能消除，我一天也不能安居其位；如果除去祸患而因此获罪离职，我内心反而安定。”巡抚内心厌恶他的话，却迫于君坚持法律，韶州知府最终仍未能免罪。这些都是他竭尽全力履行职务，在别人看来是愚拙，而君却认为应当这样做。他在蜀地任职时，蛮人叛乱本来不是他的职责，只因他愤恨任职者偷懒敷衍、使百姓受害，便把此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功成后没有得到奖赏，反而受到诽谤，过了很久才得到澄清。这更是别人所谓的愚拙。然而君做官虽未能迅速升迁，正直的言论常常归于他；如果让他长寿，仕途终究应当通达。只是看起来不过是机巧者在升降迟速之间占了先罢了，君却突然止步于此，难道不是命运吗？有两个儿子：长子士迁，娶临海尹林大梁的女儿；次子年幼，已聘某女，另有女儿嫁给某人。铭文说：美德如水浩荡，向下流淌而长久啊；魂魄飞升高处，光明昭著而传扬啊；归葬的旗帜翻飞，牵挽之人悲伤啊；魂归故丘，安定而吉祥啊。吴地与蜀地岭南之阳啊，山路阻隔、流水回旋，都是荒远异乡啊；尸祝祭祀，奉献酒肉芳香啊；为什么一定要在这座山丘归藏啊？在墓门前作诗，以回应精魂啊。《奉政大夫刑部郎中蒋悟庵公墓志铭》。这一年乙卯十二月六日，奉政大夫、刑部郎中悟庵把他的儿子郡庠生陞安葬后，拿奉郭白峰公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乡里的先生居家时，能够急人之难，不吝惜劳苦；访求民间疾苦，搜寻隐情，筹划应当采取的救济办法，救助陷入危困的人；言语能够感动当权者。调解争斗时根据情理辨明曲直，耐心劝说双方不要争执，使理直者得到公道，理曲者也不敢认为自己受了损失。像这样的人，只有悟庵称得上贤能。他去世后，官民上下之间，再没有人能够强力劝说、反复教导了。我正因看见百姓的疾苦却不能救助而忧愁，追思公，又怎么能推辞撰写墓铭呢？据行状，公名孔炀，字君和，正德丁卯年中举人，甲戌年考中进士。蒋氏从浙江长兴县迁到福建，国初编入军籍遣送从军，所以户籍隶属于卫所。他们的姓氏在其他军籍中最为显著。高祖佛保、曾祖遂、祖父道、父亲文权，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奉直大夫、南京户部员外郎。母亲何氏，封太宜人。公生来聪敏明察，有见识器量；长大以后更加熟悉各种事务，处理事情审慎而不烦琐。当时家境贫困，物资不足，他却能够努力经营治理；在督课学业的空暇，设法供养父母，常常好像还有余力。起初任通州知州，通州繁荣富庶，在京畿各郡中居首；财赋、刑狱、簿牒堆积如山，百姓和吏员都仰视侧目。公处理这些事务，像处理自己一向熟悉的事情一样；计算盈亏，节省浮费，增加实际收益，使财赋充足。府中积年奸猾的胥吏无法掩饰偷窃和伪造；原告、被告一到堂前，事情的真相便常常显露，查明实情后便酌情减轻罪责。公堂中喧呼之声都称赞公平，时间久了，监狱空了。都宪、重臣、监察台的官员相继上奏推荐，说公的才能可以承担大任。每次巡行所属地区，从未到通州，说那里有贤能的长官治理。公的贤声超过京畿各郡，尤其重视学校，表彰和推行名教，督促诸生学习，亲自监督劝勉，奖励识拔杰出人才；后来都成了大名士，如今的少宗伯崔公桐、大司徒马公坤、参知钱公嶫、方伯陈公尧，都是他平日教导、预先识拔的士人。任期将满，考核政绩上奏，公被追赠员外郎。公去世的讣告传来，百姓奔走哭吊送行，几乎使四境空荡。州中有沙滩淤涨之地适合造田，宣家、唐家两处堤坝适合修筑堤防。公开垦田地、修筑堤坝，淤涨之地有了新田，堤防又挡住了泛滥的水，这一项工程同时兴起两种利益。招募百姓租种淤涨之田，收取租金充作徭役费用，工程即将办成。听到讣告后，封存公文，募捐钱财留给后人。公尽心于百姓，由此便可以知道。离任后，公的政绩声誉更加清楚，铨选部门因等待他归来，准备显用他。服丧期满赴铨选时，公只去拜谒而已，不私自到权贵门下求见。最终按常规调任授南京户部员外郎，积累资历后升为郎中。公没有一件事情不周全，尤其善于理财。司徒倚重他，他的贤声又超过留都诸郎。曹部上至当今皇帝开始整顿新政、治理积弊时，考察天下财赋，唯独认为浙江、江西的亏耗最多，想得到一名才能与任务相称的郎官。司徒把公的姓名上报，皇帝授予玺书派他前往。公选拔属吏，分派他们督征拖欠赋税，自己亲自掌握关键事务，来考察他们的懈怠。他昼夜查检旧档，查出侵吞的大笔赃款；顺着根本追查，便穷究其中的细节，逐枝寻条，层层剥查，追回的旧欠超过新征的赋税。他对藩司、臬司各官说：“这次出使，以督征赋税为功；逼迫过急会伤害百姓，宽缓过度会危害国家。我现在追回的钱财，都是百姓已经交出而尚未入国库的。赋税能够集中而百姓不受扰害，或许对国家有所补益吧！我不敢把这当作功劳，只要伤害百姓和危害国家两者都能避免，就可以回去复命了。”复命入朝奏报后，皇帝嘉奖他的功劳，特意赐予褒奖美誉，命吏部优先任用他，于是改授刑部郎中。也因此招致忌恨，四十岁便失去官职，知情者都为他叹息遗憾。罢官之后，他侍奉母亲太宜人，顺承她的容色和心意，勤劳服侍左右。每次进食都亲自察看调味烹煮，尝过味道后才恭敬地端上去。常常亲自料理厕所和灶火、浆洗之事，让妻子分担家务，使家人都劳苦。

译公说：“假使堂上老人吃得香甜，我一个人难道还会吝惜这些吗？”无论寒暑衣裳，他都亲手抖拂衣领、顺理衣袖；不是洁净、崭新、温暖柔软的衣服，不让母亲贴身穿。被褥枕席常常舒展拂拭，晚上也以此为常。母亲有病时，他侍奉看护、检查药物尤其谨慎，有时整夜不能入睡。他与弟弟孔□居住，不忍彼此远离，便用做官所得的钱买田宅；每年有余、每月有剩，时间久了田宅更加扩展。财产折半均分，不为自己谋求一尺一寸的利益，却仍然选择肥美的田产多给弟弟。疼爱弟弟的儿子廷均，超过疼爱自己的儿子陞；另置田七十石，买房五间，资助廷均读书。何宜人安慰他，说：“你能这样抚养弟弟的儿子，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他的孝友实情传播于乡里，人们传诵赞叹，认为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其余恩德还足以施及族人；遇到急难便救助扶持，感情和力量一同尽到。至于孤弱者不能自立、贫困而无处申诉的，都依赖公而不至于失所，邦国都称赞他使宗族和睦。唉！公做官时勤于救济百姓，罢官后也施恩于家庭，出仕与退居都有所建树。名位虽不显达，但他的心志和行迹值得记述，又有什么遗憾呢？正妻陈氏，追赠宜人；续妻郑氏，是知府郑良佐公的妹妹，先于公去世且无子；再娶吴氏，封宜人。儿子陞，娶南安黄氏，即故通政黄河清公的侄女。女儿三人：长女嫁给黄衷，是故教谕黄逵公的孙女婿；次女嫁给黄守吾，是知县黄源的儿子；三女嫁给黄思诏，三位女婿都是本县庠生。孙子应录，是本县庠生，聘御史洪庭桂君的女儿；次孙应铭。孙女中，长孙女嫁给乡进士郑一凤之子材立；次孙女许配给参政黄润公的孙子国俊。公于壬子年十月去世，距其出生的丙午年，享年六十七岁。墓在西郊白塔山原，是公亲自选择的墓地。铭文说：云气聚集便化为雨，可以遍降大地；雨水汇聚后又随风流散，刚刚施布便停息。它在水中成为泽，难道会污浊而不成为江河的浸润吗？不把恩德多施行于家庭，最终也会得到安乐和美善。埙吹奏时箎便相和；有母亲的人，头发斑白而脸色红润。其行迹曲折绵延，家门之内充满真实德行，乡人都传扬它的光华。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归葬于这座安宁的原野，刻下铭文使它永不磨灭。《胡榕溪及李孺人墓志铭》。友人胡子敬君礼任靖安教谕。嘉靖壬子年，他向江西督学使者请求说：“我的父亲年老了，我为了一个县的子弟而离弃自己的老人，内心怎么能安定？”言辞急迫，神色局促。使者郑公认为一个县的子弟一天也不能离开贤能的老师，请求了两三次、三四次，仍没有获准。过了一年，即癸丑年二月，他的父亲榕溪翁去世，讣告传来，子敬号哭得几乎气绝；他不敢怨恨使者，只能自己悲悼，无法释怀。这一年乙卯十二月十二日，把榕溪翁安葬在晋江三十五都许内山原野，拿女婿江贵溪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安溪的著姓胡氏，在甲乙年间开始从光州进入福建，世系详情已不可考，世代以朴实俭约相传。正统年间，胡氏以仗义好侠最为有名，有一人名钦，能用自己的财产行善【阙】事。天顺戊寅年发生大饥荒，他拿出粟米一千石帮助赈济，皇帝听闻后加以褒奖，赐给他冠带，命有关官府建亭表彰。后来选女婿得到蔡虚斋先生；钦在虚斋先生幼年时就认识他，而先生后来果然以理学成为一代名儒。钦生英德教谕胡暄，胡暄与虚斋先生作为内兄弟，互相资助求学问道，在学校中很有声望；贡举后授遂安训导，积劳升任英德教谕，死于任上。教谕公生有一位翁先生，名道，字宗绪，娶晋江南雄府经历公英的孙女李氏为妻。英德公去世时，翁先生从千里之外扶送灵柩归葬，侍奉母亲陈太孺人，能够忍受悲痛、承担劳役，备尝艰难困苦，终于完成了丧葬大事。他侍奉母亲竭尽全力，从未以儒业为生；凭借本性应对世事，年少时便顺从友爱，长大到壮年始终不违背长辈，行为刚强而和善，笃厚地与人交往和睦，从未在同辈中失意。到了老年，抚慰接济卑幼之人，尤其谦逊克制而不懈怠。他的天性接近善良，福祥厚重、开朗愉悦，不去触犯凶险的机会，并不是经过讲求选择是非才自然如此。他住在郡城的通衢旁，邻里的老人和乡人子弟每天相互往来，家中没有一天没有客人；有时一天家中没有客人，便到别家去。以酒杯欢乐度日，不知道【缺】是什么，且抱孙为乐。长子婚嫁之后，家中有无之事都恍如梦中，钱囊【缺】以应急。有人告诉他，便倒空钱囊给人；客人来到，应当备办【缺】，他从不计较。孺人委曲顺从丈夫，琴瑟相和，处处合于夫妇和好的情意，家庭气氛和乐。翁先生高兴地对所知的人说：“假如我内心稍有不满，又怎么能像这样快乐呢？”儿子子敬十二三岁时，才华出众，每次应试总是压倒那些老年生员，使他们屡屡落第。有关官员最终以贡生身份推荐他出仕，翁先生始终不因这件事而喜怒动心，胸襟气度平和旷达，曾无丝毫疑虑吝惜；没有经营箱笼、锱铢积累的财富，却有积蓄于方寸之中的根本道德，这就是他留给后人的丰厚遗产。翁先生生于成化癸巳年，享年八十一岁。孺人生于成化甲午年，卒于嘉靖辛丑年，尚未安葬。到这时便与翁先生合葬。共有三个儿子：长子礼，号靖安君，娶教谕庄海的女儿，继娶白氏；次子麒，娶知县刘信的孙女；次子祐早逝。三个女儿都早夭。孙子有一山、一潮、一昆；一山聘司训王甫政公的孙女为妻。孙女长女嫁晋江薛应防，次女嫁贵溪知县江万仞，三女许配给晋江生员蔡云岳，四女许配给安溪生员唐音的儿子道一，其余三人都还年幼。翁先生心地淳厚，品行质朴，长寿而善终，断绝恶行，不使恶名败坏家族和国家；年老之后，越发成为众人所仰望的人。他平日居处顺遂，没有什么奇异之处。翁先生曾接受安溪训导周某寄存的一箱金子。邻家失火时，翁先生恰好外出，家人慌忙避火，许多东西都遗失了，唯独寄存的箱子安然无恙。周训导听说失火，拍心叹道：“我的金子丢了！”一天，翁先生拿着原来的箱子交给周训导，说：“金子在这里。”周训导惊喜得如同重新得到，拿十锭金子答谢。翁先生勃然变色说：“难道我若为了金子，唯独不能从这箱金子上获利吗？还要接受十锭金子？”周训导感动佩服，拜了两拜；这也算是一件奇事了。铭文说：纷乱纠缠的，是在扰乱吗？喧嚣不平的，是在矫饰吗？冲破正道的藩篱，使人的本性在天与人之间受到骚扰，这难道是小事吗？恢复质朴而去掉文饰，外表黝黑而内心明亮。说翁先生的一生，他的根源微小吗？他的坎坷深厚而幽深。归葬于这里的人，幽暗深远吗？黄濵溪处士墓志铭

译安溪参山黄生大本，年幼时便立志求学。我赞许他的志向，允许他来与我交游。他的志向坚定而专一，是可以教导的人。我又因此而知道黄君善于继承先志。黄君的先世都没有做官。他的父亲添养早逝。黄君少年丧父，不能入学；但所居之处山水优美、田园富足，于是守持恬淡质朴的本性而隐居。家在桐溪附近，他临水垂钓，有时独自驾船前往，任意而行，不再知道世上的荣华和身外的财物。因此自号“濵溪黄生”。他跟随我游学时，把我的学说传给族人，回去后对族人说：“参山本来就是偏僻朴拙的地方，族人多不谈诗书，反而拿黄生来取笑。”黄君唯独喜欢听这些话，过了很久，忽然对黄生说：“我们住在穷山僻处，耳目没有听闻见识，只是苟且偷生罢了，怎么能见到这个人，来启发我们的闭塞呢？”黄生把这话告诉我，并且约定来相见。后来因为母亲生病，没有成行；后来又因自己生病，仍未能来。这年二月七日，黄生却带着黄君的讣告来了。我听说后为之悲伤，黄生又把黄君下葬的事告诉我，说：“请您写一段话，记在他的墓中。”大概黄君最终因没有儿子而去世；他活着时却与嫡母林氏、母亲方氏商议继承家业之事，从族人中选择最亲近且最疼爱的人，郑重地把大任立为嗣子。他写信留给妻子莆氏说：“我死后，就把大任当作你的儿子。” 黄生安慰他说：“世父为什么这么快就谋划到这一步？姑且自己调养，不要说这种不祥的话来伤害自己。”如今黄君已经去世，大任奉行他的遗命，最终完成了三位母亲的托付。因此黄生替他营办葬事，又谋划使这个人不至于湮没，并把事情托付给我说：“他生前喜欢听先生的学说，想出门拜在您门下却未能如愿，先生还请怜悯他而答应下来，使我的父亲在地下得到安慰。”我既然已经知道黄君的意旨，如上所述；而且作为黄君之子的大任，又是我门徒的弟弟，我怎么能够推辞呢？黄君字士孝，活了四十四岁便去世。去世后一个月生下一女，于这一年十二月十九日安葬在他家乡员潭山的山源。唉，这难道不可悲吗！然而我看世上那些年老而没有儿子的人，尚且不知道如何自行决定后嗣，最终受制于他人之手，继嗣不能确定，以致败坏家业、断绝祭祀的人，往往都有。唯独黄君在盛年便为长远作打算，选择谨慎，托付清楚，使那些暗中图谋、想要乘隙而入的人不能从中动摇，这难道也有值得称贤之处吗？铭文说：礼制所由产生之处，还应以法律加以辅助；依据人的情感，正当而详尽地处理。没有子嗣的凶兆，也有继承者接续其宗支，并非没有伦常次序。说：“爱他，必定使他有后；认为合宜，即使死去也无憾。安静地安葬吧，你终于有了儿子，这在谋划上已经早早确定。”我把这些话铭刻在幽暗的墓中，明亮得如同太阳。处士顺吾王公配龚孺人墓志铭。顺吾翁去世于嘉靖癸卯年十二月。他的嫡长子绵缓先已去世，庶子绩、约、绂、縯都还年弱幼小。丙午年四月，配偶龚孺人也去世。乙卯年正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四个儿子和绵缓留下的孤儿孚中，才得以把翁先生和龚孺人合葬于龙山祖考妣的墓地。四个儿子都已娶妻并有了孩子；绵缓的儿子也已有十二个孙子；孚中也有一个儿子。虽然下葬迟了，但各项事务周全，合乎礼制，也许可以没有遗憾。翁先生名陞，字德敡，父亲是瑟斋公瑞昌，母亲是蔡孺人。祖父是义斋公永坚，曾祖父是明轩公庭中，他们都喜好义理、努力行善，成为一乡的表率，世代以此为乐，不羡慕荣华仕进。翁先生年少时聪敏颖悟过人，读书不多却能背诵，所读内容很快熟悉，久而不忘。母亲担心他身体虚弱，认为读书劳累，总是一读书就禁止。他曾偷偷到乡里的学舍，跟从老师学习，母亲便派人去责骂老师：“这是想害死我的儿子吗！”乡里的老师相互告诫，不要接受王生完成学业，所以翁先生最终不能凭科场学业求取官职。他性情本来喜欢读书史、传记、杂记、稗官小说，广泛浏览，见闻丰富；他说话能体察事物、切合实际，并以义理贯通，遇到人便向他们讲说。他对父兄讲慈爱友悌，对子弟讲孝顺恭敬，还援引往事旧说作证，听的人无不肃然欣喜。他讲说礼制、修明仪节，平日举止庄重整肃，行动之间常常用仪容礼节来约束别人。他喜欢进入乡里的学舍，询问子弟所学并考核他们，因此乡里的后生都收敛手脚，检点衣冠。学舍中有些子弟学业迟钝懒惰，难以应付考课，往往逃到乡中藏匿。凡遇凶礼、吉礼需要撰写文辞，如订婚、劝学、祭奠亡者、墓志等文章，大多请翁先生来写。他善于弹七弦琴，中年游历金陵，因为琴艺有名，士大夫争相谦下相交，想听他的琴声；遇到意趣相投的，只弹一两曲便停止。眼睛秀美，胡须修长，资质浑厚质朴而有韵致。他调解纠纷、平息争斗，不厌其烦地强行劝说，听从劝说而罢手的人尤其多。郡县中都知道他的名声，常常召见他。他有什么意见就直说，哪些事情有利、应当兴办，他从不隐瞒不善之处。前任四明太守屠东厓、山阴县令钱立斋两位公，都以优厚礼节待他。屠公又加以奖赏激励，给他郡府檄文，让他主持一乡的约束事务。翁先生把檄文送到郡中，对屠太守说：“劝导一乡的老幼，这是我这个未死的老百姓应当尽心表率、督促勉励的事；但这不是我所能担当的职务。”太守赞叹他，认为他质朴而敦厚。当初蔡母禁止翁先生读书，确实是担心他身体虚弱，也因为家中衣食有余，不必向外求取，安于本分范围之内便能自给自足。翁先生不善于谋生，晚年又有许多子女，不能没有因家庭困迫而忧愁；幸而他性情疏放宽绰，不急迫，因此能够自我宽解。他也曾追悔母亲禁止自己专心读书，慨然对自己无缘荣贵的前途有所羡慕。唉，真令人感慨！龚孺人尤其宽舒迟缓而没有机心，品行祥和美善，始终周旋处事，不忧不怒，适合持家，与丈夫偕老而德行相同。翁先生虽然隐约不显、不得显达，却没有损害本性，保全了天性，长久享有世间的寿命，也长久保持善行；他在乡里的声望如此，又何必遗憾羡慕彼此的显达与否呢？翁先生的四个女儿都嫁给名门子弟，其中二女婿黄物备博学而有文才，以贡生身份历任官职，做到王府教授，适合为翁先生撰写铭文。翁先生的子孙对我说：“您实际上是在维持这个家族，不能辜负先人的嘱托，必定要接受这件托付。”既然如此，我怎么敢不写，又怎么能够推辞呢？王氏在安平有姓氏渊源；所能知道的，是元朝将要结束时，从二十九郎、三十一郎传到明轩公，年代久远，已不能详考。翁先生曾命我承担访求族谱的责任。我在内外做官期间，才找到莆田王谱并将其贯通。王氏中属于晋江一支的，是二十九郎、三十一郎的名号，清楚可靠；其他官职、行第、名号仍有不能核实的地方。所以我和弟弟惟中，以及族人参政凤台、知县一贯，编次宗族盟谱却还没有立即合并族谱，未能当面与翁先生讨论，这项责任还没有完成。王氏祠堂是翁先生倡议修建的，制度规制还有不完备之处，我正准备继承他的志愿来完成；东埔的坟墓，我冒昧尽力参与其中，以完成翁先生的心愿。今天在这里为翁先生的墓穴作铭，希望在阴间和阳世都无愧。铭文说：在国家中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没有机会作为，在宗族中想有所作为却来不及完成，并不是才智不足，而是有外物在主宰。只是把规矩法度施行于家庭，在乡里开导扶助携带众人，这也可以说是有所作为了；还要做什么呢？做出了成效之后，才称得上真正有所作为。封户部主事南圃张公墓志铭

译公名良宝，初名文防，字廷际，是泉州晋江人。高祖自牧公，仲端由安溪迁居郡城。曾祖进修公宗应。祖父宽，以乡荐出仕，历任官职，最后任应天府学教授，别号慎斋，是乡里的先正，以德行和学问著称。父亲仗义公秉德。嫡母何氏。慎斋公任山东茌平教谕时，和当地人邵光禄公交情最好，所以替仗义公聘娶邵公的孙女，这就是公的生母。慎斋公在众孙中尤其器重公，给他一条围腰、一套衣服，表示看重他说：“这个孩子一定能振兴我的宗族。”慎斋公长期做官而家贫，公靠教授儿童经书维持生活，勤苦学习，昼夜不废；又广泛涉猎其他书籍，学业成就后却屡次在官府考试中受挫，于是改学其他技艺以谋求俸禄官职。居家亲自实行孝悌，率领同姓族人，在祠堂大书“忠孝勤俭”，又刊刻慎斋公的遗训，让子孙每人得到一册。子孙中稍有过失，便引用祖训警戒勉励。抚养弟弟的儿子如同亲生，把父亲的居所让给他居住。追念先祖，祭祀时格外恭敬；每逢祭日天将明而长幼尚未聚齐，公便穿戴衣冠，拱手站在祭祀先祖的地方，完成祭祀和享礼，历历讲述某位祖先的生平，说：“我们张氏靠孝悌立家。” 慎斋公更加笃厚地友爱仗义公，不改变家法，兄弟终身没有隔阂之言。以思念德行、敦促实行善行为己任，对众位堂兄弟反复诚恳地告诫教导，族人都受到感化。张氏一门尊卑将近百人，虽然分居不同房屋、各自做饭，仍和睦得像一家人，泉州人不知道谁是亲、谁是疏。和乡人相处，始终以忠信为主，同时熟悉世故、洞察人情。乡里有争斗诉讼，有时官府也不能公平裁决，公一句话便能解决，因为他的诚心足以感动人；而且明达，能够判断事情的是非关键，理曲的人也会自动在公面前服输。他尚未做官时率领族人、和睦乡里的行为，已经施行于治理政事中了。五十岁时赴吏部铨选，得到吴江县尉之职。吴江县号称富庶而事务繁剧，公辅佐治理，仍有余力。县令开州王公把政事一概委托给他，王公只需接受成效而已，县政因此大治。郡守天水胡可泉公，善于明察难办的事务，把公倚为左右手。郡属各县的县令都是甲第名流，他们编制徭役册，百姓多次申诉而不能确定，胡公全都托付给公办理，册籍发出后便不再有人申诉。督促赋税既不急迫也不松弛，却常常先于其他县完成。办理征集时，有大姓拖欠租税一万斛，重金行贿请求宽限，公挥手将其赶走，反而更加急切地办理；运粮船装载满满，一天之内便把拖欠的租税全部缴清。他凭借敏捷、谨慎、仁爱、宽恕，多次受到御史台奖赏而已；但由于官位低微，不能推荐他。高御史世魁因直言进谏触怒皇帝旨意，被在所辖地区逮捕押往诏狱，属吏都畏惧退避，只有公独自周旋其中，众属吏都认为他仗义而感到惭愧。任职期满考核时，恰逢次子行吾遵循父亲的志向，考中己丑进士，公便弃官归家。行吾任诸暨县尹，后来做到户部郎中，出任常州府知府，政绩卓异，当时舆论都把美誉归给他，认为这都是承受公的教诲所致。因行吾任户部主事时的考核，公获得封赠，曾亲自看望行吾【以下原文缺失】

译长久主持祭祀，行吾君迎合他的心意，把分得的父亲田产拿出来。补充慎斋公的春秋祭祀，公对此非常高兴；对母亲娘家尤其深厚，往返京师一定取道陆路到茌平，拜谒邵氏家庙，厚赠其子孙。逢邵母忌日，必定独居自伤，眼泪簌簌而下，直到老年仍然如此。他的德行操守美好，在乡邦中很受尊重。有司举行乡饮酒礼，邀请他作为大宾；虽然因为他的尊贵和长寿，实际上是尊重他的德行。平生没有疾病，忽然得病，家人请求祈祷禳灾，公不允许。幼孙有时诵读《论语》中的“祷尔于上下神祇”，用来讽劝他，公说：“你没有读下文吗？”病中听到女婿的讣告，十分忧虑女儿；等到女儿扶送丈夫灵柩回家，彼此悲苦安慰时，公也去世了。去世前一晚，他向子孙诀别，叮嘱他们都要立身守家，大意说完，便从容地接受死亡，可以说是善终了。去世时间是丙辰十一月九日，生于壬辰年，享年八十五岁。配偶薛氏，封安人，与公共同生活到老。长子志魁，是生员，先于公去世，娶诸葛氏。次子就是常州君，娶黄氏，继娶侯氏，两位都因丈夫显贵而封为安人。志腾娶黄氏，志颙娶史氏，志尹是生员，娶林氏。女儿嫁给博白知县李士绚。孙子八人：守质、守为、守臣都是生员，守介、守孚、守藩、守教、守嘉。孙女十三人，已经许配或出嫁的，都是名门人家。行吾君遵循公的教诲，友爱和睦地对待几个弟弟，教导诱掖子孙，子孙文雅而且有许多优秀人才，将会使家世更加昌盛。公积累的福德和留给后代的谋略，也将随着年代久远而更加光明。十二月十七日，奉公安葬在任职之地的墓穴中，子孙向我请求写铭文，说：“这是公的遗命。”铭文说：“棠树荫下的山丘，盘曲如虬龙；墓穴修筑整齐，外面开阔而里面幽深。生时乐于居处此地，死后也安葬在此地。经历千百世，愿吉祥福禄永不止息。” 蔡母嘉柔孺人温氏墓志铭 王氏与蔡氏世代联姻，子孙都世代把姑舅亲戚之间的交情当作兄弟，两家的友好已经不是一天了。我的先大夫与蔡密斋公管【缺】辈是兄弟。密斋的儿子明达、发达，又称我为兄，所以他们安葬母亲温孺人时，请我写墓志铭，实在不应推辞。孺人嫁给密斋公；她的父亲略斋公泗是县学生员，在家讲究礼节，母亲吴氏性情严厉。孺人侍奉公婆，没有不合他们心意的地方；闲居时少言寡语，似乎并不十分聪慧，但遇到事情却处理得整齐有条理。家中奴仆经过她的指教，考核安排便能见到成效；有时得不到她的命令，偶尔自行处理，便总有缺失败坏。妯娌有事情要办理，只要看她们的举止，孺人便前往协助。蔡氏宗族支派繁多，妇女中有许多出自名门，有的因门第而自高自大。孺人作为媳妇相处久了，贤德的声名传遍宗族，那些原本矜傲的人反而惭愧敬重孺人，后悔当初的傲慢。家业正要兴起时，密斋公去世，孺人才三十六岁。三个儿子都还幼小，在忧悲困窘之际，她抚养孤儿、支撑门户，就像秋叶在风中飘摇、凛然将要坠落，却仍能维系不倒。长子自达料理密斋公的丧葬，请故给事史笋江公写墓志铭，说：“如果能请贤人记述墓葬，我父亲就可以闭目入土了。这就是未亡人的责任，寄托在三个孤儿身上。”没过多久，自达也夭折了，孺人哭得几乎毁坏身体；她忍住悲痛，勉强支撑自己，虽然身体衰弱，志意却没有昏乱。她辛苦抚育两个孤儿，早晚都不因姑息迁就而妨碍督促课业；又收拾零碎财物，积少成多，使家产逐渐丰厚。两个儿子在吴越之间经商，财产日渐兴盛。孺人也病了，病势正重时，召来两个儿子说：“富裕时不忘贫困，富裕就不会重新陷入贫困；千万不要忘记困顿危急之时。”又说：“我出身贫家，最知道贫家急迫的苦处；你们如果割出几十亩田，留给族人救济饥荒，那么我就可以死而无憾了。”两个儿子在床前写下佃户姓名，每年可得谷三十石，称为“义田”。孺人看完这份登记，便闭目去世。实为嘉靖甲辰年九月七日，享年六十三岁。如今她的儿子在乡里之间行事谨慎退让，收敛畏缩，不敢说傲慢的话、做奢侈的事，仍然想着母亲的教训。墓在三都张林山的山原上，与密斋的墓地不同。明达娶伍氏，发达娶许氏，两人都没有儿子。明达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王缯，次女嫁参议伍公铠的孙子祖诲，三女许配给黄志淑。发达有一个女儿，许配给黄士俨；另有三个女儿，分别嫁伍宗道、柯理、许钊。墓向坐卯向酉，共有七个墓圹，两个儿媳将来都要附葬在那里。下葬的日期是嘉靖丙辰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铭文说：节俭能够振兴她家中的困顿，仁惠能够救济宗族的贫穷；她不只是贤正的妇人，实在是有才干的丈夫。唉，真是一位令人敬重的人啊！陈约斋处士暨郑氏墓志铭 陈约斋君于嘉靖丁酉年四月二十日去世，享年四十岁，留下的孤儿长子十岁，次子还不会说话。将要去世时，他对妻子郑氏说：“不要急着安葬我。”妻子以为他是担心家贫，不能立即办丧事。君摇手说：“只管等着。”郑氏没能继续追问，他便闭目而逝。过了六个月的十九日，郑氏也去世了。到了嘉靖丁巳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长子凭丙辰进士的身份，把父母合葬在县里的湖头山；各项事务和礼仪都安排周全，人们这才明白君当时为什么说要等。晋江陈氏是著名世家。远祖孚中公好学能诗，遭逢元末兵乱，仕途不得志，最终任同安、惠安、顺昌三县县令。进入我朝明代后，章应公首先考中进士，成为郡中士绅的表率；历任榆次、繁峙、安邑三县县丞，凭才干和廉洁被召任礼部仪制主事。太祖查看他的功绩文书，大为惊异，颁发诏书褒奖，下令在本郡里门张榜来宠异他，榜文至今还收藏在家中。永乐年间，道曾公以进士身份选为翰林庶吉士，授云南道御史，淡泊荣利，请求改任学官，最终以名节著称。这就是君的四世祖、六世祖。高祖某、曾祖某、父亲某，都没有做官。

译母亲张氏早逝。两个哥哥，一个叫谦，一个叫恭，也相继去世。君独自承担贫困来奉养母亲，并抚养年幼的弟弟。任方年纪还小，已经承担了壮年子弟的责任。家中极其贫困，他凭借世代门第和旧日声望，在困急中亲自努力谋生，以供给早晚生活；虽然备尝辛苦，却不肯降低自己混同于市井鄙俗之人。随着经历事务日多，见识日益宏达，人们常常有事来找他；无论深夜、风雨，他都不回避。遇到忿怒暴戾、纠缠争论，或言语含混、折曲荒谬、难以说明的事情，他都能指点分析，使人豁然明白；家门声望日益提高，便忘却了自己的劳苦衰病。陈氏旧日负责乡里户籍，所辖户数很多，强悍者难以驾驭，贫弱者难以安抚，族人便请君主持县府的差役事务。每当县里下令追召征发，他总能使强者不叛乱、贫弱者不逃亡，赋税征集、事务办理都能完成，县官多次奖赏他的才能，所辖户民也非常安定。族人都很高兴，举杯嘱托他说：“若没有您，我们宗族的乡里事务就败坏了。”事情紧急时，他有时权宜变通来救济事务，有人责怪他用小聪明欺骗别人。君说：“我是在救济事情，并不是靠卖弄小聪明欺骗别人，这有什么妨害？”他性情豪放，善于合群；杯羹酒席之间，谈笑融洽，人人都像得到醉饱一样。在大的宴会和众人聚集之处，有了君便更加欢乐；每次聚会君总在后面到，先到的人听见笑声便说：“这是约斋吗？” 于是争先恐后地趋前迎接。他年轻时读书不多，但往来文书、反复言谈，动辄便有文采，都是从耳闻中记取来的。他聪敏善听，闻言即能领会，超过常人。陈氏宗族支派繁多，君年纪尚未长成，已经卓然成为一族中特异的人物，这是他自己努力造成的。然而他内心只求完善自身，谨守礼法，实行守绳抱矩的行为。儿子年幼时便加以训导，责罚也有一定法度。进士君持身庄重戒惧，谨小慎微，仿佛害怕脚步失当、说错一句话。人们说他不像父亲，却不知道其中仍保有父亲的遗教。每次把儿子放在膝前，便对妻子说：“这是杰出的人才，将继承诸位伯父而兴起，以延续两位祖先的美好功业，他一定会有所成就。”当时君的堂兄西郭君蕙，以御史身份在御史台中有名，这就是所说的诸父。郑氏温婉安静，两人的气度似乎都不显露，却彼此以宾客相敬，终身没有违逆。即使言语不合、脸色变冷，也不因贫困而稍有怨恨丈夫；她竭尽心意承顺丈夫，唯恐伤害他，曲折委婉而内心至诚，这是贤妇人中也很难做到的。进士君悲痛不能亲自侍奉父母，即使为他们显贵地安葬，悲悼悔恨仍刺痛心头，仿佛无法活下去，所以把墓中的石碑托付给我说：“将借此来逃避死亡。”我正不知道凭什么才能活着替君谋划此事呢？君曾向舅父、乡进士郑良璧学习，学业超卓出众，文章为诸生之冠。四方的士人将会知道他的名声，却说只有我知道他的文章。君把事情托付给我的厚意超过了。约斋君名宽，字存太，长子就是选为进士的君。次子防也是进士，娶李氏，继娶曾氏，曾氏是故嘉兴府知府曾仲魁的小女儿。防又娶某氏。君勇于行义，因此处在困约之中仍有勇于行义的事情，实在不少；这里记述其中最值得记载的一件：嘉靖丙申、丁酉两年连续发生大饥荒，饥民多有饿死。君请求县里发放赈济粮，又亲自率领所辖户民到县里领取粮食，发放时一概公平称量。饥民得到粮食，全都活了下来。唉！君之所以要等待而后下葬，不只是因为知道儿子将来有成就，本来也是有自知之明啊。铭文【铭词原缺】赠刑部主事吴双湖公配金安人墓碣铭。子孙能够继承先人的足迹而显贵，是人人共同的愿望；但显贵还是被授予或剥夺，受命运支配。像先贤一样贤德而且相似，是人可以做到的；至于修养是懈怠还是勤勉，则取决于自己的志向。然而世人常常急于追求欲望，反而把应当做的事放在后面。甚至越过自己的能力和本分，去同命运所规定的事情争斗，完全抛弃自己的职责本性，茫然不再修养自己。有的人侥幸实现了欲望，却败坏盛德、美名，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世俗反而认为这就是能干，认为他像先人，能够使家族世代相承。那些努力行善却遭遇不显达的人，反而被归结为不能承担家业的惭愧。唉！只议论成败，正使显达与相似的实际意义不能明白。做子孙的人，忘记自己应做的一切而自行丧失本分的，实在很多。乐清吴双湖公名九仁，字可为，是故尚书章恭毅公纶的孙子、故方伯公元应的儿子。恭毅公忠义刚烈，是一代巍然的名臣；布政公廉洁正直、才思敏捷，作为名臣之后，尤其难以相似。然而双湖却穿着儒服终老，死时卑微贫困。我独自认为他是肖似先人的儿子，是要破除一时关于成败的迷惑，使世间做子孙的人知道自己应尽的职责。公行为笃厚，言语诚信，不忍损害正直来迎合世俗，不怕违背习俗来坚持自己的原则。他把奸佞巧诈看作穿墙偷盗的伎俩，把鄙吝看作奴仆下人的行为。他天资接近厚重，以平易善良为主。遇到事情不合意、有人做得不善，便当面变色发怒，像有棱角荆棘而不可磨平。他为人磊落，眼光开阔，胸怀坦荡而没有城府。举世之事有什么值得【缺】他从容行事，丝毫不爽失，绝不参与议论他人的长短；乡邻【缺】是非曲直，也不因此嫌弃回避。用买卖交情、沽名钓誉，是他内心深以为耻的。有人以贫乏困急相告，他便竭尽自己所能帮助对方。他天性喜好义理，又因为自己是贤哲之后，知道肩负重大职责，所以不敢懒惰废弃。年轻时读父亲的书，发愤精研；老师喜欢他的专心，同辈却害怕他的刻苦严谨。他强记熟习旧说古训，反复思考，能够推演畅达其中的旨意，成为县里才华出众的生员，文章必定依据经书，不喜欢后进浮靡之人增添枝蔓、铺陈华饰，每每加以斥退。公也厌倦科场，辞去而不再参加。因为专心苦学，便把精力用于诗歌，在雁宕山下结社，搜求奇景、发掘胜境，精心雕琢，互相唱和。他的诗句如冰般寒澈、如雪般洁白，有骚人隐士的遗风，诗稿多达数百篇，足以流传。如果凭公的好学精神不自行辞退，那么对于世人所追求的显达，他未必终究得不到。只要真正知道重视自己的本分职责，而不把命运所给予的东西看轻就好了。然而公辞退的时候，如今的佥事君朝凤正是生员，公慨然说：“我祖父、父亲的诗书事业有继承人了。”佥事君果然以甲辰进士身份起家，于是把自己所得的官职赠给公，授公为刑部主事。对于世人所欲求的显达，公又怎么会得不到呢？佥事君考中进士后，奉命出使江西，办完事务不接受一条帕子，空手回来朝见，在堂上拜见公。公高兴地说：“初次做官就应当这样，希望你不要辱没贤哲之后的身份。

译然而还有比这更高的境界，儿子，你要努力啊。”公的妻子、赠太安人金氏，是处州太平府训导公核的女儿。她的德行与公相称。公严格教导儿子，安人能够不因小小的慈爱而破坏他的教训；公不善于谋生，安人能够不因想要富裕而动摇他的高尚。她侍奉方伯公和婆母蔡孺人，孝敬而没有违逆；治理家内事务，宾客祭祀合乎礼节，衣食有节制，对旁支施惠、驾驭下人，条理法度清楚严整。公晚年自行休退，享受山水之美，用来昌盛他的诗兴，这都是因为安人在内主持家务。公于嘉靖丙午年七月二十日去世，至戊申年十月与安人合葬在马家前山，依从先人的墓地。安人在公之前九年去世。佥事君巡按福建使者到清源山中，请求在墓上立碑，并叙述吴氏姓氏的由来说：“吴氏是台州仙居人。宋太师康肃公弗初任乐清县尉时，弟弟荆跟随他来到这里；荆娶北阁潘氏为妻，因而家居乐清，这就是北阁吴氏。荆生芳大，芳大生世简，世简生德甫，德甫生日起，日起生开宗。开宗幼年丧父，依靠姨母的丈夫南阁章希恩居住，长大后随从他的姓氏，元代时任德清县典史。开宗生【原文缺失】。” 然而方伯公始终同北阁吴氏叙论宗族关系，姓氏仍然沿用章姓，因为先世的恩情还没有远去，不忍遽然改变。只是他的志向一直存在，所以我的先君以先人的志愿责成朝凤，并且庆幸他已经取得出身、列名朝籍，能够提出请求。如今改为吴氏，是我祖父的志愿，也是先君的教诲。唉，这也说明公知道自己应尽的职责，能够像先人一样行事。铭文说：显赫的尚书，是朝廷的大忠臣；奋发尽义而报国，不顾惜自身。他所尽力的是什么？宫廷中有诬陷争斗，英宗出巡归来，南内封用奸佞之人，窥伺祸乱，危及太子宫。群臣在宫阙之下集议，百官震惊恐惧；顾惜自身、眷恋妻儿，像草屑随风倒伏，背上流汗、胸中颤抖，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个个闭口无声，喉咙仿佛有东西堵塞。尚书当时任仪部郎中，正义显现在脸上，斥责【缺】，奏疏上呈，极力诤谏【缺】；遭受龙颜震怒，挨受杖责，几乎死去，也没有悔恨。悲惨地被拘系三年，拳曲困苦，肌肤生疮、爬出虫来；后来登临天界，获得释放，从幽暗之处升入光明。他坚守正道、匡正时局，大节始终如一；史官把他的事迹写入史册，名声和功业宏大显著。谁是他的孙子？却不思念先人的美德，为什么还要说起他？回答说：“先人是这样，若要相似，就应践行仁义、遵守礼法；若一味追求高位厚禄，反而会给先人留下羞耻。公虽然遭遇困厄，仍竭力做一个士人；我最看重公的品行，这才是肖似先人的子孙。把这些诗刻在墓道石上，使它永远不毁。” 附碑 抚慰盗寇碑 汀州、漳州在福建是重要郡， 上杭是汀州险要的县邑。县邑溪南一带，群山高耸入天，山峰交错、参差突起，山坡道路绵延相接，竹木密集连绵。当地百姓习惯于做不义之事，凶恶贪暴，像狙猴一样攫取，身边常备武器铠甲，抵御盗寇没有一天停止。这是风气所造成的限制，并非人的本性本来如此。长大、养育子孙，人口繁衍增多，耳闻目睹、习惯熟悉，便没有人改变自己的品德。年少的人看着壮年，壮年的人看着老年，蹲伏在险处、出没于幽暗之地，于是那里成为盗贼的巢穴。治理这里的人不体察他们的本性，不怜悯他们的习惯，把百姓视同盗贼，愤怒粗暴地斥责凶恶之人，像农夫除掉田间恶草一样攻打铲除，只怕不能残酷到底。百姓看不见官吏的恩德，也不畏惧官吏的威严。既然习惯已经形成，又只想苟且求生，便像猫头鹰张翼、螳螂发怒一般，争相奋起，踉跄奔走。官吏既把百姓视为仇敌，百姓也憎恨官吏；双方的仇恨毒害越积越多，彼此都不得不相互对抗。于是溪南百姓的恶名牢固不化，历经多年也没有办法洗涤，难道不可悲吗！嘉靖癸卯年，郡丞缪侯宗尧调任代理政务，听说这件事，叹道：“哪有做官而百姓真的把他当仇敌的道理？县治所在溪南，却把那里看作异域。百姓不义，只有做官的才负有责任。我要替溪南百姓洗去恶名，登上通达、实现更新的道路，带领他们一同走上正道。”于是发布教令，公开以诚心开导他们。百姓听说后没有怀疑，选定日期，整顿队伍，缪侯前往他们的乡里。教谕梁彦锦确实赞同缪侯的计划，并决定实施，于是和训导郏夔率领学官弟子丘道充、道南、李如珠、赖荣先一同前往。没有清除武器，也没有整备军队，众人仪容和顺、行动庄重，冠盖车马在这里汇聚。盗魁和恶党分队排列，依次到马前叩头，于是额头叩地，扶着旌旗、牵着孩童，到大路上观看，欢喜歌唱，声音震越山林。从前是盗魁，如今成为乡里的正长；从前是恶党，如今成为编入户籍的百姓。刮去伤疤、洗净疮痍，使他们重新成为骨肉之民；拨开云雾、揭去阴暗，使他们再次看见白日。百姓看待缪侯，就像离乳已久的孩子重新回到母亲身边，一旦归来，便依恋膝下，开始认识慈母。百姓看待梁君，就像愚稚骄纵的孩子，过去不懂衣冠礼仪，突然拜见师傅，拱手作揖、举步趋行，顾盼之间又惊又喜。官吏既以诚意对待百姓，百姓也怀念官吏。缪侯巡视田界沟渠，考察墙垒，说：“险要之处给你们平整，蔽塞之处给你们开通，荒芜之处给你们整治。”于是犒赏牛肉美酒，发给农具，分配麻线，设置门户和私塾。男子耕作，女子纺织，各自有自己的职业。家家诵读，人人吟咏，知道羡慕读书做士人。从前盗贼的恶名被抛弃，如同脱离溪南旧地。山川除去污垢、遗弃浊秽，光彩焕发，青苍明净。唉！这溪南从前是那样，如今却成了这样，哪里还能看见所谓习俗的作用呢？官吏不能用诚心安抚百姓，只是一味把他们当作顽民来憎恶；百姓不能保持本性而生活，这样的事难道说得尽吗？梁君如今任泉州南安县令，把缪侯抚慰盗寇的事迹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我本来不想写，但我认识缪侯，也知道梁君的话可信，所以特意把这件事记下来，留给上杭百姓，让他们刻在石上，以彰明永远不忘。肤功遗爱碑 蒋维业、刘伯需登门来见我，衣服鞋子简陋，容貌俚俗而目光旷野。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突然说：“我们将有所请求。”我奇怪地问他们：“我们是漳州龙溪县大地里的人，住在山间，耕作田垄，起居劳作都在溪谷之间；由于这里幽暗偏僻、荒凉阻隔，西边边境常常遭受盗寇侵扰，我们苦于此事却不能抵御。这年八月，汀漳守备俞公奉督府檄文前来捕盗，把盗贼全部捉拿。我们不忘他的功劳，想把它刻在石上。”我说：“守备追捕盗贼而捕获盗贼，是他的职责，为什么还要刻石呢？”他们说：“我们有深深不能忘记的地方，不只是因为他捕获了盗贼。凡是盗贼攻打抢夺我们的聚落，我们躲避他们尚且还有可能逃脱，哀求他们尚且还有可能乞得怜悯；但官吏和士卒追捕盗贼来到这里时，前进没有可以哀求的门路，后退也没有可以躲避的道路，他们竟然如此不怜悯百姓，使人无处求得生路。因此过去从未有捕盗的功劳，反而加重了传播给百姓的暴虐。如今俞守备来到我们的地方，禁令严肃，约束明确，士卒最终没有人敢在乡里喧扰，使我们能够安居而整治田地，起居劳作依循早晚时刻，却不知道兵甲就在我们的境内。老人和孩子嬉戏游玩，观看俘虏和割取的首级经过，也没有变色惊慌的忧虑。关在鸡舍中的家畜，可以一一数清并收取；

译园中的葵菜，茎叶也没有受到损伤。老人教导年轻人，尊长对卑幼讲话，我们没有想到自出生以来竟能获得这样的安宁。我们送来壶浆斗酒表示馈赠，他却推辞不肯尝；山中织成的布、野外缫治的蚕丝，我们又不敢拿来进献，只能彼此郁结而不能畅达。想要报答他的恩德，却没有办法，所以才冒昧前来请求。”这两个人是田野中的百姓，说话质朴而诚恳。我惊异于他们知道不忘俞公的恩德，又知道前来请求我写文章，谁说乡野之人不懂礼呢？谁说乡野之人不知好义呢？我还有什么话可以推辞呢？于是把他们的话编次下来交给他们，并因此把这块石碑命名为“肤功遗爱”，让他们回去镌刻，以表彰俞君的功绩，不使二人的勤劳落空，也慰藉大地里百姓的心意。俞君名大猷，字志辅，凭泉州卫百户的身份，由武举历次升迁为汀漳守备，代理都指挥佥事。湖水利颂德碑 本县东南乡的田地都靠湖水灌溉，其中水面广阔、灌溉范围大的，以龟湖为最。环湖建屋而居的，约有近万家，村落分支、聚合，房屋排列如梳齿，屋檐相接。总称这一乡为龟湖，大概是因湖而命名乡名。寳盖、金鞍、玉屏诸山的水，分流为四条溪，流入湖中。湖边依靠湖水灌溉的田地，估计有一万多亩。百姓享受这种水利，却不知道它最初是由谁、因何兴建的。只有蓄水、泄水的节制，淤积、决口的禁令，明确列成条款，称为“塘规”，人们知道它起始于宋代蔡忠恵公襄任泉州太守时所留下的规制。把湖称作塘，大概是本地的方言习惯。湖水对田地的利益如此广大，所以需要筑堤来抵御海潮，修堰来拦蓄积水，设置水闸来蓄水停水，开渠来疏导水流；而水流冲刷、泛滥、溃决、奔泄的危害，都必须依靠人力来防治。每年治理、每月修整，然后才能没有灾害。水闸的启闭，有人怠慢而妨碍时令，有人作弊而使众人受害；豪强大族的侵占争夺，狂妄狡诈之人的盗窃欺诈，也都是湖泊的祸患。这些措施不能不借助政令和刑罚。所谓塘规，实际上就是从这些情况中制定出来的。从宋代到现在，差不多已有五百年。守护堤陂的役夫虽然具备，但官府不给他们工钱，所以守护者常常懈怠而废弃职责。百姓曾向前任太守方公克申诉，方公视事；节推袁公世荣也与百姓商议，准备替他们向部使者请求，事情已经获准，但两位公都离任了，因而没有实行。适逢南衡童公来到郡中任太守，巡视处理政务时，询问百姓的利弊疾苦，龟湖的事情首先被提了出来。百姓正要陈说，童公反而亲自走近他们询问。于是有人把此前已经获准请求的经过告诉他，童公立即发文给晋江，不让公文滞留；又把百姓所说的意见全部搜集起来，翻阅文书后，形成增订塘规的二十九条，在当地施行。童公善于以宽厚博大的态度对待百姓，使他们乐于有所作为，不用等到鞭打惩罚，彼此就相互劝戒，遵守禁令。他们勤勉治理湖泊，不费一斗酒、一尺帛，便自然使湖水没有祸患。近年连续获得丰收，田地的收入增加了一倍有余，粮食多得溢出本乡，人们都说这是太守给我们的福气。大家共同凿石刻写童公的功德，并且希望借此进一步申明、督促这套规约，使它详细完备而不致废弃。考察古代治理百姓、兴办水利的功绩，以循良著称的人不止一个，而水利的兴修尤其突出。邺地的白渠、蜀地的离堆、楚地的芍陂、越地的鉴湖，尤其是其中著名的。兴建水利的人并非不想使它成为无穷的利益，但修复和维护的功业，往往要等待后人。大概百姓分散，世代更替，弊病便在其中滋生，隐患也潜伏其中。比如芍陂由孙叔敖兴建，直到何武、邓艾、刘颂、魏欣、赵轨，历经数代，都因对芍陂有功而被百姓记载；马臻、孟顗在越地，也尤其因鉴湖之功而留下记载。考察童公所做的事情，如砍伐树木、疏通丛生的荆棘以接纳各处水流，增设、扩大水门，进一步拓宽灌溉范围，按功劳分配所得，使大小各方共同出力；以及禁止百姓堵塞湖泊造田，制定水利约约束贪婪争夺，这些都与续订的塘规完全相合。大概古今便利条件虽有不同，但兴修水利的适宜办法不外乎这些。这些规约对湖泊确有帮助，但若想使它永远不废，却不能只依靠规约；法律本来就有待于人的执行。因此我特意为此作记，不只是为了满足百姓的请求、叙述童侯的德行，也是要把它留给后世无穷无尽的执政者。刻写《招魂章》于碑石之上。泉州作为一郡，东南面临大海，海岸绵延曲折，划岸为界，好像沿着衣襟；海岸曲折盘绕，人们在其中营建居所。与海岸相对望的是一列列岛屿，它们在烟涛云浪之间时隐时现，错落得像摆放棋子、聚集土块一样，都是蛮人所建立的城邑和国家。那里没有重重关隘、高耸城墙，也没有断绝小路、隔绝山坂的险阻；船浮在水面上，张着巨帆航行，一天可以疾行数百里。岛外各国，都有奇异的出产和物品，珍奇瑰丽、怪异诡秘；那些贪图利益而忘却生命的人，睡卧在极大的险境旁，以求获取巨额利润。因此泉州的盗患，没有比海盗更严重的。嘉靖二十二年夏五月，海盗侵犯深沪镇。深沪是沿岸的居民聚居地，人口众多，又凭借地势坚固自守，百姓互相率领，结成义勇队抵御他们。我们郡的别驾陈侯少华当时主管郡境巡逻、督捕之事，来到海上，听说深沪百姓将要率义勇抵御盗贼，便发檄文表示准许。百姓已经因义气奋起，互相保卫聚落，等得到侯的命令后，更加坚定奋勇。盗贼交战不能取胜，百姓擒获了盗魁，消灭其党羽，夺取了他们的船只和兵器；这些盗贼全都是岛外的蛮人。我们百姓在战斗中战死二人，受伤的也有若干人。陈侯亲自抚慰照料他们，使他们劳苦得到安定，又发放救济、供给物资。百姓都洗去伤疤上的污血，刮除创口上的脓痂，很快振作起来，忘记了自己曾经受伤。他又哀悼死者的不幸，作《招魂》二章来祭奠他们。那些参加战斗而没有战死的人，以及没有参战而幸存的人，虽然有聪明的也有愚笨的，对于赋文中的意义，有的理解，有的不理解，却没有不感动吟诵、叹息感慨的；这种感情激荡于肺腑，流露在唇齿之间，都说陈侯能够使用我们。自从农民不再充当士兵，进攻、刺击、杀戮之事不再由百姓承担，而死亡又是人最爱惜、最难以承受的事情，他们所做的实在是最难做到的。世上那些忧虑盗贼的人，本来总认为百姓不可使用；眼看盗贼猖狂扩散、溃决蔓延，却不能想出一点办法，他们难道也没有见过今天这样的事情吗？庠生陈邦竒是深沪人，就是所谓聪明而能理解赋文意义的人。他将摹写陈侯的赋文，刻在坚固的石头上，以寄托百姓不忘陈侯的情意，因此请求我作记。陈侯的诗词宏大丰富，精妙秀丽，远远超出当时一般作品；他所作的《招魂章》，极像楚地文人，应当另行流传于《风》《骚》的文学领域。所以我不评论赋文本身，而只书写他能够使用百姓来防御盗贼这一点，交给陈生带回去刻石。《遵岩集》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十五。明代王慎中撰。墓表。

译《处士陈东庄公及其配偶黎氏墓表》。南海处士陈公名濓，有德行而且长寿。他在毅皇帝一朝，朝廷命令天下输送粮食充实边防，以冠服作为酬报。老人首先响应命令输送粮食，却不肯接受冠服。有关官员以诏令为由强行给他，他才穿戴冠服。嘉靖改元时，朝廷下优诏养老，而老人已经七十岁。诏令说，凡是年长而有德行义举的人，赐予冠带，免除其家的徭役，并按诏旨厚重供给酒肉、绵帛。老人既年老又得到荣宠，成为州乡中的长者。他的家业又日益兴盛，孙子繁茂，姻亲女婿也都是名门子弟。尚书湛甘泉公以道德、学问成为一代宗师，称老人作舅舅。老人的配偶黎氏与他一同老去，欢乐嬉游。一家之中充满和睦之气。老人不吝把钱财给贫民，又喜欢教人行善；黎氏能够理解他的心意，并尽力帮助他。乡人无论亲疏长幼，都赞叹陈翁夫妇二人的贤德，并十分羡慕他们的福分。然而老人从年轻时起，刚脱离童年，就遭遇了家庭灾祸。同乡钟姓之人制造大案，陷害陈氏。案件刚开始时，势头像野火在原野上蔓延，不可抵挡。老人挺身接受逮捕，发誓不因祸难而躲避父兄。父兄疼爱老人，不忍心让他受难，又担心他年少力弱，不能和仇人争理。老人却不肯停止；即使遭受杖打、鞭笞和酷刑，也甘之如饴。他被关押在狱中十多年，脸上没有一点后悔沮丧的神色。被同案关押的人窥见了他的行为；那些人本来是他的仇家，却仍赞美老人的义气，佩服他的壮烈，最终使案件得到平反，他才得以出狱。老人被关押时，曾认为自己不会出来。父兄竭尽力量营救，虽然希望他获释，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因此老人在狱中多次委婉告诉父兄，让他们辞退与黎氏的婚约。父兄认为他的想法是对的，便去退婚。黎氏和黎氏的父母也同意退婚，并且为女儿另选归宿。黎氏发誓至死不改，自己决断说：“既然把身体许给了别人，在他遭遇灾难时却背弃他，是不义。能否出狱还不可知，不能指望他出来，却先因认为他出不来而与他断绝关系，这不是做人之道。我只等待他罢了。”老人出狱后，黎氏便嫁给了他。唉，这两个人在践行义理方面，可以说坚定艰苦而又卓异伟大了。我考察先王制定《少仪》，教导年轻子弟，使他们修习自己的职责、侍奉父兄。具体内容不过是为长者撰持手杖和鞋履，拿取扫帚和簸箕，捧席、执几、佩带觿和砺石等，事情极其卑下而劳苦，作为年轻人的职责，只要求他们能够做到这些罢了。至于践行义理、激发义愤，赴难而不后悔，抵御侮辱并且能够取胜，那不是童子的职责。鲁国人想不要把童子汪踦列入夭殇之例，孔子认为可以这样做。君主和父亲遭遇灾难，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死于兵事和刑罚，死亡本身是一样的。老人没有死，本来是命运使然。像老人这样的事，是先王不敢用来责备世间子弟，而孔子也深深认为难以做到的事。在婚礼中，纳币要选定吉日；如果女婿的父亲、母亲去世，仍然可以以不能承继兄弟为由，派媒人传达退婚之意。礼制用来教化人，并不是虚伪的。有了这样的辞退理由，女方之家也有可以答应的依据。父母为子女防范祸患，所遵守的节度有一定限度；为子女择偶，也有一定期限。先王谨慎对待婚姻时节，并且重视不能废弃人的伦常之道，尚且设有退婚的礼法。推求其中的意义，那么女婿有遭遇祸乱、遭受囚禁而无法脱身的凶险，却没有确定期限；若要重新履行婚约，恐怕难以等待他承继兄弟，先王应当也是允许先行退婚的。黎氏的志向如此，难道不是尤其可以称为难得吗？唉！假如世上的男女都像陈翁夫妇二人，那么哪里还会有选择便利、苟且偷生而把君主和父母置于后面的祸患，以及走到半途便互相抛弃、婚姻之道缺失而夫妻恩情淡薄的事情呢？我不自量力，以文章名重于当世，喜欢搜求当世可以列入文章的事迹，使它们不至于泯没。陈翁夫妇二人的事，本来就是我想要书写、而且请求我作文的人又是陈翁的孙子——泉州通守陈君。陈君凭文章才华做官，他的政事不俗，有名士贤人的风度，只是特别喜爱我的文章。我一向仰慕陈君，对于陈君所希望的事情，实在不敢吝惜。只是我所能拥有的，唯有文字；而陈君所希望的也正是这个，所以我为他论述、撰写祖父母的德行，让他带回去刻在墓上，以慰藉他彰显祖先的心愿。

译河南参政刘涵江公墓表。唉！我怎么忍心为刘涵江公写墓表呢？辛丑年，我与刘公一同被罢免河南参政。我当时傲慢放纵，写信给刘公，约他同游淇水、王屋、太少二室、武当山，然后携手归来。刘公愤然径直回去，并且回信说：“您被罢免的消息，仍是从内批发出的，谁不知道这是权势显赫之人所做的？像我这样的人，谁应当替我说明？我回去了，不能跟您游览。况且在当地做官，刚被罢免便又前往游览，怎么能不显得太过任性呢？”我当时已经到了淇水一带，在百泉、苏门之间徘徊，惭愧于刘公的话，径直赶往安阳，拜访旧日学士崔后渠先生，交谈了几天，也就回去了，不再到孟门、洛阳。唉！刘公是通达事理的人，既然已经被罢免了，何必一定要让人知道是谁造成的？可是刘公给我回信，话却是那样。刘公一生约束自己、谨守官职，生活俭朴清苦，专门去做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希望借此显名于世。如今却很卑屈地与不肖之人一同被罢免，难怪他不能忘怀。唉，真是悲哀！我怎么忍心为公写墓表呢？然而公已经去世，如果我最终因为悲伤而不作文，谁来替公申明？我又怎么能不为公写墓表呢？刘氏原是莆田涵头人，祖先刘均长在元代做漳浦县尉，因而在那里安家。到文庙年间，有个做官任宿州知州、名叫刘观的人；又有一位能干的官吏，名叫刘实。刘公的高祖隔两代被封为南京礼部郎中，刘渊就是刘公的父亲。郎中公娶封宜人周氏。公名友仁，字是成，因为祖先迁徙的来由，故号涵江，以表示不忘本始。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起初授南京户部主事，转任礼部主客郎中，升任黄州府知府，因母亲去世守丧离职。起复任衡州，因才能调任广州，升任湖广布政司左参政。遭逢郎中公丧事，服丧期满起复，任浙江右参政，调任河南参政，抚治南阳百姓。他任户部官时，曾监督淮安盐税；后来持节出使湖广，清理赋税，督促发运拖欠的税粮，以充实京城粮仓和盐税。因为毛细小事容易玷污名声，做这类事务的人往往故意矫饰严厉、苛刻核查，彰显自己的行迹，希望借此免于罪责。督办赋税所到之处，遇到的都是藩郡大吏，他们一到那里就往往松懈，不愿催逼得太急，害怕被视为触犯对方。刘公在淮安却尤其简明平易，给商人以方便；督办赋税时又严密查禁，阻截侵吞隐匿，不因藩郡尊贵势大而有所顾忌。这两件事都办成了，最终没有留下污点，也始终没有触犯谁。黄州处于江、汉水流交汇的要冲，百姓困顿，政务繁多，前任太守日夜处理文书、应酬宾客，连睡觉吃饭都不得休息。衡州位于山谷深处，田野丰足，郡中常常闲暇安逸，于是当地习惯逐渐变得懒散。刘公两次改变当地风俗，又把黄州的治理方式推广实行，每当有空闲便寻访民间。他到周瑜击败曹孟德的旧址，斟酒凭吊；又和客人泛舟水上，姿态闲适，十分惬意。每天与诸生考核、讨论学业，评定得失，写文章勉励整饬他们，声势大为振兴。等到刘公离开后，那些因文章而奋发、成为当时名流的人接踵而至，都是刘公教导过的士人。衡州郡治设置在南岳之下，刘公却从未游览，只是制定约束、颁布条教，振作百姓的懒惰。虽然在郡任职时间短，恩德施行还不普遍，但政绩声采已经有所增加。他任湖广、浙江参政时，主管督察户籍册籍和财赋；在南阳则主管抚慰百姓，所做的都很有体统。人们说治理户籍册籍和财赋，适宜细密琐碎，刘公却纲目疏朗、节制宽简，同时完全没有遗漏。安抚流亡和拖欠赋税的人，多用宽免使他们安定聚集；但对于稽查、惩罚、奖赏，刘公执行时一点也不宽贷。唐州、邓州之间，也更加使用和缓怀柔的办法。他所治理的地方，都能这样各自取得成效。而其中尤其困难的是广州：岭南土地广大、人口众多，没有比广州更甚的；况且它又是省会所在，部使者、藩司、臬司、监司都在那里治理政务，人性各不相同，难以协调统一。当时郡中有一位贤能而尊贵的人在朝廷，最有权势声望，乡里很多人依附于他；势强时便折服，势弱时便随风倒伏。刘公处在其中，却能够避免受其影响。这大概就是他所处的最困难情形了。刘公一生廉洁谨慎，自我珍重，任官所到之处，不因细小利益而占取一丝一毫，也不肯苟且取利。他对待别人从不苟且施予，性情尤其宽直朴率，没有机巧、算计和曲折；既不能靠这些去买取名誉，也不依托请托援引来做官，却每到任职之处总能获得贤能的声誉，官职也常常得到起用。这是因为他廉洁谨慎，不取非分之物，即使有人憎恨恼怒，也不能加以陷害。然而他在浙江曾被言官弹劾，在河南任职不久又终于因被罢免而归乡；这是因为他缺少聘请、遗留和简拔之类的外在援助，虽然廉洁谨慎，终究不足以抵挡憎恨者的势力。唉，真令人叹息！刘公去世两年后，安葬完毕，他的儿子祥鹳带着族兄约斋中丞公所作的行状和林二山中丞公所作的铭文，来拜见我说：“希望您能写些文字来彰明先君。”我曾在广东主持辛卯科考试，刘公当时正在广州与我共事；我在院中任留都主客郎时，曾看到墙壁上留下的记事，抚摸着题名，得以谈论他的风采和美德。后来我们又一同任河南参政，并且一同被罢免，他的言行本来就值得相信。于是我为他的墓表述道：“凡是有所自我期许的人，一定不肯把自己托付给别人；不把自己托付给别人，那么他在世上所得到的成就，也不能顺利实现。那些所谓自我期许的人，往往矫强凶悍、卓然自立，依仗自己而轻视外物，以奇异行为惊动众人；他们不能在世上实现自己的志愿，难道本来就是由这种自我期许招来的结果吗？” 刘公确实没有托付于别人，只是任性率直，外表恭谨，言辞质朴充实，并不是有意要与众人不同。那些在才能方面争强好胜、奔逐于争名逐誉场中的人，所遇到的最终竟是这样的结果，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本来就是最难处理的位置吗？然而刘公始终所崇尚的没有丝毫改变，起初被看作贤能，最终却因而被罢免。我又因此感慨世俗风尚的变化：大概三十多年之间，做官的人被世间容纳的难易，已经清楚可见了。

译张毅斋先生墓表。议论国家大事，同时预料灾祸一定会到来；幸运时，议论得以施行，国家享有安定，而他所作的预料便成为没有应验的言论；不幸时，事情果然导致灾祸，他的话正好预见了国家的大难，于是发誓必定牺牲自己。幸运时，灾难得以挽救而自身获得利益，他所立的誓言便成了没有践行的盟约；不幸时，自身遭遇灾难，盟约反而得以践行。预先见识足以决定谋议，却未必能与气节相称；奇伟的气节足以殉身，却未必能预先洞察。这是人的能力不能同时兼具的地方。有时二者可以兼具：官职涉及谋议，却没有参加抵御灾难的职务，后来想以死来补救，却没有机会；自身参与了灾难，却不在谋议之列，想先表明自己的忠诚，却没有办法。这又是事情本来不一定能够两全的地方。至于一开始参与谋议，最终抵御灾难，直到言论应验、盟约践行，那也可以说是做官者的不幸了。因为他不是白白送死，而且可以在世上留下传记，人们还将为此感到幸运。做他国之臣的人，竟然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庆幸自己能够流传，也真是可悲啊！那个人虽然幸运，他的国家却遭遇了大不幸。正因为国家败亡、君主出奔，所以他才有机会彰显气节、成就名声。国家遭遇大不幸而死去的人，往往以自己的不幸成为别人所庆幸的死亡对象。如果死者有知，决不会把别人因自己的死而得到的幸运当作自己的幸运。自身虽然不幸，而国家却获得大幸；他卓然以死效忠的气节，偏偏因为国家保全、君主复归而遮蔽了他的名声，使人不能把他在不幸中的幸运传扬开来，这似乎又是不幸。只是因为国家的大幸得以保存，死者的内心应当不会把这看作不幸。正统己巳年，适逢也先侵犯边塞，权宦王振实际倡议亲征，因而误导了朝廷的谋划。皇帝将要出发，命百官准备随从；刑部属官中，主事张公塘应诏随行。张公首先率领同僚上疏极力劝谏，指出皇帝不可轻率出动，并深切斥责近侍奸臣献策的错误。他的话十分激烈，最终却没有被采纳，于是慷慨随军出行，不料理家事便离去。家人坚持问他说：“您出发，我就跟着出发；您回来，我就跟着回来，还有什么可问的？”军队驻扎在居庸关时，仓促出兵，士兵没有预先准备，军纪尤其混乱。张公预料一定会失败，三次上疏请求退军，却被权宦阻挠，没有得到答复。等到土木堡发生灾难，皇帝蒙受尘辱。张公于是发誓不独自逃回，终于战死。不久，敌人身穿毡裘，悔改其祸乱，化敌为顺，众人拘执着俘虏、驾着车、奉迎皇帝回都。鸾铃声没有失序，车驾的节饰、鋈靷也没有脱落，而国家的形势尊严稳固，竟没有毁坏城墙、营垒和戍堡。这就是国家的大幸。唉！张公起初所提出的谋议被阻挠，后来六军便轻率出发；军队已经出发，他再次提出的谋议又被阻挠，后来便轻率进入险境。他预先考虑地方事务尚未发生的情况，思虑周密而忧患深重，可是言论却被置之不理，使晋臣庆郑怀有因违背劝谏、废弃占卜而产生的怨恨，也使君主停止行动的愿望得以实现，从而证明了他的话。张公做官时勤勉履行职务，守持清白，行为高尚。他任官十三年，仍然只是主事；当时朝廷上获得高爵厚禄、受到宠荣的人又有多少呢？假如让卫国的士大夫处在这种情形下，必定会有“使鹤”的讥诮；张公却独自践行了必死的盟约，终身殉于所奉行的大义，不走苟且求全的道路。唉，可以说壮烈了！然而又是多么不幸啊！凭借他的壮烈，后人若庆幸张公并为他作传，本来应当把他与庾珉、王隽、辛賔、李若水同列传述。但如今讲论、仰慕张公的人，自然不能把他与四人并列谈论；后世记载他的人，也不应当把他与四人写在同一类中，这是因为国家保全、君主复归，列举他的事迹便没有适当的类别，他的名声也因此被遮蔽了。张公在世时，不受晋臣、卫人那样的讥诮，而是一心向着国家；死后也不会泯灭。假如他确实知道国家保全、君主复归，正好实现了他安定国家的本来愿望和保存君主的最初志向，他怎么会因为名声不能列在从前为君主而死的人中间而感到不幸呢？唉，这就是张公的内心。张公去世一百年后，我才从他的族孙鄮西君谦那里听到这件事，与他一同抽泣叹息，想象张公的壮烈，而我又有所感慨。我曾经喜欢考察本朝的旧事，私下阅览英庙实录，发现其中记载随从皇帝、为国死难的臣子时，已经遗漏了张公的姓名；所谓事迹壮烈而姓名被遮蔽，就是不能与从前那些为君主而死的人一同载入史册。张公的事迹本来应当记载，谁知他本人死去之后，事迹也没有保存，已经不能列入史官的记载，他的姓名几乎就要湮没了。这是我们这些人应当设法补救的事情。于是张君拿出故都宪王节斋公所作的小传给我看，说：“这篇传记收藏在家族墓地，那里有石碑，不能不为它作记。”原来张公去世很久以后，他的儿子抚州推官圭才收殓衣冠，将他安葬。腐朽的墨色形骸，张公既然已经决意舍弃，就不再顾念；他的牙齿、头发、骨骸和腐肉化作朔方边地飞扬的尘土，随风飘散，混杂在沙砾中，遗落在蔓草之间，成为乌鸢的食物，这些都不是张公所会悔恨珍惜的。他清明英爽的魂气，一定会飞扬而凄怆，眷恋旧都而栖息故里，依附在洁净庄严的衣冠冢旁，常常游弋于鄮山甬水之间；这样又与完整归葬、深藏在这里有什么不同呢？年岁流逝，树木长到两手合抱甚至更粗，编筐的藤葛蔓延，石碑倒塌，狐狸和兔子在墓室中打洞；牧童、樵夫愚昧无知，将会叉腿蹲坐、呼喊跳跃在墓上，斜眼看待草木，把它们当作柴薪。怎么能够使这件壮烈的往事长久流传，使幽暗中的光辉得到彰明呢？难道只让他的家族子孙感到悲伤和惭愧就够了吗？只有把铭辞刻在石上，立在墓道旁，才大概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吧？我认为，张公的魂气既然常常栖息游弋在这墓道的土地、树木之间，即使土魍木夔也知道要呵护、崇敬和防卫，不敢轻慢；他的墓也就可以永远免受山冈倾塌、石碑剥蚀的灾害。然而他的气节如此壮烈，事迹却已经不在史官的记载中；才过一百年，像我这样昏昧浅陋的人，若不是张君告知，也没有办法听到。何况收藏衣冠的地方，又必定远离城郭，处在荒凉废墟和丛生荆棘之间。乡里后生和四方游客中，有喜爱讲论古事、仰慕古人的人，进入这里，登上这座山，却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墓，忽然经过而没有肃敬致意，那么没有留下文字告知他们，就是我们的罪过。至于时光变迁、世事改变，这块石碑幸而没有倒伏，即使不幸倒下，也可能不被风霜剥蚀。访求古迹的人，或许会在荒草蔓生、遮蔽幽暗之中发现它，摹拓并传播，使它重新出现在人世间。虽然史官没有记载，但一旦震动人心、引起喧传，成为奇闻异迹，最终仍可补足遗缺，并且终究不在后世湮没，那么我们这些人的谋划，也大概不会没有益处。于是我撮述他的事迹，论说其中的意义，写成文字交给鄮西君，让他回去刻石，立在墓旁。

译林履坦处士墓表。士人笃实行善、敦厚守常，不改变自己的本性，保全所承受的美德，用来修养自己，直到终身而死；但由于所处地位卑下简约，世上大多没有听闻他的事迹。至于他内心感到遗憾还是不遗憾，大概各有不同。有些人用善行修养自身，同时又对外界有所期望，对后世有所等待；他们没有声名，遗憾是可以想见的。不对外界有所期望，也不等待后世，只是默默修养自己，不知道有名声值得夸耀，又怎么会因没有声名而遗憾？确实能够对此无所遗憾，才可以相信他的善行已经足以充实本性。内在本性充足而行善，那么他的行为只在于获得本性、实现本性而止，并不是有超越常制的行为、背离伦理的事迹，用来震动耳目，使人惊异传播。我的门人林松乔年之父履坦翁，名玖，字文玉，世代居住在潮州掲阳。生来有才智，若学习儒业，参与科举章服、绳墨、规矩的场合，本来可以实现志向，却不乐意这样做。写文章、吟诗咏诵，只是用来自己娱乐罢了。他的心力、智慧和谋略，若与市井之人计较科举成败、盘算盈亏，足以谋取巨利、获得剩余，却不屑于这样做。衣食方面，只求不违背常度，减省开支以自给而已。他凭借信义和真情联结众人，平息、裁决纷争，足以成为众人的首领，但不愿意倚仗声势聚集徒众、结党树党。他面带和悦，声音柔和，只是劝导别人不要争斗，以使自己安定。因此他生活在世上常常快乐，没有值得忧虑畏惧的机会；与人相处常常亲近，也没有可以愤怒怨恨的境遇。至于想要以某一节操、某一行为的奇特来夸耀自己、宣扬道理，履坦翁的行为既然如此，他死后很久仍没有声名，也就很自然了。这就是所谓含藏和气、保全光辉，与世俗之人不同而保全天性的境界。那些以一节一行求奇求异的人，他们矫饰违逆的虚伪、刻意雕琢的劳苦，正是成为被上天戮辱之民的表现。然而议论者往往喜欢叙述那一类人，却忽略这一类人，这就是我为履坦翁作墓表的原因。履坦翁虽然不等待后世，但他有乔年这样的儿子，他所等待的将是长远的。乔年磨炼自己的名声品行，以进士身份两次出任大县县令，专心用仁爱、廉洁、果断来对待百姓，不向上级求取、不猎取一时的声誉。他积累的功业已经很久了，今后出仕而位居显达，承受恩宠、褒奖和加赠，履坦翁尊贵荣耀的日子也将到来。履坦翁的天性难道将因此不再纯粹，而与世俗混杂吗？我趁履坦翁还没有接受恩宠命令的时候写下这篇文章为他作表，大概还能够保持纯粹的天性而没有掺杂世俗。因此题名为《履坦林处士之墓》。

译林母谢孺人墓表。孺人是潮州掲阳已故处士林翁某的妻子，也是如今龙溪尹松乔年君的母亲。龙溪君起初以进士身份分任兰谿县县令，政事刚刚得到百姓拥护，便因孺人去世而离开县任。县中百姓依恋不舍，知道不能挽留，便请本乡大老章朴庵尚书公为孺人的葬事作志，以慰藉林君，也用来报答孺人。林君已经按礼制办理孺人的丧事，并与处士合葬。后来他起复任龙溪，写信到清源山中，请我为处士、孺人的墓作表。我谦逊地说不敢承担，但考虑到我与林君的交情不浅，终于不能一直推辞，于是先为处士作墓表，又回信给龙溪君说：“乔年凭才干和廉洁在县令任上显达于世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应当能够获得皇上的赐予，以仪仗、章服和褒宠来装饰先人的墓室；至于撰写德行、叙述事迹，可以请当世尊贵而有力量的人来完成。因此我暂且缺下这一篇，等待乔年日后得志再作，并不是我唯独吝惜为孺人作文。”乔年多次写信来说：“接受皇上的赐予来使亡母荣耀，松乔不能没有这个愿望。然而即使得到它，也仍然是身外之物。当世有权势者所作的文章，我料想终究不能得到，也不愿意得到。只有君子的言论可以取信于人，使后世不至于泯没，这正是松乔向双亲表达孝心的最大愿望，先生又为什么要拒绝呢？” 唉，时代所做的、能够满足心愿、使人观感美好并可以荣耀父母的事情，已经可想而知了。而乔年心中所存的却是这样，他的志趣爱好确实与时俗大不相同，从中足以推知孺人的教诲了。我更加惭愧，他请求我的理由越说越坚定，而乔年的请求也越来越殷切。于是我询问孺人之所以得到谥号的缘由，乔年说：“孺人奉养公婆孝顺，从她初次拜见祖庙到公婆去世，遇到他们的杯、棬、手杖、几案，都不敢不敬；每年时节的祭祀供品，必定整饬而丰盛，像他们活着时亲自进献食物一样。侍奉丈夫恭敬，从丈夫婚后回门到自己成为未亡人，见到他的书册、琴瑟，必定思念而悲哀，不让宴饮私情的邪气扰乱自己。对丈夫留下的遗言和训诫，她奉行周全，以此约束自身。到了地下与丈夫相见之时，神色也没有惭愧。她教育诸子严格，从孩子能够说话、吃饭直到入学受业，供给衣食必定有节制，检查功课必定有定数。他们中求学的便让其出仕，不求学的便让其持家；一言一事有所过失，即使已经长大、显贵，也不宽免，呵责鞭打，只怕自己的孩子有一天走上放纵淫逸之路，以致辱没父亲。她作为妇人、妻子、母亲所做的一切，没有一件不是出于内在教化的正道，而且始终如一，可以说既贞洁又恒常。” 于是族人、亲党、姻亲中贤德的人考察她的德行，评论她的品行，推举她的美德，概括起来给她定谥为这样一个谥号。我认为古代改换名号的礼制，是上位者施行于臣下，用来劝勉士人、崇尚教化；施用于妇人，则只有君夫人才在其中。近世却有士大夫互相为那些贤德而未遇的士人作表，并相率为其定谥，以表达尊敬仰慕，其实只是想在朋友之间的学问交往中称说罢了。这在礼制上本不相合，事情也不多见。唯独妇人的谥号，家族私下使用，人们不认为不合礼。自从内在教化不能施行，女史的职掌废弃以后，妇人的美德本来就是世人不再讲论的事情。而如今改换名号的风俗又是这样，那么把谥号施加给这个人，本来就不在于考察德行、评论品行。我担心世人看待这位恒贞孺人，会因为家族私用谥号的习俗而轻视她，忽略她的谥号，因而不知道她这个人，那么内在教化又可以以谁为准呢？所以我特意写明她的谥号与德行相符合，以此作表，让龙溪君刻在墓上。封南京户部郎中郑殖庵公及其配偶伍宜人墓表。从前我被贬为常州通判时，如今任户部郎中的郑君汝徳正在无锡任县令。我因事到县里，县中人说他们的县令很少鞭打人，杖棒放在廊下，庭院中常常没有争辩诉讼之声。县令一向早起晚睡，朝夕不改，平民哪怕一件小礼物也不敢送到他的住处。我既然认为郑君贤明，又从县民那里听到这些话，私下以为郑君的父母可以凭此得到借鉴和劝勉。后来郑君对我说：“这不是我的贤能，而是我父母的教诲。刚到县里时，我很憎恨不守法的百姓，常常用杖打他们。担心打得不痛，我的父亲亲耳听见后，总是告诫我说：‘谁的身体不是人的肌肤？疼痛发生在人的肌肤上，而内心却一点也不动，怎么这样忍心？’况且百姓不守法，教导他们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用痛苦的杖打呢？我因父亲住在官舍，多次进去问候省视，他总是制止我说：‘公堂之上应当谨慎，我不能坐在县官的庭院里。’门外等候的人已经很多了，有人裹着饭、磨破了脚赶来，最终却不能见到县官，饿着肚子白白回去；事情怎么能不耽搁，下面的实情又怎么能完全上达呢？吴中士人最擅长制作精巧的食物和饮品。有一天，一个士人带着馈赠来见我，我收下后拿进去。父亲问我是从哪里得到的，说这不是家中所备之物。我如实回答，并且说：‘这个士人可以按礼接待，儿子因为亲故而接受它。’ 父亲始终不肯品尝，说：‘我家向来吃粗粝食物，如今每餐有鱼肉、蔬菜、豆豉，嘴里已经觉得很甘美了。这不是平常吃的东西，吃起来一定不会觉得甘美。’我再三劝他，他才说：‘不是我觉得不甘美，只是你在这里做县令，竟因为亲故接受馈赠。县里难道就没有别的士人了吗？这个士人可以按礼接待，那么谁不是可以按礼接待的呢，为什么偏偏拒绝他？其他百姓将会窥测我的心意、寻找机会；如果有人献上珍美食物，渐渐就会增多，即使我不接受，他们也已经花费了钱财。我终究不吃这个，以杜绝后来的馈赠。’大概郑君能够不以刑罚毒害百姓，知道勤勉处理政务，谨慎对待收受和给予，并不是敢于自称贤能，而是确实重视父母的教训和勉励，不使它坠失。过了一年多，山东督学出巡经过县里，问候郑君父母的起居。郑君说：‘他们已经回去了。起初我的父母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接受我的奉养，而是要察看我怎样处理政务。既然认为儿子可以教导，就离开了，再也无法挽留。’父亲说：‘海边的房舍将要荒废，田园也快长满杂草了。我年轻时所经营、熟习的，就是那些劳作，并且以此为安乐。施肥、除草、栽种，恢复我过去的事情，难道因为做了官就忘掉原来的职业吗？如果贪恋微薄俸禄的供养，便立即改变我一向的快乐吗？’大概郑君父母用来安顿自身、教导儿子的言语，就是这样。

译郑君既因贤能而显达于世，做了尚书省的郎官，天子嘉奖他，说道：“我有这样一位有才干的臣子，能够胜任职务；封郑普的父亲某人为郎中，母亲伍氏为宜人，由吏部司封郎中办理此事。”此事实行了很久。郑君为父亲守丧期未满时，母亲又去世，他又为母亲守丧。他父亲墓上的铭文，得到故少司徒顾公新山为之撰写；母亲的铭文，则由张司马半洲公撰写。郑君靠自己的努力在世上立身，又使双亲受到褒扬显荣，并且借助名卿的文章使他们的名声不朽，足以报答父母辛劳覆育的恩德，慰藉他们无穷无尽的情意。可是他仍然哭着告诉我：“希望您为我两位亲人作墓表。”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安顿自身、教导儿子的详细情况，便有可记之处；而且我与郑君相交已久，情谊更加深厚，怎么能推辞？于是为他的墓作表说：“这是封南京户部郎中郑公之墓。”字为某，号为殖庵。配偶是伍宜人。方孺人刘氏墓表。孺人刘氏，是桐城方一田先生方舟与济的配偶。先生以风度韵致自许，不屑于出仕进取，安然老于田野之间，以赋诗、鼓琴为乐。他不只是懂得义理、安于命运，能够战胜自己爱慕荣华、嗜好利益的心，也有孺人在身边顺承辅佐，使他的志趣得到调和，而不扰乱他所喜爱的生活。仙▯荘是皖城的佳处，田地原本可以耕种却不肥沃；但林木山谷深远幽静而茂盛，有可以采摘、采食和登临远眺的地方，足以成为隐士的适意之所。先生喜爱那里，向内与孺人谋划，迁居的计划便确定了。孺人凭智慧认为，那里没有可耕的田地，必定还要在别处经营，这就是离开根本而接近浮华；而且那里的土地过于肥沃，又将使人厚积财产，容易接近富贵。因此她据此决定先生的居处，把全部心力用在可耕的田地上，每年考核收入来安排支出，支出不过度而积蓄常有余裕，用来辅助先生，使他能够尽情游览林壑。等到多余的积蓄日益增多，便常常拿出钱财施舍、借贷；施与的厚薄、多少都有节制，各自得到适宜的安排，使救济足以成为恩惠，又使先生不因财物过多而受到困扰。先生每写出一篇诗，往往能与唐代名家争胜于工巧；他的书法已经达到晋人钟繇、王羲之之间的水平。若不是她在家庭内部使先生免受劳累，使他的精神能够专一、意气能够舒展，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妻子对于丈夫，不过是顺从承奉的义务罢了；才智足以帮助丈夫，已经很难得。至于智慧足以了解丈夫，并且与他有相同的志趣爱好，那就更加难得了。孺人晚年看见儿子考中进士，内外之人无不把获得宠荣当作值得为孺人高兴的事情，孺人却丝毫不显露在脸上，只在心中独自欢喜，心想：先生虽然隐居，并不是完全断绝了对世事的心愿；这个孩子正好继承了父亲的志向。她向内外众人所说的是：“我所谓的荣耀，是这个孩子喜爱修养品德、仰慕学问，将来不会失去美好的名声。”她了解儿子，也正是这样。孺人作为女儿、妻子、母亲，没有一样不尽到自己的道义；她端庄诚实的品性施于闺门之内，详细的礼节和细微的德行很多，不能全部列举。为孺人作墓铭的人，已经概括记载了她的事迹，以及她的生卒、世系和子孙，用来覆盖、安顿于幽冥之中。因此我不再详细叙述她的全部事迹，而特意写出我所知道的、孺人最为难得的地方，以此为她作表，交给她的儿子西川君方克，让他回去刻写。妇人的操行属于内在范围，她的见识属于外在范围；记载内在操行的文字已经收藏在墓穴中，而彰显外在见识的文字，应当揭示在墓上。

译前川张翁墓表。凡是以师儒之官到我郡邑任教的人，大多同我交游，其中德化县教谕张东丰君最为贤能。我们不能常常相见，但内心却十分契合。一天他来拜访我，神情惨淡，面容紧蹙，像是有请求却说不出口，我知道他有事求我。问他，他便拜下说：“我先人的墓上有块石碑，一定请您为我撰写墓表，只是不敢确信您能答应。”我答应了他。过了两年，他每次因事到郡里，都不谈别的。我的文章还没有写成，他虽然知道我并非有意欺骗，却仍急切得像是无法得到它。唉！以我的怠慢，反而足以彰明张君，他对于发扬先人美德，是多么笃实啊。归善有张氏，在宋朝末年从南雄迁来，名发的人，才是最初迁居此地的祖先。传到第六世张祐时，进入我大明，族人日益繁多；又传到志刚、义、宗文、秉，而后生了翁，名广明，字子昭，娶黎氏为妻。宗文、秉去世七个月后，翁出生；稍稍长大，便知道仰慕自己的父亲。前母所生的兄长某也早早去世，他的儿子和孙子都成了孤儿，家门几乎衰败。翁侍奉母亲陈氏非常孝顺，对内置办甘美肥美的食物，对外经营生计，受到感动而刻苦自励，发誓一定要使家门兴盛，说：“要让人知道，孤儿侍奉寡母，也能像我这样有所成就，那么世上就不会有懈怠的人败落家业了；我并不是只想炫耀自己的才能，而是想为家门增光。” 从此家产丰厚增殖，声誉和名望蒸蒸日上。他虽是平民，却有读书人的风度和贵人的气度；他的言谈举止、脸色笑容以及对人的亲疏态度，往往成为人们衡量轻重的标准。他处理宗族关系、和睦乡里，首先务求实际。族人有一块田，势家想夺去，忌惮翁，便请求送给他百金作为寿礼，只求他不要过问。翁说：“这是宗族人的事情，一定是我应当过问的。假如我收了钱又过问此事，就是不正直。”他挥手斥退来人，终于过问此事，田地没有被夺去，宗族人因此获利。乡里有出产蛤蜊、蚌类和盐卤的地方，收入不可计数；那里靠近海边而偏远，奸猾的人便据为己有。翁查验证明图籍，依据文书追究收回，乡人还为此修筑堤防，开辟荒地，因地处幽深而称为“奥”。正德己卯、庚辰年间，盗贼连续多年窃发，百姓逃散，没有安宁的踪迹。翁倡导义举，召集丁壮，训练他们，使乡人照常治理生计、作息如平日，说：“盗贼来了就抵御他们。”盗贼多次逃窜，自相惊扰，这不是安定的办法。盗贼最终不敢侵犯，翁的力量足以使乡人安定获利。实际功绩显著之后，又用劝导、诱掖、约束和盟誓来继承推行，所以没有人不服从并喜悦于他的才能。他能成为众人衡量轻重的标准，并不是靠智术笼络、气势压服而造成的。他的几个儿子都读儒业，也都有文才。他哥哥的孤儿和孙辈，如同自己的子女一样抚养。孤儿和孙辈的文章才学也像他的几个儿子一样，张氏于是成为归善的名门，翁成为乡里的伟人。县令有时请他到县舍，同他行礼、咨询政事、询问风俗，他一定竭尽所能提出谋划，时常有所补益。出入县门以及往来道路上的人，大多都认出他来，称他为“丰园张翁”。翁世代居住在丰园，后来又在城中修筑房屋，开门面对龙川，江水清澈如白练，晴日的光彩相互映照环绕；坐在那里面对景色，喜爱欣赏，甚至忘却世间的事情。晚年以“前川钓叟”自号。他于戊子年十月二十一日去世，次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葬在平山高桥。儿子四人：长子仕文，是县学教谕；仕魁、仕科、仕业，都是县学生员。使衰败转为兴盛，使微薄转为丰厚，在孤苦困顿之后达到繁盛，在艰难劳苦之后享受安逸。年轻时有才智而知道勤勉自励的人，大多能够做到这一点。凭借风度气概胜过纷乱琐屑，开垦治理田地住宅而不以为鄙，以礼义约束豪迈的举动，应对急难而不伤害他人。这些才智超过常人的地方，张翁就是如此。高桥墓地所在的山冈土丘秀美坚固，松柏茂盛；他的高尚志趣，愿同这些文章一起长存不朽！德庆州学正陈南川先生墓表 我没有见过陈南川先生，却因为曾读到廓斋先生为他写的行状，便为墓上的石碑撰写墓表。廓斋是有道德的士人，说话从不虚妄，而且把南川的贤德记述得十分详尽，因此他的墓值得表彰。先生名朝器，字时用，是漳州漳平人。年轻时读书，天性聪颖，却从不把敏捷当作嬉戏的资本，日日在窗下书案旁勤苦学习，专心诵读，所下功夫是迟钝者的数倍；研治一部经书，专门熟习其中的文字，默诵时一字不差，同辈人都称他的肚子为“经囊”。屡次在文章考试中名列优等，成为学官弟子中的最高等第。漳平风俗淳朴，文教尚未振兴，先生不仅在本县诸位督学面前名列优等，宪臣也认为先生并不在龙溪各县的生员之后。多次在有司考试中失意，最终仍以贡生身份到礼部参加会试。有人劝他进入成均，等待铨选授官，先生自认为经学明通，想同士人一起研习经学，不喜欢做官。起初授任新兴训导，考核政绩后升任融县教谕，又升任德庆州学正；这三个地方都偏僻落后，读书人很少有见闻。先生在讲席上讲解经书，阐发学术宗旨，人人都惊异于从未听过的道理；即使是十分偏远昧陋的人，也高兴地前来听讲。他尤其善于以真情诚意接待诸生，久而久之更加亲近；凡是在那里做官的人，没有不忧愁险恶、叹息荒僻寂静的，唯独先生居住在那里，常常能发现可供欢乐的事情。部使者和督学宪臣考察他的实际情况后，总是发文令有司加以奖励、优宠和礼遇，用来显示并激励士人，褒奖他的美辞，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大体上都认为他能够树立师道。任官二十多年没有离开学校，而他任职的学校不过是岭外百粤之地，所以虽然教诲启迪十分勤勉，声名传布出去的却很少。假使他身处中州繁华文盛之地，他所造就的人才一定不可限量。然而这三个地方的士人知道经书应当研习，文章不可不熟，都是由于先生的教导。晚年辞官归乡，治理生计很有方法，不用过多机巧，而财产日益增长；开垦田地、修筑房屋，把自己的本领发挥得精细完备。堂屋营建、土地耕种等事务，似乎每天都忙不完，但他常常还有空闲同乡里的老人饮酒、长啸、唱歌，仿佛无事可做。有人疑惑先生专治经学，却又兼长于生产经营，先生对他们说：“经书难道真是使人困窘、贫约、笨拙、呆憨的东西吗？只是人们仰事俯育、养生送死的方法，都出自经书，而读经的人不懂得这一点，所以世人把经生看作穷人罢了。我教导三个地方的诸生，从未不周全体察他们的情状，知道他们的缓急，只是职分不能涉及政事罢了。可是有司的政令不能达到那些顽民之处，我曾经亲自前去晓谕他们，历经百年也不能催缴的拖欠和抗拒之事，却能在一天之内归顺有司；这些都是经学的功用。” 于是那些疑惑的人才欣然释怀，安守常道、尽到本分，终其天年。唉，真可以称得上贤人了！先生的儿子天台尹茂芝君，年轻时向往道术，常在湛甘泉公门下求学。他将要安葬父亲时，请陈见吾先生撰写墓志，又托我为墓上撰写墓表。关于他的世系传承、生卒年月、子孙男女、婚嫁聘许以及墓地所在的原野乡里，墓志中都已经记载完备了。我唯独喜爱廓斋行状末尾所说的“漳平的风俗，谨慎办理送终之礼，却忽视使德行流传久远的文章”这句话，由此知道天台君正在谋划使父亲永垂不朽的方法。古代有士人认为，称述父母善行的意义，不是庶民一般的孝行所能达到的；所以我简略叙述他的事迹和德行，说明其中的意义，并为他撰写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