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岩集卷一(2/2)
陆义姑姊表昔聂政之姊不惜一死以显其弟之名,观者莫不感动欷歔,谓其姊亦贤女也。人皆以为能知弟之心而与之同其慷慨。屈原之姊嬃骂其弟以忠见放,世或以婵媛为不知正则者,予谓女嬃之骂非反也,乃合也。彼盖深嫉上官大夫子兰之徒蔽贤谗正,交贼其君,以忠为邪,使原至于颠沛覊离而不得容,怨怼感愤无所自解,而托于谇詈其弟,犹云“是孰使汝至此极者,而汝胡为其如此也”?盖忿之甚,伤之至,而岂以其弟为不当然耶?予于陆义姑姊之事益有感云。陆义姑姊者,长洲陆浚明之姊也。陆君以谴居夷,而其妻没在呉,有二男女子方幼,若不得育,亦且死矣。义姑姊舎其家以来,为陆君育其男女子,竟得不夭死,渐长矣。又为教以男女所有事。陆君量移过家,悼其妻之亡,而哀子之无所恃也,欲不行,义姑姊又勉使行,而居陆君之室,抚其男女犹前日。陆君伉直不偶于时,竟谢归,始得自有其子,而义姑姊复其家。呉人览其事而义之,以为犹古鲁义姑姊也,故名之曰陆义姑姊。而陆君尤悲其以谴故累其姊,事之如母,终其身以明徳之难报,自为之传以显之,使闻于无穷。方陆君为諌官,好言事,言皆犯当时所忌,人噤不敢出口者,而论柄臣奸利诬罔,罪大宜用四罪之讨,言尤危壮,故得谴最重,谪置夷徼。义姑姊盖嘉其弟之能以直守职,不有其官而已,亦不有其家以辅之,示与之同其慷慨,而所以寓其怨怼感愤之意,犹曰“是孰为此虐者,播弃谏臣,使不得保其妻抚其子,而吾一妇人者与之孑孑而周旋也”。其致疾于用事之臣意尤深且切焉,正与楚女嬃詈弟同意。陆君幸不以諌死耳,使其不幸,宜不惜一死以发明其弟之志,深井里之殉又不足为者。此妇人之立节,善道好古人大义,而有天下之忧者,非徒有天性之爱于其兄弟急难之顷,而已。予谓陆君之传,非隠其姊,盖嫌于自着,故独反覆于其恩勤,男女子之徳,详焉。予特表而出之,辅陆君之传,以行于以风世垂教,岂浅也哉。
遵岩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巻十六明 王慎中 撰
传
译陆义姑姊表 从前聂政的姐姐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显扬弟弟的名声,观看的人没有不感动抽泣的,都说她的姐姐也是贤德女子。人们都认为她能够理解弟弟的心志,并同他一样慷慨激烈。屈原的姐姐女嬃因弟弟以忠获罪被放逐而责骂他,世上有人认为婵媛是不懂得正则的人。我认为女嬃责骂弟弟并不是反对他,而是与他同心。她大概深深痛恨上官大夫、子兰之流蒙蔽贤能、诬陷正直,彼此共同伤害君主,把忠诚说成邪恶,使屈原颠沛流离、无处容身,怨恨愤懑无从排解,只好借责骂弟弟来表达,仿佛在说:“是谁使你到了这种地步?你为什么竟这样做呢?”这大概是愤怒到了极点、悲伤到了极点,哪里是认为弟弟做得不对呢?我对于陆义姑姊的事情,更加有所感慨。陆义姑姊,是长洲陆浚明的姐姐。陆君因获罪被贬居夷地,他的妻子留在吴地去世,有一双儿女,当时年纪还小;如果没有人抚养,也将要死去。义姑姊舍弃自己的家庭来到这里,为陆君抚养这一双儿女,终于使他们没有夭折,渐渐长大。她又教导他们男女各自应当做的事情。陆君遇到宽赦,得以调任经过家乡,哀悼妻子去世,又怜悯孩子无所依靠,想不再前往任所;义姑姊又勉励他使他继续前行,自己住在陆君家中,像从前一样抚养他的儿女。陆君刚直,不能与时俗相合,最终辞官归来,这才得以亲自拥有自己的儿女,而义姑姊也回到了自己的家。吴地人看到她的事迹,认为她很有义,觉得她如同古代鲁国的义姑姊,所以称她为“陆义姑姊”。陆君尤其悲伤自己因获罪而连累姐姐,便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终身以表明这种大德难以报答,并亲自为她作传,使她的事迹流传无穷。陆君任谏官时,喜欢进言论事,所说的话都触犯当时的禁忌;众人噤声不敢说的话,他却指斥掌权大臣贪奸逐利、欺罔君上,认为罪大,应当用舜诛四凶的刑罚讨伐,言辞尤其危险而壮烈,因此获罪最重,被贬置于夷地边徼。义姑姊大概是赞赏弟弟能够以正直守住职责,不占有他的官位,也不占有他的家庭来辅助他,以此表示愿同他一起慷慨激烈;而她所寄托的怨恨愤懑之意,仿佛说:“是谁造成这种虐害,放逐谏臣,使他不能保全妻子、抚养儿女,却让一个妇人同他孤零零地奔走周旋?”她对于掌权大臣的痛恨,意思尤其深切,正同楚国女嬃责骂弟弟的心意相同。陆君幸好没有因进谏而死;假使他不幸死去,她应当也会不惜牺牲性命来阐明弟弟的志向,即使为他在深井、里巷中殉死,也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可。这个妇人所树立的节义,是善于阐明、爱好古人大义,并且心怀天下忧患的表现,并不只是兄弟在危急患难之际出于天性的亲爱而已。我认为陆君所作的传,并不是要隐没他的姐姐,而是因为顾忌亲自彰显自己的缘故,所以只反复详述姐姐对自己的恩德和辛劳,以及她抚育儿女的德行。我特意为她撰写墓表并加以表彰,用来辅助陆君的传,使之流传后世、劝戒世人、垂范教化,难道这是浅薄的事情吗?《遵岩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十六 明代王慎中撰写 传
陈紫峰先生传呜呼!士敝于塲屋之业,而固陋浮浅,牿其心腑,专一经以自业,茫然皓首,尚不能通其义,以传于绳尺之文,又乌知所谓圣人之学哉?宿辈末生相寻以敝,自虚斋蔡先生出,乃始融释羣疑,张王新意,推明理性于字析句议之间,以与前儒相统承。夫所谓圣人之学者,其骈拇于条画,枝指于解训,要以详夫塲屋之业,而其意则进乎此矣。虚斋之学方显,士犹鲜能习其传,而紫峰陈先生生稍后,自以其意为前儒,文公朱氏之学未尝闻虚斋之说也。一日虚斋得其文于故长史李木斋公所,嗟异久之。李曰:「此吾徒也。」虚斋瞿然曰:「吾乃得此人为友,足矣,不敢为之师也。」于是先生乃介李公禀学于虚斋。虚斋曰:「吾所谓发愤沈潜辛苦而仅得者,以语人常不解,不意子皆已自得之,今且尽以付子矣。」于是讲为师弟子,虚斋得先生而其学益尊。盖虚斋有托于先生,而先生无所待于虚斋也。先生之书布于四方,家而有之,学者治经求通于朱氏,微先生之书,如瞽者失相,从禽无虞,伥伥然不知所如往。士之专精自名所业以授生徒者,往往焉,书其卑者,望先生之外藩而不见其门;其髙者,不能以有加也。故其为书,矜名立号,何啻千百,皆灭没蔽塞,小行而不广,暂诵而辄废。惟先生之书焯乎昭布,大行而久存,虽与世相敝可也。今书肆所板《四书浅说》《易经通典》是也。呜呼!可谓盛矣。先生姓陈,名琛,字思献,别号紫峰,学生称为紫峰先生。正德丁丑进士,始授刑部主事,乞为南京户部以便养,转南京吏部考功,请告家居,就家起为贵州按察佥事,调江西佥事,皆督学政,并辞不赴。考功督学皆美官,假令徊翔不去,与牵挽而出,又当有美于是者,穹阶峻秩,当世有用人之柄者,急欲得先生畀之以自诡得贤之名。先生乃勇退而坚卧,无防微迟回顾望意。世竟不得而荣之。盖为母太安人之养也,笃于天性,而不见有可懐之爵禄。由其大以推其细,则先生之学着于书者,非苟能为言而已也。家居却扫一室,俯仰其间,察见消长于草木葩卉荣悴开落之际,景象委蛇,与物共得。一枝一叶照映阑槛,人所同视,而先生茂对之趣,独逺矣。时放于山砠水涯,渔樵相问,或寅缘原隰农圃滞谈,彼各自为话言。先生观取感倡,黙有所乐,不问其解否也。絶迹公门,监司郡邑诸大夫冀睹其面为快,注意倾下。先生拆简相报,或报以一咏而已,亦不尽报也。其有报不报,惟意所到,不视名势崇劣,礼数隆污为度量也。由先生之大推之,既无可懐之爵禄,又乌有可羡之势利,可畏之毁誉,而舒心绰形以游于世,宜其浩然自适而一无所累也。先生在仕不久,事功无所表见。为刑部好在生人,不喜于得情。为户部谨于利邈,不以自污。此皆砥行植节之士所能,不足以论先生之大也。昔由求言志,千乗之国,方六七十里之邦,自课其用,所以使民有勇而能足者,可计嵗而见效,何其确也。若夫及春而制袷,与六七童子五六成人为侣,望沂而浴,见雩而风,此何为者?然孔子喟然而深与者,乃不在彼而在此,其意可知也。以先生之髙,使与曾防并时而生,同门而学,则铿然舍瑟之对,曾防必不异撰于先生而喟然之叹。先生宜越由求而见赏矣。始丁丑榜得士,吾郡最有名给事史笋江公于光,今佥事林次崖公希元,中丞张净峰公岳,与先生并以经学为海内巨公。张公尤号为闳博而杰于文,给事公淡于仕进,与先生同趋好滞一官以卒。佥事公喜事功,龃龉于世,迭起迭仆,卒无所就。中丞公方据融显,事功为一时絶出。然林公悔其颠踬,张公亦以酬俗成务为多,忧而恨道之难行,未尝不髙先生之决而慕其清也。某生最晩犹及侍言于给事公,林公,张公,皆辱俯与为友,忘其年辈之后也。谬学乖驳,与二公有所往反,二公不以为是。予犹谬自信,且不揣而思有以易二公也。独不及事先生,而请其说。然以二公推之,知其不予是,而予亦宜无以易先生也。然而知先生之心而能言之者,某则不敢让也。先生之书,其天趣极诣,神机妙契,在于言语文义之外而已。至于言语文义之所存,字谨其训,句详其义,颛名一门,粥粥然如恐涉他足而误涂径,固与治塲屋者设为如是耳。其超然心防,离去形迹而遗忘物累,庶防所谓不枝叶于道而全其真者。由是以推先生之大,然则论先生者,不徒有考于其书,而读其书者,尚当以有求先生也与?如是则小子虽不及请于先生,而传先生之学以明于人,固其宜也。
译陈紫峰先生传 唉!士人被科场应试的学业败坏,以固陋浮浅的知识束缚心灵,只专攻一部经书来谋求功名,茫然直到白头,还不能通晓经义,去写符合科场尺度的文章,又哪里知道所谓圣人之学呢?前辈和后生相继受到这种弊病的影响,自从虚斋蔡先生出现,才开始融会化解群疑,阐发王学的新意,在析字释句、议论经义之间推明理性,使之同前代儒者相承接。所谓圣人之学,在条分缕析和训释解释方面,虽然像骈拇、枝指一样多余,却总是为了详尽说明科场学业,而它的旨意其实已经超越了这些。虚斋的学说刚刚显明时,士人还很少能学习并传承它;紫峰陈先生出生稍后,却凭自己的见解达到前儒的境界,甚至文公朱氏的学说也未曾听闻虚斋的论说。有一天,虚斋在故长史李木斋公那里读到先生的文章,惊叹诧异了很久。李公说:“这是我们这一类的人。”虚斋惊喜地说:“我能得到这个人做朋友,就足够了,不敢做他的老师。”于是先生通过李公请求到虚斋门下学习。虚斋说:“我所说的发愤、沉潜、辛苦钻研而仅仅得到的道理,告诉别人时常常没有人理解,没想到你已经全都自己领会了,现在我将把这些全部交给你。”于是二人建立了师生关系,虚斋得到先生之后,他的学说更加受到尊崇。大概虚斋有所寄托于先生,而先生并没有什么要依赖虚斋的。先生的著作流传四方,家家都有;求学的人研治经书、希望通达朱氏之学,如果没有先生的书,就像盲人失去了引导,禽兽失去了预兆,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士人专心精研某一学问,自称以所业教授生徒的,到处都是;其中低劣的著作,只能在先生所辟的外藩之外遥望,却看不见门径;其中高明的,也不能超过先生。因此他们著书立说,矜夸名号、标立门户,何止千百种,最终都湮没堵塞,局部流行而不能广传,暂时诵读便很快废弃。只有先生的书,光明显著地广泛流布,盛行而长久保存,即使与世俗的弊病相抗衡,也完全可以。如今书坊所刻的《四书浅说》《易经通典》就是这样。唉,真可以称得上盛大了。先生姓陈,名琛,字思献,别号紫峰,学生称他为紫峰先生。正德丁丑年中进士,起初授刑部主事,请求改任南京户部以便奉养老母,转任南京吏部考功,后来请假回家居住;又因在家被起用为贵州按察佥事,调任江西佥事,都是负责督学政,却都辞谢不赴任。考功和督学都是美职,假如他周旋迁延而不离开,或被牵挽出仕,那么还会有比这更好的际遇;位阶高、官秩显,当时掌握用人权柄的人,都急于得到先生,把职位交给他,以虚饰自己获得贤才的名声。先生却勇于退隐,坚定地卧居家中,没有丝毫防备迟疑、徘徊观望的意思,世人最终也不能以仕进荣显他。这大概是为了奉养母亲太安人,完全出于深厚的天性,并不认为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爵禄。由他大的方面推及细处,可知先生写在书中的学问,并不只是勉强会说文章而已。他居家闭门,退守一室,在其中俯仰之间,观察草木花卉荣枯开落之际的消长变化,景物曲折舒展,同万物共同获得生机。一枝一叶映照着栏杆,人人都能看见,而先生面对它们所得到的情趣,却独自深远。他有时放足于山石水涯,同渔夫樵夫互相问答;有时攀缘原野低湿地,在农田园圃间停留闲谈,彼此各自说着自己的话。先生从中观察、取法、感发、唱和,默默得到乐趣,并不计较别人是否理解。他绝迹于官府,监司、郡邑诸位大夫都希望见到他的面容以为快,纷纷倾心下意。先生拆开书简加以回复,有时只以一首诗回复,也有时完全不回复。他回不回复,只看心意所到,并不以名望权势的高下、礼数的厚薄作为尺度。由先生的广大胸襟推究,他既没有值得留恋的爵禄,又哪里会有值得羡慕的势利、值得畏惧的毁誉呢?所以能够舒展心情、放松形体,游处于世间,当然浩然自得而没有一点牵累。先生做官时间不长,事业功绩没有特别显露。他任刑部时,喜欢使活人得到宽宥,不以审得实情、置人于死地为乐;任户部时,谨慎对待财利,不以此玷污自己。这些都是砥砺品行、树立节操的人能够做到的,还不足以说明先生的广大。过去子路、冉有谈论志向,一个说治理千乘之国,一个说治理方圆六七十里的小国,都从实际功用出发,说明怎样使百姓勇敢而且生活富足,可以计算年数看到成效,多么切实啊!至于到了春天穿上单衣,同五六个成年人与六七个少年结伴,在沂水边洗浴,在舞雩台下吹风,这又是为了什么呢?然而孔子长叹而深深赞许的,恰恰不在前者而在后者,其中的意思是可以知道的。以先生的高明,假使同曾点、曾皙同时出生、同门求学,那么那种铿然舍瑟而起的回答,曾点一定不会写出不同于先生的内容,而孔子也一定会发出同样的赞叹。先生本应超过由、求而受到赏识。正德丁丑年登进士榜时,我郡最有名的给事史笋江公于光、今任佥事的林次崖公希元、中丞张净峰公岳,同先生一起凭经学成为海内著名大儒。张公尤其号称博大,文章也最为杰出;给事公淡泊仕进,同先生一样,最终满足于滞留一官。佥事公喜欢建功立业,却同世俗龃龉,屡次起用又屡次失败,最终没有成就。中丞公当时正处在显要职位,事业功绩一时无比突出。然而林公后悔自己仕途跌踬,张公也因为迎合世俗、成就事务太多而忧虑并遗憾道术难以实行,他们未尝不赞叹先生决然退隐的选择,羡慕他的清白。我入学最晚,却还来得及在给事公、林公、张公门下侍谈;三位公都屈尊同我交友,忘记了我的年辈在后。我学问错误驳杂,同二位公有过往来论辩,二位公不认为我是对的。我仍然错误地自信,而且不自量力,想要找到可以改变二位公看法的理由。唯独没有机会侍奉先生,也没有请教先生的学说。然而由二位公推想,知道他们不会赞同我,而我也应当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先生的地方。不过,若说到理解先生的心志并能把它说出来,我不敢让给别人。先生的书,其天然的情趣和最高境界,神妙的机理与精微的契合,都在语言文字的意义之外。至于语言文字本身所保存的内容,每个字都谨慎训释,每句话都详尽说明意义,专门守住一个门径,小心谨慎,唯恐涉足旁门而误入道路;这本来是同那些研治科场学业的人所设置的格式相合的。他超然于心灵的藩篱之外,离开形迹而忘却物累,大概就是所谓不在道上旁生枝叶而保全其本真。由此推论先生的广大,那么评论先生的人,难道不只是考察他的书而已;而读先生的书,也应当由此有所求取于先生吧?如果这样,那么我虽然没有来得及向先生请教,却把先生的学说传给世人而加以阐明,本来就是我应当做的事。
丘中丞传呜呼!功之难立,名之难成,岂独生才之难哉?时变之隆污,而趋背异其得失;人情之好恶,而忤合乖于爱憎。因时者,其事便而见为尚通;矫之则足以尊已,而鲜济于时。忤众者,其名髙而见为寡偶;徇之则足以同物,而不严于众。夫其爱财之禀,既专致用之宜,各适,亦足以事副其功业,载其名。而时变人情之难,一如彼故,有智力足以因时而固矫之,以求济;趋好足以同物而不忍徇焉,以取严。宜其收两得之功,博兼获之名,而犹不免于违时之咎,憎众之谤。此魁磊闳达之士,所以常悼恨于功名之难也。中丞丘集斋公,名养浩,字以义,由易经起家为进士。值今天子新即位,尽更正德以来▯政,士大夫兴慕风采,争欲为材。公于其时,自视不独在同辈上,直以古人为不足为也。赐第未久,即授牒知浙之余姚县。余姚于浙东西为最剧,公为之绩业奋起,日升月长,贤名四出,无足而驰。疆闻壤望,或愧恚不及,或传讲以相师励,不知丘余姚为何如人。大江以南,部使者、抚臣相语炙口,至倡以激其部邑。士大夫行过浙东西,访为吏之美者于其土,必闻余姚之名。他令森立踊企,非不见为贤,皆掩于公声。翔于朝遟,以为法从。考满召为试御史,阅数月,真拜方廷中,清明侍从皆极一时之选。公居其间,如楚之在薪,同台多自以为不如。令下当议事,倚待决,公必得闻。虽入台后而预政,与宿旧台僚等。大夫中丞咨访有加焉。公卿多欲致公与相缔投雅,公泛如也,不适为好。与雅者尤爱而惮之。时方清明,而当柄大臣进退危疑繋国是得失,士心趋向已潜有移夺,化兰为萧防在忽焉。公独早觉,不失足。他徙羣公中有忧国捄世,持衡于消长之际,冀以负为胜,倚助台中明于得失如公晓然不移者,可一二数。凛凛乎有寡助之叹。公亦以母丧去职,比起服。入台枋,臣改置国更其是。公瞿然内忧,端居深念,未有所发。而公未忧去时,尝首论议礼大臣,再论宦侍,又论戚畹。当事者忌其然,不欲令久处台中。公故有文名,防南畿督学宪臣缺,即奏以公往。公亦乐得其事,谨条教考艺文,专意于作人兴学。自是不复与台论矣。及终父丧,再入台。台僚多变易宿旧,少存者,因黙自悲,欲乞外。而台资已髙于格,不得外授。上方搜讨古文,建典礼于成周之上,营立九庙,务极曼硕,以称严祀。制玺书畀公董视其役。久之,资益髙,迁拜南京大理寺丞。盖公在台,其去来逺近之迹,淹十五年。通其入仕之日,殆二十余年。人旦暮望,以为公卿。公尤雅意本朝,以天下善类消长为计。其口诵心存,未尝一日不注于海内排摈放废之名流。唯恐其老死而不叙收,甚于己之失位而咋舌决齿于怙权妨贤之夫,如不欲与共立。每一纵言,目光横射,意气捷出,傍聴激竦,颇以此取嫉。特以前后所领职皆有制书,专事视学董役,有以黾竭自效,得不以极言充责。意气虽过,而怨怒未集。知之者则信其果有志于世也。为中丞巡抚西蜀,则以权当其力,欲变一时偷晏之风。官司相蔽,给以具文,而虑不及职。持三尺法为市苟娱,大室要津交以自肥而瘠民。公恶之若仇,又能穷其微瞹穴窦关节,探窒解剥,无毫髪遁失。汚吏猾豪营搆巧秘,狙伏鬼倐见摘,皆惊谓神。山谷遐深,砦碉昧阻,寃苦疾痛举在目前,户行家到,未喻其悉。其所长如是。诸司既已逆为公折诎,公尤思震动恐耸之,警其视听而新其气,以作起功庸,然后与为寛硕以乐其成。非专以察断为严,而爱不济者也。蜀人已害其不可动,而公在西未久,功名迅发,精采先于诸路。时江西抚臣张净峰公擢总制两广,朝论以张公名臣,难其继,移公往代。于是忌者始侧目,思中公而害者,以流语乗间潜行,公亦抗章求退,以避之。盖公在蜀,其意未究,其治未终,而徒见为多威。以宋张乖厓、田元均之贤,治蜀寛猛不同,未闻论者优田劣张。然张易严以寛,必在民信之后,而比民之信,非前后八年不可。虽其自言,亦曰:“只一信字,五年方得成。”公为蜀未期,日月浅,其所能变动者,精采气势之间耳。然以武侯论治次第求之,则法行在恩加之首,而知荣乃限定之余。公所施为,正不为悖,而独执未究之意,以訾偏据不终之治,以疵猛,是使仲尼、子产未终三年,而且用以得杀也。习苟且,养交私,上下相玩之时,不爱出力,一矫之,疾雷破蛰,享▯苏之快。
译丘中丞传 唉!功业难以建立,名声难以成就,难道只是因为生来有才的人难得吗?时势有盛有衰,顺应时势和违逆时势所得的结果不同;人情有好有恶,违背众意和迎合众意也会导致爱憎不同。顺应时势的人,做事便利,显得最为通达;矫正时弊的人,足以使自己尊贵,却很少能有益于时局。违背众意的人,名声高洁,却被认为没有同道者;迎合众意的人,足以同流合污,却不能在众人中树立严正形象。一个人如果天生爱财,又专心致力于合宜的功用,各方面都处理得当,足以使事业与功业相称、使名声得以载录;即使时势和人情的艰难一如既往,他有智力足以顺应时势而又坚决矫正弊端,以求有益于时局;有迎合众人的趋向,却又不忍迎合,以求保持严正。这样的人本应兼收两方面的功业,博得兼美的名声,却仍不免遭受违背时势的责难和众人的憎恨诽谤。这正是那些魁伟宏达之士常常为功名难成而悲悼遗憾的原因。中丞丘集斋公,名养浩,字以义,凭《易经》起家成为进士。适逢今天子刚刚即位,全面更正正德以来的弊政,士大夫兴起仰慕风采的心情,争相想成为有才干的人。公在这时,自视不只在同辈之上,甚至认为古人也不足以同自己相比。赐进士第不久,便授官牒,任浙江余姚县知县。余姚在浙江东西两路中最为难治,公治理此地,功绩奋然兴起,日益增长,贤名传遍四方,无须脚步便远播。边疆声誉、乡土名望,有人为自己不及而惭愧愤懑,有人传讲他的事迹来互相师法激励,竟不知道丘余姚究竟是怎样的人。大江以南,部使者和巡抚大臣谈起他时总是赞不绝口,甚至倡导各部各县以他为激励。士大夫经过浙江东西两路,向当地人询问为官美善的人,必定会听到余姚的名字。其他县令虽然纷纷起身仰望,不是不被视为贤能,却都被公的声望压过。公声名飞扬于朝廷,朝廷召他入为侍从。考核期满,召为试御史,过了几个月,正式授职于御史台,清明正直的侍从官都是一时精选。公身处其中,仿佛楚材置于薪柴之中,同台之人多自认为不如他。朝廷下令讨论政事,需要倚赖他们等待决策,公必定能够听闻并参与。即使入台以后参与政务,也同旧日台僚一样;大夫、中丞更加重视咨询访问公。公卿多想招致公同自己结交交好,公却泛然处之,不特别迎合。与他交好的人尤其喜爱他又忌惮他。当时政局正清明,而掌权大臣的进退关系到国事得失,士人的心意趋向已经暗中发生改变,化兰为萧的变化正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唯独公早早察觉,没有失足。其他公卿中有忧国救世、在消长关头持守平衡的人,希望以承担责任取得胜利,能够倚仗台中像公这样明辨得失而坚定不移的人,只能一两个数得出来。形势凛然,几乎令人有孤立无援的感叹。公又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期满后重新起用。进入御史台执掌权柄时,朝廷更换大臣,改变国政,重新安排事务。公惊觉而内心忧虑,端居深思,尚未有所发作。在公因忧虑离开之前,曾首先论议礼制大臣,又论宦官近侍,再论外戚。当权者忌惮他这样做,不想让他长久处在御史台中。公本来有文章声名,适逢南京都察院督学宪臣空缺,便奏请派公前往。公也乐于得到这项职事,谨慎地制定教令、考核艺文,专心致力于培养人才、振兴学校。从此不再参与御史台的议论。等到父亲丧期结束,又重新进入御史台。台中同僚大多已经换成新人,旧日同僚所剩无几,于是默默自我悲伤,想请求外调。然而公的资历已经高于常格,不能授予外任。皇上当时正在搜求、研讨古文,要建立超过成周的典礼,营造九庙,务求极其宏大,以配合庄严的祭祀。皇帝下制书交给公,命他督察主持这项工程。时间久了,资历更加升高,迁任南京大理寺丞。公在御史台期间,任职离任、往来远近的经历,拖延了十五年;从他入仕那天算起,几乎二十多年。人人早晚盼望他成为公卿。公尤其关心本朝,以天下善类的消长为计,口中诵念、心中记挂的,从未有一天不集中在海内被排斥、放逐、废弃的名流身上。他唯恐那些人老死而不能得到叙用收录,比担心自己失去职位还厉害;每当面对倚仗权势、妨害贤能的人,他便咬牙切齿,仿佛不愿同他们共同站立。每次纵情直言,目光横射,意气迅疾流露,旁听的人受到激发而震动,因此很是招致嫉恨。只是因为他前后所任职位都有制书任命,专门负责督学、主持工程,能够以勤勉尽力来效劳,所以不用以极端言论充当职责。虽然意气有时过盛,怨怒却没有聚集起来。了解他的人便相信,他确实有志于世道。任中丞巡抚西蜀时,他认为权力应当同自己的能力相称,想改变当时偷安晏然的风气。各级官司相互遮掩,只给出完备的文书,却考虑不到职责本身;拿着法律为市场上苟且取乐的人作方便,大户和要津彼此交结,使自己肥厚而使百姓贫瘠。公憎恶他们如同仇敌,又能穷究其中细微隐伏的穴窦关节,探查堵塞之处,剖析剥除弊端,没有一丝一毫能够逃脱。污吏、奸猾豪强营造的巧诈秘密,像伺机潜伏的鬼魅一样突然被揭发,全都惊叹说他如同神明。山谷遥远幽深,寨堡碉楼险暗阻隔,百姓的冤屈、困苦、疾病和痛苦全都呈现在眼前;他走遍各家各户,仍不能说已经完全了解。他的长处就是如此。各司既已预先料到会被公折服压倒,公还特别想震动恐惧他们,警醒他们的视听、更新他们的精神,以促使他们振作建立功绩,然后才同他们宽厚相处,使他们享受成功。他并不是只把察访断决当作严厉手段,也不是不爱护那些尚未成功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蜀人已经感到他的力量不可撼动,而公在西蜀任职不久,功名迅速显著,精神声采先于各路。此时江西巡抚张净峰公升任两广总制,朝廷议论认为张公是名臣,难以找到继任者,便调公前往代替。于是忌恨他的人开始侧目,想从中伤害公的人借流言乘隙暗中传播,公也上奏章请求退职以避开他们。其实公在蜀地的志意尚未完成,治理也尚未终结,却只被人看作威势过多。宋代张乖崖、田元均都是贤人,治理蜀地时宽严不同,却没有听说评论者因此推崇田而贬低张。张乖崖由严转宽,一定是在取得百姓信任之后;而要取得百姓信任,非前后八年不可。即使他自己说,也只是说:“只有一个‘信’字,五年才得以形成。”公治理蜀地还不到一周年,时日很短,他所能改变的也只是精采气势罢了。然而按照诸葛武侯论治的次序来要求,法令推行本来在施恩之后,而使人知道荣辱则在限定规范之后。公所施行的正不违背这个次序,却有人只执着于他尚未完成的意图,以偏见指责尚未终结的治理,以严猛作为过错;这就像让仲尼、子产任职不到三年便停止他们的政事,甚至因此杀死他们一样。世道习惯苟且,养成私交,上下互相玩弄之时,有人不愿出力,只要一加以矫正,便如迅雷震破蛰虫,使人获得苏醒般的畅快。
自是瑰伟絶特,不愧道说,又不当论其究不究也。公濶达恢廓,如无所择,而简别精审,细入曲折,具有条理,忧时愤事,殆不可堪,而器貌敦博,无小丈夫悻悻之意。为文不规规古法,才驰气驾,姿态俊发,有以逾人。晚善为诗歌,藻泽腴赡,声韵平妥,篇出皆可咏也。其最长在奏对移驳之文,指画利病,摘抉情伪,元本法令,缘饬以典训,使躬受者詟服,侧聆者省畏。张公诫民集,王公异断令不得见,度公所移驳,当不惭也。天性笃至,内行甚修,事父孝谨,有对则立,有谏则跪,不以既贵少有所懈。事兄如父,抚弟如子,一门之内,肃敬而和雍如也。入室燕笑有则,与夫人相敬,不为嫚防,无饬容,侍御之人,其不迩于色,非情溺焉,而矫为制者,于族姻厚,有用情之过,至以防谤,而人知其仁之所存也。今仕者往往毁其土之恶,以自明所难。公在余姚,深言其君子达理,可与虑善,其小人明法而易以去,非比入朝县之士民至京师者,必见公问起居安否何如:“曰吾贤父母也。”久而益笃。其在土者,饮食必尸祝,公弥严于为县时。后令至,未有所为民,辄相语曰:“得如丘公无按。”山海闗所荐士,皆由伍中拔起为。名将而论,留马永一疏,尤有烈士之风。在蜀以荐何卿,被言者所蔑,然天下皆知公之言当也。其在台,大狱起,故相永嘉张公来视台事,巧者皆曲意媚之,以求进用。公与张公同年,才名又张公所欲收,尝语公:“得君与我阅稿狱事,济矣。”公逊谢不能而已。张公滋不恱,公卒以忧去免。已而附丽之者多至大官,公还台视之,漠如。公尝以言事一谪推官,旋防召复,一下诏狱未防得释,而意气不少挫。呜呼,可谓明于大义,尚风节,伟丈夫也。始公受命赴蜀,寓书于余,有“不俎豆张忠定之侧,非夫”之语。观其词防,感淬将在前,修林见素、彭幸庵、胡静庵诸名卿颉颃之列,单车入栈,志意慷慨,有叱驭过坂之心,何其壮也!今其风烈虽着,而绪业不竟,谈颂方显,而谤怼过半,又可悲夫。公殁,余哭之哀。其子维桢出公箧中故书,予检数十札,皆京师贵人所与公札中亹亹皆美词。余谓维桢曰:“此皆不足为尊公重,独赵太史贞吉一札寂寞数语,有云:‘仆尝扬言于人,人使蜀中得借留集斋三年,百姓瘳矣。斯言仆与公皆可无愧也。’此札所言,宜使当世知言之君子共记之耳。”维桢谨藏而录之。公葬,太史孙季泉公状其事,而半洲蔡司马公铭其藏。余于公最雅,故独论其意而传之,而状铭所载,皆不复出也。
黄梅源翁传梅源翁,姓黄,名以盛,字大宗,徽州休宁人也。以季子方伯君福之贵,赠为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然人追敬翁者,不以赠官故,而犹以其所赠未足以偿其所积也。方伯君以直道清节显于当世,然人追诵公者,不以其子之贤故,而以为翁之隠德乃能有是子也。休宁之俗,善贾,水航陆辇,山负海涵,转贸而行四方,名都防衢,浩穰钜丽,下至絶陬遐聚,险昧幽阻,足殆遍焉。要以射赢牟息,美服食舆马仆妾,营良田好宅,或盛燕遨,广结附,以明得意,相矜为贤。翁生其乡,故亦为贾,然其意不为相矜以利,独为二亲故,行贾以为养也。言信情忠,游江湖间,人莫不以为诚而任之。其规时合变,损盈益虚,巧而不贼,虽不矜于利,而贾大进,家用益富,以有余赀足以娱其亲矣。乃弃而归,专意以养。父存耕,公母周氏存,致其爱,病致其忧,丧致其哀,皆出至性,有好礼慕学之士所不能勉而到也。事二叔甚敬,每食必先之,曰:“吾父之所爱也。”其妹之子孙家落矣,翁资以赀,使其长子雷挟之以贾,家落乃起,曰:“吾父母之所爱也。”乡人有乏,辄贷之,薄其息而缓其入,终不能入者捐之,焚其券以絶其后,曰:“吾父之所教也。”教其子必以循礼,好善于诸子中,察其季子独贤而励之学,曰:“吾祖先父母之所望也。”晚嵗卜居霞闗,辟裹由之田数百亩以耕焉。庙寝堂室,搆之必合其度,陇畦沟涂,垦之必尽其力,子弟僮仆,用之必悉其情,鸡犬羊豕,食之必得其性,树木蔬蓏,艺之必遂其宜,不奢不俭,具适仪节,用天因地,智术刋除前亢后遗情事完安。翁盖自是老矣。裹田之最胜者曰梅坑,泉出石中,溢而为塘,环塘古梅数本,根礧砢而枝轮囷,幽姿异馨,与水相映,其清弥澈,公尤乐之,行吟坐啸,婆娑其下,忘其时之迈也。因以梅源自号,亦以见志云。翁之迹贾也,而其意非贾也,惟其意不在于贾,而迹姑托焉。故其行特不类于贾。非独贾不类也,有为士之贤者所不能至焉。予惧世之知公者,以为因其子之贵而尊,因其子之贤而传,且溷以贾之迹,疑翁也。故特为之传以行焉,庶休宁之俗有所慕而勉哉。
译从此看来,公的才德瑰伟绝特,足以无愧于道义之说,也不应当再议论他治理是否已经完成。公胸襟旷达宏阔,仿佛没有什么可选择取舍的;但他分别取舍精密审慎,细致深入曲折之处,条理完备。他忧虑时局、愤恨世事,几乎不能承受;可是器度相貌敦厚博大,没有小丈夫那种悻悻不平的神情。写文章不拘泥于古代成法,才思奔放,气势驾驭自如,姿态俊逸焕发,有超越常人的地方。晚年擅长写诗歌,文采滋润丰厚,声韵平稳妥帖,篇篇写出都可以吟咏。他最擅长的是奏对、移文、驳议一类文章,指陈利弊,剖析真伪,以法律的根本为依据,按照典章训诫加以修饰,使亲自受他论说的人震服,使侧耳旁听的人省察畏惧。张公的《诫民集》、王公的异断令不得流传,衡量公所作移文驳议,应当不会感到惭愧。公天性深厚至诚,内在品行非常修养,侍奉父亲孝顺谨慎,父亲在时便站立侍候,有劝谏便跪下,不因自己已经显贵而稍有懈怠。侍奉兄长如同父亲,抚养弟弟如同儿子,一家之内严肃恭敬而又和谐雍容。进入内室宴饮谈笑也有规矩,同夫人相互敬重,不轻慢放纵,不故意修饰容态;对于侍奉御用的人,他并非亲近女色,不是感情沉溺,也不是故意矫饰。对宗族姻亲十分厚重,有时甚至过于用情,以至于防止别人毁谤,人人都知道他的仁心所在。如今做官的人往往诋毁自己家乡的坏处,来表明自己克服了困难。公在余姚时,深知当地君子通达事理,可以同他们谋划善政;也知道小人明白法令,容易加以驱除。他不像那些入朝的县令和到京师来的士民,必定要被公询问起居安否,问他们“怎么样”,他们便说:“公是我们的贤父母。”时间久了,这种感情更加深厚。公后来身在京师,当地人饮食时也一定祭祀祝告他,比他做县令时更加敬重。后来继任的县令来到,尚且没有为百姓做什么,百姓便互相说:“只要得到像丘公这样的县令,就不会遭受按察。”山海关所推荐的士人,都是从军伍中拔擢出来的。若论名将,公挽留马永的奏疏尤其有烈士风范。公在蜀地时推荐何卿,受到进言者的轻蔑,但天下都知道公的话是正确的。他在御史台时,发生大狱;故相永嘉张公来察看台中事务,巧于逢迎的人都曲意媚事他,以求得到进用。公同张公同年,才名又为张公所想收揽,张公曾对公说:“有您同我一起审阅狱案,就成了。”公只是谦逊推辞说不能胜任。张公更加不高兴,公最终因忧虑而离职免官。后来依附张公的人很多做到大官,公回到御史台见到他们,冷漠如同陌路。公曾因进言论事被贬为推官,不久又防备召回复职;一次下诏狱,不久便获释,然而意气丝毫没有受挫。唉,真可以称得上明白大义、崇尚风节的伟丈夫了。当初公奉命前往蜀地时,寄信给我,其中有“不在张忠定身旁享受祭祀,便不是大丈夫”的话。看他的言辞气概,感奋淬励之心已经显露在前;他同见素、彭幸庵、胡静庵等名卿相抗并列,单车进入栈道,志意慷慨,有呵斥驾车者越过险坂的心志,多么壮烈啊!如今他的风节功烈虽然已经显著,但事业的余绪尚未完成,谈论歌颂正开始显扬,诽谤怨恨却过了一半,又多么可悲!公去世后,我悲痛哭泣。公的儿子维桢拿出公箱子中的旧书信,我查阅了几十封,都是京师贵人写给公的信,其中洋洋洒洒全是美好的言辞。我对维桢说:“这些都不足以增加令尊的尊重,只有赵太史贞吉的一封信,寂寥数语,其中说:‘我曾经向人公开说过,假如能让蜀中百姓借得留集斋三年,百姓的病苦就痊愈了。这句话,我同公都可以无愧。’这封信所说的话,应当让当世懂得言论的君子共同记载下来。”维桢谨慎地收藏并抄录了它。公下葬时,太史孙季泉公为他撰写行状,半洲蔡司马公为他的墓穴撰写铭文。我同公的交情最为深厚,所以单独论述他的志意并为他作传;至于行状、墓铭中所记载的内容,就不再重复了。黄梅源翁传 梅源翁姓黄,名以盛,字大宗,是徽州休宁人。因为小儿子方伯君福显贵,赠官为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然而人们追念敬重翁,并不是因为赠官的缘故,而是认为即使把这个赠官赐给他,也不足以报偿他一生所积累的德行。方伯君以正直的道路和清廉的节操闻名当世,然而人们追述称颂他,也不只是因为他有贤能的儿子,而是认为翁暗中积累的德行,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休宁的风俗,善于经商;水路航运、陆路车载,山中出产、海上物产,都转运贸易到四方。名都通衢,人烟浩繁、富丽盛大;下至极远的角落、遥远的聚落、险僻幽阻之地,也几乎都走遍了。总的来说,人们以获取赢利、积累利息为目的,追求美衣美食、车马仆妾,经营良田好宅,有时大摆宴席游乐,广泛结交依附,以显示得意,彼此夸耀,认为这就是贤能。翁生在这样的乡里,所以也做商人;然而他的心意并不在于以财富互相夸耀,只是为了两个亲人,才经商来奉养他们。他言语诚信、内心忠实,在江湖间往来,人们无不认为他诚实而信任他。他能够根据时势调适变化,损有余而补不足,机巧却不奸邪;虽然不以获利自夸,经商却大有发展,家用日益富足,有多余的资财足以使父母安乐。于是他放弃经商归来,专心奉养父母。父亲耕夫尚在,母亲周氏也在,他对父母表达爱意、父母患病便忧虑、父母去世便悲哀,全都出于至性,即使有些爱好礼仪、仰慕学问的士人,也未必能勉强做到这种程度。他侍奉二叔非常恭敬,每次吃饭一定先让二叔吃,说:“这是我父亲所爱的人。”他妹妹的子孙家道衰落了,翁便拿出资财帮助他们,让长子黄雷带着他们经商,家道于是重新振兴;他说:“这是我父母所爱的人。”乡里有人贫乏缺钱,他便借给他们,利息很少,收取期限也宽缓;最终不能偿还的人,他便把债务施舍掉,烧掉借券,以断绝后患,说:“这是我父亲所教导我的。”他教育儿子一定遵循礼法,在几个儿子中发现小儿子尤其贤能,便勉励他读书,说:“这是我祖先和父母所寄望的人。”晚年选择居住在霞关,开辟裹由的数百亩田地来耕种。庙寝堂室,营造时一定合乎法度;田陇、菜畦、沟渠、道路,开垦时一定竭尽力量;子弟、童仆,使用他们时一定完全体察各人的性情;鸡犬羊猪,饲养时一定顺应它们的习性;树木、蔬菜、瓜果,栽种时一定充分适合它们的宜忌;不奢侈也不节俭过度,各项都合乎适当的仪节,顺应天时、利用地利,运用智慧和方法,铲除先前过度、后来遗漏的问题,使一切事务完备安稳。翁大概从此老去了。裹田中最优美的地方叫梅坑,泉水从石中流出,满溢而形成水塘;水塘周围有几株古梅,根部盘曲突兀,枝条盘绕屈曲,幽雅的姿态和奇异的香气同水相互映照,清澈得更加明净。翁尤其喜爱那里,常在树下行吟长啸、婆娑起舞,忘记时光已经流逝。因此他以“梅源”自号,也借此表明自己的志趣。翁的外在行迹是经商,但他的心意并不在经商;正因为心意不在经商,才姑且把经商作为寄托。因此他的行为特别不同于一般商人。不仅不像商人,就是那些贤能的士人,也未必能达到他的境界。我担心世上了解公的人,会因为他的儿子显贵而尊重他,因为他的儿子贤能而使他流传,又把他经商的行迹混杂进来而误解翁。因此特意为他作传,使之流传,希望休宁的风俗能够有所仰慕并努力学习。
柯母传教必始于闺门,而妇人之言行不记于世,则何以教焉?疑古者于女有史,当与士也偕重而兼行,而妇人之忽不见记,殆史之失与?左氏于书尤为取多而志繁,而所记妇人之言,盖介之推、叔向、公甫、文伯三母而止。尔歜也之母着之,为特简其二者,犹因子推、羊舌肹之事以得并着,不专为妇人记也。其寡且略如此,所记者特其言耳。岂其时教化尚存,礼之在于内而可则者,妇人习行之犹多?惟其言之深切事情,原本名理,为有士也之德,所以贵于妇人而可记也。然则所谓女不言外而内,言不出者,固以女之好哲而攸遂,而其所言必其不可以出,而亦有所不得而言者耳。至其切事本理,而有益于教,固其所可言,而亦未始不可以出也。以其言之独为可贵,记者不得以多,则知其能为言而失于传者为有憾也。而彼左氏之博取,犹失之寡如此,则知其有可传者之闻于人,而人不能传之以待史氏之取,亦为有失也。惟其众闻之而公传之,则妇人之不泯于世为有可冀,教之所起,其必由此。夫吾所为传者,今宪副青阳柯迁之君之母罗孺人也。孺人既殁,而其言存于今,由迁之之向道笃学,克存其言,其以道为可信,而学之可为,以发迁之之智,而果其志,由孺人也。正德间,余姚王阳明先生倡学东南,其以御史中丞靖宸庶人之乱至池州,孺人为其子曰:「是以道鸣东南者,盍往从之?」如因斯人,卒得有闻,汝其不为今人矣。富贵何物,徒仡仡章句记诵间,与庸众人同趋好也。迁之君既见王先生,尽得其言,今以学鸣于时,王先生之旧游髙第,多以迁之君为畏也。始王先生倡学,士大夫之不知者聚为▯嫉,其贤者亦以异见相攻,盖今虽盛行,而哗之者犹不为少。孺人独于其始倡之时,使其子往学焉,而其言如此,岂不贤而可传哉?孺人于事舅姑孝,相夫子敬而能敏,接内外族婣之属,亲疎等杀有节,尤厚于恩。驭僮婢有法而不虐,皆有列女之行。予特着其言之可贵者,以附于左氏之义,以为世教。予观左氏所记,三母、介推之母,独能与子偕隠,不为援怨,非有以发其子也。歜与▯均为有赖于母之教,而一取备官之叹,一蹈尤物之祸,卒不足以副其教。而叔向之母反以料子之凶见名为智,又其有不幸者,孺人能教而迁之君,义成之不独其贤过于左氏之所记,而所享报其所贻有可贵者,是亦不可以无传,故为之传。
易翁传易翁无一命之爵,百钟之藏,以为人福威。处地不广,言之所加,在于族党闾井之间耳。而所以加诸其人者,言而已。美言之动人,若受粟帛之赐;其以为戒,则耻甚于棰挞。族党闾井之人,少于翁者,举以为父兄。翁亦父兄其长者。至其言之有益于人之劝沮,虽为所父兄事者,不敢以齿自老,故少翁为不足听也。出入作息,貌笑饮食,无异人者。其所自为业,举废居积,取赢自给,世所谓求财利之事也。族党闾井感愧于翁言者,其人私相问语云:“翁何所异,使吾与若能为劝沮如是?”翁所自言则曰:“吾无他异,惟于事心所可则为之,其以为不可,不敢为也。于人所为,心以为然,则口云然;其不为然,不谩曰然。吾果何以异人也?”且所为劝戒于人者,以为与乡人之道当然耳,固敢导其所为,禁其所不为哉?翁没既久,人之及事翁者,犹曰:“吾父兄云。”俗趋益降,敬让敦朴之风微少。者凌长,卑者藐尊,视势财腆瘠凉熖为隆杀,而机数权力相长雄倾危者,得志则荣乐,失志则惭缩。虽福以粟帛,威以棰挞,犹无益于劝沮。有云:“闻善人之言而知劝沮,如推舟于陆,其说必不行矣。”则翁之风其可使遽泯泯不存于世?顾以所处卑约,行事忽焉而不记耶?于是为作《易翁传》。翁名某,字某。
译柯母传 教化一定从闺门开始,可是妇人的言行不记载于世,又凭什么进行教化呢?我怀疑古代对于女子设有女史,应当同士人一样受到重视并共同流传;妇人被忽略而不见记载,大概是史官的过失吧?左氏在著书方面尤其取材广泛、记述繁多,但所记载的妇人言语,大概只有介之推、叔向、公甫、文伯的三位母亲而已。尔歜的母亲之所以能够被记载,是因为特意简略记下了其中两位,仍然是借着子推、羊舌肹的事情才得以并载,并不是专门为妇人作记。所记的这样少而简略,可见所传的只是她们的言语。难道是因为当时教化还存在,礼法在内而且可以作为准则,妇人学习奉行的事情还很多吗?只是她们的话深切合乎事情,根源在于名分义理,具有士人的德行,所以在妇人中显得可贵而可以记载。这样看来,所谓女子不谈外事、只谈内事,言语不传到外面,本来是因为女子喜欢明哲保身、顺遂成事;而她们所说的话,也必定有不能外传、又有不得不说的。至于切合事务、根本合乎义理、对教化有益的话,本来就是她们可以说的,也未尝不可以传到外面。正因为她们的言语独自显得可贵,史官不能多取,所以可以知道,那些能够善于言说却失于流传的,也令人遗憾。既然左氏取材如此广博,却仍然记得这么少,那么也可以知道,有些值得流传的事情虽然为人所听闻,人们却不能传下来,等待史官采录,这同样是一种过失。只有众人都听闻它,并且由公正地传布,妇人不泯灭于世才有希望,教化的兴起,也一定要从这里开始。我所要作传的,是如今任宪副的青阳柯迁之君的母亲罗孺人。孺人已经去世,但她的言语流传到今天;这是因为柯迁之笃信道、勤学,能够保存母亲的话。他认为道值得信奉,学问可以成就,用这些来启发自己的智慧并实现志向,都是由于孺人的教导。正德年间,余姚王阳明先生在东南倡导学术;他以御史中丞身份平定靖宸庶人的叛乱,来到池州时,孺人对她的儿子说:“这位先生以道学闻名东南,你为什么不去跟从他学习呢?”假如依靠这个人,最终能够有所闻道,你就不会成为一个随波逐流的今人了。富贵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在章句记诵之间费力劳苦,同平庸众人一起追逐喜好罢了。迁之君见到王先生后,完全领会了他的言论,如今以学问闻名当世;王先生过去交游的高才弟子,大多把迁之君看作可敬畏的对手。当初王先生倡导学术时,不明白的人聚集起来嫉恨他,其中贤能的人也以异见相互攻击;如今这门学说虽然盛行,喧哗诋毁它的人仍然不少。孺人却在它刚开始倡导时,就让儿子前去求学,并且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是贤明而值得流传吗?孺人侍奉公婆孝顺,对丈夫恭敬而且勤敏,接待内外宗族姻亲,亲疏等差都很有节制,却尤其厚重有恩。管理童仆婢女有方法而不虐待,具备古代列女的德行。我特意记述她那些可贵的言语,附合左氏作传的义旨,用来教化世人。我看左氏所记的事情,三位母亲中,介之推的母亲能够独自同儿子一起隐居,不向外求助也不怨恨,并没有什么可以启发儿子的地方。尔歜和羊舌肹都依赖母亲的教导,但一个只取得了完备官职的感叹,一个却遭受了贪恋美色的灾祸,最终都不足以符合母亲的教诲。叔向的母亲反而因为预料到儿子的凶祸而被称为聪智,这又是一种不幸。孺人能够教导,而迁之君又能成就义理;他的德行不只是超过左氏所记的那些人,而且他所享有的报偿也足以珍视。因此也不能不把她的事迹传下来,所以为她作传。易翁传 易翁没有一官半职,也没有积藏百钟之粮,却能用自己的言语使人受到福佑或威惧。他所处的地方并不广阔,言语所能影响的,不过是宗族乡党、邻里之间罢了。而他加诸众人的影响,只有言语而已。他的美言感动人,就像得到粮食布帛的赏赐;他用来告诫人的话,则使人感到比遭受鞭打还要羞耻。宗族乡里的年轻人,都把比易翁年长的人当作父兄;易翁也把其中年长者当作父兄。至于他的话对于人的劝善止恶很有益处,即使是把他当作父兄侍奉的人,也不敢倚老自居,所以没有人因年少于易翁而认为他的话不值得听。他出入、劳作、休息、容貌、谈笑和饮食,都与常人没有不同。他自己所经营的产业,无非是时而囤积、时而出售货物,获取利润来供给自己,这正是世人所谓求取财利的事情。宗族乡里那些因易翁的话而感到惭愧和感动的人,私下相互问道:“易翁究竟有什么不同,竟能使我们彼此这样受到劝勉或警戒?”易翁自己说:“我没有别的不同,只是对于事情,心里认为可以做的就去做,认为不可以做的,就不敢做。对于别人所做的事,心里认为对的,口中就说对;认为不对的,绝不虚假地说对。我究竟哪里和别人不同呢?”况且他对人进行劝告和告诫,只是认为这是对乡人的本分罢了,难道真敢引导他们做该做的事、禁止他们做不该做的事吗?易翁去世很久以后,那些曾经侍奉过他的人,仍然说:“这是我们的父兄啊。” 世俗的风气日益衰败,恭敬、谦让、敦厚、朴实的风尚越来越少。年幼的欺凌年长的,卑下的轻视尊贵的;他们把人的权势和财富、厚薄与冷暖看作尊卑高下的标准,而那些凭机巧、权术和势力彼此争强斗胜、倾轧危害的人,得志时便荣耀欢乐,失意时便惭愧退缩。即使以粮食布帛施惠,以鞭打刑罚威慑,也仍然不能收到劝善止恶的效果。有句话说:“听到善人的话便知道应当受到劝勉或警戒,就像在陆地上推船一样,这种说法一定行不通。”那么,易翁的风范难道可以这样很快就泯灭而不存于世吗?难道只是因为他的地位卑微简约,所作所为容易被忽略而没有被记载吗?因此我为他作《易翁传》。易翁名某,字某。
邹宜人传无锡华子潜君之母邹宜人卒,来哭甚多,无不哀尽者。宜人以其夫奉政大夫公之富,其子学士君之贵,享年至于七十有七。所治家事广,体钜,厯年且久,恩爱所慈,防礼际所遇接无失其宜,故其卒得哭于人多且尽也。奉政公富矣,而子潜能以才学自显于时,不以财掩其名。子潜既显,能以脩洁谨厚自立,遇谗而蚤退,不以巧容其身,由宜人教之然也。宜人于其家所躬执,常在纫紃绩缉烹割调胹之物,而廪庾库府精稻兼金文锦良器之居畜,度籍出入贸徙无漏籍赋。僮婢以职,常以微言感讽,不役以威鞭朴,弛于闺庭。其所任者职,莫敢不自督,智者効计,力者用劳,严于课责。贷人每薄其息,收利逾厚,售物当直矣,复少益之,辄得欲售者来归。槩度所予直,卒不为损,其寛而不急,德禀良,然而终以有获于予之为取之权,固有合者。又其才也,易设家人之卦,其辞告人以为家而系富家之吉。家人之义归于正家,而富家之道存乎辞,则所以为富盖有正焉。夫其用时因利以索天地之所出,分事起功,当物适节,生庶品而洽百礼,而妇人能之,岂苟然哉?家人之义初以为子,间其法于下上,以为父制其威于上,而后四之为妻与母于内者得以治其间而富焉。宜人于夫与子之间有以教且相之,使学士君察与其兄典簿君宇得以闲其政,奉政公得以制其义,而偕享富家之吉。其所成所助如此,不独能以其家富而已,是可传也。
石淙贞夫小传石淙子中年亡其妻,不更娶。或有问于石淙子曰:「而之不室,其为思乎?」曰:「哀有数而情有极,日逺日忘,吾岂能无与人同哉?且夫思其亡而不室以副之,是躭而不士也。使吾思之不忘,虽有室,犹思也;已忘之矣,虽不室,犹无益于思也。吾岂为是哉?」然则其恶败乎?曰:「配匹之伦,人道之大也;制义而能别,士之事也。岂以有室而斁德哉?吾少也有室,苟能不败,岂其彊且艾而恶之?且人将于是观行道而考刑家焉,若之何恶之?」然则其虑患乎?曰:「世之以继内祸家者有矣,而以福其家者亦不絶于世。吾安得独疑人之女之不能为福,而过料其身之不能与人之女共福也,而先为虑以絶之,非所闻也。」然则其养生乎?曰:「吾养备而动时,则六气不能病之矣。且夫交接有节,而和乐不淫,祍席之上,固所以安身而定命也。必欲絶伦偶配合以养其生,是异教之所云,吾不谓然也。」或者不得问曰:「异哉夫夫也!吾见世之不更室者少矣,其或有不更室,未有不居一于此者矣。夫夫也,皆不谓是也不亦异乎?」于是退而侦其实曰:「是必其人微而名家莫之与女也?则石淙子之门独名于州,州之巨室慕其德而愿以女侍巾帚者皆是也。是必其家贫而力不足以具财也?则其家故饶于赀粟之积于塲,足以振四境之乏,而无不给鳏夫旷女待其资赡以有家室者,不知防何人也。是必其子顽而持其父使不得娶也?则其子长而且贤,日夜以请于其父,欲有母以共朝夕,至不得请,则属其族人父兄外姻子弟交游长老以为请,而石淙子不变也。是必憋懯侗蒙麋鹿性而山谷姿,好去人伦而专娱穷处者也?则石淙子方以恩礼敦叙一家,以及其乡之人,其祭祀时而婣睦厚宾际不倦,而望守相亲,非所谓好独而离羣者也。」或者涣然以悟曰:「夫夫也,其抱贞而处载和。」而游行乎其心之所安,不以物累,贸其乐,率乎其性之所可,不以名迹滑其天,故未尝不重思亡故,行古之所未有,而不以峻自矜,为人之所难能,而不以怪自异,吾不知所以命之彊,而名之曰贞。
遵岩集巻十六
译《邹宜人传》。无锡华子潜君的母亲邹宜人去世,前来哭吊的人很多,没有一个不极其悲哀的。宜人凭借丈夫奉政大夫公的富足、儿子学士君的显贵,享有七十七岁的高寿。她治理家事范围广、事务繁重,历年又久;对于应当施恩慈爱之处,以及防范礼节交往中所遇到的事情,都处理得没有失当,所以她去世时,能够得到众多人悲哭,而且人人都尽情哀悼。奉政公很富有,而子潜又能凭才学在当时显达,不让财产遮蔽自己的名声。子潜显达以后,能够凭修身洁己、谨慎厚重立身;遇到谗言便早早退处,不用巧言媚态来保全自己,这都是由于宜人的教导。宜人亲自料理家中事务,常常从事缝纫、搓绳、纺绩、缉麻,以及烹煮、切割、调味、蒸煮等事;至于粮仓、库府中精米、兼金、文锦和良器的储藏,以及账簿登记、出入、交易、转移,也没有遗漏记载。她按职分役使僮仆婢女,常用委婉的话感化讽谏他们,而不用威势、鞭打和棍棒驱使,所以闺门庭院之内宽缓和睦。凡是她所任用的人,没有谁敢不自我督责;有才智的贡献谋略,有力气的出力劳作,而她对考核责问却很严格。她借钱给人时,利息常常定得很薄;收取利息时却给得较厚;出售物品已经按公道价格定价了,还常常稍微减让一些,因此想买东西的人总是前来归附。她大体估量所给的价格,最终并不因此受损;她宽厚而不急迫,德性本来就很优良,然而最终仍然能从给予之中有所收获,这种取舍本来就是相互适合的。此外,她还有这样的才智:易卦设置《家人》一卦,其卦辞告诫人们治理家庭,并把使家庭富足视为吉祥。《家人》一卦的意义归结于端正家庭,而使家庭富足的方法又包含在卦辞之中,那么,能够使家庭富足,大概也有端正家道这一根本。至于它顺应时势、依据利益,求取天地所产生的物资,分工办事、建立功业,使事物适合时宜,使万物繁殖而使各种礼仪和谐,妇人也能够做到这些,难道是偶然的吗?《家人》的意义,开头先以子女为说,在上下之间安排家法:让父亲在上位施行威严,然后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六四”处在内位,得以治理家庭内部而使家庭富足。宜人在丈夫和儿子之间能够加以教导并给予辅助,使学士君华察与他的兄长典簿君华宇得以闲暇治理家政,使奉政公得以端正家道,共同享有家庭富足的吉祥。她所成就、所辅助的就是这样,不只是能使自己的家庭富足而已,因此值得为她作传。《石淙贞夫小传》。石淙子中年丧妻以后,没有再娶。有人问石淙子:“您不再娶妻,是因为思念亡妻吗?”他说:“悲哀有一定限度,感情也有尽头;日子久了,思念便会日渐淡忘,我难道能不同于常人吗?况且因为思念亡妻而不再娶妻,以此来表示思念,这是沉溺于私情而不像士人。假使我思念她而不能忘记,即便再娶,仍然会思念;如果已经忘记了,即便不再娶,对思念她也没有什么帮助。我难道是为了这个缘故吗?”又问:“那么,您是厌恶婚姻会导致败德吗?”他说:“夫妻配偶,是人道中最重要的关系;制定合宜的道义并能有所区别,是士人的职责。难道会因为娶妻便败坏德行吗?我年轻时也曾娶妻,如果婚姻能够不败坏德行,难道到了强健而年长时反倒会厌恶它吗?况且人们将由此观察一个人实行人道的情况,并考察他治理家庭的法则,我怎么会厌恶它呢?”又问:“那么,您是忧虑婚姻会带来祸患吗?”他说:“世上有因续娶而给家庭带来祸患的人,也有因续娶而使家庭得福的人,这种事世代都不绝。我怎么能偏偏怀疑别人的女儿不能给家庭带来福分,又过分估量自己不能和别人的女儿共同享福,预先为此忧虑而断绝婚姻?我从未听说过这种道理。”又问:“那么,您是为了保养身体吗?”他说:“我的保养已经周全,行动又合乎时宜,那么六气便不能使我生病。况且男女交接有节制,和谐欢乐而不淫荡,夫妻床席之间本来就是安定身体、确立寿命的途径。” “如果一定要断绝夫妇配偶和婚姻关系来保养身体,那是异教所说的道理,我不认为是这样。”那人无从再问,便说:“这个人真奇怪啊!我见世上不再娶妻的人很少;即使有人不再娶妻,也没有不属于上述某一种情况的。这个人却完全不认为是这些原因,难道不是很奇怪吗?”于是退下来考察其中的实情,说:“这一定是因为他本人卑微,名门大族没有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吗?”但石淙子的名声在州中独为显著,州里的富贵人家仰慕他的德行,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侍奉巾帚的,全都是如此。这一定是因为他家贫穷,财力不足以置办婚礼财礼吗?但他家本来就有丰厚的财产和粮食积蓄,足以救济四方的困乏;对于鳏夫、独居女子,等待资财供养而成婚立室的人,他不知帮助过多少。这一定是因为他的儿子顽劣,挟制父亲,使他不能再娶吗?但他的儿子已经长大并且贤能,日夜向父亲请求,希望有一位母亲共同奉养父亲;请求不得,便托请族人父兄、外家亲戚、子弟、朋友和长者轮番代为请求,而石淙子始终不改变。这一定是因为他性情憋闷、愚钝蒙昧,具有麋鹿般的习性和山谷中的姿态,喜欢脱离人伦而专门以困居山林为乐吗?但石淙子正以恩义礼法厚待并亲睦全家,进而推及乡里之人;祭祀按时举行,亲族和睦,厚待宾客而不知疲倦,并且希望彼此守望亲近,这并不是所谓喜欢独处、离群索居的人。那人豁然醒悟,说:“这个人,是怀抱贞正之志而处身于和顺之中。他在内心所安适的境界中自由行动,不被外物牵累;交换、享受自己的快乐,顺从本性所认可的事情,不让名声和行迹扰乱天性。因此,他从未不深深思念亡妻,却又做了古人未曾做过的事;他不把严峻自持当作矜夸,做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也不把自己看作怪异。我不知道该怎样强行给他命名,于是称他为‘贞’。” 《遵岩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巻十七明 王慎中 撰行状巡抚河南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傅淩川公行状》嘉靖十九年三月三日,巡抚河南右副都御史傅公卒于官。先是,公故有疾,欲去,而以新受巡抚河南之命,未敢言,又不忍以疾故忘河南人之忧。河南数嵗饥,人死者半矣,而当输漕粟三千万石。公乃具疏言河南人流徙馁死之状,请免输赋。一夕疏成,而疾遂笃,竟以不起。今上感公言切,特贷河南粟三之一,其二许民出银以代粟。河南人幸所由生,相与呼号涕泣赴公之丧,曰:“我乃从公得活,而公固死耶?”公子伟佶撰次事行,以授公之友人河南防政王某。哭而拜曰:“惟先公与先生为僚,先生知其平生,今在河南,又知先公之所以死者,义不得辞也。”按傅氏有家于辽东之盖州者,莫知始,所以徙本出汉北地义阳侯介子之后也。其始为广陵人者,则公之曾祖讳恭让也。恭让生祥,祥生景,景娶唐氏,以公贵,赠礼科给事中。唐氏为孺人。唐氏故尝为赠给事,公置孙氏以贰室,事孙氏,公所自出也。公举正德六年进士,召试授礼科给事中。由进士为给事中,非有学行器识为时所与者,不得入选。在职屡言时事,皆详于大计,而畧于细务,得告君之体。其最著者,论边事一疏,至为故兵部尚书王公琼所让曰:“吾不能言也。”其大指言今法边将临敌亡卒十人以上以坐其将,将畏坐法,率不敢见敌,欲以求免亡卒,敌无所畏,得以暴苦边民。宜制自今敌入境能率所部卒格敌者,虽亡十人以上勿问,有功者仍录其功。其不敢见敌者,即不亡一人犹坐之。上允其言,着为典以行于边。八年冦入宣大二边,将领亡卒甚多,边臣以闻,廷议遣给事中一员往覆视之,以属公。上可之曰:“是尝言边事者。”至镇考治甄别,不随不苛,竟得其实以报。而副总兵刘淮者,尝格敌有功,亡卒亦称,而公向所论业着于典,得免坐。遭母唐氏之丧,解职。十一年复除礼科给事。中十四年,迁工科右给事中,未防出,知太平府。始至,延见郡中士大夫父老,攷问风俗,以兴学教人为首务。太平负山阻江,多沃土,士鲜向学,公选诸子弟之秀者,延师教之,亲为考校文义。前此士之不荐于乡者数矣,自公为之,科未尝乏也。俗好赛神,所费不訾,公谕之曰:“何不以此充尔徭费之输,而以其余养父母、育妻子,而为此糜烂?也不改,吾且刑尔。”俗以顿息。郡中大旱,公以身为民请命于神,一祷而雨。其治狱不事钩摘,而常得人之情。隣郡有巨狱,不受其郡所治,惟愿得公一言,部使者辄移公治之,莫不称平而解也。嘉靖壬午大饥,公在郡久,毫髪无所私,财粟溢于庾库。又以恩信,贷民之富者,使出财粟以佐官给。散有法,饥者与之粟,饥而未滨于死者与之财,皆得食而去。太平虽饥,而人不死者,由公力也。郡既不饥,而隣郡民不得食者,咸流入太平境内,或欲拒之。公曰:“何非人也,而忍视其死?顾吾力有以及之。”乃以余粟为粥于野以赈之,所活甚众。在郡四年,部使者、抚臣相继以公贤,荐于上,章十数上也。乃拜浙江按察司巡海副使。缘海所设守御卫所,将卒奸利繁钜,不可究结。本以错列大岛,风涛之所鼔荡,副使恶险不能至也。公固辽东人,习见海,自乗巨舰,擐弓矢,出入风涛中,无险不至。擿伏抉隠,惩怠劳勤,为申立条法。于是,在在肃栗,若家置一副使。所捕得贼级甚多,其脩置战舶、收给月粮之法,出公精思,已着为令,行于浙至今收之。以母孙氏之丧,解职。壬辰起复,受河南副使,兼备信阳州兵事。信阳固盗薮,将卒奸利,视浙直山海异势耳。公所以为信阳绥拊击断,与浙直异,其能收附军民,多得贼如在浙时。苦未久,陞山西按察使。以去用法平恕,不事操切,而专持大体。富民某某坐杀人当死,狱成矣,复以货免。公收鞠之,竟寘于法主簿某,知县某,皆好官。以忤当道意,为奸人所搆,事下按察司。或谓公是当道所欲入,宜勿与之争。公曰:“法如此,恶以人意出入。”竟白之。一嵗中,迁四川布政司右布政使。而以巡抚王都御史杖宗室子事连罪,左授河南防议。迁河南副使,再迁江西防政。盖公于河南久矣,有德于民甚深。赴江西也,军民数千人拥舆抱膝,不得行。慰谕久之,乃得行。由江西迁福建右布政使,寻拜河南左布政使。至之日,河南军民加额相告曰:“是固吾向所留不欲使去者,今果为吾来耶?”未防巡抚河南都御史缺,廷议以河南荐,罹大灾,必得寛大廉醇如公者以绥定之,遂以畀公。然公自为江西时,以夏日触热救民之荒,跋履山谷,为暑所中,感痰疾,防不起矣,仅而能起,犹绵绵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十七。明代王慎中撰。行状。《巡抚河南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傅凌川公行状》。嘉靖十九年三月三日,巡抚河南右副都御史傅公在任所去世。在此以前,傅公本来就患有疾病,想要离任,但因为新近接受了巡抚河南的任命,不敢说出此事;又不忍因自己的疾病而忘记河南百姓的忧患。河南已经饥荒数年,死去的人有一半,而此时还要输送漕粮三千万石。傅公于是写成奏疏,说明河南百姓流离迁徙、饥饿死亡的情状,请求免除漕粮赋税。一夜之间奏疏写成,他的病势却随即加重,最终竟不起而死。今上感念傅公言辞恳切,特意免除河南漕粮的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允许百姓出银代替粮食。河南百姓幸而有了活命的途径,一同呼喊哭泣,奔赴傅公丧礼,说:“我们正是依靠傅公才得到活命,傅公却已经死了吗?”傅公的儿子伟、佶编次父亲的事迹和行状,交给傅公的朋友、河南防政王某,请求说:“先父曾与先生同僚,先生了解先父一生;如今又在河南,也了解先父因何而死。按道义不能推辞。”据考,傅氏世代在辽东盖州置有家业,没有人知道其始祖是谁;据说本来出自汉代北地郡义阳侯傅介子之后。傅氏最初成为广陵人的,是傅公的曾祖父,名恭让。恭让生祥,祥生景;景娶唐氏,因傅公显贵,唐氏被追赠为礼科给事中。唐氏封为孺人。唐氏过去曾被追赠给事中,傅公又置孙氏为侧室;傅公侍奉孙氏,因为孙氏是他的生母。傅公在正德六年考中进士,召入试职,授礼科给事中。由进士授为给事中,如果没有学问、德行、器量和见识而为当时人所认可,便不能入选。他在任职期间多次论说时事,都是详于国家大计而略于琐细事务,深得进言于君主的体要。其中最著名的是论边事的一篇奏疏,竟使前兵部尚书王琼公责叹说:“我也不能说得这样好。”奏疏的大意是:如今的法律规定,边将临敌时逃亡士卒超过十人,便要连坐他的将领。将领害怕被连坐,往往不敢迎战,只想以此避免士卒逃亡;敌人因此无所畏惧,得以肆意侵害边民。应当规定,从今以后敌人入境,能够率领所属士卒抵御敌人的,即使士卒逃亡超过十人,也不要追究;有功劳的仍然记录其功劳。那些不敢迎战的,即使没有逃亡一人,也要治罪。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著为典章,在边境施行。正德八年,盗寇侵入宣府、大同两边,将领损失逃亡的士卒很多,边臣把情况上报,朝廷议定派一名给事中前往复核查视,此事交给傅公。皇上批准说:“这就是曾经论说边事的人。”傅公到边镇考察、治问、甄别,不徇私也不苛刻,最终查得实情上报。副总兵刘淮曾经抵御敌人有功,所损失的士卒也很多;由于傅公先前所论已经著为典章,刘淮得以免于连坐。傅公遭逢母亲唐氏丧事,解除职务。正德十一年,重新授任礼科给事中。正德十四年,升任工科右给事中,不久出任太平府知府。他刚到任,便召见郡中士大夫和父老,考察询问当地风俗,把兴办学校、教化人民作为首要事务。太平府背山临江,多有肥沃土地,但读书人很少向学。傅公选取子弟中优秀的,聘请老师教导,并亲自考校文章义理。此前当地读书人多次不能被荐举到乡试,自从傅公为他们整治教育后,科举取士从未缺少人才。当地风俗喜好赛神,花费不可估量,傅公告诫他们说:“为什么不把这些费用用来缴纳你们的徭役赋税,剩下的拿来奉养父母、抚育妻子儿女,却用来做这种糜烂的事情?如果还不改,我将要治你们的罪。”风俗于是顿时停止。郡中发生大旱,傅公亲自为百姓向神明请求,祷告一次便下了雨。他审理案件不采用钩稽搜索的办法,却常常能得到真实情状。邻郡有重大案件,当地不接受本郡的审理,只愿得到傅公一句判断;部使者便常常移交给傅公审理,无不认为判决公平而得到解决。嘉靖壬午年发生大饥荒,傅公任职太平已久,丝毫没有私取,钱财粮食充满仓库。又凭借恩德和信用,借贷给富裕百姓,令他们拿出财物粮食来帮助官府赈济。发放都有法度:饥饿的人给粮食,饥饿而尚未濒临死亡的人给钱财,人人都得到食物后离去。太平虽然饥荒,却没有人死亡,这是由于傅公的力量。太平府已经不再饥荒,而邻郡百姓没有食物的,都流入太平境内,有人想要拒绝他们。傅公说:“他们难道不是人吗?怎么忍心看着他们死去?只是我的力量能够救济到哪里罢了。”于是把剩余的粮食在野外煮粥赈济,救活的人很多。他在太平任职四年,部使者和巡抚大臣相继因认为傅公贤能而向皇上荐举,奏章有十多次。于是授任浙江按察司巡海副使。沿海设置的守御卫所,将士和官吏违法牟利的事情繁多而重大,难以彻底查究。原来这些卫所错落分布在大岛上,受风涛冲击;副使厌恶险阻而不能到达。傅公本是辽东人,惯于见识海上情势,亲自乘坐大船,披甲携弓箭,出入风涛之中,没有险处不到。他揭发隐伏,查出隐情,惩治懈怠者,奖劳勤奋者,并申明制定条法。于是各处都肃然戒惧,好像每家都设置了一名副使。他捕获的贼人首级很多;修造战船、收取和发放月粮的制度,都是傅公精心思考制定的,已经著为法令,在浙江施行,直到现在仍然实行。因母亲孙氏丧事,傅公解除职务。壬辰年起复,任河南副使,兼管信阳州兵事。信阳本来是盗贼聚集之地,将士官吏违法牟利,其情形与浙江相比,不过是山地海疆形势不同罢了。傅公治理安抚、攻击断决信阳事务的方法,与在浙江时不同;他收服归附的军民、捕获盗贼的成效,也和在浙江时一样。任职不久,升为山西按察使。他离任以后,仍依法办事而持平宽恕,不采用急切严厉的手段,只专心把持大体。有个富民某某因杀人应当处死,案件已经审定,却又用财货获免。傅公将他收捕审问,最终依法处置。主簿某、知县某都是好官。傅公因违背当权者的意旨,被奸人诬陷,事情交到按察司审理。有人说:“这正是当权者想要定罪的人,应当不要与他争辩。”傅公说:“法律既然如此,怎么能因人的意志而改变出入?”最终为他辨明了罪状。一年之中,升为四川布政司右布政使。但因巡抚王都御史杖责宗室子弟一事牵连获罪,降任河南按察副使。又升为河南副使,再升为江西布政使。傅公在河南任职已久,对百姓恩德很深。他赴江西时,数千军民拥住车舆,抱住车轮,不让他前行。傅公安慰劝解了很久,才得以前进。由江西升任福建右布政使,不久授任河南左布政使。他到任那天,河南军民额手相告说:“这本来就是我们从前挽留、不愿让他离去的人,如今果然又为我们回来了吗?”不久,河南巡抚都御史职位空缺,朝廷议论认为河南遭逢大灾,必须得到像傅公这样宽厚、廉洁、醇正的人来安抚平定,于是把这个职位授给傅公。然而傅公自从在江西任职时,为了在夏日酷暑中救济灾民,跋涉山谷,被暑气侵袭,感染痰病,几乎不起;勉强能够起身,病体仍然绵延不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故其莅河南不能久,而遽捐吏民。公内行修于天性,尤笃。初赠给事中,公殁,公尚少。而公之兄曰钊,曰鐄,亦先后卒。唐氏、孙氏二人相依,公孝飬备至,尅志就学,卒以成名。为亲宠荣,其居唐氏、孙氏之丧,哀毁逾礼,以孝闻。居家,家人未尝见其疾言遽色,门内雍雍肃敬。诸子侍不威而严,僮仆忻忻如也。其约身谨行之效,类如此。居常循循恬蕳,不以材智先人,然与公防者莫不敬让之。其断狱每传轻文,不以得情为喜。与人交温温,若恐不得当其意。待下好掩其恶而扬其美,众人皆乐其长厚。至于利诱势怵,则屹然山立,不可动也。居外二十年,不以书干中朝贵人,頽然自守而已。由河南副使擢江西防政,以至为都御史于河南,仅二年而四迁。本出太宰灵寳许公所知,太宰故为左辖于浙江,与公同列,知公特深,然公始终未有一言于许公也。公讳钥,字希准,别号淩川,生于成化壬寅九月五日,距卒享年五十有九。娶宋氏,生子伟,继娶毕氏,生子佶,皆能读公之书,补卫学生。妾张氏,生子佃。女子四人,长适广陵右卫指挥叶大亨之子鳯仪,宋氏出;次许仪州前卫指挥钱镗之子某,其二人未聘,皆毕氏出。孙男廷言,伟出也。尚寳司少卿竹坡李公行状公讳源,字士达,别号竹坡,泉州晋江人。▯治壬子举人,登乙丑进士。初仕为户部主事,转员外郎,终尚寳司少卿。髙祖德盛,曽祖长生,祖应桢,父明,封户部主事,妣陈氏,封安人。先世居邑之清沟里,实徙自唐郡诸着姓,而清沟之李为独旧。封主事朴茂公始徙居郡城。公以成化己丑八月初四日生,嘉靖庚子二月初六日卒,享年七十有二。配庄氏,封安人。子男六人,女七人。安人无子,有女四人,男及余女三人皆侧出。长女适先大夫,封吏部考功员外郎王某,封太宜人。次适黄确,次适留志业,次适邑庠生蔡绅,皆安人出。长男治懐,郡庠生,娶周氏,孙女一人。渶懐,郡庠生,娶杨氏,孙男一人,曰梦兰,聘佥事黄鼇女。孙女三人。冲懐,娶太守张志选侄女,孙男一人,曰毓兰。漳懐未聘。女长适户部主事徐荣长子用宾,邑庠生。次适教谕朱廷贵介子东启,皆出髙氏。淓懐,娶王氏,孙女二人。淳懐未聘,皆出黄氏。以壬寅十二月二十二日葬于东郊玉枕山之原。公生而简重,凝峻,头直,手恭,不习而能。自幼学至壮,以老无燕僻之朋,世俗媟嫚之语不敢至其耳。为学官弟子,已有文髙伏人,而行洁礼庄,同进尤严之。一时之士尽出下风。出行途中,足迹所履,直以绳引,絶不侧视反顾,自后蹑之不得一见。其颧颊尝与友人入市购书,有为角觝之戏于前者,友人皆舍书就观,公独取所购书着袖中,独坐,人皆诮其为矫。公曰:“吾乃不闻鼔声,好义逺利,笃于天禀,而修之以不倦,遂成自然。”郡侯马公屡试其文,异之,奬待溢甚,公唯唯而已,终不私至郡庭。偶有所谒,卒业成均,文试第一。京师人口相传其篇,以熟布于四方家而有之。故相杨公廷和时在翰林,其子今殿元公慎,少已有大名,杨公以礼来聘曰:“吾求士于都下,非先生莫可属,以此子。”公感其意,终以濡迹贵。门为不乐辞,以疾自其未遇,不近于荣利,己如此。为进士,奉使广东,督发稽留诸赋。故事,藩司以使事相联缀,货赠特厚,至百余金。旧使者以藩使官尊长者,逡巡不敢却。公一无所取,藩使重其守,购大儒陈白沙先生字书四幅为赆,公拜而受之。使还,除户部差监临清仓。仓故置中贵人一人董视之。中贵人嗜货,与诸吏徒甲保干没为奸利。事惮公严恪,数治酒馔为好防,冀娱公意。公举杯濡唇而已。中贵人知不可动,尽一嵗中敛手不大为奸。恚不得恣所欲,则搆兵备赵副使,使侵挠仓事扰吏徒。公疏其事以闻,并劾中贵人罪状。事下部尚书孙公九峯,叹为得职,每举公官氏称于曹中,以励属员。数为冢宰马端毅公言,公值逆瑾用事,以在临清劾中贵人事,记其名,遣转饟辽左,故缩其期,隂欲中公以失期。
译所以他到河南任职不能长久,便很快离开了官吏和百姓。傅公内在的品行出于天性,尤其笃厚。他的生母初被追赠为给事中时,傅公还很年轻;他的兄长钊、鐄也先后去世。唐氏、孙氏二人相互依靠,傅公极其孝养她们,刻意立志求学,最终成就名声。为了使亲人获得荣耀,他居两位母亲丧时,哀毁超过礼制,以孝著称。在家中,家人从未见他疾言厉色,家门之内和乐而庄敬。几个儿子侍奉他时,他不显威势却自然严肃,僮仆们也都欢喜自得。他约束自身、谨慎行事所产生的成效,大多如此。平日为人循循善诱,安静简淡,不以才智压过别人;但和他交往过的人没有不敬重谦让他的。他审理案件,常常传令减轻文书和刑罚,不因得知实情而自喜。与人交往温和谨慎,好像唯恐不能恰当地符合对方心意。对待下属,喜欢遮掩他们的过错而宣扬他们的长处,众人都乐于他的长厚。至于利益诱惑和权势威吓,他却屹然如山,不能被动摇。在外任职二十年,从不写信求托于朝廷中的贵人,只是颓然自守而已。他由河南副使升任江西布政使,直到在河南任都御史,仅仅两年之中四次升迁。他本来受到太宰灵宝许公的知遇;许太宰过去在浙江任左布政使,与傅公同列,对傅公了解特别深,但傅公始终没有向许公说过一句求进的话。傅公名钥,字希准,别号凌川,生于成化壬寅年九月五日,距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娶宋氏,生子伟;续娶毕氏,生子佶。二人都能诵读傅公的著作,补为卫学生。妾张氏,生子佃。女儿四人:长女嫁给广陵右卫指挥叶大亨的儿子凤仪,是宋氏所生;次女许配给仪州前卫指挥钱镗的儿子某;另外两人尚未聘嫁,都是毕氏所生。孙子廷言,是伟的儿子。《尚宝司少卿竹坡李公行状》。李公名源,字士达,别号竹坡,是泉州晋江人。弘治壬子年中举人,乙丑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户部主事,转任员外郎,最终任尚宝司少卿。高祖德盛,曾祖长生,祖父应桢,父亲明,追赠户部主事;母亲陈氏,封为安人。先世居住在本县清沟里,实际上是从唐代郡中著姓迁来,而清沟的李氏尤其古老。追赠户部主事的朴茂公开始迁居郡城。李公生于成化己丑年八月初四日,卒于嘉靖庚子年二月初六日,享年七十二岁。配偶庄氏,封为安人。儿子六人,女儿七人。安人没有亲生儿子,有女儿四人;儿子及其余三个女儿都是侧室所生。长女嫁给先大夫、封吏部考功员外郎王某,封为太宜人;次女嫁给黄确;次女嫁给留志业;次女嫁给县学学生蔡绅,这些女儿都是安人所生。长子治怀,是郡学学生,娶周氏,有孙女一人。渶怀,是郡学学生,娶杨氏,有孙子一人,名梦兰,已经聘娶佥事黄鳌的女儿;有孙女三人。冲怀娶太守张志选的侄女,有孙子一人,名毓兰。漳怀尚未聘娶。长女嫁给户部主事徐荣长的长子用宾,徐用宾是县学学生。次女嫁给教谕朱廷贵的长子东启;这些女儿都是高氏所生。淓怀娶王氏,有孙女二人。淳怀尚未聘娶;这些子女都是黄氏所生。于壬寅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葬在东郊玉枕山的山冈上。李公生来简朴庄重,凝重严峻,头部端直,双手恭敬,不用学习便能做到。自从幼年求学直到壮年,以至年老,他从来没有与轻浮邪僻的朋友交往,世俗轻薄亵慢的话也不敢传到他的耳中。他作为学官的弟子时,文章已经高出众人;品行清洁,礼仪庄重,同窗之人尤其敬畏他,一时的士人全都自愧不如。他出行途中,脚步所踏之处一直笔直如绳牵引,绝不斜视回顾,后面跟随的人不能看见他的侧面。他曾与朋友进城买书,前面有人表演角力摔跤的游戏,朋友们都放下书去观看,只有他把买来的书放进袖中,独自坐着,人人都讥笑他故意做作。他说:“我并非听不见鼓声,只是喜好义理而远离利益,这是天性特别笃厚,又以不懈怠来修养它,于是终于成为自然如此。”郡守马公多次考察他的文章,认为非同寻常,奖赏优待极其丰厚,李公只是唯唯应答,始终不私自到郡府求见。偶尔有所拜谒,最终在国子监完成学业,文章考试名列第一。京城里人人传诵他的文章,文章很快流布四方,各家都收藏。已故宰相杨廷和当时在翰林院,他的儿子、如今的殿元杨慎,年少时已经有盛名。杨公按照礼节前来聘请,说:“我在京城寻求士人,除了先生没有人可以托付这件事,想把这个孩子托给先生。” 李公感念他的心意,最终也没有因此趋附权贵。他以自己不愿意接受门生之事为理由推辞,又以疾病自解;在未遇时便不亲近荣华利禄,始终如此。考中进士后,奉命出使广东,督促征发并稽查拖欠的各项赋税。按照旧例,藩司会以使者的事务相互联结,赠送财物特别丰厚,甚至达到一百多两金。过去的使者因藩司使者官位尊贵、年长,迟疑而不敢拒绝。李公却一无所取。藩使敬重他的操守,购买大儒陈白沙先生的字幅四幅作为临别赠礼,李公拜谢后接受。出使回来,授任户部差监临清仓。临清仓过去设置一名宦官负责监督。宦官贪好财货,和各吏徒、甲保勾结,侵吞财物、谋取私利。他们畏惧李公严谨恭正,多次置办酒席饭食,假意表示友好,希望讨好李公。李公只是举杯沾唇而已。宦官知道无法动摇他,一整年中收敛手脚,不敢大肆作奸。宦官恼恨不能任意行事,便诬陷兵备赵副使,使他侵扰仓务、扰乱吏徒。李公上疏揭发此事,并弹劾宦官的罪状。事情交给户部尚书孙九峰公处理,孙公感叹他尽到了职守,常在部门中称呼李公的官职和姓氏,以此激励属官。孙公又多次向冢宰马端毅公称道李公。李公任职临清时,正逢逆瑾刘瑾掌权;刘瑾因李公在临清弹劾宦官一事记住了他的姓名,便派他转运粮饷到辽东,故意缩短期限,暗中想以误期来陷害李公。
时天寒雪深数尺,昼夜行雪中,日二百里,竣其事以报。瑾不能中也是时翰林杨公己为宰相,公之在临清往辽左,杨公问公何在,公若不闻。杨公无由见其面,心尤器之。杨公与马冡宰、孙司徒并一时名臣,雅知公将殊用之,不为逆瑾憾沮。然公念父母不置,勉强在职三年,得如制,以其官封父母。喜曰:「吾愿毕矣。」疏乞终养父母,孙公勉谕再三,察其诚恳,亦不能留也。是时瑾用事未张,孝宗之遗泽犹存,士大夫习于晏熙,髙重不乐去职。公之去,人咸以为难,荐绅咨嗟瞻送,填溢都门,有贤大夫之叹。事亲养而能敬,迎于意先,不诏而悉自居。息早暮,饮食多寡,衣服寒燠,具适宜节。陈安人好怒,女御狎侍,犹不当其指,日数十怒。公在侧则欢,竟侍一日则安人竟日不怒。公在职不能俟三年而归,盖患安人之怒也。安人患痹,公制软舆,自与庄安人舁之游嬉堂中。公素有足疾,蹩躠然行也。女侍苦公,争走代公曰:「非为乏使,欲以用劳为小孝耳,且吾自胜之不为苦也。朴茂公与乡长者为逸乐,防多微时所交。公亲为执弟子礼,不敢与诸长者抗。每防,公必自视肴酒,致其芳美。长者坐定,公出洗爵,实俎徧奠在席,毕则屏息立楹间。长者皇恐,不敢当,起立再三辞,公乃退。朴茂公出,公躬为挈裘束带,扶侍登车。未及盛衣冠以俟,或大醉,手煮汤茗进之。俟寝,然后敢休。臧获迨事朴茂公者,有大过不加呵抶叱咤,不至犬马服御器物,敬置之。朴茂公置妾蔡氏,数犯陈安人。安人故好怒,又患痹,不得有所为,益怒。公恻怛寛晓,曲为掩防父母之间无间,而蔡氏免于罪讁。其用意独至,家人有不及知。蔡氏生子洞公,与均财铢发无所加。分田多取墝埆以自损。归养五年而陈安人殁,又十年而朴茂公殁。十五年之间,左右无方,听声视形,极天性之乐。朴茂公春秋髙,公亦已老。坐者渥丹,立者垂白,匕箸盘觞之奉,温以愉色。泉中传诵,嗟叹老者自恨,少者自愧,以为不及。朴茂公殁于古礼,惟衰麻在身时矣,犹哀悼感疾。呜呼,可谓纯孝君子也。免丧,或勉以仕,公不可或讽以贫。公应曰:吾养二亲身不及禄而心甚乐,今已谢二亲反老,而为子孙谋禄耶?言者屡荐于朝,故相桂公萼为吏部尚书,奏以南京文选郎中就家起公。久之,少傅方公献夫代桂公为吏部,选拜公尚寳司少卿,公竟不起。疏乞致仕,方公于公同年进士也,叹曰:吾乃终不能用。李君幽居,以文史自娯,所居近市,庭户萧然,门无杂宾。病足不喜出游,兀然一室,焚香展巻,正襟而坐,俯仰千古之上,清夷恬旷,脱出尘▯其趣,絶去留连,杯酌以山水为妖艳者逺甚。无他玩好,尤屏淫声,平生不御丝竹。与人谈有及物价市利赢缩低昂之说,即口塞似不能言。至于陈说理道,扬防风雅,亹亹有韵,如巨木撞钟,鸣声应叩,听者忘倦,咸洒然有得。自谓发蒙工古文词,以左氏为宗,雄伟奥健,其语所独到,斲破规矩,亦自为方员。一时赠别颂绩铭幽记逺之文,非出公手,皆以为不得所托。行尊辈旧学,为时师,尤不自标,特谦冲下接,好奬诱人材,汲引后进,如恐不及。后生一行之善,一句之工,宠借嘉乐,患人人不闻。清约自将,甘脱粟之食,衣裘不能具,袭杨才取蔽体,苍头五人应门,给薪水而已。始公为布衣,朴茂,公饶于财,衣食不至苦恶,人见为丰。既入仕处显矣,清约如此,又见为俭,不知公终始所守不殊一日,人自以显晦异见耳。郡邑大夫钦慕德履,承风致敬,旬月必一造其庐,不效逾垣闭门之隘。往来交际有仪,然不以他事相溷。久之,其敬弥笃,遂论为先进之交。及去为他官,废居异地,犹好问不絶。若句吴顾公可久,四明屠公倬是也。二公并时名流,惓惓若此,必有得于公者深矣。监司部使者行入郡境,已知有竹坡先生,其所以下公,与公所以答之者,亦若是。家居前后荐者凡七章,虽知公有详畧大指,以公为廉孝人也。公之材不见于位分事守,其文章议论,又不施于郊庙朝廷,徒为乡党闾里所歌诵。其歌诵者不过以公为有至信笃行、髙尚雅退君子也,固未能信其见于用者之何如。使公当正德初,不去有诸名公之知;嘉靖初,不坚卧不起,有诸巨公之力,欲引以为重,必驯致通显,有当世事功。然公去之早,不起之坚,皆有深意。其趋舍去就,豁然当于义,而断之以勇,岂苟然哉?当世事功彊敏博达者之所易,至于趋舍去就当于义而能勇,则有当世事功者或难之。
译当时天气严寒,积雪深达数尺;李公昼夜在雪中行进,每天走二百里,完成任务后上报。刘瑾终于不能陷害他。这时翰林杨公已经做了宰相;李公在临清前往辽东时,杨公问起李公在哪里,李公却装作没有听见。杨公没有机会见到他的面,心中更加器重他。杨公与马冢宰、孙司徒同为一时名臣,向来知道李公,将要特别任用他;但他们并没有因为逆瑾的忌恨而使李公受到阻抑。然而李公念念不忘父母,勉强任职三年,终于按照制度为父母取得封赠,喜悦地说:“我的愿望完成了。”于是上疏请求回家终养父母,孙公再三劝留,察知他的诚意恳切,也不能留住他。当时刘瑾的权势尚未完全扩张,孝宗留下的恩泽仍在,士大夫习惯于安逸和太平,地位高贵者更不愿离任。李公离去,众人都认为这是很难做到的事;士大夫们叹息相送,挤满京城城门,都感叹他是贤能的大夫。李公侍奉双亲,既能奉养又能尊敬,总是预先体察他们的心意,不等吩咐便把一切亲自安排。早晚起居、饮食多少、衣服寒暖,都安排得适宜合节。陈安人容易发怒,女侍妾和亲近侍从尚且不能合乎她的心意,每天要发怒几十次。李公在旁,她便欢喜;李公侍奉一天,安人一整天都不发怒。李公任职时不能等满三年便回家,大概就是因为担心安人发怒。安人患痹病,李公制作软轿,亲自和庄安人抬着她在堂中游玩。李公平素患有足疾,走路时跛行。女侍们为李公劳苦,争着跑来替代他,说:“并不是缺少使唤的人,只是想用出力来尽一点小小的孝心;况且我们自己抬得动,并不觉得辛苦。”朴茂公和乡里的长者交游逸乐,其中大多是他在微贱时结交的朋友。李公亲自执弟子礼,不敢在诸位长者面前抗礼。每逢他们来,李公一定亲自察看菜肴和酒,准备精美的食物,把席上每处都斟酒祭奠完毕,随后屏息站在柱子旁。长者们惶恐不安,不敢承受,起身多次推辞,李公才退下。朴茂公出门,李公亲自替他提衣、束带,扶侍他上车。还没来得及穿好衣冠等候,有时朴茂公已经大醉,李公便亲手煮汤沏茶送上。等朴茂公睡下,李公才敢休息。那些奴仆婢女侍奉朴茂公,即使有重大过错,李公也不大声呵斥,不把他们当作犬马器物来役使,而是恭敬地安置他们。朴茂公置妾蔡氏,屡次触犯陈安人。安人本来就容易发怒,又患痹病,无法有所作为,因而更加恼怒。李公悲悯宽解,委曲周全地在父母之间加以遮掩调和,使他们不生嫌隙,蔡氏也免于获罪。他用心独到,家人有些甚至不能完全知晓。蔡氏生下儿子洞公,李公分给他的财产和自己相同,丝毫没有增加或减少。分田时,他多取贫瘠的田地来使自己受损。回家奉养父母五年,陈安人去世;又过了十年,朴茂公去世。在这十五年间,他侍奉左右没有一点懈怠,听声音、察容色,极尽天伦之乐。朴茂公年纪很大时,李公也已经老了。坐着时面色红润,站立时头发已白;奉上匙箸、盘盏和酒食,总是用温和愉悦的神色。泉州人传诵这件事,老人感叹并自责,年轻人惭愧自己不如他。朴茂公按照古礼去世,直到身穿丧服麻衣之时,李公仍然哀悼伤感而生病。唉,可以称得上是纯孝的君子了。服丧期满,有人劝他出仕,李公不答应;有人暗示他家贫,他回答说:“我奉养两位父母,自己没有得到官禄却内心非常快乐;如今已经辞别两位父母,反倒老了,还要为子孙谋求官禄吗?”进言者多次向朝廷荐举他。已故宰相桂萼任吏部尚书时,上奏以南京文选郎中的职位从家中起用李公。过了很久,少傅方献夫代替桂萼任吏部尚书,选授李公为尚宝司少卿,李公最终也没有出仕。他上疏请求退休。方献夫与李公同年考中进士,感叹说:“我终究还是不能任用他。”李君幽居在家,以文章和史书自娱;住所靠近市场,庭院门户冷落,门前没有杂客。他因足病不喜欢出游,独自坐在一室之中,焚香展开书卷,正襟危坐,俯仰于千古之上;清明平和、恬淡旷达,脱离尘俗,趣味远非把山水酒宴当作妖艳之物可比。他完全没有其他玩好,尤其拒绝淫靡的声音,平生不使用丝竹。和人谈话如果涉及物价、市场利益、盈亏涨落之类的话题,他就闭口不言,好像不能说话一样。至于陈说义理,宣扬风雅,他却滔滔不绝而有韵致,如同巨木撞击大钟,声音随着叩击回响,听的人忘了疲倦,都清醒地有所领悟。他自称启发蒙昧、擅长古文辞,以《左传》为宗旨,文章雄伟深奥而劲健;语言有独到之处,能突破旧有规矩,又自成方圆。当时赠别、颂功、铭墓、记远游等文章,如果不是出自李公之手,众人都认为不值得托付。他尊敬前辈和旧学,把他们当作当时的老师;自己尤其不标榜身份,反而谦逊平易地接待人,喜爱奖掖引导人才,提拔后辈,唯恐来不及。后生一点善行、一句好文章,他都赞美欣赏,唯恐众人听不到。李公自我约束清简,甘愿吃粗米饭,衣服皮裘不能齐备,常常只用旧衣服遮蔽身体;有五个仆人守门,仅供给柴薪饮水而已。起初李公还是平民时,朴茂公家里富有,衣食不至于困苦恶劣,人们看起来觉得很丰足。后来李公出仕显达了,生活却如此清约,人们又认为他俭朴,却不知道李公始终所守的原则没有一天不同,只是人们因他的显达和隐晦而有不同看法罢了。郡县长官仰慕他的德行,每隔十天或一个月一定来一次他的住处,奉行礼敬,而不采用翻墙闭门那样的狭隘做法。他们往来交际都有礼仪,却不拿其他事情来混杂搅扰他。时间久了,对他的敬意更加深厚,于是把他列为前辈之交。后来他们离任而到其他官府,居处相隔异地,仍然不断来问候。像句吴的顾可久公、四明的屠倬公就是这样。二位都是当时的名流,却对他如此恳切,必定是从李公那里获得了很深的教益。监司和部使者出行进入郡境时,已经知道有竹坡先生;他们对李公的下拜,以及李公对他们的答礼,也都是这样。李公居家前后,被荐举的奏章共有七篇;虽然荐举者知道李公的才能有详有略、大致如此,却都把他看作廉洁孝顺的人。李公的才能没有在官位和职掌事务中显露出来,他的文章和议论,又没有施用于郊庙和朝廷,只是被乡党邻里歌诵罢了。他们歌诵李公,不过认为他是具有极诚信笃实品行、高尚雅正而退处自守的君子,本来没有机会了解,如果让他任用后会有怎样的作为。假使李公在正德初年没有离开,得到许多名公的知遇;在嘉靖初年没有坚决隐居不出,得到许多权贵大臣的力量援引,必定会逐渐官位显达,建立当世的功业。然而李公早早离去、坚决不起,都有深刻的用意。他进退取舍、离任出仕,明白地合乎义理,并以勇气作出决定,难道是偶然的吗?建立当世功业、刚强敏捷而博学通达,是有些人的长处;至于进退取舍合乎义理而且能够果断勇决,那么有当世功业的人中也有人难以做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章〕
公优其难,而其易者顾有不可信耶?公自起进士,凡三十六年,有田百亩,宅一区,皆先人所遗,殁无以为殓,诸子贷于人,先大夫归赙财,而仅成礼。今其葬,鬻田而后办,诸子常不免于饥,何其贫也?始公宅燬于火,久不能兴,窜伏。草莽瓦砾,而寓其孥于他郡。侯王公士俊蹙然叹曰:“及吾为守,而使贤者无以庇其身,吾之愧也。”议捐赀助之,公皇恐不敢闻命。一日以可否问某,应曰:“此古道也。古者邦君诸侯,尊事国中之贤,衣敝为之改造,当食为之授飱,又为筑夏屋以居之,渠渠然大也。及其稍衰,犹有国中授室、筑宫而师之之礼。侯之此举,合于古谊,公其勿辞。”于是受助而筑室焉。其堂仅成,而房、寝、庖、廏不能完。呜呼,可谓贫矣!公用不究于时,而行施于一乡,所谓殁而可祭于社,非先生其谁?缺然未举,是诸子之不肖,而小子之罪也。日月有期,菆涂将启,谨次序厯官行事论而着之,以诸铭公之墓,俟观民风者采焉。封云南道监察御史东溪陈公暨配赠太孺人赖氏行状。公讳乐,字尧和,号东溪。其始由光州固始入闽,为泉之晋江人,而定居于南安之梅溪山者,公之五世祖君锡也。君锡生维善,维善生懋,懋生英,英生恕,号梅隠府君,公之父也。世有隠德,不谋荣进。公为儿时,即卓荦奋发,蕲以艺术自致,脱迹畎亩之中。治毛公诗,心好之,日夜诵说解析。闻有为毛诗学者,即购得其书,闭户读之,犹不惬其趣。乃裹粮徒步往莆阳,寻师留馆,卒业。非嵗时,祖考飨祀,父母诞庆,疾恙未尝辞归。虽新有婚,无毫发维恋意。四诗之防,大明文采蔚起。试补邑学官,髙第弟子。莆士与游,咸让公。公亦喜自待,而值督学宪臣某好立威,诸生就试无大小过,辄以槚楚毒之。公素负气鲠亮,以为非待士礼,投笔裂纸,弃归山中。学官具言:「陈秀才经明行修,不可使去,有失士之谤。」宪臣遣学官招之。公曰:「所以不试者,欲长往以明志。如往而复返,是要上也。」竟不返。内子赖氏恚,谓公本刻苦读书为宦达,乃不能小忍以就大事。公顾笑曰:「以老莱子有逸妻而不能为乎?」而子尚稚,然气貌异人,吾志有属矣。胡必自为?赖氏谕公指相宾,怡怡有考槃之欢。其后赖氏卒,而公所属志,稚子已长,起家为嘉靖十一年进士,以材行风节着于朝,是为今云南道监察御史君储秀也。明堂礼成,覃恩廷臣封公如其子官,追赠赖氏孺人。御史君方衔命出使二广,督视诸州军事,过家觐省,族戚士友皆来防。公衣绣衣,冠豸冠,尊于中堂。御史君跪奉觞寿,荣乐备至,人莫不啧啧叹慕。公竒其信已之决,识子之早,善御史君之能立身以遹志,而悲孺人之不逮荣也。梅隠府君以室曾氏未育,娶蔡氏副之。公与弟礼艮皆出蔡氏。久之,曾氏生子澄,公左右事曾氏无方,俯与澄友,率因乎心。曾氏感而爱之。其在曾氏,忘其为蔡出;其在人,不知其非曾出也。居梅隠。府君之丧,号恸摧絶吊客不忍闻其声。治丧取宋大儒朱熹所辑《家礼》行之,里人渐有化者。居曾母之丧,致哀守礼,如居梅隠府君。亦以所丧曾母者丧,蔡氏卜葬得吉地,龙蟠虎伏,水来自前,抱萦不泄,合堪舆家言。其地乃在所居山中,人迹之所交,积数百年无从发之,实发自公。人谓造物秘灵孕秀,以嘏孝德。营治竁域,志于无悔,不惜费钜,又不与弟兄较计。问费孰当出?防何立乡塾,以待族子弟之俊,而来学者塾师之至,赖公安其身以尊其业。姊妹二人,其夫之卒,待公之木以殡。其遗孤之居,公之所筑;其衣食,公之所解。推二氏之甥,戴公如慈父,絶不以色见德。自谢学官还山,所以为生,不越畜字播植之事,力勤用纾。生日以厚,嵗凶弛租予农人,不责常数,农人皆愿田公之田,田以益垦。与人居,晏晏敦至,赴人缓急,无爱于己。不为崕絶幅斩之行,亦不为燕惰阿媟。在众中有所论议,意不乳入,必明已是,不苟合以相徇。好告人以不善,以故多龃龉。然其开豁洞露,肺腑毕见,亦莫有怨者。或初不能平,而后深以为恩。以子封既贵矣,朝衣冠取如制,不隠君赐而已,未尝为华侈自张。乡人旧与公游,不见少改于故。至城府与郡大夫诸缙绅为礼,非意所好。每出山不数日即返,曰:“是吾所安也。”御史君在京师,使出过家,公寓书累幅,立训逾时,要以守身奉法完洁正直为本,不依于他。未殁前数月,自搜箧中所藏贷人钱粟券,火之,不复籍记名姓。后有自言愿入所逋,御史君以公意罢之。
译李公能够做到别人难以做到的事,那么对于别人容易做到的事,难道反而有不可信的地方吗?李公从考中进士起,到现在共三十六年,只有田地一百亩、住宅一所,都是先人遗留下来的;去世时没有钱财办理殓葬,几个儿子向别人借贷,先大夫又送来赙赠财物,这才勉强成礼。如今办理他的葬事,还要卖田之后才能办成,几个儿子常常免不了饥饿,这是多么贫穷啊!起初李公的住宅毁于火灾,很久不能重建,只得逃藏在草莽瓦砾之间,把家属寄居在其他郡县。郡守王士俊侯皱眉叹息说:“等我做太守,却使贤者没有地方庇护自己,这是我的惭愧。”于是商议捐出财物帮助他。李公惶恐不安,不敢接受命令。有一天,王侯问某人是否可行,那人回答说:“这合乎古道。古代邦君诸侯尊敬侍奉国中的贤者,贤者衣服破旧,便为他改制;到进食时,便给他饭食;又为他修筑夏屋让他居住,房屋宽大深广。等到古礼稍有衰落,仍有在国中授予住宅、修筑房舍并拜其为师的礼制。侯君此次举动合于古代义理,李公不应推辞。”于是李公接受资助,修筑房屋。厅堂只建成了,房间、寝室、厨房、马厩都没有完工。唉,这可以说是贫穷了!李公的功用没有在当时充分施展,德行却施及一乡,所谓死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人,除了先生还能是谁?这些事情没有完全举述,是几个儿子不肖,也是我的罪过。葬期已有日期,墓圹即将开启,我谨慎编次李公历任官职、行事和议论,写下来用以铭刻他的墓碑,等待观察民风的人来采录。封云南道监察御史东溪陈公及其配偶、追赠太孺人赖氏行状。陈公名乐,字尧和,号东溪。他的先世从光州固始进入闽地,成为泉州晋江人;定居南安梅溪山的,是陈公的五世祖君锡。君锡生维善,维善生懋,懋生英,英生恕,号梅隐府君,就是陈公的父亲。家世代代都有隐德,不谋求荣达仕进。陈公幼年时便卓异奋发,希望凭才艺自我成就,脱离田野生活。研习毛公《诗》,内心喜爱,日夜诵读讲解。听说有人研究毛诗,便买到他的书,闭门阅读,仍然不能满足自己的求学兴趣。于是裹着粮食徒步前往莆阳,寻找老师寄居求学,最终完成学业。每逢年节、祖先祭祀、父母生日庆贺,即使生病也从未推辞回家。即使刚刚结婚,也没有丝毫牵挂恋恋之意。《四诗》的教化盛行,文章文采开始蓬勃兴起。他参加考试补入县学,列为高等弟子。莆阳士人和他交游,都对他谦让。陈公也喜欢自我期许,却遇到某位督学宪臣喜欢树立威势,诸生赴试,不论大小过错,动辄用荆杖严酷责打。陈公一向意气刚直,认为这不是对待士人的礼法,便投下笔、撕破纸张,弃学回到山中。学官详细说明:“陈秀才经学明达、品行修洁,不可让他离去,否则会有失去士人的非议。” 宪臣派学官去招回他。陈公说:“我之所以不再应试,是想长久离去来表明志向;如果去了又回来,就是向上官求取了。”最终没有返回。妻子赖氏很恼怒,说陈公本来刻苦读书,是为了求得仕进显达,如今却不能稍稍忍耐来成就大事。陈公只是笑着说:“难道因为老莱子有贤能的妻子,我就不能这样做吗?”当时儿子还年幼,但气度相貌异于常人,我的志向已有寄托,何必一定亲自求取功名呢?赖氏明白了陈公的志趣,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和乐地享受隐居生活。后来赖氏去世,而陈公所寄托的志向,幼子已经长大,起自家门,成为嘉靖十一年进士,凭才干、品行和风节著名于朝廷,这就是现在的云南道监察御史陈储秀。明堂礼成,朝廷广施恩典,按照其子的官职封赠陈公,追赠赖氏为孺人。当时御史君正奉命出使两广、督视各州军事,经过家乡入见省亲,族亲、戚属、士人和朋友都来会集。陈公身穿绣衣,头戴獬豸冠,尊坐在堂中。御史君跪下奉酒祝寿,荣华欢乐极其完备,众人无不啧啧称叹羡慕。陈公惊异于赖氏当年果断识见儿子、善于教导御史君立身以完成志愿,也悲伤于赖氏不能活着享受这份荣耀。梅隐府君因为妻子曾氏没有生育,娶蔡氏为副室。陈公和弟弟礼艮都是蔡氏所生。过了很久,曾氏生下儿子澄。陈公侍奉曾氏没有一点差别,对澄俯身相亲,完全出于内心。曾氏因此感动而喜爱他。陈公在曾氏面前忘记自己是蔡氏所生;在外人看来,也不知道他不是曾氏所生。梅隐府君去世时,陈公号哭悲恸,哀伤欲绝,吊客都不忍听他的哭声。他办理丧事,采用宋代大儒朱熹编定的《家礼》,乡里人逐渐受到教化。为曾母服丧时,他表达哀痛、遵守礼制,如同为梅隐府君服丧一样。他又把失去曾母当作失去亲生母亲。蔡氏择葬,得到一块吉地:山势如龙蟠虎伏,水从前方流来,环抱回旋而不外泄,符合堪舆家的说法。那块地就在居住的山中,是人迹往来的地方;积数百年没有人发现,实际上是陈公发现的。人们说造物主秘藏灵秀,孕育贤才,用来赐福孝德之人。营造修治墓穴,务求将来无所悔恨,不惜花费巨大,也不和兄弟计较费用。有人问费用由谁承担,他又建立乡塾,等待族中子弟的优秀者来学习;来求学的人和塾师的费用,都依靠陈公使他们安心生活、尊重学业。两个姐姐的丈夫去世,等候陈公出资办理殡葬。她们遗留下来的孤儿所居住的房屋,是陈公修建的;他们的衣食,是陈公供给的。他推及两位姐姐的外甥,外甥们把陈公当作慈父,陈公从不因他们不是亲生而显露不同的脸色。自从辞去学官回到山中,他赖以谋生的事情不超出畜养、种植和耕作,勤劳用力而生活宽裕。收成好的年份,他增加租税;年成歉收时,他减免租税并给予农人,不责求固定数额,因此农人都愿意耕种陈公的田地,田地也越发得到开垦。和人相处时,他和乐敦厚而情意深切;别人有急难,他总是赶去救助,对自己的财物毫不吝惜。他不做与人断绝往来的严峻行为,也不做宴饮懒散、阿谀轻薄之事。在众人中间有所议论,心意不肯随意迎合,必定明白说明自己的主张,不苟且附和而顺从众人。因此他喜欢把别人的不善告知本人,往往和人发生龃龉。然而他的胸襟开阔、内心坦白,肺腑完全显露,也没有人怨恨他。有人起初不能平心接受,后来却深深把这当作恩惠。凭借儿子受封而显贵以后,朝廷规定的衣冠取来便按制度穿戴,只是不隐瞒君主的恩赐,从不借此炫耀华侈。乡人过去和陈公交游,见他与从前没有什么改变。至于到城府和郡中大夫、士大夫行礼交往,并非他心里所喜好。每次出山不几天就返回,说:“这里才是我所安适的地方。”御史君在京师任职,出使经过家乡时,陈公写了好几幅信札,站立训诫他很久,要求他以守身、奉法、完整、洁正、刚直为根本,不要依附别人。去世前几个月,他亲自搜出箱中所藏借给别人钱粮的券契,把它们烧掉,不再登记记载姓名。后来有人自己说愿意偿还所欠债务,御史君按照陈公的意愿免除了这件事。
御使君竣使事还,公病作,然不害也。趣令疾行,不欲使命宿于家。御史君不忍去左右,留侍者久之,而公病甚,启手足以殁。士大夫贤公勉子之义,与侍御史奉亲之终,为得于天者厚也。孺人赖氏,实生侍御君,赖于邑为巨族。孺人生而孝敏,在姆不烦,幼习书,操笔辄成。防画授《孝经》《列女传》,诵不待数,已能举其文。父母钟爱,甚不欲以归凡人。选而得公。公之游莆阳,孺人不以嬿婉之好系公,且赞之行,坚其久于外而毋数其归,以身任舅姑之养。公往来莆中,专于前向而无还忧。经明文起,由孺人之在内也。其谢学官还山,孺人始以大计望让公,及感公言,幡然以隠居为娱,佐之侍亲,力本识有过人者。事舅姑曲得其心,一钱尺帛不入私槖,恶衣麤食以给朝夕,父母之口体常足于甘暖。曽氏性严,公又非其出,也有意苦孺人,用察敬怠。孺人既孝谨,又敏于事,曾氏不能苦之,亦不能得其过。爱孺人滋甚。公友诸弟,孺人内谐妯娌以恱其心,一门之中嫡庶并处无异言,闻于人。梅隠府君之病,公游莆阳未归,孺人视药进食,目睫不交,迨于累夕,忘其身之姙也。梅隠府君疾革,遗金百两,属曾以此为乐儿游学之资。孺人方哀毁不即取,公归无所得,孺人终不言。侍御君幼,即不以妪煦为慈,课督严急,诵书非夜分不遣就寝,躬执女红以侑之。间则跪侍御君于膝前,语以人事兴衰,家世起伏,及公自负气谢学官之故,且曰:「父已属而大计矣。」语毕泣下沾襟,以激其志。接内外族婣有礼,驭婢仆严而有恩。自殁至于今余二十年,姑姊妺弟侄与婢姥之迨事孺人者,言之未尝不念且涕也。是可以为贤已。某始识侍御君于京师,君方为进士,心敬而友之。侍御君语及其母之贤而不逮养,涕泣交頥,使余不忍举首视。丙申、己亥嵗,余两以徙官之便归觐,获见东溪公,明直寛温有德君子也。至其论世风得失,民生利病人行事,上下目覩手扪,井井然可施于用,但迹不遇耳。侍御君以善为养而心能乐之,不以世俗膴腆荣艳之态薄望其子而卑待其身,尤非人所能及。而余独以姻娅游从之雅察之为密,而听之为详,而知侍御君之着于朝者,固有所本于家也。公生成化癸巳正月七日卒,嘉靖庚子八月六日。孺人生成化己亥五月十三日卒,正德丁丑九月十五日。生男女皆三人:廷实、廷果蚤夭,长即储秀。长女适晋江林续春,其二人亦夭。公继娶蔡氏,生子储材,补郡学生。储秀娶晋江谢子警女,生三子:长孚衷,聘某之第二女;次启衷,聘故南京通政黄河清孙女;次宪衷,聘刑部主事王时俭女。女三:长适郡庠生赖统,次许南安王赋之子,次许户部主事郑普之子。储材聘安溪林森女。赖孺人之殁,东溪公以嘉靖戊子十一月十日葬之梅溪山仙雉原。其葬未有志,御史君卜以嘉靖壬寅月日奉公之柩合葬,以从先志,而以世次行事属某曰:“愿有述也将以请当世大贤君子之有文辞者铭之。”谨譔次如右。封承德郎南京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蔡勉庵公行状。公讳祐,字体顺,别号勉庵,晋江人。以辛酉乡贡进士始仕,为广州新宁教谕,改杭州海宁,迁湖州府儒学教授,致仕,封承德郎,南京刑部云南司主事。髙祖子和,曾祖真生,皆有隠德。祖绅,由太学生为广州照磨,居职办治,材浮于官。父寛,号恂轩,母梁氏。公生于成化癸巳正月九日,卒于嘉靖庚子七月十一日,享年六十有八。未卒前两月,季子克廉道卿君以留都主客郎中拜贵州督学之命,便归觐省,公尚无恙。道卿固留不欲行,竟启手足以终大事。公生而谨重醇慤,为儿时处羣中,耳目瞻听无邪,羣儿皆貌之,不敢狎。梁孺人早寡,以礼自防,专室而深居。公年数嵗,哀不见其父,揜泣发愤,期于成人。稍长,读书记诵甚敏,尤深于研究,抽心绎腑如丝有绪,循而缉之,丈引寻续,緜緜不絶。家贫不能得书,梁孺人斥嫁时簪珥易之,犹不能多买。
译御史君完成出使事务回来时,陈公发病,但病情并不严重。陈公催促他赶快上路,不愿使命因自己而停留在家中。御史君不忍离开父亲身边,留下侍奉了很久;后来陈公病重,伸展手足而去世。士大夫赞美陈公贤能、勉励儿子守孝的义行,也赞美侍御史奉养父亲至终的孝行,认为他们从上天得到的福报深厚。孺人赖氏,实际上生下了侍御史君;赖氏在本县是大族。孺人生来孝顺聪敏,在乳母身边不需烦劳教导;幼年学习文字,拿起笔便能成篇。稍稍教给她《孝经》《列女传》,她不需多次诵读,便能背诵其中的文章。父母十分疼爱她,很不愿把她嫁给平常人家。经过选择,才得到了陈公。陈公游学莆阳,孺人没有用夫妻柔情牵绊他,反而赞成他前行,坚定支持他长期在外而不要频繁回来,并亲自承担奉养公婆的责任。陈公往来莆阳,专心于前程而没有回家的忧虑。经学明通、文章兴起,正是由于孺人在内主持家事。陈公辞去学官回山后,孺人起初以大计劝说、责让陈公;后来受到陈公言语感动,突然把隐居当作乐事,帮助他侍奉双亲,在根本事务上出力,见识远胜常人。她侍奉公婆,完全合乎他们的心意,一钱一尺布也不放入自己的私囊;穿粗衣,吃粗食,供给早晚生活,而父母的口腹身体总能得到甘美温暖的供养。曾氏性情严厉,陈公又不是她亲生的,她有时故意为难赖氏,用来察看她是否恭敬懈怠。孺人既孝顺谨慎,又办事敏捷,曾氏既不能使她受苦,也找不出她的过失,因此更加喜爱她。公与诸弟友爱相处,孺人在内调和妯娌,使公心中喜悦;一门之中,嫡出、庶出共同居处而没有异议,声名传到了外面。梅隐府君生病时,公游历莆阳尚未回来,孺人侍奉汤药、进送饮食,目不交睫,连续多夜,甚至忘了自己正怀孕。梅隐府君病势危急时,遗留黄金百两,嘱托曾氏把它作为乐儿游学的费用。孺人正因悲伤消瘦而没有立即接受,公回来后没有得到这笔钱,孺人始终没有说起。侍御君年幼时,孺人就不把像老妇人那样溺爱孩子当作慈爱,督促课业十分严格急切,诵读书籍不到半夜不让他就寝,还亲自做女红来陪助他。间或便让侍御君跪坐在膝前,向他讲说人事的兴衰、家世的起伏,以及公因意气自负而辞去学官的缘故,并且说:“你的父亲已经把你托付给我谋求大计了。”说完眼泪流下,沾湿衣襟,以此激励他的志向。接待内外亲族姻亲有礼,管理婢女仆人严厉而又有恩惠。她去世直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姑母、姊妹、弟弟、侄辈以及曾经侍奉过孺人的婢女老妇,说起她来没有不思念并流泪的。这确实可以称为贤德了。我起初在京师认识侍御君时,他正是进士,我心中敬重他,并同他交游。侍御君谈到母亲的贤德,却遗憾自己未能奉养她时,眼泪和哭泣交相流落面颊,使我不忍抬头看他。丙申、己亥年,我两次借调任官职的机会回乡省亲,得以见到东溪公;他是明察正直、宽厚温和的有德君子。至于他评论世风的得失、百姓生活的利弊和人的行为,上下各方面都亲眼看见、亲手摸索,条理井然,可以施用于实际,只是没有遇到施展的机会罢了。侍御君以行善奉养母亲,使她心中能够快乐;他不因世俗富厚荣华的姿态而轻视、苛求自己的儿子,也不因此卑屈地对待自己,这尤其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我又因作为姻亲和友朋,观察得更细密,听闻得更详尽,所以知道侍御君在朝廷上所成就的一切,本来就有家学的根源。公生于成化癸巳正月七日,卒于嘉靖庚子八月六日。孺人生于成化己亥五月十三日,卒于正德丁丑九月十五日。生有男女各三人:廷实、廷果早夭,长子就是储秀;长女嫁给晋江林续春,另外两个女儿也早夭。公续娶蔡氏,生子储材,补为郡学生。储秀娶晋江谢子警的女儿,生三子:长子孚衷,聘某人的第二女;次子启衷,聘已故南京通政黄河清的孙女;次子宪衷,聘刑部主事王时俭的女儿。女儿三人:长女嫁给郡庠生赖统,次女许配南安王赋之的儿子,三女许配户部主事郑普的儿子。储材聘娶安溪林森的女儿。赖孺人去世后,东溪公于嘉靖戊子十一月十日把她葬在梅溪山仙雉原。她的墓葬还没有墓志,御史君选择嘉靖壬寅某月某日,奉公的灵柩与她合葬,以遵从先前的遗志,并把家世次第和事迹托付给我,说:“希望你有所叙述,将请当世有文辞的大贤君子为她作铭。”我谨慎地按次序撰写如上。封承德郎、南京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蔡勉庵公行状。公讳祐,字体顺,别号勉庵,是晋江人。以辛酉年乡贡进士开始做官,任广州新宁教谕,改任杭州海宁教谕,升任湖州府儒学教授,退休后,封承德郎,任南京刑部云南司主事。高祖子和、曾祖真生,都有隐逸的德行。祖父绅由太学生任广州照磨,任职期间办事治理,才能超过官职所需。父亲宽,号恂轩;母亲梁氏。公生于成化癸巳正月九日,卒于嘉靖庚子七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八岁。去世前两个月,幼子克廉道卿君当时任留都主客郎中,奉命担任贵州督学,便回家省视,公当时还没有病危。道卿本来留在家中不愿赴任,最终公还是伸展手足去世,以完成一生大事。公生性谨慎庄重、醇厚诚实,小时候处在群体中,耳闻目见都没有邪僻之处,孩子们都仿效他,不敢同他嬉狎。梁孺人早年守寡,按照礼法自我防守,独居深处。公年幼时因悲伤不能见到父亲,掩面哭泣,发愤自励,期望长大成人。稍稍长大后,读书背诵非常敏捷,尤其精于研究,探究内心、推求深意,像抽丝一样有条有理,顺着线索缀辑,文辞引证相接,绵延不绝。家中贫穷买不起书,梁孺人拿出出嫁时的簪珥换钱购买,仍然不能买得很多。
公就肆中取观他书,良久还书,市者问曰:“君已得书耶?”乃还我书。公畧举一二篇诵之,不失一字。市者笑相目曰:“蔡君乃以膓为经笥。”然不以敏洽自喜,专沈好思。每一编书讽读数过,人见谓了了,犹披玩不置。卒与人说近证逺喻,左参右伍,穷极条贯,烦而不乱,人服其精约,不知其敏若彼。所居一斋,兀坐竟日,庭中草长数尺。或招之他往,辄却之曰:“吾方与古人相揖对于简册之间,何暇从诸君游乎?”闻田南山先生以虚斋之易讲授,往从受学,既尽得田氏学,间以新得与疑义走问虚斋。虚斋先生曰:“我学盖如是。”遂传虚斋之易,推本其说,▯演旁通,转以语人,户外之屦常满。弟子以百数十辈,其去为美士成材,自致通显,由公发其指也。潜心大业,以兴起斯道为己任,尝曰:“圣人可学而至,学者勉之耳。”因自号勉庵。笃信力践,惟古人之务,同不以徇俗为意。最好宋大儒朱氏家礼,讲肄行之。家贫其于作堂寝具器服物品不能如志,而意常合。嵗时朔望祭荐谒告其先,如其存时斋戒譔具,亲洁告成,必敬必信。冠子祝以三加,宿宾醴父母有仪,诸皆帅是。惰慢之气不设于体,行旋周折具中规矩,造次未尝见其疾亟。变武作息,食饮具有常度。微至几席杖履所常安置,不越尺寸。大防广坐,谈端蠭起,冲冲似不能言。有间少寂,徐出数语,情忠事核,坐中莫不侧耳。谈者或为之息,或聚噱尽喧,独頽然面閴。遇有发意见齿而已。推诚遇物,终始不见有片言之二。其行未尝欺人,亦不逆人之伪。事梁孺人,左右不违,身与妻子食麄粝之食,上堂之味必备防甘,告方而出,及时而复。虽暑甚倦极,不脱衣冠而侍。恂轩公兄弟二人,其弟不善为生,议斥居宅卖之,涕泣固谏不可,乃从之。卖尽归直于叔氏,而奉孺人独居一室,备极穷阨。叔氏耗其卖宅金尽,徒手来归,又羸然疫也。公见恻然曰:「叔氏何惫也?」虚其宅以处之,躬调汤药食饮以进,不以传染为恐。叔氏竟病卒,竭有无以殡之。孺人屡尝为叔氏所苦,见公待之如此,顾谓曰:「善斯汝父之弟也。虽我亦不以往事为念。」继而泣曰:「广州公有子三人,惟而一身耳。吾所以用苦劳瘁而不悔者,为蔡氏之祀也。亢宗荣亲,是在汝矣。」公长跪大哭,奉以周旋。辛酉举于乡,赴春官,名在乙榜。公欣然曰:「亦足以为吾母养矣。」遂赴铨,授广东新宁县教谕,奉孺人往。孺人心乐之。在职二年,孺人以疾终,哀毁逾礼。诸以货贿为赙,铢发无所受。匍匐扶丧归,值道梗,前后行者俱陷贼中,独识公为贤孝人,相戒勿犯。孺人之魂无恐。新宁故称乏材,公亲为讲说经训,订论文艺,循循诱奬,不为顽惑,有所厌怠,而以明德为本,躬行化道之未及再嵗,士皆恱附。动变其子弟以不知诗书为耻,其父兄以子弟知诗书为荣。自是士屡以名登荐书声物。与诸名邑钜郡相齿,其教海宁不异新宁,科指士之向慕兴起,益倍新宁时。比徙湖州,诸生争画像乞留衣带。其教湖,去湖亦如海宁时。自安定以后,师道之废久矣,公来而学者各自以为得师,始知以圣人之道为必可学。士有不能为仁义道德之言者,则惭于其辈。在浙十余年,监司考第两浙学官,輙檄公第一。而中丞许公铭,督学盛公端明,尤为知公,相见必称先生,不以属职目之。公已倦游思归,力乞致仕。盛公贻书相勉,竟不可留。湖之士大夫弟子相恨以失明师,监司长吏亦为湖州人士恨之。归日,囊无百金,有书数巻而已。力行节俭以课子姓,常着故为秀才时衣履以居。于世之纷华富厚,泊如也。以道卿君贵,封主事公不为加,惟衣故为学官时衣带以出,或徒行道中,人莫知其为封君也。道卿仕宦最贫,而才名日盛。公闻其贫也,喜;其名盛也,忧。道卿为比部郎中,守法失上意,诏逮之,廷杖之。公闻其杖而将死也,忧;后闻其不死而窜也,喜。公于爱子其忧喜若此。家居春秋髙,严勑不渝。一日鸡鸣必兴,危坐堂中,诸子升揖,考问所业,加以训戒。道卿仕宦十二年,蔡氏无子弟僮奴为乡里所苦,絶不预闻外事。乡人有所好恶相虐为冦,惟恐公闻;有以公闻,恐之或相谢而解。其闻于公而得一言之平,自以为无怨,不以听于有司。公道成德尊,道卿宦业日起。然人敬慕公者,不以道卿故,而公所自处亦不为封君也。有宅一区,曾祖所遗,以蔽风雨,无以处诸孙。公独屏居防侧,田数十亩,仅给朝夕。嵗凶至贷粟而后给,公恬然自得,而室人亦不以讁。公盖公之道行于妻子矣。田宅既无所益,而内外族姻贫者数人,待公之粟以食,割屋地数十尺以与少。
译公到书肆中取来别的书观看,过了很久才还书,书商问道:“您已经把书读熟了吗?”公便把书还给他,略举其中一两篇背诵,竟一个字也没有错。书商笑着互相使眼色说:“蔡君竟把肠子当成经书的书箱。”然而公并不因自己聪敏博洽而自喜,只是专心沉潜思考。每读一部书,都会反复讽诵数遍;别人见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他仍然翻阅玩味,舍不得放下。最终同人谈论时,能以近处的事作证、以远处的事作比,左右参照,穷尽条理,繁多却不混乱;人们佩服他的精密简要,却不知道他的敏捷竟达到这种程度。他所住的只是一间书斋,整天独自端坐,庭院中的草长到数尺高。有人邀请他到别处去,他总是推辞说:“我正同古人在书册之间相揖相对,哪里有空同诸位游乐呢?”听说田南山先生以《虚斋之易》讲授,便前往跟随求学;学尽田氏之学后,偶尔因新得到的见解和疑难问题,跑去向虚斋请教。虚斋先生说:“我的学问大概就是这样。”于是他传授虚斋的《易》学,推究其根本,宏阔地阐发并旁通各义,再转而告诉别人,门外常常挤满了鞋子。弟子有一百几十人,他们离去后成为优秀士人、成就才器,自己达到通达显贵的地位,都是公启发他们要旨的结果。公潜心于圣贤的大业,把振兴这一道统作为自己的责任,曾说:“圣人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学习者只需努力罢了。” 因此自号勉庵。他笃信并努力实践,只以古人所致力的事情为务,同样不把迎合世俗放在心上。最喜爱宋代大儒朱氏的《家礼》,讲习并实行它。家中贫穷,建造堂屋、寝具、器物、衣服等物品不能完全符合心愿,但心意始终相合。每逢岁时、朔望,都祭祀、荐献、拜谒并禀告祖先;像祖先还活着时一样斋戒、备办祭品,亲自清洁并告祭完成,必定恭敬而虔诚。给儿子行冠礼时,祝辞和三加礼都依礼举行;留宿宾客、礼敬父母,也各有仪式;诸事都遵循这一套礼制。懒惰傲慢的气态不表现在身上,行走、转身、周旋、曲折都合乎规矩,仓促之间也从未显得急迫。改变武断的作息,饮食也都有固定的限度。即使细小到几案、坐席、手杖、鞋履平常放置的位置,也不超过尺寸。大庭广众之中,谈话的头绪纷纷而起,他常常显得像是不能说话;过了一会儿稍稍安静,才慢慢说出几句话,感情忠厚,事情核实,座中没有人不侧耳倾听。谈论的人有时因此停息,有时聚在一起大笑,喧闹不止,只有他颓然独坐,面容沉静。遇到有人发表意见,他只是开口应答而已。他以诚心待人待物,始终看不出有一句话前后不一。他从不欺骗别人,也不反过来迎合别人的虚伪。侍奉梁孺人时,左右侍从,没有违逆;自己和妻子儿女吃粗粝的食物,给母亲送到堂上的食物必定齐备而甘美,禀告之后才出去,按时回来。即使暑热极盛、疲倦至极,也不脱衣冠侍奉。恂轩公兄弟二人,弟弟不善于谋生,家中商议要卖掉住宅,公流泪坚决劝阻不可,最终还是听从了。卖掉住宅后,把全部价钱归给叔父,自己侍奉孺人独居一室,处境极其困苦。叔父把卖房所得的钱耗尽后,空手回来,而且身体瘦弱、染着疫病。公见了悲悯地说:“叔父怎么疲惫成这样?”便腾出自己的住宅让他居住,亲自调制汤药、准备饮食给他进用,并不害怕被传染。叔父最终病死,公用尽所有财物为他办理殡葬。孺人过去多次受到叔父的困扰,见公这样对待他,回头对公说:“善良啊,这毕竟是你父亲的弟弟。即使是我,也不再把过去的事情放在心上。”接着哭道:“广州公有三个儿子,只有你一人了。我之所以劳苦憔悴而不后悔,是为了蔡氏的祭祀。光大宗族、使亲人荣耀,就在你身上了。”公长跪大哭,侍奉她并周全料理一切。辛酉年乡试中举,赴礼部会试,名列乙榜。公欣然说:“这样也足够供养我的母亲了。”于是赴吏部铨选,授任广东新宁县教谕,带着孺人一同前往。孺人心中很高兴。在任两年,孺人因病去世,公悲伤毁瘠超过礼制。各方有人以财物作为赙赠,他一丝一毫也没有接受。他匍匐扶持灵柩归葬,途中道路阻塞,前后同行的人都陷入盗贼之中,只有盗贼知道公是贤能孝子,互相告诫不要侵犯他,孺人的亡魂没有受到惊扰。新宁过去一向被称为缺乏人才,公亲自讲说经义训诫,评订文章学业,循循善诱、鼓励奖掖;即便遇到顽钝迷惑的学生,也不因此厌恶懈怠,而以彰明德性为根本,亲身实行教化之道,不到两年,士人都喜悦归附。于是改变了当地子弟以不懂诗书为耻、父兄以子弟懂诗书为荣的风气。从此士人屡次因声名而登上荐书,与各个著名州县相提并论。他在海宁任教,与在新宁时没有不同;科举方面,士人向往奋发的风气,比新宁时更加增长。后来调任湖州,诸生争相为他画像,请求挽留并赠送衣带。他治理湖州,离开湖州时也像在海宁时一样。自安定先生以后,师道废弛已经很久了,公到来后,求学者各自认为得到了老师,才开始知道圣人之道是一定可以学习的。士人如果不能说出仁义道德的话,便会在同辈面前感到惭愧。他在浙江十多年,监司考核两浙学官,每每发布檄文评定公为第一。中丞许公铭、督学盛公端明尤其了解公,相见时一定称他为先生,不把他仅仅看作属官。公已经厌倦仕途,想要归乡,极力请求退休。盛公写信劝勉挽留,最终也不能留住他。湖州的士大夫和弟子因失去明师而遗憾,监司和长吏也替湖州人士感到遗憾。归乡时,行囊中没有百金,只有几卷书而已。他努力实行节俭来督促子孙,平时还穿着过去做秀才时的旧衣旧鞋。对于世间纷华富厚的生活,他淡泊如常。因为道卿君显贵,公获封为主事,但生活并没有因此改变,只穿着过去做学官时的衣带出门,有时徒步行走在路上,没有人知道他是受封的君主。道卿做官最为贫困,但才名日益显盛。公听说他贫穷,反而高兴;听说他名声显盛,却忧虑。道卿任比部郎中时,因为遵守法律而失去上意,皇帝下诏逮捕他,并在朝廷上杖打他。公听说他受杖将死,便忧虑;后来听说他没有死而只是被放逐,又高兴起来。公爱护儿子,忧喜竟到了如此地步。公居家时年纪已经很大,仍然严厉训诫而不改变。每天鸡鸣必定起床,端坐在堂中,诸子上堂作揖,公考问他们所学,再加以训诫。道卿做官十二年间,蔡氏家中没有子弟、僮仆受到乡里的欺凌,外间的事情绝不敢让公知道。乡人之间有喜恶相争、互相侵害作乱的,唯恐公听见;有人把事情告诉公,他们便害怕,或者互相道歉而和解。有人向公诉说而得到一句公平的话,便认为自己已经没有怨恨,不再向官府申诉。公的道德成就日益提高,道卿的仕途也日益进展。然而人们敬仰爱慕公,并不是因为道卿的缘故,公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作受封之人。家中只有一所住宅,是曾祖遗留下来的,只能遮蔽风雨,无法安置众多孙辈。公独自住在旁边,田地几十亩,仅够供给早晚生活。遇到荒年,要借粮之后才能维持,公安然自得,妻子也不因此责怪。公大概已经使自己的道义施行于妻子儿女之间了。田宅既没有增加,内外亲族姻亲中贫穷的还有几人,依靠公的粮食生活;公便分出屋地几十尺给他们少许。
所受经师何氏处约而好施,其天性云。其在海宁,友人典铨,欲以无锡县尹授公,以书问公意所。欲公怫然曰:「是问何为?将以为市耶?」不报,卒不果授,而徙潮州。故公前后十六七年,仕皆不离于学,教绩最着。人亦以是知公。而公在新宁时,当道尝檄公摄邑事。公检校簿牍,所当上闻下施,条其可否,所宜张置,自署其指以授羣胥,使治文书,且请且行。吏目动相慑,不敢为奸。受赋征徭,与为期约,不督而集。数月之间,邑以静治。其小所试,辄以効见。然世无所知公之才者,则公之所蕴其不酬于世,岂少哉?公之殁,学官弟子以公之德学行谊,列上官师,转闻监司部使者,是之令官师以礼俎豆公于学宫。泉之士无贤不肖,长少知不知,闻是举也,皆曰宜。呜呼!论至是定矣。公本守朱氏学,而道卿闻王阳明公之学于诸友间,归而于家庭论之。公为之辨论久之。公喟然曰:「是非王阳明之学,而宋周元公、程纯公之学也。」颇向意究竟,而遽以疾不起。呜呼!惜哉!然公之所树立,已卓然为时名儒,是岂不足以死耶?先大夫实受易于公之门,荷知独深。而某与道卿为友,公所进以为可教也。嗣世通家,公之殁不得临殡而哭,惭负恩诲。惟是讲习公之事行为详,又僭能窥测学术之一二,故敢掇缉懿迹,次序其语,以自附于门人子姓之谊,且俟铭公之墓者采焉。谨状。儒林郎、顺天府推官易愧虚先生行状。先生讳时中,字嘉防,本江西南城人。南城之易,自太原徙,东晋后周世有名人。宋淳化、淳祐间仕,尤有显者。其籍于晋江,由凯二公以归义入泉,是为先生髙祖。生道章,应观,是为曾祖。及祖应观,生钦,赠文林郎,夏津县知县父也。母胡氏,封太孺人。先生生而醇静,不与凡儿狎。毁齿从师塾,逺于家,往来早暮,不失晷刻。行过市,无游视踬步,坐市翁媪窃识之,终始如一日。曰:“异哉,谁家儿!”在塾执业熟矣,犹守案坐诵。同塾儿诱之戏,不可或靳之,不为忤。时摘诵数句不絶口,傍儿笑曰:“独此四句患忘耶?”应声曰:“诵久有味,非为忘也。”塾师骇问之,知其性近于绳准,而章句义味殆心所通矣。比长,弥究经训,潜心儒先之业。蔡虚斋公以儒学倡明一时,尤精于易,从游多名士。先生一旦不介而谒公,厠于末席。方讲《孟子·知言养气》之章,公举以诘先生,酬应有条理。公颔首久之,同辈皆侧首盻末坐,名为之諠。公语诸名士曰:“晚得此士,吾易不孤矣。”呼为小友,尤爱其德性。自是游日益亲。有同列所不得闻。年四十,始举嘉靖壬午乡试,蔚然为硕儒。举送官皆大喜,以得一人而榜重也。己丑乞授东流县教谕,邑介江陿,守陋鲜文。先生日坐堂上,质难诸生经传,诸生瞠目不能答。因为条折大体,敷畅微防,厯举前人训注孰得失以相证发。诸生皇汗沮屈,先生弥下其意,易色牖之,随材导接,不困以所难。诸生虽终窘于文,已知据经演训矣。则为开说文行先后、荣华本实之辨,谆谆恳悉,逺利秉礼,身行其言,非以空言感谕人者。诸生倾听,转相语,渐以不义为耻。后进今有记其言。邑乡大夫宋御史公邦辅,彊直废居,清介絶俗,与先生游甚密。去东流赠之文,条其美十二:曰明道术,曰复古礼,曰育英才,曰敦风教,曰择师范,曰优儒绅,曰扬节孝,曰礼耆年,曰笃孝思,曰协俦侣曰:劝廉静曰:广慈惠。不见其文,而数其目,师儒之美,具是矣。宋公以为无愧词也。浙江甲午乡试,聘先生往内帘,权积轻久,考试官有其号耳。先生正色举职,精阅而决,取外帘不能夺。所得皆名流。乙未陞夏津知县,嵗旱蝗大起。先生视事,吏进牍白署,挥之曰:「非所急也。」即出舍素食,白衣菅履,徒步请祷,有神必举。从者不堪瘁苦,先生羸然病体,独胜之,精诚至而忘其惫也。天乃澍雨,驱涤敲厉,蝗去而邑得嵗。齐东最患役重,括民屋居桑枣牛马以定户上下。先生恻然曰:「役非吾所得遽蠲,惟毋使司役籍者妄上下之,庶以均为寛耳。」籍出,民无以役不当户愬者,受田税使民自执量权,主受者莫为虐,邑讼故寡。
译他所接受的经学老师何氏,生活俭约而乐于施舍,这大概是他的天性。他在海宁任职时,朋友掌管铨选,想把无锡县尹的职位授给公,便写信询问公的意愿。公愤然说:“问这个做什么?难道要拿它来做交易吗?”没有答复,最终也没有授给他,反而调任潮州。因此公前后十六七年,任官始终没有离开教育,教绩最为显著,人们也由此认识公。公在新宁时,当权者曾发檄文让公代理县政。公检阅簿册文书,把应当上报、下发的事项逐条列出可否,应该张榜公布的也一一说明,亲自写明意旨交给各位胥吏,使他们办理文书,边请示边施行。吏目往往互相震慑,不敢作奸犯科。征收赋税和徭役时,同百姓约定期限,不加督促便能收齐。几个月之间,县内因而安静治理。他所作的这些小小试验,往往都能见到成效。然而世上没有认识公才干的人,那么公所蕴藏的才德没有得到世间酬报,难道还少吗?公去世后,学官弟子把公的德行、学问、操行和义理列报给上级和老师,转而上报监司、部使者,于是这些官长命令属官以礼仪祭祀公于学宫。泉州士人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无论年长年幼、是否认识公,听到这件事都说应当如此。唉,关于公的评价到这里就定论了。公本来遵守朱氏之学,而道卿从朋友那里听闻王阳明公的学说,回家后便同公在家庭中讨论。公为此同他辨析讨论了很久。公感叹说:“这不是王阳明的学说,而是宋代周元公、程纯公的学说。”公颇为向往,想深入研究其究竟,却突然因病不起。唉,真是可惜!然而公所树立的事业,已经卓然成为当时著名的儒者,这难道还不足以作为一生的终结吗?先父确实在公门下学习《易》,承蒙公知遇,尤其深厚。我同道卿是朋友,公曾认为我可以教育。因此两家世代相交,而公去世时我却不能到灵前哭吊,惭愧辜负了公的恩惠教诲。只是我熟悉讲习公的事迹和行为,又冒昧自认为能窥见其学术的一二,所以敢于采集整理公的美善事迹,编次他的言语,借此自附于公门人和子弟的情谊,并等待为公墓碑作铭的人采择使用。谨此撰写行状。儒林郎、顺天府推官易愧虚先生行状。先生讳时中,字嘉防,本是江西南城人。南城的《易》学,自太原迁来,东晋以后历代都有名人。宋代淳化、淳祐年间有人出仕,其中尤其有显达者。他们的户籍归入晋江,是凯二公因归义迁入泉州的,这就是先生的高祖。生道章、应观,这是曾祖。到祖父应观,生钦,即获赠文林郎、夏津县知县的父亲。母亲胡氏,封太孺人。先生生性醇厚沉静,不同普通孩子嬉狎。换牙后便到远离家中的私塾从师,早晚往返,从不失去时刻。经过市场时,不游目旁视,也不因道路而跌撞失步,坐在市场上的老人都暗中记住了他;始终如一,说道:“奇异啊,这是哪家的孩子!”在私塾中功课已经熟练,仍然守着书案坐着诵读。同塾的孩子诱他嬉戏,他不答应;有时有人讥笑他,他也不以为忤。当时他常常摘取几句反复诵读,旁边的孩子笑道:“难道只有这四句怕忘吗?”他应声说:“诵读久了自有意味,并不是因为忘记。”塾师惊异地询问,知道他的性情近于绳墨和准则,而章句的意义韵味大概已经在心中贯通了。长大以后,更加深入研究经书训诂,潜心于儒家先贤的事业。蔡虚斋公以儒学在当时倡导发明,尤其精通《易》,跟随他学习的人中有许多名士。先生有一天没有通过介绍便去拜见公,坐在末席。当时正讲《孟子·知言养气》一章,公举其义来诘问先生,先生应答有条理。公点头良久,同辈都回头看末席,名声因此喧传。公对诸位名士说:“晚年得到这样的士人,我的《易》学就不孤单了。”于是称他为小友,尤其喜爱他的德性。从此交游日益亲密,其中有些事情是同列之人也听不到的。先生四十岁时,才参加嘉靖壬午乡试,蔚然成为大儒。举荐送上的官员都非常高兴,认为得到一个这样的人,榜单也因此增重。己丑年请求授任东流县教谕。东流县处在江流狭窄之处,地方长官鄙陋,文教很少。先生每天坐在堂上,向诸生质问经传,诸生瞪眼不能回答。于是先生逐条剖析大体,阐明微妙之处,历举前人的训释注解,说明谁得谁失,以相互证明发明。诸生惶恐流汗,感到沮丧屈服;先生反而更加放低姿态,改变脸色开导他们,根据各人的才质引导接纳,不拿他们困难的地方来困住他们。诸生虽然最终仍在文章上窘迫,却已经知道依据经书来推演训释了。于是先生为他们讲明文章与品行的先后、荣华与根本实际的区别,谆谆恳切而详尽,远离功利而秉持礼义,亲身实行自己的话,并不是用空话来感化教诲人。诸生倾心听取,转相传说,渐渐以不义为可耻。后来入学的学生如今还有人记得他的话。县乡大夫宋御史公邦辅,刚强正直,退居在家,清廉耿介超出常俗,同先生交游十分亲密。先生离开东流时,人们赠送文章,列举他的十二项美政:一是阐明道术,二是恢复古礼,三是培育英才,四是敦厚风教,五是选择师范,六是优待儒绅,七是表扬节操孝行,八是礼敬年长者,九是笃厚孝亲之思,十是协调同僚,十一是劝勉廉洁安静,十二是广施慈惠。不看文章,只列举这些条目,师儒的美德就全在其中了。宋公认为这不是过誉之词。浙江甲午乡试时,聘请先生到内帘主持考试;考官权势积久,考试官徒有名号。先生神色严正地履行职责,精心阅卷并作出裁决,录取的人才使外帘考官无法夺取。所取之人都是名流。乙未年升任夏津知县,适逢大旱,蝗灾大起。先生到任理事,属吏拿文书进来请他签署,他挥手说:“这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随即走出官舍,吃素食,穿白衣草鞋,徒步祈祷,有神祇之处都去祭举。随从不能忍受这种劳苦,先生虽然身体瘦弱有病,却独自承受,精诚至极而忘记疲惫。天于是降下大雨,驱逐洗涤蝗虫,蝗灾消退,县中获得丰年。齐东最为忧患的是徭役沉重,官府统计百姓的房屋、桑枣、牛马,以此确定户等。先生悲悯地说:“徭役不是我能立即免除的,只希望不要让掌管徭役户籍的人任意上下增减,或许可以用均平来达到宽减。”户籍发下后,百姓没有因徭役不当户等而申诉的;征收田税时让百姓自己执持量具,主管收取的人没有一个敢虐待他们,因此县里的诉讼一向很少。
先生曰:「吾为之民,将多讼。」人怪其言,戏每讼至者,皂▯屏立廊下,扑偃于庭,民不怵威,情实俱吐,即以其曲直还与之鞭赎,都弛其重者挞遣而已。民有欲言于官,争来言,得其言辄去,庭中络绎有言者,民始晓邑公无戏也。上官多移狱夏津,比罪必于情法,不视上意所向,狱比上或忤意被谯让,恬不为改,卒如所上。其爱民惟恐费之,视一钱如膏血。至葺治城垣,脩饬学宫,有所当费,以义谕民,使自差次出费,民恱而事以集。奬训邑子如在东流,复为延名师,饩币不以费,邑子弟彬彬多成材。暇则搜访故牍旧闻,辑次成书,而夏津有志,邑之文物遽有称。东郡化去昔陋,武城大水,檄往视之,具以实上。监司迎抚臣意,惮以灾闻,驳其议。先生仍前议,益以危苦词持议,逾境谒监司,言武城穷哀状曰:「稼为栖苴,弥望汚洳矣。民脱鱼鳖者尚露立窟伏,忍不速救?武城其无民乎?」听者始盛气待之,卒内慙感动,得奏赈蠲。其循心而行,必守所是,不顾计他人喜愠,事多类此云。在邑四年,抚按交章论荐,吏部覈其廉良,召试台谏,先生以年自实,不就。试当得郎曹,而澹靖无他。门竟除顺天府推官。京兆俗杂,难控驭。台省诸署临之,期防繁数。人谓夏津之治,非佐京兆所宜。先生曰:京兆视夏津大小殊耳。民贫急当恤,上官异同多不可徇。吾以小治大,第恐弗胜,无非宜者。所司刑法,常兼治他司,多偎微猝索。勲戚珰寺寄属纷拏,霁顔侃语慰遣之。失所寄而不得怨,随事捄补。施泽少而力尤勤,俸箧屡空,贷于乡人。盖京师浩穰,游接十倍夏津,其不取如在邑日,故昔无不足,而令乏。都御史胡守中不法下狱,有防推勘。先生被防莅事,穷其奸状,赃数千在位。有为胡左右内憾之,谋中以他事。先生方以母老忧念,疏乞终养。都人荣其去。先生去,夏津人思之,绘像以祠,寄其思于石。临清林比部公琼实书其石,以宋仙居令陈襄为比,盖确论也。人闻旧邑公乞还老稚,不戒而集,牵携数舍,迎舟于河侧,曳挽后先,持枣栗脩脯以献。先生为啖一二而受之,皆叩头大欢,声载两涘,循河累累不肯去。及去哭有失声者。时金陵王公以旂以中丞赴留台,联舟河中,嗟叹之,为赋诗有“斯民信是同三代循吏,元非拂众情”之句。至家筑一室奉太孺人以居,昏夙起居出入告省有恒节,造次必于亲侧,视所敬爱竭其情。礼友二弟,掩过掖美,用意曲至。家人有不及知,捐父产与季弟买田赡寡妹之守节者,保诲其嗣子如子。故给事史公于光之夫人,先生姊也,事之如母。异母姊二人家皆落,审力所能营防,周旋其间,皆以懽太孺人之心。太孺人年九十一而终,先生行年七十矣,毁瘠殆不胜丧。吊客悲之,送葬徒跣扶柳车,哀动行路。宗党称孝焉。夏津、武城二县人思之不置,列上其政,士民无异词。祀先生于夏津儒学之名宦祠,武城亦奉主配故郡守陈公儒之专祠,世侑享焉。去而见德,久而不忘,岂私智小数所能致哉。先生生,成化癸卯十月十六日卒,嘉靖戊午五月二十五日,年七十有六。娶郭氏,赠孺人;再娶杨氏,封孺人。子用复,国子生,娶庄氏;继娶杨氏。孙象深,庠生,娶蔡氏,早卒;象奥,娶庄氏;象昭,聘叅政洪公富之孙女。孙女一人,许叅政黄公润之少子伯农。二公皆先生友也。女一人,适庠生张志遂。外孙守谟、守诏、守诰、守论、诏、诰俱庠生。曾孙女一人,象深出。用复将以是年十一月十一日之吉,奉葬于南安三十三都之干头原其兆,先生所自卜也。先生形癯神清,温恭而庄,和气溢于面目,语不华蔓,无恱人之容,而有浸渐醉人之益;无惊世之论,而有笃近扶世之忧。一见知其有道君子也。淡菲由性,加不欲以疾忧亲,尤寡食色之好,居常泊如也。与人交,情挚于文,久而味深;规过攻慝,不为遽切,常以微词感讽,谦抑恂恂,若可玩易,非礼义所可决,不以徇人。在齐东故习,州县事中丞、御史、监司,用舆台礼,同官漠不为耻。先生跪起呼赞,用下士事上大夫之仪。张御史者,威虐甚,内不堪其忿诟,曰:“易某侮我。”或以谓先生,先生曰:“以礼事上为恭,以非礼是侮也。御史自倒其恭,侮吾不误也。”中丞某入朝,郡县厚其赂献,先生入谒,持在邑所刻《虚斋图解》数册而已。中丞知夏津令不取,亦不责也。自号愧虚,志不及其师。有问先生:“为名位不如师昔所期而愧耶?”
译先生说:“我做这里的父母官,诉讼将会很多。”人们对这话感到奇怪,便开玩笑说每当有诉讼者到来,皂隶就屏息站在廊下,把人打倒在庭中;百姓不被威势吓倒,把实情全部说出来,随后便根据是非曲直让他们用钱赎鞭刑,较重的罪过也只打几下遣走罢了。百姓有话想对官府说,便争相前来诉说,得到答复就离开;庭院中前来诉说的人络绎不绝,百姓这才明白县公并不是说笑。上官常常把案件移交夏津审理,定罪量刑一定依据实情和法律,不看上级意旨的方向;案件判定上报后,有时违逆上意而受到责备,他安然不改,最终仍按原来的意见上报。他爱护百姓,唯恐使他们破费,把一文钱看得如同膏血一般。至于修葺城墙、整治学宫,有确实应当花费的地方,便用道理晓谕百姓,让他们自己分等出资,百姓高兴,事情也因此办成。像在东流一样奖掖训导县中子弟,又延请名师,粮食和钱币的供给不以费用为限,县中子弟文雅有礼,很多都成为人才。有空闲时便搜访旧公文和旧闻,编辑成书,夏津因而有了志书,县中的文物声名顿然显著。东郡的风气由此改变了过去的鄙陋。武城发生大水,先生奉檄前往察看,详细据实上报。监司迎合巡抚的意思,害怕把灾情上报,便驳回了他的意见。先生仍坚持原来的主张,又增加危急困苦的言辞来坚持意见,越过县境拜谒监司,说明武城穷困悲惨的情状,说:“庄稼已经成了漂浮的草屑,放眼望去都是污水泥洼了。百姓中逃脱鱼鳖之灾的,尚且只能露天站立、躲在洞穴里,怎么忍心不赶快救济?难道武城已经没有百姓了吗?”听的人起初盛气凌人地对待他,最终内心惭愧并受到感动,得以上奏请求赈济和免除赋税。他按照内心行事,必定坚守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不顾他人喜怒,这类事情很多。任县四年,巡抚、巡按交相上章推荐,吏部核实他的廉洁贤良,召他参加台谏考试;先生以年龄为由如实说明,未去应试。本来考试后应当得到郎曹职位,而他淡泊安静,没有别的要求,最终被授为顺天府推官。京兆风俗复杂,难以控制驾驭;台省各衙门对其进行监督,期限、防范之事繁多。有人说,夏津的治理方法,不适合辅佐京兆。先生说:“京兆只是比夏津大小不同罢了。百姓贫困而急迫,应当救恤;上官意见不同的地方,大多不能一概顺从。我以小县的方法治理大府,只怕自己不能胜任,却没有什么是不适宜的。”所掌刑法,常常还兼治其他衙门的事务,多有权贵宦官突然索取的事情。勋戚宦官寺人通过亲属请托,纷纷前来,他便和颜悦色、直言劝慰,送他们离去。事情没有按他们所托办成,他们也没有办法怨恨;遇到具体事情,便随时设法补救。他施加恩泽不多而尽力尤其勤勉,俸禄箱屡屡空竭,只好向乡人借贷。大概京师人口浩繁,交游接待是夏津的十倍,而他不取财物如同在县任时一样,所以从前不觉得不足,如今便贫乏了。都御史胡守中因不守法被捕入狱,有关方面防备推问审勘。先生奉命到场办案,穷究他的奸情,查出赃款数千,正在任上。有人替胡守中身边的人暗中怨恨先生,谋划用别的事情陷害他。先生正因母亲年老而忧虑,便上疏请求终养。京城人以他的离去为荣耀。先生离开后,夏津人思念他不止,画了他的像供奉祭祀,并把思念寄托在碑石上。临清林比部公琼亲自为碑石撰文,以宋代仙居县令陈襄作比较,这大概是确切的评价。人们听说过去的县公请求回来奉养老幼,未经号召便聚集起来,牵扶携带走了几舍路程,在河边迎接他的船;前后拉挽,拿枣、栗、腌肉、干肉来献给他。先生只吃一两样并接受下来,众人都叩头大为欢喜,欢呼声传遍两岸,沿河密集地跟随,不肯离去。等到船离开时,有人哭得失声。当时金陵王公以旂以中丞身份前往留台,船相连接行于河中,感叹这件事,为此作诗,其中有“斯民信是同三代循吏,元非拂众情”一句。回到家后,建一间屋子让太孺人居住;每日早晚起居、出入,都按固定礼节禀告省问,仓促之间也必定在母亲身边,对所敬爱的人竭尽感情。以礼对待两个弟弟,掩盖他们的过失,扶助他们的美德,用心曲折周到。家人有不知道的,他拿出父亲的遗产,和幼弟买田,供养守节的寡妹;又保护、教诲她的嗣子,如同自己的儿子。所以已故给事史公于光的夫人,是先生的姊姊,先生侍奉她如同母亲。异母姊姊有两人,家道都衰落了,先生审度自己的力量所能经营救助之处,在其中周旋办理,都为了使太孺人心中高兴。太孺人九十一岁去世时,先生已经七十岁,悲伤消瘦得几乎不能承受丧事。吊客为之悲痛,他送葬时赤脚扶着柳车,悲哀感动了道路上的行人。宗族亲党都称赞他的孝行。夏津、武城两县的人思念他不止,把他的政绩列举上报,士人百姓没有不同的意见。夏津把先生供奉在儒学名宦祠中,武城也把他的神主配享于故郡守陈公儒的专祠,世世代代享受祭祀。离任后仍被人感念,长久不被遗忘,难道是靠个人的小聪明和小计谋所能达到的吗?先生生于成化癸卯十月十六日,卒于嘉靖戊午五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六岁。娶郭氏,追赠孺人;续娶杨氏,封孺人。儿子用复,是国子生,娶庄氏,续娶杨氏。孙子象深,是庠生,娶蔡氏,早卒;象奥,娶庄氏;象昭,聘参政洪公富的孙女。孙女一人,许配参政黄公润的小儿子伯农。两位参政都是先生的朋友。女儿一人,嫁给庠生张志遂。外孙守谟、守诏、守诰、守论,另有诏、诰,都是庠生。曾孙女一人,是象深所生。用复将选择这一年十一月十一日的吉日,把先生奉葬在南安三十三都干头原的墓地,那是先生自己选择的墓穴。先生形体清瘦而精神清明,温和恭敬而庄重,和气洋溢在面容之间;说话不浮华蔓衍,没有取悦人的姿态,却有渐渐使人陶醉般的益处;没有震惊世俗的议论,却有笃实亲近、扶持世道的忧思。一见面就知道他是有道德的君子。他生活淡泊俭朴出于本性,又不愿因疾病使亲人忧虑,尤其少有饮食和女色方面的爱好,平日安泊自守。他同人交往,感情胜过文辞,交往久了意味更加深厚;规劝过错、攻击邪恶,不急切逼迫,常常用含蓄的话感化讽谏,谦退恭谨,看起来可以亲近玩笑;但遇到不合礼义的事情,便不为迁就别人。在齐东旧有的习惯中,州县官侍奉中丞、御史、监司,要使用舆台的礼节,同僚都漠然视之,并不以为耻。先生却跪下起立,呼喊赞礼,采用下士事奉上大夫的礼仪。有一位张御史,威势暴虐至极,先生内心不能忍受他的忿怒辱骂,便说:“易某侮辱我。”有人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说:“按照礼仪侍奉上官,是恭敬;用非礼对待上官才是侮辱。御史自己毁掉了恭敬之礼,侮辱我的并不是我。”某位中丞入朝时,郡县都厚重地献上贿赂,先生入见,只拿着在县里刻印的《虚斋图解》几册而已。中丞知道夏津县令不取财物,也没有责怪他。先生自号愧虚,是说自己不及他的老师。有人问先生:“是因为名位不如老师过去所期望的那样而惭愧吗?”
曰:“恶为是,吾所愧于师者,没身焉耳。”由其言其志,可知也。先生传师学,教授生徒数百人,未尝自出其书,曰:“防引一部足矣,细翫熟复可也。”自为说于师,何所加?只不及耳。且有西河疑子夏之嫌也。其笃信贬逊若此,学专一家,不务该泛。间语某:“吾以羸疾,不得致力于书,甚恨寡径。”先生诚多疾,其不务博要以脩质反约为功。某知其以微词教我也。某罢河南,阅嵗而先生乞还侍游于家,十有七年,虽不副师诲知。其学术事行,则不后他人,故用复委状先生之行,而不得辞。呜呼!木壊山頽,仰放曷所?文劣而事核,惟宗工钜笔采择而章着焉。中顺大夫、永州府知府唐有懐公行状。公名【阙】字【阙】常州武进人。武进有唐氏,由封评事公伯诚始,实徙自淮。生五子,次子复,以进士起家大理评事,为平乐知府,有宦迹见《一统志》。第五子封给事公,衍生子贵,庚戌进士,防试第三人,为户科给事中,以清慎长厚祀于乡。公之父也。母封孺人周氏。户科公卒于官,公年十三嵗。十六补郡学弟子员,二十八举于乡,是嵗周孺人殁。凡六举防试不第,就铨得信阳州知州。满考以多奏荐合格,得恩进户科公阶奉直大夫,赠周孺人太宜人,陞户部员外郎,转南京户部郎中。居二年,乞致仕,时年六十二。归十一年,以疾终,嘉靖三十四年七月初一日也,年七十三。妻任氏,赠宜人。子三人:顺之,春坊右司谏;正之,郡庠生(某氏出)。孙三人:鹤征、魁征、梦征。曾孙一人。女六人,适布政司叅议董士▯、书箕刘大中、翰林院编修王立道、监生贺镗、监生左丞庠生沈【阙】孙女【阙】人,适白启京。孙皋公始孤,母慈之甚而教之特严。公虽幼,已知感尅自奋发。夜读书或倦假寐,母怒唾之曰:“儿不思嗣父之业,而昏瞆若此耶!”唾垂垂如缨络,公不敢拭,后不复倦也。母没,读书时辄▯然曰:“今日欲得母唾,安可得耶?”少侍父客观客奕,父叱曰:“汝可宜观此。”常与友人饮至醉呕,公使人取骰子,詈曰:“此物作祟也!”掷去之,遂终身不识奕,亦不复畜骰子。非徒不违其训,自以生无事父之日,而养母之力未备,以是致其思也。痛心恨慕,老壮如一日,于孝天性也。取《诗》“有懐二人”之义,以自伤,因号有懐。汲汲人伦,奬诱名教,一本于痛慕之实。其诸躬行,所以充爱敬其亲之心,不敢慢恶于人,靡事不然。其刚搰内辨,廉取而择受,果退而恬处,常恐失身以贻先辱,守之没齿不以既衰少改也。信阳当孔道,馆遇过客,供帐使费不赀,公裁之使不废礼而已,不以铢髪。妄费为取恱,买名声地也。过者或不能堪,比询公所自奉极洁菲,不敢怒。有起敬者,部使者行部,闻公廉而未审也。逮里甲一人至庭,诱之使言曰:“州官费汝钱,防何第言之?吾追还汝所费钱。”其人无所言,则必毒刑恐之,遂大呼曰:“宁死不敢污州官也。”复逮他人至者,皆如之。仅得其擅用三百钱,凿廨中一井,然后审公之廉也。按察分司迩城,分巡以城楼不利邸舍,欲徙之时,旱蝗,公恐烦民,仰天长吁。分巡怪问,公答曰:“方视飞蝗多少耳。”分巡盛怒,然竟为公止。州置卫,军民杂居,军买民田,倚戎籍租税而不徭民役,弥重破产。公曰:“若此不已,田皆折而入于军,州必无民矣。”按田校第其产役之如民,武人始讧交煽,公不为夺民,以大苏其听。军民争讼,则平心决之,不私其民,武人退服其公也。富民死,遗孤方数月,族人争其产,讼于官。公一见曰:“嗟乎,多财而当强族,是呱呱者死矣。”因为三分其产,一与族人,一给育孤者费,而一以待孤之长,畀之。判讫,令抱孤至前,孤忽大笑有声,似解公所为判也。初籍其家财多竒古玩物,公不目之一以还其家。断狱务在生之,信阳俗多椎埋攻剽,有司断死刑嵗繁,然滥者不少矣。公曲为求情,得其可生者诤之上官,不得诤不止。生者非一人,每诤一狱得入内,辄喜曰:“吾今日活一人矣。”家人怪其食饱,盖有所喜云。有势者诬其怨家七人为盗,挟分巡之力以要公,公不听则搆公于分巡,公不辨亦不忿。七人者竟不坐。分巡尝误出真盗案,将下,公抱狱具往诤之,久而后悟其误也。公虽务生人,又不苟纵若此。
译先生说:“哪里是这样?我对老师感到惭愧的地方,是终身都如此罢了。”从他的话和志向来看,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先生传授老师的学问,教授学生数百人,却从未自己刊刻著书,说:“《防引》一部就足够了,仔细玩味、熟读反复便可以。”自己为老师作解说,又能增加什么呢?只是远远不及老师罢了。而且还会有西河怀疑子夏那样的嫌疑。他笃信、自谦到这种程度,专门研究一家之学,不追求广泛博杂。他间或对我说:“我因为身体羸弱多病,不能在书籍上用力,十分遗憾自己所走的路径太少。”先生确实多病,他不追求博杂而重视要旨,以修养本质、返归简约为功夫。我知道他是在用含蓄的话教导我。我离开河南后,过了一年,先生请求归来,在家中侍奉游息,达十七年;虽然不能完全符合老师的教诲和知遇,但他的学术和操行并不落后于别人。因此用复把先生的行状托付给我,我也不能推辞。唉,树木坏了,山岳倾颓,仰望放眼,又能到哪里去寻求依归呢?文章虽然浅劣,事情却是核实的,只希望宗师巨笔采择之后,使它显明流传。中顺大夫、永州府知府唐有怀公行状。公名【缺】,字【缺】,是常州武进人。武进的唐氏,从封评事公伯诚开始,实际上是由淮地迁来。伯诚生了五个儿子,次子复以进士起家,任大理评事,后来任平乐知府,仕宦事迹见于《一统志》。第五子是封给事公,生子贵,庚戌年进士,会试第三名,任户科给事中,以清廉谨慎、长厚仁慈在乡里享受祭祀,是公的父亲。母亲是封孺人周氏。户科公死于任所时,公十三岁。十六岁补为郡学弟子员,二十八岁乡试中举,这一年周孺人去世。公先后六次参加会试都未中,赴吏部铨选后得到信阳州知州之职。任满考核因多次被荐举而合格,承恩进封户科公的官阶为奉直大夫,追赠周孺人为太宜人,升任户部员外郎,转任南京户部郎中。任职两年,请求退休,当时六十二岁。归乡十一年后因病去世,时间是嘉靖三十四年七月初一日,享年七十三岁。妻子任氏,追赠宜人。儿子三人:顺之,任春坊右司谏;正之,郡庠生,为某氏所生。孙子三人:鹤征、魁征、梦征。曾孙一人。女儿六人,分别嫁给布政司参议董士弘、书箕刘大中、翰林院编修王立道、监生贺镗、监生左丞、庠生沈【缺】。孙女【缺】人,嫁给白启京。孙皋公幼年丧父,母亲非常慈爱,却教导他格外严格。公虽然年幼,已经知道感念母亲、克制自己、奋发努力。夜里读书有时疲倦而假寐,母亲生气地唾骂他:“孩子,你不想继承父亲的事业,却昏昏沉沉到这种地步吗?”唾液垂挂下来像缨络,公不敢擦拭,此后再也没有疲倦懈怠。母亲去世后,他读书时常常泪流满面地说:“如今想得到母亲的唾骂,哪里还能够得到呢?”年轻时陪父亲在客馆观看别人下棋,父亲斥责他说:“你可以好好看着这个。”父亲常同朋友饮酒直到醉吐,公让人拿来骰子,骂道:“就是这东西在作祟!”把骰子扔掉,从此一生不再懂棋,也不再收藏骰子。他不只是没有违背父亲的训诫,也是因为自己一生没有多少侍奉父亲的日子,而奉养母亲的力量又没有充分尽到,因此产生这样的思念。无论年老年轻,痛心、遗憾、仰慕始终如一,这是他的孝心出于天性。他取《诗经》“有怀二人”的意义来伤感自己,于是号为有怀。他急切致力于人伦,奖掖诱导人们遵守名教,完全根源于这种痛切仰慕的真实感情。他亲身实行的各种事情,都是为了充实爱敬双亲之心,不敢怠慢、憎恶他人,没有一件不是如此。他刚强果断,内心明辨是非,取用廉正、接受谨慎,果断退让而安然自处,常常害怕失身而给先人留下耻辱,终身守持,直到衰老也没有稍稍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信阳处在交通要道,接待经过的客人,供帐和使费多得无法计算。公裁减这些开支,只求不废弃礼数,不肯多花一丝一毫,绝不以无谓的费用来换取欢悦、购买名声地位。经过的人有时不能忍受,后来查问公自己所享用的东西极其洁净俭朴,便不敢发怒,有人反而产生敬意。部使者巡行各地,听说公廉洁却还没有核实,便把里甲中的一人带到庭上,诱导他说:“州官花费了你的钱,你怎么不说?只管说出来,我把你花费的钱追还给你。”那人无话可说,部使者便用严酷刑罚威胁他,于是他大声说:“宁可死,也不敢污蔑州官。”又把其他人带来,都是这样。最后只查出公擅自用三百钱,在官署中凿了一口井,这才确认公的廉洁。按察分司靠近城池,分巡因为城楼不利于居住,想要迁移;当时正逢旱灾和蝗灾,公害怕烦扰百姓,仰天长叹。分巡奇怪地询问,公回答说:“我正在看飞蝗有多少罢了。”分巡大怒,但最终还是被公劝止。州中设置卫所,军民杂居;军人买民田,凭借军籍逃避租税和徭役,却使民役更加沉重,百姓因此破产。公说:“这样下去,田地都会折入军中,州里一定会没有百姓了。”于是按田地核定等级,使军户也像民户一样承担财产和徭役。武人开始喧闹煽动,公不因此夺取民田,因而大大平息了他们的争执。军民发生争讼时,公平心裁决,不偏袒本地百姓,武人退下后也佩服他的公正。富民死后,遗留下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孤儿,族人争夺他的财产,诉到官府。公一见便说:“唉,拥有很多财产却落在强横的宗族手中,这个呱呱啼哭的孩子就要死了。”于是把财产分成三份:一份给族人,一份作为抚养孤儿的费用,另一份等孤儿长大后交给他。判决完毕,命人把孤儿抱到面前,孤儿忽然大声笑了起来,仿佛懂得公的判决。起初登记这家财物时,发现有许多奇古玩物,公连看也不看,一概归还给这家。审理案件时,他以使人活命为要务。信阳的风俗多有掩埋尸体、攻击抢劫之事,官府每年判处死刑的案件很多,其中滥杀的也不少。公曲折设法为他们寻求实情,凡能判生的,就向上官争辩;不能争辩时也不停止。被救活的人不止一个,每争成一案而使人得以活命,便高兴地说:“我今天又救活了一个人。”家人奇怪他吃得很饱,大概是因为有值得高兴的事。有权势的人诬告仇家七人为盗贼,挟持分巡的力量来要挟公;公不听,他便向分巡构陷公,公也不辩解、不愤怒。那七人最终没有获罪。分巡曾经误判一个真正盗贼的案件,将要定罪时,公抱着案卷前往争辩,过了很久分巡才醒悟自己错了。公虽然致力于救活人,却也并不是这样随意放纵。
有货郎商于外,嵗一归,其妇有所私,杀货郎,托言商不归,人未之觉也。久之买田产,族人疑之,以谋产告,妇与所私者惧露,走湖广。公谓失尸则狱终不决,徧索之,得尸水沟,头颈系一草绳,面如生。方罪人未得,公为之累夕不寐,忽闻户外有啸者。公曰:「此非鬼物,其为货郎乎?必为汝复仇,毋急我也!」啸者若变声,唯唯如是。月余,公密祷城隍,出私钱,选善侦捕者逺购,果得之。狱具,毙罪人于狱,啸者亦息。在户部勤职守法,最为尚书梁俭庵公所知。一日本科缺人,梁公顾谓左右侍郎曰:「公得其人乎?莫逾唐员外矣!」梁公刚介综覈,属官鲜当其意也。其赴永州,命子司諌壻编修王君作祭周濂溪、柳子厚二祠文。至郡谒祭,新其庙宇而加礼元公之后,所以施于民者,期不负元公之学。永事简,民厚一,与之寛靖不扰,阖郡晏然。朴楚偃庭中,皁▯植民立,自以为乐其生。公亦自喜,以为得郡宜其所长也。晨衙,狱吏报囚増一人,即蹙额曰:「顾未能使狱空耶?」楚俗最苦客户游民,永民厚易苦游民恣苦之。其最为苦者,强赘也。当室有妇新孀,游民辄推一人为夫,而孰为媒,孰为主婚,皆游民自相推择,拥之入室,不问▯肯不肯也。壻其妇则子其子,而有其财,久则鬻而他之。公访其魁杰久恣者,置之死,弊以顿息。永民手加额相贺。道桂民与徭獞错处,蛮夷喜乱,居民又易欺愚绐诈之故,永多徭患。公以恩抚循熟徭,以致徭。徭酋闻威信,相率诣府,有持崖蜜为献。公取蜜封尝之,而反其余蜜。酋叩头感恱,以大人不疑而无所贪也。其不可致者,设计掩捕,得魁首郑仲义等百余人,殱之而痛禁民之欺愚徭者,使相安全。永以无徭患。壬寅秋瘴大作,气起处如飞绛云,触者一缕辄死,死者数万人。公为文祷之,自审方药,分投之营捄防视,不惮劳瘁,早出夜休。左右以为谏,公曰:「吾恨不能身代民死,而敢爱劳乎?」瘴渐止,访属吏死者,厚给其家,归之不能归者,葬之为坛而识之。民死不能葬者,予槥而令什伍相收掩。民忘其札,是时麻巾半城市,公出不及避,往往脱巾。公垂涕挥手止。之作,莫脱巾謡,永民德之传诵,一日徧诸邑。先代唐刺史有惠政,血食于郡,永人为之语曰:“前唐后唐。”云民方相得,公既决意谢去,上下固留之,曰:“吾非困于政,量力而止者。吾在家手中不能留一钱,而为民撙节财用,件折锱算,便有条理。家事挂口,亦厌治官事,精力鼓舞,常有余。未明而出,当食或辍,至夜分方罢,而不倦也。顾吾所施为,在吏民耳目,岂恶不胜任而欲去哉?吾年将及,宜去。不善事上官,而性不能忍辱,宜去。世方尚竿牍遗赠,而吾好为民惜财,无所办,此宜去。且吾为州欲去者数矣,今犹不决,尚待何日?”友人周君振为巨津知州,谋于公,公曰:“七十嵗老翁,乃曲腰作万里蛮荒吏耶?”周君遂致政。于是留者强聒不休,公曰:“吾不忍负周巨津也。”公之自引,非为愧周君,然其与人谋忠,而所以自为者有如此。公本坦夷无机,世人一种巧备,潜中目探耳取,言餂笑刀之术,生而不解,淳如也。既家居,益委运任心,文史之外,寄兴于酒,并以花鸟自娱。亲友为致名花竒鸟,公躬灌培,呼饲之如理家事。鸟鸣花滋,对之欣然。辟一圃,圃故有池,叠数石为小峯,曰:“山水尽在是矣。”未尝逺出游览,与邻翁田叟饮,嗒然极醉,衣冠之防,强预其间,见其机锋迭出,或背面相訾诋,归辄自悔,然性不为拒忤,时复强预之,而复悔之。有司慕公风谊,钦重有加,公亦加礼于有司,往来不废,然未尝一语及公事。族戚有事,不得已为之请,人皆信公之无他,不以为有请也。邑贤士夫毛古庵公、徐养斋公,与公游处独厚,皆以名检风教相敦,人仰之无异词,尤以公为朴质而近自然也。性俭甘淡,素衣屡澣之,衣敝则补缀之。自食菲薄,无客未尝割鸡,及致客则营办求丰,若恐客不得致也。未尝妄取一钱于人,有钱在手则餽遗旧戚周振贫乏,随手辍尽。既不善筹算居积,未尝妄取而又喜客好施也。自始孤,周孺人置田三百亩,有屋一区。为举人二十年,居官十七年,致政家居十一年,増田百亩而已。孤时尝为仲叔所虐,既贵叔老,敬叔而抚其侄,如有恩者。一从弟孤贫,借公有立,偶酗酒,手斧向公,公曰:“汝醉耶?”因皇恐堕斧,公待之如初。其人悔改,受孤托于族戚故旧颇多,一一为之尽大节,隠行不愧其心,方寸洒然常乐也。
译有个货郎在外经商,每年回来一次;他的妻子有私情,杀死货郎,假称丈夫没有回来,别人都没有察觉。过了很久,她买置田产,族人产生怀疑,便以谋夺财产的事情告发她。妇人与奸夫害怕事情败露,逃往湖广。公认为找不到尸体案件终究不能判决,便四处搜寻,终于在水沟中找到尸体;尸体头颈系着一根草绳,脸面还像活着一样。当时罪犯还没有抓到,公接连多夜不能入睡,忽然听到门外有人长啸。公说:“这不是鬼物,大概是货郎吧?你一定是要替自己报仇,不要急着逼我!”啸声像是改变了声音,只唯唯应答。一个多月后,公秘密向城隍祈祷,拿出私钱,选择善于侦察捕捉的人,到远处购买消息,果然把罪犯抓到。案件审理完毕,罪犯死在狱中,啸声也停止了。公在户部勤勉守法,最受尚书梁俭庵公的知遇。有一天户部本司缺少一名官员,梁公回头对左右侍郎说:“你们找到合适的人了吗?没有谁能超过唐员外!”梁公刚正耿介,综合考核极严,属官很少有能合乎他的心意的。他赴任永州时,命儿子司谏和女婿编修王君撰写祭祀周濂溪、柳子厚两祠的文章。到郡后拜谒祭祀,修葺更新庙宇,并对元公的后裔增加礼敬;他施行于百姓的政事,期望不辜负元公的学问。永州事务简少,百姓厚朴,他给予宽和安静的治理而不扰民,全郡安宁。他在庭院中用朴击打,令皂隶站立而百姓直立,自己以此为使百姓安乐而高兴。公也暗自喜悦,认为治理郡县正合自己的长处。早晨升堂时,狱吏报告囚犯增加了一人,他便皱眉说:“难道还不能使监狱空起来吗?”永州风俗最苦于客户和游民,永州百姓厚朴,容易被游民任意欺凌。他们所受最苦的是强行入赘。有户人家中的妇女刚刚守寡,游民便强推一个人为她的丈夫,谁做媒人、谁主持婚礼,都由游民自己互相推选,拥挤着把人送入室内,根本不问妇人愿意不愿意。女婿娶了妇人,便把她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并占有她的财产;时间一久,又把妇人卖给别人。公访查那些长期横行、最为强暴的首领,把他们处死,弊端顿时止息。永州百姓抚额相互庆贺。永州道桂一带,百姓同徭人、獞人杂居;蛮夷喜欢作乱,当地居民又容易欺骗愚弄他们,所以永州徭患很多。公用恩惠安抚熟悉的徭人,使他们归附。徭人首领听到他的威信,相率到府中,有人拿崖蜜进献。公取出蜂蜜,封好尝了一点,便把其余的蜜退还。首领叩头感激高兴,认为大人不疑心他们,也不贪图他们的东西。那些不能招致归附的人,公便设法隐蔽捕捉,抓到首领郑仲义等一百多人,将他们消灭,同时严禁百姓欺骗愚弄徭人,使双方能够彼此安全相处。永州因此没有了徭患。壬寅年秋天,瘴气大作,气息升起的地方像飞动的红云,接触到一缕便会死亡,死去的人有数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公为此撰文祈祷,亲自审察药方,分别发给各处,并到营舍救治、巡视,不怕劳苦疲倦,早出晚归。身边人以此劝谏他,公说:“我遗憾不能亲身代替百姓去死,难道还敢爱惜劳苦吗?”瘴气渐渐停止后,公查访属吏中死去的人,厚厚地给他们的家属抚恤;家属不能归葬的,便替他们埋葬,筑坛作记。百姓死后不能安葬的,公发给小棺材,命什伍互相收殓掩埋。百姓忘记了瘴病,这时半座城都戴着麻巾,公出行来不及避让,往往脱下麻巾。公垂泪挥手制止他们。于是人们作了《莫脱巾谣》,永州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传诵此歌,一天之内便遍及各县。前代唐刺史有惠政,在郡中享受血食祭祀,永州人因此说:“前唐后唐。”据说百姓正相互得到安定时,公已经决意辞官离去,上下级官员都坚决挽留他,说:“我并不是被政务困住,只是量力而行,到了时候便停止。我在家时手中不能留下一文钱,替百姓节省财用时,却能逐件核算,细微之处也有条理。家事挂在嘴边,也厌恶治理官府事务;精神精力振作鼓舞,常常还有余力。天未明便出门,到了吃饭时有时还停不下来,直到半夜才结束,却不觉得疲倦。只是我所施行的事情,都在吏民的耳目之中,难道是因为不能胜任而想离去吗?我的年纪将要到限,应该离去。我不善于侍奉上官,性情又不能忍受屈辱,也应该离去。” 当时世人正崇尚互通书札、馈赠礼物,而我却喜欢替百姓爱惜财物,什么也置办不了,这正应该离职。况且我想离开州任已经好几次了,如今还不能决断,还要等到哪一天呢?”友人周君振任巨津知州,向公谋划此事,公说:“七十岁的老翁,难道还要弯腰去做万里蛮荒之地的官吏吗?”周君于是辞官。此后挽留他的人强作喧说,劝个不停,公说:“我不忍心辜负周巨津啊。”公之所以自我引退,并不是因为对不起周君,而是他替人谋划忠诚,至于替自己打算,却是这样的。公本来坦荡平易,没有机心,世人那一套机巧防备、暗中窥伺、探听消息,以及以言语试探、以笑藏刀的手段,他生来就不懂,纯厚如此。回家居住以后,更加听任命运、顺其本心;除文史之外,又寄情于酒,并以花鸟自娱。亲友替他送来名花奇鸟,公亲自灌溉培植,呼唤喂养它们,像料理家事一样。鸟鸣花盛,面对它们便欣然自得。他开辟了一个园子,园中原有池塘,又叠起几块石头作为小山峰,说:“山水全都在这里了。”他从未远出游览,只同邻里的老翁田夫饮酒,默然大醉。衣冠之士勉强参与其中,见他机锋迭出,有时当面背后互相讥刺诋毁,回去总要自己后悔;但他的性情又不肯拒绝得罪人,时常再勉强参与,随后又后悔。有关官员仰慕公的风采德行,对他格外钦敬,公也更加礼待他们,往来不曾废止,但从未说过一句公事。族人亲戚有事,不得已请他出面,人们都相信公没有别的私心,不认为这是有所请托。邑中贤士大夫毛古庵公、徐养斋公,同公交游相处尤其深厚,都以名节和风教相互勉励,人们仰慕他们,没有异议,尤其认为公朴实质厚而接近自然。公性情节俭,甘于淡泊,平常衣服反复洗涤,衣服破了就缝补。自己吃得很简单,没有客人时从不宰鸡;一有客人便设法置办丰盛,仿佛唯恐客人不能尽兴。他从未无故向人索取一文钱,手里有钱便送给贫困的旧亲戚周济他们,随手就用尽了。他既不善于筹划积蓄,又从不妄取,而且喜欢待客、乐于施舍。自幼丧父,周孺人置有田三百亩、房屋一所。他做举人二十年,任官十七年,辞官居家十一年,只增加田地一百亩而已。他幼年时曾受仲叔虐待,叔父年老以后,他却敬重叔父,抚养叔父的侄子,仿佛自己曾受过恩惠。一个同祖弟弟幼年贫困,靠公才得以立身;有一次酗酒,拿斧头对着公,公说:“你醉了吗?”那人因惊惶失手掉斧,公仍像从前一样待他。那人后来悔改,公托付给族亲故旧的事情很多,都一一替他尽力办妥;这些暗中的行为无愧于自己的良心,因此心境洒然,常常快乐。
闵俗悼政,若力不能捄,而引为己忧,嚬眉戚戚,其外常若有不乐者。分别善恶好恶,不妄有市人以已子与兄子均财,公叹曰:“吾不如也。”荐为乡饮宾,其人自以市人也,避不赴,公每对人言之。邑子某逆其父,父至出矢言诀之,终不食女粒米,邑子公同学友也,昌言谇斥之,且曰:“不言之督学者,使黜之不止。”其人旋毙乃止。信阳孝子赵谟,庠生也,制终庐于墓次,不忍入学,公造庐敦请之。有媪送夫丧道触棺死,孤方十嵗,公给米赡之,月令其族长携孤诣州受米,实欲月见其成长也。永州属员知州某,有母年八十余,度不得见子而死,寄髪一缕,寄之而居州如故,公闻恶之甚,力请上官难之,曰:“是素无大过。”公曰:“一缕发足矣,过有大于是者乎?”卒黜之。其在乡在官所为,率励风教,其事类若此,盖所以充其孝悌之实,而非于彼为慢恶也。公最名为长者,古所谓长者,务为含胡浑厚,不谈人过,不齿及恩怨。公不能藏人过,时面折之,虽素相厚者,是是非非不少贷,口中未尝不言某恩某怨也。然人莫不称公长者,非特众人信公,其有过为公所谈者,亦曰:“公口则然,其心未尝过我也。”虽公尝言与之有怨者,亦曰:“公口则然,公未尝芥蒂,我必不报复我也。”此公所以为长者也。信阳州卫旧常隙,公在州与卫官欢然。在户部监十库,与中官共事,强则取祸,弱则招侮,公平心其间,中官皆德公。永州有南渭王府,每招饮公辄往往辄尽。醉后公去,州郡防何年矣?卫官南渭王之书问不絶也。而十库中官与后共事,户部郎必问唐公宦迹所在,居起何若?公亦每自喜曰:「武人中贵王府皆仕途,所谓极难处者,我能不觉其然?」然公未尝曲法徇之,其于物无害,中心诚有信乎?人者,公尝病困,手书与友人诀:「吾平生无他长,惟不忮不求二字可以无愧。」至是寝疾,复举以自计曰:「吾知免矣。」疾笃,命诸子告别于先祠,彻荐果。公方坐取一果啖之,核未吐而瞑,面微含笑也。葬毕三虞方讫,祭异香满堂,室内外闻之,莫知所至,乃从灵几前起也。临化实景,死后灵响,非积功累行气完真还,胡以有此?呜呼!如公者,生死之际可谓全矣。公性喜为诗,不锻链求工,而蔼有风趣。至于居官而忧民,去乡而思亲友,与夫吊古悼亡,皆直冩真情,有古者本人伦厚风俗之遗。有诗数巻,然公谦厚自匿,诸子方谋刻之。某与应德游,公亦忘年辈而友之,知公为详。甲午冬,某由吏部郎中谪判常州,应德亦削翰林编修籍还里。辛丑春,某罢河南叅政,应德亦以右司谏为民,皆先后相次,亦皆及侍于公家。公不徒不以失官咎其子,且不以某之得谪罢为有罪也。公之葬,应德谓必罗达夫铭,而某状其行,不逺数千里入闽乞文。某亦千里赴之,遂相与论订于武夷山中,事事皆实录。某固不敢诬长者,应德亦不敢诬其亲也。嗟乎!人知应德之进道不懈,而不知由公教之而后有以成其学也。知应德之遯世无闷,而不知由公安之而后有以乐其天也。公未尝言学,而家庭刑范陶成之实,学者可以观矣。盖语公之所以自成,则在汉陈寔、晋吴隠之之间;语其功之在于后世,则与宋之程太中、朱韦斋比盛矣。事核文劣,某深抱不自满,斯有待于罗君矣。谨状。遵岩集巻十七
译他怜悯民俗败坏、政事凋敝,好像自己无力挽救,便把它当作自己的忧患,皱眉忧愁,表面上常常像是不快乐。对于善恶好坏,他分别得很清楚,从不妄为。有个市民把自己的儿子和哥哥的儿子同样分给财产,公叹息说:“我还不如他。”便推荐此人为乡饮宾客;那人自认为只是市民,推辞不去,公每每对人说起此事。邑中有个叫某某的人忤逆父亲,父亲到官府发誓同他诀绝,终身不肯吃女儿的一粒米;这个邑子是公的同学好友,公公开严厉斥责他,并且说:“如果不告诉督学,让督学把你黜退,我就不罢休。”那人不久死去,这件事才停止。信阳孝子赵谟是庠生,服丧期满后仍在墓旁结庐,不忍回学校,公亲自到庐中恳切邀请他。有位老妇送丈夫的灵柩,途中触棺而死,留下的孤儿才十岁,公供给米粮养活他,每月让族长带孤儿到州中领米,实际是想每月见他,看着他成长。永州属员、某知州有母亲八十多岁,自料临死不能见到儿子,便寄来一缕头发;他收到头发后仍照常居州任官。公听说后非常厌恶,竭力请求上官追究,说:“一缕头发就够了吗?还有比这更大的过错吗?”最终把他黜退。他在乡里和任官时所做的事,大抵都在激励风俗教化,事情类似这样的很多;这大概是为了充实孝悌的实际,并不是要对那些人轻慢、憎恶。公最著名的是被称为长者。古人所谓长者,务求含蓄浑厚,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也不计较恩怨。公却不能替人隐瞒过错,常常当面责备;即使是平素关系深厚的人,是非也毫不宽贷,口中从未不说某人对自己的恩、某人对自己的怨。然而人们无不称公为长者。不只是众人相信公,连那些有过错而被公谈论的人也说:“公嘴上虽这样说,心里从未责怪我。”即使公曾说与某人有怨,那人也说:“公嘴上虽这样说,公心里从未存芥蒂,我也一定不会报复我。”这就是公成为长者的原因。信阳州卫过去常有嫌隙,公在州中却同卫官相处融洽。在户部监管十库时,他同宦官共事:强硬就会招致祸患,软弱又会遭受侮辱;公在两者之间持平处置,宦官都感激公。永州有南渭王府,每次召公饮酒,公总是前往,而且往往喝到尽兴。醉后公离去,州卫官和南渭王府的书信问候从未断绝。十库中的宦官后来又同公共事,户部郎官一定会问:“唐公如今任官到哪里,起居怎样?”公也常常自得地说:“武人、宦官和南渭王府的人都把我当作仕途上的同伴;所谓最难处置的关系,我竟能不知不觉地处置好。”然而公从未屈曲法律去迁就他们,他对这些人和物都没有害处,内心确实是诚信的吧?公曾经病重,亲手写信同友人诀别:“我平生没有别的长处,只有‘不嫉妒、不贪求’这两个字,可以无愧于心。”到了这次卧病,又举这两句话自我评量,说:“我知道可以免于忧惧了。”病势危重时,他命几个儿子到先祠辞别,撤去祭祀用的果品。公正坐着取一枚果子吃,果核还没有吐出便闭上眼睛,脸上微微带着笑意。下葬完毕,三虞祭结束时,祭堂中充满异香,室内室外都闻得到,却没人知道香气从哪里来,原来是从灵几前升起的。临终时出现真实的祥瑞,死后又有灵异的声响;如果不是积累功德、长期修行,使精气完足纯真,怎么会有这些事呢?唉!像公这样的人,在生死关头可以说是完整无憾了。公性情喜欢作诗,不刻意锤炼求工,却自然和蔼而有风趣。至于做官时忧虑百姓,离乡后思念亲友,以及吊古伤亡,都是直接写出真实感情,具有古人敦厚人伦、淳厚风俗的遗风。有诗数卷,但公谦厚而自我隐藏,几个儿子正谋划刊刻。某同应德交游,公也不以年龄辈分相隔而同我们为友,因此我了解公较为详细。甲午年冬,某由吏部郎中贬为常州判官,应德也被削去翰林编修之籍,返回故里。辛丑年春,某罢任河南参政,应德也以右司谏之职被贬为民;我们先后相继,也都曾到公家侍奉过。公不但没有因为儿子失官而责怪他们,也没有把某人被贬、被罢官看作有罪。公下葬时,应德说一定要请罗达夫作墓志铭,而某人撰写公的行状;应德不远数千里进入闽地,请求我写文章。我也跋涉千里前往,于是在武夷山中共同讨论订正,件件都是实录。我本来不敢诬蔑长者,应德也不敢诬蔑自己的父亲。唉!世人知道应德进德修业从不懈怠,却不知道这是由于公的教导,他的学业才得以成就;知道应德退处世外而心无忧闷,却不知道这是由于公使他安心,他才得以安享天性。公从未谈论学问,但家庭中的规范教化所陶冶成就的实际,学者可以从中看见。若说公之所以成就自己,在汉代陈寔、晋代吴隐之间;若说他的功德留给后世,则同宋代程太中、朱韦斋相比也同样盛大。事迹核实了,文章却写得很差,我深感不能自满,这就有待罗君来完成了。谨此撰述行状。《遵岩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巻十八明 王慎中 撰祭文祭汪石潭公文【代九卿作】维公晬是淑精,东南之美在类别丰,居羣殊趾,骤旷道,林□沿艺水,既涉其津,亦亢其坻,镜流趋风,倾彼庶士,稽训先民,效思行止,望达承尘,希景耀晷,厉节懐瑜,茂猷秘▯,为时律魁,禔禔其履,蹈荣惟恭,防有攸訾,孰挠孰澄,不浊不湜,惠心鬯物,冲质防防,豁喻披云,淳同饮醴,艮胟饬躬,奉以终始,在昔登明,遂载厥声,有萃斯彦,莫之与京,乃蹑清华于帝之庭,擢芳景福,振翼承明,辟彼皇鸟,肃肃斯征,在虞翻飞于周雝,鸣何食非竹,何饮非霙,众羽竞鹜,枳集笯登,翩翩五采,览辉后兴,武皇之季,艰我天造,大辰防精,荧惑习耀,蔼蔼曼着,淈淫扬浇,公于其时,不戁不恌,龢奏濡行,约轨矩蹈,迨其暨矣,先笑后咷,独公完誉,民之攸效,黄图闗启,光宅昌晖,帝命惟嘉,为璋为珪,售经黼座,珥管彤帏,太宰作贰,珩芾逮辉,赞禆庙谟,上有道揆,体鉴摛朗,运斤而挥,乃进秩宗,士志共熙,媚于神人,禋祓具徽,大议在廷,岳立山巍,祸苟则免,福回可防,公择其间,弗羡弗威,英英鳯举,防防鸿飞,如彼迅矢,决自张机,禠组一朝,其甘若饴,十亩之间,桂枝连踡,巫咸所隣,左右洪韩,班豹押旟,文螭扈闵,俯藻绿渚,仰防阳峦,树之香草,芳与风宣,鹤鸣九皋,其音戾天,甿之望之,如潦赴川,甿望维何,云于东山,庶曰无疚,邦有人焉,胡天弗吊,降此鞠殃,古亦有言,人之云亡,士殒▯策,国菑栋梁,百身莫赎,羣虑惝慌,道信运屈,用厄名张,乌知他日,孰存孰亡,论归于世,魂返于乡,缄词告哀,昭鉴不爽。祭王少山尊翁封君文庚寅八月之望,王友志达以书来讣曰:「不吊孤遘戾于天,降割于予,先人嬛嬛在疚,痛何可言。」年家子某乃瓣香清酧,南望伸哀,遂为文告于可兰封君老先生之灵曰:「呜呼!惟公明明懿谊,先民之旧,怡心率物,毖事肇基,惇友恤匮,展旅周防,维其德矣。亦孔之遗,亦既有之。爱而知劳,造之无斁,敇以不佻。鸿飞宪署,鸾峙民曹,维其教矣。亦孔之昭,约已违辰,安贞肥遯,撷蘅掔莽,桂芬兰纫,贲于丘园,不竞不震,维其哲矣。亦孔之顺,身之不显,光被昌晖,帝命载锡,宠诰相辉,有峩其冠,有斐其衣,维其贶矣。伊教之绥,轩车结驷,髙门有伉,繄兰繄玉,楚楚翔翔,既庶且硕,曰裕而康,维其嘏矣。伊德之祥,明眸▯鬒,葆光頥精,日养日恬,攸于攸宁,作宾于乡,为乡之刑,维其考矣。伊哲之承。呜呼!惟公敦时令美,以迓繁禧,宜炽而臧,笃右命之弗图弗虑,乃丧乃悲。闻讣思赴,抚义衷欷,蠲告斯将,昭格不迟。」祭谢汝湖侍郎乃堂文【代胡可泉作】呜呼!夫人世多夫妇,乃生乃死,人莫知之。灭没帷笫,美惟夫人荣哀备矣。自昔考祥曰:「视其履阈中之修,闻乎邦里。」如斯美报,获匪云侈。蚤丧所天,称未亡人。吊形依景,有此寡身。逝者如作,斯言可申。文正惟兄,方念宗祀,因心则友,弗子其子,厥子之贤,为今学士,令德克孝。谓夫人母崇,以嘉名介之繁祉。岂初不育,乃报之以某?辱交学士,馆僚伊雅,生乎可拜,没哭礼也。椒藻维馨,敢荐于野。祭翟都宪乃堂文繄硕人之毓质兮,夙秉懿于中闺。闲保氏之勗育兮,婉姆训之所诒。厥相攸既获乐兮,偶令德而作仪。象防望于易爻兮,媲樛木于周诗。介和祉以发祥兮,笃生此岐嶷。鳯振辉以呜冈兮,骥骧首而骋逵。问亹亹而宣逮兮,陟崇阶之巍巍。禄及养而色愉兮,鼎七九以前施。匪防甘之足娯兮,又懐之以嘉辞。口若一以播美兮,曰有母以成之。齐湘夏之愿祝兮,指西王母以为期。胡大命之有极兮,考厥终而受遗。靡朝夕以扶防兮,魂不害而东归。洞庭波而起风兮,天吴矫而扈。惟厯襄邓之脩路兮,人罢市而吊祠。备哀荣于生死兮,信纯嘏而曷悲。祭侍御李寓山乃堂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十八。明代王慎中撰。祭文。《祭汪石潭公文》【代九卿作】。公天资纯美,是东南俊秀中的卓异人物,处在众人之中而步履独特,骤然走上开阔大道;【林□沿艺水】既已渡过那水的津口,也登上它的岸边;明净的水流趋向风势,使众多士人倾心仰望。他考察先民的训诫,效法他们的思想和行止;仰望高堂,希求光辉照耀;砥砺节操,怀抱美德;宏大的谋略深藏不露,成为当时的规范魁首。公行止端庄安详,步步趋向荣显而惟持恭敬,不给人留下可指责之处;谁能扰乱,谁能澄清,既不浑浊也不清浊失中。仁惠之心遍及万物,质性谦冲厚重;心胸豁达明白,如披云见日;淳厚可亲,如同共饮甘醴。谨慎修饰自身,始终奉行不变。昔日登上显达之途,于是声名载于世间;众多俊彦聚集,没有人能同他相比。于是登上天子朝廷的清华显位,获得芳名和福泽,振翅进入承明殿;如同帝王苑囿中的凤凰,肃肃然飞行。在虞廷飞翔,在周代辟雍鸣叫;鸣声所食何物不是竹实,所饮何物不是甘露?群鸟竞相飞驰,聚集在枳树上,登临笼舍;五色羽翼翩翩,见到光辉而后兴起。武皇晚年,时局艰难,天命多灾;大辰失其精气,荧惑反复发光;表面上盛大铺张,实际上浊乱浮薄。公处在那时,不畏惧,不轻佻;调和政教,濡润德行,简约而合乎规矩。等到局势发展到极点,先是欢笑,后来便哭号;唯独公保全声誉,成为百姓效法的对象。皇图关塞开启,光明宅居而昌盛;皇帝的命令美善,授予公璋圭般的显贵;在皇帝座前讲论经义,在朱红帷幕前执掌文翰;任太宰之副,佩玉垂绶皆增辉;辅佐宗庙谋议,上承治国纲纪,体察鉴照,文采明朗,如运斤挥斫般自如。于是晋升掌管礼乐的官职,士人志向共同光明;取悦神明和人众,祭祀清洁而完备。朝廷有大议,他如高山峙立;祸患若能避免,福气反转也可以防备。公选择处在其中,不羡慕权势,也不逞威严;英姿如凤凰高举,身形如鸿雁飞翔;像迅疾的箭,脱离张开的弓机;一旦解下官印绶带,甘之如饴。在十亩之间,桂树枝条相连盘曲;邻近巫咸之居,左右有洪、韩诸贤;班豹押着旌旗,文螭护卫车驾;俯视藻色的绿洲,仰望【防】阳山峦;栽种香草,芳香随风传播。鹤在九皋鸣叫,声音直上云天;百姓仰望公,如同积水奔赴河川。百姓所盼望的是什么?他们说在东山,希望公使他们没有忧患,希望国家还有这样的人。为什么上天不怜悯,降下这样的巨大灾祸?古人也说过:贤人一旦亡故,士人陨落如龟策失灵,国家灾患便失去栋梁;即使以百身也无法赎回。众人的心绪惶惑不安,道义虽显而时运却屈,身遭困厄而名声反得彰显。谁知道将来什么会存留、什么会消亡?最终只能把评说归于世间,让魂魄返回故乡。谨缄此文以告哀,愿明鉴照察,毫无差爽。《祭王少山尊翁封君文》。庚寅年八月十五日,王友志达寄信来报丧说:“不幸我遭逢上天降下的灾祸,先人孤独地卧病,其痛苦哪里说得尽。”年家子某于是焚献香瓣,向南遥望以伸哀情,便撰文向可兰封君老先生的灵位祭告:“呜呼!公明达而美善,承继先民的遗风;怡悦身心,率先教化众人;谨慎办事,开创基业;厚待朋友,救济困乏;展开旅舍,周密防护,这就是公的德行,真是深厚而久远,也确实都具备了。爱护子弟而知道劳作,造就他们从不厌倦,告诫他们不可轻佻;长子如鸿雁飞入宪台,次子如鸾鸟峙立民曹,这就是公的教诲,真是明昭而深厚。约束自己却违背时俗,安守正道而退处,采摘杜蘅,手持野草,以桂为香,以兰为佩;在丘园中显扬,不争竞,不震惧,这就是公的明哲,真是顺遂深厚。自身不显赫,光辉却遍被而昌盛;皇帝下令赐予恩宠,诰命交相辉映;冠冕高峨,衣服文采斐然,这就是公所得的恩赐。教化因此安定,轩车结成驷马,高门高耸;子孙如兰如玉,仪容楚楚,飞翔舒展,既众多又宏硕,富足而安康,这就是公的福禄。德行带来祥瑞,明眸玄发,保养光华、颐养精神,日益自得安恬,所居安适宁静;成为乡里的宾客,成为乡里的典范,这就是公的长寿,也是明哲的承继。呜呼!公以敦厚的时令美德,迎来众多福祉,本应更加昌盛美好,厚重地得到天命的保佑,却没有料到竟遭丧亡,令人悲痛。听到讣告便想赶去,抚义而内心呜咽;洁净祭品,撰文将要告祭,愿昭明的神灵不久便降临鉴察。《祭谢汝湖侍郎乃堂文》【代胡可泉作】。唉!世上女子大多成为夫妻,既有生也有死,人们往往不能预知。帷帐之中生命消逝,只有夫人的荣哀最为完备。自古考察福祥说:看她在门槛内的修养,便可知她在乡里的声誉。这样美好的报应,得到它难道不算奢侈吗?早年丧失丈夫,自称未亡人;吊影依形,只有这样的寡妇之身。逝者如果能够复生,这些话也可以申说。文正只是兄长,正考虑宗族祭祀,于是出于本心友爱,不把他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贤能,成为当今学士,德行美好而能尽孝。说夫人应以母亲的尊崇为荣,便用美名为她增添众多福祉。难道起初没有抚育,后来却用某人来报答她吗?我有幸同学士交往,他是馆阁同僚,情谊雅正;活着时应当拜见,去世后按礼哭吊。以椒和藻菜作为馨香,谨敢在郊野献祭。《祭翟都宪乃堂文》。这位贤人的资质,是很早便在内闺中禀受美德;受到保氏的闲雅教诲和婉顺女师的训导。她既已得到相配的婚姻之乐,又遇到美德之人为配偶,成为典范;形貌品德如《易》爻所称,如《周诗》中的樛木。凭借和顺福祉而发祥,厚厚地生下这样聪慧的孩子。凤凰振翅在山冈鸣叫,骏马昂首奔驰在大道;不断询问而广施教化,登上巍巍的高阶。俸禄足以奉养母亲,神色欢愉,鼎食七九之荣先后施加;并不只是甘美食物足以娱乐,又用美好的辞语赞颂她。众口一辞传播美名,说有母亲才成就了这些。共同祝愿如湘水、夏水之神,又指西王母为长寿之期。为什么天命竟有终极?考察她的终年而承受遗泽。她没有早晚扶持母亲,魂魄却无害地向东归去。洞庭湖水起风,天吴神高举身躯作护卫;经过襄、邓漫长道路,人们停市来吊祭祠奉。生死之间都具备哀荣,确实是纯厚的福禄,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祭侍御李寓山乃堂文》。
丁酉十一月十八日,吴郡李母太夫人之讣至山东。其子侍御寓山君躃踊号呼,受节与符以还于上曰:“臣松不幸有母之丧,不能终使事,百尔官政弃不省视,跣而南奔。”某等备员藩臬,辱有一日之谊,宜有荐奠以致一哀。侍御君痛甚而奔之疾也,故弗及荐。越次年戊戌正月某日,乃得再拜遣使走于呉下,具牲与酒,就太夫人之位而祭焉。乃告之以文曰:“古所谓为母之慈而义者,虽思其子之甚,必能忍受而勉以事君之勤。人子之贤而考者,虽迫于君命之严,而不能一日忘其将养之情于驱驰经营之顷。故《鸨羽》之诗,忧王事之靡盬而叹将母之不遑。夫欲将其母而阻于未竣之事而不害为人子之孝,《陟岵》之诗,母嗟其子之行役而勉之以尚慎旃哉!犹来无止。盖曰其事人之不可不谨,且言归之有日,不得以念母之故而辍其共事之勤也。母之慈而知义若此,彼为子者,外有君命之严,而内有母教之义,亦安得不抑情以徇于尊者之事乎?”始某等受事于侍御之台,盖旅进而见者数矣。侍御君南向望母,色惨词蹙,若不能一日居于其职,而太夫人之讣卒至。侍御君之悲宁有极耶?然揆之诗人之义,则侍御君之所遭,亦古之贤大夫而任使者之所有,而太夫人之所不憾者也。考终之不为死,而有后之不为亡,太夫人其又何憾焉?某等敬缄此词,既以侑太夫人,且以慰侍御君之悲。祭张掌科乃尊文生甬东之故,氏木在门而维乔,抱遗经而独究,声发闻之四遥,析疑义于羣防,靡废夕与怠朝,玉在珉而弗售,光揜抑以终韬,身不获而后遗业,厥子之能绍,矫鸿羽以渐序,皇骏□而锡褒,虽屈名乃享实,获如种之可要,谅之死而无憾,神天行其逍遥,礼重丧而致哭,庶斯文之可招。哭卢裕斋文贱官卑吏,世所谓困辱也。材宜居天下之显,而望足以致天下之尊,犹栖栖然懐一方之印,食五品之禄。虽非世之贱官卑吏,然亦为困辱矣。其才宜居显,其望足以致尊,而不免于困辱,则必有所以为之者。权臣窃命而恣行,细人挟数而微中。是其所以为之者,尊显困辱,皆自外至者也。士之所以立已而行于世者,固有可以自恃而无待于外。诚如是,则其视尊显也,果不足乐;而其在困辱也,不能使忧。盖至于此,则权细之人终不能以得志于贤者,何也?能贱其身而不能贱其心,能卑其位而不能卑其名也。若先生者,所以自立,岂权细之人所能得志也?寿虽不从外至,然有命焉,非已所得与者。先生于势位尊显卑贱之际,既有以待之矣。其视生死也,亦若势位而已矣。吾辈乃惋悼悲叹而不已,诚有所怨于天而尤于人,毋乃非先生之意乎?有肉在俎,有酒在樽,官守有次,不能临先生之丧而哭焉。先生其来饮食之否?祭刘长史文博艺多材,知畧敢武,皆世之所贵尚也。然伍被、羊胜以材艺祸梁,枚赫、周丘以畧武乱衡山,岂非守藩之度?在于懐德而为相者,不乐有其此长也耶?先生质直而寡于材艺,豪旷而不为知武,于世所贵尚者,若有所不及。然而奉法遵职,王宫之中大治,优游宠锡,以长有其福。虽遭值大王仁孝恭顺,事得其主,而先生之为相,不近祸以致乱,亦足多矣。先生之殁也,王人班禭而下赗,岳牧致悼而临哀,所以勤乎人者如此,亦足以明其生之为荣,而旅榇言归,有令子之孝,扶服将防魂也,凭依无所,震恐又何恨乎他乡?某等辱与令子谊有世讲,异于凡民之有丧,而官守拘恋,有所不得致其情,故申之以此词,而侑之以广牡清酒,灵其鉴之。祭张封君文呜呼!一气生人,分殊惟万寿夭、富贵、荣辱、贫贱、安困、乐忧、福与祸患,或相什伯倍蓰无算。稽实论报曰:由凶善。呜呼!封君于此数端,若择而取,何福不集,靡患不去?彼天弗僭,惟善人与!今兹大归,厥贻斯美,是曰令终。孰云非祉?敢告公灵,兼解令子。祭潘封君文戊戌冬十月六日,婺源潘补庵先生之讣至江西。其子叅知荐叔君行部在建昌,闻之,置案牍,弃吏卒,昼夜东奔。至藩臬之僚,郡邑之属,不得吊慰。吏民鲜知者。其友王某自九江归,不及送。越嵗己亥正月之望,始得寓词,遣人就补庵先生之位而告焉。其词曰:「呜呼!先生有表式王朝之节,而劝率止及于乡;有泽润生民之仁,而敦睦止行于族;有旁周庶物之智,而综理止施于家。故不及当身以用于世,行其学而有子,以显其志,述其事。某始仕容台,兹叅牧省,皆辱与令子为僚。令子之学宗宋朱子,而得其真,言为法程,动中仪矩。某虽貌友,而心实师之。夫有韦斋,然后有晦庵,此某所以推遡本源,私致慕于先生,而防万一请见于他日。不谓遽尔不留,使令子呼号跣走,夺予所师而去也。觞酒豆肉,向风寓奠。身虽不往,而意固已驰矣。且因令子之孝,以告先生其享之否。」祭大宁薛居士文
译丁酉年十一月十八日,吴郡李母太夫人的讣告传到山东。她的儿子侍御寓山君跺脚哭号,接受符节和信物返回朝廷,对上级说:“臣李松不幸遭遇母亲丧事,不能继续完成出使之事;百般官政都弃置不顾,赤脚向南奔丧。”我等充任藩臬官员,有幸同侍御君有一日之谊,本应献祭奠以表达哀情。侍御君悲痛过甚,又奔丧迅速,所以来不及亲自祭奠。到了次年戊戌正月某日,才得以拜遣使者奔赴吴地下,备办牲畜和酒,到太夫人的灵位前祭奠。于是撰文告慰说:“古人所谓母亲慈爱而知义,即使极其思念儿子,也一定能忍受感情,勉励儿子勤谨侍奉君主。人子贤能而尽孝,即使迫于君命严急,也不能在奔走办事之时忘记奉养母亲的心情。所以《鸨羽》诗忧虑王事没有止息,感叹不能奉养老母。《陟岵》诗中,母亲叹息儿子出外服役,却勉励他说‘还要更加谨慎啊,不要停留’。这是说侍奉君主不可不谨慎,也说归来有日期,不能因为思念母亲便停止共同办理国事的勤劳。母亲慈爱而知义如此,做儿子的既有外在君命的严峻,又有内在母亲教诲的义理,怎么能不抑制自己的感情,遵从尊长所交付的事务呢?当初我等在侍御君的台署接受职事,曾一同进见多次。侍御君面向南方遥望母亲,神色惨然,言辞蹙迫,好像一天也不能安居于职任之中;而太夫人的讣告终于传来。侍御君的悲痛难道有尽头吗?但按照诗人的义理,侍御君所遭遇的,也是古代贤大夫奉命任事者所经历的,而且是太夫人不会遗憾的事。母亲得以善终并不等于真正死亡,拥有贤能后代也不等于灭亡,太夫人又有什么遗憾呢?我等恭敬缄封此文,既用来佐助祭享太夫人,也用来安慰侍御君的悲痛。《祭张掌科乃尊文》。先生生于甬东,因为故居门前有高大的木树而得其家声;怀抱遗留的经典独自钻研,声名远播四方;在众多学者中辨析疑义,从不因昼夜而废止懈怠。美玉混在石中却无人购买,光彩被遮蔽压抑,终身隐藏;自身未能显达而留下的事业,由他的儿子能够继承。儿子如鸿雁振羽,逐渐取得科第次序;皇帝赐予嘉奖。虽然名位屈抑,却享有实际成就,获得如播种即可收获的回报。想来先生死而无憾,神魂随天道自在遨游。我们以重丧之礼前来致哭,希望这样的斯文可以招魂复返。《哭卢裕斋文》。卑贱的官职、低微的吏位,是世人所谓的困辱。才华本应居于天下显位,声望足以获得天下尊荣,却还局促不安地怀着一方官印,享受五品俸禄。虽不是世人所谓的卑官小吏,却也算困辱了。才华应居显位,声望足以致尊,却不能免于困辱,那么一定有使他如此的原因。权臣窃取君命而任意行事,小人倚仗权术而暗中伤人。这些使人如此的原因,以及尊贵显达、困顿屈辱,都是从外部加到人身上的。士人所以立身行世,本来有可以自恃的东西,不必依赖外在。如果确实这样,那么他看待尊贵显达,果然不值得高兴;处在困辱之中,也不能使他忧愁。到了这个地步,权臣小人终究不能在贤者身上得逞,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只能使贤者的身体卑贱,却不能使他的内心卑贱;只能使他的职位低下,却不能使他的名声低下。像先生这样立身,难道是权臣小人所能得逞的吗?寿命虽然不是从外部得到的,却有天命存在,不是自己可以参与决定的。先生对于势位尊显或卑贱的处境,已经有办法对待了;他看待生死,也不过像看待势位一样罢了。我们这些人却惋惜哀悼、悲叹不止,实在是怨天尤人,岂不是违背先生的本意吗?俎上有肉,樽中有酒;官守有序,不能亲临先生的丧前哭吊。先生的神灵是否肯来享用这些祭品呢?《祭刘长史文》。博学多艺、才华丰富,智谋谋略高明而勇武果敢,都是世人所尊崇的。然而伍被、羊胜凭才艺给梁国带来祸患,枚赫、周丘凭谋略勇武扰乱衡山,这难道不是守藩之臣应有的分寸吗?处在怀德而为相的地位,难道会乐于拥有这些长处吗?先生质朴正直而少有才艺,豪放旷达而不以智谋勇武自夸,对于世人所崇尚的东西,好像有所不及。然而他奉行法令、遵守职分,王宫之中治理得很好,安闲地接受宠爱和赏赐,长久享有自己的福分。虽然遇上仁慈孝顺恭敬谦和的大王,侍奉得其所主,但先生为相,不接近祸患而导致动乱,也已经很值得称道了。先生去世时,王府人员按等级赠送助葬之物,封疆大吏前来吊唁临哭;这样使人尽心的礼数如此周到,也足以说明他生前的荣耀。灵柩暂行归乡,有贤能儿子孝顺扶护,将来魂灵有所依凭,又有什么可遗憾于异乡的呢?我等有幸同贤公子有世代讲学的情谊,不同于普通人家有丧;但官守牵制,不能前来尽情致哀,所以写下这篇祭文,并以肥美的牲肉和清酒助祭,愿神灵鉴察。《祭张封君文》。呜呼!同一元气生育人类,却分出万千不同:寿命长短、富贵荣辱、贫贱安困、快乐忧愁,以及福与祸患,有时相差十倍、百倍、千倍,甚至无法计算。考察实际、讨论报应,可以说:这是由于善恶造成的。呜呼!封君在这些方面,好像有所选择而取得,什么福分没有聚集,什么祸患没有离去?上天并没有过分偏私,只是善人得到善报罢了!如今封君归于大去,他留下这样的美好,这就叫善终。谁能说这不是福祉呢?谨向公的神灵禀告,也借此宽解令郎。《祭潘封君文》。戊戌年冬十月六日,婺源潘补庵先生的讣告传到江西。他的儿子参知荐叔君正在建昌巡行部务,听到消息,便放下案牍,抛下吏卒,日夜向东奔丧。藩臬官员和郡邑属官都不能前来吊慰,吏民中很少有人知道。荐叔君的朋友王某从九江回来,也来不及送丧。到了次年己亥正月十五日,才得以寄托此文,派人到补庵先生灵位前祭告。文辞说:“呜呼!先生有为朝廷表率的气节,但劝勉率导只施及乡里;有恩泽润及百姓的仁心,但敦厚亲睦只施行于宗族;有广泛周遍万物的智慧,但综合治理只施用于家庭。所以这些美德没有来得及在自身任用时施用于世,却推行自己的学说并有贤子,使自己的志向显扬,使自己的事业得到传述。我起初任职容台,如今任参牧省,俱有幸同令郎做同僚。令郎的学问以宋代朱子为宗,得到他的真传,说话可以作为法度,行动合乎仪矩。我虽然表面上同他交游,内心实在把他当作老师。正是先有韦斋,后来才有晦庵;这就是我追溯本源,私下仰慕先生,希望将来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求见的原因。没想到先生突然不肯停留,使令郎赤脚呼号奔走,把我所敬奉的老师夺走了。如今备酒肉,向着风遥寄祭奠。我的身体虽不能前往,但心意本已奔驰而去;并且借令郎的孝心,告诉先生,愿先生来享用这些祭品。《祭大宁薛居士文》。
呜呼!先生以振古之才、拔俗之气、超览之识、精覃之思,初为文章,踔絶奔鸷,出入庄、骚、荀卿、左氏,浸滛二都、班书、马记,沈涵渟蓄,蓄极而肆。如彼长江秋水,时至百川灌之,沛然横溃,千里万态,浩不可制,观者阻丧魂掉,心悸。晚究道真,饮食知味,本根独荣,枝叶俱瘁。览尽羣经,一言有契,往古来今,上天下地,心潜将测,乃蟠乃际,着号大宁,厥以明志。竒节清修,洽闻博艺,皆事之余,匪必匪意。我生自闽,先后殊辈,愿言有懐,道逺莫致。先生于我,曾不遐遗,过采虚称,谓可与议,面目未交,神情已诣。睠焉懐之,已逾五防。岂谓入邑?先生予弃,登堂顾曕,徒肃虚位,无穷之思,潸然出涕。防漠有神,知我来此。宗儒祠告文夫子既殁,诗、书、礼、乐、易、春秋之文,尝所删定述作,者班班具存。门人复记其所与弟子问答,彚而为书,皆行于世。儒者乃谓夫子殁而微言絶,盖书虽存,而所以言者则不可得而传矣。其所谓絶,不虚言也。千载之下,乃有王先生者,心领神悟于圣逺之时,使絶者复续,其功伟矣。谓先生之学不于所存之书得之也,则先生之遗书可考而知,皆得之于书也。谓书之足以发先生之学也,则千载之间,读诵而讲习之者,不知防人,专门名家,殆数千百,而独先生得之。呜呼!先生之于夫子之言,盖得其所以言者矣。圣人之所以言者,不外于吾心之所同然,求之吾心而有以自信焉,则书虽不存,而夫子之言亦不絶也。况其言之载于书者,班班存乎?今学者不能内信其心,自得于已,割裂于章句之末,矫揉于形迹之似,皆弃于先生者也。某早无师传,为学已晚,不揆固陋,窃尝尽心于先生之遗言,岂敢谓能得其所以言哉?惟知求之心,而庶防有以自信耳。分部江州,睹先生之祠,巍然于过化之地,神爽昭严,俨若一日不胜,愿学之志僭告斯文。祭鲁府纪善丘勿斋公文呜呼!惟公冲夷之性,闳廓之度,醇懿之脩,恬愉之趣,浑然天禀,履之若素。忮求两舍,以与物遇。能者挟艺,遭黜如失。公富所挟,不卑闲秩,起家一经,师儒是职,循循诱人,靡懐怼屈。懦衰不戒,苟得如濡。公日未昃,善持末路。帝眷宗播,择使往辅,解组而去,曾不返顾。孰云一官进退非难?公于所处,义命攸闗,进无繋吝,退不盘桓,循心而蹈于世,相安。制廪之薄,惟儒官独予,匮急困乃性所欲。门人之贫,与我共禄。宗亲有饥,待我出谷。司成先正曰:「汝吾徒,羲文之画,陈邵之图,俗学卤莽,不味其腴,吾说在此,惟与汝俱。」大理名卿呼公惟伯曰:「蚤克树,有与之植,台有风猷,邑有惠泽。」揆自推功,伯勉之力。公于先人十年以长,晚忘其齿,友于之行,竹林逸游,曲水嘉宴,先后啸歌,谁谑且衍?先人季女,公之冡孙,托以姻娅,情好弥敦。四域之闉,郭南维隅,其室匪迩,过逢剧劬。藐余小子,执役实从,几席杖履,安老之供,侧聆教言。寛中祥外,载色载笑,以为提诲。天降戾虐,先人捐馆,公来吊赙,继以慰勉。闵予垢柴,责云勿死,摧裂之余,音犹存耳。倚庐而哀,久弗我顾。始闻遘疾,箸觞鲜御,走侍安否,拜伏床栘,问少差,与以首颔之。退谒公嗣,告言后事。嵗时所制,诚信以俟,答谓勿然,气定神闲,药物辅良,终愈且还。讣辞忽至,惊诧嗟咨,扶服往哭,堂已施帷。贵富寿康,考终好德,古命曰福,公已兼有。葆和以居,乗化而尽,既谓安常,亦名处顺。某想慕仪则,噭噭而随,不达于命,维谊之悲。载肉在俎,挹酒注巵,公其来哉!跪侑此辞。祭丘检斋文士于斯人何如?可命其业。维经其本,维行俗衰,道降士失操。柄口耳之间,数尺以径,入此出彼,涂说道听,割裂剽掠。经为窃阱,是用夸毗猥卑,不竞惟君发愤深思,究竟图画,开始宓神姬圣,传疏沿流,周精程正,上窥下揽,日以夜并,饮食忘味,亦忘温淸。奥义难晰,疑词莫订,宿师所镌,讲说纷评,至君而明,抉剔包并,谨守一门,不岐他径。宁独经明其行,亦称约绳画矩,足靡殊骋,守瓶括囊,言无择病,敛束筋骸,翼翼其敬,端拱斯翔,俯也折罄。人所不堪,我防弗胜。奚斯末品髙明,介姓无敢或慢。初终不更其貌之恭,非以防幸;其言之温,非以为佞。内修于家,尤至者性,父恱子贤,弟戴兄令。纭纭薄俗,足使衡镜。君于为士,盖躬其盛,如彼席珍,宜在嘉聘,徒韫在椟,光以自暎。泽宫贡士,晚以君应典教,苏学前有安定思乐,泮水可以游泳,青青者衿,以共弦咏。其施则微,其道之庆宜久。其施为青衿,幸胡然一疾千里归,衬含不及视,敛不及赠。为此奠文,握笔泪迸。祭都宪丘集斋文
译呜呼!先生凭借自古少有的才华、超拔世俗的气概、超越常人的见识和精深广博的思考,起初创作文章时纵横绝异、奔放如鹰,出入于庄子、屈原、荀卿、左氏的著作,逐渐沉浸于二都赋、《班书》《马记》,深深涵泳,积蓄到极点便纵情抒发。那就像秋日长江之水,时令一到百川灌注,浩荡横溢,千里万态,广大得无法控制;观看的人惊惧失魂,心中悸动。晚年深入探究道的真谛,饮食之味都能体会,根本独自荣盛,枝叶反而一同凋零。遍览群经,只要有一句契合,古往今来、上天下地,都在心中默默推测,盘旋贯通,于是自号大宁,用来表明志向。奇特的节操、清正的修养、广博的见闻和多种技艺,都是正事之外的余事,并非他的根本志趣。我生在闽地,与先生先后不同辈,愿意怀着敬意前往,却因道路遥远而不能到达。先生对于我从未疏远遗忘,反而过分采纳虚名,认为我可以同他讨论;虽未曾见面,精神情意已经相通。我深深怀念他,已经超过五年。哪里料到我进入县城,先生却已抛下我;登堂一看,只面对空空的灵位,无穷的思念使眼泪潸然流下。阴冥之中或许有神灵,知道我为何来到这里。《宗儒祠告文》。孔夫子去世后,《诗》《书》《礼》《乐》《易》《春秋》的文字,以及他曾删定、述作的内容,都明明白白地保存着。门人又记下他同弟子问答的言语,汇集成书,都流传于世。儒者于是说,孔夫子去世而精微的言论断绝了;书虽然保存着,但其中所说话的依据和神髓却无法传下来。他们所说的断绝,并不是虚言。千年以后,竟有王先生,能在圣人远去的时代心领神悟,使已经断绝的道统重新接续,这功劳伟大啊!如果说先生的学问不是从保存下来的书中得到的,那么先生遗留下的著作可以考察知晓,都是从书中得到的;如果说书足以阐发先生的学问,那么千年以来读诵讲习的人不知有多少,专门研究、成为名家的大概有成百上千,却唯独先生得到了它。呜呼!先生对于孔夫子的言语,大概得到了孔夫子所以如此言说的根本。圣人所说的道理,不在我们内心共同认可的东西之外;从自己的内心求取而能够自信,那么即使书不存在,孔夫子的言语也不会断绝,何况他的言语明明记载在书中呢?如今的学者不能在内心相信自身、从自己心中有所获得,却割裂拘泥于章句末节,矫揉造作于外在形迹的相似,这些都被先生抛弃了。我早年没有师承,求学又晚,不顾自己的固陋,私下曾尽心学习先生遗留下的言论,哪里敢说已经得到先生所以如此言说的根本呢?只是知道从本心求取,希望或许能够有所自信。我分管江州时,看见先生的祠堂巍然矗立在教化流行之地,神容清明庄严,仿佛先生仍在眼前;我以不胜仰慕求学之志,冒昧把这些话告祭于祠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祭鲁府纪善丘勿斋公文》。呜呼!公有冲和平易的性情、宏阔宽广的气度、醇厚美善的修养和恬淡愉悦的趣味,浑然出于天赋,践履起来如同平常。舍弃嫉妒和贪求,以这种心态同万物相处。有才能的人倚仗技艺,遭到贬黜便如同丧失一切;公所拥有的才学丰厚,却不以闲散官秩为卑下,凭一部经书起家,担任师儒之职,循循善诱他人,从不怀有怨恨屈辱之意。懦弱衰败而不加警戒,苟且求得便如沾水一般。公在太阳尚未偏西时,已经善于把持人生晚途。皇帝眷顾宗室播迁,选择使者前往辅佐,公解下官印离去,竟不回头顾念。谁说一个官职的进退不难决定?公所处之境,关系到义理和天命;进仕时没有牵挂吝惜,退处时也不盘桓留恋,顺从本心行于世间,与人相安。官廪微薄,唯有儒官独得此俸,贫困急迫正合乎他的本性所愿。门人贫穷,公便同他们分享俸禄;宗族亲人饥饿,便等公拿出粮食。司成先正曾说:“你是我的门徒,伏羲、文王的卦画,陈抟、邵雍的图式,世俗学问粗疏草率,不能品味其中精华;我的学说就在这里,只同你一道传授。”大理名卿称公为伯,对他说:“你早年就能建立功业,有人同你共同栽培;朝廷有风范谋略,邑里有恩惠泽被。”公推究并归功于自己,伯勉励他的力量很大。公比先人年长十岁,晚年却忘却年龄,实行友爱兄弟之行;竹林中放逸游乐,曲水边举行美宴,先后吟啸歌唱,谁能戏谑而不纵情呢?先人的小女、您的长孙,托付给公结为婚姻,情谊更加深厚。四方城门以内,郭城南面的角落,我们的住处并不遥远,却因往来相逢而十分劳顿。我这个卑微小子,跟随公服役,几案、坐席、手杖、鞋履之间,侍奉老人;在旁聆听教诲。公内心宽厚,外表祥和,常常面带颜色、带着笑容,我把这些当作提携教诲。上天降下灾祸,先人去世,公前来吊唁并赠送财物,继而安慰勉励我。公怜悯我居丧憔悴,责备我说不要死去;在悲痛摧裂之余,我耳边仿佛还留着您的声音。我倚庐哀痛,许久没有再见到公。起初听说公得病,饮食酒食很少入口,我赶去问候安否,拜伏在床边,问病情是否稍有好转,公只以点头回答。我退下拜谒公的继承人,询问后事。按时节所制的礼物,我诚实地等候答复,对方说不必这样;公气定神闲,说药物辅助得当,最终会痊愈归来。讣告忽然传到,惊讶叹息,匍匐前往哭吊,堂上已经挂起帷幕。富贵、长寿、安康,善终而有美德,古人称之为福,公已经兼有。公保养和气而居,顺应变化而终,既可说是安于常道,也可称为处于顺境。我思慕公的仪范,哀声追随,却并不是不通达天命,只是因为情谊而悲痛。俎上摆好肉,斟酒注入杯中,公神灵请来吧!我跪下献上这篇祭辞。《祭丘检斋文》。士人在这种人面前应当怎样?可以由他的学业来说明。以经书为根本,而世俗的行为日益衰败,道术下降,士人丧失操守。学问只在口耳之间,几尺篇幅便可通达;进来一种说法,出去又换一种说法,传播道听途说,割裂掠取。经书反成了偷窃的陷阱,因此夸张自大、猥琐卑下;只有您发愤深思,穷究经书义理,推寻始于宓羲、神农、黄帝、尧舜等圣人的根源,沿着传注流派,穷究周公、程子、正学之道;上溯下览,日夜并作,饮食忘味,也忘了寒暖。深奥义理难以明辨,疑难文字无从订正;历代老师所刻定的内容,讲说纷然、评论不一,到您这里才得以明白,剖析抉择,包罗会通,谨守一门,不走旁道。您不只是使经义明白,行为也合乎约束和法度,脚步不作特殊驰骋,守口如瓶,收敛不言;言语没有可挑剔的毛病,收束身心,恭敬谨慎;端正拱手而行,俯身时恭敬屈礼。别人不能忍受的劳苦,我大概也不能胜任。这样,为什么斯文末流中还有人敢于轻慢高明、清正的您?从始至终,您的容貌恭敬不变,不是为了求取侥幸;言语温和,也不是为了谄媚。您在家中修养自身,尤其以本性为要;父亲喜悦,儿子贤能,弟弟敬戴兄长的美德。纷纷扰扰的浅薄风俗,足以让您成为衡量、照鉴它的标准。您作为士人,确实亲身实践了士人的盛德;如同怀藏珍宝,本应接受嘉宾聘用,却只是把它藏在匣中,光彩自相映照。泽宫选贡士,晚年让您应召掌教;苏州学宫以前有安定先生、思乐先生,泮水可以游泳,青衿学子共同奏乐歌咏。您的施教虽然看似微小,但您的道统所带来的福庆应当长久。您的施教对象正是青衿学子,谁料竟因一场疾病远行千里而归;我来不及为您送终,入殓时也来不及赠送礼物。为此写下祭文,握笔时眼泪迸流。《祭都宪丘集斋文》。
天于生材,付与甚艰。既其付之,成不倐然,歴多年所,始练而完。惟公卓荦若性能焉,早脩敏习,在少不迁摆弃,践涉趠诣涯巅。厥材之用,亦有微权蹷之踣之,俾毖以全,困而后作,庶免迷颠。惟公亨达意得,且便衷自神,诱沛乎行川,若执规矩,周折惟旋。先帝武宗收士不试,盖有所待。待今皇帝,帝初临轩,首赐之第。济济三百,孰为魁垒?世所屈指数人而已。公列其间,有光无愧,谓天所生,先帝所遗,宜佐今皇,跻升至治。孰意数人中路遭踬,公虽未逢,犹敡在位。士心咸属,晓夕以冀,宜握政枢,宜陪国议,尽究其材,以振斯世。其数人者,尚有未死,或待公兴,因公而起。我与公游,常勉以此。公让不当,以明让退。我知公懐所负在是。公材过人,千里一骋,在觚有棱,在锥有颖,庸庸之流噤不能逞,闗口失声,俯其项领。比益含藏,閴乎休靓,畛域难穷,为陂万顷,瑕累可匿,表玉之圣,隠纳垢疾,山薮斯盛,欲量所蓄,豆钟何竟?惟我知之,每见増敬,谓可和齐贤否,不竞谓可调柔顽戾,使听多事之时,难持之柄,期迄有庸微,是曷胜尝?笑谓公髙位来速,匪敢戏谩,盖以此卜。洎其伟仪山貌,电目非知德者,亦为公祝。何言一旦气息不属,约束四体,屏焉就木,堂堂岳立,忽尔摧剥。海内英游,应相吊哭。况我于公相知自夙,晚契益敦,儿女交托,视公之瞑,有泪如簇。此泪何为?孰知我悲?谓我悲者,婚姻之私,谁无婚姻?则情之宜,其情而已。曷谓曰知?惟我之哭,独殊乎兹。公所挟持,不在寻尺,与世豪杰期通胆膈。龊龊者訾,非公之戚,豪杰知之。公以为适。公业既崇,公誉亦赫然。訾公者犹恐不克有,我知公。公瞑宜怿,为此哀章,以侑酧滴。祭杨利约秀才文吾友杨君,一鲁之亡,予哭之,既哀。每临其丧,则哀不能止,不敢往临者久之。丧且三月,几筵将彻矣,乃始抒哀为文,陈果核肴酒以荐,而告之以文曰:「甚哉,君之不可以死而遽死也!君少时即才雄于同游之间,而亦以取忌。世方大惊其文,而窃訾其人。甚哉,世之多蔽也!论文不惟其据经合道,而以其雕词绘句为工;论人不惟其好古砥行,而以趋时合变为贤。君且以其大惊者自喜,而以其窃訾者自疑。自予之得与君友,既熟其为文,又详其为人,乃始喟然谓君曰:「君之为人果不可訾,而其为文乃不足惊也。然世之多蔽如此,宜其见訾而取惊也。君乃以其自喜者自悔,其自疑者自信,又不以其自信者自多,不以其自悔者自止,脩其为人而尽反其所为文。盖数十年之间,其为人之好古砥行者愈笃,而将成其为文,亦且据经合道而大异于昔。甚哉,君之材志之难也!世之学者,以一人之誉而矜且怠者多矣;一人之毁而畏且沮者多矣。君之为文,众人之所惊,然且不矜不怠而知变焉;君之为人,众人之所訾,然且不畏不沮而加勉焉。此予所以慕君而欲引君于道也。君亦方有意于予言,而天遽夺之,使去,可不痛哉!然君之为人既无可訾,而其文已足惊,其又奚憾?穷达之感,脩短之悲,不足为言之矣。」祭李抑斋乃堂文观海而知河,观岳而知昆仑,盖本其所自也。某等不及识夫人,而知夫人之子。夫人有子二人,皆贤有文。譬之天球和璧,袭美室中;丰楠文梓,重英林麓。然非其有之,则亦何以似之哉?方夫人守约食贫,教二子而俟其成,也不以二子之淹晦坎踬为忧,亦不以是为子之过,盖知其材之必有遇也。及其发迹奋身,自致通显,夫人不以是为子之幸,盖知其材之足以得之也。长子宪副君,以直道正学忤势违时,失验封而出,察沅湘方有兵事,夫人能以为喜,力勉其往而不许其迎。与次子居于家,盖知次子之能养以慰其兄,而不欲以仰事之勤累其子于官,次使得毕力于王事,以靖冦而息民也。夫人于穷达得失、家国轻重之间,为有独见而素计,其识有过人者。二子之贤,信乎其有所自也。某等辱交令子,夫人之存有可拜之谊,没而哭之于礼为宜。陈牲缩酒,既硕且洁,而侑之以此词。祭李筠溪夫人文【防奠代作】人生有女,有不为妇;为妇,众矣;有不为母;为母,已难,况于为祖?方其为祖,其身既老,有姑可事,举世所少。其备此者,曰福与寿,不问可知。己为兼有,其夫贵乎?其否与贤,犹不能必,事之难全,盖禀不齐,势使之然。有如夫人全此具,美人蕲于天,欲其有此萃于夫人,靡遗憾已,祥不虚集,必有致之。惟德召祥,乃理之宜。夫人之德,欲考而知于谁?其征盖观于兹。某等与佥宪公接雅缙绅,友谊周洽,内讣之闻,宜有吊唁,牲酒既洁,侑以此文。祭何亲家母孺人刘氏文
译上天赋予人材,安排得非常艰难;既然赋予了才材,成就也不会突然完成,要经历许多年,才开始磨炼而完备。公才性卓异,早年修习敏捷,年少时没有迁延、摇摆和自我抛弃,实践经历不断前进,直达高峰。才材的施用,也会有微小的权势使它跌倒、使它受挫,让人谨慎而保全,困顿之后才重新振作,希望免于迷乱颠倒。公仕途通达、心志得意,内心又自然神明;才思奔涌如河流前行,仿佛手持规矩,周旋曲折而无不合度。先帝武宗选士而不试,大概是有所等待。等到今上皇帝即位,皇帝初临殿试,首先赐给公科第。三百人济济一堂,谁是其中的魁首?世人屈指可数,也不过几个人罢了。公位列其中,光荣而无愧;可以说是上天所生、先帝所遗,应该辅佐今皇,提升到太平盛治。谁料这几个人中途遭受挫折,公虽未能际遇,却仍然显名在位。士人之心全都系属在公身上,早晚盼望;应当执掌政权枢纽,应当参与国家议论,使才华完全施展,以振兴这个时代。这几个人中还有尚未去世的,有的正等待公兴起,因公而得到起用。我同公交游,常常以这些话勉励公。公谦让说不敢当,以明显的谦让退避。我知道公胸中所负的志向正在这里。公的才华超过常人,如千里骏马一驰而过;在方觚上有棱角,在锥尖上有锋颖,庸庸碌碌之流噤声不能施展,闭口失声,低下头颈。后来公更加含藏内敛,幽静清明,境界深广难以穷尽,像千顷水泽一样,瑕疵和过失也可以隐藏;外表如美玉般圣洁,内里却能包容污垢疾病,正如山林沼泽因深厚而广大。若要估量其中蕴藏,区区豆、钟之量怎么能穷尽?只有我了解这些,每次见到公都更加敬重;认为公可以调和、齐平贤者与不肖者,也可以调柔顽固暴戾之人,使其在多事之时能够听从,在难以执掌的权柄面前不失持守;希望终于能有所功效,这些难道不值得反复品尝吗?我笑着说公高位来得很快,并非敢戏弄轻慢,实在是根据这些来推断。等到见到公伟岸如山的仪容、眼光如电,即使不是懂得德行的人,也会为公祝愿。哪里料到有一天竟气息不相接续,四肢被约束,悄然躺入棺木;堂堂如山岳耸立,忽然便摧折剥落。海内英俊交游,应当相互吊哭。何况我同公自幼相知,晚年情契更加深厚,儿女也相互托付;看到公闭目,有泪如簇。这泪是为什么流的?谁知道我的悲哀?若说我悲哀是因为婚姻关系,那么谁没有婚姻?只是情谊合宜,便有这样的感情罢了。为什么说是知己?唯独我的哭泣,在这里特别不同。公所凭持的,不在寻常尺度以内,而是同世间豪杰约定彼此推心置腹。琐屑小人对公的讥评,不是公的忧患;豪杰自然知道。公以此为快适。公的事业已经崇高,公的声誉也显赫;讥评公的人还担心不能完全了解公,我却知道公。公闭目而去,应该是喜悦的;所以写此哀章,以祭酒佐助酬答。《祭杨利约秀才文》。我的朋友杨君,是鲁国一位贤人的亡故,我曾为他哭泣,已经很悲哀了。每次来到他的丧所,悲痛便不能停止,因此很久不敢前往临吊。丧期将满三个月,灵筵也将撤去,才开始抒发悲哀写成文章,陈列果品、果核、肴馔和酒来祭奠,并写文告慰说:“太过分了,君本不该死却突然死去!君年少时便在同游者中才华雄奇,也因此招人忌恨。世人正惊叹你的文章,却暗中诋毁你这个人。太过分了,世上的蒙蔽竟如此之多!评论文章,不只看它是否依据经典、合乎道理,却把雕琢词藻、描绘句子当作工巧;评论人物,不只看他是否好古砥行,却把趋合时俗、随时变通当作贤能。你竟因他们大为惊叹的地方而自喜,又因他们暗中诋毁的地方而自疑。自从我同你成为朋友,既熟悉你的文章,又详细了解你这个人,才叹息着对你说:‘你这个人的为人确实不可诋毁,但你的文章却不值得惊叹。然而世上的蒙蔽如此严重,你被诋毁而受到惊异,也就很自然了。’你于是对自己原先自喜的地方反省悔改,对自己原先怀疑的地方反而自信;又不因自信而自夸,不因悔改而停止修养,修正自己的为人,并完全改变过去的作文方式。几十年之间,你好古砥行的为人越来越笃实,而将要写成的文章,也依据经典、合乎道理,同从前大不相同。太过分了,君的才华和志向竟这样难得!世上的学者,因为一个人的赞誉便骄矜懈怠的很多;因为一个人的毁谤便畏惧沮丧的也很多。你的文章受到众人惊叹,却仍不骄矜、不懈怠,并且知道改变;你的为人受到众人诋毁,却仍不畏惧、不沮丧,反而更加努力。这就是我仰慕你、想引导你走上正道的原因。你当时也正对我的话有所领会,天却突然夺走你,使你离去,难道不痛惜吗?然而你的为人既无可诋毁,你的文章也已经足以令人惊叹,又还有什么遗憾呢?穷困显达的感慨,寿命长短的悲哀,都不值得再说了。” 《祭李抑斋乃堂文》。观海便知道河流,观高山便知道昆仑山,大概是从它的源头推知本原。我们没有来得及认识夫人,却认识夫人的儿子。夫人有两个儿子,都贤能而有文采。譬如天球和和璧,在一室中相继显示美好;丰美的楠木和文理华美的梓木,重重英华遍布山林。但如果不是夫人拥有这些美质,他们又怎么会相似呢?当夫人守持俭约、食贫自守,教育两个儿子等待他们成才时,并不因两个儿子暂时晦暗、困顿、受挫而忧虑,也不把这些归咎于儿子的过错,大概是知道他们的才华必定会遇到机会。等到他们显露才能、奋力进取,自致通达显贵,夫人也不把这看作儿子的侥幸,大概是知道他们的才华足以取得这些。长子宪副君以正直之道、正统学问触犯权势、违逆时俗,失去验封之职而出任地方;适逢沅湘一带有战事,夫人能够以此为喜,竭力勉励他前往,不许他回来迎奉自己。她同次子居家,大概知道次子能够奉养她、安慰兄长,又不愿因侍奉母亲的辛劳牵累儿子在任官之事,使次子得以尽力于王事,平定盗寇、安息百姓。夫人在穷达得失、家庭国家轻重之间,自有独到而一贯的筹划,见识超过常人。两个儿子的贤能,确实有其根源。我们有幸同令郎交游,夫人在世时有应当拜见的情谊,去世后按礼哭吊也是合宜的。陈列牲品,缩酒祭神,祭品既丰盛又洁净,并以这篇祭文助祭。《祭李筠溪夫人文》【代为奠祭】。人生有女子,有的人不能成为妇人;成为妇人的很多,但有的人不能成为母亲;成为母亲已经很难,何况成为祖母?等到成为祖母时,自身已经年老,还有婆婆可以奉事,这是全天下少有的。能够具备这些的,可以说是既有福又有寿,不必询问便可知道。既然已经兼有这些,她的丈夫是否尊贵呢?即使丈夫不显贵而贤能与否,也仍然不能完全确定;事情难以尽善尽美,大概是禀赋不齐、形势使然。有像夫人这样把各种条件全都具备的,世人向上天祈求美好,希望这些都聚集到夫人身上,再没有遗憾;祥瑞不会无故聚集,一定有招致它的原因。只有德行才能召来祥瑞,这是理所当然的。夫人的德行,想考察而知晓,应当从谁那里看呢?它的征验大概就在这里。我们同佥宪公交往,属于士绅中的雅正交游,友谊周遍融洽;听到夫人的讣告,理应前来吊唁。牲畜和酒已经洁净,谨以此文助祭。《祭何亲家母孺人刘氏文》。
何在晋邑?是为旧家。隠乐田园,不杂以他迈德之种。本而未华,其积孔厚,发之必奢。爰及今日,扬芬舒葩,诗咏緜緜,有同瓞▯。猗与硕人,惠淑静嘉,相夫敏事,黜其骄夸。夫殁不惰,老如幼髽,以劳自胜,维思无邪,教其子孙,诗蘖书芽,日滋月益,长发増加。子孝孙才,暮年婆娑,厥安伊何?重较之车,原有秔稌,池有鲤鲨,丰豆洁杯,物时且佳,宜享眉寿,受祉茂遐。今考以终,大耋之嗟,灵之顺妇,实吾女弟,佐夫诲子,克踵姑美,闲其内则,施及外事,秩秩有序,俾姑燕喜。今其逝矣,惟妇与子,哀毁不迷,终事中礼。某等有母之丧,闻讣涕泗,在几筵侧,弗及奔视,荒帛清酒,久始克致。匪情不足,礼则有制,撰词侑奠,庶防鉴只。
遵岩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遵岩集巻十九
明 王慎中 撰
祭文
外祖李尚宝公发引祭文
嘉靖二十一年二月十八日,我外祖竹玻公发引之前一日也。主人设朝奠,将以迁柩告。其外孙某等免小功之服矣。不幸有父之丧,因服其重者入防,哭于堂,而特设馔羞牲醴以为奠,而告焉。呜呼!公其行矣!东门之野,玉枕山之麓,一抔之筑,嶐其如堂,窈其如房。公将托魂于彼,永归而不反矣。人之死也,其魄则降,其魂则升。惟其备道全徳,完其所受于天而无害者,魂升而灵为神,以昭于上,而与天者游。则公与兄人之死魄同其降,而魂之为神,非人所得而同者矣。其神既灵而升于天,虽魄降在地,不可复化。其所托而藏者,亦必休祥所集,孔固且安。则玉枕山之筑,公其可以永归而无患矣。公其行矣!嘉言笃行,所以垂不朽而诒无穷者,某已序次为状,以行于世。言不浮于事,文足载其实,宜公不死之神所临照也。公之存,以备道全徳,为时所尊信悦慕,盖千万人而不殊。然以私忌而毁之者,亦一二焉。公其行矣!其神照临在上,其尊信恱慕者之众,非公之所喜,乃天之所与也。其一二忌而毁之者,非公之所憎,乃天之所夺也。彼不畏获罪于公,而知为天之所夺,必且自沮而知改矣。呜呼!人之生死于世,如行迹之去留。惟其不朽而存,与冺冺而灭者,不系于生死之间。公之存于世者,昭昭若是。公其行矣!可以永归而不反矣。某等所以告公,止于此矣。攀慕悲痛,如何可言。
祭司徒顾新山公文
穷人力之知巧以造作,而矫拂震耀世之耳目。峻迹奇功,岂不见为离类而絶匹?惟枝叶不由于根本,情状常露其心术。虽弥缝藩饬,终至于败缺而遁屈。故小节细事,防尽失其平生,而衰年末路,輙沮丧于昔日。诚举此而究论前世之名公,其不蹈此者,盖亦甚鲜。而况于近世之人物?惟公性资之笃厚,器度之厐硕,粹美殊禀,已精气之间,值济以脩为之敦恪,践履之完宻。故其行业之载于世,随施輙效,俊伟明白,焯星月之昭揭。而舍其昭昭之地,求之于毫末之为隠昧之隙,曾无懈惰,苟且可以窃窥而潜索。其退而家居,日月云迈,约束筋体于礼度繁敇之中,保合精神于嗜好撄接之外,临深履薄,未喻孜孜与栗栗。故谓公之刚勇,以百里之邑宰,列署之郎官,当逆瑾权宁【原阙】
译何以能在晋江成为名门?这是因为承继了旧家的传统。安于田园之乐,不混杂其他败德之种。根本深厚而尚未显露,积蓄一定非常深厚,一旦发扬,必然十分盛大。到了今天,声誉芬芳,才华舒展,诗歌吟咏绵延不绝,如同瓜蔓上相连的瓜实。啊,这位伟大的人,仁惠善良、安静美好,辅佐丈夫勤勉办事,摒弃他的骄傲夸张。丈夫去世后也不懈怠,老年仍如幼年时梳着髽髻,以劳作自我克制,思想纯正无邪,教育子孙,使他们像诗书的嫩芽一样日日滋长、月月增益,不断发展壮大。儿子孝顺,孙子有才,晚年安乐自得。他们的安居生活怎样呢?车上装着粮食,田里有稻谷,池中有鲤鱼鲨鱼,豆器丰盛,酒杯洁净,物产应时而佳,正适宜享有长寿,承受深厚而长远的福祉。如今考察她一生的终点,只能发出年高德劭者去世的叹息。她是灵顺妇,实为我的妹妹,辅佐丈夫教诲子女,能够继承婆婆的美德;闲居时遵守内则,也施行于外事,礼法秩然有序,使婆婆安享欢乐。如今她已经去世,只留下儿媳和子女,悲哀毁伤却不迷失,办理丧事始终合乎礼法。我们这些有母亲丧事的人,听到讣告后流泪,在灵前几筵旁,却来不及赶去瞻视;只准备了荒帛和清酒,过了很久才得以送到。并不是感情不深,而是礼制有所限制,所以撰写这篇祭词来助祭,希望神灵能够鉴察。《遵岩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十九 明代王慎中撰 祭文 外祖李尚宝公发引祭文 嘉靖二十一年二月十八日,是我外祖竹坡公出殡前一天。丧主设置朝奠,将要告知迁移灵柩之事。我们这些外孙已经除去小功丧服。不幸又有父亲的丧事,因此穿着较重的丧服进入灵堂,在堂上哭泣;又特意设置饭食、牲礼和酒醴作为祭品,来祭告说:呜呼!公就要启程了!东门外的原野,玉枕山的山麓,一抔土筑成的坟墓,高隆得像厅堂,幽深得像内室。公将把魂魄寄托在那里,永远归去而不再返回了。人死以后,魄下降,魂上升。只有那些道德完备、德行圆满,完整保全天所赋予的本性而没有损害的人,魂升天后才会成为神灵,在上天显明,与天神同游。这样,公的死魄同一般人的死魄一道下降,而他的魂成为神灵,则不是常人所能相比的。他的神灵既已显明并升入天上,虽然死魄降在地下,也不会再发生变化。他所寄托埋藏的地方,也一定会聚集吉祥,极其坚固安稳。因此玉枕山的墓地,公可以永远安归而无所忧患了。公就要启程了!公的嘉言笃行,是用来流传不朽、留给无穷后世的,我已经编次撰写成行状,将要流传于世。言语不浮夸于事实,文章足以承载真实事迹,应当是公不死的神灵所能照鉴的。公在世时,道德完备,受到当时人的尊敬、信任和爱慕,大概有千万人而没有不同。然而因私怨而毁谤他的,也有一两个人。公就要启程了!他的神灵在天上照临,众人对他的尊敬、信任和爱慕,并不是公个人所喜欢的,而是上天所给予的;那一两个因嫉恨而毁谤他的人,也不是公个人所憎恶的,而是上天所要夺去其福分的。那些人既然不怕获罪于公,又知道自己将被上天夺去福分,一定会自行沮丧并知道悔改。呜呼!人活在世上,生死如同足迹的去留。真正能够不朽而长存,还是昏昧无闻而消灭,并不取决于生死本身。公在世间所留下的,正是这样光明显著。公就要启程了!可以永远归去而不再回来。我们这些人能够告慰公的,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对公的攀援仰慕和悲痛,又怎么说得尽呢?祭司徒顾新山公文 耗尽人的才力和机巧来造作,矫饰夸张以震动炫耀世人的耳目,造成峻异的行迹和奇特的功绩,难道不会被看作脱离同类、无人匹敌吗?只是枝叶如果不出自根本,情状常常会暴露其心术。即使百般弥补、藩饰,最终也会败坏缺失而退缩屈服。所以,细枝末节的小事,往往足以使人完全丧失平生的声誉;到了衰年末路,又常常在昔日成就面前沮丧。假如举出这些情形来考察前世的名公,他们不蹈此弊的,大概也很少,何况近世人物呢?只有公天性资质敦厚,器量宏大,纯粹美好,禀赋异常;又以精气神明为基础,辅以修养,使自己敦厚恭谨,行为实践完备严密。因此公的事业功行载于世间,随处施行便有成效,俊伟明白,像星月一样显赫昭著。即使舍弃这些显明之处,转而从细微末节、隐晦缝隙中寻求,也曾没有懈怠苟且之处可以让人偷偷窥察、暗中搜寻。公退居家中,日月飞逝,仍在繁多严密的礼法制度中约束身心,在嗜好和外物交接之外保全精神,临深渊、履薄冰,未尝不勤勉谨慎。因此说公的刚强勇毅,任百里之邑的县令,任列署中的郎官,面对逆瑾、权宁……
一軄其禄易酧无浮于事以贻恶,羞止不为矫,亦免摧挠。曰:勌于劳,筋力云老,舍而自休,一邱是保。官虽卑冗,亦曰仕止。二累不婴,善其终始,斯为无憾,可以没齿。某辱与令子讲学,同方叙契于公伯叔之行,何以荐之?牲肥酒芳,谓为平生能饮与尝。顾瞻帷堂,其人已亡,不我能即,慨焉永伤。侑以此词,以告不忘。哭王武阳文王武阳先生之柩,将以甲寅正月十一日发莆阳,归于泰和。其壻陈生实扶护以行。莆之大夫士祖奠相属,皆哭尽哀。晋江王某病不能赴吊,遣门人沈大易往防哭于莆阳学舍。是月八日,谨驰瓣香,属友人庄继炳走候柩发之日,送于道周,而告以文曰:「呜呼!先生之学脩身立命,形有夭寿不二者,性既知其生自善,其死太和。孰家莆阳?孰旅魂合于天游,浮清扬,全返知觉昭哉,不亡!维是友生斯道之悼,攀送輤车,何以为告!」祭林云衢先生文呜呼!被褐而玉在懐尚防而锦为衣。含真蕴以内足,胡外物之可希?彼力制而矫慕,终自鲜夫!天机杳渐,逵之鸿羽,瞻肃肃其可仪?鹤长鸣乎九皋,声逺扬而天飞。伟哲人之髙尚,岂世网之能覊?垂皇路以途泥,安驷驾之骖騑?茨桑枢以瓮牖,美数仞之堂榱。懐絮不易乎狐温,甘藜藿其如饴。藏道徳以遯世,厥心亨而志违。抱遗经以俛仰,毎朝哦而夕披。攻虽坚而必入,探无赜之不窥。时发挥于口颊,亹玉屑而泉霏。愚入由之,智出虚往,莫不实归。维井渫之不食,厪行道之恻悲。虞氏久不为政,歌在野之式防。迈年龄犹不倦,独懐此其何之?嗟及门之吾党,辱刮视而诱携。尊所闻之不及力,歳冉冉以遒驰。怅仪刑之一失,将日逺而日非。洒掬泪而跪荐,愧醑薄而肴稀。祭黄晓江文呜呼!木之有瘿,石之有峰,皆不中材适器,匠者无所施其绳削砻琢之功,弃捐于深山大泽,汩没泥沙,穿穴虫蚁,沮洳荟薉之所蔽蒙,而其奇形怪质,轮囷碨垒,突兀玲珑,往往呈露,变怪啸夔,魅而怒雨风至,其置之耳目之须,摩挲瞻暏,则足使人爱玩骇叹,而繁卉温珉,退然自失其可悦之容,故好事有力者,竭意搜取,不忍其长捐山泽,而二物者虽其无所用,而亦不悲于所遇之穷,惟有力与好事所处殊势,故二物之所遇,防珎重宝惜于广囿华轩,雕阑瑶砌之上,亦防与畸人胜士,朝夕徘徊娯遯独而媚幽忡,在物如此,人亦有然,宜乎兄之懐灵含秀,怪怪奇奇,非有力者所得而使予之寡陋鄙朴,窃取以自快,而成乎好事之髙踪,惟此形之难久,既终归于澌尽,则遇与不遇,曾何足介得失于胷中,呜呼!晓江今其亡矣,奇形怪质,既不复存于山泽,精魄灵气,犹将升天入地,飞扬光景而变灭幻咙,予顾噭噭然于生死之际,哀悼歔欷而不能已,其为拘拘吝固之人,而不足以语造化之大终。祭陈南津文环鳌之浒而居者,殆数千家,而以氏族望于其土,数姓而已。生于望姓者,不知几何人,而诗礼有所承传,产业可以贻籍者,不能数人也。于其间,有诗礼之承传者,防薄于生;有产业之贻籍者,防陋于文。若南津所谓兼之者也。人生事情如此,亦可自慰。然以令子之抱奇好学,将旦夕奋迹发身,及其父之见也,而今不可得见矣。南津之没,岂能无遗憾?令子之悲,宜有不可解者。嗟乎!使死而无知,则吾于南津父子之间,将交为恨之;使死而有知,则令子之才之敏,而志之苦,必能有以自显其身。南津有知之灵,当如及身之存而见之也,其又何憾?而令子欲塞其无已之悲,亦在乎有以自力耳。呜呼!载此觞酒,非防而清。南津来举此觞,吾果以死者为尚有知也。祭洪质斋文大宗惟洪有望于英山,既英只川,亦斯名发祥,钟和伊人攸兴,其人孔多,孰最有声?曰公实最长。宗之盟,厥徳之美笃,自天委日,功月行,勤以积累,既富且寿,又多男子,多而且才,以显公祉。仲剖麟符,季维柱史,以仁牧人。公曰:“移理其黜,以直亦惟公喜。”伯也晩荐教呉之士,其末二生翔誉泮水,皆公之训。振振书礼,语福之隆,其尤在此。乗化而归,更何憾悔?某等辱公相好,亦与子防存亡之间,厥有绸缪,刲牲缩酒,既硕而柔。公不可即,曷写此忧?爰写于词,以侑薄羞。哭贲园兄文
译一项官职,其俸禄容易得到而不浮夸于事务,以此留给后人 恶名;羞惭而停止不做,不必矫饰,也可以免受摧折。公说:‘我已疲于劳作,筋力也渐渐衰老,舍弃官职而自行休息,只求保全一丘之地。官职虽然卑微烦杂,也可以说是仕进到此为止。两种牵累都不来缠身,善始善终,这样便没有遗憾,可以终其一生。’我有幸与您的儿子讲学,又和您以同道之谊叙交于公伯叔之间,拿什么来荐祭您呢?牲畜肥美,酒味芳香,就说这是平生能够饮用和品尝的祭品吧。回望灵堂,您已经去世,不能亲自来见我,慨然长久悲伤。以这篇祭词助祭,来告慰我不会忘记您。哭王武阳文 王武阳先生的灵柩,将在甲寅年正月十一日从莆阳启程,归葬泰和。他的女婿陈生亲自扶护灵柩同行。莆阳的士大夫接连设祖奠相送,都哭得极其哀痛。晋江王某因病不能赴吊,派门人沈大易前往,在莆阳学舍哭祭。这个月初八日,我恭敬地焚香,托友人庄继炳在灵柩启程之日赶去等候,送到道路旁,并写了这篇文章告诉先生:‘呜呼!先生的学问在于修身立命,认为形体有夭寿而本性并无二致;既然明白生命出于善,那么死亡就是归于太和。先生哪里算是葬在莆阳?哪里算是客死他乡?魂魄将与天同游,浮游清扬,完整地返回昭明的知觉,何其昭著啊,并没有真正死亡!只是朋友们对于这一道学说的哀悼,攀扶着灵车相送,又能用什么来告慰您呢?’ 祭林云衢先生文 呜呼!身穿粗布衣而怀藏美玉,外表穿着朴素而内在如锦绣。内含真实、蕴藏美德,内心已经充足,哪里还希求外物?那些竭力矫饰而强求仰慕的人,最终反而会自觉浅薄。天机幽深渐远,鸿雁高飞,肃穆的仪态可以作为瞻仰的标准吗?仙鹤在九皋长鸣,声音远播而飞上长空。伟大的哲人高尚如此,哪里是世俗罗网所能拘束的?皇家的道路泥泞难行,怎能安坐车驾而为骖騑?用茨草作屋、桑枝作门轴、破瓮作窗,却把几仞高的堂屋椽梁看得很美。怀抱絮衣也不换成狐裘的温暖,甘心以粗食野菜为甜美。藏守道德而避世,内心通达却与志向相违。怀抱遗留下来的经典,俯仰之间不断研读,每天早晨吟诵、晚上披阅。攻读虽坚难却必定深入,探索深奥之处没有不能窥见的。时时从口中发挥出来,言语如玉屑和泉水般纷纷而出。愚钝的人由此进入,聪明的人从虚处出发,没有不满载而归的。只是井水已经淘清却无人饮用,令人深为行道者感到悲伤。虞舜氏久不出来执政,只能歌咏在野贤者的忧患。年岁已高仍不疲倦,独自怀抱这些,又将归向哪里呢?可叹我们这些登门受教的同道,承蒙您刮目相看、诱导携带。尊崇您所听闻的道理,却来不及用力实践;岁月渐渐急速流逝。惆怅的是,作为仪范的您一旦失去,日后将会越来越远、越来越不合。捧着几掬眼泪跪下献祭,只惭愧酒薄菜少。祭黄晓江文 呜呼!树木有树瘿,石头有峰峦,都不是适合做器材的良材,匠人无法施展测量、削凿、磨砺、雕琢的技艺,于是被弃置在深山大泽,沉没于泥沙之中,任虫蚁穿穴,被低湿荒芜之地遮蔽;但它们奇异的形状和怪异的质地,盘曲高垒,突兀玲珑,往往又显露出来,变化怪异,像夔在啸叫,像鬼魅发怒;风雨来到时,把它们置于耳目所及之处,抚摸观赏,足以使人喜爱把玩、惊异赞叹,而繁花美玉反而自觉失去令人喜爱的容貌。因此好事而有力量的人竭尽心意搜寻它们,不忍让它们长久弃置山泽。这两种东西虽然没有实际用途,却也不为自身遭遇困穷而悲哀;只是有力量而又好事者所处的情势不同,所以这两种东西有时也会被珍重爱惜,放置在广阔园林、华美轩堂、雕栏玉砌之上,甚至和奇人胜士朝夕徘徊,供人游赏,独自显媚于幽静之中。万物如此,人也一样。哥哥胸怀灵秀、奇异非凡,当然不是有权势的人能够任意驱使的;我却凭借自己的浅陋鄙朴,私自取来以自我快意,成就好事者的高尚踪迹。只是人的形体难以长久,最终都归于消尽,那么被发现与不被发现,又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中计较得失的呢?呜呼!晓江如今已经亡故,奇异的形体既不再存在于山泽之间,但他的精魄灵气仍将升天入地,飞扬于光景之间而变化消灭。我却在生死关头悲声号哭,哀悼抽泣不能停止;这大概是因为我拘谨吝惜、固陋执著,不足以谈论造化的广大终极。祭陈南津文 环绕鳌江水边而居的,大约有几千户;在当地以氏族声望著称的,不过几个姓氏。出生于名望姓氏的人,不知有多少,但能够承继诗书礼乐、产业又足以留传后世的,却数不出几个人。其中,有能够承传诗礼的,往往产业薄弱;有产业可以留传的,往往文章鄙陋。像南津这样兼具二者的,正是其中一人。人生的事情能如此,也可以自慰了。然而凭令郎抱负奇伟、勤奋好学,早晚一定会奋发立身、显达于世;偏偏到了父亲能够看见的时候,如今却再也看不见了。南津去世,难道能没有遗憾吗?令郎的悲痛,理应有难以排解的地方。唉!假使死后毫无知觉,那么我在南津父子之间,便要两相遗憾;假使死后仍有知觉,那么令郎才思敏捷、志向坚苦,一定能够凭此显扬自身。南津有知的灵魂,应当如同活着时一样看见这一切,又还有什么遗憾呢?而令郎想要消解无尽的悲哀,也在于能够靠自己努力罢了。呜呼!端来这杯酒,虽然不多,却很清醇。南津如果能来举起这杯酒,我就果真相信死者仍然有知。祭洪质斋文 洪氏宗族在英山最有声望,英山又有只川,这个名字也由此发祥;天地钟灵于此,人因此兴盛,人才很多,谁的声名最为显著?回答说:公实在是其中最年长、最有声望的。宗族盟誓,公的美德深厚笃实,如同日光自天而降,功业日日增长;勤勉积累,既富有又长寿,又有许多儿子,儿子多而且有才,以此显明公的福泽。仲子剖分麟符,季子任柱史,以仁德牧养百姓。公说:‘迁调政务,或遭贬黜;凭正直行事,也只有公会喜欢。’长子晚年荐举吴地士人,最后两个学生在泮水之间享有声誉,都是公教诲的结果。文雅振作、礼教昌盛,谈到福分的隆盛,尤其在这里。顺应造化而归去,还有什么遗憾悔恨呢?我们有幸与公相交,也和您的儿子在生死之间结下深厚情谊;如今宰杀牲畜、收缩酒礼,祭品既丰盛又柔美。公已不能亲自来,如何排遣这种忧思?于是写下这篇祭词,来助祭薄礼。哭贲园兄文
兄孝于父母,人也。然父早丧,而不得养其生,徒有刻苦欲继其立家之志,而力又未及也。得养其母矣,而天夺兄年,使不得终其事。是兄之情事卒未及伸,而懐无穷之恨以殁也。天乎,胡于孝者不厚其与,而靳之如此?既不可知,则有推而付之于命而已。虽其如此,而兄不冺之魂,其能以自弛乎?兄临殁之言,以老母与诸子托我,我不敢忘养母之事。兄有弟能执之,朝夕之奉,我不与知,知其大者而已。诸子教育之大者,我当任之,其细者有兄之内子,在我亦不与知也。以此告兄,兄魂其少慰以弛否?酒温馔芳,敬持以进兄,如不冺,当来举一觞筯也。祭洪月楼亲家文呜呼!自昔有言:卜寿以徳,防以貌。徴少失,多得徳貌兼稽,鲜有漏忒。惟公之禀祥慎,温克不躁不诞,愿而能饬。居临卑暬,不厉呵叱。造次之顷,弗形遽色。世机抵▯,毎退而匿家庭之内,静嘉可则。惇厥宗党,爰及婣戚,情礼具宜。不学亦式,富之与仁常防并获。公于治生日,滋月殖,人皆愿之,曾靡怨。喷农甿,舞歌乐艺其穑役者,欣赴为殚其力。厥以徳卜俦,公之匹暨其生貌寔伟且硕。何意堂堂,忽焉摧踣?阅龄几何,逾艾之七,虽非不夀,于徳未塞天乎?茫茫孰讯其极?吾之季妹归于公室,中道夭殁,予哭之亟,并为公吊,相向悼恻。见公双髩苍然班白,防怪其早。繄容甚泽,予顷抱疴,闻公遘疾,不遣视省,勿药可必,属有逺游,匪朝伊夕。岂谓须防,遂成今昔?俯仰平生,悲搅于臆。来登公堂,邈不可即,愧乏丰馔酒陈,泪浥抒忱写哀。灵其来格。祭户部何他山文呜呼!造化生材,厥甚不易。既其生之,曷曰无意?俾升于名,俾达于位。斯意所属,才克有试。宜永以年,勿折勿替。令徳茂业,终底厥至。先生之生,独钟醇懿。早龄秀发,文采炳蔚。冲厚内朗,近道之器。日脩月益,渐臻明邃。比扬于朝,嵗隣强仕。敬尔由狱,为国法士。持身之廉,与人之义。好学自虚,弥逊其志。充积涵摩,将闳以肆。胡为一疾,遽尔长逝?乡失仁贤,国殱俊乂。令人懵懵,视天斯为胡然?生之胡使,早弃兹所叹悼。盖闵斯世。至其一家,俯仰之计,旁无近亲,下絶息嗣。行路心恻,澘然陨涕。惟其达观超举,洞视修短吉凶,荡然齐致。舍是之,云何能为慰?祭侍御陈见吾文【防奠】呜呼!维公英资天挺,絶出辈伦。充之问学,益邃以醇。春秋指授,集者如鳞。三传异同,譬彼丝棼,理之有绪,曲畅区分。晩甲其科,闻于有闽,匪直也,闽海内有闻。聴谳之明,诵在越氓。执刑秋肃,实温以春。持经饬律,民之司均。峩峩风节,入正台绅。在鸟有鸷,万目眴眴。铿鍧巍论,羣耳为震。破柱取奸,如汉虎臣。直指奉使,亦埋其轮。权幸侧晲,百忌集身,丛轻折轴。于古有云,议祔一疏,沥腹以陈。覆为我狂,可畏壬人,竭忠贾害,殆即鬼燐。完躯还里,荷帝之仁。帝仁且明,鉴下孔殷,暂斥将召,岂终弃沦?蔽贤有责,鞅望未伸,宜养以俟。谁曰不信?胡意遘疾,不吊维旻,忽然形化,气应不冺。乗云骑星,精丧尚真。祭陈见吾先生文某生十一歳,实从先生授《春秋》读。先生不及终馆,而某往即他师,竟以《易》起家,使某不得闻圣人笔削之防。盖有数存焉。然终身事先生以师,而先生亦友某。以问学自在,仕至闲居,相追随二十年间,讲究谈讨前人学术之是非,当今时务之得失,人材邪正,用舍风俗之污隆升降,言之多矣。虽合不一,要为不离于学问,流俗无用不急之辨察,未常有焉。中间某以▯父,哀苦瘁蹙之顷,而先生亦为掩其子,彼此异同,必竭所见。盖亦师弟朋友相与折衷可否,直而无隠之义。他人不免以为疑,而吾二人者,未始少有间也。日惟望先生之出,振发奇气,施设壮猷,使《春秋》之读见诸行事。何意一旦淹然以逝也?呜呼痛哉!先生于乡所敬事者,莫如故竹坡公;所严交者,莫如张净峰公。而某之不肖,直以一日及门之雅,遂辱从逰之厚。竹坡公,吾外祖也。净峰公于某尤不浅。不揆哭先生未几,而净峰之讣至自楚。呜呼,数日之间,岂堪此两哭耶?缙绅奠先生之章,某既执笔,而复述其私,以致门下之恸。肴芳酒清,先生岂复能饮食之?祭长史徐语溪文
译哥哥对父母孝顺,这是人的本性。然而父亲早逝,未能奉养父亲终老,只能刻苦努力,想要继承父亲立家的志向,却又力量不够。后来得以奉养母亲,可上天又夺走哥哥的寿命,使他不能完成这件事。哥哥的心愿和事情最终都未能实现,只能怀着无穷的遗恨去世。天啊,为什么对孝顺的人不厚待,却如此吝惜他的寿命?既然无法知道其中原因,也只能推究归之于命运罢了。即使如此,哥哥不灭的魂魄,难道能因此自行放松吗?哥哥临终时把老母亲和几个儿子托付给我,我不敢忘记奉养母亲的事情。哥哥还有弟弟可以承担这些,早晚奉养的具体事务,我不必全部参与,只负责其中的大事。几个孩子教育方面的大事,我应当承担;细小事务有哥哥的妻子负责,我也不必参与。把这些告诉哥哥,哥哥的魂魄或许可以稍稍安慰而放松一些吗?酒已温,饭菜芳香,我恭敬地捧来献给哥哥;如果哥哥的魂魄不灭,就请来举一杯酒、尝一筷菜吧。祭洪月楼亲家文 呜呼!自古有话说:用德行推测寿命,用相貌推测福分。验证得少而失误多,能够德貌兼备、都得到验证的,很少有差错。唯独公禀赋祥和谨慎,温厚自持,不急躁,不虚妄,质朴而又能修饰自己。居处面对卑微琐屑之事,也不严厉呵斥;在仓促之间,从不显露急迫的神色。世事机巧逼迫,常常退居家庭之内,安静美好,足以为法。厚待宗族亲党,推及姻亲,情意和礼数都恰当。不专门学习也能合乎规范,富足与仁德常常一并获得。公治理生计,日益增长,人人都愿意归附,未曾有怨言。农民们欢欣鼓舞,歌舞和乐,耕作的人都乐意前来竭尽力量。若以德行来推求匹配,公的配偶及其生相貌都确实伟岸而丰硕。谁能料到堂堂之人,忽然就摧折跌倒?活了多少年?超过艾年七十,虽不能说不长寿,但德行还没有得到上天充分的回报啊!苍茫上天,谁能问清它的究竟?我的小妹妹嫁入公家,中途早逝,我多次为她哭泣,也为公前来吊唁,彼此相对悲伤。看见公两鬓苍白斑白,怎能不惊怪公年老得早?公的容貌仍然很有光泽。我近来正抱病,听说公患病,却没有派人前去探视;本以为不需用药也一定能够痊愈,只是恰逢远游,不能早晚前往。哪里料到须臾之间,竟成今昔之隔?回顾一生,悲痛搅动胸臆。如今来到公的堂上,却遥遥不能亲近,只惭愧没有丰盛的饭菜和陈列的美酒,眼泪沾湿衣襟,以抒发情怀、写出哀痛。愿神灵降临来享用祭品。祭户部何他山文 呜呼!天地造化孕育人才,实在非常不容易。既然生下他,怎么会说没有用意呢?就是要使他名声显扬,使他通达于仕途。这个意旨所在,才华才能得到施展。应当长寿,不使他夭折,不使他衰败;使美德盛大、功业昌隆,最终达到应有的成就。先生的降生,独自承受了醇厚美好的禀赋。年少时才华早发,文章文采灿烂。内心冲和厚重而明朗,是接近大道的器质。日日修养,月月增益,渐渐达到明达深邃。等到在朝廷显扬时,年岁已接近强仕之年。您谨慎地任职于狱讼,成为国家执掌法令的人。持身廉洁,待人有义。好学而谦虚,更加退让自己的志意。学问积蓄涵养深厚,将要宏大而尽情施展。为什么因一场疾病,突然长逝?乡里失去了仁德贤者,国家损失了俊杰。令人茫然,望着苍天,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让这样的人早早离开人世,只留下叹息和悲悼?大概是上天怜悯这个世道。至于他的家庭,上下谋生,旁无近亲,下面又断绝了子嗣。过路之人也为之心酸,潸然落泪。只有以通达的观念超然处世,洞察寿夭、吉凶,把一切看得平等,舍此之外,又怎能得到安慰?祭侍御陈见吾文【防奠】呜呼!公有上天赋予的英明资质,远远超出同辈。充实于问学之中,更加深邃醇厚。讲授《春秋》,听讲者密集如鱼鳞。三传的异同,譬如纷乱的丝缕;公能理清头绪,曲折畅达地加以分别。晚年考中科举,在闽地享有声誉,不只是本地,整个闽海之内都有名望。审听讼狱明察,声名传诵于越地百姓。执掌刑法如秋日般严肃,实际却温厚如春天。持守经义、整饬法令,是百姓的执掌公正者。风节高峻,进入正台成为缙绅。在鸟类中如猛禽,众人都惊视不已。高亢宏大的议论,使群体震动。像汉代虎臣那样击破柱子、擒取奸恶。奉使为直指,车轮也曾被权势阻拦。权贵宠幸之人侧目而视,百般忌恨集中到公身上,众多轻微之事也足以折断车轴。古人曾有这样的说法:议论附祀之事,便上疏剖腹陈情。后来反被说成狂妄;可怕的是小人,他们竭尽忠心反而招致祸害,几乎像鬼火一样。能够保全身体回到乡里,是承蒙皇帝的仁慈。皇帝既仁厚又明察,俯察下情非常迫切;暂时斥退,将来还会召用,难道会终身弃置沉沦吗?蒙蔽贤能的人自有罪责,公的抱负尚未伸展,正应当保养自身以等待时机。谁说不是这样呢?哪里料到忽然患病,天不怜悯,形体骤然变化,而精气应当并未消灭。乘云驾星而去,精魂丧失而真性尚存。祭陈见吾先生文 我十一岁时,确实跟随先生学习、诵读《春秋》。先生未能等到我读完学业,我便前往拜其他老师,最终凭《易》学成名,使我没能听到先生关于圣人笔削褒贬的深意。大概这是命数安排。然而我终身把先生当作老师,先生也把我当作朋友。无论求学问道,还是出仕闲居,我们相互追随二十年间,讲论考究前人的学术是非、当今时务的得失、人才的邪正、人才的任用与舍弃,以及风俗的盛衰升降,谈得很多。虽然彼此意见不完全一致,但总不离于学问;对于流俗所说的无用、不急之辨,未曾有过。期间我因父亲下葬,在悲哀困苦、憔悴窘迫之时,先生也为自己的儿子治丧;彼此情况虽有不同,却都一定竭尽所见。大概这就是师生朋友之间相互斟酌是非、直率而不隐瞒的道义。别人不免因此感到疑惑,而我们二人从未稍有隔阂。平日只盼望先生出仕,振发奇伟之气,施展宏大谋略,使所读《春秋》见于实际行事。哪里料到一旦沉然长逝?呜呼,痛哉!先生在乡里所敬重侍奉的人,没有比故竹坡公更多的;所严肃交往的人,没有比张净峰公更多的。而我这样不肖之人,只因有一日登门求教的雅缘,竟承蒙先生厚待,使我得以跟随交游。竹坡公是我的外祖父。净峰公对我也有深厚情谊。我不料哭祭先生没几天,净峰公的讣告又从楚地传来。呜呼,几天之内,哪里承受得了这两场哭祭呢?缙绅祭奠先生的文章,已经由我执笔;现在又叙述我个人的情谊,来表达门下弟子的悲痛。菜肴芳香,酒味清醇,先生哪里还能够再来饮食呢?祭长史徐语溪文
呜呼!公果止于此耶?公果止于此耶?公以恢▯肃给之材,和易寛博之度,温粹冲挹之容,磊落开敏之辨,其于酬世揆物,应变成务,足以上下皆宜,彼此无斁。时所谓美职显位,隆秩穹阶,以宅名才而偿异绩者,乃公所宜据。而龃龉仕路,跋疐艰阻,久淹百里,仅起留曹,未涉叙迁,輙遭左授。闻赵国拜相之命,缙绅交骇,不晓何以畀公。然公方且不以显晦荣瘁婴懐雍容笑傲,携牒纡绂,懽然就道。是虽不得效其材于世,而辅导贤王,守藩谨度,共享荣宠以终其身,亦足以自同古之不得志而隠于禄者。而忽遘疢疾之官,未几溘然不起。嗟乎!岂惟世之容公者狭,不使得达于仕,而天之夺公又迫,竟不得永其年?吁!可恨也。某自童稚辱教,有同子弟,而重以令子与先人连姻之雅,情好弥敦。闻公之讣,实深伤悼。念惟尊甫暮年哭子之悲,令子终天永慕之痛,九泉有知,应不瞑目。然尊甫受禀独厚,疆健坚决,眉夀无疆;而令子贤孝,能于大故摧楚之中,忍情竭力,持家治事,以奉其祖,而力学好修,发闻于时,以继公欲为之志,而泄其未尽之用,盖必有日。公亦可以瞑目矣。觞酒豆肉,谨荐几筵而侑之。以此文既以告公,而且以塞公父子之悲。公其享之。祭侍御林沙溪公文呜呼!惟公徳宇之懿,甘雨祥风;践履之醇,精金良玉;襟懐之旷,汪波恬海;心事之正,白日青天。宜保不赀之身,介无疆之算,永为缙绅之楷范,乡党之典刑。而今已矣,吾徒何所依向?凡在同游,与及接后尘者,孰不嗟悼叹息于公之云亡?然公得夀已髙,诸福备有,令善终始,曾靡遗憾。某等虽公为士夫乡人,痛而于公之所享,无所可致其不足之恨。防酒在樽,芳肴在俎,犹庶几平生侍谈共游之彷佛;而公不复来,举此觞筯矣。悲慕之情,如何能已?祭李筠溪先生文呜呼!清沟之里,峰暎泽滙,奇秀诞钟,气数攸防。树之菉竹如箦,斯荟猗猗,青青凤兮来萃,乃鸣乃飞,翩翩哕哕。笃生贤硕,应时之泰,竹坡骞腾,蔚为人瑞。公乃继起,接其翔翽。肆公之学,钩深探赜,孔孟防言,羲文奥画。宿师积疑,涣然氷释。虚斋先正,教人以易,公蚤入门,遂叅所得。师承原本,文有法式。师所著书,公广其刻,传于西人,施及遐侧。后生讲习,开蒙发惑。肆公之政,善断能聴,始评棘寺,谳审衡镜,色词有稽徴,以法令陟为蜀臬。风裁独正,绳奸摘隠,节剥穴罄,吏有苛赇,解绶逸迸。豪有暴武▯胆,改行秉宪,持体与御史诤,坐此失官。既啸乃咏,如公之蕴,不究其施,人莫不愤。公善自怡,葆光頥和,林泉娯熙,老而益康,介此纯禧,从以孙子,实教书诗。桑榆之景,宴乐且冝,夀岂令终,靡有憾遗?芳肴在俎,清酒在巵,荐此侑文,公乎有知!祭外祖叔李筠溪翁先生文鸣呼!公与竹坡公以昆弟相继登朝,海内之人莫不知有晋江李氏之贤,而清沟之山川灵异,遂为泉人所谈。竹坡公以乞养父母自谢而归,公又以忤台臣见罢,何天生斯人而不使之大有用也!忆某稚时,公尝课以童子句,对应声而答,公颇以为奇也。公归自西蜀,某方防庠序,总角丱耳,公阅其文,嘉许而期之。及叨第归防,屡得见公,凡与某语者,皆居官应事之大端细目,某幸得有闻。因叹公之才宜大用而不用,为深恨也。竹坡公既弃斯世,赖公岿然夀康,灵光独存,犹慰瞻侍。而今已矣,呜呼悲哉!乡士夫之奠,某为文述公政学之盛,以侑荐告,而此特叙始终之感,以致攀慕之悲云耳。公如不亡,犹鉴于斯。祭司徒邹一山公文歳在乙卯,地震之变,连山陜数十州县,崩山塞河,摧压以数百万家,民之死者不可为数。上震痌省躬,思所以救恤其民,而脩禋告之,望祭于华岳西河。畴咨廷臣曰:“惟户部侍郎邹守愚克称任使。”于是公辍司徒之任以往。公所为布宣天子忧民徳意,多方振防,以还定安集未死之民,而精心恭事,以蠲罪祈祐之诚,告于名山大川,劳瘁备至,竟没于其事,盖以死勤之也。讣闻,上为悼叹,锡之恤典,加赠易名,恩礼特异,遣使护其丧以归。人孰不死,如公之死,可谓得其所终,无憾而有赖矣。友人王某抱疾不能往哭,谨遣奠于几筵,而为文以告曰:“自世降才难,而士者患于致用之偏,此重彼轻,寸长尺短,如物之在衡。与合十指而度方圎,浮白大脔,巨刄麤噉,见谓不能于干济,而罥罣吏议,抵捂苛文,无以逭于立监佐史之諐。
译呜呼!公难道真的只能到此为止吗?公难道真的只能到此为止吗?公凭借宏大、严肃、周备的才能,和易宽博的气度,温厚纯粹、谦冲自持的仪容,磊落开明、敏锐善辩的才识,对于应酬世事、衡量万物、应对变化、成就事务,足以使上下各方都合宜,彼此没有厌恶。当时所谓的美好职位、显赫地位、优厚俸禄、高贵阶阶,用来安置名士、酬报特殊功绩的职位,本来正适合公担任。然而公在仕途上屡受龃龉,跋涉艰难,长期滞留在百里小邑,只被起用为留曹官员,还未经历考核迁升,便屡遭降职。听到赵国授予公宰相之命,缙绅交相惊骇,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样的职位给公。但公正不因显达或困顿、荣耀或劳瘁而牵动心怀,安闲自若、笑傲处之;携带文牒,曲折系着绶带,欣然上路。这样即使不能在世间施展才能,而能辅导贤王,守藩时谨慎守法,共享荣宠直到终身,也足以和古代那些不得志而寄身禄位的人相比。谁知忽然在任上患病,没过多久便溘然不起。唉!难道不只是世俗容纳公的范围狭窄,不让公在仕途上通达,连上天夺去公的生命也如此急迫,竟不让公长寿吗?唉,实在可恨!我从童年起便有幸受公教诲,情同子弟;又因为令郎与先父结为姻亲,更加深厚。听到公的讣告,实在十分悲伤哀悼。想到尊甫晚年哭子的悲痛,令郎终身追慕父亲的苦楚,若九泉之下有知,也应当不能闭眼。然而尊甫禀赋特别深厚,强健坚毅,长享无疆之寿;令郎贤能孝顺,能够在遭逢大变、极度悲痛之中,克制感情、竭尽力量,持家理事,奉养祖父;又努力求学、喜好修养,在当时显扬声名,以继承公想要实现的志向,施展公未能尽用的才力,这一定会有实现的一天。公也可以闭目安息了。酒和豆肉,恭敬地献在几筵前,以此祭告公;既用这篇文章告知公,也用来填补公父子之间的悲痛。公请享用这些祭品。祭侍御林沙溪公文 呜呼!公的德性如甘雨祥风般美好,践履如精金良玉般纯粹,胸襟如浩瀚江波、宁静大海般开阔,心志如白日青天般正直。理应保全无价的身躯,享有无疆的寿数,永远成为缙绅的楷模、乡党的典范。然而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这些人将依靠、仰望谁呢?凡是与公同游以及曾经接承公风范的人,谁不为公的去世而嗟叹悲悼?不过公享年已经很高,各种福分也都具备,善始善终,曾无遗憾。我们虽作为公的士大夫同乡,内心悲痛,却对于公所享有的一切,没有什么可以再补足、再遗憾的了。清酒在杯中,芳香菜肴在盘中,只希望借此仿佛还能重温平日侍谈共游的情景;但公不再回来举起这杯酒、尝这筷菜了。悲哀仰慕之情,怎么能够停止呢?祭李筠溪先生文 呜呼!清沟乡中,山峰映照,水泽汇聚,奇异秀美的灵气集中于此,气数也由此相应。这里种满竹子,密集如箦,竹林繁茂葱郁;青翠的凤凰来到这里聚集,又鸣叫又飞翔,姿态翩翩,声音清越。这里笃实地生出贤能伟大的人物,恰逢时运昌盛,竹坡公腾达显扬,成为人瑞。公又接着兴起,继承他的高飞声誉。公的学问,钩取深奥、探寻幽微,《孔子》《孟子》的微言,伏羲、文王的深奥图象,都能探究。先前老师积累的疑难,顿时像冰一样消释。虚斋先正用《易》教人,公早年入门,于是参悟所得。继承老师的根本,文章有法度格式。老师所著的书,公扩大刊刻传播,使它流传到西方之人,远及偏僻地区;后辈讲习,因而得到启蒙、解除疑惑。公的政务,善于决断而又能听取意见。起初考评大理寺,审理案件如同权衡和明镜,神色言辞都有依据和验证;后来凭法令升任蜀地按察使。风采操守独自端正,纠察奸恶、揭发隐蔽,剥削官吏、搜尽隐穴;有贪酷索贿的吏员,便解下官印逃散。豪强有暴横武勇、足以惊胆的,公改任掌管宪法的官员后,持守法体与御史争辩,因此获罪失官。既然长啸,便只能吟咏;像公这样的才华蕴藏而不能尽行其施,人人都为之愤懑。公善于自我怡悦,保全光明、调养和气,在林泉之间游乐安适,年老反而更加康健,享有这种纯厚福庆,又有孙子相伴,亲自教他们读书识礼。桑榆晚景,宴饮欢乐而且适宜;这样的长寿岂不是善终,毫无遗憾了吗?芳香的菜肴在盘中,清醇的酒在杯里,献上这些祭品和这篇祭文,公如果有知,请来享用!祭外祖叔李筠溪翁先生文 呜呼!公与竹坡公以兄弟关系相继入朝,天下人没有不知道晋江李氏贤能的;清沟的山川灵异,也因此成为泉州人谈论的话题。竹坡公因请求奉养父母而辞官归去,公又因触犯台臣而被罢免。上天为什么生下这样的人,却不让他们得到充分的任用呢?记得我幼年时,公曾经教我对答童子句,我一听到就作答,公很认为奇异。公从西蜀归来时,我正进入学校,还是个总角小孩;公读到我的文章,赞许我并对我寄予期望。等到我侥幸中第归来,再三得以拜见公,凡是公对我谈论的,都是做官办事的大原则和细节,我有幸听闻了许多。于是感叹公的才华本应得到重用却没有得到,这是我深深的遗憾。竹坡公既已离开人世,幸赖公巍然长寿康健,像灵光独存一样,还能慰藉我瞻仰侍奉。如今这一切也结束了,呜呼,悲哉!乡里士大夫的祭文,我撰写文章叙述公政务和学问的盛美,用来助祭告慰;这里特意叙写我与公始终交往的感受,以表达攀慕悲痛之情罢了。公如果神魂不灭,仍请鉴察这些话。祭司徒邹一山公文 乙卯年,发生地震灾变,连及山陕数十个州县,山崩河塞,摧毁压倒了数百万家,百姓死亡人数无法计算。皇上震惊悲痛,反省自身,思考救济百姓的办法;又修治禋祀,向华岳、西河举行望祭。皇上询问朝廷大臣说:‘只有户部侍郎邹守愚能够胜任使命。’于是公停止司徒的职任前往办理。公所做的,是宣扬天子忧民的德意,多方赈济,使尚未死亡的百姓重新安定、聚集;又精心恭敬地办理祭祀,把赦免罪过、祈求福佑的诚意告诉名山大川。公劳累困苦至极,最终死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是为勤于职事而死。讣告传来,皇上为之哀悼叹息,赐予抚恤典礼,加赠官职、赐予谥号,恩典礼遇格外优厚,并派使者护送他的灵柩回乡。人谁不会死?像公这样死去,可以说死得其所,既无遗憾又有所依凭。友人王某抱病不能前往哭祭,谨在灵前派人致奠,并写文章告慰说:‘自从世道衰落、人才难得以来,士人最担心的是才能的施用有所偏失:重视这一方面而轻视那一方面,长处短处不相称,就像东西放在秤上。有的人十指合拢才会衡量方圆,举着酒杯、切食大块肉,挥动大刀粗略吞食,便被认为不能办理政务;又被吏议牵累,抵触苛细文法,无法逃脱任监司、佐史之职的过错。’
委蛇防翔,步盈咫而趋引,绳可以贾醇学之芳誉,使之舍其两手之端拱,而驰骤于荆棘阨陿,则息竭力匮,而卒仆于踬颠。以宋滕元发、蒋堂、薛向、王韶之兵谋吏事,终身不免于口语。孙泰山、石徂徕、顔复、焦伯强之俦,幸其不试于剧囏,而徂徕之小露其所为,己疐后而跋前。在今日之甚患,由昔贤而已。然此汉武所以得杀狄山以一障之乗守,而田文与呉起论功,及夫主少国疑之顷,起亦俛焉自失,内恧其不足,而不敢复言也。惟公禀材之异,受气之全,圎规方矩,不能困之以周折之难,而应事综物,时出于侧径旁蹊,要以济变成务,而返归于周道。虽有出入,终不逾乎大闲。流清渭之湜湜,朗然自映,而不以形物而羣汚。众疾并纳,涵藏辟薮泽与山川柯叶,广防疲暍者,莫不望隂思芘,而亭亭挺立,絶萝蔓之萦援,固脩为之备至。繄灵莹之昭宣。予尝谓道世交丧,至于今日,沦趋愈下之势,何啻建瓴水于髙屋,而走九折峻坂之。丸陈前人之成法,厄儒者之髙议,惟有决此世而逃之,不复靡禄爵而婴事任之权,使贤者皆如是以为洁,世亦何赖于仁贤?隂阳消长之防,必有人焉斡回于其间,在大易之垂训,尤谆复于人事,而不徒诿之于天。闭塞莫若否,伤害莫若剥,而得舆之载,畴祉之离,当夫穷极筑底之际,弥见圣心之拳拳。苟有意于斯,用非公其人,而孰能为之?先营私之窟宅,巧于穴兎;蔽主之洚汜,横于懐山。于斯之时,而欲诱以狥公之急,哀民之▯亡,马匹而涣有邱,引彚征之吉,俾若茅拔而茹连,持銎凿以纳枘,戞戞乎其难入,甚撼石而攻坚。非夫和平足以调胹邪曲之论,忠信足以消释猜媢之情,勉扶掖于左右,复后推而前牵,不触藩而遽退,善包瓜以俟溃,岂悻悻浅识小言詹詹者之所能办?而胡遽夺公而去旃!嗟予与公束发入仕,投谊托契,积有歳年,临风寓奠,睠焉涕涟,抒心为词,不觉戋戋。厥独论其大致,以明云亡之有系于邦国,而平昔交游之好,宁足缕细而缱绻。祭知府郭白峰文某生于乡也,晩辈行,去公先后不相及。比叨第得请还家,而公以御史直谏谴斥闲居,自此始得从士夫之后谒公。公辱以长者奬引后进之谊见接。其时年虽少,已知公为乡之伟人。入仕久之,知公为浦江亷能之迹卓絶一时。在台以风裁名节自矫厉,丰采动于朝端。出按滇南,黜贪去残,发伏摘奸,威明足以自振其职。犹不以万里之逺忘九重之忧,慷慨一疏,有古之直者所不能言,非独今人不能而已。既而再起为昆山、广信、南宁,世道日下,而时政亦愈变矣。公终不少改旧操,以法自绳,而亦以此绳人,视世之媕婀脂韦取通显跻崇要者如无也。故竟以龃龉不容,公亦浩然谢去矣。呜呼!直道正气,天地所赖以立,一日不可冺于世,公独躬有之。故虽不达于仕,而归安于家,岿然为乡党之望者数十年,非偶然也。吾弟惟中,性中与公之仲子为同业友,性中又与公之伯子缔儿女之盟,自是遂为通家。公年髙徳邵,孙子众多,皆才且贤,备人生福履之盛,乡党莫不道之。然公临化之顷,仲子忽以疾逝,吾兄弟不能不为公致憾。于斯叔弟系官留都,闻公子之讣,宜深痛悼,同度其子也。故预于兹奠,惟公不冺之灵其鉴之。祭易愧虚先生文呜呼!国崇儒术,造士以经,辨传注之同异,稽先民之作程,惧杂典之诬惑,谨源流之师承,患兼泛之不笃,俾专一籍而致精。缅六籍之宏博,莫大易之难明,孰沿意而忘象,尚文义之伥伥!伟虚斋之先正,溯一▯于考亭,不沱沿而汜涉,直济岸而先登。美及门之多彦,独晩器乎?先生竭阃奥以相授,果坠绪之能绳;昌师説以开诱,遂襟透而踵仍。循途轨而得辙,守一家之门庭,宁执陋以防诮?不旁误而毗矜,惟所学之専一,肆百为之有徴。明水方淡,而梅盐可知;良玉不琢,而虹气光荧。无枝词与奇行,絶智巧于中扃。言未出而已信,色不厉而内贞。鄙吝为之消释,辟饮浆以析醒,洞肝腑以昭晰。乍底露而奥倾,久斟酌于温粹。又千顷之涵▯,惟中心之不彼诈,亦他人之我诚。隆天亲之至性,藐浮云之外荣。挂东门之厐冕,遯嘉肥而不憎。
译有的人举止委蛇、徘徊飞翔,脚步只能迈出咫尺却要快走,依靠这些便可以博取深厚学问的美名;一旦让他放下两手端拱的姿态,奔走于荆棘险隘之间,就会气息耗尽、力量匮乏,最终跌倒仆地。宋代滕元发、蒋堂、薛向、王韶等人的军事谋略和吏治才能,终身也免不了遭受议论。孙泰山、石徂徕、颜复、焦伯强这一类人,幸而没有在极其艰难的事务中接受检验;石徂徕稍稍显露其所作所为,便已经进退失据。今日最大的忧患,也正是从前代贤人那里遗留下来的。然而这正是汉武帝能够杀掉狄山、用一名障车乘守卫的原因;至于田文和吴起论功,在君主年少、国家疑惧之时,吴起也低头自失,内心惭愧自己能力不足,不敢再说话。唯独公禀赋才质奇异,所受元气完备,圆规方矩也不能用曲折艰难困住他;应对事务、综理万物,时常从偏僻小路中寻求办法,目的在于济助变化、成就事务,最终仍归于正道。虽然有出入曲折,终究不超越大的原则。公如清澈的渭水,明朗地映照自身,不因外物形态而与污浊同流。众多疾患一并容纳,涵养收藏,如同包容沼泽山川、树木枝叶;广大地为疲倦口渴的人遮蔽,人人都仰望树荫、思念庇护,而公亭亭挺立,断绝藤萝的缠绕攀援,修养德行完备至极。这正是神灵光明而昭著地显现。我曾说,世道相交日益丧失,到了今天,沉沦趋下的形势,何止像在高屋上倾倒水势,直冲九折险峻的山坡?陈列前人的成法,压抑儒者的高论,只想决绝地逃离这个世道,不再贪恋禄位爵位、牵涉职事权力;如果贤者都这样以自洁为高,世道又靠什么依赖仁贤呢?阴阳消长的关键,一定要有人在其中转回局势;《大易》的教训,对于人事尤其反复谆谆,不能只把一切推给天命。闭塞没有比否卦更严重的,伤害没有比剥卦更厉害;而当获得车舆承载、福祉将要离散之时,正处于穷极到底的关头,越能看见圣人之心的殷切。如果真有意于此,用人若不是公这样的人,又有谁能够做到?先营造自己的私家窟宅,像兔子打洞一样机巧;遮蔽君主的洪流,横截在怀山之间。在这种时候,想用公心急务来诱导他们,哀悯百姓的死亡,让马匹成群而涣散的土丘,引来同类共同出征的吉兆,使他们像拔出茅草而根茎相连,拿凿子来承接榫头,格格难入,比撼动石头、攻克坚硬之物还难。若不是公和平宽厚,足以调和邪曲的言论;忠诚信实,足以消释猜疑嫉妒;又勉力在左右扶助,时而从后面推、从前面牵,不碰到藩篱便立即退却,善于包藏瓜实以等待时机,哪里是那些意气用事、见识浅薄、言辞琐碎的人所能办到的?然而为什么上天竟突然夺走公而使他离去呢!唉,我与公从束发之年便一同入仕,结交托契,已经积累了多年;如今迎着风寄托祭奠,回想往事,眼泪不断流下,抒发内心写成这篇文章,不觉言辞浅薄。这里仅仅论述大概,以说明公的去世关系到国家,而往日交游的深厚情谊,哪里值得逐条细说、反复缠绵呢?祭知府郭白峰文 我出生在乡里,属于晚辈,与公前后相隔,不能相及。后来侥幸中第,请求还乡,而公因御史身份直言进谏受到贬斥,闲居在家;从此我才得以随士大夫之后拜谒公。公屈尊以长者奖掖后进的情谊接待我。当时我年纪虽小,已经知道公是乡里的伟人。入仕很久以后,才知道公在浦江廉洁有才能,事迹一时卓绝。在御史台,以风采操守和名节自我砥砺,丰盛的仪表震动朝廷。出任滇南巡按,罢黜贪官,铲除残暴,揭发隐伏,摘除奸邪,威严明察足以振作自己的职守。即使远在万里之外,也没有忘记九重之中的忧患;一篇慷慨的奏疏,有古代直臣也未必能说出的话,不只是今人不能相比。后来又起用为昆山、广信、南宁的官员。世道日益衰败,时政也更加改变,公始终没有稍改旧日操守,以法律约束自己,也以此约束他人;把世上那些柔媚圆滑、靠逢迎求得显达、登上显要高位的人看得如同不存在。因此最终因与世不合而不被容纳,公也浩然辞官离去。呜呼!正直之道和刚正之气,是天地赖以建立的根本,一天也不能在世上消灭,唯独公亲身具备了它。所以公虽未能在仕途显达,归来安居故乡,数十年巍然成为乡党的希望,并非偶然。我的弟弟惟中,性情与公的仲子相投,成为同业朋友;性中又与公的长子结下儿女婚姻之约,从此便成为通家之好。公年高德厚,孙子众多,都有才而且贤,具备人生福禄的盛美,乡党没有不称道的。然而公临终之际,仲子忽然因病去世,我们兄弟不能不替公感到遗憾。在这里,叔弟因任职被留在留都,听到公儿子的讣告,理应深深痛悼,因为我们也曾共同抚育他的儿子。所以预先在这次祭奠中致意,愿公不灭的灵魂鉴察这一切。祭易愧虚先生文 呜呼!国家崇尚儒术,用经学造就士人;辨析传注的异同,考察先民制定的规范;担心杂乱典籍造成欺骗迷惑,于是慎重考察学术源流和师承;忧虑兼学泛涉而不专精,便使人专攻一部经典以达到精深。《六经》广大博厚,没有比《易》更难明白的;有谁沿袭义理而忘却象数,仍然在文辞义理上茫然无所适从呢?伟大的虚斋先正,从考亭追溯一脉学统,不在支流中随波漂流,而是径直渡水登岸、首先到达。门下才俊很多,难道只有先生晚年才成大器吗?先生竭尽深奥的道理来传授,果然能够接续失传的学绪;发扬老师的学说来启发诱导,于是心胸贯通,接踵相承。沿着道路和轨迹找到车辙,守持一家学派的门庭,难道会固执浅陋而招致讥笑吗?不旁涉错误而自以为是,只因所学专一,所以各种作为都有根据。明水正清淡,而梅盐可以辨知滋味;良玉尚未雕琢,却有虹气光彩闪耀。没有枝蔓言辞和奇异行为,内心断绝智巧。话还没有说出便已经使人相信,神色不严厉而内心贞正。鄙陋吝啬因此消解,像排除饮浆后的昏沉而变得清醒,肝腑洞然明白。初见时便显露深意,久经斟酌则更加温厚纯粹。又如千顷水面的深广涵容,只是内心不欺诈,也以诚心待人。崇尚天伦亲情的至性,轻视浮云般的外在荣华。挂起东门的庞大官帽,逃离美食肥肉,却并不以此为憾。
侍膝下之欢笑,老婉恋其孺婴。视朝夕之甘防,暇日及乎桑耕。友因心而恳到,髙堂恱而增龄。菲一身之服食,丰游从之肴烝。客不知其常匮,澹求忮之不形。入防细而周悉,表盛徳之无称。惟孝敬与亷靖,庶彷佛其所名。繄所施之不广,因位下而处轻。出千百之一二,亦逺絶乎凡恒。彼东流之寡鲜,幸得师而奋兴。知本末之所存,敏学文而敦行。泛浙水而应聘,握评文之镜衡。贵本实而贱华,爰树立于风声。古东平之鄃邑,赋敛重而滋刑,抚防嫠而有怙。渐招散以懐狞,不期月而报政,底四境于敉宁。余泽及于隣邑,曰胡不终于我乎?父兄纷京师之浩攘,杂五方而混并。惜赵张之悍健,犹奸宄之不胜。比佐刑于京兆,民不犯而狱清。裁朘削之诛求,屡逢怒而不惊。固随职而有効,曾何足以语一二于生平?严俎豆之崇报,貌生像之峥嵘。厥春秋与伏腊,躬官师而走羣甿。溯单父之善政,在孔门之才已称英。持今兹以方昔。孰伦拟之?失凭迨维桑之恭止,久乡党之范型。心居徳而栗栗,容逾老而兢兢。不貌慢与言疾,掬冬日之暾晶。俗弥薄以难挽,赖典型于老成。胡昊天之不慗遗?忽乗云而上征。某愚暗,年及成童,禀命先子,负箧趋风。谓夏楚之不任,岂坚木之能攻?遽器奬之逾溢,越同辈而见防。知向道而不力,颠垂白而倥侗。嘅灭质以溺心,误师傅之正宗,尚灵爽之照临。诱迟暮之天衷,倘此志其不昧,终后死以靡恫。祭洪莲浦公文是歳三月,封户部郎洪莲浦翁终于寝,其子金华郡守号呼跣踊,弃郡人以南奔,一邦之人悲不得留其守,而恨天之不慗,遗一老,相与哭于水浒之舟次。郡守君稽颡再拜,以受邦人之吊,乃以五月至家。某辱郡守君之交,既哭之于邮馆,复效昔人只鸡絮酒,遣力走致生刍之意,就几筵而奠焉,而侑以文曰:脩道尽伦,絶不以人情叅天性,莫如圣贤之论。然犹以有父子为可以无忧也。古人之作述,固非后世所可妄儗而臆度,要以为有承戴于前后俯仰之际,而情事可以不累,则闗百圣,阅千载而无异心耳。然圣贤于此犹存其教焉。所谓无忧者,岂诚泰然居乎其间,而无所脩明于经传之义哉?夫诚有为吾之父子者矣,而吾亦为其父之子,与其子之父也。前者作之,非有述焉,作将安付?后者述之,非有作焉,述何所受?虽居于其间,而受遗履盛,固亦无有述作之事焉。不然,则祖孙相与为作述而居其间者,漫无所事,不亦虚人道之一世而三十年之间为缺防卤莽之人耶?古之所为无忧者,亦异乎后世之云矣。翁以碧潭公为父,而以郡守君为子,世俗称无忧者,宜莫若翁所处之盛。予独谓翁所以为碧潭公之子与为郡守君之父,固必有善继而可传者,岂徒逸豫晏侈如世俗耳目所夸诧荣华腆厚之享,而以为无忧云乎哉?某不及拜翁,然辱以令子之故,遣使往来,忘年辈之尊,而与之为讯问交际。一觞之奠,不能躬致,托于知生之谊,而为此文,翁其鉴之。祭林龙峰先生祀乡贤文乡先生林龙峰公之没,士民上其行事于郡邑大夫。郡邑移檄于两学,得其行事如所上不谬,遂上于部使者、督学使者,并下其议,祀先生于学宫。于是戊子歳七月朔行礼。乡后进河南叅政王某敬从诸公后,拜先生之位于郡学之乡贤祠,而为文以告曰:「孰是瞻仰?穹宇巍墙。曰宣父在其神,洋洋侐兹一室,实宅其傍。仁义礼乐,周浃旁皇,照临在上。曷敢侑康?不诛而严凛于刃铓。其严伊何?论有否臧,有异有同,有约有详。一匕一俎,一豆一觞,重于庙烝。从享太常,俨然在位,正席偕尝。有以正业,有以文章。先生来处,在位有光。先生之仕,蹶而不扬。直道行志,斯业之昌。先生于文,好所未遑。有物之言,匪文自彰。惟忠惟信,惟徳不爽。践之甚迩,道阻且长。孔门所教,世逺将亡。率是素履,不倍不忘。以侑其侧,对越昭明。先生妥哉!予言无荒。」哭恺中弟文
译在父母膝下享受欢笑,年老仍婉转眷恋如同婴儿;看着早晚的甘美供养,闲暇时还亲自参与养蚕耕作。朋友因同心而诚恳周到,高堂上的父母因欢悦而增寿。自己穿的衣服和吃的食物很菲薄,却使交游宾客的饭菜丰盛。客人不知道他常常贫困,他淡泊自守,求取和嫉妒都不显露。入仕后处理细微事务而周详完备,显明了盛大美德,几乎无法用言语称尽。只有孝敬、廉洁、安静,或许还能稍稍近似于他的名声。只是施展得不够广泛,因为官位低下、处境轻微。即便显露出千百中的一二,也远远超出凡常。那东流之水虽然稀少,幸而得到老师便奋发兴起;懂得根本和末节所在,勤敏学习文章而敦厚践行。渡过浙江接受聘任,掌握评判文章的尺度。重视根本真实而轻视浮华,于是树立自己的声名风范。古代东平的鄃邑,赋税沉重而刑罚增多;公抚恤孤寡,使他们有所依靠。逐渐招集流散者、安抚凶暴者,不到一个月便报告政绩,使全境达到安宁。恩泽延及邻邑,人们说:‘为什么不最终治理我们这里呢?’父兄们纷纷聚集在京师,浩大喧扰,五方之人混杂并处。可惜赵、张一类强悍之徒,仍使奸宄不能胜任其职。等到公在京兆协理刑狱,百姓不犯法,狱讼清明。裁减剥削搜刮的刑罚和苛求,多次触怒上司却并不惊惧。这些本来都是随着职任而有的成效,哪里足以用来谈论一生功业的一二呢?于是严格设置祭祀礼器以崇高报答,塑造生前形貌,使神像高峻雄伟。每逢春秋和伏腊祭祀,他亲自以官师身份奔走于众多百姓之间。追溯单父的善政,即使孔门弟子中也已称为英才。拿今天的事情来比拟古代,谁能够与之匹敌?如今失去了可以依凭的人,到了桑榆晚年才停止恭敬侍奉,乡党失去了长久的典范。内心安居于德行而战战兢兢,年老了仪容反而更加谨慎。不容貌傲慢,也不言语急促,像捧取冬日温暖明亮的阳光。世俗越来越浅薄而难以挽救,幸赖老成者作为典范。为什么昊天不肯留下他?忽然乘云升天而去。我愚昧暗昧,年到成童时,奉先父之命,背着书箱来趋附求教。本以为自己不能承受夏楚之教,哪里能攻克坚硬的木材?没想到先生器重奖掖过分,使我超越同辈而受到教导。我知道应该向道而没有努力,到了头发将白时仍然昏昧无知。感叹自己丧失本质、沉溺内心,误负老师传授的正宗;愿先生灵爽照临,诱导我迟暮之年的真心。倘若这个志向不昏昧,我最终作为后死者,也不会因此感到悲痛。祭洪莲浦公文 这一年三月,封户部郎洪莲浦翁在寝室中去世。他的儿子金华郡守号哭跺脚,脱掉鞋子奔走,弃下郡中百姓向南奔去;一郡之人悲伤不能留下自己的郡守,又怨恨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老人,大家一起到水边船旁哭祭。郡守君叩首再拜,接受全郡人的吊唁,到五月才回到家中。我有幸与郡守君交往,已经在驿馆哭祭过,又仿效古人用一只鸡和絮酒致祭,派人送去生刍之意,在灵前祭奠,并以文章助祭说:修明道德、尽全人伦,绝不以世俗人情掺杂天性,没有比圣贤的议论更正确的了。然而圣贤仍然认为,有父子关系便可以没有忧虑。古人的著述,本来不是后世人可以任意比拟、凭空推测的;关键在于前后俯仰之间有承继和担当,使人情事理不相牵累,那么即使关涉百圣、阅历千载,也不会有不同的心意。然而圣贤对于这件事仍然保存着教诲。所谓无忧,难道真的是安然处于其中,而不再依据经传之义修明自己吗?确实有作为我的父亲和儿子的关系,而我也分别是他的父亲的儿子、他儿子的父亲。前者创作,不是有所承述;如果只是创作,将把它托付给谁?后者承述,不是有所创作;如果只是承述,又从哪里接受?即使处在二者之间,承受遗留下来的事业并使之兴盛,本来也未必有另行著述创作的事情。不然,祖孙彼此相互创作、承述而处在中间的人,漫无所事,不就等于虚度人道的一生,三十年之间成为缺少才识、草率鲁莽的人了吗?古人所谓的无忧,与后世所说的也不同。翁以碧潭公为父,以郡守君为子,世俗所谓无忧,应该没有比翁所处的境遇更盛美的了。我却认为,翁之所以作为碧潭公的儿子、作为郡守君的父亲,必定有能够善加继承并流传下去的事业,难道只是像世俗耳目所夸耀的那样,享受安逸、宴饮、奢侈以及荣华丰厚,便说是无忧吗?我没能亲自拜见翁,但因为令郎的缘故,有幸派使者往来,忘却年辈尊卑,与令郎相互问候交往。一杯祭酒不能亲自送到,只能托付与您相知的情谊,写下这篇文章,翁请鉴察。祭林龙峰先生祀乡贤文 乡里的先生林龙峰公去世后,士民把他的事迹上报给郡邑长官。郡邑长官又发文询问两学,得到的事迹与上报的没有差错,于是上报给部使者、督学使者;他们又下达议文,决定在学宫祭祀先生。于是于戊子年七月初一举行礼仪。乡里的后进、河南参政王某恭敬地跟随诸位公卿之后,在郡学乡贤祠中拜祭先生的神位,并写文告祭说:“谁在这里供人瞻仰?是高大的屋宇和巍峨的墙垣。说到宣父,他的神灵就在这里,浩浩荡荡地充满这一室,实际安居在它旁边。仁义礼乐周遍充盈,光明照临于上。哪里敢不以酒食助祭、使之安宁?虽不施刑罚,却有刀刃般的严厉凛然。他的严厉表现在哪里?在于议论事物有善有恶,有异有同,有简约有详尽。一匙一俎、一豆一觞,其分量重于宗庙的祭祀。配享太常之祀,俨然在神位上,端正席位与众人一同享用祭品。有的用来端正学业,有的用来成就文章。先生来到这里,神位因之增光。先生出仕时,曾受挫而未能显达;但坚持正道来施展志向,于是学业得以昌盛。先生对于文章,喜爱那些尚未及从事的事业;有实质内容的言论,不靠文辞也能彰显。唯有忠诚,唯有信实,唯有德行不差。实行它们似乎很近,道路却险阻而且漫长。孔门所教的道理,时代久远后将要消亡;愿始终依照这种平实的操守,不违背,也不忘记。以这些作为助祭之品,在明亮的神灵面前献上。” 先生安息吧!我的话没有荒谬失实。” 哭恺中弟文
嗟乎!痛哉!吾待汝以佚,吾老以莅,吾终而乃使吾主汝之丧耶?吾待汝以校吾集,以传吾书,而乃使吾料检汝之遗文耶?吾儿之长者,待汝友之幼者,待汝教之,而乃使吾育汝之孤婴耶?汝之学问未足以自成,而见于朝夕课习之业;行谊未得以自充,而见于家庭从事之伦;材能未可以自效,而见于朋友之交敬乐聨合之益。谓天无意于汝耶?不宜畀汝之才之志;谓天有意于汝耶?不宜速汝之年;谓天无造于吾家耶?不宜使汝生于吾母之懐;谓天有造于吾家耶?不宜使吾母哭汝之死。以汝为有咎耶?则汝于事亲从兄、朋友之交之间无负于神明,不知其所为罪也;以汝为有过耶?则汝出入起居、男女交接之际有合于绳检,无所归汝之责也。嗟乎!汝之无罪也,无所归汝之责也,而遽夺以去,是吾之不徳,获谴于天,无以见才弟之成且立,使其割心摧肝,痛苦而不得即死,以重罚之也。嗟乎!吾不死而速汝之死,吾其愧于汝矣。汝知吾之未可以死,而遽死以伤吾之生,汝其为负于吾乎?吾今虽哭汝,犹不敢不爱吾生,以吾之未可以死也。汝知吾之生之有系于世,冥冥之中,犹欲相吾之存也。虽然,吾虽欲自爱,而汝之摧割于吾者,在于肝腑心膂之防,恐其销铄迸迫薾然之躯,而不得以久存也。汝其果负于吾哉?嗟夫!汝之事吾之严也,使吾朝夕视匕筯于几筵之供汝,而有知其尤有不安于中也。兹辰之奠,吾使妻妾手治之,而使儿子敬进之。汝其安然来享,以慰予悲也。呜呼!痛哉!祭邱集斋夫人文于惟夫人作配中丞,非徒配之朂敬,其刑中丞之功,夫人有庸;中丞之徳,夫人是力;中丞之节,夫人实劼;中丞之业,夫人攸摄;中丞之文,夫人与闻;中丞孝友,夫人左右;中丞之志,夫人暨之;中丞之名,夫人成之。赫赫中丞,人仰其外;亹亹偲偲,孰知其内?斯皆甫士尝职所畀,非妇人能叅其投遗。防有相之,得一缺二,孰如夫人?克备厥勚,妇所能者,全美具懿,誉夫人能繄其▯细。中丞之存,人诧其盛;夫人不矜不侈不竞。中丞之殁,光荣去矣;夫人不戚不馁不菲,持其常度以令初终,家法俨然不替有隆。慈其二子,教克于爱,励以先公,必肖无怠;虽学未立,亦日于迈。仲也之显,可翘而待。予与中丞结契同朝,神志之合,不绍而交,申以防好,百世永要。中丞比殁,为世长嘅,曾不及家有夫人在下,见中丞其色靡悔。夫人今殁,瞑不可知,留其余贵,为二子诒。二子善承,其忍忘之?吾儿之弱,何足云托负?公遴择贻我以怍,告诚荐奠,匪他人若。祭许母邱孺人文某之友许子,天琦门下佳士也。乙卯歳,应清江张西呉翰林馆賔之聘,实其母邱孺人遣之行。既终馆,上春官。丙辰不中第,还未至家,而孺人以疾卒。天琦行至三山,闻讣,跣足号哭,几絶。某既就孺人之夫厚斋翁所为位吊焉。至是,乃酾酒刲羊为奠,而告以文曰:「维灵淑徳,宜享遐夀,相夫晩娱,视子用究。胡遽弃去,使夫抱疚,子业方将,而名未就。子材且贤,天性克孝,终天之闵。诀不面,受殓不扶,尸殡不冯匶。彼旻伊酷,不畀斯佑。川逝无囬,泉昏靡昼。呜呜乌乌,血迸孤咮,肝腑摧裂,屡絶以仆。吾勉令子生不可,又上有严亲,俯有孤幼,中有问学得之师友圗存。尔生大事,是歴子如不惰,斯言可复以报终天,庶有借手清醅瘠牲,匪丰俎豆,告以此词以为奠侑。」祭郭生父母文嘉靖戊午二月初十日,郭母慈肃柯孺人卒。其子▯业君与其二昆,殓殡以礼。已而二十七日,尊甫一林翁亦卒。不越两旬之间,连有大故。呜呼哀哉!某与▯业君最雅谊,当走吊而防,然在疚不能捐几筵以相赴。谨具清酒、瓣香、束帛,属▯业之甥郑望岳代致于灵几,而告之以文曰:「呜呼!一林翁之隠徳,慈肃氏之圣善,嫓徳偕老,循理乐生,优游殆八十年,以正考终。无恶斁于乡党,无诛责于鬼神。生既齐年,死亦并月。人命有极,天年奄尽,虽为子之所痛,而在人有不能免。某不为翁与孺人悼之也。惟翁义方之教,而孺人相以丸胆之勤,使▯业君亲师取友,绩学攻文,既以拔出伦辈,升名俊造,尚以未登大对,咫尺天路,谓天命可俟,而遽有今日。父母诲子之心,人子显亲之愿,幽明之间,遂谓永憾。此某所为翁与孺人恨且重,为▯业君悲者也。一樽之酹,弗躬弗亲。告词不文,聊见通家惇实之情,庶其鉴哉!」祭丘室洪孺人文
译唉,痛苦啊!我原本等着你安逸终老,等我老去之后让你来主持事务,难道竟要让我来主持你的丧事吗?我原本等着你校订我的文集、传播我的著述,难道竟要让我来整理检点你的遗文吗?我长子长大后,原本要等你教导幼子,难道竟要让我来抚养你的孤儿吗?你的学问还不足以独立成就,却已经显现在你早晚讲习的功课中;你的品行还未能充分完成,却已经显现在你处理家庭事务的伦常中;你的才能还不能自行施展,却已经显现在你与朋友相交、彼此敬爱欢乐、和合相处的益处中。若说上天对你没有意图,为什么不应赋予你这样的才能和志向?若说上天对你有意图,为什么不应让你享有更长的寿命?若说上天对我家没有造就和安排,为什么不应让你出生在母亲的怀抱中?若说上天对我家有所造就,为什么又不应让母亲哭泣你的死?若认为你有罪,那么你在侍奉父母、敬从兄长和交友方面,对神明都没有亏负,我不知道你的罪究竟在哪里;若认为你有过错,那么你在出入起居、男女交往之间都符合规矩,没有什么责任可以归给你。唉,你没有罪,也没有什么责任可归咎于你,却突然被夺去生命;这是因为我德行不足,受到上天谴责,使我不能看见有才华的弟弟成才立业,让你心肝割裂、痛苦不堪而不能立即死去,以此加重对我的惩罚啊。唉,我没有死,却使你的死来得这样快,我对你实在惭愧。你知道我还不能死,却突然死去来伤害我的生命,难道你是在辜负我吗?我如今虽然哭你,却仍不敢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因为我还不能死。你知道我的生命还牵系着世间,冥冥之中,大概仍想帮助我活下去。即便如此,我虽然想爱惜自己,但你给我的摧残割裂,正在我的肝腑心脏深处;恐怕它会使我这衰弱的身体消损迫促,疲惫不堪,不能长久存在。你难道果真是在辜负我吗?唉!你侍奉我这个严厉的兄长,如今使我早晚在几筵上看着供奉你的匙箸,这对有知觉的我来说,心中尤其不安。今天的祭奠,我让妻妾亲手准备,让儿子恭敬地进献。你安然前来享用吧,以安慰我的悲痛。呜呼,痛苦啊!祭邱集斋夫人文 夫人嫁给中丞为妻,并不只是配偶而已;中丞建立功业,夫人也有功劳;中丞的德行,靠夫人助成;中丞的节操,实由夫人勉励;中丞的事业,靠夫人主持;中丞的文章,夫人也参与其中;中丞的孝友,夫人在旁辅助;中丞的志向,夫人与他共同实现;中丞的声名,夫人成就了它。中丞声名显赫,人们只仰望他的外在功业;他勤勉诚笃、才能卓异,又有谁知道他的内在呢?这些都不过是甫士曾经承担的职分所给予的,若没有夫人辅助,怎能做到一缺二、事半功倍?有谁像夫人这样,能够完成这些劳绩?妇人所能做的,夫人全都做到了,完美而美善;人们称誉夫人,是因为她连细微之处也能成就美德。中丞在世时,人们惊叹他的盛大功业;夫人却不自夸、不奢侈、不争竞。中丞去世后,光荣也随之离去;夫人不忧戚、不气馁、不菲薄自己,始终保持常态,使始终如一的家法庄严而不衰,反而更加隆盛。她慈爱两个儿子,以爱心教导他们,以先父激励他们,要求他们一定要像父亲一样而不懈怠;即使学业尚未成就,也每天都在进步。次子显达,完全可以期待。我与中丞同朝为官而结为知交,精神志趣相合,交往不止一次,又加强了姻亲之好,愿这种情谊百世长存。中丞将死时,我为世人长久叹息,哪里想到家中还有夫人在世,使我后来见到中丞时,仍能看到他面色没有悔恨。如今夫人去世,闭目之后便不可知晓人事,只留下余下的尊荣,给两个儿子承继。两个儿子若能善于承继,难道忍心忘记她吗?我儿年幼柔弱,哪里值得说托付给他呢?公公平地选择,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使我感到惭愧;我特来告诚、献上祭奠,并非像旁人那样敷衍。祭许母邱孺人文 我的朋友许先生,是天琦门下的优秀士人。乙卯年,他应清江张西吴翰林聘请,赴馆任宾客,实际上是他的母亲邱孺人遣他前往。馆事结束后,他又赴春官考试。丙辰年未能中第,回家尚未到达,邱孺人却因病去世。天琦走到三山,听到讣告,赤脚号哭,几乎气绝。我已经在孺人的丈夫厚斋翁那里设位吊唁。到这时,才滤酒杀羊作为祭品,并写文告祭说:“灵魂啊,你有美善的德行,本应享有长寿,辅助丈夫到晚年享福,看着儿子成就功业。为什么突然舍弃我们离去,使丈夫抱着遗憾,使儿子的事业正要开始,却还没有取得功名?儿子有才且贤,天性又极为孝顺,却遭受终身的忧痛。临终不能当面诀别,入殓时不能扶持,尸体停殡时不能凭靠在灵柩旁。那苍天实在残酷,不给他这样的福佑。河水流逝不回,黄泉昏暗不见白昼。呜呜咽咽,悲血迸出于孤独的嘴边,肝腑摧裂,多次气绝而倒地。我勉强劝儿子活下去:他不能只顾死亡,因为上面还有严厉的父亲,下面还有孤幼,中间还有从师友那里求得的学问和应当保存的事业。你在人世间的大事,只要历经这些而不懈怠,这些话将来可以重复用来报答你终身的忧痛;也许还可以借清酒和瘦牲略尽孝心,虽然祭品不丰盛,仍以此文作为祭辞来助祭。” 祭郭生父母文 嘉靖戊午年二月初十日,郭母慈肃柯孺人去世。她的儿子弘业君和两个哥哥依礼办理殓葬。不久,到了二十七日,尊父一林翁也去世了。不到二十天之内,接连发生两场大丧。呜呼,悲哀啊!我与弘业君交谊最深,本应前往吊唁并助办丧事,但我正居丧,不能离开灵几前去相助。谨备清酒、一瓣香和束帛,托弘业的外甥郑望岳代我送到灵前,并写文告祭说:“呜呼!一林翁有隐藏而未显的德行,慈肃氏有圣善的品德;夫妻德行相配,共同终老,遵循义理而安享人生,悠游安适将近八十年,终于以正道寿终。乡党中没有厌恶责难他们的人,鬼神那里也没有可以责罚他们的地方。他们生时同享高寿,死时也在同一个月。人的寿命有尽头,天年忽然终结,这虽使做儿子的悲痛,却是人所不能避免的。我并不是为翁和孺人的寿终而悲悼。只是翁以义方教导,孺人又以含辛茹苦的勤劳从旁辅助,使弘业君亲近良师、选择益友,勤修学业、钻研文章,已经超出同辈,列名于俊秀之士;还因为尚未登上科举最高等第,距离仕进之路不过咫尺,正以为天命可以等待,却突然到了今天。父母教导儿子的心愿,儿子显扬双亲的愿望,在幽明之间,竟成了永久的遗憾。这正是我替翁和孺人遗憾而且深深痛惜、替弘业君悲伤的地方。” 这一杯酒不能亲自来洒奠,祭文也没有文采,只聊以表达通家之交的敦厚真挚之情,希望二位能够鉴察。” 祭丘室洪孺人文
维灵生于望族,归于名门,所事伊何?省庵之尊严而有法,难得其防。舅曰:「妇贤靡间其言。」所仪伊何?维呉亭君其家之起,如涌如骞。夫曰:「能然。」内有妻存,呉亭于家匪直也,勤克顺克孝,敬共二昆暨其睦,任具有弥纶。为家令子于乡有闻,维其相之,其力孔殷。云何不淑?去如川奔。予厚呉亭,欲慰何论?爰此作文以侑酹樽。祭蔡母杨太孺人文是歳,安平冦警,蔡北坞、次坞兄弟奉其母慈严杨太孺人至郡城,寓于陈氏之馆,阅三月而太孺人以疾终,于是年八十四矣。某等于太孺人表侄孙行也,北坞、次坞异姓世父也,走哭于寓馆,二君哀不自胜,泣涕交頥,如孺之慕哺母者,盖痛其终非家寝云。某谓古有寓礼,徙而之他境,今由乡入邑,一舍而近,问医择药,食饮防甘,毕得所求,歳制、日制之具,宿治而致美,斯寝也已,其又何憾?兹以八月之朔,率弟侄刲牲酾酒,致一酧之忱于太孺人之几筵,而词以告曰:「呜呼!维孺人,事木斋公,植家厚生,有鹊巢之功;约用索出,有葛覃之俭;肃祀躬事,有采蘩之敬;执劳兼猥,有巻耳之勤;敛已逮媵,有樛木之恵;育子均爱,有鸤鸠之一揆。其仪徳不愧卿大夫之母。北坞君宜显仕而困于一经,梅屿君仕矣,顾滞于下僚,故珈副之饰,茀藋之章,未能及其母,然有待也。况诸孙继起,犹未艾也。孺人虽不及身享之,没者有知,尚与木斋公歆华宠于九原哉!」瘠俎樽酒,维以告诚。祭丘母黄氏文是歳九月二十五日,丘母慈懿孺人之丧,其子维栋以讣吾太宜人,为之涕出。盖孺人之妇,吾太宜人女也。孺人之存,与吾太宜人以防姻二母相问聘,劳接甚欢,情爱尤笃。其来讣吾太冝人,既涕出,特悲而遣某与兄弟辈相继往视殡,且哭焉。越十一月之望,孺人之丧浃五十日矣。吾太宜人悲之不置,乃具硕牲清酒,而自为饮食之物,以命某曰:“汝其往奠,以塞吾悲,且以明吾之爱其女,而于其姑笃也。”某奉命就其子维栋几筵之位而奠焉,而侑之以文曰:“古者男女各有位叙,吉凶之问不相及也,则不相为礼。然孺人吾妹之姑,而于吾母又笃也。芗肉在豆,清酒在杯,吾母所治也。某敢不奉而荐诸?且吾妹哭之在房,令子维栋哭而告之在旁。孺人其来举一匕勺,以副吾母之意也。非某之敢荐也。”祭建安杨母谢太孺人文于乎!建安之杨之姓,着于天下,非一日矣。自文敏公歴相三朝,相业为当代第一。不独其施于天下者盛也,其家法尤为天下所宗。故杨氏称着姓,非徒以富贵有名而已。太孺人归于上虞公,乃故相之嫡后,家法俨然如一日。太孺人能守其法,阃仪闱则完,懿备善,传诵为一姓女范。自始逮终六十余年,为妇为妻为母,兼三者之责,皆有其道。妇顺而敬,妻佐而弼,母慈而教,全懿善以介景福。人生之嘉事毕集于躬,劳之而见其成,致之而久于享,合天人之理而和同之。虽曰内美,盖亦斯世之所难也。吾弟道原与令子华山先生有道谊,问学之契,遂申以防姻,以益缔兄弟之好,寔奉太孺人之命,以敦斯盟也。某因吾弟得闻太孺人令徳,未由登堂展拜,讲子弟之仪。心固以为华山先生祝其眉夀于无疆,教其子以臣道,为名卿大夫于一时,而太孺人遽以考终,未及见其子之仕也。岂非万分有一之憾哉?华山奉母教稔矣,他日终当以功业显,光潜贲幽,为太孺人慰,盖终未尝有憾也。孙曾振振之彦,将与华山相继荣显,永故相之泽于不替,而莫非太孺人遗祉锡羡之无已也。于乎盛矣!某卧病山扃,从吾弟家问中得太孺人之讣,窃用惊悼,缄帛寓奠,媿不能躬致几筵而侑之,以此文灵其鉴诸。祭史母太安人慈肃呉氏文呜呼!妇徳不称于梱外,而积累勤之久,则防为族戚之所叹誉,防为隣党之所传説,而徽懿令善,章着不可掩。及其阅日之多,行年之迈,则叹誉者以为事迹,传説者以为式范,可与有四方之事者均其有闻。如太安人之善事舅姑,克相夫子,和娣姒以礼,接姻娅以婣,拊卑幼有爱,驭臧获有法,形为叹誉传説,见称于人,非一善矣。至其慈不弛教,督二子以诗书之业,徳义之方,竟见其成,而方享其荣,尤以母道有称。二子异日问学风节,将为眉山之苏,清江之刘,功业名位,将为许昌之韩,荥阳之吕,皆未可量。太安人之教将弥久而益有闻。所可憾者,方享子荣,而遽以天年终。然长子宜之拜官之便,省觐于家,称觞之庆甫伸,视药之劳加谨,而含袭殓殡之重,乃躬乃亲,必诚必信,使其弟节之亦可以逭于系官承讣,不及终诀之恨,岂非徳善所积,无责于冥冥,故显以自报?太安人母子之间,而昭白其贤孝之实耶?某等忝在缙绅,礼有防奠,特撰此词以侑酹罇。祭新兴尹庄玉泉文
译灵魂啊,你出生于望族,嫁入名门。你侍奉的是怎样的人呢?是省庵那位尊严而有法度、难以比拟的长辈。你的舅父说:“有贤德的媳妇,家中没有人能挑剔她。”你所辅佐的又是谁呢?是吴亭君,使他的家业兴起,如同泉水涌出、鸟儿高飞。丈夫说:“她确实能做到。”家中有贤妻,吴亭在家便不只是自己料理事务;她勤劳,能够顺从而且孝敬,恭敬地侍奉两位兄长并与他们和睦相处,各项事务都能周全安排。她使儿子成为家中的好孩子,在乡里有声望;这都是她的辅助,她的力量极其深厚。为什么这样善良的人竟不得善终?离去如同河水奔流。我深厚地敬重吴亭,想要安慰他,又哪里说得尽?因此写下这篇文章,用来助祭这一樽酒。祭蔡母杨太孺人文 这一年,安平发生盗寇警报,蔡北坞、次坞兄弟带着母亲慈严杨太孺人来到郡城,寄居在陈家的馆舍,住了三个月,太孺人因病去世,享年八十四岁。我等在太孺人一方属于表侄孙辈,北坞、次坞是不同姓的世父;于是赶到寓所哭吊。两位先生悲痛得不能自持,眼泪流满面,像幼儿思慕哺乳自己的母亲一样,大概是痛惜她临终不在家中卧室。有人说古代有寄居丧葬之礼,迁到别的地方;如今只是从乡里进入城邑,相距一舍,求医选药、饮食调养,全都能得到所需,按年节、按日期准备的物品,也预先办好并精美送来,这里也就算是寝室了,又有什么遗憾呢?现在在八月初一,我率领弟侄杀牲滤酒,把一盏酒的诚意献到太孺人的灵前,并写辞告说:“呜呼!孺人侍奉木斋公,厚实家业、养育家人,有如《鹊巢》所称的功劳;节约用度而使家业兴盛,有如《葛覃》所称的俭朴;庄敬亲自主持祭祀,有如《采蘩》所称的恭敬;承担劳作兼做卑贱事务,有如《卷耳》所称的勤劳;约束自己并推及侍妾,有如《樛木》所称的恩惠;抚育儿子而一视同仁地慈爱,有如《鸤鸠》所称的公正。她的仪容德行,足以不愧为卿大夫之母。北坞君本应显达为官,却困于一部经书;梅屿君已经出仕,却滞留在下级官职。因此,珈、笄等首饰和华美的服章尚未能使他们的母亲享受荣耀,但将来还有希望。” 何况各位孙辈相继兴起,前途还没有穷尽。孺人虽然来不及亲身享受这些荣耀,但死者若有知觉,难道还不能与木斋公在九泉之下共同享受华美的恩宠吗?以简薄的祭品和一杯酒,聊表这番诚意。祭丘母黄氏文 这一年九月二十五日,丘母慈懿孺人去世,她的儿子维栋把讣告送到我母亲太宜人那里,使她流下眼泪。原来孺人是我妹妹的婆婆,而孺人与我母亲又是亲家。孺人在世时,和我母亲两位亲家常常互相问候馈赠,彼此慰劳接待,十分欢悦,感情尤其深厚。她来向我母亲报丧后,母亲既流泪,又特别悲痛,于是派我和兄弟们相继前往看守灵柩并哭吊。到了十一月十五日,孺人的丧事已经满五十天。我的母亲悲痛不止,于是准备肥壮的牲畜和清酒,亲自料理饮食之物,命令我说:‘你去祭奠,以消解我的悲痛,也借此表明我爱护女儿,并且同她婆婆感情深厚。’我奉命到她儿子维栋的灵几前祭奠,并用文章助祭说:‘古代男女各有自己的位置和次序,吉凶之事互不相及,便不互相行礼。然而孺人是我妹妹的婆婆,与我母亲又感情深厚。香肉放在豆中,清酒盛在杯里,都是我母亲亲自准备的。我怎敢不奉上来献祭呢?况且我的妹妹正在内室哭她,令郎维栋也在旁边哭告。孺人请来取用这一匙一勺,以符合我母亲的心意。这并不是我敢于自行进献的。’ 祭建安杨母谢太孺人文 唉!建安杨氏显赫于天下,已经不是一天了。自从文敏公历相三朝以来,他的宰相功业为当代第一。他施加于天下的恩泽固然盛大,家法尤其成为天下所共同尊崇的典范。因此杨氏被称为显赫的姓族,并不只是因为富贵和声名而已。太孺人嫁给上虞公,是故相的嫡系后裔,家法庄严,始终如一。太孺人能够守护这种家法,妇女的内在仪范和闺门法则都完备无缺,美善具备,被人传诵为杨氏一族妇女的典范。从出嫁开始直到终老,做媳妇、做妻子、做母亲,兼负三种责任,都各有其道。做媳妇顺从而恭敬,做妻子辅助并匡正丈夫,做母亲慈爱而善于教导,以完整的美德来获得大福。人生中的美好事情全都汇聚于自身,辛劳之后看见成就,经营之后长久享受,合乎天理人事而和谐相应。虽然说这是内在的美德,却也是世间很难做到的事。我的弟弟道原与令郎华山先生有道义上的交情,又有求学问道的契合,于是进一步结为亲家,以增进兄弟般的友好;这实在是奉太孺人的命令,来敦厚这份盟约。我因弟弟而听闻太孺人的美德,却没有机会登堂拜见,行子弟之礼。我本来正想祝愿华山先生长寿无疆,教导他的儿子奉行臣子的道义,使其成为一时的名卿大夫,太孺人却突然寿终,来不及看见儿子出仕。” 难道不是万分之一的遗憾吗?华山已经充分接受母亲的教诲,将来终究会以功业显达,使潜藏的德行在幽冥中也得到光彩,以此安慰太孺人;这样看来,她终究不会有遗憾。孙辈和曾孙中振作有为的人,将与华山相继荣显,使故相的恩泽永远不断;这无不是太孺人留下的福祉和不断赐予的余庆。唉,盛大啊!我卧病在山中,从弟弟家人的书信里得到太孺人的讣告,私下因此惊痛哀悼,只能寄送帛物代为祭奠,惭愧不能亲自到灵前助祭;谨以这篇文章,请太孺人的灵魂鉴察。祭史母太安人慈肃吴氏文 唉!妇女的德行未必能在闺门之外显称,但若长久积累勤劳,便会受到族亲的赞叹称誉,也会被邻里乡党的传说;她美善高尚的品德,终究会显明而不可掩盖。等到经历的日子多了、年纪老了,赞叹称誉的人把它说成事迹,传说的人把它当作典范,她可以和那些参与四方政事的人一样闻名。像太安人这样善于侍奉公婆,能够辅助丈夫,依礼和睦妯娌,以亲情接待姻亲,对卑幼慈爱,对奴仆有法度,形成了令人赞叹传说的事迹,受到众人称誉,绝非只有一种善行。至于她慈爱却不放松教导,督促两个儿子学习诗书、遵循德义之道,终于看到他们成才,正要享受他们的荣誉,这尤其使她以母道著称。两个儿子将来的学问、风节,可能成为眉山的苏氏、清江的刘氏;他们的功业、名位,可能成为许昌的韩氏、荥阳的吕氏,都不可限量。太安人的教诲将流传得越久,声名便越大。所可遗憾的是,她正要享受儿子的荣耀,却突然因自然寿命终结。然而长子宜之借拜官的机会回家省亲,举杯祝寿的庆典刚刚开始,侍奉汤药的劳作也更加谨慎,却又承担了含殓、袭衣、下葬的重任,亲自办理,诚敬周全;这样一来,也使他的弟弟节之能够免于被官务牵系、接到讣告后不能赶来诀别的遗憾。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积累了德善,在冥冥之中没有可责之处,所以显现在世间而自获报答吗?这难道不是太安人与儿子之间,昭明而清楚地显示出她贤德、儿子孝顺的事实吗?我们忝列士绅,按礼仪应当前来助奠,特意撰写这篇祭文,以酒助祭。祭新兴尹庄玉泉文
呜呼!玉泉温恭之度,忠信之资,谨身饬行,静黙自持,择地而防,周折矩规。为义甚勇,好徳如饴,友于至性,和若埙箎,敦睦族姻,处厚安卑,喧呶逆耳,不激不随。早歳明经,文声四驰,苦心刻志,靡怠昏▯,旁窥百氏,寤寐宓姬,敏脩趠诣,迈越伦夷,冲飞鸿翮,宜渐于逵。数奇屡踬,矫翅而垂,黉宫选士,以君应之。抑情就列,委命俟时,晩从一官,匪才之宜,孰隆其与,而啬其施?始佐永嘉,恺悌恵慈,以儒饬吏,政肃事治,民曰父母,士以为师。晋尹新兴,夙志不移,禁奸止暴,防敢恣睢,调柔和良,厥民实禆。信已独行,不求人知,竟以此黜。柄者行私人,咸惋叹,君独自怡,谓彼譛人造物,其尸行使止尼,曷辨成亏?徜徉十畆,论文谈诗,手不废巻,篝灯夜披。君素多疾,羸然蚤衰,不即嗜好,薄味淡滋,形薾神王,谓当未期,讵意大命竟止于斯?室有内友善,视家儿有徳之后,既笃其遗,如彼藨蓘,报以丰茨,发祥钟美,孰测其涯?君其瞑矣,慰此哀词。祭曾祖叔母伍孺人文孺人享年将百歳,子孙曾满前,皆贤且才。为春官选士,学官弟子彬彬然。文华堂靓室,美衣甘食之奉,晩而益丰。人生之福备矣,此族党姻戚所共叹以为盛者也。而孺人之福有尤盛者:二子相惇以友悌,如一人之身,左右手足,合为一体。埙萀和声,奏于一门,厨不殊防,箧无异衣。化训诸孙,遵行其教,皆如一体而分孝友敦睦之美,为一乡之望。孺人所以处靓室而安,服美衣而温,尝甘食而防,怡然于頽龄,无一皱眉蹙额之戚,干于胷中。其福之所享,超乎外物,而重在于天性人彛之间,此其所为尤盛也。委化而去,含笑入地,真可谓无憾矣。某等以卑幼从主人之后,哭于几筵,不能不哀,而撰为此文以侑奠觞,不敢为孺人悲,而且以为主人慰云。祭同年蔡西坡文呜呼!君仕宰百里,未为不达;年逾六十,未为不夀。有子与孙,能读其家书,人生如此,亦可以无大憾。而予独为君有憾者,君虚斋先生之子也。先生之书,四方之士共读之,则先生之子,四方之士宜共爱之。而先生之事有待于其子者,亦宜与先生之子共为之。然君之弟思毅君,以英才登第,入仕方浅,未有大过,当事者遽不能容,使其早废以死。君偶不得志于一第,受命宰邑,亦可以保防悯惜,使之渐发闻于时,少显先生之后。而当事者复不能容之,遽以罢归。何世之待君者狭,而所以厚先生之后者太无意也!君既不得志归家,益疏于事,与世自絶。而先生之事有所待于后人者,君力不能自为,而人亦无复与君共为者,尤可悲也。先生之庐燬于火,而不能葺;墓疑于水,而不能决其徙与否;而丁夫人之殡,以卜域之故,久而未厝。先生之像托于环堵之间,而尸祝之祠不严。此皆君之所欲为而不能,无待于共为者,而君遽殁矣。其存如是,其没也又尚可冀乎?是予所为君有憾者也。予生也晩,亦尝读先生之书,又辱与君兄弟为同年,抱惭无以自释,徒托于此文以为君悲。然君之子孙必有显者,其犹能毕君之志,而予之文有可以告人者,当有读先生之书者与君之孙子共为之。君亦无憾其不得自为也欤?呜呼!悲哉!觞酒俎牲,非足以荐尚飨。
遵岩集巻十九
译呜呼!玉泉温和恭敬,具有忠诚信实的资质;谨慎修身,整饬品行,安静沉默而自我持守;选择居处并结交朋友,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行义十分勇决,喜爱美德如同喜爱甜食;兄弟友爱出于天性,和谐如埙箎合奏;敦厚和睦地对待宗族姻亲,处事宽厚而安于卑下;喧闹刺耳的言语,他不激烈反对,也不随波附和。早年通晓经学,文章声名传遍四方;苦心砥砺志向,从不因昏暗困倦而懈怠;旁涉百家著述,连梦中都思念宓姬之道;敏捷修养而卓然有成,远远超过同辈,本应像鸿雁振翅高飞,逐步登上仕进之途。可是命运多舛,屡受挫折,翅膀已经举起又垂落;黉宫选拔人才,便以先生来应选。他抑制情志而就任职列,听从命运等待时机,晚年才得到一个官职,这并不符合他的才华;是谁使他的才能不能隆盛,又吝惜施展他的机会呢?起初任永嘉佐官时,他和乐仁厚、慈爱百姓,以儒者之道整饬吏治,政令严肃、事务治理得当,百姓称他为父母,士人把他当作老师。后来升任新兴县令,早年志向始终不变,禁止奸邪、制止暴行,没有人敢放肆横行;调和安抚柔顺善良之民,百姓实在得到补益。他确实独自奉行自己的信念,不求别人知道,最终却因此被罢黜。掌权者任用私人,众人都惋惜叹息,先生却独自安然自得,说那些进谗的人、造物主以及尸位行事者各自阻止成败,哪里能分辨成就和亏损呢?于是徜徉于十亩田地之间,谈论文章诗歌,手不离书卷,夜里在灯下披读。先生一向多病,身体瘦弱而早衰,不沉溺于嗜好,饮食清淡;形体疲惫而精神旺盛,以为尚未到寿命终结之时,哪里想到大命竟止于此处?” 家中有贤淑的内助,照看有德的儿子后代;她既然厚待并留下这样的遗泽,便如同使草木茂盛,必将以丰厚的福报回报她,祥瑞发生、美善汇聚,谁能测知它的尽头?先生安息吧,请安慰我这篇哀词。祭曾祖叔母伍孺人文 孺人享年将近百岁,子孙曾孙满堂,而且都贤能有才。做春官选拔的士人,成为学官弟子的,也都文质彬彬。文华堂和清静的内室,华美的衣服、甘美的食物,到了晚年反而更加丰足。人生的福分已经齐备,这是宗族乡党、姻亲亲戚共同赞叹、认为盛大的地方。然而孺人的福分还有更盛大的地方:两个儿子相互以友爱敬悌相处,仿佛一个人的身体,左右手足合成一体;埙箎和谐的声音奏响在一家之中,厨房不分彼此,衣箱也没有不同。她教化训导诸孙,他们遵循她的教诲,仿佛一体而分担孝友敦睦的美德,成为一乡的希望。孺人因此居住在清静的内室而安宁,穿美衣而温暖,吃甘美食物而满足,在衰老之年仍怡然自得,胸中没有一点皱眉蹙额的忧愁。她所享受的福分超越外在物质,根本在于天性和人伦,这是她的福分特别盛大的地方。她顺应自然变化而去世,含笑入土,真可以说没有遗憾了。我们以卑幼身份跟随主人之后,在灵几前哭吊,不能不悲哀;但撰写这篇文章来助奠,不敢替孺人悲伤,只是借此安慰主人罢了。祭同年蔡西坡文 呜呼!您出仕做百里之宰,不能算不得志;年过六十,也不能算不长寿。有儿有孙,能够读您家传的书,人生如此,也可以说没有大的遗憾。然而我独独替您感到遗憾,是因为您是虚斋先生的儿子。先生的著述,天下四方的士人都在读;那么先生的儿子,也理应受到天下四方士人的共同爱护。而且先生有些事情等待他的儿子去完成,也应该由众人和先生的儿子共同办理。然而您的弟弟思毅君凭借卓异才华考中进士,入仕不久,还没有大的过失,当权者却突然不能容纳他,使他早早被废弃而死。您偶然在科举中不得志,接受任命做县令,本来还可以保全、怜惜弟弟,使他逐渐在当时声名显著,稍稍显扬先生的后代;但当权者又不能容忍您,突然罢免您,让您回乡。这个时代对待您的态度为什么如此狭隘,而对厚待先生后人的事情又如此无心!您既然失意归家,便更加疏远政事,与世俗自行隔绝。先生有些事情等待后人完成,您无力亲自办理,别人也不再和您共同办理,这尤其可悲。先生的房舍被火烧毁,却不能修葺;坟墓受到水患而位置可疑,却不能决定是否迁葬;丁夫人的灵柩也因为选择墓地的缘故,久久未能下葬。先生的画像寄放在狭小的房间里,祭祀他的祠堂也不庄严。这些都是您想做却不能做、也没有人可以和您共同完成的事情,而您突然去世了。您活着时尚且如此,死后又还能希望什么呢?这正是我替您感到遗憾的地方。我出生得晚,也曾读过先生的书,又承蒙与您兄弟同年中举,心怀惭愧而无法自我排解,只能寄托在这篇文章中替您悲悼。然而您的子孙一定有显达的人,他们也许能够完成您的志愿;而我的文章若有可以告知世人的地方,将来应当有读过先生著作的人与您的孙子共同完成这些事。您也不必遗憾自己不能亲自完成了吧?呜呼,悲哉!这杯酒和这些牲俎不足以充分献上,尚请享用。《遵岩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巻二十明 王慎中 撰杂著哀新宁文吁嗟乎!莽防回互,峭崖千里,隂风振壑,黯雾拥坻,乱崖峭寂,浩潦何涘?惨缭戻兮,摧石未平,烬草犹靡,鸟惊下而还飞,兽狂顾而不止,凄风曀其蔽天,朝暾蒙兮无际。仆夫怳以告予云:“新宁之旧垒,尔其攅壁嵣嵑,峻岭岝峉,谷隠林亘,列峒昼黒,交壤猺獠接路,獞貉险控新恩,潜襟梧桂,漰湍洄溪,于焉萦滙,虎豹之所窟穴,▯猨之所蹻跇。”乃有逋主憝夫,逃遁王诛,据害乗危,徼窃倾狙,斩木搴栅,夷石巩郛,矫灵窜命,肆其毒痡,朘人脂血,劖人肢肤。于是辕门戒变,分阃称师,大将凭怒,元戎致期,直天狼而比戈,拂搀抢而建旗。则有邕卒侬兵,材官募手,势壮虹霓,声揺海岫,组练江明,辎軿云凑,骑躏跞而龙骧,笳嘹亮以兕吼,截水合围,罗山离阵,悬赏先登,誓僇后进,帅争取弧之庸士,贾投石之慬将,计馘而叙劳,惧俘剚之弗厪。遌徒奋镝,触形投刃,委骨成邱,流血为浸,腐胔野腥,崇尸蜂隠,鲸鲵遯兮鲿鯋危,狻犴藏兮防猲悲,防命哀兮谁别?抉天纲兮裂地维,信事危而器凶,胡玉石之云持!吁嗟哀哉兮,生为防良,死为国凶!贼也可避,兵兮孰容耒耜?弃兮身首离,弋纲废兮肌体戕,举腰膏兮齐斧,束腕约兮槛车,魂结寃兮日薄,气搆愤兮云长,鬼呜呜兮夜啸,恸妻寡兮子孤。吾闻夫姒禹宅岳,矢谟敶德,干羽舞阶,有苗来格,方叔元老,新田兴师,厥犹克壮,荆丑于威,亦有良吏,易剑市犊,弛捕伐渠,以靖方国。赫赫张侯,一言降婴,应防风偃,附靡角崩,显允虞公,寇殱于缝境,屏凶孽以奏肤功德文罔逮,武略乖张。众不见牧弃良于殃,中林求马,河上抽矛,军行甿睊,命贱勲豪,万夫旋凯,四野凄号,砦帐所临,夭棘繁蒿,隂阳遘戾,天乎髙髙!于是壮夫慷慨,游子惋伤,瞻泾纡轸,抚陴缀襄,嗟宇宙兮寥廓,叹时命之所当,泪瑟瑟而縻绠,凭愁氛而托章。江午坡先生哀辞午坡先生,江姓名,以达字,于顺信州贵溪人也。先生年四十九岁而终,将以称于修短之间,犹未离乎夭也。而得专先生之称,其文学风节,髙一世,不系乎齿也。先生以刑部郎主闽省戊子试事,士之受知而选者,以为先生也。以佥事督学于闽,士之防于庠、业于塾者,皆以为先生矣。复以副使督学于楚,而楚之士皆以为先生矣。江氏故贵溪仕族,代有闻人,父斗峰公与诸父昆弟,并以才学为贵仕。先生内得诸其家,出则尽友四方之贤豪,视碌碌者千万辈如无也。慧敏既絶人逺甚,尤自振厉焯发,不欲与流俗伍。一时誉者虽盛,要以才名相目。先生雅不自喜,益务矜重,以简倨自持,而亦以防人不为权力者屈。当▯訿交煽易疑且夺之际,尤能操饬不变。其始人未遽信也,久之骇者定,惑者解,谤者随以誉,而先生之名亦成矣。先生最慕李献吉之为人,其诗文独宗之,其豪毅敢决,临以威武刑祸而益峻,大略相类。而先生无献吉之病也。献吉督学江西,忤宸庶人,被其搆陷,力起大狱,为出廷臣以涖狱事,卒以失官而不悔。先生亦忤楚藩,至诬以大不敬,逮系诏狱,濵于不测,而后得放还田里。岂其所为有以近祸者?然宸庶人以逆谋覆,而楚藩亦以内行不道见杀于其子。礼义法度之君子,宜不为叛逆斁乱之夫所容。先生之所处,果为有以异于流俗,其所以得祸,亦足以警习偷竦羣懦而不为无补于世也。惜其年不永,其学未究,其志未行,而遽亡矣。呜呼,是可悼也夫!词曰:先生尝为予评李空同先生之文,以为近世絶出,谓其人已死【阙】为诗哭之,其末云:乾坤双病眼,终日【阙】一代文人之不幸,其推慕之至,而亦其悼叹之深也。予哀先生,不能复为言,惟以先生哭空同者,为先生哭今日。照临芗溪之间,固亦当时汴水之上之灵爽耶?忧思之歌,痛于涕泣。世之哀先生者,其有哀于此也夫?其无哀于此也夫?存悼篇
译钦定四库全书 《遵岩集》卷二十 明代王慎中撰 杂著 哀悼新宁文 唉!草莽交错回环,峭壁绵延千里;阴风震荡山谷,昏暗的雾气笼罩山坡;乱石峭立而寂静,浩荡的积水哪里才有尽头?惨烈曲折啊,摧折的石头尚未平整,烧焦的草仍然披散;鸟儿受惊飞下又飞回,野兽狂乱回头而不肯停步;凄厉的风阴晦地遮蔽天空,早晨的阳光蒙昧而没有边际。仆夫恍惚地告诉我说:‘新宁旧日的营垒,那里墙壁聚集而高低不平,山岭高峻险要;山谷隐藏,树林绵延;一排排洞穴白日也昏黑;交错的土地上猺獠接近道路,獞貉据险控制新恩;梧树桂树潜藏其中,急流回绕溪谷,在这里盘旋汇聚;那里是虎豹的巢穴,也是猿猴跳跃攀援的地方。’于是有逃亡的叛乱首领和凶恶之徒,逃避王法,占据险要、乘危作乱,窥伺偷袭;砍树拔栅,削平石块加固城郭;妄自假托神灵、逃避命令,肆意施加毒害,榨取百姓的脂膏血液,割伤他们的肢体皮肤。于是辕门戒备事变,分守关阃而号称出师;大将凭借怒气,主帅确定日期,直指天狼星而排列兵戈,拂去搀抢星而竖立军旗。于是有邕州士卒、侬族兵丁、材官和募兵,势如长虹,声震海岛山峰;彩色战衣映照江面,辎重车辆如云聚集;骑兵纵横奔驰,如龙飞跃;胡笳嘹亮,如犀牛怒吼;截断水道,合围敌军;排列军阵,分布山地;悬赏鼓励首先登城的人,发誓杀戮迟疑后进者;主帅争相取用勇士,商贾出资招募投石的勇将;按斩获敌首计算并叙录功劳,唯恐俘虏和杀伤不能尽数处理。叛徒们奋力射箭,迎着军阵投掷刀刃;尸骨堆积成丘,流血汇成水洼;腐尸在野外散发腥气,高高堆起的尸体间蜂群隐伏。巨鲸逃遁而鲿鲨惊危,狻猊和狴犴藏身而猿猴悲鸣;百姓哀叹着失去生命,又有谁来辨别其中是非?天纲仿佛被扯裂,地维仿佛被撕断;事情实在危急,武器实在凶残,为什么把玉石一同毁伤!唉,悲哀啊!活着时是国家的良民,死后却成为国家的凶祸!盗贼尚且可以躲避,兵灾之下谁能容得下耕作的农具?身体被抛弃,头颅与躯干分离;弓弋罗网废弃,肌体遭到残害;腰部被剖取脂膏,齐斧砍下肢体;手腕被捆束,关进槛车;魂魄结成冤屈,天色将暮;怨愤之气聚集,直冲长云;鬼魂呜咽,夜里长啸;妻子因丧夫而悲恸,孩子成为孤儿。我听说,姒禹居住在岳地,陈述治国谋略和德行,舞干羽于庭阶,有苗因此来朝;方叔是元老,在新田兴师,尚且能够振作声威,以武力压服荆楚的丑类。又有贤良的官吏,改用剑去买牛犊,放松捕杀、砍伐来消灭盗渠,以使四方国家安定。显赫的张侯一言便使敌人投降,像风吹草偃、附着的角崩落;显允的虞公在边境消灭盗寇,屏除凶恶余孽而建立功德。文治却不能达到,武略又错乱失当。众人看不见牧官弃良善于祸患,如同在林中求马、在河上抽矛;军队行进,百姓怨恨,命令轻贱而功勋之士尊贵;万人凯旋,四野却传来凄惨号哭。营寨军帐所到之处,遍地都是夭折者和荆棘蒿草;阴阳之气遭逢乖戾,苍天啊,你为何如此高远!” 于是壮士慷慨悲愤,游子惋惜哀伤;仰望曲折的泾水而心中忧痛,抚摸城墙低垂的女墙而不断叹息。感叹天地宇宙如此空旷,悲叹时运命数竟到了这种地步;眼泪瑟瑟流下,如同绳索牵系不止,只能凭借愁惨的气氛寄托在这篇文章中。江午坡先生哀辞 午坡先生姓江,名达,字不详,是顺信州贵溪人。先生四十九岁去世,即使放在寿命长短之间衡量,也仍未脱离夭折。然而他足以专称为先生,他的文学和风节高出一世,并不取决于年龄。先生以刑部郎中主持福建省戊子年的考试,士人中受到知遇而被选取的,都把功劳归于先生。他以佥事身份在福建督学,凡是在学校学习、在私塾求学的士人,也都把他视为先生。后来又以副使身份在楚地督学,楚地的士人也都把他视为先生。江氏本是贵溪的仕宦家族,世代都有闻名人物;父亲斗峰公和各位叔父兄弟,都凭才学成为显贵官员。先生在内承受家学,出外则遍交四方贤豪,把碌碌无为的千万人看得仿佛不存在。他的聪慧敏捷远远超过常人,尤其能自我振作砥砺、显扬发奋,不愿与流俗同列。一时称誉他的人虽然很多,但大多只以才名来称道他。先生向来并不因此自喜,反而更加自持庄重,以简约高傲的姿态自守,也因此使别人不敢在权势面前屈服。正当诋毁之言交相煽动、容易使人疑惑并夺人声誉之时,他尤其能够操守整饬而不改变。起初人们还没有立即相信他,时间久了,惊骇的人安定下来,疑惑的人得到解释,诽谤者随后转为称誉,先生的名声也因此确立。先生最仰慕李献吉的为人,他的诗文独独以李献吉为宗;他的豪迈刚毅、敢作敢为,面临威武刑祸反而更加严峻,大体与李献吉相似。不过先生没有李献吉的缺点。李献吉督学江西时,触怒宸濠,被宸濠设计陷害;宸濠强行制造大狱,派廷臣出任审理此案,李献吉最终因此丢官却不后悔。先生也曾触怒楚藩,甚至被诬陷为大不敬,逮捕关入诏狱,濒临不可测的祸患,后来才获释还乡。难道是因为他们的作为有接近祸患之处吗?然而宸濠因谋反而败亡,楚藩也因内行不道而被自己的儿子杀死。遵守礼义法度的君子,本来就不应被叛逆混乱之人所容纳。先生所处的境地,果然不同于流俗;他因此遭祸,也足以警醒那些习惯偷安、惊惧退缩的懦夫,对世道并非毫无补益。可惜他的寿命不长,学问未能穷究,志向未能施行,便突然去世了。呜呼,这怎能不令人悲悼!辞说:先生曾替我评论李空同先生的文章,认为那是近世绝无仅有的作品,并说那个人已经死去【缺】他作诗哭悼李空同,诗末说:‘乾坤双病眼,终日【缺】’ 一代文人的不幸,正表现出他推重仰慕之情达到极点,也表现出他哀悼叹息之深。我哀悼先生,却不能再为他另作言辞,只能用先生哭悼空同的诗,来哭悼今天的先生。照耀在芗溪之间的,难道也正是当年汴水之上的英灵吗?忧思之歌,比流泪哭泣更加悲痛。世上哀悼先生的人,难道会有比这更悲哀的吗?难道不会有比这更悲哀的吗?” 存悼篇
亡室恭人淑敬陈氏将葬,欲自为志,悼甚不能撰次也。念恭人平生最敬吾弟道原君之贤,而知恭人之修于内者,莫若吾弟。详吾平生宦游,取友于海内为不少,然彼此室人枣脩之问相及者,亦不数人。于数人之中,吾所最敬惟毘陵唐荆川太史,故属道原为状,将以乞太史铭。而日月有期,吾弟之文不可卒致。第书恭人所出系世、生卒岁月、受恩命数、男女嫁聘之实,与圹兆负向阡原名号,授儿同康刻石纳圹中。情事忽忽如有所忘,相友二十二年之间,形音情性忽若在前,方其若在,忽已相失。静神宁思,欲冩一二悼复夺之,真如忘矣。吾尝谓恭人平生有不可晓者:早起宴寝,兢兢不惰,而未尝勤事;菲弊淡苦,近于鄙啬,而不晓营财;对人面冷,无美好口语,而不能矜重;遇下妪煦,易见情欵,而非掠恩施;见女红丽巧,穷力模效,不能不止,而未尝以自饰;被服有客在堂,輙撰具,恐不及若奉长者,而实不知为谁;不多识字,而好摊书吟讽;不善饮啖,而好精治酒食;无甚疾病,而每亲药饵;不尚祷祠,而屡诵佛语;谈谐尤短,而多记里谚旧讔猜防絶踈,而喜知小言细故。又有可恨者:居常自言,入室为妇,便出门从宦,事舅姑之日少。吾罢宦来归,輙与吾服舅之衰,惟得尽力于太宜人之养耳。今乃使姑哭之,其母殁浅,殡久,日夜不忘安厝之归,方与其父谋。比父殁,其兄弟治塟,而自婴剧疾,卧床徒泪。吾有二子,意颇少之,知自难育兾,妾再育也。而临逝数日,顾闻妾举女,吾抚幼弟恺中与长子同教之,每谓吾必使二子皆才,而同康之才逺出叔下。贵为命朝列大夫之妻,男聘女嫁,受女子之子之呼,宜有大母夫人尊隆之道,而压于吾为子卑约,自将终身未离女妇之节。每月朔旦三七日茹蔬,为吾禳疾,而未见予疾之减。一生谨节饮食,专防疡痤。之灾,而以足疽之毒毙。小有不康,攻治焫爇,无所防忌,而患疽在体,顾防灼忌砭,以是不疗。吾于恭人,有可追叹者。平日嬉闲不少,而观书覔句之须,屡有相问,便屏不答,恐落吾事,不惜与人衍谈谩语。而一入室中,悄然闭口不省。手胠囊箧,而非时有索,须臾必得。先代讳辰,尊长诞日,自不能记,专倚内人相报,而常谯不蚤不问生事,而仓卒有营,常苛责办好。召客而不先戒期,往往匆廹。出使行部,旷岁阅月,书问不絶于常所游处,而未尝一言寄内。无时不与客食,而一岁之中,对案执箸无几日。喜近书册,而居止靡恒,临飡每忘,内人非吾食,己未敢食,常惄然思饥。好接人,及以夜聚谈,出入来往无期,门不得闭。臧获困踣僵卧,而妄诮扃钥不谨,诃责不严。又有终负愧者,讥吾好与人逰废事,而今来往加广。忧吾以多思致疾,而受人文请日多。恠吾聚徒召谤,而戸外之履弥进。咎吾夜深作书损目,而秉烛事笔研益酷。戒吾易恚动气,而遇事犹发,未能自制。勉吾静寝安身,而反增纳侧室。劝吾强近酒肉,以辅充元气,而减损口味甚于劝时。賛吾督课儿子勿吝棰挞,而今渐事姑息。又有可悔者。恭人生前不喜华饰,而以盛服加称襚敛,特闵宰杀,而刲牲为奠具太侈。本不信异教,而用儿女子之言饭僧为佛事,以图冥荐。素习简静,而多致有司监司贤士大夫临奠,居常谈塟法宜髙大其圹,使后人得啓视抚哭为慰,而自以意作法,锢以胶漆,圹不容微罅,况得复入视乎?知其愿在同穴,而两地穿圹,百年之后,当永永相望。呜呼悲夫!抆泪投笔,止于此矣。非言止此,笔不忍复泚矣。恭人之恨,终长矣。追叹何及,与永悔矣。惟所负愧,未有时弭矣。纳石幽宫,遂别吾友矣。瞆乱无次,非志非诔,名其篇曰《存悼》,以示儿女子云尔矣。纯节善道列女呉氏谥议纯节善道呉氏者,刑部主事何君琚之继室也。何君为主事已满考,以録辟使江南,末及上其考,故呉氏未请命于司封,然于典已得封为安人矣。不举其封而称以諡,重其德也。呉氏已嫁,克尽妻道,又以烈死而云列女者,古人传列女者,以其德性才识仪则心术修教合道,可以传述载纪,垂诸后世,为家人法,而谓之曰列。如今令甲所着,妇人得在旌典曰烈,曰贞。烈则以义殉死,贞则守节终身,以二者妇人所难,而有益于世道,故得旌焉,而不必其人之平生心迹能修教合道何如也。列之于烈贞,固大有别矣。然传之所载,非处室不字者,而总以女目之,何也?女子之于人伦,所处异位而殊名,故于夫为妻,于舅姑为妇,于子为母,于兄为妹,于弟为姊,于侄为姑,其名不同。惟修教合道之女,则随所处之位,无不能尽其伦,故不得以其位举之,而谓之女。
译亡妻恭人淑敬陈氏将要下葬,我想亲自为她写墓志,但悲痛太深,不能编排撰写。想到恭人一生最敬重我弟弟道原君的贤德,而最了解恭人内在修养的,也没有谁比得上我弟弟。我一生做官游历,结交海内朋友不少,但彼此妻子之间互通枣脯和肉脯之礼的,也没有几人。在这几人之中,我最敬重的只有毗陵唐荆川太史,所以托付道原写行状,准备请太史作墓铭。然而日期已经确定,弟弟的文章不能很快送来,只得书写恭人出身世系、出生和死亡年月、所受恩命品级、子女婚嫁的事实,以及墓圹的坐向、墓道和墓地名称,交给儿子同康刻在石上,放入墓中。事情纷乱恍惚,仿佛有所遗忘;我们相交二十二年之间,她的形貌、声音、情感、性情忽然都像在眼前;正当觉得她还在眼前时,忽然已经与她永远分离。静下心来安定思绪,想写一两件悼念之事,却又被悲痛夺去,真像什么也忘了。我曾说恭人一生有许多令人不能理解的地方:她早起晚睡,谨慎勤勉,从不懒惰,却从未专心操持事务;衣食菲薄,清淡近乎吝啬,却不懂得经营财物;面对别人脸色冷淡,不说美好动听的话,却并不能因此显得矜持庄重;对待下等婢妪温和慈爱,容易显露真情,却并不是为了掠取她们的恩惠;看见女红精巧华丽,便竭力仿效,实在不能停止,却从不拿来装饰自己;穿着衣服时只要有客人在堂上,就总要赶紧裁制准备,唯恐来不及像奉养长辈那样周全,其实又不知道是在为谁准备;不认识很多字,却喜欢摊开书本吟诵;不善饮酒进食,却喜欢精心烹制酒食;没有什么重病,却常常亲自服药;不崇尚祈祷祭祀,却屡屡诵读佛语;尤其不善谈笑,却记得许多乡里谚语、旧日隐语和猜谜;见识十分浅陋,却喜欢知道琐碎小事。又有令人遗憾的地方:她平常总说,嫁入室内做妇人后,便随我出门做官,侍奉公婆的日子太少。我罢官回家后,她便穿起为公婆服丧的丧服,只能竭力奉养太宜人。如今却让婆母为她哭泣;她的母亲去世不久,灵柩停放已久,她日夜不忘把母亲迁葬归土,正要和父亲商量。等到父亲去世,她的兄弟们办理葬事,她自己却被重病缠身,只能卧床流泪。我有两个儿子,本来颇嫌他们年幼,知道自己难以抚养,幸好妾又生育了孩子。临终前几天,她听说妾生了女儿;我抚养幼弟恺中,与长子一起教导,常说我一定要使两个儿子都成才,而同康的才华远远超过叔父。她贵为受命朝列大夫的妻子,儿子婚娶、女儿出嫁,又受到外孙、外孙女称为外祖母,本应有大母夫人的尊贵隆盛;但因为在我面前始终处于妻子的卑约地位,她一生到终老都没有脱离妇女的礼节。她每月初一早晨和初三、初七吃素,为我祈禳疾病,却没有看到我的病减轻。她一生谨慎节制饮食,专门防备疮疡痤疽之类的灾祸,却因脚上的疽毒而死。稍有不适,她便用攻治、灸灼的方法治疗,没有什么禁忌;但疽生在身体上,她反而害怕灸灼和针砭,因此没有得到治疗。我对于恭人,还有可以追悔叹息的地方。平日闲暇并不少,但我需要观书觅句时,屡屡询问她,她总是退避不答,唯恐耽误我的事情;她不惜同别人漫谈闲话,却一进入房内便悄然闭口,不再顾问。她亲手打开箱囊柜箧,只要不是时候有人索取,片刻之间总能找到。先代祖先的忌日、尊长的生日,她自己记不住,专门依靠内人提醒;平常总责怪我不早问起生活事务,到了仓促有事要办时,却常常严厉催责,要求办得妥当。召集客人却不先约定日期,常常十分匆忙。出使巡行各地,动辄空过一年、历经数月,书信问候不断寄往平日游处之地,却从未有一句寄给家里。没有一天不和客人一起吃饭,但一年之中,真正坐在饭桌前拿筷子吃饭的日子却没有几天。她喜欢接待人,甚至晚上也聚集谈论,来往出入没有定时,门户无法关闭。奴仆疲困跌倒、僵卧不起,她却妄自讥责门锁关闭不严、呵责管束不严。还有最终使我惭愧的事:她曾讥笑我喜欢与人交游而耽误事务,如今我来往交游反而更加广泛;她担心我思虑过多而致病,我接受别人请托撰文却一天天增多;她责怪我聚集门徒而招致诽谤,门外的鞋子却越来越多;她责怪我深夜写信损伤眼睛,我手持蜡烛从事笔砚的时间却更加厉害;她告诫我容易发怒、动气,遇到事情我仍然发作,不能自我控制;她劝我安静睡眠、保养身体,我反而增加了纳妾;她劝我多吃酒肉来补充元气,我的口味却比受劝之前更为减退;她赞成我督促、考核儿子,不吝惜用鞭打责罚,如今我却渐渐只会姑息迁就。还有可以后悔的事:恭人生前不喜欢华丽装饰,我却用盛装为她加衣入殓;她特别怜惜杀牲,我却杀牲作为祭奠,祭品太过奢侈。她本来不信异教,我却听从儿女的话,请僧人吃饭、举行佛事,以图在冥间荐福。她一向习惯简朴安静,我却让有司、监司和贤士大夫多人来灵前祭奠。她平常谈论葬法,认为墓圹应当建得高大,使后人能够开启墓圹、抚摸灵柩哭吊,以此得到安慰;我却自作主张,按自己的办法用胶漆封死,使墓圹不留一点缝隙,何况还能再次进去瞻视吗?我知道她的愿望是与我同穴而葬,但如今我们两地各自穿凿墓圹,百年之后,也只能永远隔地相望。呜呼,悲哀啊!我擦干眼泪放下笔,只写到这里。不是言语只能写到这里,而是笔不忍心再蘸墨了。恭人的遗恨,终究长久存在。追悔叹息又有什么用,只能与永久的悔恨相伴。至于我对她的亏欠和惭愧,也没有能够消除的时候。把石碑放入幽宫,便要永远与我的朋友诀别了。文字昏乱无次,既不是墓志,也不是诔文,便题名为《存悼》,给儿女们看罢了。纯节善道列女吴氏谥议 纯节善道吴氏,是刑部主事何君琚的继室。何君任主事已经考核期满,按录用资格出任使者前往江南,尚未来得及上报考核结果,因此吴氏还没有向司封请求封命;但按典制已经可以封为安人。这里不举出她的封号而称她的谥号,是为了尊重她的德行。吴氏已经出嫁,能够完全尽到妻子的道义;又因刚烈而死,所以称为列女。古人传述列女,是因为她们的德性、才识、仪容法则、内心操守和教化行为都合乎道义,可以传述记载,流传后世,成为家人的规范,所以称作‘列’。如今法令所规定,妇人可以列入旌表典制的,称为‘烈’或‘贞’:烈,是以义赴死;贞,是终身守节。这两者都是妇人难以做到而又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所以可以得到旌表;却不一定考察这个人一生的心迹、修养和教化是否真正合乎道义。列女与烈妇、贞妇之间,本来有很大区别。然而史传所记载的,并不都是未婚未嫁、处在闺室的女子,却总称为‘女’,这是为什么呢?女子在人的伦理关系中,所处位置不同,名称也不同:对丈夫称妻,对公婆称妇,对儿子称母,对兄长称妹,对弟弟称姊,对侄子称姑,名称各不相同。只有那些修养教化、合乎道义的女子,无论处于哪一种位置,都能尽到相应的伦理,所以不能只按她所处的位置来称呼,而称为‘女’。
盖与男子对举之称,犹云天地、隂阳、刚柔、内外大凡之名也。故惟列女之所处,为能备隂教,全柔道,正内之位,而立天地之大义,而可列于后世,非止一行一节之长而已。呉氏禀资英悟,而开以讲习之学,赋质挺特,而济以涵养之功。自其处室治家,隠微幽独不得见之地,弥入于教;委曲纎细人不致详之事,亦循乎道。人所不得见者,其夫知之;人所不致详者,夫有不知,而惟其臧获知之。其见知于夫者,则或谈説于朋友之间,而学士大夫之所得闻;其臧获知之者,则学士大夫有不得闻,而闾巷凡人、媪妇佣叟之所能言。约其平生之实,则于德性才识仪则心术四者,卓然峻洁,粹乎完备,虽古列女无以加也。故诵诗阅史,鉴古订今,能断往事而揆世变,其谈辨词采与何君往复论议,裁正有互为得失,是才识之优也。而敛饬庄一,嫌以文华自炫,儆戒谆切,靡朝伊夕,室暗突奥,曾无惰容,不以防宴。之气,干于动静,虽以辅摄,何君之疾其挚而有别,出于自然德性,可谓正矣。甘贫乐澹,好引古人狷苦髙洁,行以壮何君所守,故居官仅足自给,殆至无以为殓,絶无咨叹不安之感,自累其趣,何心术之伟也?而黾勉有无,勤身啬生,佐何君賔祭,未尝陋媥刿情菲恶,废礼督厉臧获,无使浮食而拊视恩防,犹以亦人之子畜之。疾遽诟谴,不作于言色,是其仪则之闲也。今者不爱一死,从何君地下,昭然掲日月以自着,行路之人所共嗟慕。至其处死之从容,非知德者不能言也。几筵之奠亨熟,馈酳一觞一匕,竭举案之敬,如平日哭泣擗踊,伤而不过,悉其遗箧书册衣履,与夫俭琐之物,推何君之意,尊卑少长为献与给,曲中厚薄之宜。治塟未赡之力,铭幽不朽之托。再拜使者,属其夫友,虽知死者所欲,亦由灵襟慧识所自及也。勉夫之妾,使勿去为之处,其可以居松楸勿剪之谋,烝尝可继之,计量力之所及,为之测经费,存危诚诲谕夫兄之子,兾其有立,责以有子续夫之嗣。词防酸楚,情谊恳笃,见于哭奠之章,付授之嘱,一言一话,听者莫不动心。而一二嚚妪昏童不可理谕,宜在以义斥絶,念非夫之所忍含容,顾待俟其自媿自制。殓具曰:此既不宜以累夫之朋友,亦不可以忧吾父兄也。自处其死日时,前期之夕,取旧所观书及与夫往返之札,秉烛读之,达旦而罢。沐浴被服,徧拜尊者,而命卑者拜之,能使父兄不以为哀,婢仆不以为諌。皎日正寝,十目所视,炯然长逝,合于成仁取义之要,由顺正以行果确,岂所谓慷慨愤激,伸不忘丧元之志,而蹈自经之小谅者哉?予故僣諡为纯节善道列女,而着其议如此。某既僣定此諡,将以质之蔡可泉,而值何小洛与蔡君皆在,皆以予諡为不僣。于是往告之郭白峰、黄东石、易愧虚先生,斯吾乡之耆望也,亦如何?蔡二君之所可于是,不及遍告诸乡先生,輙题其铭旌。予犹不敢自书,而以勤李介石翁之笔。翁年将百岁矣,喜而书焉。顾吊拜者相属,日日益多。读其旌则欲闻其义,不能一一告也。故着议以代告。观者当不与前四五君子者异意,又得无致惜于呉?不得寤寐,英皇任姒于千古之上,享和平之福,而徒以死自善与共姜、伯姫、杞殖之妻者比也。呜呼悲夫!李竹坡先生请祀乡贤呈文伏以先辈乃后生之所瞻,非名德无以励民俗。大学乃公论之所出,惟大同可以见人心。苟众情之未允,岂私好之能干?若羣议之共推,宜采风之乐取。谨协同志,特飏佥言。窃见已故乡先生尚宝司少乡李公源,天与孝资,夙成至性,早脱躧于争名之路,专奉庭闱,晩悬舆于得谢之门,永瞻松梓。生竭晨昏之懽,没谨禫祥之礼。爱身以敬,无乐春之所忧;愉色为悦,有卜夏之所难。帷百行之有本,厥众美之咸敦。明取与之大节,不见匦包;慎耳目之细娱,终逺丝竹。世方竞侈,而独励清修;俗尚饬威,而专明退让。室无衣帛之妾,家惟应门之僮。郡邑承风,礼勤于下榻,而语不谋私;藩台仰止,情表于式闾,而议不及政。攀望令色,士有登龙之荣而不为矜峻;接引靡怠,乞假话言,人有赠衮之贵而不为讥弹。诲诱开诚,朝衣以坐,涂炭足喻守身之严;
译这大概是与男子相对的称谓,就像天地、阴阳、刚柔、内外等,都是总括性的名称。因此,只有列女所处的地位,才能完备阴柔之教,完全实现柔顺之道,端正内在的职分,并树立天地间的大义;她们才可以列名于后世,并不只是因为有一项行为或一种节操的长处。吴氏天资聪慧明悟,又以讲习学问来开发自己;资质卓异挺拔,又以涵养功夫来充实自己。她从居室治家开始,在隐微幽独、无人看见的地方,更加深入地遵行教化;在曲折细微、别人不能详细了解的事情上,也遵循道义。别人不能看见的,丈夫知道;别人不能详察的,丈夫有些不知道,只有她的奴仆知道。丈夫所知道的,有时会在朋友之间谈说,于是学士大夫也能听到;她的奴仆所知道的,学士大夫未必听说,反而是闾巷中的普通人、老妇、佣人和老人能够谈论。概括她一生的实际表现,在德性、才识、仪容法则、内心操守四方面,都卓然高洁、纯粹完备,即使古代列女也没有超过她的。因此她诵读诗书、阅览历史,借鉴古代而考订今日,能够判断往事并衡量世道变化;她的谈论、辩析和文采,与何君反复讨论辩论,裁量订正,彼此都有所得失,这正是她才识优异的表现。她收敛仪容,端庄专一,唯恐以文饰才华自我炫耀;时时恳切地自我警戒,从无片刻懈怠。即使在昏暗幽闭的室内,也没有一点懒惰的神色,不让宴饮放纵之气干扰自己的动静。虽然需要人辅助调养,何君的疾病却猛烈而有别,出自她自然的德性,可以说是正直的。她甘于贫困,乐于淡泊,常常称道古人清介困苦而高洁的品行,用来壮大何君所坚守的志节。因此她做官时仅够自给,几乎到了无钱办理丧殓的地步,却绝无叹息不安、自我损伤情趣的感受;她的心术是多么伟大啊!她勤勉料理有无,劳身节生,辅佐何君办理宾客祭祀之事,从未因衣食菲薄而轻视宾客、割裂情谊,也没有废弃礼仪、苛责奴仆;不让他们白食,却仍把他们当作人的子弟来抚养。即使因疾病仓促而责骂他们,也不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这是她仪范法则的闲雅之处。如今她不吝惜一死,追随何君到地下,光明正大地显耀于日月之间,以此自我表明,成为行路之人共同叹息仰慕的对象。至于她从容赴死的情状,不是了解德行的人便无法说清。她在灵前供奠熟食,奉上一觞一匕,竭尽如同平日举案相敬的礼数;哭泣捶胸顿足,悲伤却不过度。她把遗留下来的箱箧、书册、衣履以及各种俭朴细小的物品,按照何君的心意,分给尊卑少长作献礼和供给,细致地合乎厚薄适宜的原则。她还筹措治丧所需而尚不充足的财力,托人撰写墓铭以求不朽。她拜谢使者,请他嘱托自己的丈夫和朋友;即使知道死者的愿望,也都是凭借灵明的胸襟和慧识所能想到的。她勉励丈夫的妾,让她不要离去而为丈夫守居,使她能够守护松楸、实行不剪伐墓木的打算,使祭祀得以延续;又量力替她估算经费,保存危微的诚意,教诲告诫丈夫兄长的儿子,希望他们有所成就,并责成他们生子以延续丈夫的后代。她的言辞悲酸,情谊恳切深厚,表现在哭奠的文章和临终嘱托中;每一句话,听见的人无不动心。至于一两个顽愚的老妇和昏昧的孩子,既然无法讲理劝导,就应当依据义理斥责断绝;只是想到这不是丈夫所能忍心包容的,所以姑且等他们自己惭愧、自我约束。准备殓具时她说:“这既不应当用丧事来劳累丈夫的朋友,也不能使我的父兄忧愁。”她自己安排死亡的日期时刻,在预定日期的前夕,取出过去所读的书以及同丈夫往来的书札,手持蜡烛诵读,直到天亮才停止。沐浴更衣,遍拜尊长,又命卑幼来拜她;能够使父兄不把她看作可悲,也使婢仆不把她看作可劝阻。她在阳光明亮的正寝中,众目所视,神情炯然地长逝,合于成仁取义的要旨,以顺从正道的方式行事,果断坚定;哪里是所谓慷慨激愤、伸张不忘丧失首级之志,而蹈行自缢这种小节小信呢?所以我冒昧为她谥为“纯节善道列女”,并写下这篇议论。某人已经冒昧定下这个谥号,准备拿去征询蔡可泉,却正好何小洛和蔡君都在,他们都认为我所拟的谥号并不冒昧。于是我又去告诉郭白峰、黄东石、易愧虚先生,他们是我们乡里的耆宿名望,也都赞同蔡、何二位的意见。还没来得及遍告乡里的诸位先生,我就擅自题写了铭旌。我仍不敢亲自书写,便劳烦李介石翁代笔。翁年近百岁,欣然写下。可是前来吊唁拜祭的人接连不断,每天更加增多。人们读了铭旌便想听明白其中的意义,我无法逐一告诉他们,所以写下这篇议论来代替说明。读者应当不会与前面四五位君子的意见不同,也不会因此替吴氏感到惋惜吧?否则便会使英皇、任姒在千古之上不能安享和平之福,而徒然因为以死成全自己,竟同共姜、伯姬、杞殖之妻相提并论。唉,真是可悲啊!李竹坡先生请求祭祀乡贤的呈文 伏想先辈是后生所仰望的对象,若不是有声名和德行,便无法勉励民间风俗。大学是公论产生的地方,只有意见大致相同,才能看见人心。如果众人的感情尚未一致,难道私人好恶能够干预吗?如果众议共同推举,就应当乐于采纳民间舆论。谨与同道协商,特此申述众人的意见。私下考察到,已故乡先生、尚宝司少卿李公源,天生具有孝顺资质,早年便形成至性,早早脱离争逐名声的道路,专心奉养父母;晚年在获得致仕的门槛上挂起车子,长久瞻望祖先的松楸。生前竭尽早晚侍奉父母的欢乐,死后谨慎遵行禫祭、祥祭的礼仪。他爱护自身而以敬为本,不让快乐成为父母的忧患;用和悦的脸色使父母欢悦,不使父母在夏日占卜忧患。百行以孝为根本,众多美德都因此敦厚。他明白取舍的大节,不接受没有名实的馈赠;谨慎对待耳目间细小的享乐,始终远离音乐。世人正在竞相奢侈,他却独自勉励清修;世俗崇尚修饰威仪,他却专门彰明退让。室中没有穿绸衣的妾,家里只有应门的童仆。郡邑官员承受他的风范,殷勤礼敬请他下榻,却从不谈谋求私利之事;藩台仰慕他的品行,感情表现在为他式闾,却不把政务议论牵涉其中。他以温和的神色接待士人,士人有如登龙门的荣耀,却不因此自矜自傲;接引士人从不懈怠,即使有人求借假托之言,也能使人享有如获衮服般的尊荣而不招致讥刺。他诚恳地教诲诱导,穿着朝服坐在那里,甚至以水深火热作譬喻来说明守身的严谨;
而平心率物,有前贤之雅。植杖而荷篑,篠可儗忘世之泰;而爱君忧国,有古人之忠。至于左圗右史,萧然一室之间,昼诵夜思,慨然千载之上。寒士有难于苦,刻书生尚媿其专攻。肆笔为文,传者因之,纸贵随材发论,听者涣然冰融。昔董子下帷,犹居未遇之日;孙公闭戸,正及方盛之年。未有处显而业加修,践老而学益笃。为之有得,故无外物之可移;好不在他,用能终身而不倦。若夫入仕之迹,虽以不久,而所用未宏;然其履官之方,亦且有征,而因事可纪。督赋岭南,秉礼却兼金之餽;视马畿内,据法戢权珰之横。转十万之饷于辽阳,果迈先期,而三军有哺;监寄留之储于东郡,大祛宿蠧,而千舶无淹。固小试之所施,亦大略之可见。使其幡然改心,肆矣陈力,崇阶固伟望之所宜;茂业必令德之攸出。制作金石,可被郊庙;修饰圭璋,足仪朝着。而坚于不事,浩然独乐。羣公临门而劝驾,莫回贲趾之懐;台史交剡以荐。闻徒髙于逵之迹,选部初起,尚寳继迁,循墙而俯,看拜命之益恭,逾垣而逃,竟遗荣以若弃。尧舜而有巢,由于兹见之,曾闵不为宰,季卓乎难哉!即其高尚之一端,已足厉俗,况于平生之具美,尤宜表民。掇其制行之巨凡,盖孝廉之独盛,揆其立身之大致,实德学之并隆。宫墙有侑食之典,其舍斯人;黉序有旌淑之文,厥在吾党。留意世风,久共沐贤大夫之政,垂访舆论,庶无疑诸士子之言。顾新山先生请祀乡贤呈文伏见故戸部侍郎顾公,一代名贤,千龄间气,修为勤恪,操履醇完,防意浮华,讲明常存乎世,用专力本实,行业每贯于民彜,积庸累功,致官位之隆,而无速化之术,息交杜请,来誉闻之集,而无名胜之惭,礼文饬周,其所严者尤在祭祀丧纪之节,嗜欲轻浅,其所谨者尤在男女。饮食之恒【阙】子之所既忘而出于至诚,无好异偶忽之【阙】斋而室絶,裸侍有前人之所未蹈而安若【阙】无勉为矫制之难,以进退为居世之大闲,于退常勇而于进常怯,以义利为立身之岐路,见利若染而见义若贪,由其无邪之思,澹乎方寸,故有可见之迹,施于百为,节用爱人,两宰畿县而既去,见怀碑碣,特瞻于行道,慎刑简赋,一守和州而所为有考,俎豆已跻于宫墙,晋秩郎官,久司武库,司马深资乎硕画,揆啚邦政,常兼他署之谟猷,中贵侧目于坚持,洗刷弊源,预销反门之觊伺,方遭正德頽纲之始,独为当时执法之尤,楚岳往叅民功,克叙烛干没朘削之蠧穴,尽骇身探计缩伸盈绌之费,经有同口授宸濠之变,荆土以骚,督馈餫于蕲黄,仍以军旅之事恊筹算于池皖,不徒疆埸之防艰大,初遗靡色辞之惮险,妥平卒济,絶心口之恃劳,惟松茂之崇屏,乃维州之故域,砦磵伊阻,羌落不賔,绥辑与震耀并行,夷皆効顺,持摩将训,齐偕作士,始知方至首方岳于江西,及正仆臣于留寺,皆以望资之重,不逾岁月之淹,而练识之所察稽,得数郡隠逋之财,以捄大沴,清心之所节省,裁积年游宴之费,以禆小蠲,爰拜奉常,遂贰戸部,抱深忧于根本之地,而以忠荩倡列卿,振古谊于形势之途,而以纯慤励诸署,审于国计,固其余长,未膺典选之要津,而举朝涤心,化毛公之俭,非据持衡之台序,而豪贵敛袵,畏杨绾之清,凡此敷陈,具昭睹记,犹彰施于政务,或有可能,厥讨论其衷藏,益知弗及,谦谦自牧,不萌先人之机,慥慥内敷,实絶炫已之伪,盖古人之髙致,与君子之用心,流行于抚世酬俗之中,畜积乎趋时辨事之表,若愚之貌,繄盛德之形容,无他之技,信个臣之襟量,宜位百工之上,或綂六官之尊而守,甘于不狥节,励乎难进;一辞而退,累荐莫援。既贵而贫,鼎臣有同于韦布,益勤在老,小物不懈于耄期。风降类江河之趋,一身以挽情伪,譬秦越之背。众志咸孚,息彼此之争,以懿言代鈇钺,谕长少于善,以和色当醴醪。为不义者举,忌公知而因以自止,殆不可数见。不获者輙若已责,而未能使平则不敢安,故常发虑以佐当路平冦之谋,尽言以开有司赈饥之防。忧勤何啻于任职,憔悴几至于伤生。惟知悯穷防隠之切身,坐忘劳力费财之在我。盖自少迄老,孳孳为善而无一日之或偷;由外及中,惓惓好修而无一言之不顾。昔王文正之澹,而晩有溺色之昏;冦忠愍之刚,而生有使酒之病;曽鲁公之敏达,而以末暮不立贻议;赵伯叔之敦厐,而以临治无能见少欲求全美。信为难逢,惟公始终克免瑕玷。人之无禄,天不憗遗,庶士大夫遽亾典则,比闾庠序均系嗟思。顾平颂之孔明,悼仪型之将逺。王廷有易名之典,非迂贱之宜;闻黉宫有侑食之文,乃佥同之所请。如防博访舆情,叅稽故实,列上于朝,以极荣哀之锡宠,崇祭于社,以副景仰之恂忱。非但礼制为之有光,其于世风实非小补。
译他又平心静气地率导众人,具有前代贤人的雅量。他拄杖背篓,像箪食粗衣的隐士一样,篠竹可以比拟他忘却尘世的泰然;同时又爱君忧国,具有古人的忠心。至于左图右史,室中空疏清静,白天诵读,夜里思考,慨然神游千载之前。贫寒士人有困苦之难,刻书的学生尚且惭愧自己专心于此。他挥笔作文,文章因而流传;纸张因他的才材而贵,听者顿时如冰雪消融。他从前像董仲舒下帷读书,还处在未被任用的岁月;又像孙公闭户读书,正值年力方盛之时。很少有人身居显位而学业更加修明,到了老年而学问更加笃实。他做学问有所获得,所以没有外物能够改变他;爱好不在其他事物,因此终身勤勉而不厌倦。至于入仕的经历,虽然任职时间不长,所施展的作用也不大,但他任官的方式也有事实可以征验,足以因事记载。他在岭南督办赋税,奉行礼法,拒绝兼金的馈赠;巡视京畿内外的马政,依据法律收敛权贵宦官的横暴。他把十万斛军饷运到辽阳,果然超过预定期限以前到达,三军因此有粮可食;监督东郡寄存的粮储,大力清除长期积弊,众多船只没有滞留。这固然只是小试其才,也足以看见他的大略。假如他忽然改变心意,尽力施展才能,崇高的官阶本来就是伟大声望所应得的;丰茂的事业也必然由美好的德行产生。若能制作金石之文,便足以用于郊庙;修饰圭璋,足以成为朝廷的仪表。然而他坚定地不肯从事仕进,浩然自得,独自享受清乐。群公亲临其门劝他出仕,他不肯回转来宾的心意;台史交相上表荐举,所传闻的只是他在通衢上的高尚行迹。选部起用他时,他起初任尚宝,后来接连升迁;有时沿墙低头,恭敬地接受任命,后来却翻墙逃走,最终把荣华当作可以丢弃之物。尧舜若有巢父这样的隐士,也可以由此看见;曾参、闵子骞都不肯做宰相,季札那样的人就更为难得了!仅凭他高尚品行的一个方面,已经足以砥砺风俗,何况他平生具备的各种美德,更应当用来表率百姓。概括他操行的大体,可以说是孝与廉独为盛美;推究他立身的大致原则,实在是德行与学问一同隆盛。宫学有配享从祀的典礼,怎能舍弃此人?学校有表彰善行的文告,这件事应当属于我们同乡。希望您留意世俗风气;我们长久共同沐浴在贤大夫的教化之中,现请您下访舆论,大概不会怀疑士子们的意见。顾新山先生请求祭祀乡贤的呈文 伏见已故户部侍郎顾公,是一代名贤,千年间罕见的英才。他修身勤勉谨慎,操守纯厚完备,防止心意流于浮华;讲明常道,使之长存于世;专心致力于根本实际,品行事业常常贯通于民间常理。积累平庸的劳绩和功勋,终于达到显贵的官位,却没有急于求成的手段;停止交游,杜绝请托,声誉因此聚集,却没有名胜之士那种惭愧。礼仪文饰整饬周备,他尤其严守祭祀、丧纪的礼节;嗜欲淡薄浅少,他尤其谨慎男女之事。饮食的常规【缺字】儿子已经忘却,而出于至诚;没有喜好奇异、偶然忽略的【缺字】斋戒而使居室断绝,裸身侍奉有前人未曾践行却安然如【缺字】不勉强自己去做矫饰和强制的难事,把进退看作处世的大节,退处时常常勇敢,进取时常常谨慎;把义与利看作立身的岔路,见到利益仿佛沾染污秽,见到义理仿佛贪求。由于他的思想没有邪曲,内心淡泊,所以有可见的事迹施行于各种事务:节约费用,爱护百姓,先后治理京畿县邑,离任后百姓仍感念他,碑碣特意立在道路旁供人瞻仰;慎重刑罚,简省赋税,任和州知州时,政绩有据可考。已升入宫学配享,晋升郎官,长期掌管武库;司马深深依赖他的宏大谋略,筹划国家政务,常兼任其他官署的谋议。权贵宦官因他坚持原则而侧目,他清理弊政根源,预先消除反叛者窥伺的企图。正值正德年间纲纪衰败的开端,他独自成为当时执法者中最为刚正的人。到楚岳参与治理民政,能够清查侵吞、剥削的弊穴,众人都惊骇于他亲自探查计量、权衡收支的费用。经由同僚口授,得知宸濠之变发生,荆州一带骚动,于是在蕲、黄督运粮饷,又以军旅之事参与筹划池州、皖地的军务。不仅边境防守艰难重大,起初还没有畏惧辞色和险阻的神情;事情终于安定成功,绝不把劳苦挂在嘴上,只愿以松茂般高大的屏障守护旧日州域。营寨沟壑险阻,羌人部落不归顺,他一面安抚整合,一面以威势震慑,夷人都表示顺服;手持抚摩教训之策,使各地共同成为士人之地。起初任江西巡抚,后来又任留都寺卿,都是凭借声望资历的重要职位;任职不到一年,凭精练的见识查考,取得数郡隐匿拖欠的财赋,用来救济大灾;以清明之心节省开支,裁减多年游宴费用,用来补助小规模蠲免。后来拜为奉常,继而任户部侍郎,在国家根本之地怀抱深切忧虑,并以忠诚辅佐列卿;在形势复杂的道路上振兴古代义理,以纯厚诚实勉励各署。对国家财政十分明察,本来就有其余长处;还未得到掌管铨选的要津,满朝已经洗心革面,受到毛玠节俭作风的感化;虽未居衡量人才的台省职位,豪贵之人却都敛衣正坐,畏惧杨绾那样的清廉。以上种种,均有文献记载,明白可见。至于在政务上施行的事情,有的尚可推求其可能;讨论到他内心深处,才更加知道别人有所不及。他谦谦自守,从不萌生抢在前人的念头;笃实勤勉,内心充实,确实完全没有炫耀自己的虚伪。这大概就是古人的高尚情致,也是君子用心的所在:流行于抚恤世人、应酬风俗之中,蓄积在应时办事的外表之内。他显出若愚的神态,正是盛德的形貌;没有别的技巧,确实显示了忠臣的胸襟器量。他本应居于百官之上,或者统领六官而守持其职,却甘愿不随意改变节操,勉励自己难于进取;一辞官便退处,多次荐举也无人能够援引。已经富贵却依旧贫俭,宰辅大臣竟与平民相同;年老时更加勤勉,细小事务到耄耋之年也不懈怠。风气下降,像江河奔流一样,他以一己之身挽回真伪混杂的世情,譬如秦越之人背向而立。众人的心意都信服他,于是停止彼此争斗;他以美善的言语代替斧钺,以和颜悦色代替醴酒来教导长幼向善。有人想做不义之事,忌惮公正之人知道,因而自行停止,这种情况几乎难以数见。有人没有得到救济,便仿佛已被他责备;事情若不能公平解决,他便不敢安心。因此他常常忧虑,辅佐当权者谋划平定寇乱;竭尽言辞,启发有关官府做好赈济饥民的防备。他的忧劳哪里只是尽职,憔悴得几乎损伤生命。只是因为深切体恤贫困、查访隐情,便忘记了劳力费财其实由自己承担。他从年轻到老年,孜孜行善,没有一天稍有偷懒;由外在行为深入内心,勤勉好学修身,没有一句话不加顾念。从前王文正清淡自守,晚年却有沉溺声色的昏昧;寇忠愍刚强,却生有纵酒的毛病;曾鲁公聪敏通达,却因晚年不能有所树立而留下非议;赵伯叔敦厚朴实,却因临政无能而被人轻视,想求得全美实在很难遇到。确实难得的是,只有顾公始终能够避免瑕疵。人的福禄已经尽了,上天不肯留下他,士大夫突然失去典范,乡里、学校都共同为之悲叹怀念。顾公一生平实的功业极其明白,令人痛惜他的仪范将要渐远。朝廷有赐谥改名的典礼,这不是浅陋卑贱之人所能决定的;听说学校有配享从祀的文告,于是这是众人共同的请求。希望您广泛访问舆情,参照考核旧有事实,列名上报朝廷,以极尽荣哀、赐予恩宠;又在乡社崇奉祭祀,以符合众人景仰的诚心。这不只是使礼制增光,对世俗风气也确实大有补益。
读埤雅陆农师于名物可谓多识矣。然其为书有自乱其法,所引虽博而非其著书本指,不足相证而反以自病者亦多矣。释翚雉而释后服,释马而释车,释骐而释服,释龙而释占,释蓍而释重卦,皆非其著书本指。释竹而释卫武公之德,已去之远而又及于明器。释仓庚,摘引月令可耳,而全录其文。释艾则因五十曰艾之文而录礼文全篇。释螽斯、甘棠,既不当释诗,而复旁引庄子华封之祝,刘歆宗庙之议。释云汉,其説尤迂缓,谓之诗笺义可也。苹之为藾萧,知其为在野之草而鹿之所食也,顾不从笺而从毛与尔雅,则水萍岂野生而亦岂鹿之所食耶?白华之为菅,菅其名而白华其词也,乃立白华一名而释之,由笺有白华于野之文而误,不思毛传已明也。蒲芦之为野蜂,则不当为草,乃两立其名而两引中庸之文。羊之始生曰达,小曰羔,未成羊曰羜,既成曰羊,则羔与羜乃羊之小与未成之通名,不当各立以为名也。木之自毙者曰椔,盖毙木之通名而非一木之名也,而乃有释椔豕、猪之通名,彘其牝,豚其牡,牡之去势曰豚,而其牡者豭,今乃释豕与豚不为明也。豝、豵、▯并见于诗,毛、郑皆以为小豕,惟毛以岁纪数,郑以生纪数为异,要之皆野猪也。若为豢兽,则岂狩猎之所射?且虞人致兽亦不当驱家畜以待田。虽有一岁豵、二岁豝、三岁特、四岁豜与豕生三豵、二师、一特之异释,知其当为野兽者,以诗之文义推之,当然也。今乃释豝而遗其他,而与豕聨释,疑于为豢畜欤?大扺所识者多而所取者博,固不能无失与。至其释猫引画谱,小言释芍药全録花谱,此无异童儿之识,农师之学不宜其陋至此,或其家子弟,或他人误增入之也。再书埤雅后予读《荆国王文公集》,见其进《字説》表,与其为书序,其义奥深,以为由书契以来未有也,恨不得见其书。其后于杨龟山集中,见其摘数十字驳之,龟山所驳皆是,然要以为未足以病其书也。及观《埤雅》,往往多用《字説》,虽非龟山所摘,其义亦往往可驳。盖文公于学才艺既多,尤能刻意精思,故杜撰立説,而以经传文词附防之,虽不为无义理,而于天地自然之文,何啻千里?陆最以善言名物,有説《诗》之名于熈宁间,亦以此为王文公所重新经之义,陆多与焉,故陆亦用文公以广其书也。由是推之,则《字説》全书虽不见,亦未足恨;而陆所为以説《诗》得名,正不免于穿凿附防之病,而以文害辞,以辞害意者,宜必多矣。因阅《埤雅》漫志之示刘生应昌凡人有所感而叹,未尝不喟。惟顔子一喟,非夫人之所为喟也。弟子有所听于师而应,未尝不唯。惟曾子一唯,非弟子之所谓唯也。此岂在声气之动、言语之窽之间哉?非有曾子之唯,孰知顔子之喟?非有顔子之喟,何以得曾子之唯哉?讲之于词义,信不免守株刻舟之蔽;想之于意象,将不为捕风捉影之虚乎?疾雷破山,不及掩耳;失路忽反,恍若有获。学者试以是观之。刘生应昌奉轴以请于予,乞书为《大学防》,因举数语以示之,以发其端。刘生思之有得,可以见告;如其未得,当复来问也。示王生国振仁者,人也。躯殻形骸,不名。血肉纯然,天地之心。目视耳听,手持足行,莫非生理。不自夭阏,不自滞碍,浩然流行。目视自明,耳听自聪,言自作乂,貌自作肃。是一人之身,即千万人之身。是谓不获其身,是谓克己。若粘滞形骸,执自躯殻,则有其身。有其身,则于人为对,便有彼己。既认为已,生理便不流行。终日视听言动,皆不中节。故不曰「仁者身也」,而曰「仁者人也」。以此身公之于人,乃名为人,故谓之仁。见为我身,即名曰「已」,而不仁矣。只是此身,只是此视听言动,自我作用,而不可自我起意。故曰「人也」,又曰「取人以身」,曰「克己」,又曰「为人由己」。呜呼!知仁之非身,又知取人以身,知克己为仁,又知为仁由己,可与语仁矣。
译读《埤雅》陆农师对于名物,可以说见识很多了。然而他的书有些地方自己扰乱了体例:所引用的材料虽然广博,却不是他著书本来的旨趣,不能互相证明,反而成为自己的弊病,这种情况也很多。解释翚雉却解释到后服,解释马却解释到车,解释骐却解释到服饰,解释龙却解释到占卜,解释蓍却解释到重卦,都不是他著书的本意。解释竹却解释卫武公的德行,已经离题很远,又牵连到明器。解释仓庚,摘引《月令》就可以了,却把全文都抄录下来。解释艾,因为“五十曰艾”的文字,便把《礼记》全文抄入。解释螽斯、甘棠,既不应当解释《诗经》,又旁引《庄子》华封三祝和刘歆关于宗庙的议论。解释云汉,学说尤其迂曲缓慢,说成诗笺的义理还可以。苹这种植物是藾萧,知道它是在野外生长、为鹿所食的草就够了;他却不依从笺文而依从毛传和《尔雅》,那么水萍难道是在野外生长的,也难道是鹿所食的吗?白华是菅,菅是它的名称,白华是《诗》中的词语;他却另立白华这一名称来解释,是因笺文有“白华于野”的话而误解,没有想到毛传已经说明白了。蒲芦是野蜂,就不应当列为草,他却两次分别立名,又两次引用《中庸》的文字。羊刚生下来叫达,小的叫羔,未长成羊叫羜,长成后叫羊;那么羔与羜只是羊幼小和未长成的通称,不应各自另立为名称。树木自己枯死的叫椔,这是枯死树木的通称,并不是某一种树的名称;他却解释椔。豕、猪是通称,母的叫彘,公的叫豚,公猪去势后叫豚,而未去势的公猪叫豭;如今他解释豕和豚,却没有说明清楚。豝、豵、▯都见于《诗经》,毛传、郑笺都认为是小猪,只是毛传按年龄计算,郑笺按出生次序计算,二者有所不同。总之都是野猪。若是圈养的牲畜,难道会成为狩猎时射杀的对象吗?况且虞人进献野兽,也不应当赶着家畜来等待田猎。虽然有一岁叫豵、二岁叫豝、三岁叫特、四岁叫豜,以及母猪一胎生三豵、二师、一特等不同解释,但依据诗句文义推知它们应当是野兽,这是理所当然的。如今他只解释豝而遗漏其他,又把它同豕连在一起解释,难免让人怀疑他把它们当作圈养牲畜了。大体说来,他见识的东西很多,取材也广博,本来就不能没有错误。至于解释猫而引用《画谱》,解释小言、芍药而把《花谱》全文抄入,这与儿童的见识没有差别。农师的学问不应当浅陋到这种地步,也许是他的子弟所加,或者是别人误增进去的。再题《埤雅》之后 我读《荆国王文公集》,见到他进呈《字说》的表文以及为此书所作的序,义理深奥,认为自从有书契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著作,只恨不能看到全书。后来在杨龟山的文集中,看到他摘出几十个字加以驳斥。龟山驳斥的地方都正确,但总的说来还不足以损害这部书。等到读《埤雅》,发现其中往往采用《字说》,即使不是龟山摘出的地方,其义理也常常可以驳正。王文公学问才艺很多,尤其能够刻意精思,所以杜撰字义、建立学说,再用经传文辞来附会证明;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义理,但与天地自然形成的文字相比,距离何止千里!陆农师以善于说明名物著称,熙宁年间曾因解释《诗经》而成名,也把这些内容看作王文公重新解释经义的成果,陆氏多有参与,所以陆氏也采用文公之说来扩充自己的书。由此推想,那么即使没有见到《字说》全书,也不必遗憾;而陆氏因解释《诗经》得名,正不能免除穿凿附会的弊病,以文字损害辞句,以辞句损害本意的地方,想来一定很多。我因阅读《埤雅》,随手写下这些感想。示给刘应昌 凡是人有所感触而叹息,没有不发出叹声的;但颜子的一声叹息,并不是普通人所发出的叹息。弟子听到老师的话而应答,没有不说“唯”的;但曾子的一声“唯”,并不是一般弟子所谓的“唯”。这难道只在声音气息的变化、言语细微的缝隙之间吗?若没有曾子的这一声“唯”,谁能知道颜子的那一声叹息?若没有颜子的那一声叹息,又凭什么得到曾子的这一声“唯”呢?若只在词句意义上讲求,确实难免陷入守株待兔、刻舟求剑的弊病;若只在意象上揣想,难道不会成为捕风捉影的空虚吗?疾雷震破山岳,来不及掩住耳朵;迷路后忽然返回,恍惚间仿佛有所获得。学者可以试着从这个道理观察。刘生应昌拿着卷轴来向我请教,请我为《大学防》书写文字,所以举出几句话给他看,用来启发端绪。刘生若思考而有所领会,可以来告诉我;如果还没有领会,应当再来询问。示给王国振 仁,就是成为真正的人。人的躯壳形骸本身,不称为仁;血肉之身纯然是天地的心。眼睛看,耳朵听,手拿取,脚行走,无不属于生命本来的条理。既不自我摧残,也不自我阻塞,使浩然之气流行不息。眼睛自然明亮,耳朵自然聪敏,言语自然合宜,容貌自然庄肃。这一个人的身体,也就是千千万万人的身体。这叫作“不获其身”,也叫作“克己”。如果黏着于形骸,执守自己的躯壳,就会把它看成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旦有了这个“自己的身体”,便把自己与他人对立起来,产生彼此之分。既然认定这是“自己”的身体,生命本来的条理便不能流行。于是整天的视、听、言、动都不合节度。所以不说“仁者身也”,而说“仁者人也”。把这身体公同于所有人,才称为“人”,所以叫作仁。若把它看成我的身体,就称为“己”,也就不仁了。只是这个身体,只是这些视听言动,都是自我发挥作用,却不能由一个私我先行起意。所以说“人也”,又说“取人以身”;说“克己”,又说“为人由己”。唉!知道仁并不是占有一个身体,又知道要以自身来体察人;知道克己就是仁,又知道行仁要由自己开始,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仁。
题张月洲像赞草泽而有庙廊之情,韦布而有钟鼎之气。目莹然以澄神,足谡然若将跂。有时眉颦额蹙,似殷忧深念而愁思不在乎肤体;有时袪掀袂举,若诩扬色喜而矜泰。非关乎苑艺,不知者以谓老骥系枥,不忘乎千里之志;其知者以为鳯凰翔于千仭,犹未得覧辉可下之时耶?陈沅潮小像賛视不下带,歩不逾咫,峩巾方履,士其业而儒其衣者,我不能殊乎人;而载德蹈礼,称其服而文其容者,彼不得以预乎此。其取舍好恶,不随俗之是非,而求诸古人之同异;忧思愉乐,不主已之通塞,而存乎造化之泰否。盖居今时而有尚友千载之心,处一室而有经纶四海之志。非予之知君,亦孰能睹眉目而知心,鉴神情于色理?题寄刘白川诗巻后七言四句乐府最盛于唐,予所尤爱者,王昌龄、王建、张籍、刘禹锡数家。时效其意,輙有所作,始谓似之,颇用自喜。时运而往,诗藏箧中,偶取讽之,乃知与前数家大不相及。欲毁去,以其亦有可喜者,不自忍。欲复作以似之,而好事不及少时,故聊存之。而同志或欲取观,亦不为隠。今书数首以寄白川刘先生。白川俊才博学,方横行于制作之囿,视此何有,而予犹谬谓有可喜者,信可愧也。题寄盛子木诗巻后中岁为诗,极慕王、韦,然不近也。顾其澹泊幽闲之意,可以自讽,而不可与髙才丽藻之士同其好。吾子木材志方盛,词采溢发,如川至泉涌,乌能与予共此好耶?巻纸粗恶,书复不工,尤可丑也。请闲寂上人来泉结夏疏据砌磨砖,何由作镜?临槽碓米,只为待筛。长连床上,带刀须防;检鼻头眉下,香积厨中洗鉢。莫孤负一粒半颗,顿尔发心,方资接引。瞥然贬眼,正好承当。恭惟芝山南院闲寂首座,得来峭俊用处,纵横立雪叅少室之机,无臂可防;指旛悟曹溪之句,非风自翻。两只草鞋,何处不逢山水?一条榔栗,有縁便下钳锤。伏请逺降云踪,大施雨法。龙象蹴踏,荆棘成兰桂之塲;旃檀薰修,酸▯化醍醐之味。但看木上座提倡诸方,不负陆大夫賛扬此事。偈颂半岭开堂结夏,为具诸斋供,因取十物,各为之颂。米颂空锅炽火,难成饭;有米无薪,枉觅糜。水火米三者和合,厨人辛苦灶前炊。大桶盛来,分小杓。有人对饭,却称饥。钱颂轮郭中邉团转,隂阳面背分明。嗔者目曰:「铜臭!」爱则呼之「孔兄」。我佛门中无彼此,一索齐穿,撒手行道。次半文曾不少,説余万贯亦非赢。菜颂冬▯直儱侗匏子曲弯弯揉向油铛一爝烂更添盐酢太多端看取舌尖能到鼻自分甜辣与醎酸蓆颂马祖升堂,百丈却巻。此是古人死案,休再挨眉傍眼。一条摊向防床上,正好髙眠,双足展。香颂礼足百懴,悔合掌十,▯愿心念普皈依,永誓不退转,各求大解脱,粘缚一时遣,凭兹一捻香,稽首瞿昙面,心香相继续,立地观音现。花颂释迦座上,防笑犹是心迷颠倒?优鉢罗花,火里开。开在千年,堆粪扫。烛颂膏火相传,焰幽室,光四达,燃是喷,开花灺处,倐见防。试问室中人,光从何方发?初燃答云,光现灺后,更言光防。大家白日瞑坐,只道盲人眼瞎。草履颂汝脚何似驴脚也?用人间双屩,一任水泥拖带,歩歩何曾踏着?扇颂十枝八枝,削竹垜,一片两片,合纸裹,本然握扇,引凉风,引得风来,添作火,自心清凉,防烦热,立月端,向炉邉坐。笤箒颂微尘合尽,大千界折,界各各成微尘。畐塞虚尘,总是铁箒扫穿,无净因。一朝欛柄真入手,界尘瞥眼,何曾有?此是半岭常住箒。诸善知识,开堂于半岭。防澄坐普叅之外,勤诵经典,为作此颂。烧香颂认取鼻识香,不在鼻;认取意识香,不知意。作虚空取虚空,无气何如?刬却鼻头,闻与不闻,无二。释迦赚却阿难,阿难枉垂悲泪。诵经颂防念经人满口讃佛,不防念经人满口谤佛,是防念经人一字不记,不是防念经人以腹为笥,是不是?防不防且置,且道经中是有字无字?反嘅遇赋反嘅遇赋者,为中丞胡可泉公作也。中丞建节豫州,实受上简,移济上之节。以来士之受知公者,皆以为将遇于上矣。未防火焚其台,用是失位。呉郡皇甫子安作《嘅遇赋》以寄意焉。盖反覆于公之将遇而复厄,以为非人之所为。其词有曰:「谅匪人而实天兮,侯离合之无端。夫才髙招尤,名盛丛妬,自昔而然。况如公之卓卓者哉!」予独咎公之以材名自灾,而无所怨于天也。作兹赋以反之。
译题写张月洲画像赞 身处草野,却有心系朝廷的情怀;穿着布衣,却有钟鼎贵人的气度。眼睛明亮而神思澄澈,脚步庄重,仿佛将要踮足而立。有时眉头紧皱,像是深深忧虑、殚精思考,愁思并不只停留在外表;有时掀衣举袖,仿佛神色欣喜、自我夸扬而安闲自得。这并不是由于游赏园林技艺;不了解他的人,或许会说他像老骥拴在马厩中,却没有忘记驰骋千里的志向;了解他的人,难道会认为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只是尚未等到可以俯视其光辉而降临的时候吗?陈沅潮小像赞 目光不低过衣带,步子不超过一尺;戴着高冠,穿着方头鞋,以士人的事业自任、穿儒者的衣服,我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承载德行、践履礼义,使服饰相称、仪容有文采的人,却不是一般人能够参与相比的。他的取舍好恶,不随从世俗的是非,而是向古人求取相同与不同;他的忧思欢乐,不以自己的仕途通塞为准,而在于天地造化的安泰或否塞。他身处当今时代,却有以千载古人为友的心;居于一室之中,却有经略治理四海的志向。若不是我了解您,又有谁能从眉目之间看见您的内心,从神情和面色中鉴察您的精神呢?题写寄给刘白川的诗卷后 七言四句乐府诗在唐代最为兴盛,我尤其喜爱王昌龄、王建、张籍、刘禹锡几家。我有时仿效他们的意趣,常常有所创作,起初以为很像,颇为自我欣喜。时日流逝,诗稿藏在箱笼中,偶然取出吟诵,才知道与前面几家相差很远。本想毁掉,却因为其中也有可喜之处,自己不忍心;想重新创作以求相似,又不及年轻时那样有兴致,所以姑且保存下来。同道中有人想拿去看,我也不加隐瞒。如今抄写几首寄给白川刘先生。白川才俊博学,正驰骋于创作的园地中,这些诗在您看来算得了什么?而我还错误地说其中有可喜之处,实在惭愧。题写寄给盛子木的诗卷后 我中年作诗,极其仰慕王维、韦应物,却始终不能接近他们。不过他们清淡幽闲的意趣,可以供我自己吟诵欣赏,却不能同才高辞丽的人共有这种爱好。您盛子木才华和志气正盛,文辞才采奔放,如同河水至、泉水涌,我哪里能同您共享这种爱好呢?诗卷的纸张粗劣,书写又不工整,更加可丑。请闲寂上人来泉州结夏的疏文 对着砖石磨砖,怎么能把它作成镜子?临着槽碓舂米,只是为了等待筛选。长连床上,身带刀具必须防备;检查鼻头眉下,香积厨中洗钵。不要辜负一粒半颗米,忽然发起道心,正可以借此资助接引。眼睛一眨之间,正好承当此事。恭敬地想芝山南院闲寂首座,您得到峭拔俊利的作用,在雪中纵横站立,参透少室山的机锋,无臂可防;指着幡旗而悟得曹溪的偈句,并不是风自己翻动。两只草鞋,哪里不能遇到山水?一根榔栗棒,有缘便可以落下钳锤。恭请远降云水踪迹,大施如雨的佛法。龙象践踏之处,荆棘便成为兰桂之场;旃檀熏修之后,酸涩之物也化成醍醐的滋味。只看木上座提倡各方,不辜负陆大夫对这件事的赞扬。偈颂 半岭开堂结夏,为了具备各种斋供,于是取十种物品,分别为它们作颂。米颂 空锅烧旺火,难以煮成饭;有米没有柴,白白想求粥。水、火、米三者调和,厨人在灶前辛苦炊煮。大桶盛来,再分到小勺中。有人面对饭食,却还说自己饥饿。钱颂 钱的轮廓内外圆转,阴阳两面分明。发怒的人指着它说“铜臭”,喜爱的人则称它为“孔兄”。在我佛门之中没有彼此之分,一条绳子把钱一齐穿起,便撒手走自己的道路。哪怕只有半文钱,也从不少;说它有万贯钱,也并不算多。菜颂 冬瓜直而笼统,匏子弯弯曲曲;揉切之后放进油锅,一下子炒烂,再添上盐和醋,滋味多种多样。看那舌尖能不能碰到鼻子,自然就能分辨甜、辣、咸、酸。席颂 马祖登堂说法,百丈却把席子卷起。这是古人的死案,不要再挨着眉毛贴着眼睛去参究。一条席子铺在禅床上,正好高枕而眠,伸展双脚。香颂 礼拜双足,百次忏悔;合掌十次,发下宏愿:心中普遍皈依,永远发誓不退转,各自求得大解脱,一切束缚一时遣除。凭借这一捻香,向瞿昙顶礼;心香接续不断,立刻便显现观音。花颂 释迦坐在法座上,拈花微笑,难道仍是心迷颠倒吗?优钵罗花在火中开放,开放千年,却堆在粪土扫除之处。烛颂 膏火相传,火焰照亮幽暗的房间,光明四面通达;燃烧时火焰喷发,花形的灯花处忽然出现光明。试问室中的人:光从哪里发出?刚点燃时回答说,光在灯花出现之后才显现;过一会儿又说,光在灯花之前。大家在白天闭眼坐着,只说盲人的眼睛瞎了。草履颂 你的脚为什么像驴脚一样?穿着人间的双屩,任凭它拖着水泥走,哪一步曾真正踏着地呢?扇颂 十枝八枝竹片削成一堆,一片两片纸张合起来包裹;本来只是手中握着的扇子,用它引来凉风;风引来了,又添作炉火。自己心中清凉,便防止烦热;站在月下,靠着炉边坐着。笤帚颂 微尘聚合尽了,大千世界也折碎了;世界各处又都化成微尘。充塞虚空的尘土,全都用铁帚扫穿,没有什么清净的因缘。一旦把帚柄真正握在手中,世界和微尘转眼间哪里还存在?这就是半岭常住的笤帚。诸位善知识在半岭开堂说法。防澄坐在普参之外,勤奋诵读经典,为此作颂。烧香颂 要认清鼻识所闻的香,香并不在鼻子里;要认清意识所知的香,意识却并不知道。若把虚空当作虚空来取,毫无气息又有什么关系?削除鼻头之后,闻与不闻没有两样。释迦欺骗了阿难,阿难徒然垂下悲泪。诵经颂 难道怕诵经的人满口赞佛,不怕诵经的人满口谤佛;是怕诵经的人一个字也记不住,不是怕诵经的人把肚子当作书箱吗?怕不怕暂且放下,且说经中究竟是有字还是无字?反《嘅遇赋》《反嘅遇赋》是为中丞胡可泉公所作。中丞在豫州建节,确实受到皇上的简拔,后来调任济上节度。此前凡是受到公知遇的士人,都认为他将要得到皇上的重用。不料火焚烧了他的官署,因此失去官位。吴郡皇甫子安作《嘅遇赋》来寄托心意,大意是反复叙写胡公将要受到知遇却又遭遇困厄,认为这不是人的作为。他的赋中说:“料想不是人为而实在是天意啊,侯爵的离合升沉没有端由。才华高超容易招来责难,声名盛大容易聚集嫉妒,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何况像您这样卓异的人呢!”我却独自责怪胡公因才华声名而自招灾祸,却不把过错归怨于上天。因此作这篇赋来反驳他。
骤百里之修路兮,厥车攻而马良;节鸣和以应鸾兮,柔六辔之服襄。眡阨陿而弗即兮,闲二轨于康庄。行九十其犹半兮,忽摧辕而臭载。伊行路之心恻兮,壹愤惫其永嘅嘅。长号而大声兮,吁盖髙而委罪。余覧词而美之兮,揆所论而中槩。繄燔木之为灾兮,顾彼哉之所云。弗执名而词实兮,有近取于此身。被文采之炜煜兮,播修名之赫喧。既煌煌其外炳兮,复耿耿其中昕。光旁烛之四遐兮,辉弥散而方暾。世黮闇之妒明兮,纷狂狺而好搆。彼明者之见妒兮,覆逢殃而防垢。辟燥薪之在兹兮,固始然之所就。戞两木而终燔兮,宜星星而焚究。彼燎甍与燬栋兮,岂斯烈之为咎?既斯咎之莫执兮,何蕴怼而谓天?苟改行与易意兮,孰世遇之为难?▯曲学以阿时兮,跻平津而开邸。广中庸以容身兮,纡朱绂而殚齿。原好修而被放兮,徂江介之悄悄。胥尽忠而殒身兮,从怒涛之极徼。歴前事而证之兮,何祸福之弗自?人直何往而不黜兮,枉何往而不信。维此性之有植兮,岂穷阨而捐旃?孰知所福之非祸兮,珍厥好而逾肩。溯黄河而西上兮,指朱圉之外郊。自伏羲之旧都兮,请端防以问爻。识用晦于明夷兮,与晋德之自昭。骋▯志以观妙兮,从吾心之所要。
遵岩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巻二十一明 王慎中 撰
书上李序庵阁老某生也晩,窃闻长者之论:由高帝、文皇以后,称相业者莫盛于三杨。三杨相宣宗,值重熈累洽之运,机务简寡,宸极优游,然而三公犹且殚竭劳瘁,若不暇给。盖制度礼文,文贞擅其长,而文敏或莫能賛;兵旅将帅,文敏骋其智,而文定有所不及。此亦足以明相业之难,而国事之不易于独任矣。今明公为相,虽遭时熈洽,不殊先世,然而主上鋭情政理,宵旰厉精,稽古礼文之事,百尔具举。至于御夷阅旅之略,理财足国之方,明刑诘奸之典,莫不刮剔搜猎,极其枢机,品式之周,视三杨时益多故矣。而公挺然以一身任之,无不当于上心,而协国是非。惟其酬应之能给,而从容镇定,安若无事之气象,满于四海之视听。然则后乎此者,欲论世尚贤,则称相业者,又当不谈三杨矣。岂不盛哉?岂不难哉?古者三公并设,无其人则不必备。以明公一身,而其辅主佐理之功,章章若此,信乎其不必备也。儒者之论曰:「人主之职,在论一相而已。」信乎其无待于多,论相也。某迁窜之余,不足以谈当世之务,念惟往日叨备末属,谬荷知遇,实未敢忘长者之赐。兹者承乏山东视学之职,又辱汲引之大惠。顾惟无可以报于门下,而致其区区之虚词,盖以求逭于情至而事不从之罪。而公往者所以谬垂一日之知者,固亦在乎此也。
译奔驰在百里长路上啊,车子坚固而马匹良好;车节的鸣声和鸾铃相应啊,柔和地驾驭六辔,使车马服从。看见险隘狭窄的道路却不驶入啊,在宽广大道上并行两轨。已经走了九十里仍算一半啊,忽然车辕摧折,车载翻倒。想到旅途中的心情便悲恻啊,只因愤懑疲惫而长久叹息。大声号哭啊,长叹着推诿罪责。我读他的辞赋而赞美它啊,推究其中的议论,颇为切中要害。那烧毁树木造成的灾祸啊,看看他所说的道理。不要执著于名目而忘记实际啊,这件事可以近取自身作譬。身披灿烂文采啊,传播显赫的声名。外表已经光辉明亮啊,内心又明净清醒。光芒向四方照耀啊,光辉越发散开,正像初升的太阳。世道昏暗却嫉妒光明啊,纷纷狂吠,喜欢构陷。光明者遭到嫉妒啊,反而遇到灾祸并蒙受污垢。譬如干燥的柴薪在这里啊,本来就是起火的条件。两根木头相互摩擦,最终燃烧啊,先有星星之火,终于焚烧殆尽。那焚烧屋脊、毁坏栋梁的灾难啊,难道是这点火焰的过错吗?既然这过错无从归罪啊,为什么还要积蓄怨恨而归咎上天?如果改变行为、改易心意啊,哪个时代还会以求得知遇为难?扩大曲学以迎合时俗啊,便可登上平津侯的位置,开设宅第。推行中庸以容身啊,系上朱绂直到终老。愿意修养美德却遭放逐啊,便到江边寂静之地去。伍子胥竭尽忠诚而死啊,追随怒涛直到天涯极处。考察前代事情来验证啊,哪一种祸福不是由自身造成?正直的人到哪里会不受排斥啊,邪曲的人到哪里会不得信任?唯有这种天性有所树立啊,难道会因困厄而抛弃它吗?谁知道所谓福分未必不是祸啊,珍惜自己的美好品行,反而更加超越众人。溯黄河而向西上行啊,指向朱圉山之外的郊野。从伏羲的旧都出发啊,请让我端正心意来询问卦爻。懂得在明夷之时以晦藏明啊,也同晋卦所说的光明显现相应。放纵玄远的志趣来观察幽微啊,顺从我内心所希望的方向。《遵岩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二十一 明代王慎中撰写 书信 呈给李序庵阁老 我出生得晚,私下听闻长者的评论:自高帝、文皇以后,论说宰相功业,没有比三杨更盛的。三杨辅佐宣宗,正逢重熙累洽的太平时运,机务简少,皇帝从容优游;然而三位公卿仍然竭尽心力,劳苦不堪,仿佛应接不暇。大概制度礼文方面,文贞最擅长,而文敏或许有所不能辅助;军旅将帅方面,文敏尽情施展才智,而文定又有所不及。这也足以说明宰相功业的艰难,以及国事不容易由一人独任。如今明公任相,虽然遭逢太平时代,与前代没有不同,然而皇上锐意治理政事,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凡考究古代礼文的事务,无不一一举行。至于驾驭夷狄、阅治军旅的谋略,理财富国的方法,明辨刑罚、查究奸邪的制度,无不剔除搜求,穷尽其中的关键;制度品式的周备,比三杨当时更加繁多。可是明公挺身而出,以一人承担这一切,无不合乎皇上的心意,并且协调国家的是非。唯独您应对事务能够从容有余,而安定镇静、若无其事的气象,充满天下人的视听。因此后世若要评论时代、推尊贤人,论说宰相功业时,就应当不再只谈三杨了。这岂不是盛大吗?岂不是艰难吗?古代三公同时设置,如果没有合适的人,便不一定要把职位配齐。以明公一人之身,而辅佐君主、治理政务的功劳如此显著,确实说明三公不必同时配备。儒者说:“君主的职责,只在考察任用一个宰相。”这确实说明论用宰相,不需要等待多人。我在迁谪逃窜之后,实在不足以谈论当世政务;只是想到过去曾忝居末属,错误地承受您的知遇,实在不敢忘记长者的恩赐。如今承乏担任山东视学之职,又蒙受您提拔引荐的大恩。只是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门下,便献上区区
不宣。唁李序庵丧子侧闻令子之讣,不胜怆悼。明公勤身社稷,忧瘁白髪,而乃以至情之痛,割公肾肠,天乎诚不可忱矣!往时备员戸曹,曾接令子同宷之末,其冲和之德,雅饬之行,忘其家世之显,而不知身之为贵。常退而诵其贤,以为明公莫大之庆。若以获福得寿之常理论之,则令子之美,已足取必于天,而况明公勲德旁作,明昭固当千禄百福,保佑申重,不宜使公为相而有哭子之悲也。天乎诚不可忱矣!贤孙二玉,其美无度,此亦足以嗣令子而慰明公矣。朝野倚仗之身,幸为朝野保之。伏惟裁情自珍,不胜遐恳。再上顾未斋某少无师承,师心自用,妄意于文艺之事。自十八岁谬通仕籍,即孳孳于觚翰方册之间。盖勤思竭精者十有余年,徒知掇摭割裂以为多闻,模效依仿以为近古。如饮酒方醉,呌呼喧呶,自以为乐,而不知醒者之笑于其侧而哀之也。溺而不止,已成弃物。天诱其衷,不即沦陷。二十八岁以来,始尽取古圣贤经传及有宋诸大儒之书,闭门扫几,伏而读之。论文绎义,积以岁月,忽然有得。追思往日之谬,其不见为大贤君子所弃,而终于小人之归者,诚幸矣。愧惧交集,如不欲生。乃尽弃前之所学,潜心鑚研者又二年于此矣。若使得当世之大贤君子,养深学,正为钜儒宗如公者而事之,质其所疑,濯旧闻而开来益,则于斯文或可庶几。而赋分蹇薄,方操案牍以苟升斗之禄,不得专一其思虑,而瞻望明公相去之远,如泥涂云霄,邈不可即,无复抠侍门防之日。循心自叹,知终不能以有成矣。顾惟惓惓,知所向方,之心异于往日之狂愚。兾公之见察,而不敢自外。故輙书其近日所为诗文二种数十首,以献于门下。伏惟矜其志,察其诚而是正之,死且不朽。上许冡宰某窃观前史,人才之近古者,莫盛于宋。宋世之盛者,莫如韩范二公。其得失钧衡,则朝廷以为轻重;其往来邉圉,则士卒以为安危。相业人物,为宋第一。而二公之子忠彦、纯仁,复以相业人物着勲当时,垂名后世。此两氏父子,固其一德相传,厥美世济。然而仁宗深仁厚泽,所以培植成就之功,良不可诬。洪惟我朝孝宗皇帝,茂德至治,逺过宋仁。而襄毅公当▯治之盛,卓然为时名世。在廷则宏弼亮之绩,在邉则着安攘之猷,视忠献文正无少愧让。笃生明公,昆弟咸贤,而贵为一代名门,备有国家以来未有之盛事。就官秩而论,则所谓一门父子兄弟三为尚书者,国朝未有也;兄弟同时为两部司徒者,国朝以来未有也;父子继为冡宰者,国朝以来未有也。是三者皆焜燿隆显,世所称卓絶希濶之事。然鄙人之心,则以为此未足以言许氏之盛。盖明公之德业功名,已昭播于士林,为世仰頼。
译空泛言辞,大概是为了求得免除情意深厚而事情不能相从的罪责。况且您过去之所以错误地在一日之间知遇我,也本来正在于此。不再详述。吊唁李序庵丧子 侧面听闻您令郎去世的消息,悲痛哀悼难以承受。明公为国家勤劳自身,忧虑劳瘁而至白发,如今又遭遇至情至性的痛苦,使您的心肠被割裂,上天实在令人无法相信!从前我在户部任职,曾在同僚末席接触过令郎;他的性情冲和,操行高雅整饬,使人忘记他的显赫家世,也不知道自己身份尊贵。我常退下来称颂他的贤德,认为这是明公最大的庆幸。若按获得福禄、享有长寿的常理论之,令郎的美德已经足以向上天求取福报;何况明公功勋德业广泛施行,光明显著,本应得到千禄百福,保佑不断加厚,不应让您身为宰相却有哭子的悲痛。上天实在令人无法相信!贤孙二玉,美好无比,这也足以继承令郎而安慰明公了。朝廷内外所倚仗的人,幸望您为朝廷内外保重自己。伏望节制哀情,珍重自身,我的深切关怀实在难以尽述。再呈顾未斋 我年轻时没有师承,自以为是,妄自揣想文艺之事。十八岁错误地进入仕籍以后,便孜孜不倦地沉浸在文章书册之间。这样苦思竭精十多年,只知道搜集割裂材料来充作博闻,模仿因袭古人来以为接近古风。就像喝酒喝醉后大声喧哗,自己以为快乐,却不知道清醒的人在旁边嘲笑并为之悲哀。沉溺不止,已经成了无用之人。上天诱导我的内心,使我没有立即沦陷。二十八岁以后,才把古代圣贤的经传和宋代诸大儒的书全部取来,闭门清扫书案,伏案阅读。讨论文章、推绎义理,积累多年,忽然有所领会。回想过去的错误,自己没有被大贤君子所抛弃,最终没有归入小人一类,实在是幸运。惭愧与恐惧交集,几乎不想活下去。于是完全抛弃从前所学,潜心钻研,到现在又有两年了。假如能够遇到当世大贤君子,侍奉像您这样学养深厚、正可为大儒宗师的人,质问疑难,洗涤旧有见闻而开启后来的增益,那么对于文章之道也许可以有所希望。然而我的命分困蹇浅薄,正拿着案牍苟且谋求升斗之禄,不能专一自己的思虑;仰望明公,与您相距遥远,如泥土与云霄,远不可及,再没有到门下执鞭侍奉的日子了。顺着内心自我叹息,知道终究不能有所成就了。但我内心仍然勤勤恳恳,知道志向所在,这种心情已经不同于往日的狂妄愚昧。希望您能够察知,而我不敢把自己排除在门外。所以冒昧把近来所作的诗文两种、几十首,写下来献给门下。伏望您怜惜我的志向,察看我的诚意,为我辨正是非,即使死去也永远不朽。呈给许冡宰 我私下考察前代史书,人才接近古代的,没有比宋代更盛的;宋代最盛的,又没有超过韩、范二公。他们的得失足以衡量朝廷轻重;他们往来于边境,士卒把他们视为安危所系。论宰相功业和人物,宋代首屈一指。二公的儿子忠彦、纯仁,又以宰相功业和人物成就显著功勋于当时,名声流传后世。这两家父子,本来是一种德行相传,美德世代相继。然而仁宗深厚的仁德恩泽,对培植成就他们的功劳,实在不可抹杀。伟大的我朝孝宗皇帝,德行盛美、政治清明,远远超过宋仁宗。襄毅公在弘治盛世,卓然成为当时闻名的人物。在朝廷中有宏大的辅弼功绩,在边境上有安定攘除的谋略,比起忠献、文正二公毫无惭愧退让。明公由此家而生,兄弟都贤能,贵为一代名门,具备建国以来国家从未有过的盛事。若只从官秩来说,所谓一门父子兄弟三人都任尚书,国朝从未有过;兄弟同时担任两个部的司徒,国朝以来从未有过;父子相继担任冡宰,国朝以来也从未有过。这三件事都光耀隆盛,是世人所称卓绝稀有的事情。然而我的心意却认为,这还不足以说明许氏家族的盛大。因为明公的德业功名,已经在士林中昭
今者特荷上眷,晋为冡宰,受命方始,益懋厥德,将崇广日跻,施之无涯,而传之罔极。宋之韩范父子,人物相业之盛,非惟莫能专,且将贬而见让焉。夫由建国列署以来,为冡宰者亦多矣,而德业功名之有成,后人所共知其人而不朽者,不数人焉。三王、姚、马及襄毅公,其选也。夫以不朽者之难其人如此,而明公父子遂处其二,则其盛而可纪,岂与前所称三者之事同日而论其卓越希濶哉?某外臣卑官,也不足以谈当世之务,顾惟平日好古尚友之志,窃覩明公一姓之美,私有所慕。而观政刑曹,曾备一日之属,附名年家,又有百世之讲,是以敢进其説,以代贺问之诚,伏惟鉴之。上严介谿宗伯
译著传播,为世人所仰望依赖。如今特别蒙受皇上的宠爱,晋升为冡宰,受命刚刚开始,更应勉力增进自己的德行,使事业日益崇高广大,施行没有边际,流传无穷。宋代韩、范父子人物和宰相功业的盛大,不仅没有谁能专美,甚至将被贬低而让位于您。自从建国设置各官署以来,担任冡宰的也很多;但德业功名有成,后人共同知其为人、使之不朽的,不过数人。三王、姚、马以及襄毅公,就是其中的选择。使不朽之人如此难得,而明公父子竟占其中两位,那么这种盛大而值得记载的事,难道能同前面所说三件官位之事相提并论,说它们同样卓绝稀有吗?我只是外任低官,也不足以谈论当世政务;但平日有好古尚友的志向,私下看到明公一姓的美盛,心中有所仰慕。我在刑曹观政时,曾一度忝列属员,又以年家关系附名,并有百世之交,所以敢进献这番议论,代替祝贺问候的诚意,伏望明公察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呈给严介溪宗伯
尝观宋朝嘉祐治平之间,称为盛时,谓谏官得职而人主能受言也。今读当时诸人弹事奏状,类多掇拾烦碎,不关大体,或抵摭大臣疑似之迹,闇昧之事,流游之言,讦而发之,以为无欺不避,至有为诬与愤者,而人主不为别白,惟务含容。大臣固不以烦言衰眷,任諌官犹仍职守,位不加斥罚,而所谓大臣者,亦以体貌自崇,不为皦皦悻悻之节以争于上。虽其政未合乎古,而其气象之广大,可谓上下两得,大小各尽者矣。此其所以为盛与?自嘉靖六七年以来,台諌之臣往往以言获罪,故人亦以言为讳,而士夫之心亦深以为忧。夫所谓言者,岂必其皆中而无可罪?然使人以是为讳,则可忧矣。伏见一二年间,言者稍稍得进,以为盛矣,而乃有致疾于公者,得无有掇拾抵摭之为耶?是可骇也。然主上不以是疑公,士大夫不以是议公,公亦不皦皦悻悻以争于上,独厚自引抑,求去以明言者之无罪。主上益信公之不嫌,而重其任。然则言者固宜,亦谅公之无猜,而平其心矣。所谓上下两得而大小俱尽者,非今日与?是以某不暇恨公之见诬,而方幸斯时之为盛。是公以一身受为理之恶,而使天下之人晓然知主上有受言之美,虽其不中而不谴,则其有益于时,而光显主上之德,岂有量耶?伏愿公益懋明德以喻于海内,则主上之眷宜有隆无替,言者之哓哓,安知不反而为称颂揄扬之举耶?某辱知教有年,僣谓关忧喜于明公,是以敢进其説,惟我公必鉴而信之也。与夏桂洲古所谓相天下者之盛德大业,其效何如哉?贤不肖各当其位,材否各守其职,意谕色授,而人莫不自得,而其精神之所鼓动,声气之所嘘号,亹亹然不敢有怠玩放纵之心,常若有人临督而程劝之于其间,而莫知其所由。此虽唐虞之治,亦不过此。故曰:“俊乂在官,百僚师师”,又曰:“率作兴事。”此其为德,顾不盛?为业,顾不大哉?今之在位者,莫不晓然自知其才分之足以得之,贤者固无不庸,不肖者亦无所弃,而贤不肖者莫不勉于在位,思以自效而见于时,以求用于上。于是天下之事功兴起震发,无有不凝之绩。虽以某之不肖,亦尚得以窃禄于时,忘其才之不足以奋,而日鳃鳃焉。明公坐于庙廊,垂绅正笏,雍容宻勿,而其鼓舞变化至于如此之广,古之德业何以加此?
上唐渔石尚书某少不知学,徒有狂简之志,径行防趋,触株抵埳,失道知返,又不得闻大人君子之论,指其向往,犹伥伥乎其莫之。虽能追悼既往之愆,而卒未有以迓方来之美,甚用惭痛。悲终弃于当世之大人君子,以辜此生。今举朝野之士,无智愚、贤不肖,莫不传颂瞻仰,曰:“当世大人君子,惟婺州唐渔石公一人而已。”窃不量其不肖,思欲一出门下,以毕愚志,分卑辈后,莫由自致。盖常叹而自悲,以为既知其人,又及其时,而卒不能致此志,则是终见弃于大人君子而已。不谓明公兼听广覧之下,不遗猥鄙,破流俗之谤议而察之。毁言薫耳而不信,诬词盈牍而不▯。远地传闻,腐心刻骨,继之以涕,不自知何所得此于门下也。人莫亲于母子,而听尚惑于三至之言,况乎疎贱之身,未尝奉一日掬沈加箒之役于门下,而旷然察之若此。骨肉之恩,等之为薄也。情至而事不从,恐不免于小人之归。且因谬自喜,以为自此或可望収于大人君子,播其嘉惠,指迷途而就大道,谢昔者之悲,以竟致其志,则为幸孰大焉。是以冐昧自通,统辱裁察而进之,伏俟下风。
译我曾考察宋朝嘉祐、治平年间,那时被称为盛世,人们说是因为谏官各得其职,而君主又能接受进言。如今读当时诸人的弹劾奏状,大多只是搜集琐碎之事,与大体无关;有的牵扯大臣似是而非的踪迹、隐晦不明的事情和流传不定的话,揭发出来,认为这样便是无所欺隐、毫不回避,甚至有的近于诬陷和发泄愤懑,而君主并不为之分别辨明,只是一味宽容。大臣固然不会因烦琐的言辞而失去君主的宠信,任用谏官也仍旧守其职分,官位不因此受到斥责惩罚;那些所谓大臣,也以维持体面自重,不以明辨是非、悻悻争执的节操在君主面前争论。虽然当时的政治还不完全合乎古道,但那种气象的广大,可以说是上下双方都得其所,大小事情都各尽其职了。这难道正是它成为盛世的原因吗?嘉靖六七年以来,台谏之臣往往因进言获罪,所以人们也把进言视为忌讳,士大夫心中更深以为忧。所谓进言,难道一定都正确而不该获罪吗?然而,如果使人因此把进言视为忌讳,那就值得忧虑了。我私下看见这一两年间,进言的人渐渐能够得到进用,便以为又将成为盛世了,然而竟有人因此在公身上制造祸患,难道不是由于搜集琐事、牵强指摘吗?这实在令人惊骇。不过,主上并没有因此怀疑您,士大夫也没有因此议论您,您也没有明辨争执以求于上,只是更加谦抑自持,请求离职,以表明进言者并没有罪。主上更加相信您没有嫌怨,并且加重了对您的任用。这样看来,进言者本来就是适宜进言的,也应当体谅您没有猜忌之心,从而平定自己的心情。所谓上下双方都得其所、大小事情都各尽其职,不正是今天吗?因此,我来不及怨恨您被人诬陷,反而庆幸这个时代成为盛世。这是您一人承受了被诬陷的恶名,却使天下人明白地知道主上有接受进言的美德,即使进言不正确也不加谴责,那么这对时局的益处以及彰显主上德行的作用,哪里有可估量的限度呢?希望您更加努力彰明自己的德行,使天下人都知道,那么主上的宠信应当越来越厚而不会衰减;进言者的喧嚷,怎么知道不会反过来成为称颂赞扬您的举动呢?我承蒙您相知相教多年,冒昧地说,我把忧喜都系于明公身上,因此敢于进献这些话,只希望我公一定明察并相信它。与夏桂洲 古代所说治理天下者的盛德大业,成效究竟怎样呢?贤能与不肖各自处在相应的位置,才能高低各自恪守自己的职分;上意用言语传达,下情以神色相应,人们无不感到心满意足。而那种精神所鼓舞的力量、声气所激发的号召,持续不断,使人不敢有懈怠、玩忽和放纵之心,常常好像有人在其中监督、督促和勉励他们,却又没有人知道这种力量究竟从何而来。这即使是唐虞时代的治理,也不过如此。所以说:‘俊杰贤能都在官位上,百官都能互相效法、整肃自持。’又说:‘率先兴办事业。’这样的德行,难道不盛大吗?这样的功业,难道不宏大吗?如今在位的人,无不明白地知道自己的才能足以担任这一职位;贤能者固然无不受到任用,不肖者也没有被弃置,贤与不肖都在职位上努力,想着效力并在当世显露出来,以求得到君上的任用。于是天下的功业兴起振发,没有不凝聚成效的。即使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也还得以在当时窃取俸禄,忘记自己的才能不足以振作,却每天战战兢兢。明公坐在朝廷之中,垂着衣带,端正地执笏,从容周密地处理政务,而您的鼓舞和感化竟达到如此广大的地步,古人的德行功业又怎么能超过这呢?上书唐渔石尚书 我年轻时不懂得学习,只有狂放简率的志向,径直前行而不知防备,屡屡撞上树木、跌入陷坑,迷失道路却不知道回头;又不能听到大人君子的论说来指示方向,仍然茫然无措。虽然能够追悔过去的过错,却终究没有办法迎接将来的美善,因此十分惭愧悲痛。可悲的是,我终将被当世的大人君子弃置,从而辜负此生。如今朝野士人,无论智愚、贤不肖,无不传颂仰望,说:‘当世的大人君子,只有婺州唐渔石公一人而已。’我不自量自己的不肖,想要到您的门下求教,以完成愚昧的志愿;但我的地位卑微,列在后辈之中,没有办法亲自求见。常常叹息自悲,认为既然已经知道有这样的人,又赶上这样的时代,最终却不能实现这个志愿,那么终究只是被大人君子弃置而已。没想到明公在兼听广览之余,并不遗弃我这个卑微鄙陋的人,打破流俗的毁谤议论而加以察看。毁谤的话充斥耳边,您却不相信;诬陷的文辞塞满案牍,您却不被蒙蔽。我在远地听到这些消息,痛彻心骨,继之以眼泪,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得到您这样的厚待。人与人之间没有比母子更亲近的了,尚且会被反复传来的谣言所迷惑,何况我这个疏远卑贱的人,未曾在门下服侍一天,甚至没有参加过捧水、持帚之类的劳役,您却能如此明察地了解我。骨肉亲情相比之下尚且显得浅薄。您的情意如此深厚,而事情却没有按照心愿实现,我恐怕免不了被归入小人之列了。姑且因这次错误而自我欣喜,认为从此或许可以希望被大人君子收录,承受您的恩惠,由您指引我离开迷途而走上大道,消除过去的悲哀,最终实现自己的志愿;那还有什么幸运能超过这呢?因此冒昧地自行通报,烦劳您屈尊裁察并允许我进见,恭敬地等待您的指教。
上王浚川尚书某颛防孤陋,百无所能,顾独有志于学。然以其颛防孤陋也,力不足以向往,而耳目无所开啓,十年于兹,因故守旧,无所加于少之锱铢。不揣私心,常愿得事当世之大人君子,一出其门,承几席之末论,以发防广陋,庶毕此志。是以引领跂足,欲自通于明公之门下者,盖蓄积于中,乆矣。反顾其颛防孤陋也,宜无所受教于门下之余席,愧而不敢进。中之所蓄积者,蕴而为忧悲。往者得罪去国,知必长弃永摈,无复登朝之期,于时而不冐昧一见焉,是终不得见矣。蕴而为忧悲者,又当成疢疾,至于一旦填沟壑,抱无穷之恨也。故敢冐昧通谒门下,反辱明公赐之坐,而语之谆谆,不以大官卑小吏,不以前辈怠后生,其所以慰藉而诲谕之者多,圣贤之微言,公之所独得而某之所不能与者,奉而辞去,忘其谪窜之穷,而慨然以得闻大人君子之论,以淑此身,以遂往志,为莫大之赐也。其慨然之时,盖谓继是日有所得焉,将忘其贵贱之迹,长少之分,而以闻于门下以求正也。不揆其颛防孤陋也,视昔无损,复自愧其惰弱之甚,絶不自通于蓄积之心,视昔不懈而加耿耿,尚有兾于后也。日者受事东土,则明公之流风遗教往往而存,寻正学而追宗慕令,修以勇绍复,有昔日慨然之懐矣。向者章邱杜生来致公所贻手教,大集长跪拜贶,展而读之,若侍几席之侧,以试事之不遑,未能裁▯,兹乃稍休,用敢斋心肃虑,述其疎逺之状,愧仰之诚,以几幸门下之察,而望终惠之。与王顺渠祭酒仆获闻于君子长者之言,心所愿见者,当世有四先生也。河内何柏斋,关中吕泾野,呉下魏庄渠,齐东则先生也。往岁谪官毗陵,稍迁留都,故得谒泾野于官邸,从庄渠于里居。二先生不见鄙以不可有言,垂赐诲谕,至于惓惓,中心窃幸,因用自奋。惟先生与柏斋公未偿所愿。日者承乏东臬,诚欲修敬,求通庶几君子一言之教,而职事敦迫,未展此懐。欲拜书门下,念惟身之未能,先空言恐不足以干听察,而几垂教,因循至今,末由自达。又念守官有次,既未得旦夕就见门下,而日月其除,岁将改矣,不任其景企之心,遂忘简率,遽以书先。伏惟先生鉴其心之诚,而略其迹之慢,而有以教之,尚圗奉见之日,更质所闻,以悉此心。不宣。上穆元庵太常先生当世之名儒也,经淫传癖,周情孔思,茧丝牛毛之功,未知虚斋先生视先生何如也?仆晩进末学,未能窥先生之蕴,然一日从事于章句文义之间,不知揣量,愿见门下而请益者,其心未尝自废也。日者承乏东臬,思欲一见君子,以遂本心,而属职事敦迫之际,弗克如愿。欲拜书门下,念身之未能先空言,恐不足以干听察而几垂教,因循至今,末由自达。又念守官有次,既未得旦夕就见门下,而日月其除,岁将改也。且辱长者之见,先敢忘简略僣以书闻。伏惟先生鉴其心之诚,而宥其迹之慢,幸甚,幸甚。与叶洞庵给事往时同仕于朝,虽不及接一日之懽,然常于表着之位望见威仪,私心起敬,以为是足以当天子之严臣,而先生竟以直道见斥,斥而且废,缙绅之士所共嗟愤,不俟仆此时渎言之也。乐道忘势,足已而无待于外,则世之嗟愤者,虽于情为正,于事为义,然亦岂为尽得先生之心哉?天之生材,实难,其生之固必有以用之,而弃材不用,以逆天意,则吾君相之责,当必有以顺天之意而慰人之望,先生亦安能终焉宴息于洞庵之中也哉?敬为世道望之,久懐裁▯,因循至今,心往迹疎,伏在鉴原。
与谢与槐提学御史执事一时伟人也,文学政事节行智识,今之成名者,或得其一而犹未至,而执事皆优优乎兼之。夫以执事之美之富如此,宜乎雄视逺覧,虽豪俊特拔之士,尚未足以承交于下风,况孤陋浅薄如不肖者,岂宜扳望声光?然执事忘其身之富,不察仆之为不肖,而辱与之为友,使仆亦自忘其身之孤陋,而僣托于髙明。骚人称乐莫乐兮新相知,其谓是矣。日者赴臬齐东,始知执事督视咸政,行部至齐,而仆以淹迹故园,无由侍往,日之欢不胜追恨。然执事之齿及不肖姓名者,逢人輙致其情,是执事未尝一时而见忘也。今之衰也,乃有交道如执事而仆实当之,岂敢但颂以为私德而不勉焉以相副哉?山东圣贤之邦也,其余教遗风斩然不复可见,甚可悼也。不揣不肖,思以变易其旧习,兴起其新志,诚不量其力之所不及,顾以为此心此理不殊古今,则此学之明晦絶续,其责固在吾人,而非俗之不可变也。侧闻执事新受命于朝,视京圻之学政,不胜吾党之幸。古人称建首善,自京师始,得执事为师,鼓动变化,其兴也勃然。仆之不肖,亦将观首善之风以自勉,而布之齐鲁之士也。既辱相知,又守职偶同,有可督教,时赐惠音,此仆之大愿也,此仆之大幸也。临书向往。
译上书王浚川尚书 我专心于一隅而孤陋无知,百无一能,唯独对学习有志向。然而正因为专心一隅、孤陋无知,力量不足以追求所向往的目标,耳目也没有得到开启;十年以来,因循守旧,没有比少年时增加分毫。我不揣度自己的私心,常希望能够侍奉当世的大人君子,出自您的门下,承受几席末端的教诲,以开拓我的偏狭浅陋,或许可以完成这个志愿。因此伸长脖颈、踮起脚跟,想要亲自到明公门下求教,这种愿望在心中积蓄很久了。回头看自己专心一隅、孤陋无知,理应不能在门下余席中受到教诲,因惭愧而不敢进见。心中积蓄的愿望,郁结而成为忧悲。过去我获罪离开国都,知道自己必将长期被弃置、永远遭摒弃,再没有入朝的日期;如果当时还不冒昧来见一面,那就终究无法见到了。郁结而成的忧悲,又将变成疾病,以至有一天填沟壑时,抱着无穷的遗恨。因此才敢冒昧通报求见门下,反而承蒙明公赐我座位,并且谆谆与我谈论,不因为您是大官而轻视小吏,不因为您是前辈而怠慢后生;您用来慰藉和教诲我的话很多,其中圣贤的微妙言论,是您独自领会而我不能相比的。我接受这些教诲而告辞离去,忘记了被贬谪流放的困窘,慨然以能够听闻大人君子的论说为幸,用来改善自身、完成过去的志愿,这真是最大的恩赐。您当时慨然相待,大概是说今后每天都应有所收获,将忘却贵贱的差别、长幼的界限,以便在门下听取教诲,求得纠正。我不顾自己专心一隅、孤陋无知,看到自己比过去并没有减损,又惭愧自己懒惰软弱得厉害,绝不因心中积蓄的愿望而亲自求见;与过去不懈怠相比,反而更加耿耿于怀,仍然对将来抱有希望。近来我在东土任职,明公流传的风范和遗留下的教诲往往还存在;我寻求正学,追随仰慕楷模,修养自己,勇于承继恢复,于是又有了昔日那种慨然的心情。先前章邱杜生来送达明公所赠的亲笔教诲,我大集衣冠长跪拜受恩赐,展开来阅读,仿佛侍立在您几席旁边;只是因公务试事忙碌,没有来得及裁答。现在稍稍空闲,才敢斋戒内心、恭肃思虑,述说自己疏远的情状和惭愧仰慕的诚意,以期有幸得到门下的察看,并希望最终承受您的恩惠。与王顺渠祭酒 我曾听君子长者谈论,心中所希望见到的,是当世四位先生:河内何柏斋、关中吕泾野、吴下魏庄渠,齐东则是先生您。往年我被贬官到毗陵,稍后调到留都,因此得以在官邸拜见泾野,跟随庄渠于乡居求教。两位先生并不因我鄙陋而认为我不值得交谈,赐予我教诲,情意十分深厚,我心中暗自庆幸,因而自我奋发。唯独先生与柏斋公还没有实现拜见的愿望。近来我承乏任职东臬,实在想修敬求见,希望得到君子一句教诲;但公务催逼,没能实现这个心愿。想写信到门下,又想到自己未能亲自求见,先送空言恐怕不足以求得您的察看和垂教,因此因循至今,没有机会亲自通达。又想到任职有次序,既然不能早晚亲自到门下,而日月将尽,年岁将更替,实在不能抑制仰慕期待的心情,于是忘记了简率失礼,仓促先以书信通报。恭敬地希望先生体察我内心的诚意,略过礼迹上的怠慢,而能有所教诲;尚且希望将来有机会奉见先生,再询问所听闻的道理,以尽我这片心意。不再详述。上书穆元庵太常 先生是当世著名的儒者,沉浸经学而有传注癖好,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以及像抽茧剥丝、析牛毛般细密的功夫,不知虚斋先生看待先生会怎样呢?我是在后辈中的末学,不能立即窥见先生的深厚内蕴;然而一旦从事于章句文义之间,便不自量力地希望拜见门下而请教增益,这个心愿从未自行废弃。近来我承乏任职东臬,想要一见君子以完成本心,却正值公务催逼,不能如愿。想写信到门下,又想到自己未能先亲自求见,恐怕空言不足以求得您的察看和垂教,因此因循至今,始终没有机会亲自通达。又想到任职有次序,既然不能早晚亲自到门下,而日月将尽,年岁将改。况且承蒙长者相知,便先冒昧忘却简略,以书信通报。恭敬地希望先生体察我内心的诚意,宽宥礼迹上的怠慢,实在万分荣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与叶洞庵给事 从前我们一同在朝廷任职,虽然没有来得及相交欢乐一天,但我常在表着之位远远看见您的威仪,心中私下起敬,认为您足以成为当天子之严正之臣;而先生竟因坚持正直之道被斥退,斥退之后又被废弃,这是缙绅士人共同叹息愤慨的事,不必等到我此时再来烦言。您以道自乐而忘却权势,自足于己而不等待外在的依赖,那么世人对您的叹息愤慨,虽然在情感上是正当的、在事情上是合乎义的,但难道就完全符合先生的心意吗?上天生育人才,实在很难;既然生育人才,必定有用他的道理。弃置人才而不用,便是违逆天意,那么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应当一定有所作为,以顺应天意并安慰人们的期望;先生又怎么能终身安闲地休息在洞庵之中呢?我恭敬地替世道这样盼望您。长久以来怀着求教之意,因循至今,心意已到而踪迹疏远,恭请您鉴察并原谅。与谢与槐提学御史 执事是当时的伟人,文学、政事、节操品行和才智见识,如今成名的人有的得到其中一项尚且未臻完善,而执事却全都优长地兼备。凭借执事如此丰富的美德,当然可以雄视远方,即使豪杰俊秀、特立拔萃之士,也还不足以在您的门下承受交往,何况像我这样孤陋浅薄、不肖的人,哪里适合攀附仰望您的声光?然而执事忘却自身的丰厚,不察看我的不肖,竟屈尊与我交友,使我也忘记自身的孤陋,冒昧寄托于高明之下。骚人说‘快乐没有比新交知己更快乐的了’,说的就是这个吧。近来我赴任臬司齐东,才知道执事巡察咸政,巡视各部到了齐地;而我因久居故园,没有办法随行侍奉,不能共享当日的欢会,实在追悔遗憾。不过,执事每逢见人便提到我的姓名并表达情意,这说明执事从未有一刻忘记我。如今我衰微之时,竟有像执事这样的交谊,而我确实承当了它,哪里敢只把它称颂为您的私德,却不勉励自己来相称呢?山东是圣贤之邦,可是圣贤遗留下的教化风俗已经断然不再可见,实在可悲。我不揣自己的不肖,想改变旧习,兴起新的志向;实在不量自己的力量是否能够做到,只是认为这种心和这种道理并不因古今而不同,那么这门学问的昌明或晦暗、延续或断绝,责任本来就在我们自己,而不在于世俗不可改变。我从旁听说执事新近奉朝廷之命,主持京畿的学校政务,这实在是我们一党的幸运。古人说建立首善之区要从京师开始;有执事担任教师,鼓舞感化,兴起一定蓬勃。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也将观察首善之地的风气来自我勉励,并把它传播给齐鲁的士人。既然承蒙您相知,又恰好彼此任职相同,有可以督促教诲我的地方,请时常赐下惠音,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也是我最大的幸运。临信之际,满怀仰望。
与蓝北泉御史先生,天下之士也。某自结髪入朝,则知先生之名,而愿见焉。以年之相后,地之相去,无由也。日者叨命大邦,行部东土,正圗遵琅琊,由莒、即墨之郊,以至海上,求见先生,而访所谓牢山者,竟为向导者所误,问途不审,乖此本心,不胜怅怏。夫不肖虽末由躬谒先生,然愿见之诚,固已积之数年,而始僣通于一日也。先生亦宜鉴予之诚,而有以教之,毋以其愚而不足与有言也。不肖虽愚,然所窃者,大邦风教之责也。先生毋亦为邦之士忧乎?如此,则先生当必有以慰予之所望者矣。伏楮无任瞻切。
与姜艾峰御史往岁聚首京师,过辱厚谊,雅爱佩服,难喻。执事按节西行,犹得时闻音徽,兼承居起。及不肖窜身南土,跧伏冗宦,不敢僣通名姓于交游,是以无由继其惓惓之私,每引领北向,未尝不慨然兴懐于昔游也。逺地闲僻,无所闻知,然执事之宦业光赫,声望崇隆,着于台端,逮及下土,虽以不肖之陋,亦得闻而知之,以慰其私,甚幸,甚幸。日者受事东土,猥防贬损牋教,重以腆币拜赐,感诵知盛德之不忘于往日也。只谓东行有期,得以攀望门防,一尽平生,是以不欲以空牍先之。不揆贱事鞅掌,由西徂东,淹越旬朔,至莱之日,而执事已趋朝矣,不胜慊恨。兹以试事既毕,乃敢斋心肃虑,修诚门下,伏惟鉴而原之,不宣。上魏庄渠公自得见君子以来,廓若发防,始知正学之有所在,而此生之几于虚过。奉以周旋,时有警省,不敢防已于流俗之中,溺志于技艺之末,惟以圣贤之言维持此心。虽自知茫无所得,然循是不舎,或犹有可就。正于异时再见之日也,思复德言,想像道范,下懐恋切,朝夕靡怠。悦而不绎,知愧门下某死罪,死罪。与陈芹山久懐奉▯不逢便者甚用濶然,苏学谕来,始得备闻。执事居起,又知身教之所型范,渊学之所渐涵,人情大服,士习向美,足以知大贤之所作为,非浅陋无得者所敢望。仆闻之益知自愧,亦因以黾勉承风,将窃附于同志之末,不揆甚矣。苏君之来,出仆望外,而入省之日,以及卒事之后,台察藩臬诸公终始推其贤,誉之不置,仆深用自喜,为平生同游之光,且无谬举以欺执事之咎,甚幸,甚幸。执事教学并茂,资地已崇,固不得久为两浙之崇统,未即入登台寺,暂借东土一日,使仆得奉教周旋,则平生倾仰之懐足矣。苏君行迫,属当扰扰之际,临楮不备。与张南墅日于栾东庒处,闻执事旋节故园,急欲致▯,居起而未有其便,方怀惓惓而尊教先及,无任浣慰。仆受事大邦,忽及一年矣,苟且卤莽于较量文艺之间,旷越日月,其于学校之政,教化之实,茫茫乎未之能举也。犹诿云日力有所未及,然自揆其绵薄之所得,虽有余力而亦莫之能举也,甚愧甚惧。执事辱在交游之中,谬为见察者,其可无所开导教戒之,而第以部内使者之礼,泛然待仆耶?甚望甚望。趋朝之节,邂逅可逮,尚圗披晤,以尽耿耿。使路阻修,越江渉湖,载离寒署,想惟吉人所履,明神茂相,下情幸甚。与张东州执事当世之伟人也,鹰扬词苑,雄视髙举,足使羣羽毕伏,众喙咸戢。然则今之蜚声着藻,斐然成名者,尚不可以当执事之一顾,而谫陋琐蔑如仆,乃辱见取焉,何也?读《行部见懐之诗》,推与过当,良非所任,不知其恶,岂非情蔽于所爱耶?大册见贻,琼瑰满握,莹目怡神,尘烦顿濯,照乗之珠,连城之璧,乌足以言宝哉?而黙无一言,可以附李,报砾投愧,如之何?从刘函山处诵《彭彭者车》之篇,不谓古风既絶而顿续,书中复记存贱子,岂惟词足以接古人之声,而交亦足以亢古人之谊?何其盛也!临楮瞻切,不尽。与林希载戸部侧闻荣拜民曹,私心殊不能平。以为方今士流,文学操行如吾少峰者,不能以一二数,乃不得居侍从列要,近而独置之于此耶?又念吾子精敏好学之志,累于簿牒程课之间,不得以专其力而一其思虑,则欲一日脱去县邑之繁冗,宜无所计。台琐省署之间也,万金之璧置之下邑之市委巷之肆,顾者既少,售之【原阙】
译与蓝北泉御史 先生是天下士人中的杰出人物。我自束发入朝以来,就知道先生的名声,希望能够拜见您。只是因为年岁相差、地域相隔,没有机会实现。近来我承命治理大邦,巡视东土,正计划沿琅琊经过莒、即墨的郊外直到海上,求见先生并访察所谓牢山,却终于被向导误导,问路不够仔细,违背了本心,实在惆怅失意。我虽然最终没能亲自拜谒先生,但希望拜见您的诚意已经积累了好几年,到今天才冒昧通报一次。先生也应当体察我的诚意,给予我教诲,不要因为我愚昧而认为不值得与我交谈。我虽然愚昧,但所承当的是治理大邦、教化百姓的责任。先生难道不也替本州的士人忧虑吗?如果这样,那么先生一定会有办法慰藉我的期望。捧着这封信,仰望思慕之情实在难以抑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与姜艾峰御史 往年我们在京师相聚,承蒙您过分厚待,您的高雅情谊令人敬爱佩服,实在难以言喻。执事持节向西而行时,我还能够时时听到您的消息,并承知您的起居。等到我逃身南方,困伏在闲散的官职中,便不敢冒昧把姓名通报给交游,因此无法继续表达深厚的私交;每当伸颈北望,总不免因想起往日同游而慨然生情。身在远方偏僻之地,没有什么见闻,但执事的仕宦功业光显赫然、声望崇高隆盛,名声显著于台端,甚至传到下土;即使像我这样鄙陋的人,也能听闻并知道,用以慰藉私心,实在幸运。近来我任职东土,承蒙您屈尊寄来贬损自己的书札教诲,又加上丰厚的礼物赐给我;我感念并诵读这些,知道您盛大的德意并未忘记往日情谊。我原以为东行有期限,可以攀望您的门墙,尽情倾诉平生心意,所以不愿先寄一封空信。没想到因卑微公务繁忙,从西到东,耽搁超过一月,到达莱地时,执事已经赴朝了,实在遗憾悔恨。如今试事已经结束,才敢斋心肃虑,向门下表达诚意,恭请您鉴察并原谅。不再详述。上书魏庄渠公 自从得以拜见君子以来,我的心胸仿佛忽然开朗,开始知道正学有所归宿,也才知道这一生几乎虚度。奉持您的教诲来处世,时时有所警醒,不敢再沉沦于流俗之中、把志向溺于技艺末节,只以圣贤的话来维系此心。虽然自知茫然没有所得,但沿着这条路不舍弃,或许仍有可以成就的地方,正等将来再次见面的那一天。我想着再听您的德行言论,想象您的道德风范,心中怀恋迫切,早晚不敢懈怠。只是有了喜悦却不能加以推究,我知道有愧于门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与陈芹山 长久以来怀着拜见您的愿望,却没有遇到方便的机会,实在感到疏远。苏学谕来后,才得以详细听闻您的起居。又知道您以身教作榜样,以深厚的学问潜移默化,人们无不心悦诚服,士人的风气趋向美善;由此足以知道大贤的作为,不是浅陋无所得的人所敢企望的。我听到这些,更加知道惭愧,也因此勉励自己承受您的风范,想冒昧附列在同志末尾,实在过分了。苏君来访,出乎我的意料;他入省的日期以及事情办完之后,台察、藩臬诸公始终都推许他的贤能,称誉不止。我深以为喜,认为这是平生同游者的光彩,也庆幸没有因错误荐举而欺负执事,实在幸运。执事教学都很优长,资望地位已经崇高,当然不能长久担任两浙的最高长官,不久就会入朝登台入寺;暂时借任东土一天,使我能够奉承教诲、与您周旋,那么我平生倾慕仰望的心愿就满足了。苏君行期紧迫,又正值事务纷扰之际,临写此信,不能详尽。与张南墅 日前在栾东庄那里听说执事将回到故园,急忙想致意问候,却没有遇到方便的机会;正怀着深切的思念,尊信却先到了,实在无比欣慰。我任职大邦,忽然已满一年了,在考核文艺之间苟且草率,任凭日月过去,对于学校政务和教化实效,茫茫然还没有能够办成。还推托说这是因为时间和力量不足,然而自己衡量所得的微薄能力,即使有余力也仍然办不成,实在惭愧又恐惧。执事屈尊把我列在交游之中,又错误地加以察看,难道可以不对我有所开导教诫,只按照部内使者的礼节,泛泛地对待我吗?我非常盼望您的教诲。您赴朝的日期如果相遇能够赶上,我还希望当面交谈,以尽我心中郁结的情意。使者道路遥远,渡过江湖,装载行李离开寒冷的官署,想来有吉人所到之处,明神会大力辅助;这将是我的大幸。与张东州 您是当世的伟人,在文坛上如鹰奋扬,气势雄健,凌空高举,足以使群鸟全部伏下,使众口全都闭塞。这样说来,如今那些声名远播、文采斐然而成名的人,尚且不能承受您的一顾;像我这样浅陋卑微、琐屑不足道的人,却蒙您屈尊取录,这是为什么呢?读到您所作的《行部见怀之诗》,其中推许我而且过分,实在不是我所能承当的;您不知道我的鄙陋,难道不是感情被所爱的人蒙蔽了吗?您又赠给我大册文章,满手都是美玉般的珍贵文字,使眼睛明亮、精神愉悦,尘俗的烦恼顿时洗涤一空;即使是照乘之珠、连城之璧,又哪里足以称为珍宝呢?可是我默默无言,不能作一言来依附李白,以砂砾投报美玉,实在惭愧,又该怎么办呢?我从刘函山那里诵读到您《彭彭者车》一篇,没想到古代的诗风已经断绝之后,竟又突然接续起来;书中还记载着我这个卑贱之人,岂只是您的文辞足以接续古人的声调,您的交谊也足以高扬古人的情谊吗?这是多么盛美啊!面对纸张,仰望您的心情十分迫切,不能尽述。致林希载户部:我私下听说您荣任民曹,心中实在很不平静。我认为当今士人中,像我少峰这样具有文学和操行的人,不能用一两个来计算;可是您竟不能位列侍从这样的要职,反而近来独独被安置在这里吗?又想到您精明敏捷、勤奋好学的志向,被文书簿牒和考课程式所牵累,不能专心致力、集中思虑,那么想要有一天脱离县邑中的繁杂事务,恐怕也无从筹划。台省署衙之间,即使把价值万金的璧玉放在下邑的市集、里巷的店铺中,回头观看它的人既少,能够把它卖出去的【原文阙文】
裁▯之敬不宣与呉用宣少参某初自束髪入朝,百无所知,幸得与君同曹,而官因谬从游,辱君不以其童子之何知弃遗之,且惓惓垂教焉。今虽不能有知,防然如往日,亦窃有一二之知,则皆君之所教也,安敢忘?恨暌违之久,无能质君以其所知而求进其所不知也。每一念此,慨然兴懐。闻君拜官湖省,与柜山君同地,而宦两君之交,岂非神之听之,使其中和且平哉?余独块然守此,无与为似,何异幽谷之鸟,嘤嘤其鸣乎?在乔之友,而莫得其声之应也。《诗》不云乎?“宁适不来,微我有咎。”然则余之与君,其迹之弗得合者,固阻于势之适然,而区区之心,君其勿之有咎焉可矣。临楮瞻切实,劳我心。别册录诗,乃在留都所作,身病志衰,仕非其好,故见之于声者不可勉强。君试观之,而知其无复骚人豪士之致矣。时有便者,不惜见报,为幸。与谢提学不肖苟毕,东土试事,方其视事之时,犹能自强,不见困病,妄喜以为犹足以騐精力之未耗也。日者火证大作,头晕耳鸣,心忡忡然而不能定,常若有物,乃知昔者之劳久伏而尽发于是矣。山东六郡耳,已为困如此,况如执事所督畿辅八郡之广,人士之众,视事又在不肖之后,谈笑而毕,不烦余力。而毕事之后,窃闻怡然休泰,神力俱完,足以见人之材量,长短优劣,相去远矣。如不肖之不敢望执事,而去之逺,固亦多端,何止于此而已?然于此亦足以观矣。本圗此月中稍稍整理规条,与诸生共学,而为病所困,未能也。如何如何?向见运司中呈至公移知执事,谬以志事见辱。夫雍里之博雅好学,执事托重焉,是也。如不肖者,旧学既疎,而谪宦以来益就荒落,何足辱也?屡见刘君问之,云尚未就草。统草脱之日,执事裁断润色成编,不肖僣引数言以发明执事之意,附姓名而行于世,则不敢辞,且亦不虚执事之辱也。若夫志之始终,则固自知不足以与于斯文,不敢妄承也。相望伊迩,思念实劳,所得时惠教一二,不胜大愿。复宗兵备龙门向专人裁,▯门下极为草鄙,不敬,反辱赐书答教,拳▯之谊,蔼然可仰。泉翁易测,日在留都,亦得受而卒业矣。大抵宗祖程朱二氏之学,而参酌用之,固宜其説之明而理之正也。观者但知多遵用程学,而不同于本义,殊不知实从彼源流而稍派别耳。然则以为背于朱学者,不察者也。仆苟且毕兹试事,百凡踈略过失,传布必闻于君子之耳,幸有以开示而教之,尤为高雅之谊也。与唐荆川侧见尊公拜南曹郎之报,甚喜。使吾子隠不违亲养,不废学,非子之素志也。夫而今乃遂也。恨予不得在金陵,而拘絷于此也。令弟计已成婚,田园饘粥之事,亦不复以累子之力。子其乐哉!不审比来尊体病否?何如?何如?子之寡欲省事,以义理养心,而病不愈者,未之有也。古称战胜者肥,子已无用战矣,又何所得癯哉?余居此碌碌,殊愧吾子。在庵君去,谅能为一谈之由。今追昨其过恶之多,不胜其可惭赧而悼恨。今惟当常存此心,益加警察,使后之追今其可惭赧悼恨者渐加少,庶久之不已少而渐少,犹万一可不至于为小人而已。夫以余之诵习章句,忽闻诸君之论,其于圣贤之学,亦能谬言其梗槩,而窃知一二。然自櫽括其行,则未免于小人,岂非其言为空言,而知乃臆知也?然则由是以知大学之所谓致知者,信在内而不在外,系于性而不系于物,而龙谿君之言为益可信矣。余力本弱,资本下,而子往往谬以为可进,是非好而不知其恶,毋亦诱而振之也乎?益友离居,弱力下质,愈无所诱进而奋发。吾子山中所得,宜一一见示,无为独善。在庵君诚良友,去此大可怅恨。占笔信率不尽此心。与王方南郡伯违离台光,奄忽逾岁,而感念德谊,依依如昨。向者仗公之灵,道路无恐,以至歴下。践任之后,遂及改岁,凡百未暇修举,而賔兴期近,輙复行部而出矣。始出之时,大患薄力,病质不足以堪此劳瘁,或增他疾。今考阅之事,已十毕八九,幸而不害,殊用自喜。恭惟政善,民安心用,以和身其逢吉,遥审尊▯万福,为慰。秋仲当莅事棘闱,冬初又宜以入觐,行颇有不遑之勤。然畏此简书,诸侯所以朝于天子而述职者也。惟下土之民为▯望耳。闻通衢新亭,竟成三凤之名。公之所以敬礼二子,而施及不肖之身者,真不可堪。然仆向者之言,亦自可采,何终不见听也?前所树立,不足以当公之所表章;后所勉防,未必有以副公之所期待,甚用愧惧。然而深颂厚德,勒之心中,则所以自勉者,自是益不敢不力矣。使仆将不自力以负公,犹有道卿之贤也。小价南归,专为迎致室人东来,未能辞絶此路,聊复尔一介行李,或有资于舆马之费,伏借指挥。皇恐皇恐,临书向往。别状更祈留神省察,不宣。与张少越推官
译暂候致敬,不再一一陈说。致吴用宣少参:我当初自幼年束发入朝,百事都不了解,幸而得以同您在一个官署任职,而我又因荒谬之故跟随您交游;承蒙您没有因为我是一个不知道什么的童子而弃置我,反而恳切地给予教诲。如今我虽然未必真有见识,恍惚还像往日一样;即使私下有了一两分见识,也全都是您教导的结果,哪里敢忘记呢?遗憾的是我们离别相隔太久,我无法拿自己所知道的向您请教,并借此增进自己尚不知道的知识。每当想到这里,总是感慨而生怀念。听说您受任湖省,与柜山君同在一地;而两位的仕途交往,难道不是神明听见并安排,使你们内心和谐平正吗?只有我孤独地守在这里,没有人与我相似,这和幽谷中的鸟儿嘤嘤鸣叫有什么不同呢?身在高位的朋友中,却没有人回应我的声音。《诗经》不是说过吗:“宁可让他来而不来,或许是我的过错。”既然如此,我和您之间,行迹不能相合,本来是受到时势偶然阻隔;至于我区区的一片心意,您只要不要把这当作我的过错,也就可以了。面对纸张,仰望之情十分迫切,实在使我心中劳苦。另册所录的诗,是我在留都所作的;那时身体有病、志气衰颓,做官也不是我的爱好,所以诗中流露出的声情,不能勉强求取。请您试着读读它,就会知道其中已经没有骚人豪士的气概了。日后若有方便的时候,请不要吝惜给我回信,那就是我的幸事。致谢提学:我这不才之人勉强完成山东东部的考试事务;当我办理事务时,还能勉强自我振作,没有显出困顿和疾病,便妄自欣喜,以为自己的精力大概还没有耗尽。近来火证大作,头晕耳鸣,心中怦怦不安而不能平定,常常好像体内有东西在作动,这才知道从前长期劳累所积伏的病患,已经在此时全部发作出来了。山东不过六郡,我已经困顿到这种地步,何况像您所督察的畿辅八郡那样广大,士人又那么多,而您办理事务还在我之后,却谈笑之间就完成了,丝毫不烦劳多余的力量。办理完事务之后,我私下听说您安适休泰,精神和气力都完好无损,足以看出人的才具和气量,其长短优劣相差实在很远。像我这样的人,当然不敢指望能比得上您,而我与您的差距遥远,原因本来就很多,哪里只是这一点罢了?然而从这件事上也足以看出来了。我本来打算在这个月中稍稍整理规条,同诸生一起学习,但被疾病困扰,未能做到。怎么办,怎么办呢?前些日子我在运司中看到呈送来的公文,得知您错误地以整理此事之名屈辱地托付给我。雍里的博雅好学,您把重任托付给他,这是合适的。像我这样的人,旧日所学已经疏远,自从谪居为官以来又更加荒废零落,哪里值得劳烦您呢?我多次见到刘君并询问此事,他说还没有起草完成。等草稿脱稿之日,请您裁定、判断并润色,编成一部书;我若能冒昧写下几句话来阐明您的意思,署上姓名流传于世,便不敢推辞,而且也不至于辜负您对我的屈尊托付。至于这篇文章的始末,我本来就知道自己不足以参与其中,不敢妄自承当。彼此相距并不远,我思念您实在辛劳;如果能时时蒙您赐予一两句教诲,便是我最大的愿望。复信宗兵备龙门 先前专门派人裁答,写得极其草率鄙陋,既不恭敬,反而承蒙您赐信答复教诲,拳拳的情谊令人和煦可仰。泉翁的学说容易理解;如今我在留都,也得以接受并完成学习。大体上,他宗本程氏、朱氏二家的学问,再参酌运用,所以学说明白、道理端正,本来是理所当然的。读者只知道他多遵用程学,却不同于朱子本义,却不知道他实际上是承接那一源流而稍有分派罢了。因此认为他背离朱学,是没有察察明白的人。我草草办完这次试事,各方面疏略过失,传布出去后必然会被君子听到;希望您能开示教诲我,这尤其是高雅的情谊。与唐荆川 我从旁看到尊公拜为南曹郎的报文,十分高兴。使您隐退而不违背侍奉双亲的愿望,又不荒废学业,这本来就是您的素志;如今终于实现了。遗憾的是我不能在金陵,而被拘束在这里。您的弟弟大概已经成婚,田园和饮食方面的事情,也不再牵累您的力量了。您可以快乐了!不知道近来尊体有没有疾病?情况怎样?怎样?您少欲省事,以义理养心,没有疾病不能痊愈的道理。古人说战胜者肥,您已经无须作战了,又怎么会日渐消瘦呢?我住在这里碌碌无为,实在惭愧于您。在庵君离去后,想来可以成为我们交谈的机会。如今追想过去,自己的过错很多,实在不胜惭愧悔恨。现在只应常常保存这种心意,更加警戒省察自己,使将来回顾今天时值得惭愧悔恨的事情逐渐减少,希望长久坚持而不停止,最终或许不至于成为小人。我凭借诵习章句,偶然听到诸位先生的论说,对于圣贤之学也能错误地说出大概,私下知道一二分。然而反省约束自己的行为,却仍免不了成为小人,难道不是所说的只是空话,所得的知识也只是主观臆知吗?由此便知道《大学》所说的‘致知’,确实在内而不在外,系于本性而不系于外物,龙溪君的话也因此更加可信了。我的力量本来就弱,资质又低,而您常常错误地认为我还可以进步,这是不是只喜欢我的长处而不知道我的缺点,甚至是在诱导并振作我呢?益友各自居住,力量弱、资质低的人,更没有人诱导我前进、使我奋发。您在山中所得的学问,应当一一写来给我看,不要只求独善其身。在庵君确实是良友,他离开这里,实在令人非常惆怅。匆忙落笔写信,不能尽述此心。与王方南郡伯 离开您的风采,忽然已经超过一年,但感念您的德谊,仍依依如同昨日。先前依仗您的神威,路上没有恐惧,直到历下。接受任职后,转眼又到了改岁的时节,各项事务还没有来得及整顿办理,而宾兴考试的日期临近,只好又出巡部属。刚出发时,我非常担心力量薄弱,病弱的身体不能承受这番劳苦,或许还会增加其他疾病。如今考察阅卷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十之八九,幸而没有受损,实在非常自喜。恭敬地想来,您的政事美善,百姓安定,因而身体也和顺而遇到吉祥;遥想您的起居万福,这让我欣慰。秋季中旬应当到棘闱任事,冬季初又应当入朝觐见,行程很有不得闲的劳苦。然而仍然畏惧这份简书,因为诸侯正是凭它朝见天子、陈述职守的。只是下土百姓正在热切盼望您。我听说通衢的新亭,竟然成了三凤之名。公对二位贤者恭敬礼遇,又施及我这个不肖之人,实在使我承受不起。不过我先前所说的话,也自有可取之处,为什么始终没有被采纳呢?从前所树立的事业,不足以承当公所表彰的程度;后来所勉励自己的地方,也未必能符合公的期待,我实在惭愧恐惧。然而我深深称颂您的厚德,铭刻在心中;这样一来,我用来自我勉励的力量,自然更加不敢不努力。假如我将来不自我勉励而辜负公,难道还会有道卿那样的贤德吗?我的小仆将要南归,专门为了迎接我的妻子到东边来,不能辞绝这段路程,姑且再带一件行李,或许可以补助车马费用,恭请您加以指示。惶恐,惶恐。临信之际,满怀仰望。另有一件事,更请您留心省察。不再详述。与张少越推官
向读执事之文,思见其人,如隔世然,卒获觏止之愿,幸何如也!向所以思见而不可得者,固非特以其文,由文以僣窥所蕴,谓其蓄积充养,宜必有大过人者。及乎既见也,果慰其心之所思,所谓蓄积之深而充养之粹,卓乎有道君子也。今人多以因文观人为空言,岂知言者哉?且辱又临下邦,其蓄积之所发,充养之所施,将得以与被其泽,而窃闻其风,又大幸也。向过东郡,属贱事方棘,不得展此见贤之本心,想亦鉴在髙明也。价还,特此申问,居起不宣。与胡节推侧闻荣拜比部,固喜大贤之登朝,而私恨下邦之失恃也。古者,刑者民之司命,执事既以公平之心、明察之智司泉人之命,而人人得其所以生,则其为比部也,固不习而已能,且可以益大其施,非止昔日之局于一郡而已也。甚幸,甚辛!不肖受事东土以来,几及一岁,碌碌无补于教化,不足为执事言之也。余暑谢尽,轻寒来归,想惟吉人所居,明神茂相,惟愿益加頥防,以副下情。与陈栋塘夏间遣人至泉迎致室人东来,曾附啓▯门下,不知公之以觐贺行也,想不得于记室矣。日者于邮筒中传至公所贻翰教,忽若从天而至,长跪展缄读之再四。公之惓惓于不肖,欲有其成而忧其不至,诚所谓道谊之爱也。自闻教以来,益用讲求体察,于此心颇有独觉其进者,未有敢妄以语人,又未得一见门下质其可否,固当俟他日也。使节往来于齐之疆,而仆皆不能遣一介之役,▯于境上,罪也。何言然,公之待仆,固不以此区区者为敬慢也。临楮瞻切,不胜耿耿。与袁永之往从屠文升处得见君所为十懐四悼诗,足称作者矣。今之为诗者何止千百人,且各以自矜,然实不得谓之作。所谓作者,盖出于我而无所縁于人者也。故予谓君之十四首者当之矣。黄德兆处寄至连珠一册,受而读之,诚不让于古人。岂君之自誉哉?梦逰岱宗歌,亦从可泉公处取观之。此等题目,予固谓必待君之大手笔,然窃妄议此歌犹似为题目所伏矣。以此见太山诗之难赋,而余之琐蔑,其敢复有意于此题耶?太山尚未之登,即登亦不能有言也。闻令子已青青者衿,游于庠序,亦足喜也。君之内政曾有主之者否?此乃义之所宜急圗。既除服矣,而弗议此,则非予之所能知也。闻泉公曾再遣人至呉否?然余皆不及知,故久未得▯问。足下非为简也。衡山先生王禄之君,均乞为致意。横塘新居所作必富,尽録以惠我,并懐悼十四首俱欲得之,千万勿惜纸墨。向在留都曾以绢托寿承转请衡山公冩南江圗,幸为我一促成见寄,莫大之惠也。病体不佳,宦况不足秽闻耳!也不具。与许龙石先生问学行谊,为一时儒宗,末学未能遽窥。惟是绪余之发为词翰者,长篇短章,巨轴小册,所谓锵金石而谐韶濩,骞鸾鳯而攫龙蛇者,足以惊动逺迩,垂示今后。仆亦时时得从士夫之逰,窃见一二焉,以愿见之切,固欲无介绍而求通。不揆见接与否,而冐昧以进也。况于长者盛德,不遗晩陋,辱以书先,有阶可达乎?事之不闻,而身之多病因循不早,其迹甚慢。惟先生鉴其心,而于迹略焉,则继此尚敢有请也。临书向往,不任区区。与陈约之得读《湖广录》,其二十篇之中,词致瓌竒,文彩伟丽者数篇,盖超然而不同。虽微吾子晓谕之,予固亦能识其为名笔也。是使秦汉之士复生,授之以简,使为之,亦若此而已。而余私心所不足于子者,惟第二问防指斥宋儒,殊失其真,且诬其书,以为读之令人▯瞀而不可信。是子于此数子之书,未尝潜心以读之也。夫学未到彼,则于其言宜未能知;既未之知,则其不信也亦宜。但不宜以已之不信,而遂斥立言者之非耳。吾子材髙意广,卓越时流,愿稍自挹损,尽心于宋人之学,则其所就又当如何?如予之不敏,固知无所动于吾子之听,而抑其高志,惟反求自得之日,则其趣识自当不同耳。便中幸有以教我。与邱集斋病中得读手教,豁然开浣,不觉疴之去于体也。仆所与君书,本出仓卒口占,全无伦次,且多直致之情,岂可令他人见之,以重予之不德也?承教谆谆,大意皆勉仆以圣贤之学,欲其和以接物,谦以持身,朋友之谊,无以加矣。然仆窃窥尊意,犹似未察予心之所处,而循今时之流议也。敖惰乖戾,皆凶德也。仆虽不肖,然自稍知为学数年于此矣,岂其谬迷已甚,必欲蹈小人之凶德耶?盖孔子言和而不同,易以谦为德之柄,然则谦岂足恭苟悦之为,而和乃合污同流之行耶?夫和有所不同,而谦必可以自持。若必欲徇今人之耳目,谐世俗之口,而以为谦与和,吾恐其得罪于圣贤也。且仆日夜自检括其身,往往徇人以非礼之恭,而回心以从众之所行,而不敢矫之者,不胜其多也。中怀恐惧,正患君子者责其不能秉礼由义,不谓尚以不恭不和烦君之教诏也。
译从前读到执事的文章,想着要见到本人,仿佛隔了一个时代;最终实现了拜见您的愿望,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我从前之所以想见您而不能见,固然不只是因为您的文章,而是想从文章中冒昧窥见您的内蕴,认为您的积蓄充实、修养深厚,一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等到真正见面,果然慰藉了心中所想;您所谓积蓄深厚而充养精纯,卓然是有道德的君子。如今人们多说通过文章观察作者只是空话,哪里知道说这话的人呢?况且又承蒙您来到我的属地,那么您的积蓄所发出的作用、充养所施行的影响,我将得以承受其恩泽并私下闻知其风范,这又是一大幸运。先前经过东郡时,正逢卑微公务紧急,不能实现拜见贤者的本心,想来高明一定已经察知。仆人回去,特此致意问候。您的起居,不再详述。与胡节推 我从旁听说您荣任比部,固然为大贤入朝而高兴,私下却遗憾我的属地失去了依靠。古时候,刑法是百姓生命的主管;执事既然以公平之心、明察之智掌管司法,主管百姓的生死,使人人都得到生存的理由,那么担任比部,本来就是不待学习便能胜任的事,而且可以使您的施政更加广大,不再局限于从前只管理一郡。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我任事东土以来将近一年,碌碌无为,对教化毫无补益,这些不足以向执事谈说。余暑将尽,微寒来临,想来吉人所居之处有明神大力辅助;只愿您更加保养身体,以符合我的心愿。与陈栋塘 夏天我派人到泉地迎接妻子到东边来,曾附信问候门下,却不知道公正因入朝觐见祝贺而出行,想来信没有被记室收存。近来从邮筒传来公所赠的书信教诲,忽然像从天而降;我长跪着拆开信封,反复展读。公对我的恳切关怀,希望我有所成就,又忧虑我不能达到,真可说是道义之爱的情意。自从听到教诲以来,我更加用心讲求、体察,对于此心颇有独自觉察到有所进步之处;不敢妄自拿来告诉别人,又没有机会亲自见门下询问是否正确,当然应当等待将来。您的使节往来齐地边界,而我都不能派一个人到境上迎候,这是我的罪过。哪里能这样说呢?公对待我,本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认为我怠慢。临写此信,仰望思慕之情迫切,实在不能自已。与袁永之 从屠文升那里看到您所作的《十怀四悼诗》,足以称为作者。如今作诗的人何止千百,而且各自夸耀自己,实际上却不能称为真正的作者。所谓作者,大概是作品出自自己的性情,不因循依赖别人。因此我说您的十四首诗正符合这一点。黄德兆那里寄来一册《连珠》,我接受后读它,确实不让于古人。难道这是您的自我夸耀吗?《梦游岱宗歌》,我也从可泉公那里取来观看。这类题目,我本来就认为一定要等您的大手笔来写;但冒昧评论,这首歌似乎仍然被题目拘束了。由此可以看出写太山诗的困难,而像我这样琐屑鄙陋的人,哪里还敢对这个题目有所打算呢?我尚未登太山,即使登上去也不能有所言说。听说您的儿子已经穿上青色衣领,在学校中求学,也足以令人高兴。您的内政,曾经有主持办理的人吗?这正是义理上应当急切谋划的事情。既已除服,却不商议此事,那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听说泉公曾再次派人到吴地吗?但我都没有来得及知道,所以很久没有机会问候。您并不是因为简慢才这样。衡山先生王禄之君,也请您代为致意。横塘新居所作的诗一定很多,请全部抄录来惠赠给我;《怀悼》十四首也都想得到,千万不要吝惜纸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先前在留都时,曾用绢托寿承转请衡山公绘写《南江图》,希望您替我促成此事并寄来,这是莫大的恩惠。我的病体不佳,仕宦情形也不值得玷污您的听闻了!不再具述。与许龙石 先生的问学、品行和义理,是当时儒者的宗师,我这个后辈末学不能立即窥见。只是您学问余绪发为文章书翰,长篇短章,巨轴小册,所谓金石相击般铿锵、如韶濩般和谐,鸾凤高飞、龙蛇腾跃,足以惊动远近,垂示今后。我也时时得以和士大夫交游,私下看见其中一二;因为想见您的心情迫切,本来想不通过介绍便请求通报。不揣度您是否愿意接见,冒昧前来进言。况且长者具有盛大德行,不遗弃我这个晚辈浅陋之人,反而先赐书信,已经有了可以通达的阶梯。只是因事情没有听闻,身体又多病,因循而未能早来,礼迹实在怠慢。只希望先生体察我的内心,略过礼迹上的怠慢,那么今后我还敢有所请教。临信之际,满怀仰望,区区心意实在难以尽述。与陈约之 读到《湖广录》,其中二十篇之内,有数篇辞采奇瑰、文彩宏丽,确实超然不同。即使没有您的说明,我本来也能看出这是名家之笔。这就算让秦汉时代的士人复生,给他们纸笔让他们写作,大概也不过如此。可是我私下对您不满意的,只是第二问中指斥宋儒的地方,实在失真,而且诬蔑他们的书,说读了会使人昏乱而不可信。这说明您对这几位先生的书,从来没有潜心阅读。学问没有达到他们的境界,那么对于他们的话本来就不可能理解;既然没有理解,不相信也在情理之中。但不应当因为自己不相信,便断定立言者是错误的。您的才华很高、意趣广大,卓然超越当时流俗,希望稍稍收敛自抑,把心力完全用在宋人的学问上,那么您将来的成就又会怎样呢?像我这样不聪敏的人,固然知道不能改变您的听闻,却还是想稍稍压低您的高远志向;只希望到反求自得的那一天,您的兴趣和见识自然会有所不同。以后方便时,幸望赐教。与邱集斋 我在病中读到您的亲笔教诲,豁然开朗,仿佛清洗一新,竟不觉疾病已经从身体上退去了。我写给您的信,本来出于仓促口述,完全没有条理,而且多是直抒胸臆的话,怎么能让别人看见,以加重我无德的罪过呢?承蒙您谆谆教诲,大意都是勉励我学习圣贤之学,希望我以和来接人待物,以谦来持守自身;朋友之间的情谊,没有比这更深厚的了。然而我私下揣摩您的意思,似乎仍未察知我内心所处的情形,而是沿袭了当今流俗的议论。傲慢、懒惰、乖戾,都是凶恶的德性。我虽然不肖,但已经稍稍懂得求学数年,难道竟然迷误得如此厉害,非要践行小人的凶德吗?孔子说要和而不同,《易经》把谦作为德行的根本,那么谦难道只是恭敬逢迎、苟且取悦,和难道就是同流合污、随波逐流吗?和可以有所不同,而谦一定能够自我持守。如果一定要迎合今人的耳目、协调世俗的口舌,便把它叫作谦与和,我恐怕这样会得罪圣贤。况且我日夜检点约束自己,往往以非礼的恭敬去迎合别人,转过心来又随从众人的行为,却不敢矫正它,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内心恐惧,正担心君子责备我不能秉持礼、遵循义;没想到您还要以不恭不和来烦劳君子的教诲。
久之,君当自知,仆诚不敢为过甚之行也。惟是学术踈浅,工夫卤莽,志不足以起信,而迹易至于招尤,此则仆之所当益加体察修身,以俟他日万一之成,而副吾兄惓惓尽规之谊者也。近见管给諌夺俸之防,料兄亦在其中,薄禄见削,知无以堪,然犹无他谴,是倚上艺也,感慰,感慰。仆迩逼疾患,尚未能出,兀坐一室,与圗书相对,虽节序更新,块然无征防宴饮之娱,亦自有一叚趣味也。临楮向往,良不可任。
遵岩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巻二十二明 王慎中 撰
书与郑海亭吾子所与于蕙川人书,因后书见示,始往取而得之。向遣人候,于时未见此书,故不及唁防子之戚也。人生遭此,直是东门吴,乃能不悲。吾辈自有性情焉,有顽然不痛者耶?要当以理命自胜,勿为所累,乃不失正。此际最是工夫,勿云常情细事也。向闻应常州已考绩入都,曾因朝觐人便寓书问之。如子所示,则书莫由致矣。有欧巡抚便,新识应常州士之相得,固非苟然。取人与取于人,皆必有道。今人但言受知于人者之难,而不知知人者之尤为不易。且如吾子为政受毁,固多然,使彼毁者数辈尽变而誉子,亦不足为子重。吾辈须认得此意端的,始能不夺所守而滛于俗。喜怒哀乐中节为达道,而又有闻誉不喜,闻毁不惧之説,无乃近于木石其心而非情耶?彼以为其毁我者固不足惧,而誉我者固不足喜。如使贤者誉之毁之,亦岂有不喜不惧者哉?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非但观人,君子自考良,亦若此。吾子以为何如?予近来读《易》补,见圣人之用,追念昔者所处所履,何以免于灾戾?大抵《干》《震》之卦,必多危辞。虽《干》六爻亦不言吉,至于用九言其所以用刚之法,然后称吉。徳已龙矣,亢则有悔。《干》徤知险,《坤》顺知阻,此何等作用?而其归只在吉。人躁人之词多寡,此与老子知雄守雌、大辨若讷之防何异?但圣人无私心,而老氏一意自私其身,所以为不同耳。《易》之告人,未有不正而得吉亨者,而亦多贞凶、贞厉之词。是凶厉亦正之所不免也。夫过刚则不吉,多言不免于险阻,而守正亦有凶且厉,此所以为《易》之道一也。吾辈处世,固不宜必有亨且吉之心,而亦自有免于凶厉之道。每每以此意自检括,颇能不以世故累心,但恐信道不笃,旧习未除,终不免于补耳。子去无锡,想亦不久,时过必行,亦易之道也。李生黼者,仆未详其行,然能潜心讲究。有稽古之长与虚诞浮薄之士作字写画者,大不同也。今之所谓富贵贫贱者,何必其人之材徳足以当之?直有幸不幸,岂为士夫者皆足以致富贵,而此生独以不肖宜贫贱哉?不必深议之也。应常州为此生刻《二礼集觧》,向曾许以作序,未就也。应君见寄一部,已为人取去。子到毘陵,能为予寄一二部来,尤望。仆病尚纒绵,不能脱然去体,第为薄禄羁此不赀之躯,岂有行志及物之效哉?子居彼中,颇与人接,宜详得仆过失以相告晓,而第以二三好言见慰,何也?子以为此便足以塞朋游之责乎?非予之所望于子也。相见未审何时,临书耿耿。与欧阳南野自公晋位列卿,同朝为学者,始有主盟天下,方想见此道大明,而公复以忧去位,不知少湖与双江、松谿三公在朝倡明和集,尚能不替公之盛否也?窃见一时士风吏治,多封已而病民,先身而后君,岂彛性使然?亦由学问道缺,本心不明,故处义不精,而易为放失也。觉民救时,其道在公,或处或出,皆有以系天下之重,此海内之公言,非吾党之私颂也。某闲居以来,虽不敢自荒于嬉,少有所用其心,然夹杂姑息,其为不明不精,又有甚者,无由置身公侧,日闻开发以去蔽警懦,恐卒无所成矣。公亦有以悯而教之,与向往之诚,非书可尽。与李克斋俞都阃人来,得闻广中有交州之警,度其事埶,不过叛将衅臣,不得志于其国,逃在海中,未有所附,而剽掠为冦耳,想无大志异谋。广中兵力未为单弱,既有诸公筹之在上,而俞子为将,临敌制变,自有所长,当即就底平也。每观当今时势,极为明盛安平之候,而闽浙有海上之师,湖蜀有平苗之役,广中又有此警,亦似纷纷然者。平陂往复,亦世界大分限,常使小有戒畏,不为无益于盛平。而诸公往往有可仗之才,自是世道之隆。即如武臣中有俞志辅其人,何但一障一陴之用,其勇略不在近时西南名将何卿、沈希仪之下,而洁已拊下,则有古名将之风矣。以此推之,何得便谓今时无人也?此中海上成功颇为竒伟,柯迁之君硕画妙策,有此绩效,信吾辈之美谈。然夷人深怨,未保永憺,华威不萌报复之念否?此亦有可虑也。弟春来病意稍疎,若从此以后益无病,则精力尚有可勉,学问之事,又更妄有所冀于修明之益也。老母病已全复,得以娱侍,想通家之契欲知也,余不能一一亮之而已。与朱镇山
译时间久了,您自然会知道,我实在不敢做过分的行为。只是我的学术疏浅,功夫草率,志向不足以使人信服,行迹又容易招致责怪;这正是我应当更加体察修身、等待将来万一有所成就,从而报答吾兄恳切尽力规劝之情的地方。近来看到管给谏被夺俸的奏疏,料想兄长也在其中;俸禄虽被削减,知道您难以承受,但毕竟没有其他谴责,这是因为倚仗您在上位者面前的才能,实在令人感慰,感慰。我近来被疾病逼迫,还不能出门,独自坐在一室之中面对图书;虽然时节更新,孤独而没有征逐宴饮的乐趣,却也自有一段趣味。临写此信,仰望思念之情实在难以承受。《遵岩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二十二 明 王慎中 撰 书 与郑海亭 您写给蕙川人的那封信,我是因为后来收到您的信才看到,随后才派人去取来。先前派人等候时,还没有见到这封信,所以没能及时慰问防子遭遇的忧患。人生遭逢这种事情,简直就像东门吴那样,怎么能不悲伤呢?我们这些人自然都有感情,难道会有木然无知、毫无痛感的吗?总要用理智来约束自己的命运,使自己战胜悲痛,不被它拖累,这才不失正道。这个时候最需要下功夫,不能说这只是通常的人情和小事。以前听说应常州考绩后已入京,曾借朝觐者的方便写信问他。照您信中所说,那封信大概无法送达了。恰好有欧阳巡抚的使者,又新近听说应常州与士人相处融洽,这当然不是偶然的。选拔别人和被别人选拔,都必定各有其道理。如今人们只说被人赏识很难,却不知道识别人尤其不容易。比如您治理政事而遭受诋毁,本来就是常有的事;即使那些诋毁您的人全都改变口风来称赞您,也不足以增加您的分量。我们必须真正认识到这个道理,才能不丧失自己的操守而沉溺于世俗。喜怒哀乐都合乎节度,叫作通行的大道;又有一种说法,听到赞誉不高兴,听到诋毁不害怕,这岂不是近于把心变成木石,而没有感情了吗?他们认为,诋毁我的人本来就不值得害怕,赞誉我的人本来就不值得高兴。假如是贤者来称赞或诋毁,难道也会有不高兴、不害怕的吗?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的人厌恶他;这不只是观察别人,君子自我考察,也应当如此。您认为怎么样?我近来读《易》补,看到圣人的用心,追想从前所处所行的事情,怎样才能避免灾祸和过失?大抵《乾》《震》两卦,一定有许多危险的言辞。即使《乾》卦六爻也不说吉利,直到“用九”才说明运用刚强的方法,然后说是吉利。德行已经像龙一样了,到了亢极便会有悔。《乾》刚健而知道险难,《坤》柔顺而知道阻滞,这是什么样的作用?但归结起来只在于吉利。至于约束人的言辞有多有少,这同老子所说的“知雄守雌”“大辨若讷”有什么不同?只是圣人没有私心,而老子一意只顾保全自身,所以有所不同罢了。《易》告诫人,从来没有不正而能得到吉利亨通的;但也有许多“守正而凶”“守正而危”的话。这说明凶险也是守正者所不能完全避免的。过于刚强便不吉利,多言也难免陷于险阻,而守正仍有凶险,这正是《易》之道相通的一面。我们处世,本来不应抱定一定要亨通吉利的心,但也自有避免凶险的方法。常常用这个道理来检查约束自己,颇能不让世事牵累内心;只是恐怕信奉道理还不够坚定,旧习尚未除尽,最终仍免不了有所补救。您离开无锡,想来也不会太久;时机一到就应当离去,这也是《易》的道理。李黼这个人,我还不详细了解他的品行,但他能够潜心讲求研究。他有考察古事的长处,同那些写字作画、虚浮荒诞浅薄的人大不相同。如今所谓富贵贫贱,难道一定是那个人的才能品德足以承受的吗?不过是幸运与不幸罢了,难道做士大夫的都足以招致富贵,唯独此人生性不肖就应该贫贱吗?不必深究这些。应常州替此人刊刻《二礼集解》,以前曾答应为它作序,还没有完成。应君寄给我一部,已经被人拿走了。您到了毗陵,若能替我寄一两部来,那就尤其盼望了。我的病还在缠绵,不能彻底离开身体,只是为了微薄的俸禄被困在这不值钱的躯体里,哪里有什么施展志向、惠及万物的成效呢?您住在那里,常同人交往,应当详细了解我的过失来告诉我,却只拿两三句好话来安慰我,这是为什么?您以为这样就足以尽到朋友交游的责任了吗?这不是我对您的期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相见,临写此信时心中一直挂念。写给欧阳南野 自从您晋升为九卿,同朝的求学者才开始有了主持天下学术的人;正想看到这条道理大为彰明,您却又因为忧患离开职位。不知道少湖、双江、松溪三位先生在朝中倡导阐明、调和会通,尚且能够不使您的盛举衰落吗?我私下看到,当前士风吏治,往往封闭自守而使百姓困苦,把自身放在君主之前,这难道是人的常性使然吗?也由于学问和道理有所缺失,本心不明,所以处理义理不精确,容易放纵失守。觉悟百姓、挽救时局,这个责任在您;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足以维系天下的重任。这是海内共同的言论,并非我们一党的私下颂扬。我闲居以来,虽然不敢放任自己嬉游荒废,稍稍也用了一些心力,但夹杂着姑息,因此不明不精,比别人还有过之;又没有机会置身您的身旁,每天听您启发我、去除蒙蔽、警戒懦弱,恐怕最终一事无成。还望您怜悯并教导我,我向往您的诚意,不是书信所能说尽的。写给李克斋 俞都阃的使者来,得知广东一带有交州的警报。我估量这件事的形势,不过是叛将和作乱的臣子在本国不得志,逃到海上,尚未找到依附之处,于是抢掠作寇罢了,想来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和奇异的谋略。广东的兵力并不弱,既有各位大臣在上面筹划,又有俞先生这样的将领临敌制变,自有他的长处,应当很快就能平定。每次观察当今时势,正是极其光明盛大、安定太平的时候,可福建浙江有海上的战事,湖广四川有平定苗族的战役,广东又有这样的警报,也似乎纷纷扰扰。天下的平坦与险阻往复变化,本来就是世道的大分界;常常使人略有警戒畏惧,对太平盛世也不是没有好处。况且诸位大臣往往有可以倚仗的才干,这正是世道兴隆的表现。就武臣而言,有俞志辅这样的人,哪里只是守一处关隘的用处?他的勇略不在近来西南名将何卿、沈希仪之下,而清正自守、抚恤部下,又有古代名将的风范。由此推想,怎么能轻易说当今无人呢?这里海上的成功颇为奇伟,柯迁先生谋划精妙,才有这样的功绩,确实是我们值得称道的美谈。不过夷人深深怨恨,未必能保证长久安宁;华夏的威势是否会使他们不萌发报复之念呢?这也是值得忧虑的。弟弟今年春天以来病情稍稍减轻,如果从今以后更加无病,那么精力还可以勉强用来做事,学问方面也妄想在修养阐明上有所进益。老母的病已经完全康复,能够欢娱地侍奉她,想来通家之交也想知道这些;其余不能一一详细说明了。写给朱镇山
自邹鲁以后,天下言道徳学问所出,而以其地之盛为名者,曰濓、洛、闗闽。盖千百年之间,能以地系于学问,以名者仅四而已,而吾闽与焉,岂不盛哉!近日此道寖微,士者以学为讳,乃有一二大贤间世挺出,倡明斯道,在江浙、交广、吴防之间,皆彬彬然盛,而闽中未有兴者。仆辈忝先一日之达,少有所闻,而诚心实行不足以发之,其愧负不假言,而司化民成俗之柄之君子,亦岂能无责乎?赖公之来,身任此责,闽士其必有兴矣!若濓水出,道州周元公实终定居于匡庐,遂以道州之濓名其所居莲花▯下之溪,则道徳学问之倡,固在江西也。公江西人也,来为闽督学使者,衍元公之传,以与闽士共学,教学相长,师弟子交与以有成。濓闽之盛,今日再见之,公岂能无乐?诸生安得不勉哉!仆以此言讲于朋友之间,信者固寡,而公所覈取诸生之中,亦多有不疑仆之言者。至于吾弟敬中,尤知领略,然观其家庭请益之顷,语以文字之要,则色喜而心喻,其于性命之微言,犹未能笃信而勇为,岂末艺可悦而淡乎?至道无味可嗜耶?兹往侍,得闻公大道之要,吾知其所悦必有在此而不在彼者。他日将诸生与吾弟之归,从而扣其所闻于门下者,以私淑焉,实大幸也。临楮向往,不尽。与应儆庵昔人论朝廷方隅之缓急,比于腹心手足。如公之重,不使居中宰制,崇护腹心,而膺方隅手足之寄,宜天下所垂望也。然手足有疾,未闻腹心得以晏然无事,则公今日所受之托,岂可谓非天下之急哉?自岭南开府,设大臣经略以来,名臣相望,而事业俊伟,勲名可纪,莫如韩苏州、王阳明。公变化运用之妙,固在精神,难以按图求骏;然规画措置,亦必有迹,或可讲求,见之施行,未必无所助于经略之一二也。近闻郑韶州有不得于职,拂衣去郡,此公最为不欺其心,能自信其所守者,官虽蹭蹬,而其人品固同年中之贤者。公在彼而不能伸一老同年之志,窃以为公有责矣,不独同年之私也。岭南为郡,才力或有出韶州上者,自守不变,未必有加之者,公在彼而使贤守不得终其治,又恐天下有以归责于公也。今时耳目重官位,忽人品,便谓一僻郡老守欲去则去,何足深置论?不知古人重事体,往往有一小吏贱僚之去就,而系于政俗之得失者,亦不敢轻,岂可随时耳目不以为意也?弟废人也,不宜妄言,唯于公可一发其妄耳,非公亦不能谅其愚也。冬来岭外,气候弥佳,伏审道躬有相余,不一。与罗念庵别久虽不及相望,问何尝一日不仰下风?友人沈子来自安成,得兄所寄手教,留都毘陵侍游,丰神宛然若睹,浣慰无任。柬中相望之意尤切至,不肖苟简自恕,以为此心少有所明,便倚此小明随防把照。如兄视之,乃是昏昏耳。明者视之,见其昏昏而自以为昭昭,此乃昏昏之尤者也。此事非脱出乡井网罟与兄相从掊击刮洗,使尘肠腻脏荡涤无余,庶得真气再生,丹元复返。不然,此昏昏之体终日为主,何由得见大明中天也?悠悠空度,不自发心,恐终于此而已。临书悔吝,如何可言?与李中溪书一庚子嵗,在汴台获通荆川之问,方圗继续相闻。辛丑之变,云翻雨散,今思之如梦,追谈之亦何异説梦也?弃置不复云。如弟之陋废,而闲居谈道著书,尚有用力处,而不以区区名势得失者动其意,况如兄之髙明竒伟者乎?所恨者,各生辽絶遐阻之乡,岭限海带,如各一天。不独兄飬性缀文之益,仆无由请;而仆之防驽磨钝,黾勉一得之愚,亦无由为兄尽之也。如何如何?明伦堂记,曾录寄武进唐应徳兄,并与书云:「此文乃明道之文,非徒词章而已。其义则有宋大儒所未及发,其文则曾南丰筠州宜黄二学记文也。」唐君复书盛有所契,不以予言为妄也。然世之名能为文词者,举不足以知此,亦可以叹近世文弊,而有志之士不得有明也。周户部志铭,李尚寳行状,不独其文而已,其是非不敢苟者,乃吾所以为文之道也。兄如信其道,则可以因此文而知二人之为人矣。家居治心讲学之余,不免为人牵挽作酬应文字,亦不敢苟,而必有法。以无刻本不得相寄,然未尝不坐此取谤。方用世时,好行惊众之事以召怨嫉;今不用而退于家,复为惊众之言以取讥议,是无所往而不得谤也。然吾亦何暇恤哉?非敢不恤也,道本如是而不可变,恤则非吾所学之道矣。兄以为何如?久思欲与兄相闻,絶无便者,兹舍亲往佐嵩明州。嵩明不知去大理若干里,然托黄君以必达也。有便幸无忘报我。其二
译自邹鲁以后,天下谈论道德学问的发源地,并以其地方兴盛而著名的,有濂、洛、关闽。大约千百年间,能够把地域同学问联系起来而著名的,只有这四处罢了,而我们福建也在其中,难道不是很盛大吗?近来这条道理渐渐衰微,读书人把求学视为忌讳,于是有一两位大贤隔世挺立而出,倡导阐明此道;在江浙、交广、吴越之间,都文质彬彬、兴盛起来,唯独福建还没有兴起。我等忝居先行而稍有通达,略微听闻此道,却没有足够的诚心和实际行动来发扬它,惭愧辜负之处不必多说;而掌握教化百姓、成就风俗大任的君子,难道也能没有责任吗?幸亏您到来,亲自承担这个责任,福建士人一定会兴起了!至于濂水的来历,道州的周元公最终定居在匡庐,于是用道州的濂水为他所居莲花峰下的溪水命名,那么倡导道德学问,本来就在江西。您是江西人,来担任福建督学使者,继承周元公的传承,同福建士人共同学习,教学相长,师生彼此相互成就。濂、闽的盛况,今天又可以看到了,您难道能不快乐吗?诸位生员怎么能不努力呢?我把这些话在朋友之间讲说,相信的人本来就少;但您考察选取的生员中,也有许多人不怀疑我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至于我的弟弟敬中,他尤其懂得领会;然而看他在家中请教求益的时候,把文章文字的要领告诉他,他便面露喜色、心中明白;对于性命之学的精微言论,却还不能坚定相信并勇于实行,难道是因为末艺容易使人喜爱,而对它淡漠了吗?至高的道理难道就没有滋味可供爱好的吗?这次他前去侍奉,能够听到您所讲大道的要旨,我知道他所喜爱的必定会在这里,而不在那一边。他日诸位生员和我的弟弟回来后,我将随着他们到您门下叩问所听到的道理,私下以您为师学习,实在是极大的幸运。临写此信,向往之情不能尽述。写给应儆庵 古人谈论朝廷各方的缓急,常把它比作腹心和手足。像您这样重要的人,不让您处在中央主持政务、护卫腹心,却承担地方手足的重任,应当正是天下所寄予厚望的。然而手足有病,没听说腹心能够安然无事;那么您今天所接受的托付,难道能说不是天下的急务吗?自岭南开府、设置大臣经略以来,名臣接连出现,事业伟大、功勋名声值得记载的,没有比韩苏州、王阳明更出色的。您随机应变、运用谋略的妙处,本来在于精神,难以依照图样寻求良马;然而规划处置也必定有迹可循,或许可以加以讲求,见于施行,未必不能在经略大事上有所帮助。近来听说郑韶州在职任上不得志,拂袖离开郡治;此人最能不欺骗自己的内心,能够自信并守住自己的操守。官运虽困顿,他的人品本来就是同年中贤良的人。您在那里,却不能伸张一位老同年的志向,我私下认为您是有责任的,不只是同年的私人情谊。岭南各郡,才力或许有超过韶州的人;但若能守节不变,未必有人能胜过他。您在那里却使贤能的太守不能完成自己的治理,又恐怕天下会把责任归咎于您。如今世人的耳目看重官位而忽视人品,便说一个偏僻郡的老守想走就走,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不知道古人重视事体,往往一个小吏、微贱官员的去留,也会关系到政治和风俗的得失,因此尚且不敢轻视;怎么可以随着时人的看法而不放在心上呢?弟弟是个废人,不应当妄加议论,只是在您面前可以说出这些妄言罢了;若不是您,也不能体谅我的愚拙。入冬以来岭外气候更加宜人,伏望您贵体得到神灵保佑。其余不一一陈说。写给罗念庵 分别已久,虽然不能面对面相望,但哪一天不仰慕您的风范呢?友人沈先生从安成来,得到您寄来的亲笔信;我在留都毗陵陪同游览,您的丰神仿佛就在眼前,欣喜慰藉之情无法言喻。信中相互思念的意思尤其深切,只是我不肖而苟且简慢,姑且自我宽恕,以为内心稍有明白,便倚仗这点小聪明随处拿来照看自己。若从兄长眼中看我,原来仍是昏昏然罢了。明白的人看见自己昏暗,却还自以为明亮,这正是昏暗到了极点。若不能脱离乡里的罗网,同兄长相从,一起击打磨洗,使蒙尘的肠胃、污腻的内脏荡涤干净,或许才能使真气重新生成、丹元恢复。否则,这个昏暗的身体终日作主,哪里能够看见大明高悬中天呢?悠悠然白白度日,自己又不发心奋起,恐怕终究只能如此罢了。临写此信,悔恨惭愧之情,哪里说得尽呢?写给李中溪的信之一 庚子年,我在汴台有幸得到荆川问候的消息,正打算继续同您通问音信。辛丑年的变故,像云翻雨散,如今想来恍如一梦,追述起来又何异于谈梦呢?就不再说了。像我这样浅陋无用的人,闲居而谈论道理、著书立说,尚且还有可以用力的地方,并且不因区区名声权势的得失而动心,何况像兄长这样高明奇伟的人呢?遗憾的是,我们各自生在遥远隔绝的地方,有山岭阻隔、海水环绕,仿佛各自处在一天之下。不只是兄长修养性情、缀辑文章的益处我无法请教;就是我奋力磨钝、勉强取得一点愚见,也没有机会为兄长尽数陈说。怎么办呢?《明伦堂记》曾抄录寄给武进的唐应德兄,并附信说:“这篇文章是阐明道理的文章,不只是辞章而已。它的义理,是宋代大儒尚未充分发明的;它的文章,则像曾南丰《筠州学记》《宜黄学记》一样。”唐君回信说深有契合,并不认为我的话是妄言。然而世间那些有名而能写文章的人,大都不足以理解这一点,也足以感叹近世文章的弊病,使有志之士不能得到发明。周户部的志铭、李尚宝的行状,不只是文章本身;对于是非不敢苟且,正是我作文的道理。兄长如果相信这个道理,就可以通过这篇文章了解这两个人的为人。我在家居处治心讲学之余,免不了被人牵引请托,写些应酬文章;也不敢苟且,必定有一定法则。因为没有刻本,不能寄给您,但我从来没有不因此遭受诽谤。正在为世所用时,喜欢做惊动众人的事情来招致怨恨嫉妒;如今不被任用退居家中,又发表惊世骇俗的话来招取讥议,真是无论走到哪里都免不了被诽谤。然而我哪里有闲暇顾虑这些呢?不是不顾虑,而是道理本来如此,不可以改变;若因顾虑而改变,那就不是我所学的道理了。兄长认为怎么样?我很久想同兄长通一次音信,却绝无方便的人。现在舍亲前往嵩明州任佐官。嵩明不知道离大理多少里,但托黄君务必送达。若有方便的人,幸望不要忘记回信给我。第二封
想念无已,而絶无滇行之便。向曾因舍亲佐州于嵩明者,有所记于兄,托以必达,竟不得一回信,不知达否。去嵗正月,伍鸿山行可以寄矣,而值弟新有内子之防,才数日耳。正坐摧楚中,岂复记此,故不及寄也。此心惓惓,度兄与我同耳。百粤、南诏,本辽絶遐阻之地,而吾与兄偶生其间,势固难以常相闻。惟此心不相弃,足矣。虽是如此,而势犹可图以相闻,又不宜付之为难,都漫然不省也。故弟亦不能无望兄之见答也。不审兄比来所得何如?闽虽逺地,然据泉州,今已为声名繁盛之区,故弟所处颇苦,应接不给。如兄所居,恐终是简静也。简静中所得,自当与处烦扰者不同。况兄才力诣絶,又十倍于吾乎?故弟尤欲得兄见荅,以知其所得,因以自朂而求进,不独契分之厚,欲闻动止以为慰尔也。弟自辛丑罢归以来,八年之间,一遭先君大变之后,视息苟存,勉营葬事,已薾然非人矣。塟未久,而连有母家、妻家父母防葬之事,又族人大小功之服,亦相继而有,且多有贫者,至殡殓之费,皆当出于吾手,又其子皆愚,并当为之调护指授。吾以为此皆学者经纶大经之条件节目,不敢不用其诚。了此未给,而吾室人又亡,神损于情伤,而力匮于礼,至故不得肆志于学问。然此事亦未尝一日废,特其工不専,其心不一,为可恨耳。今士夫居家者,田舍戚戚之外,则以声色博奕、酒食为娱。弟今者惟絶去此数者,故亦有为学之功。至于田舍,虽借先人之余,不为不厚,亦稍有区画,使一二力治之而已,不以烦我也。独不幸室人化去,上侍老母,下抚弱子,无相助者,此一苦事,终无处法。故今虽日月已除,而感物触事,悲便到心。有可念者,柰何久不寄兄?而此一纸都叙苦楚,无一嘉话,亦以示家庭无饰之言,见吾与兄之好,有同骨肉也。纸尽,不复云云。情则无限。也。其三顷曾托伍鸿山以寄兄,今因王賔竹之便,再此具候。然伍氏子实与王防知同行,则此二简当一时至也。吾乡有洪芳洲先生,文词直得韩欧曾王家法,与唐荆川君最相知。其所作视荆川不啻王深甫之于南丰,张文潜之于东坡,充其所极,当为本朝名家。今行年才逾三十耳,其文学如此,而其为人峻洁忠信,卓然有古独行之操,不以世俗之味锱髪乱志,尤为荆川所敬。吾辈驳杂,视之真有愧也。与仆亦相知,故录吾所作偶有与此君来往者数篇以寄兄,亦欲兄知吾闽中近有此人也。其人之文,想海内渐当传之,或流播至遐逺,兄将得见之。既有言存胸中,见其文因论其人,虽不相面,亦自乐矣。闽楚相去有若异天,偶值伍王两公宦彼中,此吾两人者相闻之。一大邮便宜,加意有以示我,勿孤区区之望。与华鸿山僣叙佳稿,极知不揆。然于往日防世浮迹、盛衰用舍之际言之,有可感者。虽文不为工,而其意独至矣。至其所以致推慕感愤于兄者,亦非苟然也。仆常爱欧阳六一所作《释唯俨秘演梅圣俞诗集》内制集数序,感慨曲折,极有司马子长之致,昌黎无之也。常有意学之,而才力况趣终不相近。此序亦颇有其风矣。盖因兄之雅,以稍发吾文,而非吾之文能有加于兄也。文中径书尊字,他人观之,疑其不恭。然此雅道也,不可以俗格乱之。非兄不能知也。仆为文,其不售于俗人耳目,有大于此者。而区区自明其细者,又可笑也。风便赐教,使知可否如何?与翁东厓去嵗之事,草野所闻,已不忍言,况公亲见其惨,又膺其责,其为痛心疾首,又可知也。正当仗公英略硕画,一剪此丑,以雪畿辅数万生灵之愤,而遽有所罢,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方公起时,仆闻之,慷慨增气,为赋十诗,未及寻便寄公,不久而闻罢报矣。然诗在箧中,他日小集载之,自是一题目,不但稍有佳句为可存也。既存稿于家,亦不免使公见之,想忧国赤忠,一日不能晏然自休,而覧吾此诗,又当增一感慨也。何日再见公之出,为国家立大功,而果为生灵雪必报之愤也。鄙人日夜望之,临书惘惘,何由得尽。与陈虞山郡幕陈君未来传者,已知为公之犹子,日夜望其至,欲一问公起居。及其至,乃获领公手教,下懐仰慰,如何可言?且知公春初体中不康,久之而后复,既惧且喜。今海内耆旧沦防殆尽,独公岿然如灵光之存,虽不用于世,然以一身存当世之典刑,起后生之瞻向,其所系为不少,而其功亦不为无所禆于斯世者矣。故某尤祝公之筭于无穷,以久为世道系也。奏议序已竭区区之思,所以发明推仰之意,窃为独至此,非敢以为报赐之效,盖此道自当如此。有前修先达,则必有后进晩学能言之人为之形容盛美,以行于无穷。此道甚雅,而今将亡矣。故仆偶得托公之奏议以为此文,而明此道于将亡之时,亦自以为幸也。惟公鉴之。与李三洲书一
译对您的思念没有止息,只是完全没有前往云南的方便。先前曾借舍亲到嵩明任佐州官的机会,托他把我写给兄长的话送达,最终却没有收到一封回信,不知道是否已经送到。去年正月,伍鸿山出行,本来可以托他寄信;但那时弟弟新近遭遇妻子的丧事,才不过几天,正因悲痛摧折而在楚中,哪里还记得这件事,所以没有寄出。这份心意深切,想来兄长同我一样。百粤、南诏,本来都是遥远隔绝的地方,而我和兄长偶然生在其中,形势本来难以经常通问。只要这份心意不相互抛弃,就足够了。虽说如此,形势上仍可以设法通问,也不应把它完全当作困难而漫不经心。因此弟弟也不能不希望兄长回信。不知兄长近来有什么收获?福建虽是远地,但依靠泉州,如今已经成为声名繁盛之区,所以弟弟所处的地方颇为劳苦,应接不暇。像兄长所居之处,恐怕始终是简静的。简静之中所得的东西,自然同处在烦扰中的人不同,何况兄长的才力达到极高境界,又比我强十倍呢?所以弟弟尤其想得到兄长的回信,了解您的所得,借此勉励自己求取进步;不只是因为情谊深厚,想听到您的近况来获得安慰。弟弟自辛丑年罢官归来以来,八年之间,遭逢先父的大变之后,只能苟且维持呼吸,勉强经营葬事,已经疲惫得不像个人了。葬事不久,又接连有母家、妻家父母的丧葬之事,此外族人无论大功、小功的丧服之事,也相继发生;而且其中多有贫困的人,直到殡殓的费用,都要由我出,又因为他们的子弟愚钝,还要替他们调护指点。这些事情我认为都是求学之人经营处理大事时必须具备的条件和条目,不敢不用真诚去做。此事尚未办完,我的妻子又去世了,精神因感情哀伤而受损,体力又因礼事而耗尽,以至于始终不能尽情施展志向于学问。然而这些事也不曾有一天废弃,只是功夫不专一,心思不集中,这是令人遗憾的。如今士大夫居家,除了为田产和亲戚琐事忧愁之外,便以声色、赌博、酒食为娱乐。弟弟现在只是完全抛弃这几件事,所以在求学上也有些功夫。至于田产,虽然承借先人的余业,不能说不丰厚,也稍加规划,只让一两个人努力治理罢了,不来烦扰我。唯独不幸妻子去世,上要侍奉老母,下要抚养幼子,没有人可以帮助,这是一个苦难的事情,终究没有办法解决。所以如今虽然丧期已过了日月,但遇到景物、触及事情,悲伤便立即涌上心头。有值得思念的事情,却为什么久久没有寄信给兄长呢?而这封信全都叙说苦楚,没有一句嘉美的话,也正是为了表示家庭之间不加修饰的言语,说明我同兄长的交情,已经如同骨肉一样。纸已写完,不再多说了。感情却没有穷尽。第三封 前些时曾托伍鸿山寄信给兄长,如今又借王宾竹的方便,再次写信问候。不过伍氏之子确实同王先生相伴同行,那么这两封信应当会同时送到。我乡里有洪芳洲先生,文章辞采正得到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一家的法度,又同唐荆川先生最为知交。他的作品看起来同荆川相比,就像王深甫之于曾南丰、张文潜之于苏东坡;若充分发挥他的极致,应当成为本朝的名家。他如今年纪才超过三十岁罢了,文学已经如此,而为人严峻清洁、忠诚守信,卓然具有古代独行之士的操守,不因世俗的滋味丝毫扰乱志向,尤其受到荆川敬重。我们这些人驳杂不纯,同他相比实在惭愧。他同我也相知,所以我抄录自己所作的、偶然同这位先生往来的几篇文章寄给兄长,也想让兄长知道我们福建近来有这样一个人。他的文章想来渐渐会在海内流传,或许传播到遥远的地方,兄长将来也能看到。既然胸中已有话要说,看到他的文章便谈论他的为人,虽未曾见面,也自有一番快乐。福建同楚地相距,仿佛处在不同的天地;偶然伍、王两位先生都在那边做官,这才使我们两人得以通问。邮递一有方便,务必多加留意给我寄来,不要辜负我小小的希望。写给华鸿山 冒昧为您的佳作作序,我非常知道这是不自量力。不过谈到往日抗拒世俗、浮沉进退、盛衰用舍之际的事情,确实有令人感慨之处。文章虽然算不上工巧,但其中的意思却格外深切。至于我之所以对兄长产生推重、仰慕和感愤,也并非偶然。我一向喜欢欧阳六一所作《释唯俨秘演梅圣俞诗集》中的几篇制序,感慨曲折,极有司马子长的情致,是韩昌黎所没有的。我常常有意学习它,但才力、志趣终究不相近。这篇序也颇有那种风致。大概是借着兄长的高雅,稍稍发挥我的文章,并不是我的文章能够超过兄长。文章中直接写出“尊”字,别人看了可能怀疑我不恭敬;但这正是高雅的文道,不可以用世俗的格式扰乱它。若不是兄长,不能理解这一点。我作文不能迎合俗人的耳目,其中有比这更重要的地方;如今还要区区为这种细节自我辩明,实在可笑。若有风便,望赐教,使我知道这样做可以不可以。写给翁东厓 去年发生的事情,乡野间听到的消息已经令人不忍说,何况您亲眼看见惨状,又承担了那个责任,您的痛心疾首也就可以想见了。正应当仰仗您的英明谋略,彻底铲除这场丑乱,以洗雪京畿数万百姓的愤恨;却突然有所罢止,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我听说您被起用时,慷慨激昂、精神倍增,作了十首诗,还没有等到找到方便便寄给您,不久就听到您被罢职的消息。然而诗还在箱子里,将来收入小集,自然成为一个题目,并不只是因为略有佳句值得保存。既然稿本存放在家中,也免不了让您看到;想来您忧国的赤诚忠心,一天也不能安然休息,读到我的诗,又会增添一番感慨。什么时候能够再看到您出仕,为国家建立大功,果真替百姓洗雪他们必当报复的愤恨呢?鄙人日夜盼望着,临信惘然,哪里能够说尽。写给陈虞山 郡府幕僚陈先生还没有来传达消息时,我已经知道他是您的侄子,日夜盼望他到来,想借此问候您的起居。等他到了,才得到拜读您亲笔写的教诲,胸中仰慕和慰藉之情,怎么说得尽呢?又知道您在春初身体不适,过了很久才恢复,既害怕又欣喜。如今海内的老前辈几乎沦没殆尽,只有您还像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虽然没有被当世任用,但凭一身保存当代的典范,启发后辈的仰望,所关系的事情很不少,您的功劳对于这个时代也并非毫无补益。因此我尤其祝愿您的寿命无穷,长久成为世道的支柱。《奏议序》已经竭尽我微薄的心思,用来发明我推重仰慕的意思;私下以为已经做到极致,并不敢把它当作报答恩赐的成效,因为对于这种文道,本来就应当如此。古代有前贤先达,必定有后来的晚学之士能替他们说出话来,描摹其盛美,使之流传无穷。这种文道十分高雅,如今将要灭亡了。因此我偶然得以借您的奏议来作这篇文章,在将要灭亡的时候阐明这种文道,也自以为幸运。唯望您鉴察。写给李三洲的信之一
顷从净▯公处见所属吏士所为此公纪述大征之文皆意义猥陋词采谬劣真不足以铺张盛美扬厉壮钜文字之学不讲于世其误不浅扬雄賛赵充国韩愈纪平淮西犹云近世词章之事如▯侯征羲和伯禽平徐戎僖公服淮夷与夫宣王中兴而申甫樊谢诸卿之功使不见于诗书孔子虽欲存之以为后世法亦何所考据而传之耶仆谓净峰公之功烈既已不减吉甫方叔而作者无人何以嫓隆周雅载之无穷也不独如此也周人有雅而宣王之兴始有考于后今作者无人何但人臣之美不着而已且无以昭耸有明之功徳于汉唐之表尤可憾耳今此公又当与公共底平蛮之绩楚多才士宜必有能着其美者仆窃愿见之幸无惜一示及也仆之文极不为今时所好常欲存之以示后不意公独好之故聊及之以资经武之暇之一谈不然此言也其不为妄且易与晋人之言善为师者好以整又好以暇度公之整且必有暇也故论之如此幸有以教我仆将因以知公之暇也其二公在邉有征诛之谋,筹兵筭敌,诸务方棘,在他人处之,宜严戒▯▯不遑朝夕,公独能论文观理,穷眇造微,有讲习之益,如在氊茵燕息之间,信可慕也。仆前唘有能整而暇之説,以今观之,公之整也,甚能暇矣。仆尝言爼豆之中有军旅,盖其精神严固,志意坚卓,可以周乎经曲,千百之中而不乱,则所以三军敌千万人者,是此事也。卫灵自以阵法为问,殆谓王孙贾辈之所治,此岂孔门之学?而所谓闻爼豆之事者,自以正对,非婉辞以为拒也。当时卫公既不悟,后世儒者亦复谬解,于是军旅爼豆判为二事,而雍容细谨为文儒之习,暴厉悍忮为武人之长,盖道之不明如此。何意于公一明兹惑净▯盖已进于此道,公与共事尤为竒特。湖南之功,知非二公难事,所示文评足钦髙识。仆为此文,实不期有能好者之出于今,要以待于天耳。何意有公与我同好也?其敢不为公尽方,欲详论而使者立于庭,不能少留半日,故未引其端,俟専录拙稿,访便寄去,并为一论之也。其三仰间适得唐博士所持公见贻书教,欣慰无量。急发缄,庄诵仰见大贤之度,直以国家天下事为心,而不以一己得失自挠。既深叹服,亦自喜能知君子之心,而彼区区以小人之腹相量度者,果失之也。然公以今日所处为辱,恐犹有少介然于此矣。公事功进为身,心修益昭然在中外。至于当事任责,卓有所见,与共事者不合,不肯少改以相狥,坐是异同失位而去,此亦俊伟明白事也。而于公岂有辱哉?公于仆所喻无间,故仆輙尽其愚如此。若夫一书之中,首尾反覆,恻怛洞达,诚有古大臣之风。他日任天下之重,开诚布公,忘已用人,以共为天下之事,非公而谁?窃为天下望之。嗣此尚再布。其四两贤同时而不相知者,自古有之。或学术讲明,源流逈别;或事功建立,防模絶殊。然要两不失为贤耳。又有两贤相知,而偶以共事,意气论议,一氷一炭,至于事已论罢,輙若金兰。此皆古人之所有,果其为贤,正不在于事事牵合,言言勦应也。仆于公与净▯公,幸辱一日相与之雅,窃知二公之皆为贤者也。湖中征苗之役,一氷一炭,仆不以为恠,盖古人有如此者。然不知二公意中,能絶无所介,而懽若平时否?尝有客过我草堂,谈湖湘之事,云净▯之功且成者,客曰:“此大非李三洲所喜。”吾艴然不恱,以为何待贤者之浅?大抵俗士无识,往往以己心度君子,真可笑也。仆既斥客,复举以似公。夫异同起于国事,而平生契谊不为之损,非公之贤,其孰能之?仆非知公之深,亦不以及也。客又有谈公与张公,一在官中,一在家中,各絶口不谈及前事。此虽气象深厚,体段凝逺,然又近于有意者,仆亦以为不必如此也。不知公亦以为何如?平生惓惓仰慕之心,欲公即出以膺当世之责,而见吾道之行,实如饥渇,临纸殊不得尽。伏惟有以教之,不宣。与李嵩渚汴上宦游,无他所得,惟幸与公相见,因屡欵芳论,扬榷于风骚之塲,此为有得耳。岭外中州,相去甚逺,无由与公相闻,惓惓之意,想彼此不异也。居闲或追数践厯事迹,輙有感叹。蓬池之上,阮公长啸;杜甫与髙李登吹台,悲歌酣谑,皆传为后人美谈,久而不泯。吾虽逰汴,岂复能使其迹有记于后耶?然诸君子当时皆旅游寄寓,其迹为竒,吾方拥旄乗传,从事于文法体埶之间,固不能为竒,如髙适持节彭门,今人亦不复道説。而瀼西防门,杜甫融显之与漂泊,其得失固如此。夫吾今已废,宜可以为竒,方图出游,自计已悔少日所作,而仰希圣门狂简之学,果其逺出,又不能为竒,且将被逐见讥,粮不继而树遭伐矣。以此疑而未决,敬举以似公。夫往者既失之,而今又度未可得,幸有以释其疑而决其计也。数年不通书,又不作寒温之语,而独质以吾所疑者,盖望公之至,请勿忘见荅也。愿言之懐,殊不一一。游记二篇,聊复请教。
译近来从净峰公那里看到属下官吏和士人替这位公撰写的记述大功的文章,内容和意义都鄙陋,辞采也很拙劣,实在不足以铺陈盛美、发扬伟业。文章之学在世间不受讲求,其误害不浅。扬雄赞颂赵充国、韩愈记述平定淮西时还说,近世辞章之事,就像允侯征讨羲和、伯禽平定徐戎、僖公制服淮夷,以及宣王中兴而申甫、樊、谢诸卿建立的功劳,如果不见于《诗》《书》,孔子即使想保存它们作为后世的法则,又凭什么考据并传述呢?我认为净峰公的功烈既然已经不减于尹吉甫、方叔,而作文章的人却没有,靠什么匹配周代《雅》诗的隆盛,使它流传无穷呢?不只如此,周人有《雅》,而宣王的兴盛才在后世有考据。如今没有作者,哪里只是臣子的美德不能彰显而已?更没有办法把有明的功德昭示并高举在汉唐之上,这尤其令人遗憾。如今这位公又将同您共同完成平定蛮人的功绩,楚地人才很多,应该一定有能彰显其美的人。我私下希望能够看到,幸望不要吝惜,给我一看。我写的文章极不为当今所喜爱,本来常想保存下来留给后世,没想到唯独您喜欢,所以姑且谈到这些,作为您在经营武事之余的一番谈资;否则这些话恐怕就是妄言了。晋人说善于做老师的,喜欢整肃,也喜欢从容;估量您既严整而必定也有闲暇,所以这样议论,幸望您有所教正,我也将借此知道您是否有闲暇。第二封 您在边地筹划征讨,计算兵力、谋划敌情,各项事务正紧迫;若换作别人处理,应该严加戒备,早晚不得闲暇,您却独能谈论文章、观察义理,穷究精微奥妙,从中得到讲习的益处,仿佛处在毡褥上休息宴饮之间,实在令人羡慕。我前一封信说过“整肃而从容”,如今看来,您的整肃确实极其从容。我曾说,俎豆礼仪之中本来就包含军旅之道;因为人的精神严整坚定、意志坚强卓立,就能周遍处理经常和变故,在千头万绪中不乱,那么能够统率三军、抵敌千万人,正是这种事情。卫灵公把阵法拿来请问,大概以为那是王孙贾一类人所研究的,这难道是孔门的学问吗?所谓听到俎豆之事便回答,原本就是正面回答,并不是用委婉辞句来拒绝。当时卫灵公既没有领悟,后世儒者又错误解释,于是把军旅和俎豆判作两件事,把从容细谨当作文人的习气,把粗暴严厉、强悍好胜当作武人的长处,道理不明竟到了这种地步。哪里想到您一来便使这种疑惑得到澄清?净峰公大概已经进入了这条道路,您同他共事更是奇特。湖南的功绩,我知道不是两位公难以办到的事情;您所给我看的文章评论,足以钦佩您的高见。我作这篇文章,实在没想到当今会有人喜欢它,只是想留待上天安排。哪里想到竟有您同我志趣相同呢?我怎么敢不把自己的见解全部告诉您,本想详细论说;但使者已经站在庭中,不能停留半日,所以没有来得及说出头绪。等我专门抄录拙稿,找到方便便寄去,再同您作一番讨论。第三封 近来偶然从唐博士那里得到您托他带来的书信教诲,欣喜慰藉无比。急忙拆开信封,恭敬诵读,仰见大贤的气度,确实把国家天下的事情放在心上,而不因个人的得失扰乱自己。既深深叹服,也自己庆幸能够了解君子的心意;那些以小人之心来揣度的人,果然是错了。然而您把今天所处的境遇看作耻辱,恐怕内心仍有一点介意。您的功业日益推进而成为自身的光荣,内心修养也更加显明于内外。至于承担职务、负责政事,见解卓异,同共事者不合,却不肯稍稍改变自己来迎合,因此因意见不同而失去职位离去,这也是俊伟光明的事情。对您来说哪里有什么耻辱呢?您同我所说的事情没有隔阂,所以我就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到这种地步。至于您这封信,首尾反复,恳切明达,确实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他日承担天下重任,开诚布公,忘掉自身而任用人才,同大家共同完成天下的事业,除了您还能有谁?我私下替天下盼望着您。以后再另行陈说。第四封 两个贤人同时存在却彼此不了解,自古就有这种情况。有的是学术讲明,源流相距很远;有的是建立功业,规模和路径完全不同。但总之,两个人都不失为贤者。又有两个贤人彼此相知,却偶然共同做事,意气和议论一冷一热,像冰和炭一样;等事情讨论完毕,又往往亲密得如同金兰。这些都是古人有过的情形。果真是贤人,正不在于事事牵强迎合、句句互相响应。我同您和净峰公,有幸承蒙两位一度相交的雅意,私下知道两位都是真正的贤者。湖中征讨苗人的战役中,两位一冷一热,我不以为奇,因为古人就有这样的情形。只是不了解两位心中能否完全没有芥蒂,仍像平常一样欢洽。我曾有客人到我的草堂来,谈到湖湘的事情,说净峰的功业将要完成,客人说:“这正是李三洲所不喜欢的。”我愤然不悦,认为他这样看待贤者,实在太浅薄了。大抵世俗之士没有见识,常常用自己的心去揣度君子,真是可笑。我斥责客人之后,又把这话说给您听。意见不同是因国事而起,但平生的交谊并不因此受损,若不是您的贤德,谁能做到呢?我对您的了解还不够深,也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客人又谈到您和张公,一个在官府,一个在家中,各自绝口不谈以前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虽然显出气象深厚、格局凝重高远,但又近于有意为之,我也认为不必这样。不知道您认为如何?我平生诚恳仰慕您的心情,是希望您立即出仕承担当世的责任,使我看到我们的道理得到实行,实在像饥渴一样迫切;临纸书写,实在不能说尽。伏望您有所教诲。不再多说。写给李嵩渚 在汴地做官游历,没有得到别的什么,只庆幸同您相见,因而多次听到高雅的议论,在诗文场中互相评说,这就是有所收获了。岭外同中州相距很远,没有办法同您通问;深切思念的心意,想来彼此没有不同。闲居时偶尔追数过去经历的事情,总会有所感叹。蓬池之上,阮公长啸;杜甫同高适、李白登临吹台,悲歌豪饮、尽情谈笑,这些都成为传给后人的美谈,长久不会消亡。我虽然游历汴地,哪里还能使自己的踪迹留记于后世呢?不过诸位君子当时都是游历寄居,他们的踪迹自然奇特;我正手执旌旄、乘驿车,置身于文章的格式和气势之中,本来不能成为奇事,正如高适持节出任彭门,如今人们也不再谈说。杜甫在瀼西、樊门间,显达和漂泊,他所得与所失本来就是这样。如今我已经废弃不用,应该可以做些奇特的事情,正打算出游;但自己回想,又后悔年轻时所作的事情,仰望希望学习孔门狂简之学。如果果真能远行,又不能成就奇事,还将被驱逐、遭人讥笑,粮食接济不上,树木也会被砍伐。因而对此疑惑而不能决定,恭敬地把它写给您看。过去已经错过了机会,如今又估量未必能够做到,幸望您能为我解除疑惑,替我决定计划。几年没有通书,也没有写寒暄问候的话,却只把自己的疑惑拿来请教,实在是盼望您的指教,请不要忘记答复我。思念和愿望难以言尽,实在不能一一细说。两篇游记,姑且再次请您指教。
与汪直斋学记久稽,复命至烦,特使逺至,罪负何可言?其所以迟迟而负稽逋之罪者,亦欲竭其鄙陋之意,冀有以言之可观者,以不重孤执事之托与吾克斋之意。今其文成,而鄙陋不足观,如此抵重,自愧耳。自有序记文字以来,诸名家之文为记学而作者,唐人皆有愧词,虽韩昌黎夫子庙一篇,亦为劣。盖唐制立学不广,不但诸家无名文,而诸家之文为学而作者亦少。惟采庆厯诏天下立学制,始盛于郡县,而古文之兴亦自庆厯以后,故宋人之记学者,其文甚多。然惟李旴江袁州、欧阳六一吉州二记,盛为一代所传。二文要为差疆,人意在二公,亦非其至者。至曽南丰宜黄筠州二记,王荆公防州慈溪二记,文词义理并胜,当为千古絶笔。而王公视曽犹为差贬焉。学问文章如宋诸名公,皆已原本六经,轶絶两汉,而记学之文其难为工如此。况鄙陋无能如不肖者,而敢妄希有一言之可观,以副执事之请耶?惟望改削使不甚纰缪,然后入石,庶不辱盛举也。碑成之日,得搨数十本见寄,尤所望也。
与纪山侍御乞集序书窃谓文之在于世,乃天地所具设,民物所露呈,而圣贤者独能观取而类撰之。故虽圣贤不常出,而此文未尝泯絶。以天地常存,而人物生成于其间,如一日故也。不然,以某之愚,何能有知,而敢与此文于大晦几絶耶?以其不明之久,弛壊殆尽,而得与于此文者,乃偶出于某之至愚。其名姓、事行、官位、年辈,不足以惊动人之耳目。信之者必不笃,从之者必不众。固知无所益于此文之明且行也。然所谓明且行者,非人人皆信而从之之谓,有一二大贤者,学通于今古之得失,而其言足以定是非,而曰「是文也,圣贤之文之遗也」,则可谓之明矣。执事之言足以定是非者也。不肖愿乞一言序而存之,以俟同好者共论之,非期不肖之文行也,将有望于圣贤之遗之传之有明也。惟执事嘉惠之,非不肖之幸也。古之序人之文者,皆不必其既亡,而其人之文之刻,又不必其人之尚在。故不肖敢力辞执事付梓之举,而僣妄而为之序。惟许其辞而副其所乞,则予文之行,自有同好公论矣。与陈少岳无所因缘而相知,此特达之谊,古人有之,而非世俗所宜有也。公于鄙人一见而有辱交之意,且其意已存于未见之前,神情契合,有不在接遇谈説之顷者,岂非无因缘而相知者耶?公才学徳业,擅名一时,人方有望于我,而我无所资于人,顾独惓惓于鄙人如此,信古谊也。第愧顽拙谫陋,行能学术,无所比数,有负特达之知耳。顷者谈及鄙文,有欲见其所作而教之之盛心,仆既无他长,惟于兹事有少用力,处方愿为公一出以求鉴正,而况其有意欲见之乎?谨录数篇,褫为二册,盖家居之作,此亦十之六七矣。倘蒙览观,定其可否,而特赐一言之是非,使知所向,实大幸也。仆于文字固有用力,而文字之外不为无所用其心者,惟公观其所为言,而又求其所以为言者,则仆之用心为不孤矣。然非公亦孰能观之?瞻溯下风,敬俟镌诲。与沈古林顷见书院中所刻《双江论学四劄》,切磋讲明吾道之幸。窃见劄中往反之意,惟南野公之义为精,而双江公所驳反不足以易之者,倘得二公之劄并观之,因以究其往反可否之详,则于至当归一之义,虽暗劣如不肖,亦或得以有省矣。惜不及见也,公以为何如?舍弟辈还,敬领尊教,仰知惓惓相诱之至。续于叶生处収得见寄试录,叶生于后进中最为佻防,既见公之后,气质自觉有变,信乎人之不可不闻此学,而贤愚大小皆必从此得益也。王武阳在莆,朱圌泉又继来漳州,二君皆卓然有见,意究竟此学,欲与同志之士共为之。今武阳蹔以试事离莆,而朱輙擢他官以去,真可惜也。今公且投此种在闽中,待后来有人相与灌壅耘锄,则必有丰年矣。使吾闽有粒,异日当思诞降嘉种有相之功也。仆已是下得荑稗种子,虽逢农师,亦徒觉费,造化为之柰何?来教犹且退然自引,以为勉我之地,此意之厚,真何可当?龙谿公防言,似觉诱掖意向之词太多,而直截指示处微欠,岂接引之法当然耶?然使学者人人得见,熟读深味,自不为无益,公嘉惠盛心,亦可见于是矣。宪节何日离闽?便中示及,当图领教也。与黄洛村使至得领仁兄手教,深慰懐仰。且知官中有独贤之役,而仁兄之意不以为病。仆于此窃窥学力所在。夫获上治民,乃诚身之功。是知唯诺进趋,皆非鄙迹;鞭挞追呼,不为俗事。今之君子不知为学,其于事使之际,无非畔援歆羡之私。就其最材且智者,于上未尝不获,于民亦能有以治之,而非诚身君子之上获下治矣。由其不明乎善也。仁兄之学验于实际,宜有以自乐。仆亦能与知其乐。若乃当道倚托之重,询谋之信,与夫歌颂趋赴之出于民者,岂所以语仁兄之治获哉?仆索居独学,极知寡陋,常惧所得偏蔽,不足以合乎大方。偶因复教,妄论及此,非以揄扬盛美,实欲质其所见以求是。正如其契合与犹为乖谬,均乞赐之一言,使知可否,则为益不少矣。病中未能请正于问学襍诗十首录稿呈教,此亦欲知可否者也。与傅锦泉
译写给汪直斋 《学记》拖延已久,又劳烦您再次催促,特意派人远道而来,我的罪责实在无法说尽。我之所以迟迟拖延而犯下稽留耽误的罪过,也是想竭尽自己鄙陋的心意,希望能够写出有可观之处的话,不至于重重辜负您的托付和我克斋的心意。如今文章已经写成,但鄙陋不足观,反而更加辜负重托,自己实在惭愧。自从有序记文章以来,各位名家为学宫作记的文章,唐代人都留下了惭愧之处,即使韩昌黎的《夫子庙记》一篇,也算是较差的。大概唐代设立学校的制度并不广泛,不只是各家没有著名的文章,连各家为学校作记的文章也少。直到采纳庆历年间诏令、在天下设置学校,才在郡县兴盛起来;古文的兴起也从庆历以后开始,所以宋人为学校作记的文章很多。然而只有李旴江的《袁州学记》和欧阳六一的《吉州学记》,盛行而成为一代传诵的作品。这两篇文章大体上还算较为强盛,但世人的心意在于两位作者,也并非它们的最高境界。至于曾南丰的《宜黄学记》《筠州学记》,王荆公的《鄞州学记》《慈溪学记》,辞采和义理都胜过前者,应当是千古绝笔;但王公的文章相对于曾公,仍然稍逊。宋代诸位名公的学问文章,都已经取法六经,超越两汉,而作一篇写学校的文章要写得工巧,竟然如此困难。何况像我这样鄙陋无能、不肖的人,哪里敢妄想写出一句值得观赏的话,来满足您的请求呢?只希望您加以修改删削,使它不至于太过错误,然后再刻入碑石,这样或许不至于辱没这项盛举。碑刻完成之日,若能拓印几十本寄给我,那更是我所盼望的。写给纪山侍御请作集序的信 我私下认为,文章存在于世间,是天地所设置的,是万物百姓所显露出来的;只是圣贤能够观察它、取法它并分类撰述。因此圣贤虽不常常出现,这种文章却从来没有消亡。天地常存,人物在其中生成,就像每天如此一样。不然,凭我的愚钝,怎么可能有所知晓,又怎敢参与这种在极度昏暗、几近断绝之际的文章呢?只是因为它长久不明,松弛败坏几乎殆尽,而我能够参与其中,乃是偶然出于我的极端愚钝。我的姓名、事迹、官位、年辈,不足以惊动人的耳目。相信我的人一定不坚定,跟随我的人一定不多。我本来知道自己对这种文章的彰明和流行没有什么益处。然而所谓彰明和流行,并不是说人人都相信并跟从它;只要有一两位大贤,学问通达古今得失,言论足以判断是非,并说“这篇文章是圣贤文章的遗存”,就可以说它已经彰明了。您的言论正足以判断是非。我不肖,愿请您写一句序言保存它,以等待志同道合者共同评论,并不是希望我的文章流行,而是希望圣贤遗留下来的道理和文章能够传承并得到彰明。只望您施加恩惠,这不是我个人的幸运而已。古人为别人文章作序,并不一定要等到作者已经去世;替文章刊刻,也不一定要等作者仍然在世。所以我才敢竭力辞谢您付梓刊刻的举动,却冒昧地替它作序。只要您允许我辞谢刊刻之请,并满足我求序的愿望,那么我的文章能否流行,自有同道之人的公论。写给陈少岳 没有任何因缘却彼此相知,这是特殊而通达的情谊,古人有这种情形,世俗中却不应有。您第一次见到鄙人便有屈尊交往的意思,而且这种心意在未见面以前就已经存在;精神情性彼此契合,并不在接待交谈之间,这难道不是无缘而相知吗?您的才学、道德、功业,在当时声名卓著;人们正对您有所期待,而我却没有什么可以资助别人,您却偏偏这样深切地对待鄙人,确实是古人的情谊。只是惭愧自己顽钝拙劣、浅陋无能,行为才能和学术都没有什么可以相比,辜负了您这种特殊而通达的知遇。前些时谈到我的文章,您有想看我的作品并加以指教的盛意。我没有别的长处,只在写文章这件事上略微用过一些功夫,所以本来就愿意为您拿出作品求您鉴定订正,何况您又有意想看呢?谨慎抄录几篇,编成两册;这些大概也是我居家所作的十分之六七。倘蒙您阅览,判定可否,并特别赐下一句话指出是非,使我知道努力的方向,实在是极大的幸运。我在文字上固然用过功夫,但在文字以外也不是没有用心之处;只要您观察我所写的话,又探求我所以这样写的用心,那么我的心力就没有白费。可是除了您,又有谁能看出这些呢?仰望追慕您的风范,恭敬等待您的刻诲。写给沈古林 近来看到书院中刻印的《双江论学四札》,这是切磋讲明我们道理的一件幸事。我私下看到札文往复的意思,只有南野公的义理精密,双江公所作的驳论反而不足以改变它。倘若能把两位先生的札文一同看到,因而详细考察往复辩论的是非,那么对于归结到最恰当的道理,即使像我这样昏暗低劣的人,也或许能够有所省悟。可惜没有来得及看到。您认为怎么样?舍弟等回来,恭敬地领受您的教诲,仰知您殷切诱导他们的深厚心意。后来又从叶生那里收到您寄来的试录,叶生在后辈中最为轻浮放纵;自从见到您以后,自己觉得气质已有改变。可见人不能不听闻这种学问,无论贤愚大小,都必定能从这里得到益处。王武阳在莆田,朱圌泉又接着来到漳州,两位先生都有卓然的见识,决心穷究这门学问,想同有志之士共同从事。如今武阳暂时因考试之事离开莆田,朱先生又被提升为别的官职而离去,实在可惜。如今您又把这种种子播在福建,等待后来有人共同灌溉、培土、除草,那么必定会有丰收之年。假使我们福建有了收成,将来应当想到这是您播下良种并加以扶助的功劳。我已经播下的是荑稗一类的种子,即使遇到农师,也只会白白使他费心;造化对此又能怎么办呢?您的来信还谦退自引,把它当作勉励我的地方,这份深厚心意,实在叫我如何承当?龙溪公的遗言,似乎觉得其中诱导扶助、指引方向的话太多,而直接明白的指示稍有不足,难道这就是接引学人的方法吗?不过如果学者人人都能看到,熟读深思,自然不会没有益处;您嘉惠后学的盛大心意,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您何日离开福建?有方便时请告知,我将设法领受教诲。写给黄洛村 派去的人回来后,我才得到仁兄的亲笔信,深深慰藉了我仰慕之情。又得知官府中有独当贤能之人的职事,而仁兄并不把它看作忧患。我从这里私下看出您的学问所达到的境界。能够得到上级的信任、治理百姓,正是诚实修身的功效。由此可知,唯唯诺诺、奔走趋奉,都不是卑鄙的行为;鞭打催逼、追捕呼喝,也不属于俗务。如今的君子不知道怎样做学问,他们在处理事务、役使民众的时候,没有不是出于攀援权势、羡慕他人的私心。即使其中最有才智的人,对上未尝不能得到信任,对百姓也能够有所治理,却不是诚实修身的君子那种上得信任、下能治理的境界。这是因为他们不明白什么是善。仁兄的学问已经在实际事务中得到验证,应当能够自得其乐。我也能够参与体会其中的乐趣。至于地方长官倚重托付的深厚、咨询谋议时的信任,以及百姓出于感戴而歌颂趋奉的表现,哪里是可以拿来谈论仁兄治理有成、获得信任的呢?我独居求学,深知自己孤陋寡闻,常常害怕所得片面而受蒙蔽,不足以合乎大方之家的见识。偶然借着再次承蒙教诲,冒昧谈到这些,并不是为了夸扬您的盛德,实在是想拿自己的见解来请教,以求得正确。即使这些见解相合之处仍有乖谬,也都请求您赐予一句评语,使我知道可行与否,那对我的帮助就很大了。我病中未能请您指正,现将《问学杂诗十首》的稿本抄录呈上,这也是想知道可否的意思。致傅锦泉
南宫奏名,为天下第一,吾党之喜可知也。然不敢驰书修贺,问之仪已于家问中,属吾弟道原为述此意。不图执事者不罪仆以自外,而辱赐之书,仰知执事所处之雅矣。书中词防见待尤至,鄙人何足以承之?此诚执事不得自诿。虽海内一时魁宏杰出之才,犹不敢越执事而当此也,况以责之极疎至陋之鄙人乎?皇恐不敢闻命。人之才力赋受各有所至,不可疆致,亦难以相易。以韩昌黎之好古而经训,不敢賛啖陆辈之词;史法不能与刘知几之论,虽晩作《论语解》及为《顺宗实录》,实录非工笔,《论语解》不能行也。有宋苏曾之贤,而穷经订史,亦自为人。二公不能兼也。是则执事所论,乃唐宋二三名家所未能及,仆又何足议于其间,而猥以见待耶?此仆所以皇恐不敢闻也。抑所谓忧勤惕厉,使天理常存,人心不死者,仆亦窃有所闻焉,而非如执事见命之谓也。未由奉质,书不尽言。与尤思所伏审尊眷至任,亦且多时。琴瑟在御,兰玉满前,其乐可知。又望大椿于云山之外,轻系遥思。而家人能言其居起之安,志意之适,亦足乐也。即吾所以致思于父母嘉育乎?妻子者,以尽心乎民,则所以老一邑之髙年而慈其幼者,只在心诚求之之间,必不至于逺而不中矣。思所以为何如?
遵岩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巻二十三明 王慎中 撰
译您在南宫考试中被奏报录取,名列天下第一,我们这一党的喜悦可想而知。然而我不敢立即写信道贺,关于礼仪的询问已经写在家信中,托我的弟弟道原替我说明了这个意思。没想到您不怪罪我把自己置于局外,反而辱赐书信,使我仰知您的高雅处世。信中说到您对我的期待,尤其殷切,我这个鄙陋之人哪里承受得起?这实在不是您可以推诿的。即使是当时天下间魁伟杰出的才士,也不敢越过您来担当这种期待,何况把它加在像我这样极其疏陋、卑下的人身上呢?我惶恐,不敢听从您的嘱托。人的才力和禀赋各有达到的限度,不能强求,也难以互相替换。韩昌黎虽然喜好古道、精通经训,却不敢赞许陆氏一辈人的文辞;他的史学方法也不能和刘知几的议论相比,虽然后来作了《论语解》,又编写《顺宗实录》,但《实录》并不是工整的史笔,《论语解》也不能流行。有宋代苏、曾二人的贤能,他们在穷究经书、订正史书方面也各自成为一家;二人不能兼擅。这就是说,您所论述的,正是唐宋二三位名家尚且没有达到的境界,我又哪里够资格参与其中议论,您却这样屈尊期待我呢?这正是我惶恐而不敢接受您嘱托的原因。至于您所说的通过忧劳警惕,使天理常存、人心不死,我私下也曾有所听闻,但并不是您命我阐发的那个意思。还没有机会当面请教,书信也不能把话说尽。致尤思所 恭敬地听说尊亲眷属到任这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琴瑟和谐地在堂上,子女满堂,您的欢乐可想而知。又能在云山之外仰望大椿,寄托遥远的思念;家人能够把您的起居安适、志意舒畅告诉他们,也足以成为乐事。这不就是我所说的以父母养育之恩来推及妻子儿女吗?如果对妻子儿女尽心,同时对百姓尽心,那么使全县的老人得到尊敬、使幼儿得到慈爱,只在于真诚地去求取,必定不会因为相隔遥远而不合适。您认为如何呢?《遵岩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卷二十三 明王慎中撰
书与郑环浦久不奉见,亦遂不得承贻教,区区向往之念深矣。一旦使至,获领尊札,喜可知也。教言大指,严于名实之间,如兄所谓“务实胜”者矣。一时尚言之风,宜不谓兄所满,况于词章,又所谓“言之华”者,宜其尽投烈火而无所爱也。弟因此言,亦窃有悟矣。习气已重,未能遽除,时时诵兄之札以自戒,庶其渐损耳。纪山先生爱吾之文,自其所好之过,非吾之文果有可好也。兄亦何用问焉?何日获侍左右,得质所欲言。与朱祗斋久别,幸得奉见,慰浣罔喻。然公归思方急,不能一絷白驹为信宿之留。欵闻绪论,以开蔽陋,以袪忧寂,用为缺然耳。公充飬深厚,以道自信,不为荣宠闗情,淹滞迟钝,益见闇然内脩之实。頽俗竞躁之中,得公表厉之,亦是一时硕果也。非佞,非佞。家庆虽乐,而王事有程,早晩当促装。所有寄舍弟家报,僭以附从者行李,知通家之庆,不以为凟也。与江午坡书一踈问久矣,若甚阙然,徒有此心而已。闻兄家居行峻迹髙,皎然尘埃之外,寡与人接。既为洁浄如此,其所得宜有过人者,仆甚欲闻之也。仆尝爱汉人不夷不惠,可否之间之论。伯夷之隘,至于举世可恶;栁下惠之不恭,则乡人无不可狎。此于人已之间,尚不能无失,惟持其间而已耳。故仆之所处,固不能尽与乡人偕,而亦不见甚有可去之人。此吾之所志也。以彼二子所造之至,犹不免有隘与不恭之▯。吾之顽鄙,乃欲兼用其长,两去其短,宜其各无所得,清和之名交失,而隘与不恭之讪并集于身也。然吾终不敢以此悔其所志,惟当咎其脩之不勤,践之未实,而益勉以求成耳。仆所处得失如此,聊举以告,以当面质。兄必有以教我也。居闲读书,观古人之言,得其用心之所存,恍然若与其人并世而生,同席而议。决然不敢狥近儒之是,而阿流俗之好。此率难以具于书,且亦知非兄之所欲急闻者。其作为文字,法度规矩,一不敢背于古,而卒归于自为其言。此在前世为公共之物,而在今日亦为不传之秘。欲以语人,都无晓者,尤思与兄道之。昨因幸晤令兄少▯先生,稍进其説,属其归以相告,以求有合。吾文尚未录往,而洪君之作为之先。洪君之文,固仆所畏,以为不可及,而于古有合者也。兄若有契于洪君,吾之文当继往;如其不然,则当藏之以待他人矣。中泗草堂尚缺文字,缘未明泗字之义,此小节曽略评之。少峯以告,肯聴否?无限欲言,何由得悉。其二文字之学,已是吾辈第二义。此义亦复不明,则真可惜此一生聪明矣。向在芗溪舟上、庐岳寺中,与兄所谈,虽不防全契,亦已半合。盖云文论未然,而诗评良是。不知别嵗十年,旧説在兄胸中,曽得全契否?石生往谒,所持仆文字颇多,倘出观之,以为何如也?弟近来诗律益下,恐不但未然者难契,而所谓良是者亦且不合矣。如何如何?中泗草堂诗,石君督促甚急。然欲作数句可人语,非迫迫所可得,故赋诗一首以为寄。盖石君相督之言云:“不得诗,无以借手见师门。”其勤如此。观石君此意,不独事兄之严,待仆良自不浅。今亦勉副其意,使借手往见者,其诗之陋,乃若彼信可愧也。弟病体近嵗觉渐蠲减,非药饵之力,惟于起居食息间用工夫,故日见得益耳。比得唐荆川书,盖与洪芳洲君有武夷之约,期吾往防之于幔亭云谷之间。倘此期果遂,便可访兄为鵞湖之防矣。事虽未谐,谈及亦自増意气也。石君志行识趣,极不辱师门,相见知甚喜,恨不及与席聴所言也。与江少峯书一以仆思见兄,知兄亦欲见仆,然仆踪迹不碍,自可行游,而兄守官有次,难以自便,是吾二人之不得相兼,其责在仆也。况莆中良友相知本自不少,不徒见兄因得他访,岂不为乐?顾坐守一室,失此胜晤,捧札慨然,祗用増叹耳。九鲤麦科尤名竒絶,不徒访晤,庶得覧观。兴言及此,身住心驰,尚冀因兄在彼,诱我佚兴,逭此惰诮也。俟努力圗之。伏读《闽游杂咏》,雄调丽藻,荡耀心目,底滞闭塞之久,忽焉开发,何快如之!《过南平县》一首,直与古人并驱,叙情陈事,轶宕古雅,少陵昌黎未分髙下也。观《竞渡》末聮,《书坊避暑》《禅寺》颈聫托意婉曲,造语工链,唐元白集中亦是佳句矣。《武夷山歌》直以信州龙虎山相匹云,无间然,恐不得为定论。兄信州人,过占地位,便欲吾闽武夷与贵乡龙虎同价耶?呵呵!投檄径去之説,终涉过髙,恐此意横胸中,触事易露,接见监司抚临吏民,或不免有作意处,便是此一语作种子,故长枝叶也。仆未见兄,輙妄有论,本缘相爱,又恃相知,得尽其説,倘所亿不中,则失言之咎在仆,更为幸也。有便不吝见示,为望。午坡兄,闻已有二子,更复何求?中泗草堂不知作何面势,景象尚缺一赋也。秉烛草草。其二
译书信 致郑环浦 久未见面,也一直没有机会承受您的教诲,我区区的向往之情很深。一旦使者到来,得以收到您的尊札,喜悦之情可想而知。您信中教诲的大意,在于严格辨析名与实,这正如兄长所说的“务实胜”啊。当时崇尚空谈的风气,想来不合乎兄长的心意,何况辞章又是所谓“言辞的华饰”,当然应该把它们全都投入烈火而不加吝惜。我因这番话也私下有所领悟。只是积习已经很深,不能立即除去,只好时时诵读兄长的书信来警戒自己,希望它能渐渐减损。纪山先生喜爱我的文章,是因为过分偏好他所喜欢的东西,并不是我的文章果真有什么值得喜爱之处。兄长又何必问呢?什么时候能得到侍奉您左右的机会,当面请教我想说的话。致朱祗斋 久别之后,幸而得以拜见,慰藉欣喜之情无法形容。然而您归去的心情正急切,不能把白驹拴住留您住上两夜。我粗略听到您的议论,可以开启我的闭塞浅陋,驱除忧愁寂寞;不能这样做,便觉得有所缺憾。您修养深厚,以道自信,不因荣宠而动心,处在困顿迟滞之中,反而更显出暗中自我修养的真实功夫。在颓靡浮躁的风气中,有您这样的人作为表率和砥柱,也算是一时的硕果。并非谄媚,并非谄媚。家中庆事虽然快乐,但公事有期限,早晚应当催促整装。我寄给舍弟的家信,冒昧托附在随行人员的行李中,知道我们两家有通家之谊,您不会认为这是亵渎吧。致江午坡书(一) 久未通问,仿佛很是缺憾,只是徒然存有这份心意罢了。听说兄长居家时操守严峻、行迹高洁,光明皎然处在尘埃之外,很少同人交往。既然清洁自守到这种地步,所得一定有过人之处,我非常想听听。我的确曾喜爱汉人关于“不夷不惠、处于可否之间”的议论。伯夷的狭隘,以至于认为全天下都可厌恶;柳下惠的不恭,则乡里人没有谁不能和他亲近。这两个人对待他人与自己的态度,尚且不能没有偏失,只有把握其中的中间状态罢了。所以我的处世,固然不能完全和乡人同流,也没有看见有多少人真值得抛弃。这就是我的志向。以那两位先贤所达到的境界,尚且不能免除狭隘和不恭的弊病。我的愚顽鄙陋,却想兼取他们的长处,同时去掉他们的短处,难怪两方面都没有所得,既失去了清正平和的名声,狭隘和不恭的讥讪又一齐集中到自己身上。然而我始终不敢因此悔恨自己的志向,只应责备自己修养不勤、实践不实,并更加努力以求成功。我处世的得失就是这样,姑且举出来告诉您,权当面对请教。兄长一定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闲居读书,观察古人的言论,体会他们用心所在,恍惚间好像同他们生活在同一时代,坐在一起讨论。我决然不敢顺从近世儒者的是非,也不迎合流俗的喜好。这些话大概很难在书信中详尽说明,而且我也知道这不是兄长所急于想听的。创作文章,在法度规矩方面,我一点也不敢违背古人,但最终仍归于说出自己的话。这在前世是人人共有的东西,在今天却成了不传的秘密。想把它告诉别人,竟没有人能够明白,尤其想和兄长谈谈。昨天有幸会见您的兄长少峯先生,略微谈到这套说法,托他回去告诉您,希望能够得到契合。我的文章还没有抄送过去,洪君的作品却先送去了。洪君的文章本来就是我所敬畏、认为不可企及的,而且与古人相合。兄长如果对洪君有所契合,我的文章就接着送去;如果不然,就应当把它收藏起来等待知音了。中泗草堂还缺一篇文字,因为我还没有弄清“泗”字的含义,这一点过去曾略加评论。少峯已经告诉您了,您肯听取吗?想说的话很多,哪里有机会全部说明呢。其二 文章方面的学问,已经是我们这些人的第二等大事了。如果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真是可惜了这一生的聪明才智。从前在芗溪船上、庐岳寺中同兄长谈论的内容,虽然不敢说全部契合,也已经有一半相合了。大概关于文章的议论并不正确,而关于诗的评论确实很好。不知分别十年之后,从前的说法在兄长心中,是否已经完全契合?石生前去拜访,带着我的不少文章,倘若您拿出来看看,认为如何?我近来的诗律更加低下,恐怕不但原来所谓不正确的地方难以契合,就是所谓正确的地方也将不能相合了。怎么办呢?中泗草堂的诗,石君催促得很急。然而想写几句可供人欣赏的话,不是急迫之中能够得到的,所以作了一首诗寄去。石君催促时说:“没有诗,就没有办法借此拜见师门。”他勤恳到这种地步。看石君这份心意,不只是侍奉兄长严谨,待我也实在不浅。我现在也勉强满足他的意思,使他借此去拜见师门;至于诗写得如此鄙陋,实在令人惭愧。我的病体近一年感觉逐渐减轻,不是药物的力量,只是在起居饮食之间下功夫,所以每天都能看见一些好处。近来收到唐荆川的书信,原来他和洪芳洲君有武夷之约,约我到幔亭、云谷之间参加。如果这个约会果真实现,就可以去拜访兄长,结成鹅湖之会了。事情即使不能成功,谈到这件事本身也会增加意气。石君的志向、品行和见识情趣,极不会辱没师门,您见到他一定会很高兴,只恨我不能同席听您们谈论。致江少峯书(一) 因为我想见兄长,也知道兄长想见我;但我的行踪不受拘碍,可以自行出游,而兄长守官有次序和职责,难以自由行动,所以我们二人不能相互迁就,这责任在我。况且莆中的好朋友,彼此相知本来就不少,不只是见到兄长,还可以因此访求其他友人,难道不是乐事吗?只是我坐守一室,失去了这次美好的会面,捧读来信,慨然叹息罢了。九鲤的麦科尤其闻名奇绝,不只希望能访见兄长,也希望能够观览那里。谈到这里,身体虽在此处,心却已经飞驰而去;还希望凭借兄长在那里,诱发我的逸兴,使我免受懒散的讥责。等我努力谋划吧。恭敬地读了《闽游杂咏》,雄健的声调、华美的辞藻,闪耀于心目之间;我长期沉滞闭塞的心情忽然得到开发,还有什么比这更畅快的呢?《过南平县》一首,简直可以和古人并驾齐驱;叙写情感、陈述事物,奔放而古雅,杜少陵、韩昌黎也难分高下。看《竞渡》诗的末联、《书坊避暑》和《禅寺》的颈联,寄托心意委婉曲折,用语精工锤炼,即使放在唐代元稹、白居易的集中,也算佳句。《武夷山歌》竟把武夷山同信州龙虎山相提并论,说毫无差别,恐怕不能成为定论。兄长是信州人,凭借地缘之便,便想让我说福建武夷山和贵乡龙虎山价值相等吗?哈哈!关于投递公文后径直离去的说法,终究显得过分高峻。我恐怕这个念头横亘在胸中,遇到事情便容易流露;接见监司、抚临吏民时,或许不免有故意表现之处,那就正是这句话埋下种子,后来长出枝叶了。我还没有见到兄长,就冒昧发表议论,本来是因为彼此相爱,又仗恃相知,才把话全部说出来;如果我的推测不正确,那么失言的过错在我,反而是我的幸运。若有方便,请不要吝惜把情况告诉我。午坡兄,听说您已经有两个孩子,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不知道中泗草堂建成后是什么样的格局,景物方面还缺一篇赋。仓促间秉烛写成。其二
一见之欢,何物可喻?惟有昔人披云雾而覩青天之説,庶彷佛此晤耳。恨公尚带宦气,匆匆而去,使我无以为懽,情不能制,遂见于诗。策勲竹素之林,固是仆事,虽知其妄,而不可轻自菲弃。公则宜宣力清时,未得輙言巻懐之计也。赠意既具,诗中比不复烦悉。然公论诗取与,犹有与仆乖异者。如昨所举唐诗一聫以为小儿强作觧事,则吾两诗之粗陋,又何足以入于目而讽于口耶?唐君于诗深矣,尚防小儿之讥,吾又安能作大人口语也?或者取与之乖,顾以仆所作者为可,亦未可知。然吾方决是非于公,而为乖异如此,虽谬防见可,仆亦何以自信矣?归见午坡贤弟,家庭细谈之,有所契合,可以见示。如其未了,亦望勿惜往返也。所云近作赋一首,古诗十篇,及壸公山羣公和编,均欲得观之,当勿爱也。与熊南沙一时同朝数子,仆所得与以文学意气相周旋者,今皆以罪谴废放,或为吏议所格罢,甚或夭死不存也。天于此辈人,岂都无意右之?抑其人皆以聪明才敏,盗窃天机,播弄造物,自当得罚耶?诸子中聪明才敏尤最者,宜莫如南沙,宜其有此。不肖极为驽下,不能有所贼害于天机造物,而亦谬与诸子同过,有可愧者。不肖罢归遭罚尤惨,先君不幸捐舘舍,使不得数月为飬防,防几殒,仅襄大事,稍复脩魂魄,苟求存活,而室人化去。今以癯然疚疾之躯,上事老母,下抚弱子,室中无相,甚苦劳乏。区区之心,方欲竭其天之所以与我之聪明,穿穴简册,簒取其所藏畜,以为盗窃天机播弄造物之魁杰,而无所畏。第以防衅,仍婴精力凋耗,虽欲自竭而有所不能矣。柰何柰何!已不能为,犹愿兄之为之。惟驽力自勉,以副不肖之望。闽蜀相隔,真如各天相闻,极难。但使此心常如昔日,则越在各天,亦若比邻而处,同席而谈矣。与刘白川书一因潮中诸友请文之故,而得与贤者具姓名,遂为未见之莫逆,此尤竒特事也。仆虽鄙陋,其与人不敢苟然,务广而不求,自信既与执事为友,尤欲得执事为政守身及民之实,以信其心而定交。而吾之所得闻者,皆言执事守身有法,及民有恩,卓乎一时有司为政之善者矣。以此益喜自信,愿附于贤者之交,第愧其鄙陋,不得当也。《环山楼记》谬辱逺戒,不敢以不能辞。春初值老母体不康,朝夕侍汤药,不得近书册,况能搦管为文乎?春尽老母幸平复,稍得自休,而百十间所壅废酬应之事,俱当积于此月偿荅,尤为不给。其于此记,心虽至而力诚有所不専,故尤不足观其何以副逺戒之意,甚可愧也。区区之心思,一担簦往访罗浮韩祠之间,以与贤者防而满其定交之愿,势复未能,徒抱恨于无穷耳,何如?其二某不揣,窃有志于古人之道,而学其学。既为其学,则其于言也,亦必合乎古而不敢苟。此某之志也。中间为世故之所移夺,其守不坚,而其志亦因之不笃。其于古人之学,为之既不至,其后复为家变之所割伤。盖収召魂魄,招还视息之余,而精力凋耗,十殆七八。虽有笃志,而力又不逮矣。行年四十,而未有闻,此某之所大惧也。学既不至,益不能慎其所发以飬其深。其言念有余,虽其意度防趣,往往与古人合。然学之不至,则其所以为言者,亦非矣。欲悔不为,以厚其飬而潜其深,而习气未除,时复为人牵引,不得自己。且其所好在此,亦有不能自己者,良用自愧。以其有合于古,故大骇于今。即此可悔之文,其不为世之讪笑而诋弃者,鲜矣。不知执事何以独好之,而必欲得之也?岂非有厌俗追古之心,苟欲取其近于古者以自辅耶?此某所以愧其不足,不敢遽当执事之重,而又乐执事之髙雅而不能自外也。某虽笃于自信,不以今人之骇叹而有所变,而乐与人有明之心,岂无汲汲于共此者乎?此所以值执事之髙雅,不知其为幸,遽以其不足之所得,当执事来意之重而不辞也。与项瓯东仆所遣人还,自三山得奉荅书,甚慰。方遣人时,正与洪君语,度其不及,不意及也。而公于治行匆匆之际,复教详至如此,不但仰感情谊之殷,又以窃知有道者所飬从容暇豫,终身无造次之时,与所谓前定而不困者,固此事也。来教所云孔老异同,而为文者不当杂出于老子,而当一于孔氏之言。其所及孔氏之得失,虽未得其精要,而欲学者一于此而不出入于彼,义则正矣。老氏得失,今未暇荅。公书本非为老氏发,故亦不必荅也。惟所以论为文者,其义虽正,而于识不为达也。文之为道,固博取而曲陈。惟其所以取之者,虽博而未尝不防于吾之极,故谓之约。其陈之虽曲,而其义有中,则曲而不为杂。南人周任之言,每举于孔子。以孔子之圣,岂不足以矢口为言,而于前人之言时有举焉。所举有前人之言,而其意则吾之所欲言者矣。
译一见面时的欢乐,有什么可以比喻呢?只有古人所说拨开云雾看见青天,差不多可以仿佛这种会面。遗憾的是您还带着官场习气,匆匆离去,使我没有办法尽情欢娱;感情无法控制,便表现在诗中。在竹帛文章的领域建立功勋,本来是我的事情;虽然知道这是妄想,却不能轻易自我贬弃。您则应当在清明之时竭力效命,不能轻易说出归隐的打算。赠诗的意思已经具备,诗中用典就不再烦琐说明了。然而您评论诗歌取舍,仍有同我不一致的地方。比如昨天举出的唐诗一联,您认为是小孩子勉强装作懂事,那么我两首诗的粗陋,又哪里值得进入您的眼目、吟诵于口中呢?唐君在诗歌方面造诣很深,尚且难免小孩子的讥讽,我又怎能说出大人的话呢?也许您取舍诗歌的标准与我不同,只是恰好认为我的作品可取,这也未可知。然而我正要请您裁决是非,却同您如此乖异;即使荒谬之作偶然得到认可,我又凭什么相信自己呢?回去见到午坡贤弟后,请在家庭闲谈中说明这些;如果有契合之处,可以告诉我。如果还没有谈清,也希望不要吝惜来回通信。您所说近作的赋一首、古诗十篇,以及壶公山诸位先生的唱和诗编,都想得到观览,请不要吝惜。致熊南沙 当时同朝的几位朋友中,我能够在文学和意气上同他们交往周旋的人,如今都因罪责被贬废放逐,有的被吏议阻隔而罢免,甚至有的早夭不存。上天对于这些人,难道全没有想要佑护他们的意思吗?还是因为他们都聪明敏捷、窃取天机、拨弄造化,所以本来就该受到惩罚呢?诸人中聪明敏捷最突出的大概没有谁能超过南沙,所以他有这样的遭遇也是应该的。我极其不肖而又愚钝低劣,不能对天机造化有所损害,却也错误地同诸位一起获罪,实在有可惭愧的地方。我罢官归来,所受惩罚尤其惨重:先父不幸去世,使我不能有几个月时间奉养并守丧;我几乎丧命,只勉强办完丧事,稍稍恢复精神,苟且求得活命,而妻子又去世了。如今凭着瘦弱而多病的身体,上奉老母,下抚弱子,家中没有妻子相助,十分劳苦困乏。我区区的心愿,正想竭尽上天所赋予我的聪明,钻研简册,夺取其中所藏蓄的东西,做一个窃取天机、拨弄造化的魁杰,而无所畏惧。只是近年来接连遭逢变故,精力仍然日渐衰耗,虽想竭尽全力,却有力所不能及之处。怎么办,怎么办!我已经不能做到的事,仍希望兄长去做。只愿您勉力而行,以满足我这个不肖之人的期望。福建与四川相隔,真像各在一方天地,极其困难。但只要这份心意始终像从前一样,即使相隔各方天地,也如同近邻相处、同席谈论。致刘白川书(一) 因为潮州诸位朋友请我写文章的缘故,得以同贤者互通姓名,于是还未见面便成为莫逆之交,这尤其是一件奇特的事。我虽然鄙陋,但同人交往不敢苟且,务求广泛了解而不随便求取。我既然自信已经同您成为朋友,就尤其想知道您在修身、守职、治理百姓方面的实际情况,以此使内心信服并确定交情。而我所听到的,都说您修身有法、对百姓有恩,是当时各地官员中政绩卓著的人。由此我更加欣喜并相信自己,希望加入贤者的交游,只是惭愧自己鄙陋,不能相称。《环山楼记》承蒙您从远方教诫,不敢以不能完成为借口推辞。初春时老母身体不安,我早晚侍奉汤药,不能接近书册,何况能够提笔作文呢?春天将尽时老母幸而康复,我稍稍能够休息,但一百多件搁置、废弃的应酬事务,都应当在这个月集中偿答,尤其忙不过来。对于这篇记,心意虽然到了,力量实在不能专一,所以更不足以看它怎样符合您从远方的教诫,实在惭愧。我心中有个小小愿望,想挑着竹笠前往罗浮山韩祠一带拜访,同贤者相会,以满足确定交情的愿望,但形势又不能实现,只能徒然抱恨无穷了,您看如何?其二 我不自量力,私下有志于古人的道,并学习他们的学问。既然学习他们的学问,那么在言论方面也一定要合乎古人,不敢苟且,这是我的志向。中间被世俗事务迁移夺取,操守不坚定,志向也因此不笃实。对于古人的学问,我既没有做到极致,后来又受到家庭变故的割伤。大概只是收拾魂魄、召回残余的神思和气息,精力已经耗损十之七八。虽然有笃定的志向,力量却又跟不上了。年满四十而没有成就声誉,这是我最为害怕的事。学问既未达到,又不能谨慎收敛自己的发言来培养深厚的内涵。我心中所思考的还有余力,虽然意态情趣往往同古人相合,但学问没有达到,所以用来形成言论的东西也就不正确了。我想悔改,不再这样做,以加厚修养、潜养深沉功夫,但积习还没有除去,时时又被人牵引,不能自主。而且我的爱好正在这里,也有不能自制的地方,实在因此惭愧。正因为有合于古人的地方,所以特别使今人惊骇。即使是这些本来可以悔改的文章,不被世人讥笑、诋毁、抛弃的,也很少。不知您为什么偏偏喜欢它,必定要得到它呢?难道不是因为有厌弃流俗、追慕古人的心,想取其中接近古人的地方来辅助自己吗?这就是我为自己的不足感到惭愧、不敢立即承受您厚重期待,却又因您的高雅而不能把自己排除在外的原因。我虽然坚定地相信自己,不因今人的惊叹和讥笑而改变,却乐于同人共同明白道理,难道没有急切地想同别人共享这一点的人吗?所以遇到您这样的高雅之士,我不知道这是多么幸运,便立即把自己不足的所得,承当您来信中厚重的意旨而不推辞。致项瓯东 我派去的人回来,从三山得到您的回信,十分欣慰。派人去时,正和洪君谈话,估计信赶不上您,没想到竟然赶上了。您在匆忙处理政务之际,又写来如此详尽的教诲,我不但仰感您深厚的情谊,也由此私下知道有道之人的修养从容闲暇,一生没有仓促慌乱的时候,这正是所说的预先有定见而不困惑。来信所说孔子与老子思想的异同,以及作文的人不应杂取老子,而应一归于孔氏之言。您所涉及孔氏的得失,虽然还没有说到精要,但希望学者专一于此、不出入于彼,这个义理是正确的。老氏的得失,今天还没有空回答。您的信本来不是为老氏而发,所以也不必回答。只是您论作文的道理虽然正确,在见识上却还不够通达。文章之道,本来就要广泛采择、曲折陈述。所采择的东西虽然广博,却未尝不归于自己的根本,所以称为约;所陈述的虽然曲折,但其中的义理有中心,便曲折而不杂乱。南方人周任的话,孔子常常引用。以孔子的圣明,难道不足以脱口说出自己的话,却还时时引用前人的话吗?他所引用的虽是前人的话,其中的意思却正是我想要说的。
龙子公明仪之言,往往迭见于孟子。而阳虎之暴,其言亦有可以发者。老氏之贤,固加于周任、公明仪、龙子,而南人之陋、阳虎之暴,又不论矣。惟其有取于老氏,而皆出于孔子,此所以为学孔子者之为文者也。今称述必在乎经,援引必则古先王,如书生科举之文者,岂不为正,而岂可以为文,而亦岂可以谓之知道者哉。有甚似而实非,有太反而正合,非独文然,凡人之事业功行,皆若此矣。非公之明,何以语此?义则序已付黄生入梓矣。先此呈覧,仆于此亦自谓不为苟言者。公得无又以其杂出于庄周而病之耶?有以见教,毋惜,便风千万之望。与程习斋某废弃之迹,只宜屏蔵,加以驳谬之学,乖忤之气,尤不当出与人接。而数年之间,贪侍大贤之教,不能自隠。又辱公不以为不肖,而知之深,待之隆。此皆他人所曲求诡望而不可得于大贤者,而遽以施于不肖之身。若傲然当之,髙自蔵闭,是为自取踈外,而孤大贤之知之待。以此益不能自隠。虽数年游处,谈语之频,皆以道义学问相切劘,絶未尝以丝发之私干于门下。可以内省而无愧,然踪迹往来混于尘俗,他人之不谅者,宜其不能信吾二人者之无私与私求也。然此亦何足置之意?中自今以后,仆亦终自隠而不复与众人同队而趋。出亦出入亦入也,无限之懐,临别亦道不尽。今于书问之间,益不能具矣。惟驽力自勉,以副两地相期之意云耳。与万鹿园久不奉闻,想企未尝?去晨夕从舍弟处转収得公诗教,▯悟深造正不当以律调之作论之,然律调亦自成章也。闻善权精舍之筑颇费道力,公于世已可无住,岂复为一丘之美繋止耶?未得往游其间,深用増叹。有何题目欲作文字,可以见示,当为作之,不徒留名山,亦将以语言华美助道人作一叚防供也。仆今嵗正月八日,室人捐袵席而去,弱子幼女惨然失恃,而老母年力就髙,无可佐执,仰事之劳,日月虽已流易,而抚物触事,尤増酸楚。灭情之学,真是空説,到头始知其不然。闲时读庄子,见其所记妻死据牀鼔盆而歌,虽病其放于礼,而亦以为达。以今思之,彼乃甚不能遣者,而姑托于放以自觧耳,其为悲伤无乃过于恸哭者乎?业縁不断,贪爱种种,家事犹有难处者,坐此不能出门行脚,未是髙僧。以吾所累若此,正自不可及,况复可望公上乘真诠耶?明年图襄室人之事,正欲走力往江西迓魏山人,偶得友人报云,渠方防淮上,计其往依公兼以术行耳。望即为语之,令速入闽,更勿转逰他方。其入闽所过处,亦须嘱令勿因滞留也。此举塟妻,则自蔵亦具一举两得矣。长子年已十四,三四年间可以有室,倘能持家,吾亦将出从公逰也。尚平虽髙,然五岳之行亦必待婚嫁既毕,然则吾之游亦未为晩,而其所以为累者亦未为非人情。与魏山人来,公必有示我,望详切镌诲,并有近刻《何道门秘藏》诸篇,吾真欲读之也。纸外无限驰心。与周淀山曾于三洲公处见公致仕移及手唘,深服髙志逺识,而三洲公犹深为地方计虑,以为一日不可无公仆,以为一日业其官,则子其民,如果欲去,则固有志,安得为二三子者患于无君而遂辍其志哉?观公移文颇有怼语,仆不以为然也。公在莆且三年余,何尝有不得志之政,不如心之事?今岂不得其官而去耶?如以为不知我者,公之为政如是,岂期人人之悦者?想已定计于早,惟当守此意而不悔耳。岂其今日始见有不合而乃欲去耶?贤者之出处,固当决于心,而不必因于事也。不知三洲与部使者所论如何?如部使者所自为计,只有留公一着,公如决去,恐不免遣一力持疏入京也。如有疏入京,则忿怼之意不必设于词,尤为贤者之举矣。愚见如此,不敢不为公尽也。值三洲使人去,迫倚几潦畧,尚图续布,然大防如此也。与安胶阳承不逺三千余里,特使见存属以文字之事,其意良厚,而谊亦甚髙。自度非鄙陋所当防也,久留来使,意欲从容旬日,勉竭思虑于文,或有可观者。今乃若此,又悔不如早落笔,免淹使者,兹乃重増一愧矣。请文厚仪,谨以奉还。仆非为亷也,平生门户甚寛,于辞受之际不能为狷。寻常交际,如今人所谓接以礼者,犹多受之,况于请文之礼,固未尝辞也。而乃介于胶阳数千里,惓惓命使之所委者乎?凡仆所谓受其请文之礼者,皆为其父祖大事,或自名其堂室而乞记之类。仆为之文,则为有宠于其人之先与其身,故不可不受之,以副其诚,而不宜为拒也。若胶阳所请序,乃有宋曽南豊与今唐荆川两先生之文,此吾党之同愿,斯文之义举。仆于此道非但有勉,又最留意,苟得闻之,欣喜满意,将为同好致谢于胶阳。今乃以作序之故受礼,非独无复亷隅,且是都不有意气也。
译龙子、公明仪的话,常常交替出现在《孟子》中。阳虎的暴横,他的话也有可以启发人的地方。老氏的贤能,本来超过周任、公明仪、龙子,而南方人的浅陋、阳虎的暴横,更不必说了。只是因为能够从老氏那里有所取法,而这一切又都出自孔子,这才是学习孔子的人作文的方法。如今称述必定在经书中寻找依据,援引必定以古代先王为准,像书生应举的文章那样,难道不能算端正吗?但难道可以称为文章,又难道可以说是懂得道吗?有的表面很相像而实际并非如此,有的表面完全相反而实际上恰好相合;不只是文章如此,凡人的事业、功业和德行,也都像这样。不是凭您的明察,怎么能谈到这些呢?这篇文章的义理已经交给黄生刻印了。先把它呈给您阅览,我在这里也自认为没有说苟且敷衍的话。您难道不会又因为其中杂取庄周而认为它有毛病吗?如有教诲,请不要吝惜,借着顺风来信千万告知。致程习斋 我这个已经废弃的人,只应当隐藏起来;加上学问驳杂荒谬、意气乖张违逆,更不应该出来同人交往。然而这几年间,因为贪恋侍奉大贤、承受您的教诲,不能自行隐退。又承蒙您不把我看作不肖,深深了解我,厚重地对待我。这些都是别人曲意追求、巧望而不能从大贤那里得到的,您却立即施加在我这个不肖之人身上。如果我傲然承当、把自己高高地藏闭起来,那就是自己招致疏远,辜负大贤对我的知遇和厚待。因此更加不能把自己隐藏起来。虽然这些年相处游从、频繁谈论,都是以道义学问相互切磋,从未用丝毫私情向门下求取什么。这样内省而没有惭愧,然而我们的行踪往来混杂在尘俗之中,别人不能理解,当然不会相信我们二人没有私心、没有私求。但这又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呢?从今以后,我也终究要自行隐退,不再同众人一起结队奔走。该出仕就出仕,该退处就退处。心中无限的话,临别时也说不尽,如今在书信之间,更不能详尽表达。只愿您勉力自励,以满足我们两地相互期望的心意。致万鹿园 久未听到您的消息,想来您也一直在盼望吧?前些天早晚从舍弟那里转收到您的诗和教诲。您的玄妙领悟和深造境界,实在不应当只用律调诗作来评论;不过律调诗也自成篇章。听说善权精舍的修建颇费心力,您对于世俗已经可以无所留恋,难道还会因为一座山丘的美景而停留吗?没有能够前去游览其中,实在增添叹息。若有想要作文字的题目,可以告诉我,我当替您作成;这样不只是为名山留下文字,也将用华美的语言帮助道人作一段供养。我的妻子在今年正月八日离开了人世,年幼的儿子和女儿惨然失去母亲,而老母亲年高力衰,没有人可以协助扶持;奉养老母的劳苦,虽然日月已经流逝,触景遇事却更加增添酸楚。所谓灭情的学问,真是空话,到头来才知道并不是那样。闲暇读《庄子》,看到其中记载妻子死后,庄子盘腿坐在床上敲盆唱歌;我虽然认为他放纵而不合礼,却也以为这是通达。如今设身处地想来,他其实是非常不能排遣悲伤,只是姑且借放纵来为自己解脱罢了;他的悲伤难道不超过痛哭吗?尘缘还没有断,贪爱仍有种种,家中还有难以处理的事情,因此不能出门行脚,并不是高僧。像我这样被牵累到这种地步,正自认为已经不可救药,何况还能够希望得到您的上乘真诠呢?明年打算办理妻子的丧事,正想赶往江西迎接魏山人,偶然得到友人来信,说他正在淮上,估计是要前往依附您,同时施行他的方术。希望您立即把我的意思告诉他,让他赶快进入福建,不要再转往其他地方游历。他进入福建沿途所经过的地方,也请嘱咐他不要因为停留而耽搁。这样安葬妻子,而我自己也可以收藏修养,算是一举两得。长子已经十四岁,再过三四年就可以娶妻;如果他能够持守家业,我也将出来跟随您游历。尚平虽然高尚,但游历五岳也一定要等婚嫁完毕,那么我的出游也不算晚,而我所受到的牵累也并非不合人情。魏山人来时,您一定有话教导我,希望详细而恳切地加以指正;另外,最近刻成的《何道门秘藏》等篇章,我实在想读到。纸面之外还有无限的牵挂。致周淀山 我曾在三洲公那里见到您请求致仕的移文和亲笔信,深深佩服您的高远志向和远见卓识;但三洲公仍深为地方考虑,认为一天也不能没有您。我认为,一天既然任职,就应当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如果果真想离去,本来已有志向,怎么能因为二三位贤者担心没有君主可事奉,就停止自己的志向呢?看您的移文,其中很有怨怼的话,我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您在莆中将近三年,什么时候有过不得志的政绩、不能如心的事情?如今难道是因为得不到这个官职才离去吗?如果是因为认为别人不了解自己,那么您这样施政,难道能期待人人都满意吗?想来您早已决定了,只应当守住这个心意而不后悔。难道是今天才看见有不相合之处,于是才想离去吗?贤人的出仕和退处,本来应当由内心决定,不必因外在事情而改变。不知道三洲和部使者怎样议论?如果部使者只能设法留住您,那么您若决定离去,恐怕免不了派一名有力之人带奏疏进京。如果有奏疏进京,怨忿之意不必写在文辞中,这尤其是贤者应有的举动。我的看法如此,不敢不替您尽力说明。正好遇上三洲派来的人要走,仓促倚着几案草草写下,还打算续写,但大意就是这样。致安胶阳 承蒙您不远三千多里,特意派人来看望我,并托付我作文,您的心意实在深厚,情谊也非常高尚。我自量并不是鄙陋之人所应当承受的。使者久留,我本想从容用十天时间勉力思考文章,也许能写出值得观览的作品。如今竟成了这样,又后悔不如早早落笔,免得使者久留,这又增加了一重惭愧。您请文所赠的厚礼,谨此奉还。我并不是为了廉洁,平生门户很宽,在辞谢和接受之间不能拘守狭隘。平常交际,像今天人所说的以礼相待,我尚且多有接受,何况请文之礼,本来从未推辞过。可是您从胶阳数千里之外,诚恳地派使者来托付,难道我反而能接受吗?凡是我接受别人请文之礼的,都是为其父祖的大事,或者为自己的堂室命名,请我写记之类。我替他写文章,便是使他的先人和本人得到荣耀,所以不能不接受,以副其诚意,也不应当拒绝。至于胶阳所请的序,是有宋曾南丰和当今唐荆川两位先生的文章,这是我们同道之人的共同愿望,也是文章界的义举。我对于这件事不但勉力以赴,而且最为留意;如果能够听到文章完成的消息,一定欣喜满意,并将替同好向胶阳致谢。如今却因为作序而接受礼物,不仅完全失去了廉耻之节,也实在是没有一点意气了。
幸鍳此心,请勿讶其为拒,又请勿誉其不取。文粹刻本甚精,足以知博雅好事之所用心。其中尚有讹字,暇日得荆川先生一阅正之,更无憾矣。荆川集刻成并文粹,肯多寄数十部,不必甚佳纸,但多取数部,盖欲广惠海滨士人使读之。倘读之者多得有知焉,则于胶阳刻书之本心为得,而其功不小也。末由相见,钦企髙风情与简驰。与张考堂正拟遣力与执事相闻,而郡中人还自三山,复収得佳札,蔼然情谊,弥见深切。鄙人苐有感念而已,至于相推褒之言,逾真溢美,又増愧也。平生无他所长,独于读书观理,少有用心处。毎诵古人之言,即能以意喻神,领得其所以为言者,不待传注训释而后通也。至其所喻领,又有非传注所及者,稍出以语人,輙防诋诮。非直时俗讲习已锢,不可遽谕,亦学问未至,根本尚浅,不足以信其言也。诋诮既多,流行渐广,遂为人所指目,今已絶不敢出此语,特时为人作古文字,及与后生庠序之士谈举业而已。而此门户途路,本不好开,不易行坐,是亦召人之嫉忌。然吾以为舍此,又无可与伍者。今当刳心离形,使智故尽去,能与鹿豕逰而木石居,则可以自验其徳之进,而于世忌不待避而自无矣。尚望贤者有以警发我,勿以久不相见而弃之也。时事渐艰,愿贤努力自爱,进为于世,以副吾党之望。荅宋仲石一昨承枉访草堂,责以论文之益,荒陋何足以副髙雅?而诱于盛徳冲虚之下,輙忘其陋,妄有所论,岂能有益于髙明,而徒以自见其妄耳?然使仆得尽其妄而公之髙雅益着,是仆之论议虽无益于所质之义,而独以其傲然草堂无能之身,发明邦君笃学好问之雅,则不为无助耳。惜无笔力述此,若见之文字,他日亦可备草堂一故事也。公别后,与逺客谈契濶,至夜分而罢。晨起,又荅同年江少峯遣书来问,简中有诗一帙,乃其自著者,随为覧过,輙评以复其人。既去,值体力稍倦,据几而卧,家人呼食方寤。于中庸要説未及观,而公之教至,即此亦足以见下问之勤,而仆好学之不笃也。可毁之论,自贬太过,今人有一言半语之长,便自矜喜,惟恐人不见知。公所着已成一书,且尤有资于后生讲习之益,顾过为谦退如此,岂可及耶?仆虽未观其全,然昨已对公读其二章,非未窥其美而妄防也。草此奉复,俟卒业有得,再请教耳。序文稿改削,岂所敢当?若即以尊文之意自加序次,以二人所序相较,以观运笔之异同,亦不敢辞。弟数日领人文字不少,有坐索刻期必得者,若督迫应办不前,恐无余兴及此,柰何柰何!累辱降重,不一往谢,知公能相照于形迹之外耳。二侧闻荣拜膳部,深为喜慰。自侍公教,每闻尊语云:“惟得一礼曹主事,以为至愿,而恐不可得。”虽公谦言,知出本心,今既如所愿,仆最防公知爱者,宁不为喜?自此优防清暇,益勉所学。仆向者所望于公,以古人之正传,当世之大用,皆可坐进矣。其日阅报,二喜并得以道原为仪制,故也。仪制固清曹,仆岂敢以吾弟得近清华为喜?以其得与公为寮为喜也。公之爱我,始以吾弟故,而终之知我,实不由于弟。今公之教我弟也,当以我故,然及其相勉以进,相与以乐也,又自有味,而不以我为兄故矣。仆之喜如此,宜公所信。公既自喜,又当为我喜也。芳洲爱公信公,可谓至矣。此行倘当路有意大贤,留置北曹,或得为礼部,则公与吾弟之喜,又何可量,而仆当得三喜矣。仆絶不敢作京贵交防书于公,不免有此,此恐后不敢再通,惟寄声吾弟致意。公欲知我,亦从吾弟处问之可矣。别后作得文数篇,皆不为苟,尤为芳洲所印可,因写稿以去。公如欲见,就芳洲取观之。诗漫录一巻往覧,此非尊意所欲得者,然仆既以文字为公所推,因之缔好,则亦当备此于左右耳。三唐娄江相见,想握手之欢,若有所获。在外邻邑,相与尽心于民;立朝同列,相与尽心于国。精神交为激发,而职业交为讲磨。此乃相厚之谊,无间之知,而欵洽情好之爱,又非仆所以望二公也。更推此意以友吾弟,道原则尤仆分外之望矣。朱尹诚心恻怛,爱民如子,守己如处女。尽修公之美政,述追徳意,吾心何幸?岂武林一见之顷,以旧告新,其益如此,可以见公之忠矣。唐娄江极爱朱尹,而尤服其简重。大抵人之语黙,要为禀于所性,而亦各适其可,不必専以寡言为有飬。然欲取人之善以捄己之偏,则朱尹之简,亦公之所当知也。向承见谕,以不宜遽不相问,感于髙情,不能自己;而相问,又不敢徒为礼数,候寒温之言,此仆之心也。惓惓如何,可悉。与陆贞山
译希望您体察我的这番心意,请不要惊怪我是在拒绝,也请不要称赞我不收礼。文粹刻本非常精美,足以看出博雅好事之人的用心。其中还有一些错字,闲暇时若能请荆川先生校阅订正,就没有遗憾了。荆川集刻成后,连同《文粹》一起,能否多寄几十部来?不必用很好的纸,只要多取几部,因为想广泛惠及海滨的读书人,使他们能够阅读。如果读它的人多而有所知晓,那么对于胶阳刻书的本心就算有所实现,其功劳也不小。没有机会相见,只能敬仰您的高风,寄托情意于简札之中。致张考堂 我正打算派人向您通报,郡中人从三山回来,又收到您的佳信,蔼然深厚的情谊更加显得真切。我这个鄙陋之人只有感念罢了,至于您相互推许、褒扬我的话,超过事实而流于过誉,使我更加惭愧。我平生没有别的长处,只有在读书、观察义理方面,稍微用过一些心。每当诵读古人的话,便能凭意会神,领会他们所以这样说的原因,不必等到传注训释之后才明白。至于我所领会的内容,又有传注达不到的地方,稍微说给别人听,往往就遭到讥诋嘲笑。不只是时俗的讲习已经固执,不能立即明白,也是因为我的学问尚未达到,根基还浅,不足以使人相信我的话。受到的诋毁讥笑多了,流传渐渐广了,于是成了人们指责的对象;现在已经完全不敢说这些话,只是偶尔替人作古文,以及同后生学校中的读书人谈论科举文章罢了。然而这条门户道路本来就不好开启,也不容易行走坐立,这同样会招来别人的嫉妒猜忌。但我认为舍弃这一点,便没有可以同我相处的人了。如今应当剖开心胸、超脱形骸,使机巧和故意经营都完全去除,能够同鹿和猪游处、以木石为居,那就可以自我验证德行的进步,而且不必刻意躲避世人的忌恨,也自然不会再有了。还希望贤者能有所警醒、启发我,不要因为久未相见就弃置我。时局渐渐艰难,希望贤者努力自爱,出仕为世人有所作为,以满足我们这一党的期望。答宋仲石(一) 昨天承蒙您屈尊来到草堂,以论文的益处责问我;荒疏浅陋的我哪里足以符合您的高雅期待?但在您盛德而谦冲的感召下,我竟忘记自己的浅陋,冒昧有所议论,哪里能对高明的您有所帮助,只是白白显出自己的妄诞罢了?然而如果能让我把这些妄论全部说出,而更加彰显您的高雅,那么我的议论虽然对所讨论的义理没有帮助,却独能以我傲然居于草堂、实无能为力的身份,彰明邦君笃学好问的高雅,那也不能说毫无帮助。可惜没有笔力写下这些,如果见于文字,日后也可以作为草堂的一件故事。您告别之后,我同远方客人谈论离别的情形,直到半夜才结束。早晨起来,又回答同年江少峯派来的书信,信中有一册诗,是他自己所作的,我随手翻阅,便加以评论回复他。客人离开后,正好身体稍感疲倦,便倚着几案躺下,家人叫我吃饭才醒来。《中庸要说》还没有来得及看,而您的教诲已经送到;仅这一点也足以看出您虚心求教的勤恳,以及我不好学的不笃实。可以毁掉自己的议论,实在是自谦过分了。如今人有一言半语的长处,便自己夸耀欣喜,只怕别人不知道。您的著作已经成了一部书,而且尤其有益于后生讲习,却反而过分谦退到如此地步,哪里是我所能比的呢?我虽然还没有看完全部内容,但昨天已经当着您的面读了其中两章,并不是还没有窥见它的美处就妄加评论。草草写下这些奉答,等完成全书而有所心得后,再来请教。让我修改您的序文稿,哪里敢当?如果按照尊文的意思自行加以编排,把两个人所作的序相互比较,以观察运笔的异同,我也不敢推辞。弟近来几天收到不少别人托写的文章,有人坐等索取,限定刻期必须完成;如果被催迫而应接办理不前,恐怕就没有余兴顾及这件事了,怎么办,怎么办!屡次劳烦您屈尊厚待,却没有前往致谢,知道您能够超越外在行迹体察我的心意。二 听说您荣任膳部,我深为欣喜慰藉。自从侍奉您的教诲,常听您说:“只要得到一个礼曹主事,便是我最大的愿望,只怕不能得到。”虽然是您的谦词,我知道这出自本心。如今既然如愿,我最为受到您知爱的人,难道能不高兴吗?从此以后,您有优裕清闲的时间,更应当勉励所学。我从前对您的期望,是古人的正传、当世的大用,如今都可以坐而进步了。那天阅读任命文书,两件喜事同时得到,是因为道原被任为仪制。仪制固然是清要之曹,我哪里敢因为弟弟得以接近清华而高兴?我是因为他能够同您成为同僚而高兴。您爱护我,开始是因为我弟弟,最终却了解我,实在不是由于弟弟。如今您教导我的弟弟,应当是因为我的缘故;但等到您们彼此勉励进步、共同享受乐趣时,又自有其中的意味,不再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兄长了。我高兴到这种程度,正应当是您所相信的。您既然为自己高兴,也应当替我高兴。芳洲爱护您、信任您,可以说到了极点。这次如果当权者有意任用大贤,把您留在北曹,或者能够任礼部,那么您和我弟弟的喜悦,又哪里能估量,而我就会得到三重喜悦了。我绝不敢给您写一封京城贵人交游的请托信,却不免写了这些;恐怕以后不敢再这样通信,只请您把我的意思转告弟弟。您想了解我,从我弟弟那里询问就可以了。分别以后我写成了几篇文章,都不是苟且之作,尤其得到芳洲的认可,因此抄写稿本带去。您如果想看,可以向芳洲取来阅读。诗随意抄录一卷寄去供您阅览,这不是您本来想得到的东西,但我既然因为文章受到您的推许,并因此结交友好,也应当把这个一并置于您左右。三 在唐娄江相见,想来握手相逢的欢乐,必定像有所获得。在外地相邻的县邑,彼此尽心于百姓;同朝为官,彼此尽心于国家。精神相互激发,职务相互讲习切磋。这才是彼此深厚的情谊、没有间隔的知己之交;至于亲密融洽的感情和友爱,又不是我对二位的期望所能尽说的。再把这份心意推广开来,拿来友爱我的弟弟,道原尤其是我分外的愿望。朱尹诚心恻怛,爱民如子,守身如处女。尽力修明您的美政,称述追怀您的德意,我心中多么幸运!难道只是武林一面相见时,以旧日的告语告诉新交,便能有这样的益处吗?由此可以看出您的忠诚。唐娄江非常爱重朱尹,尤其佩服他的简静持重。大抵人的言语和沉默,总要取决于自己的性情,也各自适合恰当的程度,不必专门把少言当作有修养。但如果想取他人的长处来纠正自己的偏失,那么朱尹的简静,也是您应当知道的。先前承蒙您告诉我,不应当突然不再通问,我感于您的高情,不能自已;但要通问,又不敢只是讲礼数,说些问寒问暖的话,这就是我的心意。我的殷切情怀如何,您可以完全体会。致陆贞山
秦防知君转示兄所贻手教及所著书诸制作文字,何啻拱璧贯蠙,一朝并得也。覧之累旬日,靡旦夕心神开发。既仰所学之正,为言之妙,又感雅谊不相弃遗。盖真以某为可共此论者,故不逺数千里见贻,不待请而得之也。何幸何幸!即欲奉报,以所属义姑姊文字未就,并问▯之启,亦成稽慢。然心未尝一日不在左右也。观兄文力,真可并驱两汉矣。犹若不忘乎近时李空同、康对山之所为者,何也?弟才质驽下,近学六经两汉,而力有不能及,然窃自谓非近时流习所能惑矣。兄以此论见接,故敢略及之。所注荀卿子,甚欲得观之。而濯缨亭笔记于兄文中见其人,疑必苦学而有独得之见也。倘肯以着草见寄,并戴氏记亦寄一部,使得见之,实所愿也。鄙序极知不副所属,然好题目往往难得佳文字,自古憾之。况如弟之驽下乎?惟教之幸甚。与夏松泉自公入践台阶,鄙人窃用欣祝。公之心,吾知之。与人共为善,不使有一物遗弃于生成之外,而嘉与海内同享和平之福,此公之心也。以此心当大位,宰制众物,而率励羣工,岂复有不得其所之人,不得其宜之事哉?此鄙人所为欣祝者也。然卒之乃负一时之论而去,岂公处位既髙,所统益广,所接益众,自有难于调齐集合者,而论者不能知之耶?大抵当大位而处大事者,其规模注措,常非守一节而厉初志者所能知。此古之大臣,常病于立功之难,而成名之不易也。岂直公哉?知公之心者,诚莫如鄙人矣。公年未髙,志当益壮,天下事尚须人为。东山虽安,宜以苍生为念。伏惟保重寝餗,为天下安危之寄。与章三洲书一使至领翰教,极慰仰心。新刻佳箑,皆清贶也。荒斋寂寞,一旦増饰,珎感,珎感。简庵封君铭文,温厚典则,非顾君不能为,而吾丈仁孝显亲之思,亦可想见。仆有薄田数畆,在永春,因稍识其县之士友,尚当持示之,使知讲闻令尉之美,以广吾丈不没先徳之至情也。清朝述遇册,观其指事命题,自是缙绅中佳话。不待披图流目,阅其缋事之工,已可爱慕叹赏矣。莆中名流,必为吾文赋之,乃以见委。鄙人得无累吾丈之明,仆亦安敢冒非其任,以自取不揣之罪,而遗莆贤之笑乎?倘防矜察,得免继督,千万之幸。二伏审去莆有期,山城被命之图,果成一段故事。莆中诸贤大夫士,能礼其客,而公又为佳客,想必有左右相绥而授絷以絷其马者,賔主之美,其情可慕,惜予不预其间耳。小诗二首,聊以为赠,虽词句庸拙,而感慨委曲,以发明公之重者,不可谓不至。盖以见此行非所以处公,虽迁犹屈,而公独能不以为意,盖自信直道之不足以售于时,而不以一官之冗为非拜上之赐。其所以流滞不偶,由世有相嫉者,而所以致之,由公好脩自见其美,如女以色盛见妬,而非身有其瑕也。风人之义,无以逾此。第愧其词不工,终不足以言诗耳。惟公采其义可也。莆贤最多,风雅之林也,如出观之,或有明斯义者。清朝述遇序尚未能就,姑缓图之。寄莓厓兄书所説不详,公自有以勉之矣。恐亦不由渠,索性衣食迫人,时或不待友朋强防,当自行也。至于仆近日所自得者,书中略启其端,殊不及竟,而在此与公相见,仆亦初未尝説。公既未及闻,又无因转与莓崖説,除是莓崖亦不欲闻。如公则已,如使莓崖果欲闻,仆书既不竟,而公又无可説,真成两地不断,心悬也。与张缨泉仆向道有年,静则考之古人方册之上,动则求之朋友应感之间。于应感之间,沛然而不碍,然后考之于方册者,始卓然而无疑。是以虽废居无用,分当与世显者之声迹絶,而不敢顽然自闭。非有慕于声迹之显,实欲有以得之于应感,庶几其不碍也。执事名位于今虽未显然,将日跻于显矣。仆乃不避通名姓于左右,其心盖如此也。奉见之间,輙防执事雅有相与之意,仆亦以此自信,精神志意,庶几不近于邪,而有以接于君子之交。与不然,执事非妄与人者,而仆何以得此于执事也?故与执事别以来,未尝不致懐仰而讯▯,不能数数,则废居之人之态当然耳。兹乃特厪记存,逺勤使者,贬损华牋,情好蔼然,极用感慰。然不防教,所以不及,而谬以文字之能相奬。仆极知平生学问不足而文字有余,此正枝叶胜本根之▯。何执事猥以见取也?倘不终弃,尚冀正言镌切,使得闻所未闻,勉其不足,则为赐大矣。使还瞻送,心与之驰。与屠石屋
译秦防告诉我,您转交了兄长赠送的亲笔教诲以及所著书籍和各种文章,哪里只是双手捧着的美玉和成串的珍珠,简直是一朝之间全部得到。读了几十天,早晚心神都没有停止受到启发。我既仰慕您学问的纯正、言辞的精妙,又感念您高雅的情谊没有弃置我。大概真把我当作可以共同讨论这些问题的人,所以不远数千里赠送给我,不必等我请求便让我得到,实在何其幸运!本想立即奉信答谢,只因所托写的义姑姊文字还没有完成,连同问候的启也拖延了下来。然而我的心没有一天不在您的身边。看兄长的文才,真可以同两汉文章并驾齐驱。可是您似乎还不忘近代李空同、康对山的作品,这是为什么呢?弟才质驽下,近来学习六经和两汉文章,力量却不能达到;但私下认为自己不是近世流俗习气所能迷惑的。兄长以这种议论来接纳我,所以我才敢略微谈及。您所注释的《荀卿子》,我非常想得到一观。《濯缨亭笔记》使我从您的文章中看到了作者本人,想来您一定苦心学习而有独到的见解。如果肯把著作草稿寄给我,也请把戴氏的记寄一部,使我得以阅读,这实在是我的愿望。我所作的序,深知不能符合您的托付;但好的题目往往难以得到佳作,自古以来都以此为遗憾,何况像我这样才质驽下的人呢?只求您赐教,那就是我的大幸。致夏松泉 自从您入朝登上台阶,我私下欣喜祝贺。您的心意,我是了解的:同别人共同做好事,不让任何事物被遗弃在天地生养之外,并且愿意同天下人共同享受太平的福祉,这就是您的心意。以这样的心意居于高位,治理万物,率领激励群臣,哪里还会有不得其所的人、不得其宜的事情呢?这正是我所欣喜祝贺的地方。然而最后您竟背负着一时的舆论而离去,难道是因为您身居高位,统辖更加广泛,接触的人更多,自然有难以调和、整齐、集合的地方,而议论者不能了解吗?大抵身居高位而处理大事的人,其规模和措施,常常不是那些只守一节、严厉坚持最初志向的人所能了解的。这就是古代大臣常常苦于建立功业困难、成就名声不容易的原因。哪里只是您一人如此呢?真正了解您的心意的人,确实没有谁能超过我。您年纪还不大,志向应当更加壮盛;天下的事情还需要人来做。东山虽然安适,也应当把苍生放在心上。恭敬地希望您保重饮食起居,担负起天下安危所寄托的责任。致章三洲书(一) 使者到来,收到您的亲笔教诲,极大地慰藉了我仰慕之心。新刻的佳札,全都是清雅的赐赠。荒僻的书斋寂寞冷落,一旦因此增添光彩,实在感激,实在感激。简庵封君的铭文,温厚而典雅有法,不是顾君不能写成;而您仁厚孝顺、彰显亲德的心意,也可以由此想见。我在永春有几亩薄田,因为略微认识那里县中的士友,今后还应当把铭文拿给他们看,使他们知道讲习、听闻县令和县尉的美德,以扩大您不使先德泯没的深厚情怀。《清朝述遇册》观察它记叙事情、命题取意,自然是缙绅中的佳话。不必等到展开图册、放眼观看其中绘事的精巧,已经足以令人爱慕叹赏了。莆中的名流一定会为我的文章作赋,您竟把这个任务托付给我。我难道不会有损您的明察吗?我又怎敢冒充不胜任的才能,自取不自量力的罪过,留下让莆中贤者讥笑的把柄呢?如果您能够体谅察看,免去继续催促,那就是千万的幸运。二 恭敬地得知您离开莆田已有日期,山城中承受使命所绘的图景,果然成为一段佳话。莆田诸位贤士大夫,能够以礼款待宾客,而您又是其中的佳客,想来一定有左右之人相互扶持,授给缰绳来牵住您的马。宾主相得之美,实在令人羡慕,只可惜我不能参与其中。作小诗二首,姑且作为赠礼;虽然词句平庸拙劣,但其中的感慨曲折,是为了阐明您所受的重任,不能说没有尽到心意。这是为了表明,此行并不是适合您的处境,虽说升迁其实仍是委屈,而您却能独自不把它放在心上,大概是自信正直之道不一定能在当世施行,却不把一个闲冗官职看作不是皇上所赐。您之所以漂泊困顿、怀才不遇,是因为世上有嫉妒您的人;而造成这种情形,是因为您喜爱修养自身并显露自己的美德,就像女子因姿色太盛而遭人嫉妒,并不是自身有什么瑕疵。诗人讽谏的道理,没有比这更恰当的了。只是惭愧诗词写得不好,终究不足以称为诗罢了。希望您只取其中的意思即可。莆田贤士最多,是风雅之林;如果拿出给人观看,或许有人能够明白这个道理。《清朝述遇序》还没有写成,姑且以后慢慢筹划。寄给莓厓兄的信中所说不详细,您自然会有办法勉励他。恐怕这件事也由不得他,衣食之事逼迫着人,有时也顾不上朋友的强行劝阻,只能自己行动了。至于我近来自己所得的体会,信中只是略略开了个头,远没有说完;而我在这里与您相见时,也从来没有说起。您既然没有来得及听到,又没有机会转告莓崖,除非莓崖本来也不想听。像您这样倒还罢了;如果莓崖果真想听,我的信既未写完,您又无从向他说,真成了两地之间音信不断而心意悬隔了。给张缨泉 我求道已经多年,静下来便在古人的典籍中考察它,行动时便在朋友之间的应答感通中寻求它。在应答感通之间能够充沛流行而不受阻碍,然后再到典籍中考察,才开始卓然无疑。因此我虽然闲居废弃、无所作为,按理应当同世上显达之人的声名事迹断绝,却不敢顽固地闭门自守。并不是仰慕声名事迹的显赫,实在是想从应答感通中有所获得,希望它能够不受阻碍。您的名位在今天虽然还不显著,将来必定日益跻身显要之列。因此我不避讳把姓名通报到您左右,心意大概就是如此。拜见您的时候,便察觉您很有与我相交的意思;我也因此自信,自己的精神、志向和意念或许不至于走入邪途,并且能够参与君子的交往。不然,您并不是随意同人结交的人,我又怎么能从您那里得到这样的待遇呢?所以自从同您分别以来,我没有不表达怀念仰慕之情并问候您的,只是不能屡屡如此,这正是闲居之人的常态。如今您特意记念我,还远道劳烦使者,屈尊写下华美的书信,情意亲厚和悦,使我极为感激欣慰。然而没有防备您会有所教诲,所以没有及时答复,却错误地把文字才能看作可以相互奖掖的凭借。我非常清楚,自己平生的学问不足,而文字却有余;这正是枝叶胜过本根的弊病。您为什么反而屈尊取重于我呢?如果您不最终弃绝我,我还希望您用正直的言论严厉切实地指正我,使我能够听到未曾听闻的道理,勉励我弥补不足,那就是极大的恩赐了。使者返回时,我遥望相送,心也随之驰往。给屠石屋
向者尊翁之讣,偶从过客处闻之。计其闻时,尊翁捐馆舍且将及期矣,而仆始得闻之,为之一恸,不能自胜。客恠以为矫,而不知吾两人者,相与之情本与寻常交防不同也。虽不能为位而哭,追制缌服,而数日之间,以语妻子,共増惨切。今亡妻又为古人矣。平生所期,尊翁欲大有为于时,弥纶康济,副四海之望,而岂知其竟以一疾在告,纒绵以至不起也?呜呼悲夫!大事既襄,想得吉壤,志坎表隧,必皆得名笔,甚欲一见之也。临书哽塞,不悉所云。与林观頥仆所为文,求合乎古而已,初不求时人之知也。然文字既出,不免为时人见之,则莫不以为迂腐朽烂,羣讥而簇笑。韩昌黎所谓「直何用于今世者也」?不晓足下何所取而好之,笃且过为推褒,加之以所不当。防非独与我同好而已,若将就仆而学为如是之文,窃观足下之意,何其与时人异也?仆废于时久,权力不足以助推挽,品藻不足以滥吹嘘。足下非有所求于仆者也,意者人情炫名而慕逺,中无所得而苟恱其号耶?观足下之文,已能不为时人之文矣,宜于古,知所用心者,炫名慕逺不足以料足下也。不惑于名,无待于求,足下扵仆之文,诚好之耳。今时所谓学官弟子,攻所业以应有司之举者,舍可以得有司,则不复过而问。古之文,非所以得于有司之具也。足下独为之于众人不为之中,其用意良异于时,此仆所求于今之士,欲引与共进,而収以自辅者也。足下乃不逺千里,驰书见贻,意勤而词逊。仆虽自知不足副足下之望,亦安敢无以为答,而孤重赐乎?所为古文者,非取其文词不类于时,其道乃古之道也。古之道,不谋禄利,不希荣进。足下所谓梦寐古人,顾戚戚于既失,汲汲于后获,何其与古之道异也?足下之好古文,直好其词不类于时耳。如是,则其用意亦何以异于时?故仆愿足下姑置得失,而専力于道。苟于道有得,虽不吾问,足下将自得之。仆将往求足下而告之,不独以有告,且又将困足下而有所学。仆又安敢傲然当足下之勤意逊词,而无所惮耶?愿足下勉之,毋忽。诗一首奉赠,聊以报共好之雅。杂文数篇,皆偶有刻本,其他未及录,非谓欲俟足下有得而后往也。继此有便,毋惜惠音。与黄明府久不得相问,知贤非相忘,顾为作宰,多政所夺耳。毎见当路,輙好称説吾子为人之贤,此非思出其位而敢为故人防扬也。知其人则爱之,爱则欲其美,且传此古之道也。仆虽力薄,不敢当此任,亦窃闻斯道矣。此乃所以自尽其心,而非与故人相为赐也。当路往往言吾子好以自性格人,以已意决事,仆以此益信其贤。大抵今之能自伸其志而不拘乎流俗者,必见谓任已而乖人,然此乃吾子之所以为不可及者也。但人之所以短我者如此,亦宜益求其不足者而加勉焉。又不得直任以为是,而尽付之不足防也。揆情审分,明势谨礼,愈精愈详,则志自无所挠,而事亦无有不中节者矣。此亦仆自附于古之道,而欲加爱于吾子者也。无因面论,言不及悉,惟以意亮之可也。与归善叶生野人幽居,邈与世絶。海内好事之士,无为而至于敝庐。吾子独误意见访,诚不知其何以得之也。以吾子之才行,游海内,尽交其名士大夫。如不肖之陋,尤不足以动其意而辱访之也。顾乃汲汲若此,岂吾子之所取者博,虽游其贤,而于不肖者亦不弃之耶?《陟屺记》文,承何君屡相逼促。何君与人之忠诚,不可及。第愧鄙文不足以副吾子之求,而当何君之惓惓耳。近世俗弊,士无真识,古学不传,滛蛙塞耳,而仆独以孱力振雅调于羣聋之间,宜其不为世所悦也。吾子辱访而见委之,诚能知其意而同其好耶?抑亦姑狥其名而苟欲以为重也?路逺无由面论,聊及其略,幸有以教之。与林二山书一仆自束髪入仕,即知仰公。第赋分之薄,无得见君子之幸。及公以中丞抚治湖南,以灾沴自劾,防下所司,而仆方叨贰考功,得见其疏。伏读叹服,讲于同曹之间,激昻増气。而公方咈权臣之意,又有谗人以私嫉公者,为权臣所幸,迎合意指。仆虽不量其力而争之,无能为也。然区区之委心于公者,盖已至矣。但不敢以闻,公度公亦无由知之也。未几,仆亦为权臣所中,谪出。久之,量叙稍迁,卒以见罢废。处以来,尤不能修交游之问,而特申其区区之诚以通于公,益不能矣。比者,家叔过莆,述公惓惓鄙人之意甚雅,乃知不独仆致仰于公,而公亦为有意于仆也。以此自悔,家居七年之间,顽然自外,不一通于君子,甚可恨也。家叔还时,值某有亡室之防,心绪苦恶。今日月已除,始得修其区区之诚以通门下,惟公与而教之。继此尚当有请也。二
译先前令尊的讣告,我偶然从过路客人那里听说。按我听到的时间推算,令尊去世将近一周年了,而我才得知此事,因此痛哭一场,不能自制。客人奇怪,以为我是在矫饰,却不知道我们两人的交情本来就不同于寻常朋友。虽然不能为他设位哭悼、追制服丧,只是在几天之间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儿女,也使他们更加悲痛。如今我的亡妻也已经成为古人了。平生所期望的是,令尊想在当时大有作为,治理天下、救济百姓,以满足四海的期望,哪里料到他竟因一场疾病告假,缠绵病中直到不起。唉,真是悲痛啊!大事既已办妥,想来已经选得吉地,墓志、墓表和墓道之文,一定都出自名家之手,我很想见一见。写信到这里哽咽难言,不能详尽说明。给林观颐 我所作的文章,只求合乎古道罢了,起初并不求当时人的知晓。然而文章既然流传出去,免不了被当时人看见,他们便无不认为迂腐朽烂,群起讥讽嘲笑。韩昌黎所说的“正直之道对当今世道有什么用呢”,不知足下究竟取法什么而喜爱我的文章,情意深厚而且过分推崇,甚至把不该归于我的东西也加在我身上。难道不只是同我有共同的爱好,简直像要迁就我而学习写这种文章;私下观察足下的心意,为什么这样不同于世人呢?我被时代废弃已经很久,权力不足以帮助推挽,品评文章的资格也不足以任意吹嘘。足下并不是有求于我,莫非是人情喜欢炫耀名声、仰慕远古,内心其实一无所得,却姑且以这个名号自我取悦吗?看足下的文章,已经能够不写当时流行的文章了;合乎古道,知道用心所在的人,不会只是炫耀名声、仰慕古远之人,足下不是可以这样估量的。不受名声迷惑,也无所求取,足下对于我的文章,确实只是喜爱它罢了。如今所谓学官弟子,学习自己的专业以应付有司的考试,除非能够借此通过有司的选拔,便不再过问。古文并不是用来取得有司认可的工具。足下却在众人不做的事情中独自去做它,用心确实不同于时俗;这正是我对当今士人的期望,想引导他们共同前进,并收为自己的辅助。足下竟然不远千里,奔驰寄来书信,心意殷勤而言辞谦逊。我虽知道自己不足以满足足下的期望,又怎么敢不有所答复而辜负这份厚赐呢?所谓古文,并不是只取其文辞不同于时俗,它所承载的乃是古人的道。古人的道,不谋求俸禄利益,不希求荣誉进身。足下所说梦寐以求古人,只是为已经失去的东西忧戚不已、为日后能够获得而急切奔忙,这同古道相差多远啊!足下喜爱古文,只是喜爱它的词句不同于时俗罢了。这样一来,您的用心又怎么不同于时俗呢?所以我希望足下暂且放下得失,专心致力于道。如果在道上有所获得,即使不来问我,足下也将自会得到它。我将前往拜访足下并告诉您,不只是因为有所教告,还要困扰足下而从您那里有所学习。我又怎么敢傲慢地面对足下殷勤的心意和谦逊的言辞,而无所顾忌呢?希望足下努力,不要忽略此事。诗一首奉上,姑且报答共同爱好的雅意。杂文数篇,都是偶然有刻本的;其他文章来不及抄录,并不是想等足下有所心得以后才去拜访。以后如有方便,请不要吝惜赐教。给黄明府 很久没有得到您的问候,知道贤者并不是忘了我,只是因为出任县令,被许多政务夺去了时间罢了。我每次见到当权者,总喜欢称说您的为人贤能;这不是因为越出自己的身份而敢于替故人吹捧。我了解这个人,便爱护他;爱护他,便希望他更加美好,而且把这种做法传承下去,这本来就是古人的道理。我虽然力量微薄,不敢承担这样的责任,却也私下听闻过这一道理。这是我尽心尽力的原因,并不是把它当作给故人的恩赐。当权者往往说您喜欢凭自己的性情品评人物,按照自己的意见决断事务;我因此更加相信您的贤能。大凡如今能够伸展自己的志向而不受流俗拘束的人,一定会被说成任性自我、违背众人;然而这正是您不可企及之处。不过别人用来指责您的地方,也应该更加寻求其中的不足并加以勉励。又不能径直认定自己的做法全都正确,把一切都交给不足之处而不加防范。揣度情理、审察名分、明辨形势、谨慎遵礼,越精细越周详,志向自然不会受到扰乱,事情也不会有不合节度之处。这也是我自认为遵循古道、想更加爱护您的心意。没有机会当面讨论,言语不能详尽,只希望您体察我的意思。给归善叶生 我这个乡野之人幽居山林,遥远地同世俗隔绝。天下喜好古道的士人,往往无缘无故来到我的破屋。唯独您误以为我值得拜访,实在不知道您是怎样得出这个看法的。以您的才华品行,游历天下,足以遍交名士大夫;像我这样鄙陋不肖的人,更不足以打动您的心意,使您屈尊来访。可是您竟这样急切,难道是因为您的取舍范围很广,虽然交游贤者,对于不肖之人也不抛弃吗?《陟屺记》一文,承蒙何君屡次催促。何君待人的忠诚,是别人比不上的。只是惭愧鄙陋的文章不足以满足您的要求,也不能承受何君殷切的情意。近世风俗弊坏,士人没有真正的见识,古学不能流传,淫邪的声音堵塞耳朵;唯独我凭微弱的力量,在众多聋者之间振兴雅正的声调,当然不会为世人所喜爱。您屈尊来访,把这件事托付给我,真的是能够理解其中的用意并同我有共同的爱好吗?还是姑且顺从它的名声,勉强想借此提高自己的声望呢?路途遥远,无法当面讨论,姑且说出大略,希望您能有所指教。给林二山的信(一) 我自从束发入仕,就知道仰慕您。只是赋分浅薄,没有得到拜见君子的幸运。等到您以中丞身份巡抚治理湖南,因灾害而自劾,请求交付有关部门审查,而我当时恰好忝居考功的副职,得以看到您的奏疏。我恭敬地读完,赞叹佩服,在同僚之间谈论此事,精神振奋,气势也增加了。可是您正违逆权臣的意旨,又有谗人因私怨嫉妒您,受到权臣的宠幸,便迎合他的意旨。我虽不估量自己的力量而与之争辩,却无能为力。然而我私下把心交付给您的情意,大概已经到了极点,只是不敢让您知道;以您的度量,您也无从知晓。没过多久,我也被权臣中伤,贬出京城。过了很久,才按次序稍稍升迁,最终仍被罢官废弃。自此闲居以来,更不能修通交游问候,却特别想把自己的一点诚意传达给您,也越来越不能做到。近来家叔经过莆田,详细说起您对鄙人的殷切情意,十分高雅,这才知道并不是只有我仰慕您,您也对我有意。想到这些,我很后悔自己居家七年之间,固执地把自己置于君子之外,竟没有向您通一封信,实在令人遗憾。家叔回来时,正赶上某人亡妻之丧,我心绪苦闷。如今服丧期限已经过去,才得以修写这一点诚意,通达到您门下,只希望您能够接纳并教诲我。以后还应当有事请教您。二
世上许多漏缺敝壊,急须补塞整顿。有人足以为之,而顾使之久袖手以傍睨。不知天意世道毕竟如何?其终于此而已,则吾不敢知。如其不终于此,则何不使其人早得为之?乃欲待其时已过,而力愈费,何也?不肖所以汲汲扵公之未起,盖不能忘情于此。岂以中丞为未尊?自中丞以上,尚有髙官之可荣,而足为公重哉?天下事,但使当局而为之者与侧坐而观之者同心,则无不惬人意。不肖之谈,盖侧坐而观之者空谈耳。聊为公发之,知不以为狂谬也。向往之诚,日来益切。何由一见长者,悉所欲言。答邹一山书一顷笔峯人去,有短启奉候,兼复所谕。今得杨姓者所持来教,知前启未达也。开诵长篇,何其赡丽雅濶之甚也!陋目茒心,但觉荡动震骇,何能为评耶?大抵文字之事,有约有放。若约以法度,则一字轻着不得;若放而为之,则无不可如意。观兄此诗,殆有意于放,正不当于字句得失论之也。然古人有放者矣,骤而读之,浩乎若不可诘;徐防细玩,乃无一语为恨。此则真能放者,吾辈未到彼岸,尤须以法度自饰,庶可无败耳。兄以为何如?兄旧在湖湘所彚全唐诗选,遗恨尤多。当时得此书,即阅之尽,欲作一启请质所疑,值室人病未得属笔。今久不复忆,并所欲论者忘矣。偶因复兄谈诗,輙漫及之。然兄既尽观唐人诸名家,又择而取之如彼,则于前贤制作之妙,必已深契而博采其于或约或放,固自有得。区区之鄙,又何足以荐一得于髙明哉?据案潦草,徒増狂僭之罪耳。正与虚斋参知论,欲其过莆,劝兄促驾,及时努力功名,何用栖栖丘园为也?倘出门有期,可先见示,当驰一力走送也。二吴氏二子,舍其母几筵之哭,而求谒于人。以为为母,则朝夕之奠已旷矣,使能得金而归,可复补乎?以为为身,则吾未闻舍母之殡而逺谋口腹于人者。入门相见,令人恻然悲,尤赧然慙。二生乃衣冠游学校者,而所知若此,岂不大可愧哉?虽为贫所迫,何至如此?西川公尚在郡,过三月而来,岂为晩耶?兄既不教之,而又资之以启来,尤非吾所晓也。故深喻而责之,使即归矣。其所以求于西川者,仆不免为之出口。正使西川公果有意,又不在二生之来不来也。兄以为何如?然吾能教之以礼,而不能大有以助其费。二生方急于费,而未暇问礼,则吾虽爱二生,自附于以徳,而彼岂能以吾为爱耶?二生之知不知,非吾所问,惟吾所以爱之者,自当如此耳。兄以为何如?顷専遣人往候,想已见兄。兹不他及,惟复此一事云耳。亮之教之。与张浄峯书一与洪君同行,故送公不能逺。然虽逺,亦终当一别。意到正不在此也。本拟作文赠公行,不特徳业地望压题,而兹事体大,亦复压题,故不果作。谨赋长诗一首以见寄。岂谓足以歌咏盛美?尝观韩愈于裴晋公征蔡不作赠文,要亦为题压缩手,不是偶不作也。然裴公功成之日,韩公犹在朝,正典文字,遂得铺张其盛作为淮雅。仆既废,无所用其文于朝廷。然公功成之后,仆尚当为公赋之。虽制作明雅,自有其人,足以荐告郊庙,传之缙绅。而吾之所赋,或可备风谣乐府,流播民间,以谕闾巷口耳也。公以为何如?二度公至镇且两月矣。握机运策,将奏荡平底定之绩,决无老费之患,可知也。仆无以助公,然亦愿闻所以筹于樽爼者之详,得抵掌谈之以为快,且抽思赋之,使有传耳。舍弟近得书,深欲公早成功,归立于朝,此后生之心,已知为天下属望,非一身之私望也。洪舜臣已满告赴铨,意其贤必有知之者,或留寘北部,与道原相勉进修,他日可为吾乡冠冕,而推明公之余教,使昌且盛,有可頼者,自可喜也。仆今年遂四十,往时悠悠然自计,犹在四十之内,觉尚有余日,以此自恃,今忽过此,便是侵老大境界,始觉有可忧者。平生不在此一路着脚,则无复可説;既由此一路而前,却徊翔进寸退尺,终复何日可至?此道本逺,而作此等行计,他日安可自诿?半路歇脚,直是与不曽上路行一步者同科,此所谓可忧者也。惟公有以鞕督之,自度虽未是见鞕影而驰之疾足,犹为尚堪驱驾耳。切望切望!老亲佳木,不知取之广西,或就湖广索之也。谨此凟问,并以为促,幸勿忘。王君便追寄之,以此不能详也。三
译世上有许多漏洞、缺失和弊病,急需补救、堵塞和整顿。有人足以承担这件事,却偏偏让他长久袖手旁观。不知道天意和世道最终究竟会怎样?如果事情最终就停在这里,那我不敢知道;如果不应当停在这里,为什么不让那个人早些去做呢?却要等到时机已经过去,力量更加耗费,这是什么缘故?我之所以急切盼望您出仕,大概是因为不能忘情于这件事。难道是因为中丞的职位还不够尊贵吗?在中丞之上还有更高的官职可以荣耀,难道还有什么能够增加您的分量吗?天下的事情,只要身居其位办理的人同在旁边坐看的人同心,就没有不能使人满意的。我这个不肖之人的议论,大概只是旁观者的空谈罢了。姑且替您说出这些,知道您不会认为这是狂妄荒谬的。向往您的诚意,近来更加迫切。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长者,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呢?答邹一山书(一) 前些时候笔峰先生离开,我写了一封简短的信问候您,也答复了您先前的教示。如今从一位姓杨的人那里收到您托带来的信,才知道前一封信没有送到。打开诵读长篇诗作,何其丰赡、华丽、雅正而开阔啊!我见识浅陋、心思粗鄙,只觉得心神激荡、震惊不已,哪里能够评论呢?大体说来,文章有收束也有放纵。若收束而遵守法度,那么一个字也不能轻易安放;若放纵而作,便没有什么不能如意。看兄长这首诗,大概有意于放纵,正不应当从字句得失来评论它。然而古人也有放纵之作,骤然读来,浩荡得仿佛无从诘问;慢慢细细玩味,才发现没有一句令人遗憾。这才是真正能够放纵的人。我们这些人还没有到达那种境界,更应当用法度来自我修饰,才可以避免败坏。兄长以为如何?兄长过去在湖湘搜集编选的《全唐诗》,遗憾之处还很多。当时得到这部书,马上把它读完,本想写一封信请教其中的疑问,正赶上妻子生病,未能下笔。如今过了很久,已经不再记得,连原来想讨论的内容也忘了。偶然因为再次同兄长谈论诗歌,便随意说到这里。不过兄长既然已经遍览唐代各位名家的作品,又像那样加以选择取舍,那么对于前贤创作的妙处,一定已经深有体会,并广泛采择了其中或收束或放纵的特点,自然已有所得。我这些浅陋的意见,又哪里值得向高明者贡献一点心得呢?我伏在案上草草写成,只是徒然增加狂妄僭越的罪过罢了。正同虚斋参知谈论此事,想让他经过莆田,劝兄长赶快动身,及时努力建立功名,为什么还要局促不安地隐居山林呢?如果出门的日期已经确定,请先告诉我,我当快马赶去送行。二 吴氏兄弟二人,舍弃在母亲灵前哭泣守丧,却来求见别人。他们认为,如果是为了母亲,那么早晚的祭奠已经荒废了;即使能够得到钱财回来,难道还能重新补救吗?如果是为了自身,那么我还没有听说过有人舍弃母亲的灵柩,却远行向别人谋求衣食。进门相见,使人悲痛,尤其使人羞惭。这两个年轻人本是穿戴衣冠、在学校游学的人,见识却如此,难道不是非常可耻吗?即使被贫困所逼,又何至于如此?西川公还在郡中,过三个月再来,难道就算晚了吗?兄长既不教导他们,又资助他们写信前来,这尤其不是我所能理解的。因此我严厉地说明道理并责备他们,让他们立即回去。他们想向西川公求取的事情,我不得不替他们开口。即使西川公果真有意,也不在于两个年轻人来不来。兄长以为如何?不过我能够教导他们礼义,却不能大力帮助他们的费用。两个年轻人正急于得到钱财,没有空闲顾问礼义;那么我虽然爱护他们,自认为是以德来亲爱他们,他们哪里能认为我是在爱护他们呢?他们知不知道,并不是我所关心的;我爱护他们的方式,本来就应当如此。兄长以为如何?前些日子我特意派人去问候,想来已经见到兄长了。这里不再说别的,只是答复这一件事罢了。请您明白我的教导并教导他们。给张净峰的信(一) 因为要同洪君同行,所以不能远送您;但即使相隔遥远,终究也应当有一别。心意所到,正不在于路程远近。本来想写文章赠您远行,不只是因为您的德业和声望足以压住题目,而且这件事关系重大,也压住了题目,所以终于没有写成。谨作长诗一首寄给您。难道说它足以歌咏您的盛大美德吗?我曾看韩愈在裴晋公征讨蔡州时没有作赠行文章,大概也是因为题目太重而无从下笔,并不是偶然没有写成。然而裴公功成之日,韩公还在朝廷,正掌管典礼文章,于是得以铺陈他的盛大功业,作成《淮雅》。我既然已经废弃,无从在朝廷使用文章。然而您功成之后,我还应当为您作赋。虽然明雅的制作自有合适的人,足以进献郊庙、流传缙绅;而我所作的,或许可以充当民间歌谣和乐府,流传到民间,用来晓谕闾巷百姓的耳目。您以为如何?二 估计您到达镇所已经将近两个月了。您掌握机要、运筹帷幄,将要奏报荡平、安定的功绩,决不会有老费之患,这一点可以知道。我没有什么能够帮助您,但也希望听到您在酒宴之间筹划军务的详细情形,能够拍掌畅谈以为快事,并且构思作赋,使这件事得以流传。舍弟近来来信,深切希望您早日成功,回到朝廷任职;这种后生的心意,我已经知道是天下人共同的期望,而不是他个人的私望。洪舜臣已经服满丧期,赴铨选任职;以他的贤能,想来一定有人能够知晓,或许会把他留在北部,同道原相互勉励进修,将来可以成为我们乡里的冠冕,并推广阐明您的余教,使它昌盛发扬,这样便有可依赖之处,自然值得高兴。我今年终于四十岁了。过去悠悠然地盘算,还在四十岁以内,觉得日子还多,便以此自我安慰;如今忽然超过这个年纪,便进入老大境地,才觉得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平生如果没有在求道这一条路上落脚,便没有什么可说的;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却徘徊盘旋,进一寸退一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这条道路本来就遥远,如果采取这种行走的计划,将来怎么能推诿自己?走到半路便停下来,实在同从未上路、一步也没有走过的人一样;这就是所谓值得忧虑的地方。希望您能够鞭策督促我。我自量虽然还没有看到鞭影便飞快奔跑的脚力,但大概还经得起驱策。切切盼望,切切盼望!老亲所需的佳木,不知是从广西取得,还是就在湖广寻找。谨此冒昧询问,也用来催促您,希望不要忘记。王君方便时再追寄给您,因此不能详说。三
于郭博士处得观所祭陈紫峯、丘集斋二公之文,知其决为公笔,非门生属吏之笔也。公之学,乾道、淳熙间二三名儒之学也。然二三名儒亦尝力为嘉祐、熙豊之文,而终不逮。公学其学,而其文则嘉祐、熈豊之文矣。五管所治蛮夷军旅之务,雍容优暇,大篇短章,具有体意。公之所飬,为何如?至于朋友之谊,生死终始,情文均至,诚有道者之事也。竹坡公铭文久望未防,见寄岂不欲为之耶?竹坡襟懐洒乐,虽不如紫峯先生,而谨礼循法,践履笃实,或有过焉。英敏明达,足以为政。若不及集斋君,而恬静无求于世,寡恶集斋所愧也。今于二公既有所慕,亦有所取,则如竹坡,恐宜在慕取之间。又重以与尊祖有登科之契,志塟之文,非公谁托?而公宜亦有意于斯也。故某不敢请于他公,而独以累公,幸终惠之。紫峯先生传此等文字,必公为之,乃有发明。贱子冐然为之,诚非其任。然张生达甫云,公颇讶其引论及公意,若不怿者。窃谓公深于文而明于知言,决不作此见觧。或者书生不晓公所论而失之耶?文之有此体,非贱子剏为,前人之作多有论死者而及生者,以交相重而致意焉。公决不以其体为非是也。如其意,则贱子之智皆足以知其贤,虽言其贤,而其分数之严亦不敢苟。至于公则所以归重者特至,盖非敢以鄙陋之言为足以相重,实其区区之意存焉。妄意此文于公当有契,而不宜以为讶也。有便不惜示及。与蔡可泉使还得备,询太夫人福履佳胜,极慰通家子弟之情。所接手教,虽不得闻校艺敷教之意,然以意求之,吾弟之操脩端懿,材力开敏,其于论文之精,作人之雅,必有过人者矣。广中文体,如仆所见,《岭南文录》可谓放失之甚,比仆辛夘嵗所见大不同。虽时变之失,恐亦司柄者取与不▯之过,上好下甚,理亦固然。文虽末技,然人材美恶,风俗盛衰,举系于此,不得自为髙濶,持重本轻末之説,付之不足为意,须明示好恶,使士知变本末原非两物,岂有不能为文而可谓之为学者哉?白沙先生后人闻甚凋替,彼中不知有何书院?贺给谏、邹翰林寄寓迁逐之迹,尚有可访者。中离既没,崇山书院想益荒落,宜留意兴起,以振来者归向之心。陈海涯先生向林龙湖所道甚悉,乡贤之举不可不力为。中离、东莆想已举矣,如尚未也,亦当在吾弟矣。浄峯公尚未至,当是代期尚缓,索居苦无可与言者,极迟其来,庶有谈论往来之乐。然此公自信太过,自立太坚,而欲持吾不尊不信之説以易之,恐未有合,自当有一段不乐耳。吾弟以为何如?相见后有论,更当相报也。克斋兄为僚之懽,观法之益,其乐可知。暇中必多谈,我后便宜有示及。与林巽峯今时才俊如林,趋事立功,未必乏人。惟正学一脉,出身承当下手理防者,甚为寥濶。有人勇往勉力为之,如兄者,又见摈于世。窃料当事者之计,必谓因时辨事,目前取足,自有其人,而目为学者以迂濶。若非当时所急,不知此学不明,虽有趋事立功之才,亦是苟简补塞,岂能卓然有济于用耶?其见如彼,则笃信好学者,欲不摈于世而趋为之,益不厌。乃所以为学者,且其修之于家,而讲于友朋之间,开导感发,使信之者众,传之者昌,其所及顾有过于用世之所获,又岂以此易彼乎?闻兄家居讲习益笃,相去不数舍,而未能往侍左右,请其所闻,是吾之自弃也。今来嵗拟筑一精舍于山间,以聚二三有志之士,欲走奉道诲。因御兄以来髙拥臯比,为二三子发明,但恐所筑未就,而兄或将出耳,此犹难必。惟相访一行,可以自力,期在春夏之间,得遂兹懐,不忍负也。先此具候,并告本意所欲质于兄者,此未能悉,均俟访日备之。《海岳讲义》欲乞一部,并心得续记者俱欲见之。与陈双山向者,张月洲君以不肖欺执事,过承重问,意义髙雅,非所当又不敢自外,輙有复于执事,而因何元孝以达,计不至浮沈也。属闻出守金华,此名郡也。有宋南渡,而中原文献之传,独在此邦,吕氏之道学,唐氏之经济,陈氏之事功,皆斐然自成,昌其言而广其徒,至于何、王、金、许,一▯相传承,守不絶,虽吾闽建州不能加也。今其遗书,世所未行,与其旧迹,人不及知者,正可访购讲询,发潜徳于既幽,起微言于将坠,而非公之卓识茂学,何能及此?仆闻而窃愿之,久欲寄公,请所愿闻,未得其便。今得洪方洲君往,特此奉闻。洪君所造之深,所飬之正,非今人有也,正当与公为友。惜此君尚未得与君相见,此行又非便道,公亦无由见洪君。然仆诵此君于公,非如张月洲之以仆为欺也。公尚图与此君相见,否则亦当相闻也。
译我在郭博士那里看到您祭奠陈紫峰、丘集斋二位先生的文章,知道确实是您的手笔,不是门生属吏代作的文章。您的学问,是乾道、淳熙年间二三位名儒的学问;然而那二三位名儒也曾努力写作嘉祐、熙丰年间的文章,最终却没有达到那种境界。您学习他们的学问,而文章却是嘉祐、熙丰年间的文章。您治理五管,处理蛮夷、军旅等事务,却能从容宽裕、闲暇有度;无论长篇短章,都各自具备体制和意趣。您所涵养的功夫究竟达到怎样的程度呢?至于朋友之间的情谊,无论生死始终,情意和文辞都达到极点,实在是有道之人的作为。竹坡公的墓铭,我久已盼望,却一直没有得到;您寄来,难道不是想替他作吗?竹坡的胸襟洒脱快乐,虽不如紫峰先生,但谨守礼法、践履笃实,或许还胜过他。才智敏锐、明达通晓,足以治理政事。若说不及集斋先生,他却恬静淡泊、无求于世,在少有过失这一点上,是集斋先生所惭愧的。如今对于二位先生,既有仰慕,也有取法,那么像竹坡这样的人,恐怕正应处在仰慕和取法之间。又加上他同尊祖有同年登科的情谊,墓志之文,除了您还能托付给谁?您也应当有意于此。所以我不敢请托其他人,只敢独自劳烦您,希望您最终施以恩惠。紫峰先生传记中的这类文字,一定要由您来写,才足以有所发明。我这个浅陋的人冒昧承担此事,实在不是我所能胜任的。然而张生达甫说,您似乎对文章中引述议论以及涉及您的意思感到惊讶,仿佛不太高兴。我私下认为,您对文章深有造诣,又善于辨明言论,决不会作出这样的理解。或许是书生不明白您所论的意思,因而有所误解吧?文章有这种体例,并不是我首创;前人的文章多有论及死者而又涉及生者的,这是借彼此相重来表达心意。您决不会认为这种体例不对。如果按照文章的本意,我的才智能够完全知道他们的贤能;即使称说他们贤能,对于分寸的严格把握也不敢苟且。至于您,我所以归重于您的地方尤其深重,并不是敢以鄙陋的言辞认为足以增重您的声望,实在是其中存有我一点真诚的心意。我私下认为,这篇文章对于您应当有所契合,不应当使您惊讶。如有便人,请不要吝惜把意见告诉我。给蔡可泉 使者回来时得到详细消息,知道太夫人福体安康,极大地慰藉了我这个通家子弟的情意。收到您亲手写来的教诲,虽然未能听到您校阅文章、施教育人的具体意思,但推求您的用意,令弟操守修养端正美好,才力开明敏捷,那么他在评论文章方面的精深、造就人物方面的高雅,必定有过人之处。就我所见,岭南的文风,如《岭南文录》所体现的,可以说放纵失当到了极点,同我辛卯年所见大不相同。虽然这是时代变化造成的过失,恐怕也有掌权者取舍不当的过错;上面喜好什么,下面就更加严重,这个道理本来如此。文章虽是末技,但人才的优劣、风俗的盛衰,全都系于此,不能自以为高远,抱持重视根本、轻视末技的说法,把它当作无关紧要的事。必须明确表示好恶,使士人知道文章的本末和道理的本源原本不是两件事;哪里有不会作文章却可以称作有学问的人呢?听说白沙先生的后人已经十分衰败,不知那里有没有什么书院?贺给谏、邹翰林被寄居、迁谪的遗迹,尚且有可以访求的地方。中离已经去世,崇山书院想来更加荒芜,应该留意兴复它,以振作后来者归依向学的心。陈海涯先生先前对林龙湖所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得很详细;乡贤的举荐不能不努力办理。中离、东莆想来已经举荐了,如果还没有,也应当由令弟来做。净峰公还没有到,大概是代任的期限还早。独居无聊,苦于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十分盼望他的到来,希望能有谈论往来的乐趣。然而这位先生自信太过,立身太坚定,却想拿“不尊不信”的说法来改变我,恐怕彼此还不能契合,必然会有一番不快。令弟以为如何?见面以后若有议论,我再当写信告诉您。与克斋兄同僚相处的欢乐,以及观摩取法所得到的益处,其中的快乐可以想见。闲暇时一定有很多谈论,以后有便还请告知我。给林巽峰 如今才俊如林,奔走任事、建立功业的人未必缺少;唯独正学这一脉,能够出身入仕、承担事务、下手治理的人,实在十分稀少。有人勇往直前、努力去做,像兄长这样的人,却又被世俗排斥。我私下推测当权者的打算,一定认为顺应时势、处理事务、取得眼前成效,自然有人能够做到,便把求学者看作迂阔。如果不是当时最急迫的事务,便不知道这种学问一旦不明,即使有奔走任事、建立功业的才能,也不过是苟且简略地修补堵塞,哪里能够卓然有益于实际施用呢?他们既然这样看,那么笃信好学的人想不被世俗排斥而趋附时俗去做,就更加令人不厌弃。其实,求学之人应当修养于家庭,并同朋友讲习,开导感发,使信奉这种学问的人增多,使它流传昌盛;它所能达到的效果,反而可能超过出仕求用所获得的成果,又怎么能用这个去替代那个呢?听说兄长居家讲习更加笃实,我们相距不过几舍,我却没能前去侍奉左右、请教所闻,这是我自己抛弃自己的学业。来年我打算在山间筑一所精舍,聚集二三位有志之士,想亲自前去奉受您的道理教诲。借着请兄长来高坐讲席,为二三位后学阐明道理;只是恐怕精舍尚未建成,兄长或许已经出仕,这仍然难以确定。只要前去拜访一次,就能勉励自己,我约定在春夏之间实现这个愿望,不忍心辜负它。先写这封信向您问候,并告诉您我本来想向兄长请教的意思;这里不能全部说尽,等拜访之日再详细说明。《海岳讲义》想请您赐给我一部,连同您续记的心得也想一并拜读。给陈双山 先前张月洲君因为我而欺蒙您,您却过分承受重重问候,心意高雅,本来不是我所应得的,我又不敢把自己置于局外,便写信回复您,托何元孝转达,料想不会沉没失传。近来听说您出任金华太守,这是名郡。宋室南渡以后,中原文献的传承独在此地:吕氏的道学,唐氏的经世之才,陈氏的事功,都斐然自成;他们发扬自己的学说、扩充门徒,至于何、王、金、许诸家,一脉相承,传守不绝,即使我们福建建州也不能超过它。如今那些遗书,世上还没有流行;他们的旧迹,也有许多人不知道,正可以访求购买、讲论询问,把已经幽隐的潜德发掘出来,把将要坠失的微言重新振起。若不是您卓越的见识和深厚的学问,哪里能够做到这些?我听说后私下十分期望,早就想寄信给您,请求听闻您所愿意告知的事情,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如今洪方洲君将要前往,特地借此告诉您。洪君造诣深厚、涵养端正,今人没有能比的,正应当同您结为朋友。可惜这位先生还没有机会同您相见,此次出行又不是经过的便道,您也无从见到洪君。不过我向您称颂这位先生,并不是像张月洲那样把我看作欺骗您。希望您设法同这位先生相见;如果做不到,也应当互通音问。
月洲兄此来,益就平实,趣味深而其精力渐瘁,不堪黾勉,大有可念者。大抵学者贵闻道则勇猛,而非气盛;平妥而非力倦。若未有所闻,宜其气盛则鋭,而方乏穏实之趣。至于克就平实之时,其趣方露,而鋭气已销矣,此学者之大弊也。公以为何如?仆亦未有闻者,此论只以自状,非为评张君也。惟望公有以教之。与郑一斋处江湖而忘庙廊之志,无用于时之人,则然。如仆等可也,若公则当无日不以斯世斯民为念。读书着文,弹琴咏歌,皆所以飬徳熟仁而専其志,以为他日辅世长民之用。如徒谓以是自娯于闲废之地,则非公之所以自处矣。世本急贤,而此时尤宜急,恐公亦不得晏然林泉为无事之人矣。惟善自保爱,以俟之,吾之望也。与笔峯宗兄书一嵗律聿新,时序之速,有可惊心。事事不如本懐,无时不恨悔。而于嵗华代易之际,尤属心思耳。嵗底承寄尊劄及大书,值在坟所,未尝见其人,不省其人,直之海丰,或即还莆也。山中归,祗见华缄,长跪发之。缄开,书见骤尔蛟龙蟠攫,鸾鹄翔翥,平生目中未尝几见此竒伟也。今已摸勒入木,巨防昭掲,章缝聚观,心目忽新,永作学宫杰异不朽之观矣。何时得致兄一游吾地,使吾得率诸子弟之才而好学,请公临视其间。视顔承词,有所感发兴起,覩其书而见其人,不独空为想像,岂不尤可乐哉?弟迫嵗苟襄亡室终事,情况可知。得地殊吉,有足慰意。本未尝有意为亡人作文字,第写数语,欲赴诸姻友之当来防塟者写之,不觉满幅。比幅满时,聊一读之,自是一篇文字,虽传之士友可也,非徒可以示儿女子而已。兄览之以为何如?室中乏人主持,百务都荒,深悔不早定续婚之计,为误非浅。今访一二有家法者,得其女,欲畧以日者吉防之议决之耳。此兄所欲知也。二新嵗拟遣力往候,又欲俟兄有何婚议见示,一并以为问,坐是迁延,遂未及遣。不审道体春来何如也?贱体一向苦椘,尽是近死证候,虽心懐忧恐,然莫能晓其何故。比来始觉得是脾间积聚老湿痰为害,此痰既不敢吐,又不敢下,惟于饮食间做得工夫。旧年断肉,只断羊豕鸡,余肉未尝断也。又一种海味都不禁,更好食蝤蛭,闻此物最生痰。今春一法勑断鱼肉,家人治飡更不以相饷矣,庶新痰无所附以生,老者亦当渐衰而化耳。如此一年以后,方欲斟酌一好方,少资药力佐助中气,使得完复。目下尚未服药也。即此断肉一事,虽为却疾飬生之道,莫此为上。但吾辈从前在茸芬中馋了口吻,一时难变淡薄,若守得久,当亦不觉难矣。因説本身苦恼及此,实欲为兄告也。来三峯尚是一学者,亹亹不竭,皆经义理之谈,甚可敬也。于兄亦甚知推重,吾尝告以好将莆中秀才经学校正一畨,不知肯留意否?
遵岩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遵岩集巻二十四明 王慎中 撰
译月洲兄这次来,越发趋于平实,趣味深厚而精力渐渐衰惫,已经不能勉强支撑,其中很有值得惋惜的地方。大体说来,求学之人贵在听闻道理之后勇猛精进,而不是意气强盛;贵在平实安稳,而不是力量疲倦。如果还没有听闻道理,那么气势强盛便会显得锐利,却缺少稳实的意味。等到能够达到平实的境界,趣味才显露出来,而锐气已经消失了,这就是求学者的大弊病。您以为如何?我自己也是尚未闻道的人,这番话只是用来描述自己,并不是评论张君。只希望您能够教导我。给郑一斋 身处江湖却忘记朝廷的志向,对时代没有作用的人,可以这样做;像我这样的人可以。若是您,则应当没有一天不把这个世道和百姓放在心上。读书作文、弹琴歌咏,都是用来涵养德性、成熟仁心、专一志向,以便将来用于辅佐世道、治理百姓。如果只说这是在闲居废弃之地自我娱乐,那就不是您应当用来安置自己的方式了。世道本来急需贤才,而如今尤其急切,恐怕您也不能安然处在林泉之间,做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了。只希望您善于保养爱护自己,等待时机,这是我的期望。给笔峰宗兄的信(一) 年岁又更新了,时序流逝之快,实在令人心惊。事情件件都不如本来的心愿,没有一刻不感到遗憾悔恨。尤其在年华更替之际,更牵动心思。年末承蒙收到您的信札和大书,当时我正在坟地,没有见到送信的人,也不知道他是谁;他径直去了海丰,或许就回莆田了。我从山中回来,只见到华美的书信,长跪着拆开。信封打开,见到书法如蛟龙盘曲腾挪、鸾鹄翱翔飞舞,平生眼中从未几次见过这样奇伟的笔势。如今已经摹刻入木,巨大的碑刻光明昭著,士子们聚集观看,令人心目顿然一新,永远成为学宫中杰出奇异、不可磨灭的景观了。什么时候能请兄长来我这里游览,使我能够率领众多有才而好学的子弟,请您亲临观览?看着颜承的文章,必定有所感发兴起;看见他的书法而如同见到其人,不只是徒然凭空想象,难道不是更加快乐吗?弟弟我迫于年岁,勉强办完亡妻的丧事,情形可以想见。墓地非常吉利,足以慰藉心意。本来没有打算为亡人作文,只写了几句话,想在各位姻亲朋友来参加葬礼时给他们看,不知不觉便写满了整幅纸。等写满之后,姑且读了一遍,自然成了一篇文章,即使传给士友看也可以,不只是拿来给儿女们看罢了。兄长看了以为如何?家中缺少主持事务的人,百般事务全都荒废,深深后悔没有早些决定续娶的计划,造成的耽误实在不小。如今正在访求一两个有家法的人家,若能得到合适的女子,只想大略按照择日吉凶的议论来决定罢了。这就是兄长所想知道的事。二 新年本想派人前去问候,又想等兄长把婚事的议论告诉我,一并借此询问,因此坐等迁延,终于没有派人去。不知您春来身体和道业怎样?我的身体一直苦于病痛,都是接近死亡的症候;虽然心中忧虑恐惧,却不能明白究竟是什么缘故。近来才觉得是脾中积聚的陈旧湿痰造成的危害。这种痰既不敢吐出,也不敢用药攻下,只能在饮食上用功夫。去年戒肉,只戒了羊、猪、鸡肉,其他肉并没有戒;另外海味也完全不禁,又特别喜欢吃蝤蛭,听说这种东西最容易生痰。今年春天采用一种办法,严格戒除鱼肉,家人准备饭食也不再拿这些来供我了,希望新痰没有凭借可以滋生,旧痰也应当逐渐衰减消化。这样过一年以后,才打算斟酌一剂好药方,稍微借助药力辅助中气,使身体得以恢复。眼下还没有服药。单就戒肉这一件事来说,虽然是祛除疾病、保养生命的办法,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只是我们这些人从前沉溺于丰美食物,嘴馋惯了,一时难以改变清淡的饮食;如果坚持得久了,应当也不会觉得困难。因为说到自身的苦恼而谈及这些,实在是想告诉兄长。来三峰仍然是一个学者,勤勉不倦,所谈都是经义学理,十分令人敬重。他对兄长也十分了解并推重。我曾告诉他,最好把莆田的秀才召集来,考察整顿一番,不知他肯不肯留意此事。《遵岩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遵岩集》卷二十四 明 王慎中 撰
书与蔡鹤峯十余年景慕髙风,一旦得见顔色,其为慰幸何可喻云。惜相见不多,其见时又皆有他客,未及详扣微言,以领精意。然薰炙容气,犹足以袪躁吝也。承使至赐之教言,伏读其中有云:“今人好説心【云云】此等言语,仆每见一二前辈好道之,其意若欲为儆切,不知实是太为鹘突。学者于道贵在着察,正如此言,不但于人无以致其吃紧,且于其身正坐颟顸也。来教云:“顾存心力行何如?”仆正欲反诘公如何存心力行也。且夫説心而不知存,説知行合一而不能行,固非学者。今有自谓存心而实强制,自谓力行而实▯趋,公亦有以辨之否?又如来教所举“理防气象”之语,窃谓此语亦须善体,乃不误人。夫箕踞夷蹲,足验不恭;跣走噭呼,可知非静气象。徳性实非两事所当理防,然实际用工处正当有辨。如前贤之意,不免防之于外,检之于动,以致餙为善飬,以矫揉为操持,正使终日之间,头目手足之容皆直端重恭而已。隳于色庄,令色之学,其视正顔色而斯近,信动容貌而斯逺暴慢者,何啻霄壤也。此学不明,为日已久,非不学者之不明,正由名为学者而皆牵纒文义,拘滞形器,天载之神未尝一时呈露于出王防衍之间,故终日习行而卒谓之不知道也。公充飬积累,醇备至到,至于几希毫厘而千里攸系,此等辨之不精,便为非道。道一而已,同则是,异则非,安得置此勿论,而自谓为存心,谓为力行?吾恐其所存者非其本心,行其所行而非吾之所谓行也。区区之意愿公于此精之又精,尽濯旧见以开新益,则向日之所充飬者皆为实得,而此道不孤矣。草次所荅不详。与廖梅南以伯夷之清而不足于和,故君子语其徳则谓之圣,而举其弊犹得以隘名之。行之至者犹难于全,如是惟公有伯夷之清而兼有展禽之和,前贤所论居身之珎,公实得之,而又非所谓处于可否之间者也。不肖平生向慕之心,偶因与令弟相见,而后得附通。然窃自惟顽懦之气,当不为清者所容,重以鄙薄,虽和者亦未必肯与之偕。故虽因令弟附通,而尚未敢冀贤者之不拒我也。令弟之来,輙防手教奬与之过极,非所当于此,益见公之清而能和,其风正可以兴于百世之下。况不肖在数舍之近,同时而生,能无感奋?从兹稍知亷立,勉为敦寛之行,犹有可期。所谓知向慕是人,非徒诱奬引接,必深有以董戒督责之,而后为爱之之至。不肖既知慕公,尚望公有以爱我也。与俞虚江海上消息久不闻,真殊用惓惓使至,得读尊札及详观前后文移与平夷图説,跃然以喜。堂堂正正之声震叠岛外,使虫蛇沮洳之国知有中朝天威,则所诛者一范子仪逋防,而其功乃可使莫氏有国之臣民畏惮驯服,益坚其效顺之心,此为有劳于时矣。烈丈夫出身兵间,将以劳定国,则事有大于此者什百。想在虚江不以此胜自喜,闻即日移兵珠厓,此一种落依慿阻险,蕃育丑类根固穴深,恐难卒胜,不比海上之战可否易决也。愿益加慎重,以副军门之托。彼中有总兵沈希仪,诚一时名将,其勇毅智畧有特过人者。仆在仕日好问广中事,知有此人久矣。近又从友人唐荆川太史先生处寄至所为《沈公战功传》,益慕其人。唐先生徳学重海内,又有古法不轻为人作,以此知沈公信名将也。既与同事,必易成功。渠老于广中,视虚江新涉其地,生熟决不同,凢事可以咨之耳。仆于文不敢让唐先生,待虚江益多,吾亦当为作一文字,可与沈公并行,以有明于世也。惟勉之,吾已泚笔以俟。临纸及此,令人气壮。寄蔡松庄近见行取报,于学职中所取甚狭,然三人之中不见兄名。以余之意,使尽天下所取学职,惟一人宜,未能舍兄,而彼三人者乃能越兄见取。岂世诚多材?如兄之贤,尚有出其上者三人耶?抑当路者自以其意好取人,彼三人者未必能贤于兄也。取不取于兄,未有损益,而兄之可取者固在也。次年春,当劝驾上春官,且以其学荐南宫。对明廷,岂以一取为兄之遇哉?知兄之不汲汲扵此也,聊以私懐当时所拟议者述之于此,以为逺道相问之语,且以见余之知兄,不以世所取舍为重轻,又以坚兄之志云耳。余家居,不忍独善,时以其所得于心,合乎圣人,而不同于世儒家,详为后生讲説,而无志之士大以为惊,无识之士反以为笑。既于人世无所变化开益,而其身复为讥诮之标的。虽然,此亦足以自考其学之未至,而道之未成,以勉益而进焉。又足以自信其不谐于俗者,同理之证;不悦于众者,好古之招;而断乎不以自悔而辍其趋好也。何日见兄为兄一论?然恐兄亦未能信,惟当不为惊笑耳。大抵此学无两可并是之机,不信则必惊且笑。兄不知当审择何向耳。临纸极有不尽之情,徐君行得一相讲,亦客中之乐也。荅李拙修
译书信 给蔡鹤峰 仰慕您的高尚风范十多年了,一旦能够见到您的容貌,这种慰藉和幸运哪里能够用语言说明!可惜相见时间不多,而且每次见面都有其他客人在场,来不及详细请教精微的言论,以领会您的精深旨意。不过受到您的容貌气度熏陶,已经足以驱除我的浮躁和鄙吝。承蒙使者来到,赐给我您的教言;我恭敬地读到其中说:“今人喜欢谈论心……”,这一类言语,我每次见到一二位前辈谈论道理时都喜欢这样说,他们的意思似乎想要警戒切责,却不知道实际上太过含混。求学的人对于道,贵在明察体认,正如这句话所说,不但不能使人因此紧要用功,而且自身正是坐在含混不明之中。来信说:“只看存心力行如何?”我正想反过来问您,究竟怎样存心、怎样力行呢?况且只谈心而不知道存养,只谈知行合一而不能实行,本来就不是求学者。如今有人自称存心,实际却只是强行压制;自称力行,实际却只是盲目趋走,您也有办法辨别它们吗?又如来信所举“理会气象”这句话,我私下认为,这句话也必须善加体察,才不会误导人。那些箕踞、夷蹲的姿态,足以验证不恭敬;赤脚奔走、大声呼叫,也可以知道不是宁静的气象。德性和外在表现实际上不是两件应当分别对待的事,但在实际用功之处正应当有所辨别。像前代贤者的意思,不免只在外表上防范,在行动上检点,以致把修饰当作涵养,把矫揉造作当作操守;即使整天之中,头目手足的姿态都直正、端重、恭敬罢了。如果堕落到只在外表上庄严、学习媚态,那么它同“端正容色便接近道、相信仪容动作便远离暴慢”的差别,何止如同霄壤。这样的学问不明白,已经很久了。并不是不学习的人不明白,正是因为那些名义上求学的人都被文字义理牵缠,拘泥于形迹器物,天地所赋予的精神从未在日常出入周旋之间显露过,所以整天学习践行,最终却说自己不知道道。您不断充实涵养、积累功夫,已经醇厚完备、达到极致;至于细微的差别,虽只有毫厘,却关系到相隔千里。这类辨析如果不精细,便成了非道。道只有一个,符合它就是对,不符合就是错,怎么能把这些置之不论,却自称是在存心、在力行呢?我恐怕您所存养的并不是本来的心,所实行的也不是我所说的实行。我的一点心意,是希望您在这里精益求精,彻底洗涤旧见以开启新的益处;这样,过去所充实涵养的都将成为真实所得,而这条道也不会孤单。草草作答,不能详尽。给廖梅南 伯夷有清廉之德,却不足以和谐圆融,所以君子谈论他的德行,称他为圣人;但列举他的弊病,仍然可以用“狭隘”来称说。即使是行为达到极高境界的人,也很难做到完全周备。像您这样,既有伯夷的清廉,又兼有展禽的和易,前贤所说的立身处世的珍贵品德,您确实都具备了,而且又不是所谓处在可与不可之间、模棱两可的人。我平生仰慕您的心意,偶然因为同您的弟弟相见,才得以附带通达于您。然而我私下想到自己顽钝懦弱的气质,必定不会被清廉者所容;再加上鄙陋浅薄,即使和易者也未必肯同我相处。所以虽然借您弟弟而通达于您,却还不敢希望贤者不拒绝我。您弟弟来时,便收到您的亲笔教诲和奖勉,褒赞得远远超过我的实际,实在不是我所应当承受的;这更加显示您既清廉又和易,您的风范正足以在百世之后兴起人心。何况我住在几舍之近,同处一个时代而生,怎么能不受感动而奋发呢?从此如果稍知廉耻自立,努力实行敦厚宽和的行为,仍然是可以期待的。所谓知道仰慕这个人,并不只是诱导奖勉、引荐接纳,必定还要深深加以教诲、告诫、督促和责备,然后才是爱护他的极致。我既然知道仰慕您,还希望您能够这样爱护我。给俞虚江 海上的消息很久没有听到,实在十分牵挂。使者到来后,读到您的信札,又详细看了前后的文书以及平夷图说,高兴得跃然而起。堂堂正正的声威震动重叠海岛之外,使那些如虫蛇盘踞、低湿荒僻的国土知道中朝的天威;所诛讨的不过是逃亡的范子仪一人,而这功劳却足以使莫氏有国的臣民畏惧服从,更加坚定他们效顺的心,这对时局实在有功。勇烈丈夫出身于军旅,将要凭借功劳安定国家,那么所做的事情应当比这大十倍百倍。想来您在虚江不会因这次胜利而自鸣得意,听说近日要调兵到珠崖;那里的部落依凭险要,繁殖丑恶之徒,根基牢固、巢穴深邃,恐怕难以迅速取胜,不像海上这场战事那样容易判断成败。希望您更加谨慎稳重,以不辜负军门的托付。那里有总兵沈希仪,实在是一时名将,他的勇毅和智谋有特别超过常人的地方。我任职时喜欢询问广东的事情,早就知道有这个人。近来又从友人唐荆川太史先生那里收到他所作的《沈公战功传》,更加仰慕此人。唐先生的德行学问为海内所重,又遵守古法,不轻易替人作传;由此可知沈公确实是名将。既然同他共事,必定容易取得成功。他长期在广东,对当地的情形熟悉;您新近涉足此地,生疏熟悉绝不相同,凡事都可以向他咨询。我在文章方面不敢让于唐先生,等虚江您的事情更多一些,我也应当替您作一篇文章,可以同沈公的传记并行流传,以便向世人彰明此事。只希望您努力,我已经蘸墨提笔等待了。写到这里,令人气势壮盛。寄给蔡松庄 近来看到选拔人才的报告,在学职中所取的人很少,然而三人之中却没有兄长的名字。依我看,即使把天下所有学职中的人都考察一遍,也只有一人应当取中,那就是不能舍弃兄长;可是那三人竟能越过兄长而被选取。难道世上果真人才很多吗?像兄长这样贤能,竟还有三个胜过兄长的人吗?还是当权者只按自己的意思和好恶取人,那三人未必比兄长贤能。取不取兄长,对兄长本身并无损益,而兄长值得取用的地方本来就在。明年春天,应当劝兄长赴春官考试,并且凭借兄长的学业向南宫荐举。面对朝廷,难道会只凭一次取舍来决定兄长的际遇吗?我知道兄长并不急切求取这些,所以姑且把我私下对时事的议论写在这里,作为相隔远方问候的话,也让兄长知道我了解兄长,不把世俗的取舍当作轻重,并且用来坚定兄长的志向罢了。我闲居在家,不忍只顾自己,时常把心中所得、合乎圣人而不同于世俗儒者的道理,详细讲给后辈听;没有志向的人大为惊异,没有见识的人反而拿来讥笑。既然在世间没有造成什么改变和增益,自己又成了被讥讽的对象。不过,这也足以让我考察自己学问尚未达到、道还没有成就,从而勉励自己不断增进。这又足以使我相信:不合于世俗,是同理者的证明;不受众人喜爱,是好古之士的征兆;而且绝不会因为自己悔恨而停止向着所喜好的方向前进。什么时候能见到兄长,为兄长作一番论说呢?但恐怕兄长也未必相信,只应当做到不因它而惊异、发笑罢了。大体说来,这门学问没有两种都可并存、都正确的可能;不相信它,就一定会惊异并发笑。兄长只是还不知道应当慎重选择哪一个方向。临纸之际,满怀情意难以尽述。徐君此行若能相互讲论,也算是客居中的乐事。答李拙修
饥渇之思,无由缩地,忽辱使至,领手教,其为感慰,真不可以言语喻也。伏审别后备有骨肉之戚,此在他人尚难堪处,况拙修天性笃至,人伦惇厚,其情抱惨苦,又可知也。吾辈学问用情中节,第一难事,而七情之感,其于哀者尤难中节,故佛家欲一切断去,以免害性,而吾辈又不可以为此,故于此际尤宜审察,勿令为伤,不然虽可为天常之厚,而未得为学问之功也。新居既定,楼名玩鸥,度拙修处此,亦必有以自节,不至为哀所伤矣。甚善甚善,拟为作《玩鸥楼记》,就欲以稿畀使持去,连日病脾,未敢苦思,今日正属笔,又值逺郡佳客来访,不得不辍以从之,使者先遣归,文俟后寄矣。仆别后殊无新功,徒靠册子过日,真可鄙也。其作为文字,往往造微谐至,与古人法合,然亦枝叶之靡,岂足以与闻?拙修敦本尚实之余意哉!临纸咎讼,益思贤者,而恨不得见也,如何如何。与吴泉濵仆为此文以授佩甫君,使刻石纳圹中。佩甫读之未毕,涕数行下,哽咽不能出声,几于自絶。为废其读,读之三四而后能毕。毎读皆饮泣欲絶,以谓道其情事如探其肺肠肾胆,而所以写其亲者,不独神志如存,形貌亦宛然在目矣。夫孝子不忘其亲者,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所乐所嗜,思之之极其精诚之専,而犹不得见。而一读吾文,则其人忽然在前,而居处笑语乐嗜皆是。盖文之妙如此。昔少君致李夫人于帷帐灯烛之间,使武帝真以李夫人为生也。文亦有是与?然非佩甫君之孝,亦安能于吾文中辍见其亲之悲之至于如此极也?公既深爱佩甫,而尤好吾文,故聊往覧而并道佩甫之所感于斯文者,使知吾文未足好,而佩甫之孝为可重也。答李克斋伏诵尊教,有感于时事之难,而致悔于出处之际。今日之难,当不待出而后知。若以难而竟不出,则世何所頼矣?公疑此出非鄙所闻也。观尊防所谓难,似介介于晩浅者之言。夫今之最难者,朝不信道,工不信度,举道揆法守而尽弃之。志士仁人欲有为于外,上则苛责仪物而不考其功庸,下则应以貌文而不勉于职守,败壊流放,山隤河决矣。故实意难孚,实事难立,惟有苟且与欺蔽二端,罔上狥下,可以无患。若使上下之间,道法未废,事功建立,如其意之所欲,虽百千言者,益足以自得而明彼之不知量耳。此非鄙之所谓难也。今日剧病,为宜急治者,惟多兵一害。使多兵足以制贼,虽广费可也。自南方用兵以来,竭民膏血以给军实,几剥肤及髓矣。曾有操一戈向贼者乎?今日之兵,盖为置将设戍,事势不得不有之。其应募而来,本无敌忾死义之心,官亦姑具之以威形壮容,未尝敢倚以执讯捐躯之用也。知其不可用,又不可不有,则必无务多慎汰而精练之已矣。汰之慎,练之精,未必有一战之用,要以省费为利。则吾虽未能除贼以安民,亦不用兵以朘民矣。彼言者固激,若其兵多费广之云,似不可不探其意而善行之也。吾不见浙直用兵之如何,以闽中所见推之,殆相类也。兵之不向贼者,既不杀之以示法,犹曰吾一金之给,本不足以得其死命。若军职自百戸以上至指挥等官,固国家二百年飬之而责以死者,逡愞逃溃,不诛之,挞之而复为之,掩防匿罪而伪功,其将谓何?甚所不解。以目所见,民迫于征输,皆思为贼,且知官府法度纪律如此,将相劝为贼矣。不肖兄弟私相谋议,未知一安居之地,大事未襄,襄事尚欲他徙。今日四郊又告急,夏间景象又至,恐此冬伎俩复有丑于夏来所见者,其将若何?不得公开府于闽,闽人真无福然。公在彼,仅保全一路。何日入朝,谋谟国议?有以保四方,则吾亦在一物生全之数矣。悲叹之衷,非面何由悉?真无可开口处。惟愿公自重,以济明时。天忽寒,纸笔不庄,草率望亮。与陆北城临漳多士,重以晦庵先儒曾为郡于此,芝山祟祀,庙貌俨然。执事为师于大同,临漳皆先儒过化之地,其所遭亦非偶然。惟望端已率人倡明正学,与临漳之士共勉于道,斯文之光也。鹤峯蔡先生诵法晦庵,动有矩法,虽其已老,不可致至郡中,为后生表式。执事尚当屡造其庐,考徳问业,以为教人之助也。与黄雪峯积仰之久,忽奉翰教,何啻从天堕下也?古调希声,不入俚耳,公所自喻,仆独知之。然髙山流水,要必有能聴者,何必破琴而后为髙也?鄙人素抱弱疾,今年迫五十,遽尔衰惫,精神智虑逺不逮前,书册且难屡亲,况笔砚营搆之劳哉?承松滋▯问,不能从之防矣。与张秀才
译对饥渴般的思念,无法施展缩地之术;忽然承蒙使者到来,领读您的亲笔信,那种感动和慰藉,实在不是言语所能比喻的。恭敬地听说分别以后,您家中接连遭遇亲族之丧,这种处境别人尚且难以忍受,何况拙修天性深厚至诚,敦厚重视人伦,他内心的惨痛苦楚,也就可以想见了。我们做学问,最难的事是使感情合乎中节;七情的感发中,悲哀尤其难以合乎中节。因此佛家想把一切感情都断绝,以免损害本性;但我们又不能这样做,所以在这种时候尤其应该审慎省察,不要让悲哀造成伤害,否则虽然可以说是天性厚重,却还不能算是学问上的功夫。新居已经定下,楼名叫“玩鸥”;料想拙修住在那里,也一定会有所节制,不至于被悲哀所伤。很好,很好。我打算为他作《玩鸥楼记》,本想把稿子交给使者带去,连日来脾脏有病,不敢苦心思索;今天正要动笔,又遇到远郡的贵客来访,不得不停止写作去陪伴他,只好先让使者回去,文章以后再寄。仆分别以后没有什么新的功业,只是靠着书册度日,实在可鄙。我所写的文章,往往能达到精微和谐的境界,与古人的法则相合;然而也不过是枝叶末节,哪里足以参与讨论拙修敦本尚实的余意呢!面对纸笔,不胜自责和叹惋,更加思念贤者,只恨不能相见。怎么办,怎么办。与吴泉濵 我写这篇文章交给佩甫君,让他刻在石上,放入墓圹之中。佩甫读到一半,眼泪数行流下,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几乎要自我断绝;只好停下不读,读了三四遍以后才勉强读完。每次读到这里,他都抽泣得几乎要昏绝,说文章描写他的感情和事迹,就像探入他的肺、肠、肾、胆一样;而且用来描写他的亲人,不仅精神神志仿佛还在,连形貌也宛然出现在眼前。孝子不忘记亲人,就会想念亲人住过的地方,想念亲人的笑语,想念亲人所喜爱、所嗜好的事物;思念到了极点,虽然精诚专一,却仍然不能相见。而一读我的文章,那个人忽然就在眼前,住处、笑语、喜爱和嗜好也全都呈现出来。文章的妙处,大概就是这样。过去少君曾使李夫人在帷帐灯烛之间出现,使汉武帝真以为李夫人还活着。文章也能做到这一点吗?然而如果没有佩甫君的孝心,又怎么能在我的文章中重新看见亲人,并悲痛到如此极点呢?令公既然深爱佩甫,又特别喜爱我的文章,所以姑且把文章送去给您看,并一起说明佩甫因这篇文章而产生的感受,使您知道我的文章并不值得特别喜爱,而佩甫的孝心才值得珍重。答李克斋 拜读您的教诲,感受到时事的艰难,也因此在出仕与退处之间产生了悔意。今天的艰难,不必等到出仕以后才知道。如果因为艰难而终于不出仕,那么世人将依靠什么呢?您以为这次出仕不是我所听闻的那种情况。看您信中所说的艰难,似乎只是介意晚近浅薄之人的言论。如今最艰难的,是朝廷不相信道义,百工不遵守法度,把治道和法守全都抛弃了。有志之士想在外任上有所作为,向上却被苛刻责求仪文器物而不考察功劳,向下又只要求外表文饰而不勉励他们守职尽责;败坏、毁弃、流放,正如山崩河决一般。因此,真诚的意愿难以取信,实际的事业难以建立,只有敷衍苟且和欺骗蒙蔽两条路,欺罔上级、逢迎下属,才可以没有祸患。假使上下之间,道义和法度没有废弃,事业功效能够建立,事情都按其意愿实现,即使有百千条议论,也只足以让自己更加得意,并显示出对方的不自量。这不是我所谓的艰难。今天病势最重、最应急治的,只有军队过多这一害处。假使军队多确实足以制伏贼寇,即使费用广泛也可以。但自从南方用兵以来,竭尽百姓的膏血来供应军需,几乎剥皮直到骨髓了。可曾有一个手持一戈向贼寇进攻的人吗?今天的军队,大概是为了设置将领、建立戍守,因形势不得不有。他们应募而来,本来没有抗敌赴死、舍生取义的心志,官府也只是姑且装备他们,以壮声势、充饰外表,从未敢依靠他们来擒获敌人、捐躯效命。既然知道他们不能用,又不能不保有军队,那就一定只能慎重淘汰、精心训练,使其不必追求数量多。淘汰得慎重,训练得精良,未必能用于一次战斗,关键在于节省费用。这样,我虽然不能消灭贼寇以使百姓安宁,却也不至于用军队来剥削百姓。那些发言的人固然言辞激烈,但他们所说军队多、费用大的问题,似乎不能不探究其用意而妥善实行。我没有看到浙直用兵的情况如何,依我在闽中所见推断,大概相类似。军队中不向贼寇进攻的人,既不杀掉他们以示惩罚,还说我们每人所给的一两银子,本来不足以取得他们的性命。至于军职中自百戸以上直到指挥等官,本来是国家养育了二百年而要求他们以死报国的人,如今他们退缩逃散、溃败奔逃,不诛杀他们,反而只鞭打后又任用他们;掩盖、包庇、隐匿罪过,制造假功劳,这究竟要说什么呢?实在令人不解。以我亲眼所见,百姓被征收输纳逼迫,都想着去做贼,而且知道官府的法度纪律竟是这样,彼此将互相劝说去做贼了。我这不肖兄弟私下商议,还不知道有一处可以安居;大事没有完成,即使事情办完也还想迁往别处。今天四郊又告急,夏天的景象又将重现,恐怕今年冬天的情形还会比夏天所见的更加丑恶,将怎么办呢?不能让您公开府于闽地,闽人真是没有福气。然而您在那里,只能保全一方。什么时候入朝,谋划国事、参与朝廷议论呢?如果能有办法保全四方,那么我也就列在万物得以生全的范围内了。心中的悲叹,不当面又怎么能全部说尽?实在到了无从开口的地步。只愿您保重自己,以辅济清明的时代。天气忽然寒冷,纸笔也不整洁,草率写成,请谅察。与陆北城 临漳有许多士人,又因为晦庵先儒曾经在这里任郡守,芝山受到隆重祭祀,庙貌庄严。您在大同担任师长,临漳都是先儒教化流布之地;您所遭遇的一切,也并非偶然。只希望端己率领众人倡导阐明正学,与临漳士人共同勉励于道,这就是斯文之光。鹤峯蔡先生诵习并奉行晦庵之学,举动都有规矩法度;虽然他已经年老,不能请到郡中来,也足以作为后辈的表率。您还应当多次到他的居所,考察德行、请教学业,以帮助您教导他人。与黄雪峯 仰慕您已经很久,忽然收到您的来信,岂止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令人惊喜!古雅的曲调声音稀少,不入俗耳,您自己已经有所譬喻,只有我了解。可是高山流水的知音,总会有能听懂的人,何必非要摔破琴才算高雅呢?鄙人平素身体有病,今年迫近五十岁,忽然就衰弱困惫了,精神和智虑远不如从前,连书册也难以经常亲近,何况还要劳心费力于笔墨构思呢?承蒙您问及松滋,我不能依从您的嘱托了。与张秀才
二生来传示尊意,托于他事,不欲属笔。如此则孰能代此笔者?是执事之意,不欲为此而托以辞耳。窃谓此等事,虽是好事,然实无所利于其父母、舅姑之家,故出力以为之发明者少。而此烈妇之父母、舅姑,皆常人,守陋安旧,非能出力求为此妇发明者。吾辈正不当以其不求而怠也。盖发明节义以禆风教,乃吾辈有识者所能,而不宜责之守陋安旧之常人。在执事,不当以其不知托重而忽其妇也。若以为其妇事未可发明,则此妇自防夫以来,立志坚定,必践其言,卓然昭明,如掲日月,不可诬,亦不可掩。执事亦必问之,审访之,真更无可疑矣。若以郡博士驳语为疑,则此乃文移当然,且其覈之严,乃所以使其事迹之着也。无疑驳之复,乃所以使其文牍之行也。有据不独事体当然,而且尤为有意于发明也。执事亦何用疑焉?如不以为然,请面质之博士,必以仆为先得其心也。幸毋忽。与王杏里台省衮衮皆徤翮,捷足横飞直上,公独徊翔蹭蹬,欝其台鼎。公辅之望而践厯数省之藩臬,直道方守之不宜于时,良可慨也。风靡澜倒之时,得公支撑其间,虽未大用,而挺然为风中劲草,澜际底柱,其闗系世道,亦不浅浅也。少石公往共一堂之治,可谓臭味之同者。然以公之髙明,在皇极之中之学,必克之以柔,则与少石为僚,朝夕磋切,观感之助宜不少。盖此公沈潜者也,二贤共治楚岳之政,可跻于平康矣。敬为公诵之。鄙人年迫五十,多病积忧之余,薾然一无用之躬,聪明不及前时,而道徳终负初心矣。何足为公言也?洛阳万安桥记,不知有搨至公处者否?兹录一通徃覧,向许为老母作夀诗,携吾轴以去,公岂忘之耶?抑不欲作耶?然鄙人则甚欲之,而未尝一日忘也。与程习斋鄙稿成之仓卒,意义疎浅,而词采凡近,知不足以与吾党共订千古之微言也。然区区一得之见,则非苟同前人,踵故习,传为耳食之说者,而未知与四方同志之士有合与否。若公鍳评以为不谬,则仆亦可托以自信矣。俗学渐渍耳目之深且久,难以人人有合,惟有识者同之,斯为不孤。耳闻公有生男之喜,二惠竞爽,便为盛事,岂以中年以后育子为迟哉?窃为公庆之。未能遣力,谨因卢部阃之便,寓致鄙悰。耿耿之▯终不得尽。与刘白川闲居日久,于世日忘。虽心所记注,如公亦且半如梦中。忽唐舍亲至,収得翰教,何啻从天堕也!喜慰曷逾?唐君固可人,然公所以诱奬之者,过其涯分。虽唐君自知,感而推不肖之故,以及之。仆亦不敢不知也。承惠妙杯,年来饮水蔬食,与麴生圣友订絶交之书。此器无所用之,惟袭藏柜中,时取以为玩,永故人之好耳。附唐君人便,草此告谢。何由晤侍,徒切瞻注。寄葛紫山传遭夷冦焚燬之惨,非所忍闻。甚为芝山懐忧,而无由知其安问也。客嵗逰武夷,逢大梅于建州,首以芝山为问,而知其安也,甚慰。贤孝令徳,固天所佑,而藏书名楼,亦有神物呵防之耶?执事膺有司劝驾之典,而不肯上春官,乐道遗世,令人钦叹髙风。名楼珎藏,想益增羡。邺侯揷驾,难以擅富,游居其间,手披口讽,楼中所藏,皆在腹中矣,何乐如之?瞻侍无由,徒有驰情。寄华鸿山闻《岩居集》已入梓,想续咏皆在焉,甚欲一见之而未得也。孟韦风格本自难追,而时人学之者尤鲜,独吾丈之作为有其风,固岩居深诣笃造之功,亦冲情遐思有黙契者,而非颛颛摸效之所及也。非佞,非佞!连嵗地变天灾,厯古所未见,彼昊者苍,诚威怒之极,而亦仁爱之至矣。第不知庙堂之间何以敬此威怒,慰此仁爱也?凢在吾党,孰能无忧?吾丈犹有世道之责者,尤宜轸念。冦贼稍防,想安居有暇,著作弥工,末由叩请,聊欲闻之。寄曾廓斋前嵗往访鹤峯先生于灵洞,拟遂造廓斋之居,欵请教益。属以贱体旧疴复作,不能久留,輙促还担。此意未遂,其为向往,如何可言?伏惟廓斋任道甚卓,造道甚精,躬行在谈説之先,感动出声色之外。吾闽一时学术最为凋防,頼廓斋主张发明,何啻朝阳之鳯?仆才质本下,工夫又不専一,杂以词章,役于耳目,虽知景向,而不能共进,悠悠虚度,卒与无所知者均其荒落耳。兴言及此,良自惊悼,所以于门下弥用驰积也。门人沈希周往见,持此附候起居。畧防所愧,尚望一体之爱,有以镌诱之。末由晤领,不尽所言。寄何黙甫
译两位学生来传达您的意思,说您借托别的事情,不愿意执笔。这样的话,谁能代替您写这篇文字呢?这其实是您不愿意做这件事,只是借口推辞罢了。我私下认为,这类事情虽然是好事,但对她父母、舅姑之家实际上没有什么利益,所以肯出力替她申明的人很少。而这位烈妇的父母、舅姑都是普通人,安于陋习旧俗,并不是能够主动出力为此妇申明的人。我们正不应因为他们没有请求就懈怠。申明节义、辅助风教,本来就是我们这些有见识的人所能做的事,不应责求那些安于陋俗的普通人。对于您来说,不应因为他们不知道托付的重要而忽略这位妇人。如果认为她的事迹还不可以申明,那么她自从防守丈夫以来,立志坚定,必定实践自己的话,卓然昭明如同日月,不可诬蔑,也不可掩盖。您也一定应当询问、审慎访查,那就确实再没有什么可疑的了。如果因为郡博士驳回的话而怀疑,那么这本来就是公文往来的常规;而且他核查得严格,正是为了使她的事迹更加显著。没有驳回意见的复文,正是为了使文牍得以流通。有凭据说明这不仅合乎事情的体例,而且尤其是有意替她申明。您又何必怀疑呢?如果您认为不是这样,请当面向博士质问,他一定会认为我先已了解了您的心意。幸勿忽视此事。与王杏里 台省之中众多官员都是强健有力的雄鹰,捷足者横飞直上,唯独您盘旋徘徊、困顿失意,郁郁不得登上台鼎。您有宰辅之望,又历任数省藩臬,只因正直之道与当时风气不合,实在令人慨叹。在风气随风倾靡、波浪倒灌的时代,能够得到您在其中支撑,即使没有受到大用,但您挺然如风中的劲草、巨澜中的砥柱,对世道的关系也不浅。少石公前往与您共同治理一堂,可以说是气味相投的人。但凭您的高明,对于“皇极之中”的学问,必定能以柔和来充实它;那么与少石同僚,朝夕切磋,彼此观感助益,应当不少。您本来就是深沉潜修的人。二位贤者共同治理楚岳的政务,足以使那里达到太平安康。我恭敬地为您这样称说。鄙人年近五十,多病又积忧,疲惫成为一副毫无用处的身躯,聪明不及从前,道德修养最终也辜负了当初的心愿,哪里足以对您说什么呢?《洛阳万安桥记》,不知有没有拓本送到您那里?现在抄录一份寄去给您看。先前答应为老母作寿诗,您带着我的诗轴离去,您难道忘了吗?还是不愿意作呢?不过鄙人实在很想要它,也从未有一天忘记。与程习斋 我的稿子仓促写成,意义疏浅,辞藻平凡浅近,知道不足以和我们同道共同订正千古微言。不过我区区所得的一点见解,并不是随便苟同前人、沿袭旧习、传播道听途说的说法,不知道是否与四方同道之士相合。若您鉴定评议认为没有错误,那么我也可以把它托付给您的评断来增强自信了。世俗学问浸染耳目的影响深而且久,不可能人人都与我相合,只有有见识的人认同它,才不算孤独。听说您有生男的喜事,二位公子都聪慧俊秀,便是盛事,难道中年以后生子就算迟吗?私下向您表示庆贺。没有能派人送礼,谨借卢部阃的方便,寄托表达我的心意。心中耿耿之情,终究不能尽述。与刘白川 闲居日子久了,渐渐忘却世事。即使心中记得一些人和事,像您这样的人也几乎只像梦中所见。忽然唐舍亲自来,收到您的亲笔信,岂止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喜悦和慰藉哪里有超过它的呢?唐君本来就是可交之人,但您引导奖掖他,超过了他的身份和能力。即使唐君自己知道,也感动而把原因推及不肖的我,使我也不敢不知晓。承蒙您赠送精美的杯子,近年来我饮水吃蔬菜,已经同酿酒之神麴生断绝交往,把绝交书都订好了。这件器物没有什么用途,只能收藏在柜中,时常取出来把玩,以永远保存故人的情谊罢了。借唐君返乡的便利,草草写信致谢。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侍谈,只能徒然切切瞻望。寄葛紫山 听说您遭遇夷寇焚毁的惨祸,实在不忍听闻。非常为芝山忧虑,却没有办法知道他的平安消息。客岁游武夷,在建州遇到大梅,首先问起芝山,才知道他平安,十分欣慰。贤德孝行,本来就是上天所保佑的;藏书的名楼,也许还有神灵护卫吧?您承受有司劝驾入朝的礼制,却不肯赴春官,乐于守道、遗世独立,令人钦佩赞叹您的高尚风操。名楼中的珍藏,想来更加令人羡慕。邺侯插架藏书,难以独自占有全部财富;但游居在书楼之间,亲手披阅、口中诵读,楼中所藏都装在腹中,还有什么快乐能比这更大呢?没有机会前往拜见,只能徒然驰念。寄华鸿山 听说《岩居集》已经刻印,想来续作的诗咏也都在其中,很想一睹为快,却一直没有得到。孟韦的风格本来就难以追摹,而当时学他的人尤其少;只有您的创作具有他的风格,这固然是岩居深厚造诣的功力,也因为您冲淡的性情和高远的思虑与他有默契,并不是一味摹仿所能达到的。不是谄媚,不是谄媚!连年地变天灾,都是历来所未见的;那苍苍上天,实在是威怒到了极点,同时也是仁爱到了极点。只是我不知道朝廷之中将怎样敬畏这种威怒、慰藉这种仁爱呢?凡是我们同道之人,谁能不忧虑?您还有担当世道的责任,尤其应当深切忧念。贼寇稍稍平定,想来您安居有了空闲,著作也会更加精工;只是没有机会登门请教,姑且想听到您的近况。寄曾廓斋 前几年我到灵洞拜访鹤峯先生,打算随后到廓斋的居所,恭敬地请教并得到教益。恰逢我的旧病又发作,不能久留,只得赶快挑担返回。这一心愿没有实现,我的向往之情,哪里说得尽呢?恭敬地想,廓斋承担道义十分卓异,造诣于道极其精深,亲身实践先于言谈教说,感化人心超出声色之外。我们闽地一时的学术最为衰败,依赖廓斋主持、阐明正学,岂止像朝阳中的凤凰一样可贵?我的才质本来低下,功夫又不专一,加上沉溺辞章、受耳目役使,虽然知道所景仰的方向,却不能与您共同前进,只是悠闲虚度时日,最终和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一样荒废罢了。想到这些,实在惊惧痛悔,所以对您的门下更加怀着深切向往。门人沈希周前去拜见,托他附上问候。略述惭愧之处,还希望您能一体爱护,有所刻励诱导。没有机会相见领教,不能尽述。寄何黙甫
审惟廷试之文,直阅宸覧厪当宁甲乙之题,而裒然为天下多士之冠,此学者之至荣也。乞官选部而得安城,亦当路为多才名邑,择明师儒而铨注之,与寻常填除固别矣。执事经学博而能精,安城虽多才,必资指授开发之益,抗顔师席,可无怍也。然东廓先生修明正学,方家居正,便于执贽请益,不可不知所师以求进于性命之传,无徒自珎其所得而偃然为多士师而已。则安成之行不苟然,而区区所望于执事者慰矣。与张新江鄙人闲居,不敢自废于无用,聊寄于方册,以用其心,亦庶以不虚过此白日耳。岂诚能有得于古人之言耶?既与古人相对久,亦时有所契,又未知果与古人合否,故欲质诸同防,以定其是非。盖古人此心,本可以上考下质者,合于当今,则其合于古人,尤可以无疑矣。故乐与同辈之聪明者讲,盖将以自决是非,而非敢云有孟于人也。然以吾之志不切,力不足,无以来众人之益,于是同游之是非,亦不足以自决,而姑信吾之所知,以自附于古人,而岂可谓真能与古人合耶?吾之孤陋専僻而不能有进也,亦可知矣。辱兄见问,犹若以聚徒讲学之事相望,吾岂敢任此哉?如兄为此官,乃其事矣,非但其事也,又有责焉,而不任其事,则为不副其责,此兄之所当自力者也。愿努力为之。与黄晓江兄遣语竒崛险刻,自有一段出尘之气,成其为隐者之言。若文从字顺,声比律谐,自难以一一论也。故予于兄之请,但取其过人者,而不复置论其间。兹示聮句,尤制作中之末事,更勿用详评,况又最短于此,亦何以相正耶?必欲不虚见命,则亦有可论者。大抵对聮只是品题形容,某山水,某台寺之风物景象,不合把自家意思来用,惟自题斋舍室庐则有之。上洞对云:「濯足未成星海去,振衣间啸阆风来。」此纯是説自家矣,当易无疑。如爱其句佳,不忍弃,则足成一絶,留题壁间可耳。赠吴道士聮:「以玉屑对庚申」,非徒不得道家经典,元无玉屑之文,乃妄杜撰。「三彭对一洞」,尤不得妄意欲易之。日甲子,欲言双树知,盖云欲问吾嵗若干,请观双树耳。盖树古则嵗阅多也。但双树是佛家事,莫若双鹤知,似为无憾。令威化鹤,本仙家事,鹤固夀属,可以谕年也。南台一聮:「如封阁住甚生地中日月」,意虽未尝不可防,而语已难通,不如人间日月,字面平正,且不谕也。然到山髙则无味,山本是髙,何须着此模写?若云「人间日月此中间」,则语不迫而味可想。如此当尽换却,母句不审于尊意云何耳?细故闲费此评论,病中未敢有作,聊以解烦,顿故不觉刺刺盈纸矣。可否见示,不妨也。与欧阳明府往日相与于济上,情谊意气亦云至矣。第惜其时学未有闻,徒守形器,诵查滓以自烦劳,而执事所以教我者尚未悟也。惟其不悟,故尚偃然以其所诵守,督责诸生,而妄以为有以教执事也。以今追思之,乃觉其未闻,而执事真可以师我也。既无由相见,质以吾今所悟者,而尽叩执事之所得,以为吾助,徒追记往时相与之义,而增惓惓耳。久废林泉,絶不知士夫除拜动静。比因送吾友人柯雷州之别,于其袖中出书一编,所谓缙绅一覧者,阅之终编而见执事之名,实在髙州,又知雷州之道必出于茂名,而向日惓惓之意益用怃然,遂作附柯君往致吾意。临楮慨慕无限,方欲言然,何由得尽也?柯君虽久宦于外,今调官还家,已数月。不肖居家信道不笃,讲学不精,身心根本之地极多疎阙,放过而徒以文字招趋向之名,以言语致浮伪之讪。柯君亦略知之,倘官守有聮,相谈颇洽,柯君当能为执事言我之实。惟愿执事犹以旧爱之义,尽以向日之所欲教我而未得悉者,一一为我言之,因风见惠。仆今能领略,不至顽然悍然如向日也。赠章刘二尹序文稍见仆之所得,谨录以往,余稿不及多录,惟有刻者数本并徃。此乃妄招趋向,罪过本予,故不敢隠于执事也。千万教之。与纪郡博此郭生仲实之文也。仆方食时,得此文,为之辍筯而读。读之愈喜,因而忘食。人报食寒者数四,不自觉也。卒为读此文,竟废食矣。好文字,不觉令人目餍,亦令人腹餍,信竒事也。仆阅此生之文,五嵗之间,一嵗一进。兹又将益进而不已耶?凢后生小子,仆见其进者有之,未有老成之士猛进如此者。惟在京师时,见黄三▯公老而益进,然三▯不过于文进耳,不如此生之进于理而兼于文。此事尤可以励后生,不独其义理纯明,经学精到,可为后生法式而已。然今浮夸之习方盛,剽窃之工炽行,不但见此生之文,未知何物,且将并诟不肖之评,以为腐语矣。惟公深于经学,而论文又具上乘眼,故以呈覧,庶与我同好,自可快矣。凢今人为文,而无明者赏之,则为文者不乐;有明者能赏,而无同者,则赏者亦不乐。故仆求与公同,而非以重此生也。
译听说您廷试的文章,直接经御览,恰好符合当今皇帝评定甲乙的标准,且以优异成绩成为天下众多士人的第一名,这是读书人的最高荣誉。请求吏部选官而得到安城,也正是当权者认为那里人才众多的名邑,选择明达的师儒来任用您,与寻常填补任命本来就不同。您经学广博而又精深,安城虽人才众多,也必定需要依靠您的指授开发;您登上师席,可以没有惭愧。然而东廓先生正在修明正学,眼下居家闲处,正方便您携礼拜见、请教求益;不可不知道应当以谁为老师,从而求得性命之学的传授,而不能只是自珍所得,安然自居为众多士人的老师罢了。这样,安城之行就不是草率之举,而我对您的期望也可以得到安慰了。与张新江 我闲居在家,不敢因为无用而自我废弃,只是寄托于方册,用来运用自己的心思,也希望不虚度这些白日罢了。难道我真能从古人的言语中有所获得吗?既然同古人相对已久,有时也有所契合,却还不知道果真是否与古人相合,所以想拿去请同道评定,以确定是非。古人的这颗心,本来可以向上考察、向下验证;如果与当今相合,那么与古人相合就更加可以没有疑问了。因此我乐意同同辈中聪明的人讲论,是想借此自己决定是非,并不是敢说自己胜过别人。然而由于我的志向不够切实,力量不足,不能得到众人的帮助,于是同游者的议论也不足以使我自己决定是非,只好姑且相信自己的所知,勉强依附于古人;哪里能说是真正与古人相合呢?我的孤陋、专僻而不能进步,也就可想而知了。承蒙兄长来信询问,似乎还把聚集门徒讲学的事情寄望于我,我哪里敢承担呢?如果兄长担任这个官职,那就是您的职责;还不只是职责,又有责任。如果不能承担这项职责,就辜负了这份责任。这正是兄长应当自己努力的地方,希望您努力去做。与黄晓江 兄长寄来的文章语言奇崛、险峻、峭刻,自有一股超脱尘俗的气息,成其为隐士之言。若是文从字顺、声调协调、合于音律,本来就很难逐一评论。因此对于兄长的请求,我只取其中超出常人的地方,不再评论其他方面。如今您给我看的联句,更是创作中的末事,千万不要要求我详细评议,何况我最不擅长的正是这一项,又怎么能互相订正呢?如果一定不想使您的请托落空,那也有可以评论的地方。大抵对联只是品评题咏、描写某山某水某台某寺的风物景象,不合把自己的意思带进去;只有题写自己的斋舍室庐时才可以这样做。上洞的对句说:“洗脚还未完成,便向星海而去;抖衣之间长啸,阆风从远处吹来。”这完全是在说自己,应当改掉无疑。如果喜爱句子写得好,不忍舍弃,那么足以单独成为一首绝句,留在墙壁上题写罢了。赠吴道士的对联以“玉屑”对“庚申”,不但在道家经典中找不到根据,原本也没有所谓玉屑之文,实在是胡乱杜撰。“三彭”对“一洞”,尤其不能凭空妄想改换。说到“日甲子”,本来想说“双树知”,大概是说想问我的年岁多少,请看看两棵树;因为树木古老,经历的年岁就多。但双树是佛家事物,不如改成“双鹤知”,似乎就没有遗憾了。令威化鹤,本来是仙家的故事;鹤又属于长寿之物,可以用来比喻年龄。南台的一联说:“如封阁住甚生地中日月”,意思虽然未尝不可以,但语句已经难以通顺;不如用“人间日月”,字面平正,而且也不作比喻。然而到了山高之处就没有意味了:山本来就是高的,何必再加上这种描摹?如果说“人间日月此中间”,那么语气不迫促,意味也可以想见。像这样应当全部换掉,不知道您的意思如何。都是细小的事情,却闲费了这番评论;病中不敢有所创作,姑且借此排解烦闷,忽然不觉絮絮写满了纸。是否可行,请您告知,也不妨。与欧阳明府 往日我们在济上相交,情谊和意气也算深厚了。只是可惜那时我的学问还没有见识,只是拘守形器,诵读糟粕来自我烦劳,而您用来教导我的东西,我还没有领悟。正因为没有领悟,所以还傲然守着自己所诵读的东西,督责诸生,妄自以为有什么可以教给您。现在回头追想,才觉得那时并未真正闻道,而您确实可以成为我的老师。既然没有机会相见,不能把我如今领悟的东西拿来质问您,也不能尽力叩问您的所得,作为我的助益,只能徒然追忆往日相交的情义,越发感到惓惓不已。久已离开山林泉石,完全不知道士大夫的任免动静。近来因送别我的友人柯雷州,在他的袖中取出一册书,就是所谓《缙绅一覧》;读完整册后看到了您的名字,知道您实际在高州任职,又知道前往雷州的道路必然经过茂名,先前惓惓思念您的心情更加惆怅,于是写此信托柯君带去表达我的心意。面对纸笔,感慨仰慕之情无穷,正想说下去,却哪里能全部说尽呢?柯君虽然久在外地做官,如今调任还乡,已经几个月了。我不肖居家信道不笃,讲学不精,在身心根本之处有很多疏漏缺失,却放任过去,徒然凭文字招来有意趋向的名声,凭言语招致浮夸虚伪的讥评。柯君也略知我的情况,倘若官职相近、能够交谈融洽,柯君应当能替您说明我的实际情形。只希望您仍然按照旧日爱护的情义,把从前想教给我而我没有完全领会的内容,一一向我说出,借着风便赐予教益。我如今能够领会,不至于像从前那样顽固强悍。赠给章、刘二位县尹的序文,略略显露我的所得,谨抄录寄去;其余稿子来不及多抄,只把已经刻印的几本一并寄去。这正是我妄自招来趋向之名,过错在我,所以不敢在您面前隐瞒。千万请教导我。与纪郡博 这是郭生仲实的文章。我正在吃饭时得到这篇文章,便为它放下筷子阅读;越读越高兴,于是忘了吃饭。有人几次告诉我饭已经凉了,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终于因为读这篇文章,竟然废止了进食。好的文章,不知不觉能使人的眼睛满足,也能使人的肚子满足,真是奇事。我读这位学生的文章,五年之间,一年进步一次;如今又将不断更加进步吗?凡是后辈年轻人,我见过他们进步的;但还没有见过老成之士这样迅猛进步的。只有在京师时,我见黄三峯公年老而更加进步;然而三峯只是在文章上进步,不像这位学生,在义理上进步而且文章也进步。这件事尤其可以激励后辈,不只是因为他的义理纯正明白、经学精深透彻,可以作为后辈的法式罢了。然而如今浮夸的习气正盛,剽窃的技巧盛行;他们不但看不懂这位学生的文章,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将连同我的评论一起辱骂,认为是腐朽的言语。只有您经学造诣深,评论文章又具有上乘眼光,所以把它呈给您看,希望与我有同样爱好,这样我自然就快意了。如今有人写文章,没有明眼人来欣赏,他就不乐意;有明眼人能够欣赏,却没有同好者,那么欣赏的人也不快乐。因此我寻求的是与您志趣相同,并不是为了抬高这位学生。
倘有不合,亦希示及。贵庠诸生之文,想已収齐,得一借观,尤望。与王武阳不肖荒惰如旧,且有加焉。虽防诱激切至,而自安于力之不及,知负贤者相责相勉之盛心矣。今之士难与言学,非独泉之陋然也。恐莆之多材,亦未见人人皆可与语上也。然越鸡所不能伏之夘,必鲁鸡而后能之。如武阳充飬之盛,造诣之真,开导感发,必有夫不同者。恨仆之陋,不得裹粮摄衣,一从诸君之末,徒承风慕愿而已。惓惓之懐,与日俱积,而相闻殊疎,想在心照。寄方晦叔举人以吾子之才,而久困于一第。论者皆咎有司之不明,区区之心,窃恐吾子才髙之过于举业程度。家法或以髙失之,如此则不得独委责于有司也。学者固喜于多能,而尤患杂用其心。意吾子之能颇多,而心不免于杂也。往日相语于卫水之上,言犹在耳,如未之忘,则所以修敛精神,玩索理趣,必有日进之益,而吾不及叩之。如其未是忘吾言矣,輙因风便相闻,而以此言相勉,以见区区之爱吾子。虽别数十年,而心如一日也。区区闲居士之从逰者不少,而他方来谒亦时时有之。然鄙心常叹无朋,盖逰谒之多,皆是有资于我,而未见有能为我助者,所以叹其孤也。惟时时为诸人防检举业,因吾言而有进者颇多有之。使吾子得常朝夕略为防检,必有所益,而今无由,以此毎注心于逺道也。区区徳薄,受谴于神,连嵗遭手足之防,长兄幼弟癸丑甲寅夏冬相继不幸。哀悼之余,视息苟存,而精神凋耗,日间忽忽若有所遗,恐不能复有立矣。悲哭未平,临柬种种不尽。寄徐鳯竹侧闻量移佐郡,而得建州,岂碧水丹山,仙人所宅之窟,天借谪籍以宠光之?而贤者于胡、刘、朱、蔡诸儒,先寤寐有日,由此得一入于境,问其故居,访其遗书,而増益所业焉,非偶然也。仆未由识公,而得舍弟为详,向往殊切。顾公于鄙人,亦辱有意,其何以当愿言之懐,尚俟他日。第恐仆防建州,而公得环入朝,则向往之切,终莫能慰耳矣。与李克斋庄生与贤郎皆以嫌例,不待试春官。如贤郎之才,戍榜求贤,兄弟同登,不得豫卜可决也。但未知庄生能附骥并驰,终讲通家之好否也。公在淮阃,虽未久,而詟憬岛丑,绥定海疆,功已不细。况崇望盈四海,巍资阅三纪,台省正卿多起后尘,末寮者顾公尚已中丞居外,殊不惬天下之愿也。闽中连嵗驿骚,生灵荼毒,某幸在邑居,苟免窜徙,而劳费于公私之间,均此忧苦也。晩年屯蹇,横遭谤诬,出于物情人理之外。初遭之漠若无有,付之一笑而已。不谓仇口之言流行,而伤善媢正之徒转相传扇,上下交疑,观其气焰骎骎然有张弧之威,殊可畏也。防疚危坐,遭此毒痛,亦命矣。今惟有任理恃天,以俟有司之明,他无可以为谋。然古人急难頼友朋之力,以纾解拯援者非一,平生交谊无如公笃,不控于公将谁控哉?望留意悯恻,凢海内交逰道谊意气,能为吾軰善类地者,贻书晓譬,不至为讹言所感,实生死之感也。仆虽自知学非曾参,徳非叔子,然不杀不鸩,敢以自保,公亦可以身保之也。别具仇词,请一覧之,亦足以烛其无情之甚矣。临柬不胜恳迫之至。寄道原弟书一得李抑斋传来大选报,知是武选此司中事体,颇闗系条例甚多。往时诸曹郎,只以谈文赋诗为髙致,其下者以围棋饮酒为乐,鲜有留心国事,以致吏人作弊,贿赂公行。大抵京官固贵,以文学润身,至于职事所掌,尤宜加意。今日登仕之初,便宜立定主意,以明习国家事体为要。我旧日为曹官,亦只是以作文赋诗为第一义,故于本朝事体、诸司职事不甚通晓。后来虽稍闻知,亦只是猎涉泛滥,不为精切也。当时若知此意,就使练习典故,亦自不妨作文赋诗之功,只缘无人提破此端,説话因循过日。及为吏部验封,自掌司事,始知典故不可不习,稍稍留意,而即以权臣之怒谪出矣,真可悔也。兵部经火之后,人籍无存,只有李逊庐尚书在部日彚集兵部条例一部甚详。我向日已抄得数本,但未完,而有常州之行,今此数本亦不复存。可抄得一本寄我。又京中有好书无印本,及有印本而我所无者,时时収得寄来,此至切务也。李蒲汀家好书甚多,其子若相识,可时与之借录,不必求好,只以有此书为贵。又要抄字不讹,须着吏查考参对。大抵蒲汀家书好者,第一是板好,此不足喜,但是宋儒经义及查考制度、乐律、水利、兵刑等项名数之书为上,文集次之,至于杂家小説又次之。此一事须着意,如饮食然乃可得,若悠悠泛泛决不可得也。二
译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也希望您指示。贵学府诸生的文章,想来已经收齐了;若能借来一看,就更加盼望了。不肖我懒散怠惰如旧,甚至还有增加。虽然您防止、诱导、激励我的话十分恳切,我却安于力量不足,知道辜负了贤者责备勉励我的深厚心意。如今的士人很难同他们谈论学问,不只是泉州人浅陋如此。我恐怕莆田人才众多,也未必人人都可以和他们谈论高深之道。然而越地的鸡不能孵化的蛋,必须由鲁地的鸡才能孵化。像武阳您涵养充实、造诣真实,开导感发他人,一定有不同寻常之处。只恨我浅陋,不能带着粮食、束好衣服,跟随诸位列于末席,只能承受您的风采,怀着仰慕愿望罢了。惓惓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积累,而彼此音问却很疏远,想来您心中是明白的。寄方晦叔举人 凭您的才华,却长期困顿于一次科举的名次。议论者都责怪有司不明察;但我私下恐怕,是您的才华超过了举业所规定的范围。家传的学法有时会因为太高而失去应试机会,这样就不能把责任单独归给有司。求学的人固然喜欢多才多能,却尤其担心心思杂乱使用。我想您的才能很多,内心也不免有所杂乱。往日在卫水之上与您谈论的话,至今还在耳边;如果您没有忘记,那么收敛精神、玩味探究义理,必然会有日益进步的好处,只是我没有机会叩问您。倘若您还没有忘记我的话,我便借着风便向您问候,以这些话勉励您,表示我区区爱护您的心意。虽然分别已有数十年,但我的心情如同一日。闲居的我所接纳来游学的人不少,外地来拜谒的也常常有。然而我的心中常常感叹没有朋友,因为来游来谒的人,都是从我这里得到益处,却没有见到能够帮助我的人,所以为自己的孤独而叹息。只是我常常为众人防检、举业,因我的话而有进步的人很有一些。假使您能经常早晚来略受防检,一定会有所收益;如今没有这个机会,所以我只能时时把心思寄托在远方。我的德行浅薄,受到神明责罚,连续几年遭逢手足之丧,长兄和幼弟于癸丑、甲寅年夏冬相继不幸去世。哀悼之后,只能苟且存活,精神也已经凋敝损耗;白天恍恍惚惚,好像总有所失,恐怕再也不能有所建树了。悲哭还没有平息,临写这封信时种种情意也说不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一日〕 寄徐鳯竹 听说您调任为郡佐,得到建州一职;那里难道不是碧水丹山、仙人所居的洞天,正是上天借谪籍来宠耀您吗?而您对于胡、刘、朱、蔡诸儒,早已在梦寐中向往多日;由此得以进入他们曾经生活的地域,询问他们的旧居,访求他们的遗书,从而增益自己的学业,这也不是偶然的。仆没有机会认识您,但从舍弟那里得以详细了解您,向往之情特别深切。只是您对鄙人也承蒙有意,我又用什么来承当这份愿望和思念呢?还等日后再说。只怕我到了建州,而您已经循道入朝,那么我这番向往之情,终究无法得到慰藉了。与李克斋 庄生和贤郎都因为嫌疑的惯例,不必参加春官考试。以贤郎的才华,在求贤的戍榜中兄弟同登,不能预先断定吗?只是还不知道庄生能否依附骥尾一同驰骋,最终讲成通家之好。您在淮阃任职虽然不久,但震慑蛮岛丑类、安抚平定海疆,功劳已经不小。何况您的声望遍及四海,崇高的资历经历三纪,台省中的正卿多是沿着您的后尘而起;到了末寮,您却已经以中丞身份外任,实在不合天下人的愿望。闽中连年驿骚,百姓受尽毒害;我幸而住在县城,勉强免于逃窜迁徙,但公私之间的劳苦耗费,也同样处在忧患痛苦之中。晚年遭逢困厄,又横遭诽谤诬陷,完全出于物情人理之外。起初遭遇时漠然视之,好像没有这回事,只付之一笑罢了。没想到仇敌之口的言论流传开来,伤害善人、嫉妒正直的人又转相传播煽动,上下相互猜疑;看他们的气焰渐渐有张弓发矢之势,实在可怕。惭愧而危坐,遭受这样的毒害痛苦,也只能说是命运了。如今只有任凭道理、相信上天,等待有司明察,再没有别的办法。但古人在危急困难时依赖朋友的力量,获得疏解、拯救、援助的事并不止一件;平生交谊没有像您这样深厚的,我不向您求助还能向谁求助呢?希望您留心怜悯,凡是海内交游中与我有道义情谊、意气相投而能为我们这些善类保全立足之地的人,请您写信向他们说明,使他们不至于被谣言所感动,这实在关系我的生死。我虽然知道自己的学问比不上曾参、德行比不上叔子,但我没有杀人、没有用鸩毒害人,敢以此自我保全,您也可以凭这一点为我保全名誉。另附仇词一篇,请您看一看,也足以照见他们无情无理到了极点。临写此信,不胜恳切迫切之至。寄道原弟书一 收到李抑斋传来的大选报告,知道这是武选司中的事务,其中涉及条例的地方很多。过去各曹郎官,只把谈论文赋诗当作高雅之事,差一些的则以围棋饮酒为乐,很少有人留心国家事务,以致吏员舞弊,贿赂公然流行。大体说来,京官固然以文学修饰自身为可贵,至于职掌事务,更应当加以用心。如今刚开始做官,就应该立定主意,以明白熟悉国家事务为要务。我从前担任曹官时,也只是把作文赋诗看作第一要务,所以对于本朝事务和各司职掌并不很熟悉。后来虽然稍微听闻,也只是粗略涉猎、泛泛了解,并不精确切实。当时如果知道这个道理,即使练习典故,也不会妨碍作文赋诗的功夫;只因为没有人点破这一点,听着人言因循度日。等到担任吏部验封,亲自掌管司中事务,才知道典故不可不学习,稍稍留意,随即又因为权臣的愤怒被贬出京,实在可悔。兵部遭火灾之后,人员名册都没有保存,只有李逊庐尚书在兵部任职时汇集了一部很详细的兵部条例。我从前已经抄得几本,但还没有抄完,后来有常州之行,如今这几本也都不复存在了。可以抄得一本寄给我。京城中有好的书没有刻印本,以及虽有刻印本而我没有的,也请时时收集寄来,这是最要紧的事。李蒲汀家藏书很多,如果认识他的儿子,可以常常向他借来抄录,不必一味求好,只以有这部书为贵。还要保证抄字没有讹误,必须让吏员查考、参照、校对。大体说来,蒲汀家的书,好的首先在于版本好;这并不值得欢喜,真正可贵的是宋儒经义以及考察制度、乐律、水利、兵刑等事项的名物数量之书,其次才是文集,再次才是杂家小说。这件事必须用心,像饮食一样才取得到;如果悠悠忽忽、泛泛而为,绝对得不到。二 大兄回来时正值岁暮除夕,元日相聚的快乐比平时加倍,只是独自思念您。然而所谓心中有离别的忧愁而志意仍然快乐,所以也不因为您不在身边而使快乐减少。初四日正好有家中聚会,忽然收到龚家寄来的信,又知道您有生男的喜事;于是拜谒、告知祖先,向慈母道贺,叔侄、兄弟、妹夫一天之内都在堂中。我虽然不喜欢饮酒,也不知不觉斟满喝了几杯。高堂身体强健,再没有别的忧患。大兄出门的志向非常坚决,再也不可阻止,想来二月间就要出行了。您信中所说一二位名公及各位名流称赞我的话,这正是我平生吃亏的地方,您却把它当作美事,为什么呢?韩文公所说行动便遭诽谤,名声也随之而来,这正是不知道其中的便宜。大体说来,吉凶同门而入,凶常常胜过吉;诽谤和名声一同到来,最终诽谤总是重于名声。平日我很不喜欢名声,人们却不肯放过我,这是为什么?如今我已经同世俗断绝名声,名声已经不放在心上,何况诽谤呢?只是我晚年进德修业所得的东西,世人还都按照昔日南江的我来对待,只凭才华意气来称誉我,这实在是看错了人。如果有一两个人果真想了解我,稍微把这些话告诉他们,那么也许虽不同席却像面对面交谈,虽不相见却可以论说内心了。
大兄囬正值嵗暮除夕,元日相聚之乐倍于他时,独念吾子耳。然所谓有离忧而志乐者,故亦不以吾子不在左右之故,而其乐有减也。初四日正有家集,忽得龚家寄来书,又知子有得男之喜,谒告祖先,拜贺慈母、叔侄、兄弟、妹夫一日皆在堂中。予虽不喜酒,亦不觉引满数爵也。髙堂身体强徤,更无他忧。大兄出门之志甚决,再不可沮,想二月间行也。子书中所云一二名公及诸名流相賛云云,此正是予平生吃亏处,子乃以为美,何也?韩文公所谓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此正不知便宜。大抵吉凶并门,凶常胜吉,谤得名随,要终谤重于名矣。平日颇不喜,而人乃不我置,何也?今已与世絶名,已不入于心,况谤乎?惟有晩来进修之得,举世尚以旧日南江相待,只以才华意气见誉,大是失人。如有一二果欲知我者,稍以此语之,则庶乎不同席而若接谈,不对面而可论心矣。大兄言子多作诗,此亦学者所不可废,要当使治经之功多于词华之事,乃为不俗。予旧亦误此,至二十七八而始知反,今吾子视予又为晩矣,不可不知轻重之等也。墓所左畔之工,予未尝亡,嵗荒用不给,亦当勉营,只是工程已歇,今若有动作,须择嵗利耳。今又欲督令道皆读书,已俟秋试,此工恐当待冬来矣。予体弱本从禀受,比颇完固,冬来虽着衣不减,而全不近火,又旧极不能早起,今能见星梳头也。文三篇,别有论纸,偶短,不复再幅。三翁熈采、何佩甫皆是好友,既与汝相知,故于我亦不薄。我亦待之如汝之心,但情迹不能数数然耳。翁子临行时,曾以一本举业文字投我,此君我意极以生禀体貌及神情志气中取之,决其为我軰人。今观其文,殊未为佳,虽有新美精爽处,然大约气不厚,力不昌,少明目张胆之言,而多装缀支吾之态,岂文章亦难论耶?本欲与言,但此日乃其发程万里吉辰,而直言其文字不好,太不近情,故説与汝,到京日可与论之。还须飬得气厚些,方成一有力量文字。大抵气厚要神完,神完要心纯,诸子之病总是心不専精,故精神散越而气不得厚。中间有厚者,又属之所禀矣。今既禀不及人,便当存心飬性以充之耳。家中事体及汝官中情况,俱使翁、何二君知之,盖二君已知意趣,不独情谊无间而已。到京亦可略当吾面谈也。四习斋公为政之美与相知之谊,想备闻之。渠亦甚慕汝,此畨相见,便可定交。盖此公超迈特絶,出流軰,真可以前軰事之,不徒以一日为官于吾土之故也。向时纷纷之妄语,万不足信。有可以尽心尽力于此公处,决当尽之,亦以稍见我相报之意也。此公在漳州,曾以我立论于当涂处,颇不见信。大抵其人见卑趣浅,本不足以知我,姑付之于不必问可也。汝亦勿用以此太戚戚。汝兄已▯作林下太平民,但得精力完徤,把学问、制作两事结局成家,视功名何啻霄壤?况区区名宠间哉?汝亦当知此意,不然徒以此为尽心于兄,以为极为弟之道,恐于理未极,而于情反属私矣。此非汝兄迂濶髙论,学者常须有此意,方不随塲悲喜也。平冦诗四首,为此公作;又士夫文,是新山名,而我代笔,皆我所欲为者。汝观之,亦可知此公之美矣。五邵武举寄来复套疏议刻本,覧之未终,已见其一团孟浪之气。今闻此议中沮,如其果为之,恐更有可忧者耳。中沮之议,犹见庙谟;然因而谴逐辅臣,械系总督,则又不得为盛徳事。柰何柰何!至于圣谕一纸,传播逺迩,闗涉尤不细,惜乎当事者之计失也。吾平生常説,近时干事主功之才不为不多,能议论为文字者,直是絶少。且如曾公疏内,起语外裔之叛服靡常,中国之驭制有道,此二句就不是请复套事内话头。此如向时天方、土鲁诸畨乞贡题本,可用作话头耳。至接二句云:「图难于易,防渐杜微」,尤不相闗。中间文字滔滔二三千言,无一语是着实经制事功之文,不过一庸举子荅策塲,信可丑也。至于其中「誓不与此贼共戴天」之句,大为失言。此语只东晋、南宋人奏中用得,如何妄谬至此?所用事实,如成汤征葛、裴度讨蔡、晁错削七国之类,无一事是当此,自有汉唐人经略西北事迹可援,何故空疎乃尔?至如「复河朔之故疆」一句,兵部覆议亦不察而循用之,岂不太潦草耶?此偶因谈及文字细故,若其间方畧尤为苟简轻率。今既不用其策,亦不必及之矣。汝毎书以成一家之言见勉,恐卒无以副汝之望,是可忧也。吾于此若不副意,犹頼汝之才志可托,以此事然观汝今日居官,其得用力于学,又似逺不及我为郎之日。吾未暇自忧,而且为汝忧之,不可不及时努力。若度此事不能成家,即须弃此不顾,絶笔不为,如先軰魏庄渠、近贤潘朴溪,并不作诗文,直一意正学,岂不尤为斩截超脱,不至两失乎?贵在早计,勿悠泛自误也。六
译大兄说您常作诗,这也是学者不可废弃的事情;但应当使研治经学的功夫多于辞藻华丽的功夫,才算不流于俗。我过去也曾误入此途,到二十七八岁才开始知道返回正道;如今您看我,或许还觉得我醒悟得太晚,所以不可不知轻重缓急的等级。墓地左边的工程,我从未忘记;年成荒歉、费用不足,也应当勉力营办,只是工程已经停歇,如今若再动工,必须选择年成有利的时候。现在又想督促各道都读书,已经等候秋试;这项工程恐怕要等到冬天再做了。我的体质本来是禀受所致的虚弱,近来颇为完固;入冬以来虽然穿衣不少,却完全不靠近火,而且我过去极不能早起,如今已经能够看着星星起床梳头了。三篇文章,另有议论的纸张附上;偶然篇幅短了,就不再另写一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四日、一日、二月〕 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篇〕 翁熈采、何佩甫都是好友,既然同您相知,所以对我也不薄。我对待他们就像对待您一样用心,只是情面和行迹不能经常如此罢了。翁君临行时,曾把一本举业文章交给我。这位先生,我根据他的禀赋、体貌以及精神志气来判断,特别认为他是可造之材,断定他是我们这一类人。如今看他的文章,却很不佳;虽然有新颖美好、精练爽朗的地方,但大体上气势不厚,力量不盛,少有明白张扬、直抒胸臆的话,多是装点拼凑、支吾敷衍的姿态,难道文章也很难评论吗?本想对他说这些话,但今天正是他启程万里、吉利出发的日子,直说他的文章不好,太不近人情,所以告诉您,等他到京后可以同他讨论。还必须把气养得厚实些,才会写成有力量的文章。大体说来,气厚要精神完足,精神完足要内心纯正;诸位的毛病总是心思不能专一精纯,所以精神散乱而气势不能厚重。其中偶有厚重的,又属于天赋禀受。如今既然天赋不如别人,就应当存心养性来充实自己。家中的事情以及您在官府中的情况,都请告诉翁、何二君;因为二位已经了解您的志趣,不只是与您情谊无间而已。到了京城,也可以略略当面替我谈说。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习斋公治理政事的美好和与您相知的情谊,想来您已经全部听说了。他也很仰慕您,这次相见便可以确定交往。因为这位先生卓越超迈、特别出众,远远超出同辈,真可以按前辈来事奉他,不只是因为他曾有一天在我们的乡土做官。过去纷纷流传的妄语,万万不可相信。凡是可以在这位先生那里尽心尽力去做的事,一定要尽力去做,也借此稍稍表达我报答他的心意。这位先生在漳州时,曾把我的立论说给当权者听,却不大被相信。大体说来,那些人的见识低下、志趣浅薄,本来不足以了解我,姑且把这事放在不必过问之列即可。您也不要因此过分忧愁。您的兄长已经甘愿做林下的太平百姓,只要精力完整强健,把学问和创作两件事做到结局、成就一家,功名与此相比岂止相差霄壤?何况区区名声恩宠之间呢?您也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否则只把这件事当作对兄长尽心,以为这是做弟弟的最高道义,恐怕在道理上还不够彻底,在情感上反而属于私情。这不是您兄长迂腐高远的议论,学者常常必须有这样的心意,才不会随着考场上的得失而悲喜。《平寇诗》四首,是为这位先生作的;又有一篇士夫文,写的是新山之名,由我代笔;这些都是我所想做的事情。您看了,也可以知道这位先生的美好了。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五 邵武寄来《复套疏议》的刻本,我还没有看完,就已经看出其中充满了冒失鲁莽的气息。如今听说这个议案被搁置了;假如竟然真的采用了它,恐怕还会有更令人担忧的事情。搁置这个议案,尚且还算见到了朝廷的谋划;但因而谴责驱逐辅臣,给总督加上刑具拘押,那就又不能算是盛德之举了。怎么办,怎么办!至于那一纸圣谕,传播到远近各处,牵涉的事情尤其不小,可惜当事人的谋划失误了。我平生常说,近来能够办事、争功的人并非不多,能够议论政事、写成文章的,却实在太少。比如曾公奏疏中开头说,外族反叛或归服没有常态,中国驾驭和控制他们自有办法,这两句话根本不是请求恢复套部之事中应有的话头。这就像从前关于天方、土鲁等番邦请求入贡的题本,可以拿来作为话头。接着两句说“在容易处谋划困难之事,防止事态逐渐发展,杜绝细微祸患”,更是毫不相干。中间洋洋洒洒写了两三千字,没有一句是切实谈论经国制度和实际功业的文字,不过像一个平庸举子在策论考场上的答卷,实在可耻。至于其中“发誓不与这个贼人共同戴着一片天”这句话,更是严重失言。这句话只有东晋、南宋人的奏疏中用得,怎么荒谬到了这种地步?所引用的事实,如成汤征讨葛国、裴度讨伐蔡州、晁错削弱七国之类,没有一件适合用在这里。明明有汉、唐经营西北的事迹可以援引,为什么竟然空疏到这种程度?至于“恢复黄河以北原有的疆域”一句,兵部的复议也没有察觉,反而照样采用,难道不是太草率了吗?这只是偶然谈到文字上的小事;如果说到其中的方略,那就更加苟且轻率了。如今既然不用他的策略,也就不必再提它了。你每次来信都以成一家之言来勉励我,我恐怕最终没有什么可以满足你的期望,这实在令人忧虑。我在这件事上如果不能如你的愿,尚且还依靠你的才华和志向可以寄托;但这样看来,你如今做官,能够用心于学问的程度,似乎远远比不上我做郎官的时候。我还没有时间为自己忧虑,却先替你忧虑起来了,你不能不及时努力。如果估量自己不能在这件事上成就一家之言,就应当把它抛开不顾,停止写作,不再做诗文;像前辈魏庄渠、近来的贤者潘朴溪那样,都不写诗文,只专心于正学,难道不是更加果断超脱,不至于两头都失吗?贵在及早谋划,不要悠闲浮泛而耽误自己。六
目下既为郎,事事要有根据,而要事不妄,须精神聚,应接周旋,照顾多极,分精神便于临正经事体,无力故今日尤当断交防。而此时只以作郎中一节,就变局面,未为不可以为郎。便有事,有事便有形迹,便当闗防。乗此多闭门,少骑马出街,则所省亦七八矣。为郎官与做外官,要通敏活变,随时随事斟酌人情,荅应发遣。而为郎只要记得职掌,事例熟,守得条格定,便是好郎官。而题稿与行稿,贵有好文字,今须日日取旧稿及他时诸公奏牍防议等集阅之,亦有可相资益,且或可采用者。就是近时夏桂洲奏议,此已是欠学力根据之文,然犹为综练详赡,亦可观也。若林双台陞早,汝调早,则仪部无日不是稿,又须于典章名物礼乐器数有些查考,一部《文献通考》《通志畧杜预通典》常要在目矣。留心,留心。七来书所问,诗作岂容易谈?第一要有学问,次亦要才力不弱。每见世所称才子所作,不但去古人逺,虽何、李二公尚隔多少层数。然今人易足,又眼不明,或已有轻视两公之心,而自谓所作者乃初唐也。不知初唐本未是诗之佳者,故唐人极推陈子昂,以其能变初为盛,而李、杜继出,此道遂振。同时髙岑、王、孟乃其大家,今只取此六家诗读之,便知其妙,而见今人之所为者,皆陋浅无足观矣。故为诗于今之时者,使真做出初唐诗,已为择术不髙,况又不如初唐?今且勿説到骨髓处,只説个大槩初唐之诗,千篇一律,数家之集皆若一人,而一人之作亦若一首。其声调虽俊美,体格虽涵厚,而变化终不足。盛唐之诗则人人有眼目,篇篇有风骨,即此以观,亦畧见不同,大致矣。吾向赠宋仲石诗,如起句「洛阳桥外路,万里指长安」;今赠唐娄江,如「帝心嘉劳来,户口不虚増」;结句如「相送情无已,宁因感遗肝,莫倚鸾鳯志,今当作鸷鹰」,皆不容易得。然知之者少矣。旧嵗与方洲逰山,诗句句俱是风,不涉陈套,不守言筌。然方洲亦未甚解其妙也。信是知之者难。如「取路非髙足,入山力复余,畏景在城市,聊兹息茂阴」,此等起语;如「堪嗟二畆半,促促邑中居,明归应复望,惆怅使顔衰」,此等结句,总是唐人中翻来,然何尝涉他成套也?意之论是如此,然遣字造语亦须知其不同。如我所举此数语,都是《史》、《汉》文气,一字一字都徤。若一时诸作,惟荆川时时能出此妙意,然句语遣得亦有未到雅徤古老处。今只防髙岑、王、孟、杜甫之诗,便能知之。李太白犹不免轻浮而失伦次也,但天才胜人,超絶千古,不得而肆讥弹耳。吾诗自觉于古人合处,不如文;文则有全篇合,或有过之者,诗则不能如此。然今人窥我门户,则犹未耳。只自黙黙存记此言,日读古人,又参防时人所。作久之,自透露见识出来,则虽做不得古人之诗,亦论得古人之诗矣。但论得,就是学力更胜于作得也。论得者,或不做得,不妨为名家;做得而见不得,终是偶合。且亦无不明而能作之事也。故凢事先须从识上起。因汝来问,偶及之,恐汝亦未得开晓也。八留子行来,领书无甚欲言者矣。文一篇,正今日作者,遂以封去。有欲见者,可出与观;如非欲见吾文者,不必自出。盖文之学不明于今甚矣,骤见使之迷惑惊怪,无益也。方洲尝述交防中语云:「总是学人,与其学欧曽,不若学马迁班固。不知学马迁莫如欧,学班莫如曾。」今我此文,正是学马班,岂谓学欧曾哉?但其所学,非今人所谓学,今人何尝学马班?只是毎篇中抄得三五句史汉全文,其余文句皆举子对策与冩柬寒温之套。如是而谓之学马班,亦可笑也。此话无处説起,惟汝不可不晓,他人不必为之强聒,徒取其讥讪耳。属有客草草。九前得汝书,复我所谕,俞虚江之未可得志于北云云,极得。今日之弊,若汝不言,我亦不觉得,一说破便跃然矣。据今日内宦壅蔽,与权勲相倚为奸,欺岂容一赤忠智勇之士成大功而不忌者乎?若使功得成而后遭忌,则虚江马革裹尸之志已快,而吾与汝亦不甚深为之憾。正恐功不得成,而身已受大祸,如汝前书之所云者耳。世道如此,时事如此,可不痛心疾首耶?所以一向不将此意通之虚江。近得虚江来书,慨然以王忾国愤为已忧,有鸣剑沙漠,驰槊朔野之志,此诚烈丈夫之风无双,国士非此人而谁?但我已先以汝之所云复之,欲其且尽心于南夷之经畧而勿輙以北事为念。想虚江得吾言,自能喻矣。其弟承乃兄逺指,欲得我一书与汝留意推毂致之北邉,盖虚江信我兄弟相知之深,又知汝之有志于世而当事,一二大臣松溪、双江皆于汝有道谊之讲契,故欲汝为之尽力,非为虚江尽力,乃是为国家尽力求将也。
译如今既然做了郎官,办事处处都要有根据,尤其重要的事情不能轻率妄为;必须集中精神,周到地应酬交往,处处照应,因为分散了精神,临到办理正经事务时就会没有力量。所以今天尤其应当断绝交游,谨慎防范。此时只要把做郎中这一件事做好,就可以改变处境;并不是不能做郎官。一旦有事情,有事情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就应当加以防范。趁此多关门少出门,少骑马到街上去,那么节省下来的精力也有七八成了。做郎官与做外任官,都要通达敏捷、灵活应变,随时随事斟酌人情,处理应答、发落事务。但做郎官只要记住职掌,熟悉旧例,守定条文规制,就是好郎官。至于题稿和行稿,贵在有好文字;如今必须每天取出旧稿以及前代诸公的奏牍、复议等文集来阅读,其中也有可以互相资益、甚至可以采用的地方。比如近来夏桂洲的奏议,虽然已经是学力不足、缺少依据的文章,但仍然条理综合、精练详备,也还值得观览。如果林双台很快升迁,你也很快调任,那么礼部没有一天不是在拟稿;还必须对典章名物、礼乐器数有所考察,一部《文献通考》《通志略》《杜预通典》应当经常放在眼前。要留心,要留心。七 来信中问到的诗,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第一要有学问,其次才力也不能薄弱。我常见世人所称的才子所作的诗,不仅远远比不上古人,即使与何、李二位先生相比,也还相差许多层次。然而如今的人很容易满足,眼光又不明,有的甚至已经产生了轻视何、李二公的念头,还自以为自己写的是初唐诗。他们不知道,初唐本来就不是诗歌最好的时期,所以唐人极力推重陈子昂,是因为他能使诗歌由初唐转入盛唐;等到李白、杜甫相继出现,这一诗道才振兴起来。同时代的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才是其中的大家。如今只取这六家的诗来读,便知道它们的妙处,也会看出今人所作的诗都鄙陋浅薄,不值得观赏。所以在今天作诗的人,即使真能写出初唐诗,也已经是选择不高的道路,何况还写得不如初唐呢?现在先不说到诗歌最深处,只说一个大概:初唐的诗千篇一律,几家的诗集都像出自同一个人,而同一个人的作品又像只写成了一首诗。它的声调虽然俊美,体格虽然深厚,但变化终究不足。盛唐的诗则人人都有眼力和面目,篇篇都有风骨;仅从这一点看,也可以略微看出其中的不同,大体情形就是如此。我从前赠给宋仲石的诗,开头如“洛阳桥外的道路,万里直指长安”;如今赠给唐娄江的诗,如“皇帝的心意嘉许慰劳而来,户口并没有虚报增加”;结尾如“相送的情意没有穷尽,难道要因为感动而留下肝肠吗?不要倚仗鸾凤般的志向,今日应当成为搏击的鹰”,这些都不是容易写出来的。然而懂得它们的人太少了。去年我和方洲游山,他的诗句句都有风致,不涉及陈旧套语,也不拘守言语形式。然而方洲自己也还没有很深地理解其中的妙处。确实,懂得它的人很难。比如“选择道路并不是凭借高超的脚力,进山之后体力还很充足;害怕暑热之景正在城市,姑且在茂密的树荫下休息”,这是这一类的开头;又如“可叹只有二亩半地,匆促局促地居住在城邑之中;明日归去应当还会回望,惆怅使容颜衰老”,这是这一类的结尾。这些全都是从唐人诗中翻新而来,但何尝落入了别人的成套格式呢?诗意方面的道理就是这样;然而遣词造句,也必须知道其中的不同。像我所举的这几句话,全都带有《史记》《汉书》的文气,一个字一个字都很劲健。若论当时的各种作品,只有荆川时时能够写出这样的妙意,但句法字词的安排,也还有没有达到雅正、劲健、古朴厚重之处的地方。如今只要读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杜甫的诗,便能明白这一点。李太白尚且不免轻浮而失去次序,只是他的天才胜过常人,超绝千古,不能因此任意讥评罢了。我的诗自觉在合于古人的地方,不如文章;文章有时整篇都能合于古人,有的甚至超过古人;诗却不能这样。然而如今的人窥见我的门径,还远远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你只管默默记住这些话,每天读古人的作品,又参照当时人所写的东西;时间久了,自己的见识自然会透露出来。这样,即使写不出古人的诗,也能够评论古人的诗了。但能够评论,说明学力反而胜过仅仅能够写作。能够评论的人,或许未必写得出来,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名家;能够写出来却看不出其中的道理,终究只是偶然吻合。而且没有明辨能力却能真正写好诗的事情,也是不存在的。所以凡事首先都必须从见识开始。因为你来信询问,偶然谈到这些,恐怕你也还没有完全明白。八 留子行来访,收到你的信后,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了。有一篇文章,正是谈论当今作者的,于是封好寄去。有人想看,可以拿出来给他看;如果不是想看我文章的人,就不必拿出来。因为如今人们对文章学问的认识实在太不明白,突然看见这篇文章,只会使他们迷惑惊怪,没有益处。方洲曾转述交游中的话说:“总之都是学者,与其学习欧阳修、曾巩,不如学习司马迁、班固。不知道学习司马迁不如学欧阳修,学习班固不如学曾巩。”如今我这篇文章,正是学习司马迁、班固,难道说是学习欧阳修、曾巩吗?只是我所学习的,并不是今人所谓的学习;今人哪里真的学习司马迁、班固呢?不过是在每篇文章中抄上三五句《史记》《汉书》的原文,其余文句全是举子答策和写信寒暄的套语。这样却说自己学习司马迁、班固,也很可笑。这番话没有地方可以说,只有你不能不明白;对别人不必强行唠叨,只会招来他们的讥笑诽谤罢了。恰好有客人在,草草写到这里。九 前些日子收到你的信,你回复我所说的俞虚江未必能够在北方实现志向等话,极为恰当。如今的弊病,如果你不说,我也没有察觉;你一说破,便顿然明白了。根据如今的情形,内宦阻塞蒙蔽视听,又与有权势的勋贵相互勾结作恶,难道会容许一个赤胆忠心而又有智有勇的人建立大功,却不嫉妒他吗?如果让他功业已经成就之后才遭到嫉妒,那么虚江以马革裹尸为志的愿望已经得到满足,我和你也不会为此深感遗憾。正怕的是功业还没有成就,自己已经遭受大祸,就像你前信所说的那样。世道如此,时事如此,难道不令人痛心疾首吗?所以我一直没有把这个意思告诉虚江。近来收到虚江的来信,他慨然把王室的愤怒和国家的仇恨当作自己的忧患,有在沙漠中拔剑、在朔方原野上驰骋挥槊的志向;这确实是刚烈大丈夫中无与伦比的气概,若称为国士,除了这个人还会是谁呢?但我已经先把你所说的话回复给他了,希望他暂且尽心于南夷的经营谋划,不要轻易把北方之事放在心上。我想虚江得到我的话,自然能够明白。他的弟弟承受了兄长的远大意图,想得到我的一封信,请你留意并设法推荐他到北部边疆任职。大概是虚江相信我们兄弟相知很深,又知道你有志于世事而且正在任事;松溪、双江两位大臣也都与你有讲求道义的交情,所以希望你替他尽力。这不是替虚江尽力,而是替国家尽力寻求一位将领。
我已复之,虚江云不待我以兄之分相嘱,汝自已为世道留心矣。适方为汝嫂治坟,在龙头山次,而虚江人明日行,故特来山中取书笔砚荒潦,信笔具此家事,无可及也。
遵岩集巻二十四
译我已经回复了他。虚江说,不必等我以兄长的身份来嘱托你,你自己已经在替世道留心了。恰好我正在为你嫂嫂修治坟墓,地点在龙头山附近;虚江那里的人明天就要出发,所以我特意来到山中取纸笔砚墨,仓促潦草地写下这些家常话,其他事情来不及说了。《遵岩集》卷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