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七(明)陶安 撰
天地冲融显至仁,溪头霁月泗濵春。满林霜雪髙标健,在坐簮绅众理循。
草色映窗青共好,棣华聫蒂秀双陈。髯翁偃蹇真竒遇,见此师生数伟人。
登瀛洲图
天筞英才聚一堂,帘栊清昼海波凉。神仙宫阙金银色,朝士衣冠雨露香。
飘逸词情超世出,聮翩臂羽拂云翔。当时下土瞻麟凤,弱水蓬莱隔仞墙。
逰月宫图
桂影团团舞凤凰,琼楼宛在水中央。白虹桥背腾仙侣,玉兎毫端挹瑞光。
但觉云霄随步武,不知风露湿衣裳。一场梦幻伤心处,鼙鼔惊催蜀道长。
太真玩月图
华清浴后上龙楼,得与冰娥共素秋。貌对妆台金照面,光涵宫髻玉搔头。
梨园彻乐承欢暇,桂阙当天为我留。翠辇何縁不同到,宵衣应是罢宸逰。
次韵答徐志仁
出山意气动人多,苍古姿仪逼籀科。大府君侯亲拥篲,故乡文物贵聮珂。
江花香映麻姑酒,云锦光分织女河。帐底从容劳借筯,兵筹国计直无阿。
已上《江行杂咏》
过张氏废居土人称花园张
兵后残基緑草新,土荒石砌卧麒麟。昔年花木有千种,今日子孙无一人。
当面好山遥隔水,惊心啼鸟暗伤春。蔷薇寂寞沾清露,还似歌筵酒在唇。
四月望夜见月
半年不见团团月,或是天阴或病中。镜影偏随今夜满,鬂华不与向时同。
似怜偃仰空檐下,曾照婆娑舞剑雄。遥想清光千里共,儿孙对此忆衰翁。
次杨舜中教授韵
模写江山愧乏才,雪堂不见老坡来。炎天素扇诗题湿,晚景朱颜酒挽回。
与子相依淮甸月,栖身还逺禹门雷。客中懐抱方倾倒,吏候庭前事又催。
次韩子鲁见寄诗韵
自笑平生山泽容,岂能奏对大廷中。天风穏举髙飞鹄,江月遥怜双影鸿。
每懐馆阁亲三益,拟具船车送五穷㈠。应被昌黎嗤我鄙,何时一见扣洪锺。
已上《黄冈寓稿》
旁批:㈠五穷,韩愈《送穷文》自谓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
过蕲州
平冈跃过大江心,冈畔城墉上碧岑。草舍聚成新市井,桃蹊引入旧园林。
七层塔在禅衣絶,诸寨兵屯使节临。三两故人留缱绻,舟行不待一杯斟。
泊江州
江云绀緑夕阳边,江水空明海气连。一点逺帆如白鸟,数声急鼓隔苍烟。
浔阳九泒疑无地,庐阜千峰直造天。清夜开樽酹司马,琵琶亭下月当船。
过湖口
荆楚东疆合众流,微茫天宇一浮鸥。山围古邑当湖口,水没平沙露树头。
处处茅茨松叶暝,萧萧风日荻花秋。何时访友章江上,共倚朱帘画栋楼。
重过小孤山
从古开关作海门,风涛不动石为根。地灵内拱孤身露,水势西来万泒吞。
高柱擎天环日月,飞岑起雾湿朝昏。羽翰倘出层巅上,直度云霄呌帝阍。
枞阳寓舍
草木重围路不知,故蔵余暑得秋迟。风惊野竹起黄雀,日下晚山闻画眉。
久客未成归去计,累官更觉老来痴。庭松相间榆槐緑,暂展绳床坐片时。
客子
客子飘零意不忧,人间到处为诗留。四山掩物天如小,百鸟啼秋境未幽。
古市日斜蚊蚋起,废营草合兎狐逰。偶闲步出溪亭外,羡杀渔家一叶舟。
偶题
地无车马逢迎少,野色溪声一枕秋。绕屋挿笆防虎突,临池开路纵鹅逰。
斫来紫竹供诗杖,候买鲜鱼唤钓舟。尚辱天官记名姓,市朝移迹向林丘。
抚迹
鹦鹉洲边送夕晖,长江上下万重矶。元之暂寓黄州别,陶令拟从彭泽归。
客里风霜催易老,山中猿鹤怨相违。青绫被上天香在,数载银灯照紫薇。
中秋
乾坤海岳总虚明,照得心胸莹水精。月色只逢今夕好,酒杯聊对异乡倾。
素娥耿耿怜人独,邻唱腾腾按鼓轻。如此中秋能几度,儿曹千里各凝情。
寄示从子旻
苍秀须眉一丈夫,有才能称此躯无。儒家盛业当名世,老屋残书尚满厨。
壮岁光阴浑易过,古人名节要齐驱。自怜逺泊淮南叟,拟傍溪流抚竹梧。
寓况
树阴一缕突窓烟,野簌山柴免费钱。病客再经迁守令,外郎今不似神仙。
投竿浪说连鳌手,扶杖忘携跃马鞭。多少可人踪迹逺,朝朝相见只青天。
重阳二首
倚杖西风晚日间,一江晴色照衰颜。近年独喜行平地,纔说登髙倦上山。
乱后菊花栽已少,病余酒盏饮何悭。霜螯玉鲙无寻处,老树残烟自掩关。
客居正有大龙山,又有黄花古市阛。九日何缘无节意,一身犹自逺乡关。
亲交对景应相忆,僚佐离家尽不闲。莫道明年谁尚健,茱萸已笑鬓毛斑。
枞阳感旧
街衢楼阁几千家,掩映诸峯布两涯。岭海路通来货贝,湖溪水落富鱼虾。
十年兵火人何处,极目丘墟兎可罝。物盛还衰从可必,荣枯但看上林花。
秋馆书事
多年草木未芟除,野豕山麞走傍庐。三二吏曹来捧牍,几回客枕罢观书。
秋江潮涨霜飞晚,暮霭鸿征月上初。木落风髙生逺兴,思归意不在鲈鱼。
散懐
鴈飞久絶故人书,路左难迂长者车。夜永灯昏频起坐,晓来发薄不胜梳。
玉珂金钥薇垣梦,野月溪云竹石居。自笑吾生无定迹,半如仕宦半樵渔。
清夜戏题
紫鴈飞投渚上芦,锦鸠归宿井边梧。垂天太白光先现,傍月纎云淡忽无。
译天地气息和畅,显现最高的仁德;溪头雨后月明,正如泗水之滨的春天。满林霜雪中,青松高尚挺拔而强健;在座的簪绅士人都遵循着众多义理。草色映入窗中,青翠共同显得美好;棠棣之花连蒂开放,秀美成双。长髯老翁姿态倔强,真是难得的奇遇;能够见到这些师生中的几位伟人。登瀛洲图 天策府的英才聚集一堂,帘栊之间白昼清凉,仿佛海波送凉。神仙宫阙呈现金银色,朝士的衣冠带着雨露般的清香。飘逸的文辞情怀超越尘世,联翩展动如臂的羽翼,拂着云彩飞翔。当时凡间下界的人仰望麒麟凤凰,蓬莱被弱水阻隔,远如高墙。游月宫图 团团桂树的影子仿佛凤凰起舞,琼楼宛然坐落在水中央。白虹桥背上仙侣腾跃而过,玉兔笔端汲取着祥瑞之光。只觉得云霄随着脚步而来,却不知道风露已经沾湿衣裳。一场梦幻令人伤心之处,战鼓惊醒并催促着漫长的蜀道行程。太真玩月图 华清宫沐浴之后登上龙楼,得以和月中仙子共同度过清素的秋天。面对妆台,容貌映着金光;月光涵映宫中发髻,玉簪插在头上。梨园音乐奏罢,正是承欢的闲暇;桂宫当空,仿佛特意为我停留。翠辇为什么没有一同到来?想来是皇帝穿着宵衣,已经停止了宫中游乐。次韵答徐志仁 出山时的意气令人称羡,苍古的姿态仪容逼近籀书般的古雅。大府中的君侯亲自拿着扫帚迎接;故乡的文物人物珍贵,贵人们联辔而来。江花的香气映着麻姑酒,云锦的光彩分照织女河。在帷帐下从容地劳烦您借给我筹策;军务筹划和国家大计,正直无私,绝不阿曲。以上为《江行杂咏》。经过张氏废居,当地人称作“花园张” 战乱之后只剩残破的地基,新长的绿草覆盖其上;荒芜的土地中,石阶旁倒卧着麒麟石像。从前这里有上千种花木,如今子孙一个也没有。眼前的好山被遥远的水面隔开,令人惊心的鸟啼暗暗使人伤春。蔷薇寂寞地沾着清露,仿佛歌筵上的美酒还留在唇边。四月望日夜晚见月 半年没有看见团圆的月亮,不是因为天阴,就是因为生病。今夜月影格外圆满,鬓边的白发却和从前不同了。月亮仿佛怜惜我仰卧在空屋檐下,也曾照见我婆娑起舞、挥剑逞雄的身影。遥想千里之外人们共同沐浴清光,儿孙面对这轮月亮时,也会想起衰老的我。次杨舜中教授韵 我惭愧自己缺乏描摹江山的才华,雪堂中再也见不到老坡前来。炎热天气里,素扇上的诗题被汗水沾湿;暮年时光中,红润的容颜靠饮酒挽留。我和您相依共对淮地的月亮,栖身之处还远离禹门的雷声。在客居中正要倾吐胸怀,官府差役却又在庭前催促事务。次韩子鲁见寄诗韵 我自笑平生只有山林水泽间的容貌,哪里能够在大廷之上奏对?天风平稳地托起高飞的鹄鸟,江月遥遥怜惜两只鸿雁的身影。常常怀念馆阁中亲近的三位益友,打算准备船车送走五穷㈠。想来会被昌黎嘲笑为鄙陋,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敲响洪钟般的文坛巨擘之门?以上为《黄冈寓稿》。旁批:㈠“五穷”:韩愈《送穷文》中自称的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经过蕲州 平坦的山冈跃过大江中心,冈边的城墙上又有青翠的山峰。草屋聚集成新兴的市镇,桃树夹道通向旧日的园林。七层佛塔高耸在禅院之上,各座营寨都有军队驻扎,连使节也来到这里。三两位旧友殷勤挽留,但船行匆匆,来不及斟上一杯酒。停船泊在江州 傍晚的江云呈青紫色,铺在夕阳边;江水空阔明净,仿佛与海上的雾气相连。一叶远帆像一只白鸟,几声急促的鼓声隔着苍茫烟霭传来。浔阳九派的江流浩荡,仿佛无处可以立足;庐山千峰直冲云天。清静的夜里开酒祭奠司马,在琵琶亭下,月亮正照在船上。经过湖口 荆楚东部的疆域汇合众多水流,天宇迷蒙,仿佛只有一只浮鸥。群山围绕着古老的城邑,正当湖口;江水淹没平坦的沙滩,只露出树梢。处处是茅屋,松树的叶影已昏暗;风声萧萧,日色中荻花正值秋天。什么时候能到章江边访友,一同倚着朱帘、画栋的楼阁远望?再次经过小孤山 自古以来它就如关隘一般成为海门,任凭风涛翻涌,岩石依然是它的根基。地势灵秀,山体向内拱卫,唯独小孤山挺露出来;水势从西方而来,吞纳万条支流。高大的石柱托举着天空,环绕着日月;飞起的山峰生出雾气,早晚都被水汽润湿。如果长出羽翼飞到层层山巅之上,就可以直上云霄,叫开天帝的宫门。寓居枞阳的屋舍 草木重重围绕,连道路都辨认不出;旧日藏留的暑气使秋天来得迟。风惊动野竹,黄雀飞起;太阳落到晚山,传来画眉鸟的叫声。长期客居在外,还没有制定归去的打算;屡次做官,更觉得自己年老而痴愚。庭院中的松树间杂着碧绿的榆树和槐树,暂且展开绳床坐一会儿。客居之人 漂泊的客子心中并不忧愁,到人世间各处都以作诗留住自己的踪迹。四面山峦遮掩了万物,天空仿佛变小;百鸟啼鸣着秋天,环境却还没有幽静下来。古老的市集日头西斜,蚊蚋开始飞起;废弃的营地被野草覆盖,兔子和狐狸在那里游走。偶然闲暇,走出溪亭之外,真羡慕渔家那一叶小舟。偶然题写 这里没有车马往来,迎送也少;野外景色和溪水声伴我一枕秋意。绕着屋子插上篱笆,防止老虎突然闯入;靠近池塘开出道路,任凭鹅群游走。砍来紫竹做诗杖,等着买鲜鱼,再招呼钓鱼的船。还承蒙天官记得我的姓名,我已离开市朝,迁居到山林丘陵之间。抚今追昔 鹦鹉洲边送走夕阳,长江上下全是重重高耸的礁石。元之暂时寄居在黄州,告别亲友;陶令正准备从彭泽归来。客居中的风霜催人容易衰老,山中的猿鹤也怨恨我与它们相违。青绫被上还留着天子的香气,多年来银灯照着紫薇省。中秋 天地山河都显得空明澄澈,照得胸怀如水晶般明净。月色只有今晚格外美好,姑且面对酒杯,在异乡倾饮。素娥清冷明亮,怜惜我独自一人;邻家的歌声高亢,随着轻轻的鼓点传来。这样的中秋还能有几次?儿女们相隔千里,各自凝聚着思念之情。寄示侄子旻 眉目苍秀,须眉堂堂,是一位大丈夫;有才能,才配得上这样的身躯。儒家的盛大事业,应当使你名扬当世;老屋中残存的书籍,仍然装满了厨房。壮年时的光阴全都容易过去,古人的名声和节操,应该努力追赶。可怜我这个远泊淮南的老人,打算依傍溪流抚弄竹子和梧桐。寓居的情状 树荫间一缕炊烟冒出窗外,野菜和山柴不必花钱。这个有病的客子又经历了守令调任,身为外郎如今已不像神仙般自在。投竿垂钓,空说自己有连接鳌鱼的本领;扶杖行走,竟忘了带上跃马扬鞭。多少可亲可爱的人都踪迹遥远,每天早晨到晚上相见的只有青天。重阳二首 拄着手杖,站在西风和晚日之间;一江晴朗的景色映照着衰老的面容。近来独自庆幸还能在平地行走,刚说起登高,就已经疲倦得上不了山。战乱之后,栽种的菊花已经很少;病后饮酒,哪会吝惜酒杯。霜蟹和玉鲙都无处寻觅,只能让老树和残烟自行掩闭门户。客居之地正好有大龙山,又有黄花盛开的古老市集。重阳节为什么没有节日的情意?只因我一人仍远离故乡关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亲友看到这景色,应该都会相互思念;僚属们离开家乡,也全都没有闲暇。不要说到明年谁还能健康,茱萸已经在笑我两鬓斑白。在枞阳感怀旧事 街道楼阁有几千家,众多山峰掩映其间,分布在江水两岸。通往岭海的道路带来货物财帛,湖水溪流退落后,鱼虾十分丰富。十年兵火之后,人都到哪里去了?极目望去尽是丘墟,兔子都可以在那里设网捕捉。事物盛极必衰,是完全可以预料的;荣枯只看上林苑中的花。秋日馆舍中记事 多年来草木都没有铲除,野猪和獐子在房舍旁奔走。两三个属吏前来捧着文书,多少次从客枕上醒来,停止读书。秋江潮水上涨,霜降来得晚;傍晚雾气中鸿雁南征,月亮刚刚升起。树叶凋落,风势高急,生出遥远的兴致;思归的心意并不在于鲈鱼。抒散胸怀 大雁飞去已经很久,故人的书信也断绝了;道路偏远,难以迂回迎接长者的车。长夜漫漫,灯火昏暗,频频起身坐下;天亮时头发稀薄,连梳理都禁不住。梦见玉珂金钥和薇垣,醒来却身在野月溪云、竹石环绕的居所。自己也笑这一生没有固定的踪迹,一半像做官,一半像樵夫和渔人。清静夜晚戏作一题 紫色的大雁飞来,投宿在水洲上的芦苇中;锦鸠归来,栖息在井边的梧桐树上。高悬天际的太白星先放出光芒,靠近月亮的细云忽然淡得无影无踪。
估客舟航维栁岸,渔家灯火起莲湖。虚庭独坐明如昼,短髪凉新露气濡。
官舍谩题
墨花落纸照兵帷,山色随人到县墀。官事纷纭谈笑办,民情深隠揣摩知。
竹君笑我食无肉,松子坠衣行有诗。府帖征求如雨宻,军需田赋不愆期。
千秋节
龙集甲辰秋九月,天公寿旦更光辉。四方海岳交相庆,诸国君臣次第归。
创业情同鱼水好,誓师勇奋虎貔威。桐城拜舞心逾切,遥望金门忍久违。
野性
紫蟹黄花野性娱,枞川秋晚问皆无。得闲意到蔬新种,不饮神清酒絶沽。
雨气四窓浮几砚,寒声一片起菰蒲。烟波朝暮追随处,好似扁舟泛五湖。
黙坐
黙坐痴如木偶人,冥心仅免痛纒身。离家作客虽无累,少食居官渐减神。
仲子乗舟来省视,寒衣出笥慰清贫。床前夜语烧松火,欢气融为一室春。
冬晓
彻夜清霜凝积草,新晴东日报初昕。山身结岚露苍顶,水气上天成白云。
行子愁寒出门懒,炊夫及早负薪勤。都输土室茅帘内,拥被迟兴榾柮㈠熏。
旁批:㈠榾柮,树根疙瘩。南方冬季代柴薪。
望皖公山
平生闻说皖公山,独上崇冈见逺颜。螭脊踊天孤柱立,鳌头瞰海万洲环。
髙虚有境藏仙洞,威武如神卫帝关。思与英灵共酬酢,何时为尔一跻攀。
东望
东望飞鸿信颇迟,未应老大命偏竒。随舟山色曽三日,送客江流合此时。
晓月栢垣思旧路,霜天菊径待新诗。此行采得民间事,累牍须陈慷慨辞。
桐城书事
丹明翠腻走峯峦,独坐茅庐咏硕寛。石触溪声喧夜枕,云分树影落朝盘。
浮屠鼎立频经乱,编戸星稀渐得安。北峡关开人马过,不闻刁斗击霜寒。
秋浦雪中
昔时过此雪晴天,今到池阳雪满船。两岁客途忙易老,九华山色美如仙。
朱轓聫盖迎沙际,黄帽停篙舣石边。自拥竹炉篷下坐,风灯动影照无眠。
夜泊采石
去岁船从采石过,梦中风雨泝江波。今宵不及登牛渚,何日重来抚翠蛾。
无酒临流吊诗客,有心坐石理渔蓑。乡城数里身难到,灯下裁书写意多。
慈姥港
江矶西走向淮堧,曲港东环半璧圆。啸虎渉川风涌浪,灵虬疏土石为泉。
舳舻穏泊离艰险,昼夜安行接后先。被髪道人功独伟,玉堂纪事有谁镌。
【被髪道人者蒋如意也,至治间如意浚慈姥港,土人名新开河。欧阳原功作记,无石刻,今四纪矣。】
慈姥矶阻风
一片归心趂鹤翎,江豚忽起恣吹鯹。篷邉山色和云看,枕上风声带浪听。
万事疾徐难逆料,千艘驰逐却争停。潇潇夜半无情雨,忍使寒欺短鬓零。
天【偶同三韵,韵各一意,自我创始。】
人道苍苍便是天,我言天不在苍天。寸心显赫私难隠,五性圆融善夲全。
傅说岩居登宰辅,颜渊庙食着仁贤。但令俯仰长无愧,须信吾身自有天。
鬼神
阴阳聚散在乾坤,万物初终理一原。泯泯形声还寓迹,森森枝叶复归根。
周流冬夏成功显,鼓舞风霆妙用存。灵气充然随处有,人间承祀礼知尊。
浩气
盛大流行天地气,有生得此本豪雄。在人善养心何惧,配道无亏体自充。
刚直忘私由集义,作为助长不成功。大贤千古常如在,要处先存念虑公。
首尾吟六首
人生何苦走西东,眼底浮云迹易空。逺路挈家经至险,大船鬻货伏真穷。
马行蜀栈高天碧,猿啸巫山落日红。木叶萧萧时序晏,人生何苦走西东。
人生何苦走西东,琴劔淹留邸舍中。故陇楸梧几寒食,荒庭松菊自秋风。
天涯月色伤心曲,镜里年华入鬓蓬。但见知归鸿燕去,人生何苦走西东。
祸福皆由自己为,莫谈气数怠修持。壮夫饮酖难逃死,贫者营资不絶炊。
贵骨挿身遭斵凿,饿文入口繋安危。鬼神予夺无他意,祸福皆由自己为。
祸福皆由自己为,古来家国亦如之。隠情毕逹群黎悦,谏口纔箝万事隳。
汉祖寛仁兼楚地,商辛炮烙动周师。兴亡未必俱天定,祸福皆由自己为。
报应随心理最真,枢机为主此为宾。杀蛇曽作国中相,度蚁当魁天下人。
然火请君先入瓮,出门无验莫容身。快寻善恶源头看,报应随心理最真。
报应随心理最真,当存仁厚作贤臣。从来出尔仍反尔,无或刑人更杀人。
没后方知廉是伪,生前独以刻为淳。自经沟渎将谁咎,报应随心理最真。
首尾吟二十首
逹观万象付评量,性命元机孰主张。天地无穷皆一物,帝王有统始三皇。
衮衣制礼兴周室,科斗成文出孔堂。可喜生民殊鬼蜮,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底事虚空一色苍。高大絶伦包六合,运行无息系三光。
忍令颜跖殊修短,偏遇尧汤久雨旸。此意微茫还识否,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今古人间一素王。曽孟有书明道学,汉唐无统烂词章。
澄渊静絶风涛险,灵府虚含日月光。参透考亭宗旨后,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自昔王畿制四方。天设函关雄百二,地环洛邑定中央。
鹰扬㈠西土功成速,鹿走中原力逐强。有徳易兴无徳否,逹观万象付评量。
译商人的船停泊在柳岸边,渔家的灯火在莲湖上亮起。空旷庭院中独自坐着,明亮得如同白昼;短发刚感到清凉,露气已经沾湿了它。在官舍中随意题写 墨花落在纸上,映照着军营;山色随着人来到县衙台阶前。纷繁的公务在谈笑间办理,百姓的深隐情状也通过揣摩而知晓。竹子笑我吃饭没有肉,松果落在衣上,而我行走时却有诗相伴。府中的公文像密集的雨一样催促征收,军需和田赋都没有误期。千秋节 岁次甲辰,秋季九月,正是天子的寿诞,因而更加光辉。四方海岳交相庆贺,各国君臣依次前来朝见。创业之时,君臣情谊如鱼得水般和谐;誓师出征,勇气振奋,威势如虎貔。桐城百姓拜舞,心情更加诚切;遥望金门,怎忍长久违离。野性 紫蟹和黄花给我增添了野外生活的乐趣,枞川秋晚,什么都不用询问。得到闲暇,兴致来了就种些新鲜蔬菜;不饮酒,精神清爽,也绝不去买酒。雨意在四面窗户间浮动,几案和砚台都带着湿气;一片寒声从菰蒲间响起。早晚在烟波中追随游处,真像乘着一叶扁舟泛游五湖。默坐 默默坐着,痴呆得像个木偶人;心神沉寂,只求免除疾病缠身。离开家乡作客虽然没有牵累,但做官时吃得少了,精神也渐渐衰减。二弟乘船来探望我,取出寒衣慰藉我的清贫。夜里在床前交谈,燃烧松枝取火;欢乐的气氛融化开来,使满室如同春天。冬日清晨 整夜清霜凝结在厚厚的草上,雨雪初晴,东方的太阳刚刚显出光明。山体凝结着岚气,露出苍翠的山顶;水汽升上天空,形成白云。出行的人为寒冷发愁,懒得出门;烧火做饭的人一早就背柴,十分勤劳。全都不如土屋茅帘之内,拥着被子懒懒起身,让榾柮的火气熏暖身体。旁批:㈠榾柮,树根疙瘩。南方冬季用来代替柴薪。遥望皖公山 平生早就听说皖公山,独自登上高冈,才见到它遥远的容貌。山峰如螭龙脊背跃入天空,孤柱般挺立;又如鳌头俯视大海,万洲环绕四周。高远空旷之中有境界,藏着仙人的洞府;威严雄武如神灵,守卫着天帝的关门。真想与山中的英灵共同酬酢往来,什么时候才能为你登攀一次?向东眺望 向东望去,飞鸿捎来的书信迟迟未到;不应是年纪老大了,命运反而格外奇特。曾经随船看了三日山色,如今送客时江流正好汇合。拂晓的月亮照着柏台旧路,使我思念往昔;霜天的菊花小径等待着新的诗篇。这次出行采集了民间的事情,必须写成累牍奏陈的慷慨言辞。桐城记事 丹红明丽、翠色浓润,沿着山峰起伏延伸;独坐茅屋,吟咏《硕宽》。石头触动溪流,水声在夜间喧响于枕边;云气分开树影,落在早晨的盘中。佛塔鼎立,屡经战乱;编户人家渐渐稀少,终于逐步得到安定。北峡关已经开放,人马从那里经过;听不见刁斗在霜寒中敲击。秋浦雪中 从前经过这里时,是雪后放晴的天气;如今来到池阳,雪已经铺满了船。两年奔忙在客途上,容易使人衰老;九华山的景色却美得像仙境。朱轓车和相连的车盖在沙滩边迎接,戴黄帽的人停篙,把船靠在石边。我独自抱着竹炉坐在船篷下,风灯摇动着影子,照得我无法入眠。夜泊采石 去年船从采石经过,梦中还在风雨里逆着江波而上。今夜没能登上牛渚山,什么时候才能重来,抚摸那青翠的山峰?没有酒临江凭吊诗人,有心坐在石上整理渔蓑。故乡城池不过几里之遥,身体却难以到达;只能在灯下裁纸写信,寄托满腔心意。慈姥港 江边的礁岸向西延伸,通向淮河边;曲折的港湾向东环绕,形状像半块玉璧。虎啸渡过河川,风势卷起巨浪;灵虬疏通泥土,岩石间便成为泉源。船只安稳停泊,离开了艰难险阻;昼夜平安航行,前后船只相接。披发道人功劳独大,玉堂中的记事又有谁来刻写?“披发道人”就是蒋如意。至治年间,蒋如意疏浚慈姥港,当地人称作新开河。欧阳原功撰写了记文,却没有石刻;如今已经过了四十年。慈姥矶遇风受阻 一片归心追赶着鹤的羽翎,江豚忽然跃起,任意吹动腥风。船篷边的山色和云气一同映入眼中,枕上听到的风声也夹带着浪声。世间万事的快慢难以预料,千艘船本来奔驰争逐,如今却争相停泊。半夜潇潇下着无情的雨,怎忍让寒气欺凌我零落的短鬓。天【偶然同用三个韵,每个韵各有一个意思,是我创始的。】人们说苍茫的上天就是天,我却说,天不在苍天之中。一寸本心光明显赫,私念难以隐藏;人的五性圆融,善性本来完备。傅说居住在岩穴之中,后来登上宰辅之位;颜渊享受庙堂祭祀,彰显仁德贤能。只要俯仰天地始终无愧,就应当相信我们自身本来就有天。鬼神 阴阳在天地间聚合和离散,万物的开始与终结,规律都出于同一个本源。各种形体和声音消泯之后仍寄寓于踪迹之中,繁茂的枝叶最终又归于根本。它周流于冬夏,使万物成就的功效显现;风雷受到鼓舞,神妙的作用长存。灵妙之气充盈,到处都有;人间承受它的祭祀,依礼知道尊崇它。浩然之气 这是充盛广大、流行于天地之间的气;有生命的万物得到它,本来就具有豪雄之气。人在自身心中善于培养它,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它与道相配而没有亏损,身体自然充实。刚正不阿、忘却私心,是由不断积累义理而来;有所作为不能靠勉强助长。大贤自古以来常常如同仍在身边,最要紧的是先使念虑存有公心。首尾吟六首 人生何苦奔走于西东,眼前的浮云,踪迹很快就会消散。走远路携家经过最险之处,大船贩货却陷入真正的穷困。马匹行走在蜀地高高的栈道上,天空碧蓝;猿猴在巫山哀啸,落日一片殷红。树叶萧萧飘落,时序已经到了晚秋;人生何苦奔走于西东。人生何苦奔走于西东,带着琴剑长期滞留在旅舍之中。故乡田垄上的楸树和梧桐,已经经历了几番寒食;荒凉庭院里的松菊,独自面对秋风。天涯的月色奏出令人伤心的曲调,镜中的年华已使鬓发蓬乱。只看见知道归去的鸿雁和燕子飞走;人生何苦奔走于西东。祸福全都是自己造成的,不要谈什么气数而懈怠修养。壮健的男子饮下毒酒,也难逃一死;贫穷的人经营谋生之资,才能不断有饭吃。贵人的骨相长在身上,却遭到斧凿般的摧残;饥饿时的文章进入口中,关系到生死安危。鬼神给予或夺取并没有别的意图,祸福全都是自己造成的。祸福全都是自己造成的,自古以来家国也是如此。隐情全部得到表达,百姓便会喜悦;谏诤的言论刚被钳制,万事就会毁坏。汉高祖宽厚仁慈,兼并了楚地;商纣王施行炮烙之刑,激起了周人的军队。国家的兴亡未必全由上天决定,祸福全都是自己造成的。报应随心而来,这个道理最真实;关键在于内心,外在事物只是次要的。曾经杀蛇的人后来做了国中的宰相,使蚂蚁得到救度的人后来成为天下的魁首。点火的人,请你先进入瓮中;出了门却没有凭验,就不要妄想容身。赶快查究善恶的源头看一看,报应随心而来,这个道理最真实。报应随心而来,这个道理最真实;应当存有仁厚之心,做一个贤臣。从来都是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怎样反过来对待你;不要再刑罚别人,更不要杀人。死后才知道所谓廉洁原来是虚伪,活着时却只把刻薄当作淳厚。自己走入沟渠而死,又能责怪谁呢?报应随心而来,这个道理最真实。首尾吟二十首 通达地观察万象,任凭评量;人的性命和天地的根本奥秘,究竟由谁主宰?天地无穷,都属于一个整体;帝王的统绪开始于三皇。穿着衮衣制定礼制,使周室兴盛;蝌蚪形文字形成篇章,从孔子的学堂传出。可喜的是百姓与鬼魅妖蜮不同,通达地观察万象,任凭评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任凭评量;为什么虚空只有一片苍色?它高大无比,包容六合;不停运行,联系着日月星辰。怎么忍心让颜回和盗跖的寿命长短不同,又偏偏让尧、汤经历长久的雨旸变化?这种深意幽微难明,你是否还能理解?通达地观察万象,任凭评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任凭评量;古今人间只有孔子可称为素王。曾子、孟子有著作阐明道学,汉唐却没有统一的道统,只有绚烂的辞章。澄澈的深渊平静无比,隔绝了风涛的险恶;心灵之府空明,容纳着日月的光辉。参透朱熹的宗旨之后,通达地观察万象,任凭评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任凭评量;自古以来,王畿就是控制四方之地。上天设置函谷关,地势雄险可抵百二;大地环绕洛邑,使它安定地处在中央。鹰扬一般在西土建立功业,进展迅速;群雄如逐鹿中原,凭力量争逐强弱。有德之人容易兴盛,无德之人就会衰败;通达地观察万象,任凭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多少英雄古战场。曽见雌雄分楚汉,从来揖譲只虞唐。
马牛謡谶归江左,龙凤姿容起晋阳。天命人心非幸致,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过眼荣华梦一场。不把聪明补名教,枉将心志变荒唐。
穷经如覩行天日,渉难须经肃物霜。方寸尽能蔵宇宙,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欲访丹邱不死乡。天上玉棺如实事,山中金鼎岂良方。
偷桃浪尔竒方朔,辟谷飘然独子房。椎碎三神驱恍惚,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楼殿如星起寳坊。唱佛狂谈如有理,参禅兀坐畏无常。
法传心印皆文字,形寓阎浮即色香。未必真空都絶物,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大化茫茫气翕张。地辟天开呈海岳,春生秋杀运阴阳。
先王礼乐光三代,列国干戈起四方。正閠相承离又合,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司造神功挈纪纲。刬尽剑门除割据,荡平灔滪作康庄。
太空日月明无蚀,永夜星辰凈敛芒。长愿清寜天地好,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积石龙门势渺茫。西渎流长多润泽,中原地决废耕桑。
近年有路通星海,终古无人凿吕梁。莫信槎仙说葱岭,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轗轲㈡由天莫可禳。文士有才多薄命,忠臣仗节或罹殃。
鳄鱼遁迹潮民喜,蜃气凌寒海市张。造物还能爱瑰杰,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气化参差亦泛常。羙矣长松生涧底,时哉雌雉在山梁。
数年许史㈢荣西汉,千古夷齐饿首阳。往事纷纭何止此,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政教流行国祚昌。皇极居尊施五福,人文成化立三纲。
世家公子歌麟趾,天下竒才覩凤凰。更有山林安分者,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治日无多乱日长。汉火渐寒三国战,晋疆顿削五湖攘。
诫忘金鉴成天寳,法变青苗厄靖康。一统山河忽如此,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歴代人才志气扬。佐国大家锺鼎贵,开边能将甲兵强。
乗时立见功名显,持满无如礼法将。骄傲谦恭悬絶甚,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恶物蕃滋苦见妨。秋雨稻畦稂莠长,春风花圃草莱荒。
满家厌聴喧蝇蚋,当路惊闻走虎狼。元气生生何糅杂,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事遇成全又不长。井邑繁华龙闘野,池台歌舞鹿游场。
人情正好生离别,花艶方新遇折伤。郊外行春风雨至,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静玩羲图理数彰。五月豕羸㈣防至弱,六阳龙亢戒全刚。
弥纶道妙天无间,辅相功神世永康。太极更求形上者,逹观万象付评量。
逹观万象付评量,喜有贤能列庙堂。多病数年亲药饵,逺逰千里忆松篁。
当门湖水涵天阔,隔树山禽语昼长。岩壑轩裳随所遇,逹观万象付评量。
旁批:㈠鹰扬,《诗大雅大明》:“维师尚父,时维鹰扬”。毛传:“鹰扬,如鹰之飞扬也”。
㈡轗轲,同坎坷。
㈢许史,西汉许广汉为宣帝许皇后之父。史指史恭及其长子史高,恭为宣帝祖母史良娣之兄,宣帝即位,恭已死,封高为乐陵侯,许史两家皆极宠贵。
㈣豕羸,《易姤》:“羸豕孚蹢躅”。王弼注:“羸豕,谓牝豕也”。 孔颖达疏:“群豕之中,豭强而牝弱也,故谓牝豕为羸豕”。
首尾吟七首
人于物外莫容心,贫贱何忧富不淫。待价有如蔵椟玉,引年无意乞骸金。
深山鹿豕情依旧,高阁麒麟事属今。天爵在躬懐至寳,人于物外莫容心。
人于物外莫容心,内境神光万象森。袵席严持师保训,羮墙㈠宛见圣贤临。
游居道阃清平旦,耕获书田惜寸阴。陋巷岩廊俱自得,人于物外莫容心。
人于物外莫容心,己不求人人自寻。莘野得君亡夏日,傅岩起相作商霖。
鹰扬功在九韬略,龙跃威施七纵擒。事业时来皆分内,人于物外莫容心。
人于物外莫容心,往事骄盈可作箴。七叶貂蝉权位赫,五侯蜡烛宠恩深。
酒肴腐败饥人死,裘马轻肥杰士沈。损抑自无欹器覆,人于物外莫容心。
人于物外莫容心,古淡情懐付雅琴。山阁松风贞白氅,野窓梅月杜陵衾。
入厨空寂惟存菜,锄地清高不拾金。须信豪奢非久耐,人于物外莫容心。
人于物外莫容心,谩有声华动士林。将帅威行丸走坂,君臣道合芥投针㈡。
瑟工不计人憎爱,酒旨还随量浅深。老大青天应未负,人于物外莫容心。
人于物外莫容心,名教无惭我所歆。正笏立朝安进退,点书教子细披吟。
青山渺渺频来梦,华髪萧萧渐满簮。虀瓮茶铛清味足,人于物外莫容心。
旁批:㈠羮墙,《后汉书李固传》:“昔尧殂之后,舜仰慕三年,坐则见尧于墙,食则睹尧于羹”。
㈡芥投针,滚芥投针,以芥投针眼,喻难也。
有省
顺境欢娱逆境悲,天公真意有谁知。士遭困欝文逾好,物到充盈数必亏。
得失当观塞翁马,吉凶勿问卜人龟。云轮变转寻常事,难把升沉定一时。
学易
译通达地观察万象,任凭评量;古代战场上有多少英雄豪杰。曾经看见楚汉分出雌雄,自古以来,真正能够彼此揖让的只有虞舜和唐尧。马牛的歌谣谶语归向江左,龙凤般的姿态容貌兴起于晋阳。天命和人心并非靠侥幸取得,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眼前的荣华不过是一场梦。不能用聪明才智补益名教,徒然使心志变得荒唐。穷究经书,如同看见天上的太阳运行;经历艰难,必须经受肃杀万物的秋霜。方寸之心完全能够包容宇宙,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想访问丹丘那不死之乡。天上的玉棺如果确有其事,山中的金鼎又哪里是良方。偷桃之事,不过是东方朔卖弄奇异方术;辟谷而行,飘然独自学张子房。把三神山椎碎,驱除恍惚的妄想;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楼阁宫殿如星辰般在宝坊中兴起。高唱佛理,狂言妄谈,仿佛颇有道理;参禅枯坐,又害怕无常。佛法传授的心印全都是文字,形体寄寓于阎浮世界,便成为色与香。未必所谓真空就要把一切事物都断绝,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天地大化茫茫,气息收缩舒张。大地开辟、上天创始,呈现海岳;春天发生、秋天肃杀,运行着阴阳。先王的礼乐使三代光辉显赫,各国的战争却从四方兴起。正统与闰统相承接,分离之后又重新合并;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主管创造的神奇功力掌握着纲纪。铲平剑门,消除割据;荡平灔滪,把险道变成康庄大道。太空中的日月明亮,没有受到侵蚀;漫长黑夜里的星辰洁净,收敛光芒。长久希望天地清平安宁、万物美好,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积石山、龙门山的形势渺远苍茫。西方的大河流得长远,带来许多滋润;中原的土地决口,田园因而荒废。近年已有道路通达星海,自古以来却没有人开凿吕梁。不要相信乘木筏仙人所说的葱岭之事,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困顿坎坷由上天安排,无法祈禳消除。文士有才华却多半命运浅薄,忠臣持守节操也有时遭受灾祸。鳄鱼逃遁无踪,潮州百姓欢喜;蜃气冒着寒意升起,海市蜃楼展开。造物主还能够怜爱奇异杰出的人,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气的变化参差不齐,也不过是平常现象。多么美好啊,长松生长在山涧底下;时运到了,雌雉站在山梁之上。许史两家数年间荣显于西汉,伯夷、叔齐却在首阳山饿死,名垂千古。过去的事情纷繁复杂,哪里只有这些;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政教流行,国家的福运昌盛。皇极居于尊位,施行五福;人文教化成就,树立三纲。世家公子歌唱《麟趾》,天下奇才得以看见凤凰。更有安居山林、安守本分的人,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太平的日子不多,混乱的日子漫长。汉朝的火运渐渐衰寒,三国彼此交战;晋朝的疆土突然削弱,五湖地区发生纷扰。忘记《金鉴》的告诫,造成了天宝之乱;变更法令推行青苗法,导致了靖康之祸。一统的山河忽然变成这样,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历代人才都意气昂扬。辅佐国家的名臣享有钟鼎般的尊贵,开拓边疆的良将使甲兵强盛。乘着时机,很快就能看见功名显达;身居高位而能保持盈满,不如以礼法自我约束。骄傲与谦恭相差极其悬殊,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恶物繁衍滋长,苦于处处受到妨碍。秋雨之中,稻田里的稂莠长高;春风之下,花圃里的杂草荒芜。满屋子都厌恶听见喧闹的蝇蚋声,处在要道又惊闻虎狼奔走。天地生生不息的元气为什么如此混杂,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事情即使遇到成全,也不会长久。城邑井落繁华时,龙却在野外争斗;池苑楼台歌舞时,鹿却游入场地。人情正好时却产生离别,花朵刚刚艳丽便遭遇摧折损伤。在郊外踏春,风雨忽然到来;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静静观览《羲图》,其中的道理和数理都清楚显现。五月要防备羸弱的豕至于极弱,六阳之时龙亢,要警戒刚强到了极点。贯通包容大道的奥妙,天地之间没有间隙;辅佐治理的功业神奇,世世代代永享安康。对于太极,还要追求形体之上的道理;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欣喜有贤能之士排列在朝廷。多年多病,亲近药物饮食;远游千里,思念松竹。门前的湖水涵映着辽阔天空,隔着树木的山禽在白昼悠长时鸣叫。无论在岩谷还是朝廷,随着所遇之境而安然自得;通达地观察万象,交付评判衡量。旁批:㈠“鹰扬”一词,见于《诗·大雅·大明》:“维师尚父,时维鹰扬。”《毛传》解释说:“鹰扬,就是像鹰一样飞扬。” ㈡轗轲,同“坎坷”。㈢许史,西汉许广汉是宣帝许皇后的父亲。史指史恭及其长子史高;史恭是宣帝祖母史良娣的兄长。宣帝即位时,史恭已经去世,便封史高为乐陵侯。许、史两家都极受宠信而显贵。㈣羸豕,《易经·姤卦》说:“羸豕孚蹢躅。”王弼注说:“羸豕,是指母猪。”孔颖达疏说:“群猪之中,公猪强壮而母猪弱,所以把母猪称为羸豕。” 《首尾吟》七首 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即使贫贱有什么可忧虑,富贵也不能使我迷乱。等待时机,如同把美玉藏在匣中等待估价;年老引退,并无意乞求俸禄。深山中的鹿和野猪,情态依旧;高阁上的麒麟,已经是今天的事情。天赋的爵位就在自身,怀有至宝;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内心境界的神光,使万象森然呈现。坐卧之间严肃地持守师保的教诲,吃饭时仿佛看见圣贤来到面前。在日出清晨游历居处于道的门径,耕作和读书都珍惜每一寸光阴。无论身在陋巷还是朝廷廊庙,都能自得其乐;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自己不去求取,别人自然会来寻访。伊尹在莘野遇到君主,挽救了夏朝;傅说从傅岩被起用,成为滋润商朝的甘霖。鹰扬般的功业在于九种韬略,龙跃般的威势施展于七擒七纵。事业一旦时机到来,都是分内之事;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过去骄横自满的事情,可以作为警戒。七代都佩貂蝉,权位显赫;五侯之家点蜡烛,宠恩深厚。酒肉腐败了,饥饿的人却死去;穿轻裘、乘肥马的豪杰,反而沉沦。只要自我抑制,就不会像欹器那样倾覆;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把古朴淡泊的情怀交付给雅琴。山阁中听松风,披着贞白氅;野窗前对梅花月,盖着杜陵衾。走进厨房空空寂寂,只有蔬菜;锄地时清高自守,连金子也不拾取。须知豪华奢侈不能长久忍受;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徒然有声名文采,使士林震动。将帅的威势施行起来,如弹丸滚下山坡;君臣之道相合,却难如以芥投入针眼。琴瑟演奏得好,不计较别人憎恶或喜爱;美酒也要随着酒量的浅深而饮。年老之后,青天应该不会辜负我;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名教之中没有可惭愧的地方,正是我所喜爱的。手持笏板端正地立于朝廷,安然处理进退;点读书籍,教导子女,细心披阅吟诵。青山渺远,频频来到梦中;花白的头发萧萧然,渐渐插满发簪。腌菜坛和茶铛带来清淡而充足的滋味;人处在万物之外,不要让心被外物牵累。旁批:㈠羹墙,《后汉书·李固传》说:“从前尧去世以后,舜仰慕他三年,坐下便在墙上看见尧,进食便在羹中看见尧。” ㈡芥投针,即把芥子投入针眼,比喻事情困难。有所省悟 处在顺境时欢乐,处在逆境时悲伤;上天真正的意图,有谁知道?士人遭遇困顿,文章反而更加美好;事物到了充盈之时,气数必然亏损。得失应当看塞翁的马,吉凶不要去问占卜者的龟。云轮变转是平常的事情,难以用一时的升沉来确定命运。学习《易经》
气化形生太极函,荥龙图献泄元谈。静观大易九六数,忽觉行年五十三。
卦自蓍求神莫测,辞因象设理当参。古来四圣传心妙,絶学重明在晦庵。
学书
皇坟帝典古熈熈,道徳光扬事业埀。温洛神龟呈大法,鲁堂科斗载遗辞。
危微精一亲传统,揖让征诛各有时。万世国家俱鉴此,存心必治不存危。
学诗
教本闺门始后妃,经宏纬宻烂生辉。辞情感物多微婉,祭享登歌盛发挥。
古韵自谐何用协,序文㈠有受未全非。考亭理趣明如日,独此时时与愿违。
旁批:㈠序文,旧传孔子门人子夏作诗序,朱熹《诗集传》悉数删除。
审虑
天地生人一眇躬,包含天地寸心中。本来道义无穷极,要在工夫自扩充。
涓滴原泉流浩浩,纎毫稂莠长芃芃。公私端绪加精察,舜跖从兹路不同。
已上《鹤沙小记》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八(明)陶安 撰
○七言絶句
四皓奕图
安刘事毕返林丘,当局机心老未休。松下樵夫应暗笑,先输一着与留侯。
倦绣图
困来无力整残妆,采线何如意绪长。纎手欲闲闲不得,要将文绣献君王。
郯城叟
稃屑为饘不满瓯,焚茅烘暖敝绵裘。老翁自说因何瘦,连岁田禾不得收。
次西无棣二首
寒砭肌骨酷如刀,雪走风行足力劳。粝粟充饥裘袄弊,老天正是养英豪。
须结坚冰断数茎,每逢村墅少纾情。仆夫皴手轮迟辗,行到日斜方近城。
次韵溪居六絶
水长清溪昼濯缨,邻家门巷共新晴。东风偶尔加嘘拂,便见闲花态度轻。
报到韶华太半回,庭前桃杏一齐开。蝶蜂留恋多情甚,纔到花残便不来。
荣华无定若漂流,何似忘机狎海鸥。傥使题桥㈠言不应,相如岂不见人羞。
帘卷从教燕子归,倚栏闲看浪花飞。晚风欲定依然起,又鼓狂澜触石矶。
客来沽酒醉婆娑,童子垂纶钓緑波。檐外雨晴春树茂,无心勾引鸟声多。
暖天涨雾结春阴,花片随波半欲沈。病鹤翎疎飞不起,却输黄鸟占髙林。
旁批:㈠题桥,司马相如,十年窗下,苦心读书,贫穷不得志,其平日有志气之人,故当入蜀过桥,题十三字于桥柱曰:“他日若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此桥”。
和张景中经歴三首
未来地步预难明,达士何嫌俗眼轻。天意安排元自定,穷通不必问君平。
春晖云罅漏微明,趂暖逰蜂体态轻。溪上闭门车马静,栁风不动緑波平。
林外云霞曙色明,落梅点点入帘轻。东风有意消残雪,现出郊原似掌平。
次汪教授见索茅术诗韵【时汪有退休意】
清梦相依玉洁堂,未应辟榖学张良。紫芝本是神仙药,细嚼华阳雨露香。
捕鱼图二首
操舟下网水波深,几簇渔家栁树阴。举目纷纷争为利,不知谁有子陵心。
蓑笠衰翁冻欲僵,溪风吹透稚儿裳。几多辛苦求鲜食,何似安居煮菜甞。
题墨梅风烟雪月四首【为刘东美作】
万点余香收不得,倚楼莫怨笛声吹。此情已在和羮鼎,自与东风暗有期。
烟锁空江晓未开,暗中顾影自怜才。岁寒标格不可掩,消息已从天上来。
冰雪塞天阳气转,幽香飞动老龙鳞。平生每事居人后,十月严凝占得春。
百卉未春先入选,玉堂梦逺老侵寻。黄昏耿立无人过,唯有素娥知此心。
送刘生二首
蟹壮湖村橙子黄,秫田绕舎未全荒。双亲住在姑溪上,却望青山是故乡。
伯兄逺游江北边,仲兄溧上旧青毡。别后遥知不索寞,梅花月下玩先天。
题袁氏卧雪堂二首
洛城风雪未开门,空屋僵眠懒谒人。独向岁寒持节操,始知君子不忧贫。
雪满横山晓冷严,华堂帐暖蔽重帘。纵然邑宰来相见,不似当时举孝亷。
题画
鼓罢瑶琴策杖还,空山流水聴潺潺。夕阳林外风尘起,输与先生不出山。
渊明醉图
何劳一县恼闲情,五栁柴桑老此生。每向黄花作沈湎,寄奴已据石头城。
渡江
甞闻五马一为龙,烟水迢迢日自东。那信江南业儒者,也来中土揽英雄。
见饥民
伛偻提携面黑黧,如柴瘦骨强撑支。充膓犹欲延躯命,扳上髙枝剥树皮。
早行
月光斜坠树凄迷,山路﨑岖信马蹄。扑面霜风行十里,村墟渐近始闻鸡。
旅夜闻雨
夜雨巡檐泻瀑声,窓虚灯暗旅魂惊。思家非是无归梦,自信离人梦不成。
途中别友
岐路霜枫照面红,君归浙右我江东。青山今夜看明月,两地相思聴断鸿。
初归
幽蓟归来鬂若丝,故园三径草离离。慰人犹有篱邉菊,强吐秋花满旧枝。
冬晚
江上风髙雪正深,倦逰人抱慰时心。柴门不扫无来辙,抱膝藜床一畅吟。
野花
点染韶华傅色均,枝枝红白为谁新。虽然冷落山林下,也向东风静笑春。
秋山曙色图
树含晓色护林峦,重露如岚滴翠寒。猿鸟尽逢山叟惯,未甞惊怪竹皮冠。
为刘愽士题画二首
静趣无穷阅圣经,红尘那到子云亭。东风吹动亷纎雨,顿觉郊原草色青。
峭壁危峰护紫霞,读书声在邺侯家。静凭窓几闲观物,无限春光在杏花。
题画二首
隔岸羣峯带鹤汀,水添夜雨芷蒲青。展书每向船头读,风外沙鸥亦惯听。
译气化而形体生成,太极包含其中;荥龙图献示、泄露了关于元始的言谈。静静观察《大易》中的九六之数,忽然觉察自己已经活到五十三岁。卦从蓍草求得,神妙莫测;卦辞因卦象而设置,其中的道理应当参究。自古以来四位圣人传下心法妙理,绝学在晦庵那里重新彰明。学习书法 皇帝的典坟、帝王的典籍,自古光明兴盛;道德光辉播扬,事业流传。温、洛之间神龟呈现大法,鲁国学堂的科斗文字载有遗留下来的文辞。危微精一的道理亲自传承下来,揖让与征诛各有其时。万世的国家都应以此为鉴,存有善心就必然得到治理,不存善心就必然陷于危险。学习诗歌 教化根本从闺门开始,始于后妃;经文宏大,纬理严密,灿烂而生光辉。文辞情感感动万物,多含微妙婉转;祭祀享礼中的登歌,充分发挥其作用。古代的韵律自然和谐,哪里用得着另行协调?《诗序》有所承受,并非全然错误。考亭的义理趣味明白如太阳,唯独在这一点上常常与我的愿望相违。旁批:㈠序文,旧传是孔子弟子子夏所作的《诗序》,朱熹《诗集传》把它全部删去了。审慎思虑 天地所生的人,不过是微小的身躯,却能在方寸之心中包容天地。本来道义没有穷尽,关键在于通过自身的功夫不断扩充。源头的一滴滴泉水,最终流成浩浩大河;纤细的稂莠,也会长得茂盛繁密。对公与私的端绪加以精细察辨,从此舜与跖所走的道路便不同了。以上是《鹤沙小记》。●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八,(明)陶安撰。○七言绝句 《四皓奕图》安定刘氏的事情办完后,便返回山林;身在棋局之中,机心到老也没有停止。松树下的樵夫应当暗自发笑:你已经先输给留侯一着了。《倦绣图》困倦袭来,已经没有力气整理残妆;采线刺绣,哪里比得上绵长的心绪。纤细的手想要闲下来,却始终不能闲着,因为还要把文绣献给君王。《郯城叟》用谷糠碎屑煮成稀粥,还装不满一只碗;烧茅草取暖,裹着破旧的棉衣。老翁自己说为什么这样消瘦:接连几年,田里的庄稼都没有收成。《次西无棣》二首 寒气刺入肌骨,酷烈得像刀;雪飞风刮,双脚行走十分劳苦。用粗粝的粟米充饥,皮袄破旧;苍天正是在培育英豪。必须结成坚冰,折断几根冰柱;每逢经过村舍,心情便稍稍宽解。仆人的手冻裂粗糙,车轮缓慢难行;走到日头西斜,才接近城池。《次韵溪居六绝》水涨之后,清澈的溪水白天可供洗濯帽缨;邻家的门巷共同迎来新晴。东风偶尔吹拂,便看见闲花姿态轻盈。报知美好的春光已经回来大半,庭前桃花杏花一齐开放。蝴蝶蜜蜂留恋不舍,情意太深;刚到花朵凋残时,便不再来了。荣华没有定数,如同漂流不定;哪里比得上忘却机心、亲近海鸥?假使题桥的誓言没有应验,司马相如难道不会被人讥笑吗?卷起帘子,任凭燕子归来;倚着栏杆悠闲地看浪花飞溅。晚风想要停息,却仍然再次刮起;又鼓动狂澜,冲击着石矶。客人来时买酒,醉后姿态翩跹;童子垂钓,钓着碧绿的水波。屋檐外雨过天晴,春树繁茂;无意间招引来许多鸟声。天气转暖,雾气上涨,凝结成春日的阴云;花瓣随水漂流,半要沉下去。病鹤羽毛稀疏,飞不起来,却输给了黄鸟,让它占据高高的树林。旁批:㈠题桥,司马相如十年闭门读书,苦心求学,贫穷而不得志。他平日是个有志气的人,所以入蜀经过桥时,在桥柱上题写十三个字:“他日若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此桥。” 《和张景中经历》三首 未来的处境预先很难明白,通达之士何必嫌弃世俗眼光轻视自己。上天的意旨安排本来就已经确定,困穷还是通达,不必去问君平。春日的光辉从云缝中漏出微明;趁着暖意,游蜂的身姿轻盈。溪水边关上门,车马声寂静;柳树被风吹拂,碧绿的水面却平静无波。树林外云霞映照,曙色明亮;飘落的梅花一点点轻轻落入帘中。东风有意消融残雪,显露出郊野原地,平坦得如手掌。《次汪教授见索茅术诗韵》【当时汪教授有退休的打算】清幽的梦境相依于玉洁堂,不应当像张良那样实行辟谷。紫芝本来就是神仙的药物,细细咀嚼,仿佛带着华阳山雨露的香气。《捕鱼图》二首 驾船撒网,水波深广;几丛渔家柳树投下浓荫。举眼看去,人们纷纷争逐利益,却不知道谁还具有严子陵那样的心志。披蓑戴笠的衰老翁,冻得几乎僵硬;溪风吹透了幼童的衣裳。经历多少辛苦才求得鲜鱼鲜食,哪里比得上安居家中煮菜品尝。《题墨梅风烟雪月》四首【为刘东美所作】万点梅花的余香无法收尽,倚楼时不要怨笛声吹奏。这份情意已经存在于调和羹汤的鼎中,自然与东风暗暗有约。烟雾锁住空旷江面,清晨还没有散开;在幽暗中顾影自怜,感叹自己的才华。岁寒中的品格不可遮掩,消息已经从天上而来。冰雪堵塞长天,阳气开始转动;幽香飞扬,仿佛老龙的鳞片。平生做每件事都处在人后,到了十月严寒凝结之时,反而占得了春意。百花还没有迎来春天,梅花先被选中;玉堂的梦境遥远,衰老渐渐侵近。黄昏时孤独地站立,无人经过;只有素娥知道这份心意。《送刘生》二首 湖村螃蟹正肥,橙子已经金黄;秫米田环绕屋舍,还没有完全荒芜。双亲住在姑溪之上,回望青山,那就是故乡。长兄远游江北边地,二兄在溧水之上守着旧日的青毡。分别之后,遥想你不会寂寞;可以在月下赏玩梅花,体会先天之理。《题袁氏卧雪堂》二首 洛阳城风雪交加,门户未开;在空屋里僵卧,懒得拜访别人。独自在岁寒中坚守节操,这才知道君子不以贫穷为忧。大雪覆盖横山,清晨寒冷严酷;华美厅堂中帐子温暖,重重帘幕遮蔽。即使县令前来相见,也不像当年被举荐为孝廉那样。题画 弹完瑶琴,拄着手杖回来;空山中流水潺潺,听来不绝。夕阳照着树林外,风尘四起;还不如先生不出山,安然自得。《渊明醉图》何必劳累一县之人来扰乱闲适的心情?陶渊明在柴桑与五柳相伴,终老一生。每逢黄花便沉湎于酒,然而寄奴已经占据了石头城。渡江 曾听说五匹马中有一匹会变成龙,烟水迢迢,太阳自然从东方升起。哪里相信江南读书求学的人,也会来到中原,结交并网罗英雄。见到饥民 老人弯腰,孩子被牵挽着,脸色黑瘦;骨头瘦得像柴,却勉强支撑着身体。为了填饱肚子、延续性命,只得攀上高枝剥取树皮。早行 月光斜斜坠落,树影凄迷;山路崎岖,任凭马蹄前行。霜风扑面,走了十里;渐渐接近村落,才开始听见鸡鸣。旅夜闻雨 夜雨沿着屋檐倾泻,声如瀑布;窗户空虚,灯光昏暗,惊动了羁旅之魂。思念家乡并不是没有归家的梦,只是我深信离乡之人的梦也无法成真。途中与友人告别 岔路旁的霜枫映照着满面红色,你回浙东,我往江东。今夜我们各自在青山中看明月,两地相思,只能听着失群鸿雁的哀鸣。初归 从幽蓟归来,两鬓已经白得如丝;故园中的三条小径,长满了茂盛的荒草。幸而篱边还有菊花可以慰藉人心,勉强吐放秋花,开满旧枝。冬日晚景 江上大风凛冽,雪正下得深厚;疲倦的游子怀抱着孤寂的心情。柴门懒得打扫,也没有来访者的车辙;我抱膝坐在藜草编的床上,尽情吟咏。野花 春光把它们点染得色彩均匀,枝枝红白相间,不知是为谁而焕然一新。虽然冷落地生长在山林之下,也仍然迎着东风,静静地向春天微笑。《秋山曙色图》树木含着晨曦,护卫着林间山峦;重重露水如山岚般滴落,带来翠色的寒意。猿猴和鸟雀都习惯遇见山中的老人,从不曾因他戴着竹皮冠而惊怪。为刘博士题画二首 静谧的情趣无穷无尽,捧读圣贤经典;红尘哪里能到子云亭来。东风吹动着细密的春雨,顿时觉得郊野原野的草色都青了。陡峭的石壁和险峻的山峰护拥着紫霞,读书声从邺侯家中传来。闲倚窗几静观万物,无限春光都在杏花之中。题画二首 隔岸群峰环绕着鹤栖的水汀,夜雨过后水势上涨,芷草和蒲草一片青翠。每次展开书卷,我都走到船头阅读;风外的沙鸥也习惯听我读书。
山鸟山花别有春,薜萝补屋净无尘。箪瓢自得贫中乐,肯逐京华旅食人。
竹松二首
两岸湘云欎未开,一江湘水緑于苔。虽然帝子鸾舆逺,吹彻璚箫凤亦来。
攫拏百尺耸竒材,鳞满霜皮蚀古苔。只恐春雷旧头角,清阴不复护书台。
鴈鹊二图
逺塞来宾伴不孤,半生粒食寄江湖。虽然矰缴频年少,未可巡更少鴈奴。
仙信遥传入彩楼,桥成天女渡河流。不縁报喜人争聴,金印尝将拜列侯。
懐友
别来消息乆无闻,目断江东只见云。遥想苹洲吟咏处,此身岂外白鸥羣。
送何令归江右
故山猿鹤正相招,非是渊明懒折腰。想见章江门外栁,待君归系木兰桡。
送刘生省亲三首
江郭橙香蠏正肥,乍寒逰子已成衣。经书满架堪探讨,底事秋风苦忆归。
白白晴云望里飞,寸心日夜念庭闱。到家喜庆承颜处,春酒盈巵五色衣。
男儿立志圣贤师,移孝为忠逺大期。要取芳名登汗简,加功当在少年时。
过田家
緑藏芳屋树无花,榖浸田畴已茁芽。正是春蚕成熟后,不闻篱落响缲车。
过吴江
人家住处近菰蒲,咫尺风涛隔太湖。暂泊征桡问渔父,如今可有四腮鲈㈠。
旁批:㈠四腮鲈,松江鲈。肉嫩而肥,鲜而无腥,有四腮,故称。《后汉书方术传下左慈》:“今日高会,珍羞略备,所少吴松江鲈鱼耳”。
舟中望虎丘
郁葱殿塔倚斜曛,树色岚光杳莫分。今夜名山当借宿,不教间却半床云。
恵山观泉
潺潺泻石转方池,桑苎翁名第二竒。盍向清泠分半勺,月团试煑浣诗脾。
咏史十五首【并序】
风尘不息有年,生民肝脑涂地,弗见援而止息者,闭戸忧思,古之豪杰自汉以下张留侯等十五人,又莫知何在。慨叹之余,爰按传考实,每为赋一絶,以寓思仰之忱,亦望梅止渇之意云尔。
佐汉成功又定储,全身逺害类吾儒。也知豪杰天生世,未必黄公授素书。 张留侯
筭无遗策捷如神,规取燕齐席巻秦。请看囊沙并背水,古今将帅孰堪伦。 淮阴侯
知主非常杖策従,务安黎庻揽英雄。炎光重振追前烈,合表云台第一功。 邓禹
扶汉如周夙所期,遗孤委托在艰危。出师二表文犹在,伊傅存心世共知。 诸葛武侯
鸡鸣午夜不堪聴,誓取中原一扫清。河内総收归晋土,任他西北现妖星。 祖逖
东山髙卧聴弹丝,正是苍生属望时。儿子进兵优破敌,矫情镇物尚围棊。 谢安
主君阴事在初年,迎敌金光战最先。栢壁岭西皆大捷,始终名位保双全。 刘弘基
姿容瓌伟业通书,忍作乡邦章句儒。王佐有才匡帝徳,讵縁兵法授虬须。 李靖
独收人物厌珍竒,创业艰危主亦知。更展谟猷弘辅导,商周功业可为期。 房杜
战无不克筭皆全,忠义优存智勇先。策立功勲塞天地,复安唐室旧山川。 郭令公
谋成后战战功成,持已庄严号令明。以少覆多称第一,凌烟阁上合图形。 李光弼
谨畏亷能一代人,禁兵不杀务全仁。位髙志下尤行俭,累叶儿孙作重臣。 曹武恵
边尘净扫寂无哗,第一中兴不浪夸。居士晚称清隠号,贤才弗用用奸邪。 韩世忠
寡弱兵能击壮强,天生豪杰信非常。长城不使权奸壊,唾手中原复故疆。 岳武穆
海鳅奋击泝江涛,敌主旋亡战阵消。采石金山两称捷,文儒恰似汉嫖姚。 虞允文
志喜
黄河千里漾清洄,天犬声传若怒雷。扫净欃枪三万丈,乾坤生意此应回。
【壬寅三月彗见,四月长星见,戊戌星坠化石如狗头,辛丑黄河清六百余里,几七日。】
阅兵奏凯【并序】
上天厌乱眷命,皇上为生民主,所以开太平扵万万世,肇自起濠,渡江,据姑孰,都建业。命将出师取浙左右,江东西,所谓金鼓一动,万方毕臣,天眷有徳,昭然可见矣。何蕲黄陈冦,贼谋其主,已有无上之心,乃肆侮僣,窃据有江汉之地,怙强稔恶,敢尔抗衡,荼毒生灵,终无纪极。天用剿絶其命,于是皇赫斯怒,亲仗黄钺,帅六师讨平之。先是癸卯岁七月,阅兵龙江,臣安忝侍从,见虎贲之旅,鹰扬之帅,旌旄矛盾,如风如云,满望无际。驾巨舰千百,蔽江而上,遇敌于鄱阳湖,凡距二十余日,战三十余合。八月虏酋中流矢毙于舟中,降其众五万,皆宥释之,奏凯而旋。臣以文字为职,躬临其盛,用作凯歌为献,俾士卒歌以颂骏功鸿烈之万一,亦以畅亿兆人之欢恱情耳。
鸟翔虎翼亘连衡,江上风云万甲兵。惊骇蚩尤旗顿卷,豺狼何处敢横行。
巍巍左纛领干旄,百万神兵涌怒涛。战舰际天笳鼓震,定堪江海戮鲸鳌。 右阅兵
负固荆蛮乆不庭,皇天眷徳统天兵。戎衣一着诛魁丑,万姓讴歌四海清。
圣主亲征百辟従,躬提黄钺振皇风。却嗟螳臂那当辙,万甲桓桓画虎熊。
艨艟山拥塞荆湖,百万貔貅结阵图。火筏扼喉冲浪蹙,须臾窟穴尽鼪鼯。 右得捷
交锋酣战六时过,湖面僵尸蔽白波。一箭流星酋首殪,军民百万动欢歌。
天皇赫怒静荆蛮,号令威严重若山。诸将奋先随克捷,六军踊跃凯歌还。
译山鸟山花自有别样的春天,薜荔和女萝修补着屋舍,洁净得没有尘埃。即使只有箪食瓢饮,也能自得贫困中的快乐,哪里肯追随那些在京城旅食的人。竹、松二首 两岸的湘云郁积未散,一江湘水比苔藓还绿。虽然帝子的鸾车已经远去,清越的玉箫吹响之后,凤凰也会飞来。攫取伸展,百尺高耸,显出奇异的材质;鳞片般的纹理布满被霜侵蚀的树皮,古老的苔藓也附着其上。只怕春雷一响,它旧日的头角重新显露,清凉的树荫便不再庇护书台。《雁鹊二图》从遥远边塞来此作客,伙伴并不孤单;半生以谷粒为食,寄身于江湖之间。虽然多年来弓箭和丝缴已经很少,但也不能因此减少巡夜的雁奴。仙人的信使从远方传入彩楼,天女架桥渡过银河。若不是为了报喜,人们又怎会争相聆听;金印曾经使人拜为列侯。怀念友人 分别以来,久已没有听到你的消息;极目望断江东,只看见满天云彩。遥想你在苹洲吟咏的地方,我这一身难道会在白鸥群外吗。送何县令回江右 故乡的猿猴和白鹤正在招呼你,这并不是说陶渊明懒于折腰。想来章江门外的柳树,正等着你回来系泊木兰舟。送刘生回家省亲三首 江城外橙香四溢,螃蟹正肥;天气刚刚转寒,游子已经穿上冬衣。满架经书足以探究研习,为什么还要因秋风而苦苦思念归乡。晴日里白云在视野中飘飞,我日夜怀念家中的双亲。回到家中能够承欢父母膝下,便是喜庆之事;斟满春酒,穿上五彩衣。男儿应当立志,以圣贤为师;把孝亲之心移作忠君之心,树立长远而宏大的期望。要取得芳名,登载于史册,建功立业应当在少年时期。经过农家 绿意藏在芳香的屋舍之间,树上还没有花;谷苗浸润在田畴中,已经抽出嫩芽。正是春蚕成熟之后,却听不见篱笆旁缫丝车的声响。经过吴江 人家居住的地方靠近菰草和蒲草,咫尺之间却被太湖的风涛隔开。暂时停泊远行的船桨,向渔父询问:如今还有没有四腮鲈鱼。旁批:四腮鲈,就是松江鲈。肉质嫩而肥美,鲜美而没有腥味,有四个腮,所以这样称呼。《后汉书·方术传下·左慈》说:“今天的盛会,珍贵的菜肴大体都已备齐,只缺少吴地松江的鲈鱼罢了。” 舟中远望虎丘 葱郁的树木和殿塔倚着斜阳,树色与山岚的光彩幽深得难以分辨。今夜就要在这座名山借宿,不能让半床云彩从身边错过。在惠山观泉 泉水潺潺,泻过石头,流转入方形池中;这是桑苎翁称为天下第二奇泉的地方。何不舀取半勺清冷泉水,用它煮月团茶,试着洗涤诗人的心脾。咏史十五首【并序】战乱不停已经多年,百姓死伤狼藉,却没有人来援救他们使他们得到安息。我闭门忧思,想起汉代以来张留侯等十五位古代豪杰,如今又不知他们身在何处。感慨叹息之余,于是按传记考察事实,每人写一首绝句,用来寄托思慕仰望的诚意,也聊作望梅止渴的意思罢了。辅佐汉高祖成就功业,又安定了太子的储位;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很像我们儒者。也知道豪杰是上天生来要济世的,未必真是黄石公传授了《素书》。张留侯 谋算没有遗漏,行动迅捷如神;谋划夺取燕、齐,席卷秦地。请看他囊沙渡河和背水一战的功绩,古今将帅之中有谁能与他相比。淮阴侯 知道汉光武帝不是寻常君主,便执策跟随;致力于安定百姓,招揽天下英雄。汉朝的声威重新振作,追承前代功烈,理应在云台功臣中列为第一。邓禹 早就以辅佐汉室如周公为志愿,在艰危之中接受托孤。出师前后两表至今仍在,他像伊尹、傅说那样的忠贞用心,世人都知道。诸葛武侯 半夜听到鸡鸣,实在难以忍受;发誓夺取中原,把它全部扫清。黄河以北尽数收复,归入晋朝疆土,任凭西北出现什么妖星。祖逖 高卧东山,听人弹丝竹,正是天下百姓寄托希望的时候。他的儿子出兵,很快击败敌人;他却故意装作镇定自若,仍然围棋。谢安 主君在初年所谋划的隐秘事情,他都参与其中;迎击敌人时首先在金光作战。栢壁岭以西战事全都大捷,始终保全了名位。刘弘基 仪容奇伟,通晓经史文章,怎能甘心做乡里的章句儒生。具有辅佐君王、匡正帝德的才干,难道只是因为兵法而传给了长着虬须的人吗。李靖 独具识拔人才的能力,不以珍奇之物为意;创业时的艰难危急,君主也知道。进一步施展谋略,扩大辅佐教导之功,商、周那样的功业也可以期待。房玄龄、杜如晦 作战没有不能取胜的,谋算也全都周密;忠义尤其可贵,智谋勇武更胜一筹。筹划建立的功勋充塞天地,又使唐室旧日的山河重新安定。郭令公 谋划成功之后再出战,战功随之成就;自持庄重严肃,号令明白。以少数兵力击败多数敌军,号称第一;应当把他的形象画在凌烟阁上。李光弼 谨慎畏惧而又廉洁能干,是一代名臣;掌管禁兵却不滥杀,务求保全仁德。地位虽高而志趣谦下,尤其能够实行节俭;几代子孙都成为朝廷重臣。曹武惠 边境尘患一扫而净,寂静得没有喧哗;称为中兴第一,并非夸大。晚年号称居士,清静隐居;贤才不用,却任用了奸邪。韩世忠 兵力寡少而衰弱,却能攻打强壮的敌军;上天生下的豪杰,确实非同寻常。若不是让这座长城遭权奸毁坏,便可轻易收复中原、恢复故土。岳武穆 海鳅船奋力逆流冲击江涛,敌方君主很快败亡,战阵也随之消散。采石、金山两处都取得大捷,文臣儒士竟如汉代的霍嫖姚一般。虞允文 记述喜庆 黄河千里荡漾着清澈的回流,天狗的声音传来,像愤怒的雷鸣。扫净三万丈长的彗星妖气,天地间的生机应当由此复苏。【壬寅年三月出现彗星,四月出现长星;戊戌日星辰坠落,化成狗头般的石头;辛丑日黄河有六百多里变清,几乎持续了七天。】阅兵奏凯【并序】上天厌弃乱世而降下眷顾和天命,皇上为了百姓而生,所以要为万万世开创太平。这一事业起始于濠州,渡过长江,占据姑孰,以建业为都。又命令将领出师,攻取浙东浙西、长江南北;所谓金鼓一响,四方万国全都臣服,上天眷顾有德之人,这一点显然可见。可是蕲州、黄州的陈氏贼寇,谋害自己的君主,早已有了僭越无上的野心,于是肆意侮慢僭越,窃据江汉一带,倚仗强势、屡积罪恶,竟敢抗拒朝廷,残害百姓,始终没有止境。上天要断绝他们的命运,于是皇帝威严震怒,亲自执掌黄钺,率领六军讨伐平定他们。此前癸卯年七月,皇帝在龙江阅兵;臣安忝居侍从,看到勇猛的军队、威武的将帅,旌旗和矛戟如风如云,满眼望去无边无际。数百上千艘巨舰遮蔽江面向上游行进,在鄱阳湖与敌人相遇,前后相距二十多天,交战三十多回合。八月,敌酋被流箭射中,死在船中;他的部众五万人投降,全部得到宽赦释放,于是奏凯旋回。臣以文章为职,亲身参与这一盛事,作成凯歌献上,让士卒歌唱,以歌颂皇帝伟大功业的万分之一,也借此抒发亿兆百姓的欢悦之情。飞鸟翱翔、猛虎张翼,纵横相连;江面上风云激荡,满是披甲的兵士。惊骇敌人的蚩尤旗顿时卷起,豺狼般的敌人还敢在哪里横行。高高的左纛统领着旌旗,百万神勇的军队如怒涛般涌来。战舰连接天际,胡笳和战鼓震响,必定能够在江海中诛杀鲸鳌。右起:阅兵。凭借险固之地负隅顽抗的荆楚蛮夷,长久不肯入朝;皇天眷顾有德之君,统率天兵。皇帝一穿上戎衣,便诛灭魁首和丑类;万姓放声歌唱,四海清平。圣主亲自出征,百官都来跟随;亲自举起黄钺,振扬皇帝的威风。可叹螳臂怎能抵挡车轮,万名披甲勇士威武雄壮,如虎如熊。战船像山一样拥塞荆湖,百万勇猛的士卒列成战阵。火筏扼住敌人的咽喉,冲击得浪涛紧缩;顷刻之间,敌人的巢穴全都成了鼪鼯之类逃窜的所在。右起:取得大捷。交锋鏖战超过六个时辰,湖面上僵死的尸体遮蔽了白色的波涛。一支箭如流星般射出,敌酋当场毙命;军民百万都发出欢快的歌声。天子威严震怒,平定荆楚蛮夷;号令威严厚重,如山一般。诸将奋勇争先,随即取得胜利;六军踊跃欢腾,唱着凯歌归来。
征讨凶残奏凯旋,圣皇功徳并尧天。従今汛扫华夷净,海晏河清万万年。 右奏凯
题江阴侯杜安道宅画马
洗罢桃花浪暖时,羣空冀北见权竒。五花云湿青丝鞚,百战功成不自知。
房宿何年寓世间,四蹄踣铁度天山。沙场酣战夸神骏,奏凯归来十二闲。
已上《辞达集》
龙凤己亥秋九月,上扵建龙闗仪凤楼杂写金陵山川六处,命僚属各赋絶句,走笔立成。
秦淮流入大江来,白鹭中分水势开。牛首峯前曾谒望,三山遥拱凤凰台。
庚子二月十七日,上在姑孰逰灵山无相庵,时仆与汪朝宗都諌,王思文理问俱侍行,王赋絶句三首,因次其韵。
雾敛春郊现烛龙,偶来禅刹问真空。当门一曲清泠水,物外人间便不同。
千骑争驰乐未央,绣衣银甲映花香。回看城市炊烟緑,嘉恵生民不暂忘。【其时赐榖于民】
松竹清阴覆古庵,宛如灵鹫拥精蓝。相君下马行吟乆,得意宾僚有二三。
次寳公韵
马首千峯翠郁蟠,掌中六合握成团。天生龙虎真形势,付与英雄万国安。
奉赓御制中秋诗韵
老蟾再阅太平年,大地山河影更圆。今夜清光满寰宇,桂香先到凤池邉。
参议李公次前韵二首见示赓歌奉荅
自有乾坤几万年,月光偏向此时圆。秋澄玉宇云收尽,照见神州海外边。
兎台灵药可延年,试问冰娥乞数圆。长愿身轻华髪少,台阶正在五云边。
奉赓御制诗韵三首送茅山宗师
太空珠镜豁然开,风运琼轮任往来。雨霁丹光云外紫,绕山海气隔黄埃。
烛龙飞出晓山巅,草木欣欣总畅然。洞里白云闲已乆,又随玄鹤上瑶天。
玉笙声歇碧窓闲,金鼎龙砂五色斑。时遣仙童入林去,紫芝带露斸云间。
题范氏文官花二首【先碧次绯后紫】
卉木无情似有情,九天雨露赐恩荣。何縁颜色频更换,别有春工染得成。
荔枝緑后绯还紫,金带围腰事亦常。天遣名花作竒谶,一门数世盛文章。
题画应制
竹囊琴剑二苍童,官道驱驰并玉骢。相顾应谈天下事,封书同奏帝王宫。
墨竹
烟雨涳蒙翠影双,满林清气逼寒江。云间禁直青绫夜,一片秋声起琐窓。
已上《知新近稿》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九(明)陶安 撰
○七言絶句
晓发
五更慈姥睡云间,潮落推船出港湾。风雪满天寒拥被,不知已过二梁山。
邻舟
邻舟先发到还迟,我正篷窓稳坐时。万事太忙非乆计,老天试使众人知。
漫意
买得溪鱼挂柂楼,野翁错认五湖舟。夜来雪水添晴碧,输与江鳬自在浮。
牵舟
石洞玲珑出水边,牵绳外逓路中穿。挽夫飞度山腰去,隐隐欢声起半天。
晚山
翠剪云头万朶花,树梢残雪伴栖鸦。寒风吹得苍烟断,露出茅茨一两家。
杨山矶
东岸矶头拥赤霞,西边沙渚老蒹葭。江流盘束如衣带,水急船迟日又斜。
大通望九华山
谁道山如九朶莲,万峯飞舞上青天。惜无羽翼乗风去,分取丹池一勺泉。
风逆
浪激船头上苦迟,无端又被逆风吹。桐城山在江西畔,三日相随尚不离。
秋浦西郭
天风招我逰池阳,飞步郭西千仞冈。笑挹九华颜色好,怪来衣似緑荷香。
闻友人童溺
马前曾佩锦囊行,笑指风烟一舸轻。月冷江天无觅处,别随仙客去骑鲸。
晓发
月出山头近四更,急呼人起棹船行。荡揺枕席咿哑去,卧聴江声直到明。
那咤石
何处飞来臂有翰,峰头毛发照波寒。不知元是那咤石,误作巫山十二看。
李杨河
顺风帆过李杨河,河北平矶没浅波。快拨轻舟絶江去,大龙山逺小如螺。
拦江矶
朝来东北好风生,吹得云帆似叶轻。稳向拦江矶觜过,怒涛喷薄不须惊。
赵老洲
杯茶未了过黄湓,赵老洲平不见村。舟子指西微笑说,不消一会到城门。
浊酒
浊醪杯面涨桃花,雪后阳春满一槎。醉里若逢年少日,更攀北斗酌流霞。
至安庆闻廖玉溪宪副等东下
李郭仙舟不可攀,我来惆怅夕阳间。料得对床篷底话,顺流一夜到龙湾。
发安庆二首
城头云重月色黑,唯见空江如镜明。舟子笑谈谙熟路,扬帆夜半趂风行。
细浪声喧画浆闲,游龙载梦过淮山。觉来忘却江行稳,疑在松风万壑间。
竹枝词四首
昨夜床头灯结花,朝来浣女立江沙。洗得纻衣(阙)
望东流
千嶂浮空翠入舟,乱云堆里指东流。无縁结得烟霞伴,架屋松风最上头。
即景二首
滩头偃木似人睡,波面小船如鸭浮。何况浔阳尤在上,两潮欲不过舒州。
白沙如雪撒平地,黑树带烟明逺鸥。岸峻江低人去速,山头一尺走随舟。
蛾眉洲梦觉
清梦回时短髪搔,百年身世寄轻舠。夜深浪静鱼龙蛰,天地无声一枕髙。
晨起
水国无鸡报五更,霜鹅笼里戞然鸣。一声惊破篙师梦,樯上踈星挂晓晴。
晓望
水气昏冥凝白烟,恍如混沌未开天。腾腾冷雾笼初日,冻作轻氷一朶圎。
烽火矶二首
万章松桧百年霜,石笋穿波翠有铓。愿得边烽从此息,桑麻緑满战争场。
撑破苍霄顶额雄,通身峭石挂玲珑。草木不知危险处,直于絶壁长髙丛。
彭郎矶
巨灵运起霹雳斧,斫去巉岩当面平。想为小孤无伴侣,夹江对立一般清。
补陀岩
译征讨凶残的敌人,奏凯旋归;圣皇的功德与尧一样高。今后迅速扫荡,华夏和四夷都清净太平,海晏河清,万万年如此。右起:奏凯。题写江阴侯杜安道宅中所绘的马 在桃花水温暖的时节洗浴之后,群马空自驰骋于冀北,才看见这样非凡的良马。五花斑纹如云,云气仿佛被水打湿;青丝缰绳套在它身上。历经百战建立功勋,它自己却全然不知。它是哪一年从房宿降临人间的呢?四蹄如踣铁一般,驰越天山。在沙场酣战,夸耀神骏;奏凯归来,列入十二闲马之中。以上为《辞达集》。龙凤己亥年秋季九月,皇上在建龙关仪凤楼,杂览并书写金陵山川六处,命僚属各作绝句;我挥笔立即写成。秦淮河流入长江,白鹭洲从中分开水势。曾在牛首峰前登临遥望,三山在远处拱卫着凤凰台。庚子年二月十七日,皇上在姑孰游览灵山无相庵。当时我与汪朝宗都谏、王思文理问一同侍从出行;王思文赋绝句三首,于是我依照他的韵脚作诗。雾气收敛,春郊显现出烛龙般的光明;偶然来到禅寺,探问真空之理。门前一曲清冷的水流,使尘世之外与人间顿时显得不同。千名骑兵争相奔驰,欢乐没有止境;绣衣银甲映着花香。回头看城中的炊烟与青翠相接,皇帝施予百姓的恩惠片刻也不敢忘记。【当时曾赐谷给百姓。】松树和竹子的清凉树荫覆盖着古庵,宛如灵鹫山拥护着精美的佛寺。相君下马后长久地边走边吟,得意的宾客僚属有两三人。依照宝公的韵作诗 马头前千山苍翠,郁郁盘绕;天下六合仿佛握在掌中,聚成一团。上天生成龙虎般的真正形势,把它交给英雄,使万国安定。奉和御制中秋诗韵 老蟾又见证了太平年,大地山河映在月中,影子更加圆满。今夜清辉洒满整个天下,桂花的香气先飘到凤池边。参议李公依照前韵作二首示我,我奉和作答 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已有几万年,月光偏偏在今夜最为圆满。秋日澄澈,玉宇间云彩尽皆收尽,照见神州直到海外边际。月宫玉兔捣制的灵药可以延年益寿,试问冰娥,能否求得几次月圆。长愿身体轻健、华发少生,仕进的台阶就在五彩祥云的边上。奉和御制诗韵三首,送茅山宗师 太空中的明珠之镜豁然展开,清风运转着美玉般的月轮,任其来往。雨停之后,丹色的光辉在云外透出紫色;环绕山岭的海上云气隔断了尘世。烛龙飞出清晨的山巅,草木欣欣向荣,全都舒畅自在。洞中的白云闲居已久,又随着玄鹤升上瑶天。玉笙声停,碧色窗户显得清闲;金鼎中的龙砂呈现斑斓的五色。时时派仙童进入林中,在云雾之间挖取带露的紫芝。题范氏文官花二首【先写碧色,次写绯色,后写紫色】花草树木本来无情,却仿佛有情;九天的雨露赐予它们恩荣。为什么颜色频频更换?原来另有春天的造化之工把它染成这样。荔枝绿之后变成绯色,又变成紫色;腰围金带,也是寻常之事。上天让这种名花成为奇异的谶兆,使一家数代都以文章兴盛。题画应制 两个青衣童子背着竹囊,携带琴和剑;他们骑着玉骢,奔驰在官道上。彼此相顾,应当正在谈论天下大事;又共同封好奏书,送到帝王宫中上奏。墨竹 烟雨迷蒙,双竹的翠影摇曳;满林清气逼近寒冷的江面。云间禁苑值夜,青绫帷幕笼罩着夜色;一片秋声从琐窗外响起。以上为《知新近稿》。●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九,(明)陶安撰。○七言绝句 清晨出发 五更时分,慈姥山沉睡在云间;潮水退落,推船驶出港湾。风雪布满天空,寒冷中拥被而卧;不知不觉已经经过二梁山。邻船 邻船先出发,却到了后面;我正安稳地坐在船篷窗边。万事过于忙促并不是长久之计,老天这是要让众人明白这一点。随意之作 买来的溪鱼挂在舵楼旁,野外老人错把它认作五湖上的船。夜里下雪,雪水使晴朗的水色更加碧绿;这倒让江上的野鸭羡慕,能够自在地漂浮。牵船 玲珑的石洞从水边显露出来,牵船的绳索从外面的道路中穿过。纤夫拉着船飞快越过山腰,隐约的欢声响彻半空。傍晚的山 翠色仿佛剪裁出云端万朵花;树梢的残雪陪伴着栖息的乌鸦。寒风吹散苍茫的烟霭,露出一两户茅屋人家。杨山矶 东岸的矶头拥抱着赤色晚霞,西边的沙洲上芦苇已经苍老。江流盘旋收束,如同衣带;水势湍急,船行缓慢,太阳又向西斜。在大通远望九华山 谁说山峰像九朵莲花?万座山峰飞舞着直上青天。可惜我没有翅膀乘风飞去,分取丹池中的一勺泉水。逆风 浪涛冲击船头,使船艰难缓慢地前进;无缘无故又被逆风吹阻。桐城山在江西岸边,三天来一直伴随左右,至今还没有离开。秋浦西郭 天风仿佛招我游览池阳,我快步登上城西千仞高冈。笑着舀取九华山的秀色,奇怪自己的衣服竟像带着绿色荷花的香气。听闻友人的孩子溺水而死 他曾经在马前佩着锦囊出行,笑着指点风烟,乘一叶轻舟而去。如今月色冷清,江天茫茫,再也无处寻觅;他已随仙人离去,骑鲸而行。拂晓出发 月亮升到山头,已接近四更天;急忙呼唤人起身,划船前行。枕席随着船行摇荡,船橹发出咿呀声;我躺着听江声,一直到天亮。那咤石 不知从哪里飞来,仿佛手臂上长着羽翼;山峰顶上的草木如毛发,映照着寒冷的江波。不知道原来是那咤石,竟误把它看作巫山十二峰。李杨河 顺着风扬帆经过李杨河,河水北岸平坦的礁石淹没在浅浅的波涛中。快快划着轻舟横渡长江而去,远处的大龙山看起来小得像一枚螺蛳。拦江矶 早晨从东北方向吹来一阵好风,把云帆吹得像叶子一样轻快。稳稳地驶过拦江矶的尖嘴处,即使怒涛喷涌,也不必惊慌。赵老洲 一杯茶还没有喝完,就经过了黄湓;赵老洲一片平坦,看不见村庄。船夫指着西边微笑着说,不消一会儿就到城门了。浊酒 浊酒的杯面涨起桃花般的泡沫,雪后春日的暖意充满一叶小舟。醉中如果能回到少年时代,就再攀取北斗星,舀饮天上的流霞。到安庆时听说廖玉溪宪副等人向东而下 李郭仙舟那样的雅集无法攀附,我来到这里,只在夕阳中惆怅。料想他们正在船篷下对床夜话,顺流而下,一夜便到了龙湾。离开安庆二首 城头云层浓重,月色昏黑,只看见空旷的江面像镜子一样明亮。船夫谈笑着熟悉航路,半夜扬帆,趁着风势前行。细浪喧响,彩绘的船桨闲置着;游龙般的船载着梦,经过淮山。醒来后忘了江船行驶平稳,还以为身处万壑松风之中。竹枝词四首 昨夜床头的灯芯结成了花,早晨浣衣女子站在江边沙滩上。把苎衣洗得【缺】眺望东流 千重山峰浮在空中,青翠的颜色映入舟中;在纷乱堆积的云层里指向东流的江水。无缘与烟霞结伴,只好在最高处搭屋,听松风吹拂。即景二首 滩头横卧的枯木像人在睡觉,江面上的小船像鸭子一样漂浮。何况浔阳还在上游,两道潮水想要越过舒州也不行。白沙像雪一样铺撒在平地上,黑色的树木带着烟霭,映衬着明亮的远处鸥鸟。江岸陡峭,江面低下,行人走得很快;山头仿佛只有一尺高,随着船行而移动。在蛾眉洲从梦中醒来 从清梦中醒来时,搔着短发;一生的身世寄托在轻轻的小船上。夜深了,浪静了,鱼龙也蛰伏不动;天地悄无声息,只有枕头高高承托着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早晨起身 水乡没有鸡来报五更,霜寒中的鹅在笼里嘎然鸣叫。一声鸣叫惊破了篙师的梦,船樯上稀疏的星星挂在清晓的晴空中。拂晓眺望 水汽昏暗迷蒙,凝结成白烟,恍惚像天地混沌、还没有开辟。腾腾的冷雾笼罩着初升的太阳,冻结成一朵圆圆的薄冰。烽火矶二首 万株高大的松树和桧树经受百年霜雪,石笋穿出江波,青翠而锋利。愿边地的烽火从此止息,让桑麻的绿色铺满战争留下的土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章〕 山峰顶破苍天,额头高耸雄伟;全身都是陡峭的岩石,挂着玲珑的景致。草木不知道这里险峻,竟在绝壁上一直长成高高的丛林。彭郎矶 巨灵神抡起霹雳般的大斧,把眼前险峻的岩石砍削得平整。想来是因为小孤山没有伴侣,于是隔江相对而立,同样清秀。补陀岩
峭壁飞亭起十层,螺弯石路小如绳。老僧独坐云深处,山鬼冲寒夜剔灯。
写情四首【本性情存美刺】
海船如山风力轻,十朝难得一朝行。少妇颦眉两相语,几时到得豫章城。
豫章城边江水清,城中新屋起军营。人人盼望妻儿到,日日走从江岸迎。
新人颜色美如花,旧妇携儿今到家。闺中同骂郎轻薄,何不当初等候些。
年少儿郎乆不归,营中长夜守孤帏。余粮买得绫丝绢,留待妻来裁作衣。
杂謡
东南风起水流东,折转双帆横使风。莫言不及顺风速,还胜撑篙急浪中。
船住堤边同采薪,船行炊饭日初晨。众喜涌沙船得脱,烹鹅酾酒赛江神。
新觅篙师两少年,黙然无语静行船。同来黄帽欠谙练,每日喧争聒耳边。
两个渔舟烟水中,见我相违如燕鸿。生怕军来觅鱼蟹,不知船里载诗翁。
来往船儿都起篷,天公那有两家风。上流不及下流速,安得人心喜一同。
雨淘沙碛炫银色,浪打石根如斧痕。近日船军少登岸,松山窝处已成村。
径江
水落江心露碧沙,铁戈西向揷如麻。重来战卒寻遗迹,拾得花镔甲到家。
石压楼船阁浅流,至今画板没沙头。寒鸦不管兴亡事,飞下霜芜啄髑髅。
敌国兵残失战船,石头王气晓连天。当时一战雌雄决,絶似周郎赤壁烟。
金钗谷
何人钗堕緑沙傍,彷佛镂金两股长。环护那容风浪到,特来系缆挹余香。
柘矶
柘矶诸山如马驰,矶畔轻烟飞鹭鸶。匡庐隠隠望题品,应怪诗翁到得迟。
湖口二首
大湖诸水合江流,直下沧溟不暂休。到此谁能分界限,茫茫宇宙一轻舟。
武昌船来湖内停,下流兵据上流争。楚歌声断风烟息,依旧玻璃一碧平。
渔问
我在江湖子在山,山中斤斧几时闲。何如吹笛沧浪上,浩荡烟波任往还。
樵荅
举网江心得锦鳞,新鲜滋味胜担薪。却欣身与风涛逺,榾柮烹茶雪屋春。
棹歌三首
虽是澄江镜面平,急流如箭去无声。泝江不遇东风便,十日都无一日程。
万里风吹上水船,锦帆腹饱去飘翩。不知犹是长江面,只道乗槎直上天。
偶得好风行未遥,风微帆慢浆还揺。云际飞仙在何处,欲凭青鸟寄书招。
渔歌三首
泊在沧江万顷天,短衣赤脚踏空船。盘涡水里鱼儿聚,网得新肥一尺鳊。
鬂底揷枝红蓼花,归来星月挂枯槎。老妻问得有鲈鳜,不怪夜深才到家。
篷上潇潇风雨寒,篷底煮鱼供晚餐。清波好与凤池似,我掌丝纶在一竿。
石牌矶
山头坠土立如石,水底伏矶穹似龟。西望江州十余里,断烟斜日鸟归时。
宿老鸦港
狭港寒流数尺余,停舟一宿即蘧庐。晚来饭饱人无事,脚踏青泥冷捕鱼。
早过江州
楼废犹思庾亮床,山边庙是九江王。近年割据人何在,一片烟莎晓色苍。
浔阳道中二首
百丈牵船未得闲,苍烟白雾渺茫间。寒芦无际人行乆,髙岸迢遥不见山。
水急船迟荡桨勤,微风不动又斜曛。可怜行子心如箭,不及西飞一片云。
梦兴云山
脱迹阎浮㈠三十年,梦中彷佛类生前。正縁理有无生妙,只此能叅过去禅。
旁批:㈠阎浮,亦称阎浮提,为须弥山四方的四洲之一,后泛指人间世界。
先祖生日
儿时拜舞祖庭前,白髪乌纱一老仙。四十四年踪迹逺,幼孙涉世亦华颠。
读贞观政要
自古开基立战功,无如仁义起英雄。造成社稷年三百,全在亲贤纳諌中。
官牌夹夜宿二首
昼短偏知驿路长,黄昏又泊水云乡。此身强卧篷牎下。心逐飞鸿到武昌。
汀鸿集侣呼夜静,野火照云如月明。虽是冬阴星未现,波光剪剪自澄清。
过城子头
赤壤黄莎城子头,经霜老柏秀林丘。无人猎射空山里,飞鸟舒徐百不忧。
过马头
暖日轻风过马头,石矶重迭锁江流。两朝不见青山面,惊喜层峰迓客舟。
偶成
可怪人心常不足,岂知稳处是安寜。连日江行虽是缓,却无狂吹阻扬舲。
富池㈠遇顺风
顷刻天风起自东,棹郎踊跃挂双篷。富池相对盘塘近,笑语蕲山翠色中。
旁批:㈠富池,今阳新县富池镇,与蕲春县隔江相望。
夜泊蕲州城下
黄昏灯火聚江船,来泊蕲城古岸边。诗客携壶忽相访,开元乐府聴新篇。
过黄州
云窍日光红散缕,山根雾气白浮烟。黄州地暖如春半,不道今朝腊月天。
泊新生洲
中流突起新生洲,南岸犹称下矮刘。熟睡不须愁夜雨,晓看黄鹤立云头。
遣意
急雨打篷还易过,薄云笼树未全开。天公今岁阳和早,先有春风拂面来。
晚行
斜阳未暮息风波,雨后山娇刷翠蛾。江夏相看无两舎,少行数里胜蹉跎。
夜梦作诗二句觉后续之
晏坐山中二十年,一朝披雾覩青天。出山还似山中物,岁晚霜松铁干坚。
腊月四日
昨日飘来几雪花,晓云飞出一金鸦。迤南腊月东风暖,吹得柔青绽柳芽。
望武昌
水面逺山浮数点,地中老石献孤根。汉阳树色微茫里,一寸心飞到壁门。
追述
羽檄星流逺度闗,列曺案牍事如山。除非夜卧寒牎月,梦里题诗亦不闲。
已上《知新近稿》
信步
断碑读罢度蒿莱,行傍人家取路回。野叟不知郡太守,茅檐留坐供青梅。
马
译陡峭的岩壁上飞架着十层高亭,盘曲弯转的石路细小得像绳子。老僧独自坐在云雾深处,山鬼冒着寒气,夜里来挑灯。写情四首【本性情存美刺】海船像山一样高大,风力却很轻,十天中难得有一天能够航行。少妇皱着眉头互相诉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豫章城。豫章城边的江水清澈,城中建起了新的军营。人人盼望妻子儿女到来,天天沿着江岸走去迎接。新人容貌美丽如花,旧妇带着孩子今天回到家中。闺房里的两个女人一起骂丈夫轻薄:当初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呢?年轻的儿郎久久没有回来,在军营中长夜独守空帏。把多余的粮食换来的绫丝绢留着,等妻子来了裁剪成衣服。杂谣 东南风起,水向东流;调转两面船帆,横着借风而行。不要说这样赶不上顺风的速度,仍胜过在急浪中用力撑篙。船停在堤边,大家一起砍柴;船开行时做饭,太阳刚刚升起。众人高兴船终于脱离涌沙之处,便煮鹅斟酒,祭赛江神。新找来的两名篙师是两个少年,默默无言,安静地行船。同来的黄帽船夫还不熟练,每天喧闹争吵,吵得人耳朵不得清静。两只渔船在烟水之间,看见我与它们相背而行,像燕子和鸿雁一样。它们生怕军士来寻找鱼蟹,却不知道船里装着的是一位诗人。来往的船只都扬起船篷,老天哪里会让两家都遇到同样的风。上游的船赶不上下游船的速度,怎样才能让人心都欢喜而一致呢?雨水冲刷沙洲,闪耀着银色;浪涛拍打石根,留下斧头砍出的痕迹。近来军船很少上岸,松山的窝棚处已经形成了村落。经过江中 江水退落,江心露出青碧的沙洲;铁戈向西插立,密集得像麻。再次来到这里的战士寻找遗迹,捡到一副花镔甲带回家。石块压住了楼船,使它搁在浅流中;直到如今,船上的画板还埋没在沙滩边。寒鸦不管兴亡之事,飞下来在霜草中啄食人的头骨。敌国的军队残败,连战船也丢失了;石头城的王气在清晨连向天空。当时一战决定了胜负,情形极像周郎赤壁上的烟火。金钗谷 不知是谁把金钗掉在碧绿的沙滩旁,仿佛是雕镂的金钗,两股长长伸展。四周环抱守护,哪容风浪侵袭;我特地来这里系缆,汲取残留的香气。柘矶 柘矶周围的群山像奔跑的马,矶石旁轻烟中飞着鹭鸶。匡庐山隐隐约约,仿佛在等待题咏品评,应该怪诗人来得太迟。湖口二首 大湖中的各条水流汇合成江,直向大海奔去,一刻也不停息。到了这里,谁还能分清界限?茫茫天地之间只有一叶轻舟。从武昌来的船停在湖中,下游的军队据守,上游的军队争夺。楚歌声断了,风烟平息了,依旧只见像玻璃一样碧绿平静的江面。渔人问 我在江湖上,你在山中;山里的斧头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不如在沧浪之上吹笛,任凭浩荡的烟波载着你来来往往。樵夫答 撒网入江,捞到的鱼儿鳞光如锦,新鲜的滋味胜过挑柴。只庆幸身体远离风涛,在雪屋中烧着木柴煮茶,享受春意。棹歌三首 虽然清澈的江面平如镜子,急流却像箭一样无声地奔去。逆江而上若遇不到东风,即使十天也没有一天的航程。万里长风吹着逆水而上的船,锦帆鼓足了风,飘然而行。不知道仍是在长江江面上,只觉得乘着木筏一直升上了天。偶然得到好风,船还没有走远,风力渐微,船帆缓慢,船桨也还在摇动。云际飞翔的仙人在哪里?想借青鸟寄信,把他招来。渔歌三首 停泊在沧江与万顷天空之间,穿着短衣、赤着脚踏在空荡荡的船上。盘旋的水涡中鱼儿聚集,网到了一条新鲜肥美、一尺长的鳊鱼。鬓发底下插着一枝红蓼花,回来时星星和月亮挂在枯木般的船桅上。年老的妻子问有没有鲈鱼和鳜鱼,知道有鱼,便不怪我深夜才回家。船篷上潇潇风雨,透着寒意;船篷底下煮鱼,作为晚餐。清澈的江波很像凤池,我手执钓竿,掌握着丝纶。石牌矶 山头坠下的土堆立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水底伏着的礁石隆起,像乌龟。向西望去,江州在十多里外;斜阳照着断续的烟霭,正是鸟儿归巢的时候。夜宿老鸦港 狭窄的港湾中寒冷的水流只有几尺宽,停船住一夜,船舱便成了简陋的住所。傍晚吃饱饭后无事可做,便踩着青泥下水捕鱼。清晨经过江州 楼台虽已废弃,仍令人想起庾亮的坐床;山边的庙宇供奉的是九江王。近年那些割据一方的人如今在哪里?眼前只有一片烟霭笼罩的莎草,呈现苍茫的晓色。浔阳道中二首 用百丈长的绳子牵船,片刻也不得闲;苍烟白雾之间一片渺茫。寒芦无边无际,走了很久仍见不到人;高岸遥远,也看不见山。水流湍急,船行迟缓,只得不停摇桨;微风不动,斜阳又将西沉。可怜行路人的心急如箭,却赶不上向西飞去的一片云。梦中兴起云山之思 离开阎浮世界已经三十年,梦中仿佛还和前生相似。正因为明白了无生之理的玄妙,才能凭这一点参悟过去的禅理。旁批:阎浮,也称阎浮提,是须弥山四方四洲之一,后来泛指人间世界。先祖生日 小时候曾在祖庭前拜舞,面对一位白发乌纱、如老仙人般的祖父。四十四年过去,踪迹已经遥远;幼年的孙辈经历世事,也已经头发花白。读《贞观政要》自古以来开创基业、建立战功,没有比凭仁义兴起英雄更好的。能够成就三百年的社稷,全在于亲近贤人、采纳劝谏。夜宿官牌夹二首 白昼短,更显得驿路漫长;黄昏时又停泊在水云之乡。此身勉强躺在船篷窗下,心却随着飞鸿到了武昌。汀洲上的鸿雁聚集呼唤,夜色十分寂静;野火照着云层,像月亮一样明亮。虽然冬日阴沉、星星没有出现,波光仍闪闪发亮,自然澄澈。经过城子头 城子头一带是红色的土、黄色的莎草;经霜的老柏树秀美地挺立在林丘间。空山中没有人打猎射箭,飞鸟舒缓自在,百无忧虑。经过马头 暖日轻风中经过马头,层层叠叠的石矶锁住江流。两朝以来都没有见到青山的面容,今天忽然看见层层山峰像在迎接客船,惊喜不已。偶然写成 可怪人心总是不满足,哪里知道平稳之处才是安宁。连日来江上航行虽然缓慢,却没有狂风阻挡扬帆的船。在富池遇到顺风 顷刻之间东边吹起天风,船夫欢跃着挂起两面船篷。富池与对岸相望,盘塘很近;在蕲山的翠色之间传来欢声笑语。旁批:富池,今为阳新县富池镇,与蕲春县隔江相望。夜泊蕲州城下 黄昏时灯火聚集在江上的船中,我们来到蕲州城古老的岸边停泊。诗人带着酒壶忽然来访,听我吟唱《开元乐府》的新篇。经过黄州 云层的缝隙中透出阳光,红光散成丝缕;山脚的雾气化作白烟浮动。黄州的气候温暖得像春天过了一半,谁知今天竟是腊月。停泊新生洲 江心突然隆起新生洲,南岸还称作下矮刘。熟睡时不必担心夜雨,清晨起来便能看见黄鹤立在云端。排遣心意 急雨打在船篷上,很快就过去了;薄云笼罩着树木,还没有完全散开。老天今年使春阳来得早,先让春风吹拂到人的脸上。傍晚行舟 斜阳尚未落尽,风浪已经平息;雨后的山色娇美,像刚描画出的翠眉。江夏近在眼前,相距不过两舍;再走几里,也胜过停留虚度。夜梦作诗两句,醒后续成 在山中安静坐了二十年,一朝拨开雾气,看见青天。走出山来仍像山中的事物一样,到年末仍如经霜的松树,枝干坚硬。腊月四日 昨天飘落了几片雪花,清晨云中飞出一轮金色的太阳。向南一带腊月里东风温暖,吹得柔嫩的青色柳芽绽开。眺望武昌 水面远处的山浮着几点影子,地面中的老石露出孤独的根部。汉阳的树色在迷蒙之中,我的一寸心已经飞到了壁门。追述 羽檄像流星一样迅疾,远远传过关隘;排列的官署中案牍堆积如山。除非夜里躺在寒窗下,连梦中题诗也不得清闲。以上为《知新近稿》随意散步 读完断碑上的文字,穿过蒿草丛,走到路旁人家取道返回。乡野老人不知道我这个郡太守,留我坐在茅檐下,拿青梅供我品尝。马
一匹乌骓一紫骝,逺冲风雨出西州。乆谙驱策能无弃,不惜长途汗血流。
闻鹱
单鹱呌晴双鹱雨,不论朝暮报非虚。羽毛亦解天公意,傥不知机愧不如。
新晴
石径新晴步屧迟,半因访友半寻诗。东风虽老春还好,开到荼蘼第一枝
欲晴仍晦
山市初看霁色新,痴云四野妬余春。蝶蜂自动闲愁怨,欲逐莺花意未伸。
桑柘
绕庭桑柘雨余肥,郊外人来采得归。太守爱民何吝此,正期蚕熟早成衣。
方晴又雨
一夜星明朝复雨,近来晴意转艰难。青天白日寻常事,此际当为异様看。
三月晦日
三月二十有九日,雨声萧瑟送春归。蔷薇愁损红妆面,留恋东风未可违。
四月十六日夜月
四月既望夜望月,云起天东如涌波。坐乆云间明月出,或占水旱果如何。
九月甲子晴
今年甲子皆阴雨,九月初旬甲子晴。若道占书皆可验,何縁寳穑已秋成。
已上《黄冈寓稿》
望庐山
峯峦万叶舞空苍,烟起香炉暮色凉。五老慿云齐见笑,白苹风急棹舟忙。
次安庆
城楼三面碧回环,掠过烟波棹不闲。认得客涂曾到处,乱云堆里大龙山。
次枞阳
白波红日柘家湾,西望枞阳数朶山。惆怅归人辞我去,想过秋浦暮云间。
【是日妻弟喻子皋分路东归】
遥夜
紫云轻袂拂云霄,冒冷朱颜亦易凋。洞府玉箫声又隔,满山蟋蟀沸秋宵。
十六夜月
冰奁照彻碧琉璃,此夜重看尽未迟。风露满庭人影瘦,清光元不减毫厘。
遣役
裹粮荷臿阵桓桓,凿堑营城往六安。老子凝情不成寐,挑灯愁聴雨声寒。
访梅
山市凌寒特为梅,霜清緑萼未春开。莫愁独立无人见,勾引诗翁两度来。
已上《鹤沙小纪》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明)陶安 撰
○歌
大明铙歌鼔吹曲
自古帝王之兴,必有著述以纪其盛。若唐臣栁宗元作铙歌鼓吹曲,所以载祖宗之功能是已。肆惟我圣皇兴自畎畆,务行王道,不十年遂有天下,丰功伟烈,博侔天地。臣安忝侍从,亲覩大战于彭蠡湖,虽鬼神莫测其机,爰剿叛孽,全师而归。其后命将出师,徃无不克,臣不文然,以笔砚是职,谨用宗元所名,而弗遵其制,搃为三阕,曰出师,曰奏捷,曰凯旋。俾兵旅歌以为容,且伸其意,所以称颂功德之盛于无穷尔。
皇天眷有德,圣君起临濠。定鼎向建业,夷夏胥来朝。
蠢哉尔丑,犹负固蚁聚,枭张敢侵侮。圣虑忧及民,雷霆赫斯怒,爰整师旅。
江之东,戎衣一着亲元戎。威势雄,爪牙奋勇武,铁贯千艨艟。
结阵两战酣,海涛沸天,风六时不觧,屠戮莫可算。
鄱阳湘水皆凝红,俄飞一流矢,酋首先殪凶,千古竒遇成神功,天讨有罪繇天衷。
左纛从此还,当廷命将帅桓桓。诸虎臣,分符出讨罪。
平吴定浙及闽中,陜关鲁蜀威无。
肃天兵,尘不惊,长驱抵燕城。望风披靡如拉朽,一扫海宇腥膻清。王道荡荡邦家宁。从此天下万年歌太平。 右出师
皇仁悯吊生灵辜,兴师伐叛鄱阳湖。左纛亲将兵百万,旌旗蔽天连舳舻。
况兹将帅皆貔虎,摅竭忠诚奋威武。龙蛇起陆闹关机,猰(犭俞)磨牙互吞吐。
声扬似雷霆,气聚若云霭。势拥山排空,威肆涛翻海。大地总掀簸,白日失光彩。
交锋结阵两酣战,血溅长江赭波面。殱刘((虎武)上贝下)猛过刈麻,俄报渠魁殪飞箭。
辕门获丑五万多,巍巍黄钺还銮坡。搀抢净扫大怼㈠息,洗兵就欲倾天河。
其余吴闽犹掎角,鷇麛那能抗乔岳。浙齐蜀陜诸翘芽,乌敢萌纎傲霜雹。
元臣廷受命,出则奏捷功。长驱到燕蓟,载籍归天宫。
际遇风云数豪杰,到处烟尘皆扑灭。十年睿筭承丕烈,天意人心搃忻悦 右奏捷
旁批:㈠怼通憝,即元恶大憝。
兴临濠,都建康。风云从,神龙翔。川岳簸荡,乾坤低昻。扫腥膻,正纪纲。
氓受垫,傒圣皇。天与人归戡四方。如日升天万物光。【一觧】
战江汉,屠鲸鲵。仗黄钺,秉白麾。奋义威,专天机。百辟趋,虎与罴。
太白冥,天狼隳。摧彼鳞鬛流成漪,江汉平,万乗归。【二觧】
诸爪牙,靖东吴。剪两浙,瓯闽区。刃弗剉衂全师徒。
踊跃欢呼,吾庙献俘。幅贠广,黔黎苏。【三觧】
桓桓雄,伐山东。狐鼠軰,竞潜踪。
陇右蜀西诸鞠凶,薙刈若断蓬。烽火息,狼烟空。【四解】
遂北指赤狄,直抵幽燕境。旗旐央央来,彼窜灭形影。阳九值时数,中原弗遑静。百年今复清,干戈气全屏。广轮际天海,舆图属统领。无思不臣服,万古镇悠永。【五觧】 右凯旋
重登凤凰台献歌奉进时岁丙午剪除群凶殆尽喜而有作
已捣狐兎窟,重登凤凰台。凤凰台上圣人作,凈扫六合无纎埃。
白日出,青天开。烟霏无留痕,旷荡尽九垓。
但见紫金之山髙崔巍,长江万里奔驶朝宗来。朝宗来,皇图恢。握干鎭坤,妙斡璇枢回。
大哉造化仁,浡浡雨露滋。枯槁搃苏醒,烝黎乐雍熈。
乐雍熈,咸梯航。圣人升大寳,端冕莅四方。神基永固,天同长,地同乆。
天同长,圣人万寿延无疆,髙台览德来凤凰。
驾幸狮子山应制
译一匹是乌骓,一匹是紫骝,远道冲冒着风雨从西州而来。它们久已熟悉驾驭,怎能舍弃;即使长途奔走汗流如血,也在所不惜。听鹱鸟 一只鹱鸟叫预示天晴,两只鹱鸟叫预示下雨,无论早晚,所报都不会虚假。鸟的羽毛也懂得上天的意旨,倘若还不知道时机,真是惭愧得不如它们。新晴 雨后初晴,走在石径上,脚步缓慢;一半是为了访友,一半是为了寻诗。东风虽然已经衰老,春天仍然美好,已经开到荼蘼的第一枝。将晴仍阴 山城集市初见雨霁后的清新景色,痴云遍布四野,嫉妒将尽的春光。蝴蝶蜜蜂自行飞舞,仿佛在怨恨闲愁;想要追逐莺鸟和春花,心意却还没有舒展。桑柘 庭院周围的桑树柘树经过雨水滋润,长得肥壮;郊外的人来采摘桑叶后回去。太守爱护百姓,哪里会吝惜这些桑叶?正盼着蚕成熟,早早织成衣服。刚晴又下雨 一夜星光明亮,早晨又下起雨来;近来天晴的征兆反而越来越难得。青天白日原是平常之事,在这个时候却应当看作异常。三月晦日 三月二十九日,萧瑟的雨声送走春天。蔷薇因愁苦而损伤了红妆般的花面,留恋东风,不肯违背它。四月十六日夜月 四月十六日夜里观月,云从天的东边涌起,仿佛翻腾的波涛。坐了很久,明月从云间出来;这是否预示水旱灾害,果真会应验吗?九月甲子日晴 今年逢甲子的日子都阴雨连绵,九月初旬逢甲子日却放晴了。若说占卜书上的说法都可以验证,那么为什么珍惜的庄稼已经在秋天成熟了呢?以上是《黄冈寓稿》。远望庐山 万重峰峦像无数树叶在空中苍翠地翻舞,香炉峰升起烟霭,暮色清凉。五老峰凭借云气一齐含笑相见,白苹洲上风急,船桨忙着划行。泊次安庆 安庆城楼三面被碧色环绕,船桨掠过烟波,一刻也没有停闲。认出这是客途中曾经到过的地方,乱云堆积之中就是大龙山。泊次枞阳 白色的波涛映着红日,柘家湾在眼前;向西望去,枞阳有几座山峰。惆怅地看着归人辞别我而去,想必他将穿过秋浦的暮云。这一天,妻弟喻子皋分道向东归去。漫漫长夜 紫云般的轻袖拂过云霄,冒着寒气,红润的面容也容易凋谢。洞府中的玉箫声又被隔断,满山蟋蟀在秋夜里喧沸。十六夜月 冰制的镜匣照彻了碧色琉璃般的天空,今夜再次观月也还不迟。风露洒满庭院,人的身影显得清瘦;清亮的月光本来丝毫没有减少。派遣役夫 役夫们裹着粮食,扛着锹,队伍威武雄壮,前往六安挖壕沟、筑城。老夫忧思凝结,不能入睡,只好挑灯愁听寒冷的雨声。访梅 冒着严寒特意到山城来访梅,霜气清冷,绿色的花萼还未到春天便已开放。不要忧愁独自开放无人看见,正是你引得我这个诗翁两次前来。以上是《鹤沙小纪》。●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明)陶安撰。○歌 大明铙歌鼓吹曲 自古帝王兴起,必定有著述来记载盛大的功业。比如唐朝臣子柳宗元创作《铙歌鼓吹曲》,就是用来记载祖宗功德的。我大明圣皇起于民间,致力于实行王道,不到十年便拥有天下,丰厚的功绩和伟大的事业广大得与天地相等。臣陶安有幸任侍从,亲眼看见在彭蠡湖进行大战,战机即使鬼神也难以测度,于是诛除叛逆,军队完整地凯旋。此后命将出师,往往无不取胜。臣虽不才,但以笔砚为职,谨依照柳宗元所用的名称,却不遵循他的体制,总共写成三阕,分别叫《出师》《奏捷》《凯旋》,使军队歌唱它来壮军容,同时抒发他们的心意,用来无穷无尽地称颂盛大的功德。上天眷顾有德之人,圣明的君主从临濠兴起。定都建业以后,夷族和汉族都前来朝拜。你们这些蠢贼,仍然凭险固守,像蚂蚁一样聚集,像枭鸟一样张狂,竟敢侵扰侮辱。圣上忧虑百姓受到伤害,雷霆般大发威怒,于是整顿军队出征。长江以东,君王一穿上戎装,便亲自统率大军。威势雄壮,勇猛的将士奋发威武,铁甲战船贯连着千艘艨艟。双方列阵,连续两场激战正酣;海涛沸腾直冲天空,风势六时不止,杀戮多得无法计算。鄱阳湖和湘水都仿佛凝结成红色,忽然一支流箭飞来,敌酋首先被射死;这是千古罕见的奇遇,成就了神奇的功勋。上天讨伐有罪之人,出自上天的本心。左纛从此返回朝廷,朝廷任命威武的将帅。诸位勇猛的将臣,分别持符节出兵讨伐罪人。平定吴地,安定浙江以及闽中,陕西关中、山东、四川等地都慑服于威势。整肃天兵,所到之处尘埃不惊;长驱直入抵达燕城。敌人望风披靡,像摧折朽木一样;一举扫清海内的腥膻。王道广大平坦,国家安宁。从此天下万年歌唱太平。右为《出师》。皇上的仁德怜悯并哀吊无辜百姓,于是兴兵讨伐鄱阳湖的叛贼。左纛亲自统率百万大军,旌旗遮天,船只首尾相连。何况这些将帅都像貔虎一样勇猛,竭尽忠诚,奋发威武。龙蛇从陆地上腾起,搅乱关塞的枢纽;猰(犭俞)磨牙,彼此吞吐争斗。声势传播如雷霆,气势聚集如云雾;力量拥挤着山岳、排荡长空,威势纵横,波涛翻覆大海。大地全都震荡翻簸,白日也失去了光彩。双方交锋列阵,酣战不止;鲜血飞溅,把长江的波面染成赭色。歼灭刘(虎武上贝下)般凶猛的敌人,像割麻一样迅速;不久便传来消息,敌方首领被飞箭射死。在辕门俘获敌人五万多人,巍巍黄钺返回銮坡。扫尽搀抢,平息大怨;洗净兵器,几乎要倾尽天河之水。其余吴、闽之地仍在互相依恃,幼小的鸟兽哪里能够抗拒高大的山岳?浙江、齐地、四川、陕西那些刚露头的势力,哪里敢萌生一丝傲慢来抗拒霜雹般的天威?元臣在朝廷接受命令,出征便奏报胜利。长驱直抵燕蓟,所取之地和功业都载入史籍,归于天宫。适逢风云际会,出现了许多豪杰;所到之处的烟尘全都被扑灭。十年之间,圣明的谋略承继伟大的功业,天意和人心都总是欣喜。右为《奏捷》。旁批:㈠“怼”通“憝”,即“元恶大憝”。从临濠兴起,在建康建都。风云相从,神龙飞翔。山川震荡,天地高低起伏。扫除腥膻,端正纲纪。百姓遭受困苦,等待圣皇。上天和人民共同归附,平定四方。圣皇如太阳升上天空,万物都获得光明。【第一解】在江汉作战,屠灭巨大的恶鱼。持黄钺,掌白麾;奋发正义的威势,专掌上天赋予的权柄。百官趋前,勇士如虎如罴。太白星昏暗,天狼星坠落。摧毁那些长着鳞甲和胡须的敌人,使江汉平定,万乘之尊归来。【第二解】诸位勇将,平靖东吴;剪除两浙和瓯闽地区的敌人。刀刃没有折损,军队完整无损。将士们踊跃欢呼,在太庙献上俘虏。疆域广大,百姓获得苏息。【第三解】将帅们威武雄健,征伐山东。狐狸和老鼠之类的敌人,纷纷隐匿踪迹。陇右、蜀西各地的凶恶势力,像割断蓬草一样被剪除。烽火熄灭,狼烟消散。【第四解】于是向北指向赤狄,直抵幽燕边境。旗帜鲜明地到来,敌人逃窜,踪影全无。阳九之厄正逢时运,中原长久不得安宁;如今百年之后重新清平,干戈之气完全消除。疆域广阔直到天海相接,天下地图归于统一统领。没有哪个地方不臣服,万古长久地镇守安宁。【第五解】右为《凯旋》。再次登上凤凰台献歌奉进,当时是丙午年,群凶几乎已经全部剪除,欣喜之下作此诗。已经捣毁狐狸和兔子的巢穴,再次登上凤凰台。凤凰台上圣人兴起,清扫六合,纤尘不留。白日升起,青天显露。烟霭云气不留痕迹,天地之间一片开阔。只见紫金山高大巍峨,长江万里奔流而来,朝向这里归附。江水朝宗而来,皇帝的基业宏大。手持天干以镇定乾坤,巧妙运转北斗,使璇玑玉衡回旋。造化的仁德多么伟大,雨露蓬勃滋润万物。枯槁的草木全都苏醒,百姓享受太平和乐。享受太平和乐,大家都渡海梯航而来。圣人登上帝位,端正衣冠治理四方。神圣的基业永远牢固,与天一样长久,与地一样悠久。与天一样长久,祝圣人万寿无疆;高台之上观览圣德,引来凤凰。皇帝驾临狮子山,应制而作。
圣皇应天运,出以安民生。拨乱反之正,仁敷臻泰宁。
十年天下一刬平,纪年定鼎开神京。城西有山极竒峻,昻昻雄峙长江汀。
其山俨若狻猊形,百兽仰伏皆来庭。江流其下赴朝宗,汹涌昕夕弗少停。
法驾时幸临,乃以观民风,体民情,匪为逸乐无事而空行。
峯峦虎兕奔,波浪虹霓腾。风帆烟舶,商旅互来徃。
秧畴麦畛,农父方耘耕。云霞舒巻,芷杜青森罗。
万象皆来呈,重瞳顾盻值晴霁,谓此景界由天成。
用赐此山号狮子,昭示坚乆无穷名。吁祥麟出,(土端)凤鸣。
四海为一家,于穆皇风清。肇造勤,礼乐兴。顺游豫,恢纲纮。
武多牙爪,文诚股肱。登台陋汉髙,思士发歌声。干道复何为,贻谋千万龄。
奉旨贺平章邓遇等诸将平定中原回
大明受命眷自天,如日上升照八埏。帝皇德业际穹壤,在古无后今无前。
烽烟到处咸扑灭,无强不摧坚不折。中原开拓尤挂念,睿谋选将当庭阙。
桓桓罴虎智且雄,鸟翔蛇蟠排折冲。战机阵势指掌握,神鬼捭阖风云从。
雷霆轰天震笳鼓,号令严明整行伍。统师百万辞玉京,天堑湏臾捷飞渡。
蔡淮小丑不足平,齐鲁妖孽难逃生。长驱汴洛烦一扫,直取圗籍投燕城。
千军倒戈强敌避,根株既拔连条肄㈠。乃收晋兾广幅贠,更纳秦关贡租税。
朔漠已靖辽海宁,奏凯还朝尘弗惊。龙颜霁豫众复命,白日上贯皆忠诚。
止有蜀黔何蕞尔,一箭飞临犹可弛。生民安乐颂太平,万万年呼圣天子。
旁批:㈠条肄,《诗周南汝坟》:“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毛传:“肄,余也。斩而复生曰肄”。.
闽中王指挥报捷来金陵就送其归
跨锦鞯,佩龙泉。豹弢鸣镝,悬玉玦,钩重弦。手提髑髅血涟涟。
走报捷音丹陛前,见杀贼酋长,天颜喜,回春氵盎)盎,金币出内帑,三级崇资并加赏。
亟还抚辑,要觧民烦寃,毋徒诛夷,有乖优恤恩。
寿宣国李公
月当秋九属阳数,悬弧佳辰值初度。欣从真龙飞上淮,五岳生灵共环覩。
神化见田随跃渊,轰雷掣电开风烟。长江浪阔竟飞渡,甘雨洒徧东南天。
辅佐圣皇开九有,凈扫搀抢扳北斗。或行拓境仗节钺,或任经邦陈可否。
建都控临佳丽地,沙堤火城崇势位。十年黄合尚清髙,吴楚峯峦挹苍翠。
河山带砺誓始终,金书铁劵昭全功。股肱元首重今昔,奚特殿陛夸孤忠。
开国承家华第宅,厚锡珍馐列瑶席。兽炉青袅水沉香,琼巵红泻流霞液。
尝闻大椿竒论自庄周,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愿公永与椿相侔。
又闻瑶池有桃仙,所植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愿公此桃频得食。
更愿夙兴夜寐事一人,启土臣邻鱼水亲,谟明迪德并尧舜,天下仁寿同享熈熈春。
石假山歌
世上好山如好人,睨傲不肯来相亲。是何峯峦落几案,数寸气象排苍旻。
我闻好山芙蓉三十六,从有鸿蒙露岩谷,一宵神运霹雳斧,但见二十四峯青立玉。
翻然飞去十二峯,来向君家伴幽独。忽遇云间骑鹤侣,为言此事非夸诩。
更有仙家十二楼,化作游龙渡江去。砚屏时映一拳小,万壑千岩共昏晓。
天地骨含千古清,收拾精神不为小。洞天两窍秘莫窥,虚冥眇漠涵天池。
须弥亦向芥子纳,静中观妙生神竒。幽人拂拭爱萧洒,掌握烟霏恣陶写。
着屐不劳追谢公,山同心会忘真假。
望夫山
春风江头吹栁枝,闺中佳人怨别离。长城烟草渺天北,重见郎面知何时。
欲飞向君无羽翮,登山望逺双瞳碧。寸心似石无转移,遍体随之搃成石。
相思誓与天地乆,肌骨犹香坚不朽。征夫飘泊终不归,纵活孤帏难独守。
岫花红簮螺髻緑,雨露朝昏足膏沭。银河云锦织衣裳,月光为镜天为屋。
呜呼六朝重镇姑孰城,前后藩臣来驻兵,为臣不忠取屠醢,何如贞女身长在。
天门山曲
混沌未凿元气闭,帝遣斵开双阙丽。一抽键钥不复扃,彷佛闾阖当云际。
岷波如丝来自西,狂飙忽驾滔天势。雷驱银马蹴两涯,虎豹遁藏阍者逝。
向年未曾到此山,遥望不知谁抱关。但见烟苍雨黛动颦咲,画出八字宫眉弯。
春来堤桞青袅娜,二梁开颜忽招我。一在淮西一江左,夹我诗船船不过。
船压天光觉天堕,爱惜玻瓈才能唾。举杯对月嚼冰玉,桂香万斛清胷腹。
夜檄江妃舞长袖,为君翻作天门曲。忆昔充贡两赴京,九重晨启瞻彤庭。
懐策空归名不荐,五门微茫梦中见。
凌歊台
炎歊苦欝蒸,何处堪欺凌。黄山古台址,峻嶪何层层。周览无不极,我尝试一登。
湘潭巴蜀总在目,长江涛浪来如崩。萦廽一带绕云汉,天门对立青峻嶒。
果然暑气无地着,松阴六月凝寒氷。所以凌歊名不诬世所称。
想昔宋主卜筑时,工匠庻黎劳聿兴。瑶阶沓锦具,金雀栖觚棱。
教成粉黛歌白纻,吹弹弦管声娇腾。无何豪奢逐流水,转眼衰歇茫无征。
惟余清泉白石散林壑,雨緑莓苔铺毾(登毛)。销磨今古罔识荣与辱,长年只有山中僧。
吊虞雍公庙
译圣皇顺应天命而兴起,出行是为了使百姓安生。拨乱反正,以仁德施行教化,使天下达到太平安宁。十年之间天下完全平定,确定年号、建立都城,开创神圣的京城。城西有一座山极其奇峻,高昂雄伟,挺立在长江岸边。那座山俨然像狻猊的形状,百兽仰望而伏地,全都来到朝廷。江水从山下流过,奔赴朝宗,早晚汹涌,从未稍稍停息。皇帝有时乘法驾亲临这里,是为了观察民风、体察民情,并不是为了逸乐无事而徒然出行。群峰像虎兕奔腾,波浪如虹霓飞舞。风帆和烟雾笼罩的船只往来不绝,商旅彼此来往。秧田和麦地纵横交错,农夫正在田间耕作。云霞舒卷,芷草和杜若青翠茂盛,罗列其间。万物万象都来呈现,圣上重瞳顾盼,恰逢天晴雨止,认为这样的景色是由上天自然造成的。因此赐给这座山“狮子”的名号,昭示其坚固长久、名声无穷。啊,祥麟出现,(土端)凤鸣叫。四海成为一家,多么美好啊,皇上的教化清明。开创基业勤勉,礼乐由此兴盛。顺应民情出游,恢弘纲纪。武臣众多,勇将如爪牙;文臣忠诚,正是股肱。登台远胜汉高祖,思念贤士而使他们发出歌声。治理天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把谋略传给后世,延续千万年。奉旨祝贺平章邓遇等诸将平定中原归来。大明承受天命,受到上天眷顾,如太阳升起,光照八方。皇帝的德行功业贯通天地,古代没有后来的可比,今天也没有前人的可比。烽烟所到之处全都被扑灭,没有什么强敌不能摧毁,没有什么坚固之物不能折断。中原的开拓尤其牵挂于心,圣明的谋略在朝廷选择将领。将帅威武如罴虎,既有智谋又雄健;像鸟飞蛇盘一样布置军阵,排除抵御敌人的障碍。战机和阵势掌握在手中,神鬼般的谋略纵横,风云随之而动。雷霆轰鸣震动天空,胡笳和战鼓齐响;号令严明,整肃队伍。统率百万大军辞别京城,长江天险顷刻间便胜利渡过。蔡地、淮地的小丑不足以平定,齐鲁的妖孽也难以逃生。长驱直入,烦劳一举扫清汴京和洛阳;直接取得图籍,送到燕城。千军倒戈,强敌退避;根株既已拔除,连同新生的枝条也一并斩断。于是收取晋、冀广大疆域,又接纳秦关地区的贡赋租税。北方沙漠已经平靖,辽海安宁;奏凯还朝,尘埃也没有惊动。皇帝面色喜悦,众将复命;白日高悬,人人都表现出忠诚。只有蜀地和黔地还那么微小,一箭飞到那里也足以使其松弛崩解。百姓安居乐业,歌颂太平,万万年呼颂圣天子。旁批:㈠“条肄”,《诗经·周南·汝坟》:“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毛传:“肄,余也。斩而复生曰肄。” 闽中王指挥来金陵报捷,便为他送行。跨着锦鞍,佩着龙泉剑。豹皮箭囊中的响箭鸣响,悬挂着玉玦,强弓上的弦层层钩连。手提敌人的头颅,鲜血淋漓。急忙到丹陛前报告胜利的消息,说明已经杀死贼军首领。皇帝面容喜悦,春意氵盎)盎;从内库拿出金币,提升三级资秩并加以赏赐。赶快回去安抚整顿,务必要解除百姓的烦恼冤屈,不要只是任意诛杀,使之违背优待抚恤的恩典。为宣国李公祝寿。秋季九月属于阳数,悬弧之日正逢初度。欣喜地随着真龙飞临淮地,五岳的生灵共同环绕观看。神奇的变化显现在田野,如同随跃深渊;雷声轰鸣,闪电撕裂,风烟顿开。长江波阔,竟然飞渡而过;甘美的雨水洒遍东南天空。辅佐圣皇开拓九州,彻底扫除搀抢,直至北斗。或者执行开拓疆土的任务,持节仗钺;或者负责治理国家,陈述可行与不可行之处。建都之处控制着临近的美丽之地,沙堤、火城更显其尊崇的地位。十年间身居黄合,仍然清正高洁;吴楚的峰峦都仿佛向你献上苍翠。对河山带砺的誓言始终不变,金书铁券彰显全部功劳。股肱与君主无论古今都受到重视,哪里只是殿陛之间夸赞你的孤忠呢?开创国家、承继家业,拥有华美的宅第;厚重地赏赐珍馐美味,陈列在美玉般的席面上。兽形香炉中青烟袅袅,沉香燃烧;琼玉酒杯中红色美酒倾泻,如流动的霞光。曾听说大椿的奇异说法出自庄周: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愿公的寿命永远与大椿相等。又听说瑶池有仙桃,所种的桃树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愿公能够频频吃到这种仙桃。更愿您早起晚睡,侍奉君主;开辟疆土,与臣僚如鱼得水般亲密;谋略英明,弘扬德行,与尧、舜相提并论;天下共享仁德长寿,共享熙熙融融的春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石假山歌 世上的好山就像美好的人一样,斜着眼高傲自持,不肯前来亲近。是什么样的峰峦落在几案之上,只有几寸大小,却有排斥青天的气象?我听说芙蓉山有三十六峰,自从鸿蒙初开便显露出岩谷;一夜之间神灵运用霹雳斧开凿出来,只见二十四座山峰青翠如玉,挺立在那里。忽然翻然飞走了十二座山峰,来到您家陪伴幽居的孤独。忽然遇到云间骑鹤的仙人,他说这件事并非夸张虚妄。还有仙家十二座楼阁,化作游龙渡过长江而去。砚台屏风时时映出一座拳头般大小的山,万沟千岩共同经历昏晓。天地的骨骼包含着千古的清气,收摄精神,不能因为形体微小而轻视。洞天有两个孔窍,幽秘得不可窥探;空虚幽冥而辽阔,包容着天池。须弥山也可以容纳进芥子之中,在静谧中观照玄妙,产生神奇的意趣。幽居的人拂拭它,喜爱它的潇洒,在掌握之间任意把烟霭云气陶冶描写出来。穿上木屐也不必劳烦追随谢公;山与人的心意相会,便忘记了真假。望夫山 春风在江头吹动柳枝,闺中的美人怨恨离别。长城以北烟草迷蒙,远接天边;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郎君的面容。想要飞到君身边却没有羽翼,登山远望,双眼因凝视而碧亮。内心坚定如石,丝毫不改变;全身也随之都化成了石头。相思发誓要与天地一样长久,肌骨仍然芳香,坚硬而不腐朽。出征的丈夫漂泊在外始终不归,即使活着,独守空帏也难以独自支撑。山岫上的花红如簪,螺髻般的山色青翠;早晚都得到雨露滋润,足以当作膏沐。银河般的云锦织成衣裳,月光作镜,苍天作屋。唉!姑孰城是六朝重镇,前后各代藩臣都来这里驻兵;做臣子如果不忠,就会遭到屠戮醢刑,哪里比得上贞女的身躯能够长存呢?天门山曲 天地混沌尚未凿开,元气闭塞;上帝派人劈开天门,形成两座华丽的城阙。门闩一经抽去便不再关闭,仿佛天门在云端相对而立。岷江的水波如丝,从西方流来;狂风忽然驾驭着滔天的声势。雷声驱赶着银色的骏马,踢踏两岸;虎豹逃藏,守门者也离去了。往年我从未到过这座山,远远望去,不知是谁把守关口。只见苍烟黛雨仿佛含愁蹙眉,画出八字形的宫眉弯。春天来到,堤边柳树青翠袅娜;两座山梁忽然展开笑颜,招呼我来。一座在淮西,一座在江东,夹住我的诗船,使船无法通过。船仿佛压着天光,使人觉得天空坠落;爱惜这琉璃般的水面,连唾沫也不忍吐下。举杯对着月亮,咀嚼冰玉般的清光;桂花香气万斛,清润胸腹。夜里传檄请江妃舞动长袖,为您翻作这支《天门曲》。回忆往昔充任贡使,两次赴京;清晨宫门开启,瞻望红色宫廷。怀揣策论空手归来,姓名没有被荐举;五重宫门朦胧难见,只在梦中见到。凌歊台 暑热蒸腾,苦不堪言,哪里还能容忍它侵凌?黄山古台的遗址,山势高峻险要,一层又一层。登临后四周景物无不尽收眼底,我曾试着登上去。湘潭、巴蜀都映入眼中,长江的涛浪如山崩般涌来。江流曲折,像一条带子环绕直达云汉;天门山相对而立,青翠高峻。果然暑气无处可停,六月松荫之下凝结着寒冰。因此称作“凌歊”,并非欺世之名,正是世人所称赞的地方。想当年宋主选择此地营建时,工匠和百姓辛劳兴建。瑶玉台阶层层相接,锦绣陈列齐备;金雀栖在殿宇的棱角上。教成的歌伎妆饰粉黛,歌唱《白纻》;吹奏弹拨,弦管声娇美高扬。没过多久,豪奢随着流水消逝,转眼间衰败凋零,茫然无迹可寻。只剩下清泉白石散布在林谷中,雨后的绿色莓苔铺满毾氍。岁月消磨古今,哪里还辨得出荣辱;常年只有山中的僧人相伴。吊虞雍公庙
赵宋累十叶,南渡绍兴时。金主长驱百万师,两淮宵遁权与锜。
驾欲航海社稷危,麾艘絶江来,气已吞采石。显忠期不至,事势仓皇急。
参谋本儒生,剥床㈠痛忧国。立招诸将赴海鳅,蹴舞双刀阵中出。
六军奋勇殊死敌,画舰冲渠半沉溺。复追射败之僵尸四千余。
公亲再奏捷,露布献酋俘。随复纵火荡巢穴,敌亦含羞烧凤车。
江东西㈡遂宁谧,口碑永颂神功德。当时微公那能免灾厄,生民立庙沙溆傍。
补报四时陈血食,只今风尘障日昏。想公英气犹生存,咸懐我公不暂舍。
堂陛再拜奠酒尊,安得如公者,复见生斯世,慰安黎庻清乾坤。
于乎,安得如公者,慰安黎庻清乾坤。
旁批:㈠剥床,《周易剥》:“剥床以肤,凶”。
㈡江东西,疑脱一字,似作江东江西。
月蚀次韵张诚之
谁使妖蟇心惨刻,玉宇琼楼恣吞蚀。兎老蟾痴不及走,天地须臾变昏黑。
玉川子,彷徨于中庭。涕泗成寃号,臣虽有寸铁,无由身摄天梯髙。
但见龙窟隐头角,虎卫伏牙爪,龟乌睨视窘无筞,金鼔震地空忉忉,夜阑还我烂银色。
天眼如何能瞽得,飞章遥贺广寒宫。皓乗流空照箕翼,下界百万亿苍生,永仰清光保无斁。
送静明复住持天宫寺【宋宗室乃讲僧也】
静明复毓,秀乎儒族,兹乃膜拜缁其服。终日翻经坐空谷。
君不见龙飞鳯舞下天目,烟草凄凉渺平陆。江南玉树寂无舞,喜见昙花艶西竺。
月影相随湖上宿,晓玩云楼众山緑。苑鹿昼驯岩虎伏,饭饱青精荫修竹。
空外一声清呗响,寳床演法毫光烛。莲香飞出齿牙间,天雨曼陀散珠玉。
闻道天宫现人世,苍鹫回环梵王屋。一朝教省檄书来,主领名山起幽独。
释子遥闻大欢喜,仰待云间锡飞速。从今礼师如礼佛,丈室天龙来眷属。
但令宗说两通融,选佛场中一灯续。【云楼地名】
樵隐歌【并引】
溧川端国用卜筑巉山,自号樵隐。其子以善能扬父德,托陈子良来求樵隐之文。余亦樵于楚山者也。闻端君之隐,喜动于懐,走赋长歌。或乃锯清风,斧明月,憇丛薄以舒情,招烟霞以为侣。苍童白丁,扶携后先,谱斯歌以唱和之,亦山中之真乐也。
隐君家住巉山麓,托兴樵苏生计足。得柴既可编为门,伐木还能结成屋。
身穿巉山云,春融草树荣。欣欣蓑披巉山雨,翠湿条枚渐翘楚。
西风飞霜天又雪,忽见满山黄叶脱。童子相随采薪去,斤斧丁丁在林樾。
下山笛弄三两声,檐头风月生余馨。到家一事满人意,咲指瓦灶炊烟青。
逃名物外絶幽雅,厌看市尘飞野马。平生挺挺松柏姿,岂同泛泛刍荛者。
君不见朝官待漏冰凝履,寒透鹴貂侵骨髄。何如取将榾柮煨满炉,暖袭围屏晨未起。
又不见豪家过冬偏费钱,衣重锦绣榻重毡。何如斫得桑榆烧作火,团栾儿女如添绵。
更有酒楼歌髻整,狂客沉酣呼不醒。不及我樵安静境,涧底青荆沸茶鼎。
复有爵髙多俸禄,巧觅资财餍鱼肉。不及我樵心寡欲,手束干柴煮虀粥。
乆无买臣富贵心,列壑层峦留赏音。清猿攀萝同昼暇,黄莺求友闻春吟。
巢枝小天地,烂柯短古今。戴云冠兮月在襟,白石为桃苍霞衾。
左招农叟右招牧,亦有渔父相追寻。长歌未归藉瑶草,采芝又遇商山老。
松花酿醪颜色好,梦魂飞上蓬莱岛。
五花马
五花马雪踠,骄春赤云胯,前年来从冀北野,蹄不惊尘汗流赭。
将军见马筋骨竒,不惜千金买得之。持缰使马或徐疾,马不能言意自知。
骑向边城频出战,背长鞍花肩着箭。敌兵四合突重围,救出将军走如电。
将军归向马拜谢,汝龙驹,脱吾害。刍如山,豆满仓。
牧人守饲寒夜长,帐下英贤筹划妙。曾劝将军勿轻躁,智谋仁勇胜万人,破敌擒王献宗庙。
将军早依如此语,免致冒险几成虏。感恩在马不在贤,但恐忠良气消沮。
飬马能利将军身,飬贤均利天下民。若能飬贤如飬马,偃武修文治道新。
河如带
虎有爪,鵰有翼。爪擒猛兽威愈张,翼奋髙云身起疾。
自从轵道释降王,火旗龙马趋咸阳。丞相淮阴文武并,良平片舌摧强梁。
开国功臣定王霸,卷除虐网民归化。壶关仁义决雌雄,马上安能得天下。
且如吏才世常有,何亡如失左右手。傥非神计六出竒㈠,空陷荥阳虎狼口。
长乐置酒朝仪新,天子之尊世一人。元勲虽是称三杰,鸿业皆由得众臣。
臣有才,君所倚。元首股肱为一体,家国遄兴毎因此。
若使虎无爪兮鵰无翼,横飞怒搏将何以。狐兎鹪鹩(艹寺)焉尔。
髙皇念功能重酬,剖符裂土封诸侯。刑白马,宣盟辞,告于上下之神祗。
神祗洋洋明鉴知,盟若曰,山如砺,河如带,地老天荒国长在。
河如带,山如砺,子子孙孙千百世。铁为劵,丹为书,视彼竹帛坚有余。
金作匮,石作室,藏之宗庙何深宻。分茅食邑布州郡,雉粉衣裳龟纽印。
谢恩凤阙拜且言,长与汉室为藩垣。后来疑忌含怒怨,激得王侯屡生变。
译赵宋传了十代,到了南渡绍兴年间。金主率领百万军队长驱而来,两淮的守军连夜逃遁,权与锜也随之退却。皇帝想要航海逃走,国家社稷危急;敌军挥师渡江而来,气势已经吞没采石。显忠约定的援军没有到,形势仓皇而危急。虞公本是儒生出身的参谋,国家危急使他痛心忧国。他立即招集诸将奔赴海鳅,挥舞双刀,从阵中冲出。六军奋勇拼死抗敌,彩绘战舰冲入敌渠,半数沉没;又追击射杀敌军,使四千多具尸体横陈。虞公亲自再次奏报胜利,发布捷报,献上敌军首领和俘虏。随后又放火荡平敌巢;敌人也羞愧地焚烧了凤车。江东、江西于是安宁,百姓口口相传,永远歌颂神明般的功德。当时若没有虞公,哪里能够免除灾祸?百姓便在沙洲水边为他立庙。四时都陈设血食以报答他的功劳。如今战乱尘埃遮蔽太阳,天地昏暗;想来虞公的英气仍然存在,人人都怀念虞公,片刻也不忘。我在殿堂台阶前拜了两拜,奠上酒杯。哪里能得到像虞公这样的人,再次生在这个时代,安慰百姓,澄清乾坤?唉,哪里能得到像虞公这样的人,安慰百姓,澄清乾坤?旁批:“剥床”见《周易·剥》:“剥床以肤,凶。” “江东西”疑似脱去一字,似应作“江东江西”。《月蚀》次韵张诚之 是谁使妖蟆心肠惨毒刻薄,任意吞食蚀损玉宇琼楼?兔精老了,蟾精痴了,来不及逃走;天地顷刻间变得昏黑。玉川子在庭院中徘徊。眼泪鼻涕横流,形成冤屈的号哭;我虽有寸铁在手,却无法凭自身登上高高的天梯。只见龙窟隐藏着头角,虎卫伏藏着牙爪;龟、乌斜眼窥视,我困窘得无计可施。金鼓震动大地,却只是徒然忧惧;到了夜深,月亮又还给我灿烂的银色光辉。天眼怎么能够被蒙蔽?我从远方飞送奏章,遥贺广寒宫。皓月乘着流空之势照耀箕、翼二宿;下界亿万苍生,永远仰望清光,愿得到保佑而不衰败。送静明复任天宫寺住持【宋宗室,竟为讲经僧人】静明法师出身于秀美的儒家世族,如今却合掌礼拜,穿上黑色僧衣。整日翻阅佛经,坐在空寂的山谷中。您难道没看见龙飞凤舞降临天目山,烟草凄凉,平野辽阔?江南的玉树寂寞无舞,欣喜地看见昙花在西竺盛开。月影相随,在湖上住宿;清晨赏玩云楼,群山一片青绿。苑中的鹿白天驯顺,岩中的虎伏藏;吃饱青精饭,便在高大的竹荫下休息。空旷之外响起一声清越的梵呗,宝床上演说佛法,毫光如烛。莲花的香气从齿牙之间散出,天上降下曼陀罗花,散落如珠玉。听说天宫寺在人世间显现,苍鹫山环绕着梵王的居所。一旦教省的檄书到来,您便主持名山,开始了幽独的生活。僧人们远远听闻此事,都大为欢喜,仰首等待您从云间飞速而来。从今以后,他们礼敬法师如同礼佛,方丈室中仿佛有天龙前来作眷属。只要宗旨和教说都能融会贯通,便可在选佛场中延续一盏灯火。【云楼是地名】《樵隐歌》【并序】溧川端国用在巉山选择地方营建居所,自号“樵隐”。他的儿子因为善于宣扬父亲的德行,托陈子良来请求我写《樵隐》之文。我也是在楚山砍柴的人。听说端君隐居,喜悦之情涌上心头,快步作成长歌。有时把清风锯来,把明月斧来,在草木丛中休息以舒展情怀,招来烟霞作为伴侣。青童白丁相互扶携,前后相随,把这首歌谱写出来相互唱和,这也是山中的真正快乐。隐士先生家住巉山脚下,以砍柴割草寄托兴致,生计充足。砍得柴来可以编成门,伐下木材还能够搭成屋。身上穿着巉山的云气;春意融融,草木繁茂。欣然披着蓑衣迎接巉山的春雨,翠色湿润,枝条渐渐挺秀。西风吹来霜雪,天空又飘起雪花;忽然看见满山黄叶脱落。童子跟随身边一同去拾柴,斧头在林木深处叮叮作响。下山时吹笛几声,檐头风月增添了余香。到家后一件事便使满心称意:笑着指向瓦灶上升起的青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逃避名声,置身尘世之外,清幽高雅;厌看市井尘埃像野马般飞扬。平生具有挺拔如松柏的姿态,岂能同那些平庸的砍柴人一样?您没看见早朝官员等待宫门报时,冰凝在鞋上,寒气透过鹴貂皮衣侵入骨髓吗?哪里比得上取来木柴放满炉中煨烧,暖气袭遍围屏,清晨还不用起身。您又没看见豪门过冬格外费钱,衣服重重穿着锦绣,床榻重重铺着毛毡吗?哪里比得上砍来桑树榆树烧成火,一家儿女团团围坐,仿佛增添了棉絮般温暖。还有酒楼中歌伎梳整发髻,狂客沉醉酣饮,呼喊也叫不醒。不如我樵夫处在安静的环境中,在涧底烧青荆煮茶。又有些人爵位高、俸禄多,巧妙搜求财物,吃鱼肉吃到满足。不如我樵夫少有欲望,亲手捆扎干柴,煮一锅菜粥。早已没有像朱买臣那样追求富贵的心,排列的山谷和层叠的山峦足以留下赏玩的知音。清猿攀援藤萝,共度白日闲暇;黄莺寻求同伴,听见春天的歌吟。栖居在树枝上,便拥有小小的天地;烂柯一梦之间,便看短暂的人生和久远的古今。头戴云作的冠,月光映在衣襟;白石当作仙桃,青霞当作被衾。左边招呼农夫老人,右边招呼牧人,也有渔父相互追随寻访。长歌未完便不归,倚着仙草休息;采灵芝时又遇到商山四皓。松花酿成的酒色泽美好,梦中魂魄飞上蓬莱仙岛。《五花马》五花马的毛色如雪,马腿强健,红色云霞般的骏马跨下。它前年来自冀北旷野,马蹄不惊起尘土,流出的汗水红如赭石。将军见它筋骨奇异,不惜千金把它买来。将军手持缰绳,让马或慢或快;马虽然不能说话,心意却自然彼此知晓。骑着它奔向边城,频繁出战;马背修长,鞍花映衬着肩头的箭。敌兵从四面合围,马冲破重围,救出将军,奔驰如电。将军回来后向马拜谢说:你这匹龙驹,使我脱离了祸患。给你的草料堆积如山,豆子装满仓。牧人守着喂养它,寒冷的长夜里不曾懈怠;将军帐下的英俊贤才谋划精妙。他曾劝将军不要轻率急躁,说智慧、谋略、仁慈和勇武可以胜过万人,击破敌军,擒获敌王,献于宗庙。将军如果早听从这样的话,就不会冒险而几乎成为俘虏。如今感恩的是这匹马,不是那位贤才;只恐怕忠良之士因此意气消沉。善于养马能够使将军获利,善于养贤能够使天下百姓获利。如果能够像养马一样养贤,停止武力而修明文教,治国之道就会焕然一新。《河如带》老虎有爪,雕鹰有翅。利爪擒住猛兽,威势更加张扬;翅膀奋飞直上高云,身形飞行迅疾。自从在轵道释放投降的秦王,汉军举着火旗、驾着龙马奔赴咸阳。丞相与淮阴侯文武兼备,张良、陈平凭三寸之舌摧毁强梁。开国功臣平定天下,确立王霸事业,扫除暴虐法网,百姓归顺教化。壶关以仁义决胜负,难道只凭马上武力就能取得天下吗?况且世上常有办事才能出众的官吏,怎么会像失去左右手一样?如果不是陈平六次施展奇计,岂不白白陷入荥阳虎狼般的敌军包围?长乐宫设宴,朝廷礼仪焕然一新;天子的尊贵,世上只有一人。元勋虽然称为三杰,宏大的功业却全都由于得到众多臣下的辅佐。臣下有才干,是君主所倚仗的。君主如头,臣下如股肱,本是一体;家国迅速兴盛,往往都因此而来。假如老虎没有爪、雕鹰没有翅,横空飞翔、愤怒搏击又凭什么呢?那就只能像狐狸、兔子和鹪鹩一样了。高皇帝想到功臣的功劳,重重地酬报他们,剖分符节,划裂土地,封立诸侯。杀白马,宣读盟誓文辞,向天地上下的神祇告明。神祇浩荡在上,明鉴一切,知道盟誓内容:盟誓说,山脉变得像砺石一样平,黄河变得像衣带一样细,直到地老天荒,国家长存不亡。黄河如衣带,山脉如砺石,子子孙孙延续千百世。用铁铸成券契,用朱砂写成盟书,比起竹帛更加坚固有余。用金子制作匮,用石头建造藏室,把盟书深密地收藏在宗庙中。分封茅土,赐予食邑,布置州郡;赐雉形衣裳,佩龟纽印章。诸侯到凤阙谢恩,拜谢并说:愿永远成为汉室的藩篱。后来君主产生猜忌,心怀愤怒怨恨,激得王侯屡屡发生变乱。
戮豨醢越夷韩族,请苑利民翻系狱。渐次国除真可怜,几家能得传曾玄。
口血未亁言自食,无怪残刑有武宣。争如待下推恩德,保全功臣扶社稷。
周家虽不誓山河,国与诸侯绵八百。君心诚信能确守,带砺不盟天亦佑。
君心诚信茍有亏,带砺虽盟终自欺。君不见吕后在前莾操后,还赖功臣同拯救。
河流山峙尚依然,不似人心不长乆。
旁批:㈠神计六出,《史记陈丞相世家》:“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
涧底松
两崖峭立夹幽涧,涧底长松生直干。崖髙涧低无路通,铁骨霜鳞有谁看。
托根若在徂徕野,千尺良材逢匠者。拔为梁栋登庙堂,岂容偃蹇山林下。
涧底松,安可贱,地位虽卑独无怨。不愿用于汉家未央宫,不愿用于唐室含元殿。
乆无帝舜作岩廊,甘分沉沦羞贾衒。自从长飬数百年,絶彼斤斧全吾天。
未央含元虽壮丽,回首瓦砾凄寒烟。君不见牺尊青黄木之灾㈠,至寳不琢真竒哉。
旁批:㈠牺尊青黄木之灾,韩愈《祭柳子厚文》:“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尊青黄,乃木之灾”。
大风起
大风起,大风起,扫荡烟尘净如洗。火龙吹焰成赤云,鼔铸乾坤又一新。
鸾旗豹车过沛里,父老子弟争迎喜。向年离家纔庻民,今日还乡是天子。
酒酣情浓思故旧,慷慨悲嗟舞长袖。复除户户动欢声,千秋万岁君王寿。
壮哉亲唱大风歌,金石铿轰奈乐何。君不见抜山葢世骨先朽,何在威加诧雄赳。
又不见深室悬锺烹走狗,何用猛士为之守。大风起兮云飞扬,不如膏雨流滂滂。
威加海内归故郷,不如帝德天下光。安得猛士守四方,不如王佐之才登庙堂。
所以汉道不克承三王。
应制次韵石城秦淮二首
石头城,与云平。朝见紫霞结,暮见明月生。城邉年年春信早,御沟涨暖垂杨青。
驻马坡前花雨歇,江北浮舟渡桃叶。中营兵筭朗如月,炼石尤能补天缺。
气运推移夜还昼,六代繁华应复旧。秦淮水,息风浪。
宛如河汉向西流,星斗髙环紫垣上。祖龙凿山气常王,地脉仍完秦自丧。
大帝兴吴天堑雄,五马南浮形势壮。秦淮光涵天影眀,楼台夹岸如承平。
雪晴朝来春水生,且无江上鲸鲵争。钟山万古色不改,日出云开见沧海。
○赋
大成乐赋
芹波环璧,芝楹毓金。素王凝旒,有赫其临。肃成均之蒇祀,冠天下之儒林。运隆文明之世,乐鸣正大之音。铿宫商于翕绎,调律吕于精深。此释奠大成之乐,所以象圣德而感人心也。若乃宿悬展声,栒横簴立。八音繁会,莫重金石。范荆扬之贵品㈠,砻泗濵之莹质㈡。贯脉络于宣收,妙始振而终诎。爰有琴瑟布丝,箫篪按竹。笙以匏列,埙惟土属。鼗皷奏革,祝敔谐木。序有堂上堂下之分,歌有凝安同安㈢之曲。搏拊戞击㈣,审轻重而中伦,要眇舒迟,益悠扬而不促。迭唱和以永言,盛物采以充目。谱雅颂之遗芳,洗滛哇㈤之鄙俗。
于时殿陛清穆,牲齐馨香。盥荐是严,升降有章。明灵在天,来格来享。被龙章其负扆,嘉盈耳而洋洋。使夫聆之者陶一身之天和。覩之者咏千古之道域。融畅精神,流通血脉。信乎俪美于虞廷之韶,联辉于清庙之瑟矣。予独因而有感焉,当夫尼山降神,洙泗阐经,屹屹乎生知安行之资,皇皇乎出类拔萃之英,巍巍乎圣贤之标凖,显显乎帝王之仪刑。祖述宪章而功着,仕止乆速㈥而时行。彼莘挚之自任,暨惠和而夷清。地虽跻乎至极,仅一德之宜荣。孰愈圣智之全羙,巧力之优并,与其为小成,独奏之一乐?曷若为八音并奏之大成,是以始终条理之取喻,形于孟氏,极赞而深眀。
洪惟皇朝教溢八纮,鼔生和于两间,浃仁泽于群生。一夔制作乎大章,百兽率舞乎明廷。闻管钥而同乐,欣欣然有喜色。舞干羽而格逺㈦,荡荡乎无能名。崇儒重道,祖述丕承。允称加封之诏,式符雅乐之称。圣主龙飞,经筵盛典。中和建极,海宇谧寜。兼总条贯,玉振金声。方将考大合于周礼,而益隆大成乐于孔庭。宜乎开亿万年之太平也。
旁批:㈠荆扬之贵品,《书禹贡》:扬州、荆州“厥贡惟金三品”。
㈡泗濵之莹质,《书禹贡》“泗滨浮磬”。
㈢凝安同安,《宋史乐志》有“凝安、同安”,迎神送神之乐。
㈣搏拊戞击,《书益稷》: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
㈤滛哇,喻轻薄之音。
㈥仕止乆速,《孟子公孙丑上》:“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
㈦舞干羽而格逺,《书大禹谟》:“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大成殿赋
遭文眀之盛世兮,流声教以弥幅贠。辟虎闱于璧水兮,示彛伦之所先。校庠布乎郡邑兮,咸在庙而清蠲㈠。巍乎大成之礼殿兮,严报本于文宣。
译杀掉黥布,醢制彭越,夷灭韩信一族;请求苑囿之利以惠民,反而被关进狱中。渐渐废除诸国,实在可怜;有几家能够传到曾孙玄孙呢?口中之血尚未干,誓言便自行背弃;难怪有武帝、宣帝时那样的残酷刑罚。哪里比得上对臣下推行恩德,保全功臣,扶助社稷?周家虽然没有以山河为誓,国家和诸侯却绵延八百年。君主的心意诚信而且能够坚定守持,即使没有带砺之盟,上天也会保佑。君主的心意如果稍有亏损,即使有带砺之盟,最终也只是自欺。您没看见吕后在前、王莽和曹操在后吗?还要依靠功臣共同拯救国家。河流山峦尚且依旧存在,不像人的心意不能长久。旁批:“神计六出”见《史记·陈丞相世家》:“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 《涧底松》两岸陡崖高耸,夹着幽深的山涧;涧底长着挺直树干的松树。山崖高、涧底低,没有道路通达;铁一般的树骨、霜一样的鳞皮,有谁能够看见?如果把根扎在徂徕山的原野上,千尺高的良材就会遇到识货的匠人。拔出来做栋梁,登上朝廷庙堂,哪里容得它困顿在山林之下?涧底的松树,怎么可以轻贱?地位虽然卑微,却独自毫无怨言。不愿用于汉家的未央宫,也不愿用于唐室的含元殿。很久没有帝舜那样的圣君来营建朝廷,甘愿安于沉沦,也以向人夸耀求用为羞。自从长久生长数百年,避开斧斤,保全自己的天性。未央宫、含元殿虽然壮丽,回头看也终将只剩瓦砾和凄冷烟霭。您没看见牺尊涂成青黄颜色,反而遭受木材之灾吗?真正的珍宝不加雕琢,实在奇异啊!旁批:韩愈《祭柳子厚文》说:“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尊青黄,乃木之灾。” 《大风起》大风起,大风起,扫荡烟尘,清洁得如同水洗。火龙吹吐火焰化成赤云,鼓铸天地,使一切重新焕然一新。鸾旗豹车经过沛县乡里,父老子弟争相迎接,满心欢喜。从前离开家乡时还只是平民,今天还乡时已经成了天子。酒喝得尽兴,感情浓烈,思念故旧;慷慨悲叹,舞动长袖。重新免除徭役,家家户户都发出欢声,祝愿君王千秋万岁长寿。亲自高声唱起《大风歌》,金石乐器铿锵轰鸣,怎么能比得上这音乐的气势?您没看见项羽拔山盖世,身躯却先腐朽;哪里还在于夸耀威势、装作雄健勇猛?您又没看见深宫中悬挂大钟、烹杀功臣走狗吗?那样还要什么猛士来替他守卫?大风起啊云飞扬,不如滋润万物的滂沱膏雨。威势施加于海内,便回到故乡,不如皇帝的德行光照天下。哪里能得到猛士守卫四方,不如得到辅佐君王的人才登上朝廷。所以汉家的治道不能承继夏、商、周三王。应制诗,次韵《石城》《秦淮》二首 石头城高耸,几乎与云齐平。早晨看见紫霞凝结,傍晚看见明月升起。城边年年春意早来,御沟水暖,垂杨一片青翠。驻马坡前,花雨停歇;江北漂来的船只渡过桃叶。中军营的谋略明亮如月,炼石的本领尤其能够弥补苍天的缺漏。气运推移,黑夜又转为白昼;六代的繁华应当重新恢复。秦淮河啊,风浪已经平息。仿佛银河向西流去,星斗高高环绕在紫微垣上。祖龙凿山,王气常在;地脉仍然完整,秦朝却自行灭亡。吴大帝兴起,凭借长江天堑,形势雄伟;五马渡江南来,地势更加壮盛。秦淮河水映照着明亮的天影,两岸楼台仿佛处在太平盛世。雪后放晴,清晨春水上涨,且没有江上鲸鲵相争。钟山万古不改颜色,太阳升起,云彩散开,便看见大海。赋 《大成乐赋》泮宫水波环绕如璧,灵芝般的楹柱孕育金色光辉。素王孔子垂着冕旒,威仪赫赫地降临。恭敬完成国学的祭祀,成为天下儒林之首。正值文明昌盛的时代,奏响正大宏美的乐章。宫、商诸音铿锵连续,律吕调和精深。这就是祭祀孔子的大成乐,用来象征圣德,感动人心。至于乐悬已经排列,簨架横陈,簴架竖立;八音繁复汇合,其中最重要的是金石之乐。选用荆州、扬州所产的珍贵金属,磨琢泗水之滨的莹洁磬石。贯通乐器的脉络,使声音开始振发,终了收束。又有琴瑟铺陈丝弦,箫篪按节吹奏竹管;笙用匏制成并列,埙属于陶土之器;鼗鼓击奏皮革,祝、敔协调木声。乐章次序有堂上、堂下之分,歌辞有《凝安》《同安》之曲。搏拊、戛击等乐器,审慎掌握轻重而合乎节拍;声音深微舒缓,更加悠扬而不急促。轮番唱和以延长歌辞,盛大陈列器物色彩以充满眼目。谱写雅颂流传的余芳,洗涤淫哇轻薄的鄙俗之音。这时殿堂台阶清肃安穆,祭牲和黍稷散发馨香。盥洗、进献都严整庄重,升降进退各有章法。神明在天,降临并享用祭品。身披龙章、背靠屏风的圣像临于殿上,嘉美的乐声充满耳畔,洋洋盈耳。使听到它的人陶然沐浴于天地的和气,使看见它的人歌咏千古的大道境域。精神融和舒畅,血脉流通。确实可以与虞廷的《韶》乐争美,与清庙的琴瑟交相辉映。我独自因此有所感慨:当尼山降生圣人、洙泗阐明经学时,孔子具备卓然的生知安行之资,拥有光明显赫、出类拔萃的英才,成为巍巍圣贤的标准,显赫帝王的法则。他继承先祖、遵循典章而功业显著;该出仕时出仕,该退处时退处,该久留时久留,该迅速行动时迅速行动。那莘挚般勇于担当的贤臣,以及惠和般仁厚清正的人物,虽然地位都登临极高境界,也不过各自以一种德行而获得荣耀。哪里比得上圣智完备、技巧和力量都优异的诸德汇聚在一起?与其称作小成,只演奏一种乐器,哪里如同八音齐奏的大成?因此,始终有条理的道理被孟子取来作譬喻,极力赞美而深刻阐明。伟大地看我皇朝,教化遍及八方,鼓动天地之间产生和气,仁爱恩泽遍及众生。夔一人制作《大章》,百兽都在明亮的朝廷上相继起舞。听到管箫和钥乐便共同欢乐,欣喜地露出喜色;舞动干戚和羽旄便使远方来归,德化浩荡广大,无法用言语称述。崇尚儒学,尊重大道,继承祖先的事业并发扬光大。实在配得上加封孔子的诏令,也符合雅乐的称谓。圣明君主如龙飞腾,举行经筵盛典;建立中和,树立法度,天下安宁。兼收并蓄而条理贯通,奏乐如玉振金声。正将依照《周礼》考定大合乐,使孔庙的大成乐更加隆盛。这当然有利于开启亿万年的太平盛世。旁批:“荆扬之贵品”见《尚书·禹贡》:扬州、荆州“厥贡惟金三品”。旁批:“泗滨之莹质”见《尚书·禹贡》“泗滨浮磬”。旁批:“凝安、同安”见《宋史·乐志》,是迎神、送神的乐曲。旁批:“搏拊、戛击”见《尚书·益稷》:夔说:“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 旁批:“淫哇”,比喻轻薄的音乐。旁批:“仕止久速”见《孟子·公孙丑上》:“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 旁批:“舞干羽而格远”见《尚书·大禹谟》:“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大成殿赋》生逢文明昌盛的时代啊,声教流布,遍及四方。开辟璧水旁的虎闱学宫啊,显示彝伦所尊重的先后次序。郡县广设学校啊,都在孔庙中洁净祭祀。巍峨的大成礼殿啊,以庄严的仪式报答文宣王的根本恩德。
承皇后之嘉惠兮,诏徽称以致崇。摭邹儒之微言兮,尽成德之形容。总条贯于金玉兮,翕众音之始终。是曰大成兮,视夷惠㈡焉能同。着嘉名而有自兮,侔制作乎王宫。大江之南曰姑孰兮,面苍翠之三峯。溪流缭乎城邑兮,蔼洙泗之遗风。
湛清波之半璧兮,循桥门而沄沄。蔚乔荫于文桧兮,发秀色于苍芹。
岁冉冉其屡更兮,栋将挠而榱桷蠧。澹烟芜于黄昏兮,恐佳期之不吾遇。茍作兴之有俟兮,亦何恨乎迟暮。思羙人而忽见兮,羗㈢邂逅于南土。驾五马之翩翩兮,载云旌而容与。指泮水以弭节兮,謇将觐夫灵字㈣。
东阶兮肃升,酌芳馨兮荐诚。华扆尘兮衮龙翳,中庭凄兮緑草生。憺观者兮忘情,独侯心兮靡寜。谓天地之廓大兮,惟圣道其服参。帝乗龙以抚运兮,儒化罔间于朔南。宜崇构以宅尊兮,夫岂卑图之所堪。岁月逝而益圮兮,将承宣之我惭。萃缙绅以询兮,恢新制而经营。恊灵辰以迁主兮,命梓人使效能。擢良材于邓林㈤兮,辇巨石于岩扄。百工缤纷以云集兮,隐斤斧之轰轰。寮属恊心以赞承兮,曾不日而告成。
隆殿崛其山起兮,象紫微之法宫。旅楹植立而绚丹兮,飞梁驾乎长虹。朱甍采桷翼其如翚兮,仰之髙而弥崇。信乎不可阶而升兮,夫何岌嶪而嵸巃。
橑木兰而楣辛夷兮,焕玉题与金铺镂。苍珉以为础兮,削文杏以为栌。敞寛平于赤墀兮,纳光景于绮疏。碧参差其万瓦兮,跃龙鳞于天衢。其势出类而拔萃兮,葢将与造物而为徒。
溘埃风兮棑云,类特立兮无群。干元气兮絪缊,类太和兮萃于一身。赫奕兮辉煌,犹髣髴兮文章。倐云谲而波诡兮,象神化之无方。具阴阳之阖辟兮,与日月其齐光。
晨燎设兮献殽醑,妥神居兮启瑶户。皇剡剡兮杨灵,率云霓兮来御。肃上公兮列侑,被赤绂兮自天而下。心悒郁而未舒兮,睠焉不能舍也。位门廉以恊制兮,建雄宏之厦也。
圭冕秩于东西兮,挹道德之遗芳。玉彩彰施于五色兮,粲绣绘于衣裳。列星布乎朱扉兮,烂昭昭其未央。士之诚敬有所瞻兮,俨素王之洋洋。
重曰:春秋纷其多故兮,伤周纲之乆陵。嘉尼山之毓灵兮,胡唐虞之弗兴。环逺辙以振铎兮,嘅无人乎我聆。踣祥麟于鲁郊兮,泪浪浪其忽零。
明王不作孰宗予兮,归阐教于遗经。开世道之隆平兮,示人主之仪刑。惟熈朝之累洽兮,躐汉唐而轶三代。恢帝德之如天兮,鼓皇风于无外。建人极以为标凖兮,孰若夫子事功之尤大。生民以来未有斯盛兮,亦何啻乎群山之宗岱。宜悉心以兴学兮,知化原之有在。峙壮观乎江表兮,伊斯文之有赖。事毕兮功深,丹垩焕兮鸮林,登爼笾兮奏八音。
吉日上丁㈥兮神所歆,严斋宫兮集衿佩。播弦诵兮游六艺,云飞腾兮雨滂沛,渐教泽兮被万世。谇曰:孔子之道,集大成兮。新庙奕奕,掲鸿名兮。厥髙造天,郁峥嵘兮。龙章当阳,俨穆清兮。邦之具瞻,侯所营兮。亿载文运,日月其明兮。
旁批:㈠清蠲同清隽。
㈡夷惠,扬雄《法言渊骞》:“其为人也奈何”?曰:“不屈其意,不累其身”。曰:“是夷惠之徒与”? 指伯夷、柳下惠。
㈢羗,语辞。
㈣灵字,字字误,当作灵宇,《文选王屮头陀寺碑文》:“眷言灵宇,载怀兴葺”。 刘良注:“灵宇,寺也”。
㈤邓林,《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㈥上丁,古春秋释菜择二八月之第一个丁日。
孔庙赋【并序】
至正四年,朝议以六事课守令,增兴学之目,遴铨时望为民师帅。由是,西河髙侯子眀以才被选。眀年,守太平。始视事,朝服谒先圣庙。惟时殿庭弗葺,庑弊门逼,从祀位置未合礼度,而规制隘狭,髹绘昏翳。惧弗称国家致崇极之意,乃建议改作。征学田积逋,购材鸠工,躬自董督,指画匠石,常临视终日,靡惮劳悴。穹祗㈠赞役,冬无阴寒。遂复开广基址,大兴栋宇,塑像严华,备王宫之制,其势倍蓰畴昔,称江淮之冠矣。自侯理郡,善政洊施,而是举尤伟特,蔚为斯文盛事。葢圗尽厥职,不负委任,视黄霸教化,颕川文翁建学于蜀,同一辙焉。昔者《泮水》之诗颂美鲁僖,矧兹新庙落成,宜有赞述,辄譔《孔庙赋》用纪成绩,昭示无穷,虽不敢追嫓作者,亦古诗之流也。赋曰:
天昌文运,地献灵基。奠素王之奥居,辟清庙之弘规。法紫宫乎北极,抗阳位乎南离。美成功于不日,重报本于明时。斯葢廓乎千古之偪陋,耸一邦之崛竒者也。睠惟姑孰,开壌江东。溪流扬洙泗之波,泮林蔼邹鲁之风。况当车书之既同,校庠之是崇。焕经籍其牖民,丽日月于层空。诏大成之徽称,仰垂范之玄功。匪夫华构巍雄,如云而翔,如山而隆,曷足以尊帝王之师表,道德之宗工。
译承蒙皇后的美好恩惠,颁诏赐予尊崇的徽号。采集邹地儒者的精微言论,把圣人的德行全部形容出来。总括条理,汇聚于金玉般的文字之中,使各种声音从始至终融为一体。这就叫作“大成”,伯夷、柳下惠又怎能与之相同?著立美好的名称自有依据,规模可与王宫的营造相匹敌。大江以南有个地方叫姑孰,面对苍翠的三座山峰。溪水环绕城邑,洋溢着洙泗遗留下来的儒学风尚。清澈的水波如半璧般明净,沿着桥门潺潺流淌。高大的桧树形成浓密树荫,苍芹绽放出秀美的色泽。岁月不断流逝,年年更替,栋梁将要弯曲,椽子也已蛀坏。黄昏时烟雾笼罩荒草,我担心美好的时机不会遇到我。假如振兴这件事确实有所等待,又何必遗憾年华已晚?思念圣人忽然得以相见,于是就在南方土地上偶然相逢。驾着五马车翩翩而来,载着云纹旌旗从容行进。指向泮水放慢车节,恭敬地将要拜谒那神圣的庙宇。从东阶恭敬地登上去,斟上芳香的酒献上诚意。华美的屏风蒙尘,衮龙图案被遮蔽;中庭凄清,绿色的草已经生长。观礼的人感动得忘情,只有侯爵的心情仍不能安宁。他说,天地是何等广大,只有圣道才足以与之相参。皇帝乘龙掌握时运,儒学教化在南北四方没有间隔。应当建造高大的殿宇来安置尊贵的圣像,哪里是低矮狭小的图谋所能承当?岁月流逝,庙宇更加倾圮,将要使承宣之臣惭愧。于是召集缙绅询问意见,扩大规模,重新规划营建。选择吉日迁移神主,命令梓人施展技艺。从邓林中选取良材,从岩穴中运输巨石。各种工匠纷纷云集,斧头凿子的轰鸣声隐约震响。属官们同心协力来辅佐承办,竟然不到一天便宣告完工。高大的殿宇像山一样拔地而起,仿照紫微宫的法宫建造。众多楹柱竖立,涂饰鲜明的丹色;飞檐长梁凌驾其上,如同横跨长虹。朱红屋脊和彩绘椽子像飞鸟的翅膀一样舒展,仰望它高耸入云,更显尊崇。确实高得无法登阶而上,为什么会这样高峻险绝、重叠耸立呢?椽子用木兰,门楣用辛夷,玉石般的题额和金色铺首都光彩焕发。用青色美石做台基,用削制的文杏木做斗拱。赤色台阶前宽敞平整,阳光从彩绘窗棂中照入。万片碧瓦高低参差,如龙鳞跃动在天街之上。它的气势超群拔萃,大概要与造物者并列为伍。骤然凌驾尘世之风,排开云层,仿佛独自挺立、没有同类。承载乾元之气而氤氲,仿佛太和之气聚集于一身。光明显赫,辉煌灿烂,仿佛文章的光彩仍在闪耀。忽然如云气变幻、波涛诡谲,象征神妙变化没有固定形态。具备阴阳闭合与开放的变化,与日月同样放出光辉。清晨设置燎祭,献上肴馔和酒浆;安置神灵居所,开启瑶玉般的门户。神灵光彩闪耀,播扬灵威,率领云霓前来驾临。恭敬地迎接上公排列陪祭,他们披着赤色绶带,从天而降。内心忧郁未能舒展,眷恋不舍,不能离去。门楣和屋檐的位置都合乎制度,建成了雄伟宏大的大厦。东西两侧按次序排列着佩圭戴冕之人,汲取圣人道德遗留下来的芬芳。玉石般的光彩施布成五色,灿烂的刺绣和彩绘呈现在衣裳上。群星排列在朱红门户之间,光辉灿烂无穷无尽。士人诚心敬仰,有所瞻望,庄严地看见素王的广大德泽。再说,春秋时代纷乱多事,令人哀伤周王室纲纪长久衰落。赞美尼山孕育的神灵,为何唐尧、虞舜那样的盛世没有再次兴起?绕行在远方的道路上传播铃声,感叹世上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祥麟倒毙在鲁国郊外,眼泪忽然大滴大滴地流下。明君不再出现,谁来尊奉我呢?只好把教化寄托在遗留下来的经典中。开创太平盛世的世道,给君主显示仪范法则。大明熙朝的恩泽累世相接,超过汉唐而胜过三代。使皇帝的德行广大如天,把皇上的风化传播到四海之外。树立人伦的最高准则作为标志,谁能像孔夫子那样功业尤其伟大?自有生民以来,从未有过这样兴盛的时代,又何止像群山尊奉岱山那样?应当尽心兴办学校,知道教化的根源所在。在江南树立壮观的建筑,正是这篇文章有所凭借。事情虽已完毕,功业却深厚;丹红粉饰焕然一新,鸮林中光彩夺目;登上祭坛,陈列俎豆,奏起八音。吉日上丁,是神灵所喜悦的日子;庄严整肃斋宫,士人们佩带衣冠聚集。传播弦歌诵读之声,学习六艺;云气飞腾,雨水充沛,教化恩泽逐渐施及万世。总结说:孔子的道,汇集了圣贤道术的大成。新建的庙宇宏伟壮丽,悬挂着崇高的名号。它高耸直达天空,郁然峥嵘。龙章位于正面,庄严而穆清。它是邦国共同瞻仰之处,也是侯爵所营建。亿万年的文运,将如日月一样光明。旁批:㈠“清蠲”同“清隽”。㈡夷惠,扬雄《法言·渊骞》说:“他的为人怎么样?”回答说:“不屈服自己的意志,不使自身受到牵累。”又问:“这是伯夷、柳下惠一类的人吗?”这里指伯夷、柳下惠。㈢“羗”是语气词。㈣“灵字”中的“字”是讹字,应作“灵宇”。《文选·王屮〈头陀寺碑文〉》说:“回顾那神圣的庙宇,便产生兴修的念头。”刘良注说:“灵宇,就是寺庙。” ㈤邓林,《山海经·海外北经》说:“夸父追赶太阳,追到太阳落下的地方,口渴想喝水,就到黄河、渭水去喝;黄河、渭水的水还不够,又向北方去喝大泽的水。还没有到达,半路上因口渴而死,丢下他的手杖,手杖化成了邓林。” ㈥上丁,古代春秋两季举行释菜礼,选择二月、八月的第一个丁日。《孔庙赋》【并序】至正四年,朝廷议定以六件事考核郡守、县令,增加兴学这一项,选拔当时有声望的人作为百姓的师长。因此,西河高侯子明凭才能被选中。第二年,他任太平守。刚开始处理政务,便穿朝服拜谒先圣庙。当时大殿庭院没有修葺,廊庑破败,门道狭窄,从祀诸位的位置也不合礼制,而规制狭小,漆绘昏暗。他担心不能符合国家极力尊崇圣人的本意,于是建议改建。征收学田积欠的赋税,购买材料,召集工匠,亲自监督,指点工匠,常常整天到现场察看,毫不害怕劳累憔悴。上天赞助工程,冬天没有阴寒之患。于是重新开拓扩大地基,大兴土木,塑造圣像,使其庄严华美,完备王宫的制度,规模比从前大了数倍,成为江淮地区的第一等建筑。自从侯爵治理郡务以来,善政接连施行,而这件事尤其伟大特殊,蔚然成为儒学的盛事。大概是竭尽职守,不辜负委任;与黄霸施行教化、颍川文翁在蜀地兴办学校相比,正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从前《泮水》诗歌赞美鲁僖公,何况如今新庙落成,理应有文章加以赞述,于是撰写《孔庙赋》来记载功绩,昭示无穷。虽然不敢追比前代作者,也算是古诗一类的作品。赋文说:上天昌盛文运,大地献出神灵般的基址。安置素王的深邃居所,开辟清庙的宏大规制。效法北极的紫微宫,面对南方离位的阳位。美好的功业不久便告成,在光明的时代更加重视报本。这样大概就是拓展千古以来的狭陋,使一国树立巍峨奇伟的建筑。回顾姑孰,开辟江东之地。溪流扬起洙泗的水波,泮林洋溢邹鲁的风尚。何况如今车轨、文字已经统一,学校制度得到尊崇。经籍光耀,教化百姓,日月般的光辉照耀重重高空。颁诏赐予“大成”的美号,仰望圣人垂示的深远功德。若不是建造华美巍峨的建筑,像云一样飞翔、像山一样隆起,哪里足以尊崇帝王的师表和道德的宗师呢?
夫何墁瓦藓蚀,衮绣尘凝。矩度失稽,位序无征。玩岁因仍,废不遄兴。丹虹逝兮梁木壊,金雀去兮空觚棱。斜持兮旁承,岌岌兮难胜。目为骇视,心为愓兢。茍非神物之呵卫,眀灵之倚凭,亦将靡然而挠,颓然而陵矣。物因蛊而加餙,事遇终而始成。
洵美髙侯,受命天子。洒御墨于金屏,颁宸恩于玉玺。剖符内京,守土南纪。振荣光于两轓,抚淳俗于千里。肇当莅政之期,首严告至之礼。乃盥东荣,乃服深紫。瞻堂庑之隘荒,省疚懐而不已。
于是会僚属,询贤儒。考群策,恢雄圗。缗帑乆虚,粟廪无储。发号属邑,勤征岁逋。富若川委,捷若神输。恊良卜吉,定方㈡辨隅。授全模于梓匠,遴巨木于林虞。刳云根于莹窟,范埏埴于洪垆。霏屑喷而琼霙舞,大冶跃而金烟嘘。絶龙瓢之霪雨,辗乌轮于天衢。
斧斤翩翩,绳墨绵绵。矫枉而直,削腐而坚。晓锸云合,昼杵雷填。劳者忘疲,赴者忘旋。
俄而秘殿杰耸,穹址承甃。飞梁奋蜺,刚(山楚)蹲兽。栾栌复结,枌橑腾凑㈢。丹楹列乎瓌材,采桶掲乎纎绣。怒螭掀吻于危甍,翔龙矫首于重溜。芝栭藻棁之巧绘,山栥荷枅之错镂。俯深坤于悬絶,突中天而欲骤。级层阶于东西,拱修廊于左右。
褰雕檐之云翼,碧瓦灿乎烟鳞。琐窗纳景,霞壁璘霦。中唐亘砥,方墀琢珉。风无纎尘,雨无微津。流红光于晨曦,飙翠气于晴旻。启灵星于黄道,栖列宿于朱阍。视镬之庖设,丽牲之碑㈣存。
侯乃妥灵荐醴,士类骏奔。有赫宣尼,负扆宅尊。申申夭夭,有燕居之仪。誾誾侃侃,若在朝之容。建华旒以垂纩,端大圭而昻颙。享以上丁,衣冠肃恭。笾爼既旅,罍爵斯崇。载铿锺鼔,虡业维枞。拊以琴瑟,间以笙镛。上公配食,传道得宗。
列速肖之群贤,秩诸儒其追并。像设孔严,威仪俱盛。绚采色之彰施,烂纮璋其辉映。彼兰陵之性恶,莾大夫之符命。宜同削于舒雱,愧江都之醇正。伟营濂之毓灵,指无极于冥径。豫焉而颜,洛焉而孟。间挺邵张,庸奴马郑㈤。我徽文之绍綂,参休光于先圣。咸侑祀乎眀庭,启众心之虔敬。
尔其缭垣四周,澄波半璧。杏坛蓊翠,芹皋森碧。跨苍虹于桥门,曵文绡于卫戟。登其堂者,恍闻金石丝竹之音。踰其阈者,洞见黼黻珩璜之饰。文风振乎草木,教泽被乎井邑。青山兴而鼔舞,采江廽而荡潏。乾坤交泰而絪缊,氓庶环观而悦怿。若是者岂非侯之力耶?
赋未既,乃有鸿生英流,方领圎袂。自宾阶升,周旋就位,捧手而问曰:“方今明主御极,登三迈五。思皇多士,同符乎周文。表章六经,追踪于汉武。声名文物,充溢寰宇。务菁莪㈥之育才,挈斯世于隆古。家塾党庠之相望,春诵夏弦之毕举。故建官以阐教,豊庖而具羞。先生诧宫室之壮丽,穷葩藻之雕锼。未闻发挥乎大道,不几驰骋于末流。请为我抽其秘而启其幽“。
遂喻之曰:“子来前。藏修游息,素有其地。茍庙貌之弗严,恐礼典之将替。今而进德有堂,尊经有合。斋庐爰葺,圗书攸托。导以穷理治身之功,勖以尊主庇民之学。使来游之彦,鼔箧之徒,遵义途而步武,扩仁宅而安居。翱翔礼乐之薮,餍饫雅颂之腴。考夏商之忠质,嘉唐虞之都俞。牺卦眀乎消长,麟史寓乎褒诛。稽漆书之科斗,剔芸编之蠧鱼。玩文词于游夏,探道奥于程朱。扫荘列申韩之弊,正马班晔寿之诬。是知作新教化之原,以副所任者,舍侯其谁乎”?问者语塞,降阶欲辞,复授之以诗曰:
彤灵彤宇,髙侯所营。流离汗漫,辉奕峥嵘。于皇文宣,集厥大成。宪度百王,祀事孔眀。
春秋战国,圣贤道晦。晦于一时,光于万代。
日月尔朦,雷霆尔聋。宜此报功,制盛王宫。配食维贤,乃侯乃公。牲腯而充,牺象有崇。
升歌进祝,肸蠁㈦豊融。
髙侯曰嘻,训女髦士。我新是役,尔立乃志。丽泽讲习,尚勉毋坠。闻命欣跃,敢负侯意。
既崇仞墙,亦浚清沼。荫以嘉树,被以苍藻。洋洋文鱼,跃跃飞鸟。涵翔上下,于乐至道。
巍兮赫兮,祯祥集兮。侯之德兮,垂无极兮。
㈠穹祗,穹苍也。
㈡定方,《国风墉风定之方中》:“定之方中,作于楚宫”。 十月之交定星昏中而正,宜定方位,造宫室
㈢栾栌复结,枌橑腾凑,《文选左思魏都赋》:“枌橑复结,栾栌叠施”。吕延济注:“枌栋;橑椽也”。
㈣丽牲之碑,《礼记祭义》:“祭之日,君牵牲,穆答君,卿大夫序从。即入庙门,丽于碑”。 郑玄注:“宫必有碑,所以识日景,引阴阳也。凡碑引物者,宗庙则丽牲焉,以取毛血,其材宫庙以石,窆用木”。《《释名》:“铭勒功德当始于宗庙丽牲之碑也”。
㈤间挺邵张,庸奴马郑,即邵雍,张载,马融,郑玄。
㈥菁莪,《小雅菁菁者莪》,《毛诗序》谓“乐育才”,朱熹《诗集传》谓:“此亦燕饮宾客之诗”。
译可是瓦面长满苔藓,衮衣绣饰蒙上尘埃。尺度制度无人考察,神位次序没有依据。年复一年因循拖延,荒废了也没有迅速兴修。丹红的彩饰消失了,梁木毁坏;金雀装饰脱落,只剩下空荡的棱角。斜梁支撑着旁边的承重结构,摇摇欲坠,难以承受。眼睛看了惊骇,心中感到恐惧。如果不是神灵呵护,明灵凭依,它也将纷然弯折,颓然倒塌。事物因蛊坏而更加需要修饰,事情往往到了终结时才重新开始完成。贤明的高侯,接受天子的命令。皇帝亲洒墨书于金屏之上,把宫中的恩典颁发在玉玺之中。持符节从京城出发,到南方边地镇守。使两辆车上的荣光振耀,安抚千里之内淳朴的风俗。刚到任主持政务,首先严肃举行告至之礼。于是到东廊洗手,穿上深紫色官服。看见堂庑狭窄荒废,省察自己的忧愧,久久不能停止。于是会集属官,询问贤能的儒者;考察众人的谋划,扩大宏伟的蓝图。钱库长期空虚,粮仓没有储备。于是向所属各县发布命令,勤力征收历年拖欠的赋税。财富像河流汇聚一样充足,行动迅速得如同神灵输送。协同良卜选择吉日,确定方向、辨明角落。把完整的图样交给木匠,向山林主管挑选巨木。在晶莹的洞穴中剖取云根,在大炉中烧制陶土。木屑纷飞,如玉雪起舞;大冶炉火跃动,金色烟气喷吐。截断龙瓢般倾泻的大雨,使太阳车在天街上辗转运行。斧头飞快挥动,墨线绵延不断。扭曲的被矫正为笔直,腐朽的被削去而坚实的显露出来。清晨铁锹云集,白天木杵的敲击声如雷声充满四周。劳作者忘了疲倦,前来参加的人忘了返回。不久,神秘的殿宇高高耸立,穹形地基承托着砖石。飞梁如彩虹振奋腾起,刚劲的屋脊像蹲伏的猛兽。栾、栌反复交结,枌木椽子高高聚集。丹红的楹柱排列在珍奇木材之间,彩绘的斗拱显现纤巧的刺绣。愤怒的螭龙在高高的屋脊上张口,飞翔的龙在重重檐沟间昂首。芝草、藻纹装饰的椽头和斗拱绘制精巧,山形栥木、荷叶形枅栱错落雕镂。俯视深邃的大地,建筑高悬险绝;突出于中天,仿佛将要飞跃。东西两边层层设置台阶,左右环抱着修长的廊庑。卷起雕饰屋檐如云翼,碧绿的瓦片在烟雾中像鳞片一样灿烂。雕花小窗收纳景色,彩霞般的墙壁光彩斑斓。中庭横贯着砥石,方形台阶用美玉般的石头雕琢。风中没有一丝尘埃,雨中没有一点水迹。晨曦中流淌着红光,晴空中飘荡着翠色的云气。黄道上升起灵星,列宿栖息在朱红门阙。祭祀用的镬鼎已经设置,陈列祭牲的碑也保存着。侯爵于是安置神灵、献上甜酒,士人们迅速奔赴。显赫的宣尼端坐屏风之前,居于尊位。神态和容貌温和舒展,具有燕居时的仪态;言语和举止庄重和缓,仿佛临朝时的容貌。竖起华美的旒冕,垂下玉纩;端正地执着大圭,昂首而庄严。上丁日举行祭享,衣冠整肃恭敬。笾豆陈列完毕,罍爵高高举起。钟鼓铿锵,悬钟的架子高耸;以琴瑟鼓奏,以笙和大钟相间。上公陪同享祭,传道之人各得其宗。排列形貌相似的诸位贤人,使各位儒者按次序与孔子并列。塑像设置严整,威仪都很盛大。鲜明的色彩施布其上,绚烂的纹理和玉璋相互辉映。兰陵萧望之的性情邪恶,莾大夫的符命荒诞,理应一同从祭祀中削除,也应为江都的醇正而惭愧。伟大的周敦颐和朱熹孕育灵秀,指示人在幽暗道路中通向无极。程颐如颜回,程颢如孟子;其间挺立着邵雍、张载,马融、郑玄不过是庸俗的奴仆。我朝徽文承继正统,与先圣共同分享美好光辉。诸贤都在明亮的庭院中陪祭,启发众人的虔敬之心。四周环绕着围墙,清澈的水面如半璧。杏坛浓荫苍翠,芹池岸边一片碧绿。桥门横跨苍虹,卫戟之间飘动着文绡。登上大堂的人,仿佛听见金石丝竹的乐声;跨过门槛的人,清楚看见黼黻、珩璜等礼服佩饰。文教之风振动草木,教化恩泽遍及乡里。青山因之兴起而鼓舞,彩色江水回旋荡漾。天地交泰而氤氲,百姓环绕观看而喜悦。像这样,难道不是侯爵的力量吗?赋文还没有写完,便有博学之士和杰出人才,戴着方形帽子,穿着圆领衣服,从宾阶登上来,周旋到自己的位置,拱手问道:“如今圣明的君主登临帝位,功业超过三皇五帝。思念众多贤士,与周文王相符合;表彰六经,追踪汉武帝。声名和文物充满天下。致力于用《菁莪》之义培养人才,把这个时代提升到上古盛世。家塾、党庠彼此相望,春天诵读,夏天弦歌,全都兴办起来。因此设置官职来阐明教化,丰盛地供应厨房,准备美食。先生只夸说宫室壮丽,极尽花藻般的雕刻,却没有听到您阐发大道,这不是几乎奔驰在末流之中了吗?请为我抽取其中的精微,开启其中的幽深之处。” 于是告诉他说:“你到前面来。藏身修学、游息休憩,本来就应当有合适的地方。如果庙宇形制不庄严,恐怕礼典将要衰替。如今增进德行有讲堂,尊崇经书有经阁;斋舍已经修葺,图书也有了安置之处。以穷究事理、修养自身的功夫引导他们,以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学问勉励他们。使前来游学的俊彦、背着书箱的学生,遵循义理的道路,一步一步前进;扩大仁德的居所,安然居住。徜徉于礼乐的渊薮,充分领受雅颂的精华。考察夏商忠厚质朴的风尚,赞美唐尧虞舜君臣和谐的政治。伏羲卦象阐明消长变化,麟史寄寓褒贬之义。考察漆书中的蝌蚪文字,剔除芸编中的蛀虫。玩味游、夏所传的文辞,探求程朱所阐明的道理。扫除庄子、列子、申不害、韩非的弊病,纠正马融、班固、范晔、陈寿的错误。由此可知,创始更新教化的根源,以副其所受任命的人,除了侯爵还能是谁呢?”问话的人无言以对,走下台阶想要告辞,于是又授给他一首诗说:红色的神灵、红色的庙宇,是高侯所营建。光辉流转而广大无边,灿烂高峻而巍峨。伟大的文宣王,汇集了圣贤的大成。为百王制定法度,祭祀之事极其光明。春秋战国时期,圣贤之道晦暗。虽然在一时晦暗,却光照万代。日月啊,你们昏暗;雷霆啊,你们聋聩。正应当以此来报答功德,建成盛大的王宫。贤人陪同享祭,侯爵和公卿皆在其中。祭牲肥壮充足,牺牲和象尊都高大庄严。升堂歌唱,进献祝辞,香气和乐声连续不断,和谐融洽。高侯说:“啊!告诫你们这些年轻士人。我兴办了这项工程,你们要树立自己的志向。朋友之间相互讲习,尚且努力,不要使它坠失。”听到命令,大家欣喜跳跃,怎敢辜负侯爵的心意?既增高了围墙,又疏浚了清澈的水池。用美好的树木遮荫,用苍翠的水藻覆盖。文鱼游得洋洋自得,飞鸟跳跃轻快。水鸟在上下之间潜游飞翔,享受至高的道理。巍峨啊,显赫啊,吉祥都聚集而来。侯爵的德行,将垂传到无穷无尽。㈠穹祗,就是苍天。㈡定方,《国风·墉风·定之方中》说:“定星在正中,建造楚宫。”十月交替之时,定星在黄昏时位于正中,方可确定方位,建造宫室。㈢“栾栌复结,枌橑腾凑”出自《文选·左思〈魏都赋〉》:“枌木栋梁交结,栾木斗拱层层施设。”吕延济注说:“枌是栋,橑是椽。” ㈣陈列祭牲的碑,《礼记·祭义》说:“祭祀那天,国君牵着祭牲,穆在后面回应国君,卿大夫依次跟随。进入庙门后,就把祭牲系在碑上。”郑玄注说:“宫中一定有碑,用来辨识日影,引导阴阳。凡是碑上系物,宗庙就系祭牲,以取得毛和血;宫庙用石碑,下葬用木碑。”《释名》说:“铭刻功德,大概就应当始于宗庙中系牲的碑。” ㈤“间挺邵张,庸奴马郑”,指邵雍、张载、马融、郑玄。㈥菁莪,《小雅·菁菁者莪》篇,《毛诗序》说它是“以乐于培养人才”,朱熹《诗集传》说:“这也是宴饮宾客的诗。”
㈦肸蠁,左思《吴都赋》:“光色炫晃,芬馥肸蠁”。 联绵不绝之意。
栢山赋
繁昌监县寿卿,号曰栢山,为作赋曰:
有岁寒子出自新甫㈠之境,秩重苍官㈡之封。持翠节,骖青龙。拂轻霄,凌刚风。擢修标之磊砢,发清韵之玲珑。忽与谷栖髙士会于缥渺之墟,荟蔚之丛。髙士气象岩岩,宇度谾谾。仰之弥崇,即之靡庸。纳烟霏于雅抱,贮泰霍于巍胷。是二客者,势相埒,趣相同。方期互为资益,辛㈢天假之竒逢。
谷栖髙士顾岁寒子曰:“向焉慕君乆矣,乃今覩乔才于邱壑。托厚荫于帡幪。愿闻挺特之槩,以摅子之悰,豁予之蒙,不亦可乎”。岁寒子曰:“唯唯,吾甞杰立殷社,寄神眀之踪。危峙蜀祠,掲宰辅之忠。坚刚金石之干,夭矫蛟螭之容。郁溜雨之苍皮,竦撑云之直躬。鼓箫籁兮纡婉,翳车葢兮青葱。尔其霜鏖白晓,雪酷玄冬。万木既脱,千林告空。吾乃鹤骨增癯,虬髯奋雄。叶森翠羽,枝翘碧铜。结芳邻于左纽之桧,缔交盟于错节之松。悲梧桐之早緑,咲桃杏之春红。后凋兴叹于尼父,守义誓舟于卫共㈣。翔乌肃台宪之地,栖鸾表孝子之忠。彼啖饵之仙翁,悟心之禅宗,亦恃此而为功,先生胡不于兹而研穷。
髙士谢曰:“伟哉!予将语子以飞峦复嶂之胜丽,巨崖列岫之巃嵸。超鸿蒙,摩穹窿。乍昻乍俯,或横或纵。形髙厚之德,漙发育之公。藴神光于寳藏,浮积翠于灵宫。玉笋流彩,金屏晕彤。壁立万仞,根延八鸿㈤。雷震其下,遂飬物之盈丰。泽通其上,象受人之虚冲。君子体之,以安所止。仁者乐之,以类而从。若夫盘羊膓兮百折,突鳌脊兮三峯。缀二华之菡蓞,削五老之芙蓉。是特余秀所衍,犹为世之壮观。子亦尝闻其始终乎“?二客谈辨未巳,时有襄邑主人来自西北之要冲,蹑飞鳬,吐长虹。朱衣墨绶,緑鬓方瞳。是尝曵王门之素裾㈥,瞻天陛之青枫。职封疆之字牧,遂弭节于江之东。思以致鸣琴之治,成制锦之工。踵避蝗之卓茂,仿驯雉之鲁恭㈦。
于是进二客而告之曰:“柏兮贯四时而不改,山兮亘万古而常隆。冰柯偃蹇,匪山曷锺?石骨巉岩,匪柏斯童,吾当兼其有而酌其中。负畅茂之资,寄崇髙之所,质虽异兮吾能通。厉贞劲之操,禀静直之性,道虽异兮吾能融。葢将培千寻之材,登栋梁于廊庙。出肤寸之云,沛霖雨于龎洪。固宜效扶倾之力,耸具瞻之势,妙即物而扩充。布清阴于四野,蒸祥气于九重。岂比培嵝之设,樵苏之供”。
语未既,二客洒然有觧,如梦而寤,如聩而聪。相与觞柏叶之酒,歌《嵩髙》之诗,以为主人寿,蔼欢意之和浓。请以二者而归美,表令誉之沨沨。遂乃操觚纪事,抽藻思于雕虫。
旁批:㈠新甫,《诗鲁颂》:“徂徕之松,新甫之柏”。
㈡苍官,《事物异名录树木柏》:“《经外杂抄》、樊宗师《绛守园亭记》、《后山栢诗》,皆以栢为苍官”。
㈢辛字误,当作幸。
㈣守义誓舟于卫共,《诗墉风柏舟》,《毛诗序》云:“或认为是共伯被弑,共姜不嫁自誓”,古称丧夫为“柏舟之痛”。
㈤八鸿,晋王嘉《拾遗记高辛》:“朔(东方朔)乃作《宝瓮铭》曰:‘宝云生于露坛,祥风起于月馆,望三壶如盈尺,视八鸿如萦带”。八鸿者,八方之名;鸿,大也。
㈥曵王门之素裾,李白《行路难》:“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㈦踵避蝗之卓茂,仿驯雉之鲁恭,《后汉书鲁恭传》:“建初七年,郡国螟伤稼,犬牙缘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闻之,疑其不实,使仁恕掾肥亲往廉之。恭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过止其傍。傍有童儿,亲曰:“儿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亲瞿然而起,与恭诀曰:“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政迹耳。今虫不犯境,此一异也;化及鸟兽,此二异也;竖子有仁心,此三异也。久留徒扰贤者耳”。
天爵㈠赋
赫上帝之有命,赋良贵于心官。全众美而光荣,超万物而尊安。葢是爵得于天之所赐,何假分茅而胙土,班瑞而锡鞶也。
维人有心,主宰一身。克具天理,故曰天君。当其大化浑沦,冲气絪缊。质凝胚腪,灵秀为人。帝令诞敷,付以性真。
上帝若曰:“咨尔心官,聪聴诰戒。天地生物,元德至大。全体为仁,妙用为爱。畀汝斯爵,恻隐爰在。服此宠嘉,力行无怠。
制事之宜,其理为义。应酬裁度,发强刚毅。畀汝斯爵,羞恶所系。
申服严训,扩充必至。维尔心官,朕所简阅。尚其毋贰,临女昭晣。行之以礼,粲然有节文之详。明之以智,截然有是非之别。既降衷而不遗,当秉彛而对越。
然而与是德者,天之道。实其德者,人之功。尽已而忠,则仁义实藴于其中。循物而信,则仁义实用于无穷。乐夫善而不倦,曽无间于始终。兹皆天爵,可慕可从。
咨尔心官,以思为职,代天作工。为民立极,敬受尔爵,其永无斁”。
译㈦肸蠁,左思《吴都赋》说:“光色炫耀,芬芳连续不断。”表示连绵不绝的意思。《柏山赋》繁昌监县寿卿,号称“柏山”,为他作赋说:有一位“岁寒子”出自新甫的境域,获得尊贵的苍官封号。他手持翠色符节,驾着青龙;拂过轻云,凌驾刚烈的风。拔起修长挺秀而嶙峋的树干,发出清越玲珑的声韵。忽然在缥缈的荒远之地、繁茂的丛林中,遇见谷栖高士。高士的气象巍然,胸襟开阔。仰望他越发觉得高大,接近他也不觉得平庸。他胸怀容纳烟霞,胸中积贮着泰山、霍山般的高峻。这两位客人,气势相当,志趣相同。正希望彼此互相资助,幸而上天赐予了这次奇异的相逢。谷栖高士顾岁寒子说:“我仰慕您已经很久了,直到今天才在山丘沟壑间看到您高大的才质,得以托身于您浓厚的荫庇之下。愿意听闻您挺拔奇特的气概,借此抒发您的情怀,使我解除蒙昧,不也是可以的吗?”岁寒子说:“是,是。我曾经高耸挺立在殷社,寄托着神明的踪迹;又高峻地矗立在蜀地祠庙,彰显着宰辅的忠贞。我的树干坚硬如金石,形貌屈曲如蛟螭;苍翠的树皮积聚着雨露,挺直的身躯高耸入云。风吹箫籁,声音曲折婉转;树荫如车盖,青翠葱茏。到了霜气猛烈的清晨和大雪严酷的隆冬,万木已经凋落,千林一片空寂。我于是如鹤骨一般更加清瘦,像虬龙的胡须一样奋张雄健;叶子森然如翠鸟的羽毛,枝条翘举如碧玉铸成。与左纽的桧树结为芳邻,同错节的松树缔结交盟。悲叹梧桐过早转绿,笑看桃杏在春日绽放红花。孔子因松柏后凋而兴叹,我在卫共㈣那里以守义自誓于舟中。飞翔的乌鸦使台宪之地显得肃穆,栖息的鸾鸟彰显孝子的忠心。那些服食饵药的仙翁和悟得本心的禅宗,也都凭借这些树木成就功业,先生为什么不在这里加以研究穷究呢?” 高士谢道:“伟大啊!我将告诉您群山重峦叠嶂的壮丽,巨崖罗列、群峰高耸的景象。它们超越鸿蒙,摩触苍穹;忽而昂起,忽而俯伏,有的横向延展,有的纵向挺立。它们体现高明厚重的德性,广泛施行生长养育的公道;把神异的光辉蕴藏在宝库之中,把层层翠色浮现于灵宫之上。玉笋般的山峰流溢光彩,金屏般的山壁晕染丹红。山壁直立,高达万仞;山根延伸到八方鸿蒙㈤。雷霆在山下震响,于是养育万物,使其丰盛充足;恩泽在山上贯通,仿佛山川承受人的虚静谦冲。君子体察这种道理,便安于自己的处所;仁者喜爱这种境界,便同类相从。至于山路盘曲如羊肠,百转千回;山峰突起如鳌背,形成三座高峰;二华山如并蒂荷花相连,五老峰如芙蓉削成。这些还只是余下的秀美所衍生出来的景观,尚且足以成为世间的壮观。您也曾听闻过它们的始末吗?”两位客人的谈论辨析还没有结束,当时有一位襄邑主人从西北的要冲来到这里,脚踏飞凫,口吐长虹。他身穿朱衣,佩戴墨色绶带,鬓发乌黑,眼瞳方正。他曾经拖着王门的白色衣裾㈥,仰望天阶上的青枫;如今担任封疆大吏,治理一方,于是停节驻留在江东。他想要施行宓子贱鸣琴而治的政绩,成就卓越的治绩;追随避蝗的卓茂,仿效驯雉的鲁恭㈦。”}], 于是襄邑主人请两位客人上前,对他们说:“柏树贯穿四时而不改变,山脉横亘万古而常常隆起。冰霜中的枝干高傲挺拔,若非山岳,哪里能孕育它?石头的骨骼险峻嶙峋,若非柏树,哪里能使它显得童然?我应当兼取二者的长处而酌情融会。凭借繁茂滋长的资质,寄托于崇高的所在;本质虽然不同,我却能使它们相通。砥砺贞正刚劲的操守,禀受安静正直的性情;道路虽然不同,我却能使它们融合。大概将培育千寻高材,使栋梁登上廊庙;从极细小的云气中降下甘霖,沛然施雨于广大地域。自然应当效法扶持倾覆的力量,耸立众人共同瞻仰的气势,善于从具体事物出发加以扩充。把清凉的树荫布满四野,使祥和之气蒸腾到九重天。哪里只是用来培土成丘,供樵夫砍伐取薪呢?” 话还没有说完,两位客人豁然有所领悟,如同从梦中醒来,如同耳聋者忽然听见声音。他们一起饮柏叶酒,歌唱《嵩高》诗,为主人祝寿,欢快和谐的情意浓厚。请把柏与山二者归结为美德,彰显主人盛大的声誉。于是拿起笔记录这件事,从雕虫小技中抒发文思。旁批:㈠新甫,《诗经·鲁颂》说:“徂徕山的松,新甫山的柏。” ㈡苍官,《事物异名录·树木·柏》说:《经外杂抄》、樊宗师《绛守园亭记》、后山《柏诗》,都把柏树称作苍官。㈢“辛”字有误,应作“幸”。㈣“守义誓舟于卫共”涉及《诗经·墉风·柏舟》。《毛诗序》说:“有人认为这是共伯被杀、共姜不再出嫁而发誓守节的诗。”古人把丈夫去世称为“柏舟之痛”。㈤八鸿,晋代王嘉《拾遗记·高辛》说:“东方朔于是作《宝瓮铭》说:‘宝云生于露坛,祥风起于月馆,望三壶如同盈尺,视八鸿如同萦带。’八鸿,是八方的名称;鸿,指广大。㈥“曳王门之素裾”出自李白《行路难》:“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㈦“追随避蝗的卓茂,仿效驯雉的鲁恭”,《后汉书·鲁恭传》说:建初七年,各郡国的螟虫损害庄稼,虫害沿着边界分布,却不进入中牟。河南尹袁安听说后,怀疑这件事不实,派仁恕掾肥亲前往察看。鲁恭跟随他走在田间小路上,两人一起坐在桑树下,有只野雉经过,停在他们旁边。旁边有个儿童,肥亲问:“你为什么不捉它?”儿童说:“野雉正要育雏。”肥亲惊讶地站起来,同鲁恭告别说:“我这次来的原因,是想察看您的政绩。如今虫害不侵犯境内,这是第一件奇事;教化影响到鸟兽,这是第二件奇事;小孩子也有仁爱之心,这是第三件奇事。久留这里只是白白打扰贤者罢了。” 《天爵赋》赫赫上帝有命,把美好而尊贵的品德赋予人的心官。使人具备众多美德而光荣,超越万物而尊贵安宁。这种爵位是上天所赐,哪里需要借助分封茅土、赐予封地,或班赐瑞玉、赏赐鞶带呢?人有一颗心,主宰全身。它能够完备天理,所以称作天君。当天地的大化浑然未分,冲和之气氤氲流行时,物质凝聚成胚胎,灵秀之气形成了人。上帝命令它广泛施布,赋予人纯真的本性。上帝仿佛说:“啊,你这心官,聪明地听从诰戒。天地生育万物,元始的德性最为广大。仁是整体,爱是精妙的作用。我把这种爵位赐给你,恻隐之心就在其中。承受这份宠爱和嘉许,努力实行,不可懈怠。处理事务合宜,其中的道理就是义。应对交往,裁量度量,发扬坚强刚毅的品格。我把这种爵位赐给你,羞耻和憎恶之心就由它维系。我再次用严正的训诫告诫你,扩充这些德性一定要达到极致。你这心官,是我所考察审阅的对象。希望你不要有二心,我将临视于你,清楚地察看你。用礼来实行它,便能灿然具备详细的礼节文理;用智来明辨它,便能截然分清是非。既然上天降下中正之性而没有遗弃你,就应当秉持常道,来面对上天。然而,与这些德性相合,是上天的道;使这些德性充实起来,是人的功劳。竭尽自身而忠诚,仁义就真实地蕴含其中;顺应事物而守信,仁义就能实际运用而无穷无尽。以善为乐而不知疲倦,自始至终都没有间断。这些都是天爵,值得仰慕,值得遵从。啊,你这心官,以思考为职责,代替上天成就功业。为百姓树立最高准则,恭敬地接受你的爵位,永远不要厌倦。”
于是尊居灵台,光辟泰宇。端荘整肃,临莅而处。以方寸为所封之土,以诚信为所佩之组。耳目之司有其统,筋骸之束有其主。维屏维翰,严御欲之雄藩。如圭如璧,莹真纯之奥府。遂乃极髙明而为堂,蹈中正而为涂。观艮象以行庭,衔巽风以乗车。施广誉而代绣,积太和而成厨。醉以道德之醇,饫以义理之腴。衮衣赤绂,未足为重。髙牙大纛,何足为殊。
凡君臣父子之有伦,隆杀等级之异,宜掲纲常于万世,示法则于羣黎。于以为邦家之光,于以立太平之基。则又皆于出于斯也。呜呼!时降风移,人爵是炫。赵孟斯贵,赵孟能贱㈡。枉已求合,浮云歆羡。昧天爵之当修,宜邹孟氏感于世变也。
系曰:“皇天无私兮赋德在躬,彛伦咸备兮委任寔隆。匪轩冕而自荣兮,不品秩而能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守而不能舎也。誓忠贞以自许兮,庻几因时而待贾也”。(原阙)
㈠天爵,《孟子告子上》:“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
㈡赵孟斯贵,赵孟能贱,《孟子告子上》:“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矣。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
○词
水调歌头【九首】
送汪教授
都城栁丝緑,曾跨锦骢游玉堂。紫薇花发不听故人留。却忆江东云树,薄采浙西芹藻。
毡冷亦风流。移榻谢山下,菡蓞碧波浮。 煮茶垆,题诗笔,庋书楼。潇潇官舍如此,踈鬓不胜秋。教雨润流名郡,爱日晴,烘归路,未许乆。林邱回首五云里,鸣玉凤池头。
送宗文山长孔子充秩满【伏以去圣人千七百载,泒演平阳,贡礼部,二十八名,榜崇江浙,遂承省檄来长儒庠,苶惟子充山长省元,云汉为章,风霆示教,观光凤阙,美形容而颂成功,讲道鹅湖,抑说怪而畅皇极,溪山鼔舞,簦笈趋跄,振泗水之遗音,宗考亭之正学。式欣采藻已报,及瓜三年有成,毎取法于白鹿洞,万里而上行,待诏于金马门,乃为水调之歌,以致云程之祝。】
东鲁圣人后,流泒浙江东。一家叔侄兄弟,取儁棘围中。鴈荡秀分灵嶂,蟾阙香熏老桂,文焰烂摩空。讲鼔震铅阜,户屦蔼儒风。 一角麟,千里马,九和弓。人材超伟如此,道出紫阳翁。正拟洪钟待叩,便跨征鞍归去,多士诵成功。再踏玉京路,射筞大明宫。
送天门山长马玉相
江上两峯立,门户自天开。香芹翠绕精舍,畅望羙人来。麟鳯洲中仙骨,龙虎牓中文物,绛帐育英才。椽笔泚银浪,澎湃走风雷。 锦盈机,冰作鉴,玉无埃。咲谈驰骋今古,况是旧经魁。培植三年盛业,修举前时旷典,回首把离杯。老桂吐清馥,飞歩上瑶台。
赠王义庵
先生乃儒者,有道出羲黄。袖将攀桂名手,种作杏林芳。江月玻瓈万顷,山雪琼瑶一色,开戸挹寒光。清气满胷臆,何况有竒方。 鹤凌云,鹏击水,凤鸣阳。平生济物心在,随寓寄行藏。丹鼎芙蓉紫艶,寳杵芝苓玉屑,坚子避膏肓。神圣可医国,功奏十全良。
赠医官徐齐山
柯山倚天碧,秀耸浙东南。惟公与山齐德,结屋对巉岩。门外紫芝瑶草,窗下丹炉玉杵,元气此锺含。药镜发灵彩,金匮启玄缄。 鳯凰台,龙虎地,驻行骖。佳声飞满当路,毡冷自能谙。手握回生大造,心悟成仙秘诀,神效过苏耽㈠。云外鹤书至,衣袂染柔蓝。
旁批:㈠苏耽,葛洪《神仙传苏仙公》所载仙人。
赠台医张氏
良医比良相,活物是竒功。乾坤万古生意,收入药囊中。屋上石城云树,砌下秦淮烟浪,掩映杏花红。仲景有家学,照耀大江东。 悟金丹,传寳诀,契参同。一方共仰司命,台合誉何崇。谈咲香生兰室,指顾春回茅舍,沉痼扫除空。行矣展髙志,寿域蔼仁风。
秋兴
秋髙兴何逺,爽气掬星河。雨晴山势飞动,楼外鴈来多。丹桂香凝幕府,银烛光揺青琐,试问夜如何。天地大无外,老子尽婆娑。 写兵机,修马政,咏铙歌。西风莫添华发,壮志未消磨。眼见帝都龙虎,人似仙洲麟凤,留我共銮坡。把酒暂舒啸,明月借金波。
言懐
天地一开辟,日月几东西。古今气化无息,万物岂能齐。春树珎禽韵巧,秋水红鳞影捷,松石伴幽栖。佳景与心会,得句或无题。 碧油幢,苍玉佩,紫金泥。明时文武勲业,我亦弃锄犂。志在螭头直笔,道在床头古易,奏筞济群黎。野鹤忽飞到,清梦绕山溪。
偶述
皇天万物祖,生气本冲和。忍令古今天下,治少乱常多。血溅中原戎马,烟起长江樯橹,沧海沸鲸波。割据十三载,无处不干戈。 问皇天,天不语,意如何。几多佳丽都邑,烟草莾平坡。苔锁河邉白骨,月照闺中嫠妇,赤子困沉痾。天运必有在,早聴大风歌。
水龙吟【三首】
寿青溪主者
译于是尊崇地安居于灵台,光明地开辟广大天地。端庄整肃,临视而居。把方寸之心作为所封的土地,把诚信作为所佩的绶带。耳目各有主管,筋骨也有统摄。成为屏障和栋梁,严密防御欲望这个强大的藩镇。像圭玉和璧玉一样,成为晶莹纯真的深邃府库。于是以极高极明为堂,以中正之道为道路。观察艮卦的形象来治理庭院,含纳巽风来驾车。施布广大的声誉代替锦绣,积聚太和之气形成厨府。以道德的醇厚使人陶醉,以义理的肥美使人饱足。衮衣赤绂不值得看重,高牙大纛也没有什么特别。凡是君臣、父子之间的伦理,尊卑等级的差别,都应当把纲常揭示给万世,为百姓显示法则。由此可以成为邦国的光荣,由此可以树立太平的根基;这些也都出自天爵。唉!时代衰落,风俗改变,人爵反而被炫耀。赵孟所尊贵的,赵孟也能使它卑贱。委屈自己去求取迎合,像浮云一样追逐羡慕。世人昧于天爵本应修养的道理,难怪邹孟氏会对世道的变化有所感慨。结语说:“皇天没有私心,把德性赋予自身;人伦纲常都完备,所受任用也确实隆重。不是依靠轩冕来使自己荣耀,也不是凭借品秩才能尊崇。纷纷然我既然具有这种内在美德,就应当守护它而不能舍弃。发誓以忠贞自许,希望能够顺应时势等待被任用。”(原文残缺) ㈠天爵,《孟子·告子上》说:“仁义忠信,以行善为乐而不知疲倦,这就是天爵。公卿大夫,是人爵。” ㈡“赵孟所尊贵的,赵孟也能使它卑贱”,《孟子·告子上》说:“孟子说:想要尊贵,是人人共同的心愿。人人自身都有尊贵的东西,只是不去思考罢了。别人所给予的尊贵,不是真正的尊贵。赵孟所能使人尊贵的,赵孟也能使它变得卑贱。” ○词 《水调歌头》【九首】赠送汪教授 京城柳丝已经泛绿,曾经骑着锦鞍青骢马游历玉堂。紫薇花开了,却留不住故人。回想江东的云树,也薄薄采撷浙江西部的芹藻。毡席虽冷,也自有风流。把床榻移到谢山脚下,荷花在碧绿的水波中浮动。炉上煮茶,笔下题诗,楼中收藏书籍。官舍如此清幽萧瑟,稀疏的鬓发禁不起秋意。教化如春雨滋润名郡,爱日晴明,温暖归途,还不许久留。回首林丘,已在五彩祥云之中;来到鸣玉的凤池之畔。赠送宗文山长孔子充任期届满【伏惟圣人离世已有一千七百年,儒学一脉流传到平阳;参加礼部考试,列二十八名,名次居江浙之上,于是奉省檄来到这里主持儒学。想来孔子充山长是省元,文采如云汉成章,施教如风雷示警。曾到凤阙观光,赞美仪容而歌颂成就;在鹅湖讲道,抑制邪说而畅明皇极。溪山为之鼓舞,士子背着书箱踉跄而来,振兴泗水遗音,尊奉考亭正学。如今欣喜地完成采藻之学,任期三年已有成效;常常以白鹿洞为取法的榜样,万里之行又将上路,等待在金马门奉诏。于是作《水调歌头》之歌,祝愿您飞黄腾达。】您是东鲁圣人的后裔,儒学流传到浙江东部。一家叔侄兄弟,都在科举考场中取得俊才之名。雁荡山秀色分布于灵异山峰,蟾宫中桂香熏染老桂,文章的光焰灿烂摩天。讲学的鼓声震动铅山,门户和鞋履间洋溢着儒风。您是一角麒麟,是千里马,是九和弓。人才如此卓越伟大,道统出自紫阳老人。正准备等待洪钟受击发声,便跨上征鞍归去,众多士人都歌颂您的功业。再次踏上玉京之路,到大明宫射策。赠天门山长马玉相 江上两座山峰并立,门户仿佛由天开启。香芹翠色环绕精舍,放眼远望,等待美人到来。您是麟凤洲中的仙骨,是龙虎榜上的文物,在绛色帐幕中培育英才。大笔挥洒,如银色浪花奔涌,风雷随之轰鸣。锦绣充满织机,冰清如镜,玉洁无尘。笑谈中驰骋古今,何况您还是旧日的经魁。培植三年,功业兴盛;修举前代久废的典章。回首时举杯惜别。老桂吐出清香,您将飞步登上瑶台。赠王义庵 先生本是儒者,道统出自伏羲、黄帝。衣袖中带着攀桂得名的本领,播种杏林,造就芬芳。江上月光如万顷玻璃,山中白雪如一色琼瑶;打开门户,迎取清寒的光辉。清正之气充满胸怀,更何况还掌握奇妙的医方。鹤凌云而上,鹏击水而起,凤凰在朝阳中鸣叫。平生救济万物的心愿始终存在,随处都寄托着进退出处。丹炉中的芙蓉呈紫色艳丽,宝杵捣出的芝草、茯苓如玉屑;坚固得能使病邪避开膏肓。神圣的医术可以医治国家,功效足以奏成十全十美。赠医官徐齐山 柯山倚天而立,碧色秀美,耸峙在浙江东南。只有先生与此山德性相齐,在险峻山岩对面结屋而居。门外有紫芝、瑶草,窗下有丹炉、玉杵,天地元气在这里聚集蕴藏。药镜发出灵异光彩,金匮开启幽玄的书函。凤凰台,龙虎之地,车驾在此停留。美好的声誉传遍当道,毡席虽冷,您自然深知其味。手中掌握使人起死回生的造化,心中领悟成仙的秘诀,神奇功效超过苏耽。云外传来仙鹤书信,衣袖沾染柔和的蓝色。旁批:㈠苏耽,葛洪《神仙传·苏仙公》所记载的仙人。赠台医张氏 良医可以比作良相,救活万物就是奇功。天地万古的生生之意,都收入药囊之中。屋上有石城云树,台阶下有秦淮烟浪,杏花红色相互掩映。张仲景有家传学问,光耀大江以东。领悟金丹,传授宝贵秘诀,与《参同契》相契合。人们共同仰赖您掌管生命,一台之中对您的赞誉何其崇高。谈笑之间兰室生香,指点顾盼之间茅舍便如春回,沉重的痼疾一扫而空。去吧,施展您的高远志向,使寿域充满仁厚的风气。秋兴 秋日高远,兴致何其悠远,清爽之气仿佛可以捧取星河。雨过天晴,山势飞动;楼外大雁飞来很多。丹桂的香气凝聚在幕府,银烛的光辉摇曳在青琐门。试问今夜是怎样的夜晚?天地广大无边,老夫尽情婆娑起舞。书写军事机要,整顿马政,歌咏铙歌。西风不要再增添我的白发,壮志还没有消磨。亲眼看见帝都如龙虎,人材像仙洲的麒麟凤凰,留我共同登临銮坡。举酒暂且舒展长啸,借明月的金色波光助兴。言怀 天地自开辟以来,日月已经几度东西运行。古今气化不停息,万物哪里能够完全相同?春日树上珍禽声韵巧妙,秋水中红色鱼鳞影子敏捷,松树和岩石陪伴着幽居。美景与心境相会,得到诗句,有时竟无须题名。碧油幢,苍玉佩,紫金泥。圣明时代的文武功业,我也愿意丢下锄犁。志向在螭头之下直笔书写,道理在床头的古《易》中,准备上奏策论来救济众生。野鹤忽然飞来,清幽的梦境环绕着山溪。偶述 皇天是万物的祖先,生生之气本来冲和。怎么忍心让古今天下,太平少而动乱总是很多?鲜血洒遍中原,战马奔驰;烟尘在长江上升起,樯橹往来;大海沸腾,巨鲸般的波涛翻涌。割据已经十三年,到处都充满战争。问皇天,苍天不回答,它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多少美丽的城市都已化为荒草漫坡。苔藓锁住河边的白骨,月光照着闺中的寡妇,百姓困于沉重的疾病。天运一定自有安排,早日听到《大风歌》吧。《水龙吟》【三首】为青溪主者祝寿
先生文武长才,五城三岛频来去,绛霄绕室,紫烟炼鼎,青云得路。铜狄摩挲,琳书披阅,玉京游歩,想乗牛函谷,飞鳬邺郡,今与古同髙趣。 一曲青溪廽护,自逍遥蘂宫深处,黄眉洗髓,洪崖拍手,赤松为侣,桃实千年,芝茎三秀,喜迎初度,任九霞觞满,七星车转,看仙童舞。
送李国用赴宗文山长
伏以天门为太白游咏之山,宗英继出,铅山乃文公过化之地,精舎爰兴,阐教得人,视今犹古。恭惟国用山长李君瑞芝三秀威鳯,九苞人才,如在冶之金,陶镕有待,经籍譬行天之日,垂示益明。神悟正传,力排异说,徃应鳣堂之瑞,将弘鹿洞之规。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世幸逢于一统,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化大洽于羣心,遂赋水龙之吟,用祝溟鹏之举。
碧天双岫门开,澄澜幽竹环仙境,长庚孕秀,明河借润,孤蟾争炯。迭嶂楼前,桐君山下,几年驰骋,说芹池雨化,杏坛春满缃,巻富青衿整。 桑柘鹅湖佳景,对清樽且忘毡冷。紫阳罄欬,春雷响震,秋虫声静,老屋无尘。短檠聴雪,寒炉烹茗,看回头捧得,诏黄香墨,出中书省。
送人出使
酒阑和梦登程秋,阴压得征鞍重似,华峯霜隼,禹门雷鲤,丹山云凤,滴露松窗。煮泉术鼎,漉氷齑瓮,向金闺髙歩,羽林雄论,便写就中兴颂。 主将逺提兵众,细评量古人言动。太公韬畧,萧何圗籍,孔眀擒纵。茗荚吹香,芝英产秀,荔支修贡,更此行妙处,访求贤俊,助眀时用。
木兰花幔
送教授汪处谦
羡莲花慱士,珠照乗,璧连城。更经笥生香,诗筒寄兴,教铎扬声。故家老成文物,便銮坡寳炬被光荣。来勺姑溪秋水,雅懐一様澄清。 芹宫灯火月华,明时主,校文衡,向玉洁堂前,咏归亭上,飞动欢情。堪怜盍簮无几,又梅邉归路马蹄轻。此去朝天有日,御炉烟袅瑶京。
大江东去
送段伯文赴太平帅府经歴
紫薇香冷着风生,银翰月筛朱箔面。有长淮清润,气培以老成才学。菡蓞波澄,琼花雾敛,梦跨扬州鹤,案尘不染,声华飞动台合。 天上妙选,仙官牙绯,恩重婉,画清油幕,坐对江山雄丽处,依旧太平城郭。令肃貔貅,欢腾鸡犬,千里苏民瘼,云间路阔,一樽试为君酌。
金缕曲
夜宿省中有懐贺乆孚
庭树秋声冷,夜迢迢,漏传银箭,月眀华省,最惜稽山无贺老。短烛照人孤影,做好梦又还惊醒,风透围屏青绫薄,且披衣,立傍梧桐井。兵卫肃,画廊静。 江湖聚散如萍梗,咲谈间,云霄满足,一鞭驰骋万壑,水晶天不夜,人在玉晨仙境,说近日四郊无警。兵后遗民,归田里渐,桑麻緑映鹅湖岭,须再见好光景。
敬次上所赋渔家傲
驻马坡前观虎踞,金陵都会兴龙处,共沐普天恩似雨,芳草渡,江邉营垒人家住。 御栁映街笼翠雾,锦衣银甲青骢驭,文武百官班簉鹭,呼好侣,军门献纳勤来去。
西江月
六月二十日初暑书事
乆雨相连,伏日太阳初变,炎天緑槐绕屋,未鸣蝉,浴罢新携团扇。 子病亲临药灶,童归愁问禾田,藤床移近水亭邉,卧看星河西转。
大常引【六首】
壬寅季夏即事
江城六月雨声寒,河汉倒云端,白浪渺懐山,笑门巷撑船徃还。 龙吟水面,鱼游砌上,田野势漫漫。稼穑本艰难,问何事天公太悭。
晚景
透云鱼尾缕晴红,缥渺水晶宫,人在小桥东,看丝栁轻揺晚风。 断霞飞练,逺烟凝紫,山势活如龙,浴罢倚长松,爱归鸟孤飞半空。
连阴书事
湿云宿树暗楼前,潮上緑苔砖,烟雨满江天,似画出王维辋川。 蔓墙虫篆,草池蛙鼓,飞溜聒髙眠,海阔晚风颠,最穏是溪翁钓船。
偶述
对人无语叙寒暄,多病似文园,学未造渊源,空写到千言万言。 长江雨歇,髙天露下,星绕紫微垣,山友结驯猿,尽占取清风满轩。
书巢
一巢结在万书丛,营葺半生功,稽古豁然通,任踪迹幽栖此中。 鹤居松顶,龟藏莲叶,意思亦相同。牖户敞玲珑,是理窟包涵太空。
苍芸缃轴几周遭,身世占清髙。风雨不飘揺,最相称先生一瓢。 鲲鹏海阔,鹪鹩枝上,各自遂逍遥。经史隽芳膏,似飬翮翱翔九霄。
松风
怪龙涌起半天潮,惊破月明宵。爽籁自然调,来慰藉山中寂寥。 瑶琴罢鼓,茶铛息沸,一片奏仙韶。两耳洗烦嚣,且莫效当时弃瓢。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一(明)陶安 撰
○序
送刘仲彬序
天下之学原于理,理然后有气,气然后有数。气则阴阳五行乎可推,数则修短吉凶乎可测。孰主宰是,理实具焉,盖必有先天地而生,后天地而存者矣。儒者为学,务以理胜,犹元气也。由儒眀乎技术,推气测数,洞彻竒奥,犹元气流行而生成于物也,可以与是者,其刘仲彬乎?
译先生有文武两方面的卓越才干,频繁往来于五城三岛之间。绛霄环绕屋室,紫烟炼制丹鼎,青云之路已经通达。摩挲铜狄,披阅琳书,漫步玉京;想来您乘牛经过函谷,骑飞凫治理邺郡,古今都有同样的高雅情趣。一曲青溪回环护绕,您在蕊宫深处自在逍遥。黄眉童子为您洗髓,洪崖先生拍手,赤松子作为伴侣。千年桃实,三秀灵芝,都来庆贺您的初度。任凭九霞酒杯斟满,七星车转动,看仙童起舞。送李国用赴宗文山长 伏惟天门山是太白游览吟咏的山,宗室英才接连出现;铅山是文公教化经过的地方,精舍于是兴建,阐明教化得到适当的人选,今天和古代没有不同。恭惟国用山长李君,祥瑞如芝草三次开花,威仪如九苞凤凰,人才仿佛炉中金属,等待陶铸;经籍譬如运行天空的太阳,垂示教化而更加光明。您领悟圣贤正传,竭力排斥异说,将要应验鳣堂的祥瑞,弘扬白鹿洞的规制。车轨相同,文字相同,行为遵循共同的伦理。世人幸逢统一的时代,家家有塾,党党有庠,乡术有序,教化充分融洽于众人心中。于是作《水龙吟》之歌,祝愿您如溟海大鹏般腾举。碧蓝天空下两座山峰如门敞开,清澄的水波和幽竹环绕着仙境。长庚孕育秀气,明河借来润泽,孤月争相放出明亮光辉。重重山峰在楼前,桐君山脚下,几年间纵横驰骋。芹池的雨滋润教化,杏坛春意充满,书卷丰富,青衿整齐。桑柘和鹅湖的佳景相对,对着清酒暂且忘却毡席的清冷。紫阳先生的咳唾如金玉,春雷般的声音震响,秋虫般的杂声寂静,老屋一尘不染。短檠灯下听雪,寒炉中煮茶,回头看您捧着诏书黄纸、香墨,从中书省走出。送人出使 酒兴将尽,伴着梦境登程;秋阴压来,使征鞍沉重。华山的霜隼、禹门的雷鲤、丹山的云凤,都如滴露般清润地映在松窗之间。煮泉水于术鼎,滤冰屑于齑瓮;向着金闺高步而行,在羽林中发表雄论,便可写成中兴颂。主将远方统领军队,细细评量古人的言行:姜太公的韬略,萧何的图籍,孔明的擒纵之术。茶芽吹出香气,芝草英华孕育秀美,荔枝整治为贡品;这次出行更妙的地方,是访求贤才,帮助圣明时代施用人才。《木兰花慢》送教授汪处谦 羡慕您如莲花博士,珠光照耀车乘,璧玉价值连城。更有经书满腹而生香,诗筒寄托兴致,教化之铃扬声。您出自故家,老成而有文物风采,便如銮坡的宝炬,受到光荣照耀。来到姑溪舀取秋水,雅正的胸怀同样澄澈清明。芹宫灯火映着月华,在圣明时代主持校文衡量。走向玉洁堂前,在咏归亭上,欢情飞动。可怜朋友聚集的机会不多,又到梅边归去,马蹄轻快。此去有朝见天子的日子,御炉香烟缭绕在瑶京。《大江东去》送段伯文赴太平帅府任经历 紫薇花香在微冷中随风生起,银色翰墨般的月光筛过朱帘。长淮水清润,气韵培育出老成的才学。荷花在澄澈水波中,琼花在雾气收敛后显现;梦中跨鹤飞过扬州,案上没有尘埃,声誉才华飞扬于台阁之间。天上选拔的妙才,佩绯衣的仙官,恩宠深重而言辞婉转;描画清油幕府,坐看江山雄奇壮丽,依旧是太平城郭。号令严肃如貔貅,鸡犬欢腾,千里百姓的疾苦得以苏息。云间道路宽阔,暂且斟一杯酒为您送行。《金缕曲》夜宿省中有怀贺久孚 庭院树木传来凄冷的秋声,长夜漫漫,铜漏传来银箭移动的声音;月光照耀着中书省,最可惜的是稽山没有贺老。短烛照着人的孤影,刚做了好梦又惊醒;风透过青绫围屏,屏帷单薄。姑且披上衣服,站在梧桐井旁。兵卫肃穆,画廊寂静。江湖上的聚散如浮萍断梗,谈笑之间,便可直上云霄;一鞭驰骋,越过万重山壑。水晶般的天空彻夜明亮,人仿佛身在玉晨仙境。听说近来四郊没有警报。战乱后的遗民,渐渐归返田里;桑麻的绿色映照着鹅湖岭,还须再看见美好的景象。恭敬地依次和韵上呈前篇《渔家傲》在驻马坡前观看虎踞山,金陵是龙盘之地,也是都会兴盛之处;天下人共同沐浴皇恩,恩泽如雨。芳草渡边,江岸营垒旁住着人家。宫柳映着街道,笼罩在翠色烟雾中;穿锦衣银甲、骑青骢马的侍从经过。文武百官排列如鹭,呼唤好友,勤勤恳恳地往来军门,进献谋议。《西江月》六月二十日刚刚暑热时记事 连日久雨,到了伏日太阳才开始显出暑意。炎热的天气里,绿槐环绕屋舍;蝉还没有鸣叫,沐浴后刚拿起团扇。儿子生病,亲自到药灶旁照料;童仆回来,忧愁地询问禾苗田地的情况。把藤床移到水亭边,躺着看银河向西转移。《大常引》六首 壬寅年季夏记事 江城六月,雨声听来寒冷;银河仿佛从云端倒挂下来,白浪茫茫,怀抱着山岭。可笑的是,门巷中撑船来往。水面传来龙吟,鱼儿游到台阶上,田野的水势漫无边际。种田本来就艰难,究竟为什么老天这样吝啬?晚景 云层中透出鱼尾形的缕缕晴红,水面缥缈,仿佛水晶宫。人在小桥东边,看细柳在晚风中轻轻摇动。断裂的晚霞如飞动的白练,远处烟霭凝成紫色,山势活像一条龙。沐浴后倚着长松,喜爱孤鸟飞过半空归去。连日阴雨记事 湿云停留在树上,楼前一片昏暗;潮水上涨,绿色苔藓布满砖面。烟雨充满江天,仿佛王维画出的辋川。藤蔓爬墙,虫声如篆文;草池中蛙声如鼓,飞流声吵醒高眠。海面辽阔,晚风翻腾;最安稳的还是溪边老翁的钓船。偶然抒怀 面对别人无话可说,连寒暄也难以叙谈;我多病,像司马相如那样。学问还没有达到根源,只是徒然写到千言万言。长江雨停了,高天降下露水,星辰环绕紫微垣。山中朋友驯养猿猴,尽情占有满轩的清风。书巢 在万卷书丛中筑成一座巢居,经营修葺耗费了半生功夫;考究古籍,豁然贯通,任凭踪迹如何,都幽居在这里。鹤住在松树顶上,龟藏在莲叶下面,心意也都相同。窗户敞开而玲珑,这里是包容整个太空的义理窟穴。青色芸草和浅黄色绫轴的书卷环绕四周,清高的生活占据了我的身世。任凭风雨吹打也不摇动,最适合先生手中的一瓢。鲲鹏在辽阔海面,鹪鹩在树枝上,各自获得逍遥。经史中有精美芳香的膏脂,仿佛滋养羽翼,使其翱翔九霄。松风 奇异的蛟龙仿佛涌起半天潮水,惊破月明之夜。清爽的风声自然成调,来慰藉山中的寂寥。瑶琴停止弹奏,茶铛停止沸腾,合奏出一片仙乐。洗净双耳中的烦嚣,且不要像当年许由那样丢弃瓢。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一,(明)陶安撰 序 《送刘仲彬序》天下的学问源于理,有了理然后有气,有了气然后有数。所谓气,就是阴阳五行可以推求;所谓数,就是寿命长短、吉凶祸福可以测知。谁主宰这一切?理本来就包含其中;大概一定有一种先于天地而生、后于天地而存的东西。儒者求学,致力于使理胜过一切,就像元气一样。由儒学而通晓技术,推求气、测验数,洞察其中的奇妙奥秘,就像元气流行并生成万物一样。能够做到这些的人,大概就是刘仲彬吧?
仲彬中山人,居姑塾别墅。翻阅经传,该贯今古,词藻烨然,即人始生,岁月日辰,辨五行,生胜衰王,轇轕参综,条疏节解,其论玄博,精畅于穷达、寿天、祸福,刻期取应。又能以七政四余㈠度分垣布,虽万殊千变,判别无爽。观其为术,若火之烛物。蓍龟之前知,权衡之,定轻重,仲彬藏修于家,唯儒素是务,未尝从师以学术,而所能若是。凡老渉星厯、子平氏书,给食江湖,业称专门者,莫敢与较能,贵人文士竞趋而乐叩焉。则夫儒而明术者,信有异乎常矣哉。今将逺逰四方,告别于余,余意人受形质,固皆禀于气,囿于数,莫有能逃焉者也。君子贵穷理以立命而已。自星命之术遍天下,遂乃诿之气数,鲜克究力于人事,强者萌侥幸之心,懦者惰修为之志,靡然成风,但曰:“我有命焉”,若是则圣人修道立教可以无也。茍穷理立命,以己之天制天之天,进退得丧,悉安所遇,岂不卓然杰出于天地之间哉?
仲彬儒者,知此审矣,斯行也,其为我以是验诸人,它日归,吾将举而问焉,聊以卜斯世,果有穷理立命之人也。
旁批:㈠七政四余,又称七政四余造命法,全称七政四余三王弧角天星择日法,创自唐地理宗师杨筠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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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毛公礼序
古之君子出其才智,经济事物,风节闻于人,勲业光于朝,设施皆得其道者,素定于未达之时也。当其潜晦,积学累徳,舎宴安,甘劳苦,或耕牧田野,或羇旅江湖父,其师兄,其友,搜罗羣善,用广已能,下至闾阎艰难,米盐细故,罔不系心,是以阅之熟而虑之深,知之详而守之坚也。其或深居惰逸,独学寡闻,欲兾用于世者,第以徼宠为志尔,幸有美其藴植,鲜克更涉民务,不幸早贵临事,处置未尽合宜,然则立身应务,固亦难哉。
许昌毛公礼家颕水上,杜门稽古,不妄言动。于诗易微旨,黙有会悟。为文丰不近冗,华不损质,弗耀露所长,人莫之识也。乃叹曰:“今天下同文,南北异才,角立相望,曷若外适,择其尤而薫炙焉。茍僻处,狃常揆,所见闻能几何哉”?于是游汴洛,歴汝蔡,自以为未足,乃渡淮,涉江南,至于吴楚。去年冬,来姑孰,郡侯见而贤之,俾馆榖学宫,亲师取友,诵览修纂,渟涵畅衍,功十它人,弗可量也。乆乃辞去,将归许昌。余顷居京师,获交中原之士,视决崇科、升显级者,较其艺能,非皆右于公礼也。若公礼之志,固将行道泽物,而践其所学,此所以间闗千里,衣布素,饭脱粟,寜勤勚而不悔者,意有在也。岂非素定于未达者哉?其所谓阅之熟而虑之深,知之详而守之坚者哉。
送金梅窓序
九州岛之地,皆圣人所别,无偏重也。九州岛之人,皆王者所治,无偏私也。地有南北,犹天有阴阳,时有冬夏,然人心之理,不随地而异。汤立贤无方,孔子称南方之强㈠为君子,尚可以南北第其人哉?当国初之混一也,一视同仁,南士擢居显爵,才烈彰闻相望于位。迩者三四十年,始弃逐不用。日销月铄,浸以弗振。载名铨书者,寂无几焉。
夫中原疆域方九千里,古今莫可增损,若辽阳、甘肃、云南、女真、髙丽,举非九州岛之地。西则巴蜀,又出九千里外,今其人皆得与中原等。唯荆扬贡赋极饶,文物极盛,而朝廷鄙其人。当夫奄有万方,曾何彼此之限?奚荆扬独可鄙欤?将产其地者,尽非可用之才欤?举其尤着则吴季子、言游、澹台灭明之贤,屈大夫、宋玉、陶靖节、欧阳修、曾巩之文,王羲之、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蔡襄之书,谢安、张九龄、陆贽、范仲淹、赵抃之功业,周濓溪、李延平、朱晦庵、张南轩、吕东莱、黄勉斋、蔡九峯、真西山之理学,其它巍勲大节,髙风卓艺,浩乎莫能胜纪,若是者,果皆可鄙欤?况江浙为天下理学之统会,而新安者又江浙理学之统会也。自晦庵既出,名儒继兴,穷演著述,阳辉而玉粹,列圣之心,羣籍之道,洞无遗藴,挈四海为洙泗者,以新安之书迭出旁流,不可忘所自也。
新安老儒有以梅窓称于时者,姓金氏,字维清,居京师十五年。元老巨卿,待遇有礼,坐以南籍,竟不获登诸朝。聫以太史院荐,始受命教授太平阴阳学。梅窓读书博识,守其鄊先生之理绪,为文有浑厚风,尤深于诗,寓意悠婉。凡星纬、地理、占筮诸家之学,靡不融畅,使贯中土者得其一长,皆可名世,以取显荣。乃独栖迟隠忍,弗辞卑官,甘处南人之分焉。呜呼!君子所恃以不朽者有徳焉尔,用不用命也。梅窓达命之理,徳以制之,虽不用乎何尤?茍吾不朽者存,縦不用于一时,将见重于后世,较其所得孰为多乎?于其谢职,馈之以文,使人知有梅窓之贤而不遇也。
旁批:㈠南方之强,《大学》: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
送刘仲修逺逰序
译仲彬是中山人,居住在姑孰的塾馆别墅。他翻阅经书传记,贯通古今,文辞灿烂。他能根据人的出生年、月、日、时,辨别五行,推究生、胜、衰、旺的关系,交错综合,分条析理;他的论述玄妙博大,对于穷达、寿夭、祸福都精确通畅,能够推定应验的日期。他又能用七政四余分度布列星垣,即使变化万端,也判断得没有差错。看他施行这门术数,仿佛火光照见万物。龟蓍能够预知,权衡能够确定轻重;仲彬在家中藏修,只以儒学本业为务,从未跟随老师学习术数,却能做到这样。凡是年老而涉猎星历、子平之书,靠江湖术数谋生、号称专门家的人,没有谁敢同他较量本领;贵人和文士争相前来向他请教。这样看来,儒者而通晓术数,确实与寻常人不同啊。如今他将远游四方,来向我告别。我认为人接受形体,本来都禀受于气,又受到数的限制,没有谁能够逃脱。君子所贵重的,只是穷究义理以确立自己的命运罢了。自从星命之术遍布天下,人们便把一切推托给气数,很少有人尽力研究人事;强者萌生侥幸之心,懦者懒于修养自己的志向,渐渐成为风气,只说:‘我自有命。’如果这样,那么圣人修道立教就可以没有必要了。如果能够穷究义理、确立命运,用自己的天性制约由天所定的命运,无论进退得失,都能安然接受所遭遇的一切,难道不是卓然杰出于天地之间吗?仲彬是儒者,对此已经认识得很清楚了。这次出行,请他用这个道理去考察众人;将来回来时,我要举出这些事来问他,姑且借此测验世道,看世上果真有没有穷理立命的人。旁批:㈠七政四余,又称七政四余造命法,全称七政四余三王弧角天星择日法,创自唐代地理宗师杨筠松。。《送毛公礼序》古代君子施展才智,治理事物;风操节义为人所知,功勋事业光耀朝廷;凡是施行措施都能合乎正道的,平素早在未显达时就已经确定了。当他们潜藏不显时,积累学问、累积德行,舍弃安逸享乐,甘愿劳苦;有的耕种牧放于田野,有的羁旅江湖,侍奉父兄和老师,亲近朋友,搜集各种善行,以扩充自己的才能;下至民间的艰难困苦、柴米油盐等琐碎事情,没有不放在心上的。因此见闻熟悉,思虑深刻,认识详尽,操守坚定。有些人深居而懒惰安逸,独自求学而见闻寡陋,却希望被世间任用,只把求取宠幸作为志向罢了。幸而有人赞美他的蕴蓄培养,却很少能够进一步接触民间事务;不幸早早显贵,遇事处置又未必合宜。这样看来,立身处世、应对事务,本来就很困难啊。许昌的毛公礼家居颍水之上,闭门考究古籍,不妄发言、不妄行动。对于《诗经》《易经》的精微旨意,默默地有所领会。他作文内容丰富却不近于冗长,华美却不损害质实,不炫耀显露自己的长处,所以没有人了解他。于是他感叹说:‘如今天下使用同一种文字,南北却有不同的人才,彼此竞争相望。哪里如同出外游历,选择其中最优秀的来熏陶学习呢?如果偏居一隅,习惯于常规,见闻又能有多少呢?’于是游历汴、洛,经过汝、蔡,自以为还不够,便渡过淮水,走遍江南,到了吴、楚。去年冬天来到姑孰,郡侯见到他,认为他贤能,便让他住在学宫、供给粮食,使他亲近老师、结交朋友,诵读浏览,修订编纂,沉潜涵养,通达舒展;他的功效超过十个人,无法估量。很久以后他才辞去这里,将要回许昌。我近来住在京师,有机会结交中原士人;看那些考中高等科第、升任显贵官阶的人,比较他们的才艺,并不都胜过公礼。像公礼这样的志向,本来是要推行道义、恩泽万物,并实践自己所学。这就是他跋涉千里,穿布衣素服,吃脱粟粗粮,宁愿辛劳而不后悔的原因,大概是有所寄托吧。难道不是平素早在未显达时就已确定了吗?难道不是所谓见闻熟悉、思虑深刻、认识详尽、操守坚定吗?《送金梅窗序》九州的土地,都是圣人划分的,没有偏重。九州的人,都是王者治理的,没有偏私。土地有南北,就像天空有阴阳、时令有冬夏;然而人的心性之理并不因地域而不同。商汤任用贤才不分地域,孔子称道南方的强者为君子,难道还可以按照南北来品评人才吗?当初国家统一时,对南北一视同仁,南方士人被提拔担任显贵爵位,才干功烈显著闻名的人接连居于重要职位。近来三四十年,才开始抛弃他们、不再任用;日渐消磨,月渐衰落,渐渐不能振作。名字列在铨选文书上的,寥寥无几。中原疆域方圆九千里,古今都不能增加或减少;辽阳、甘肃、云南、女真、高丽,全都不是九州之地。西面的巴蜀,又在九千里之外,如今那里的人却都能和中原人同等任用。唯独荆、扬二地贡赋极其丰饶,文物极其兴盛,朝廷却鄙视那里的人。既然统治整个天下,哪里还有彼此的界限?为什么唯独荆、扬可以鄙视呢?难道生于那里的人全都不是可用之才吗?列举其中最著名的,吴季子、言游、澹台灭明的贤德,屈大夫、宋玉、陶靖节、欧阳修、曾巩的文章,王羲之、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蔡襄的书法,谢安、张九龄、陆贽、范仲淹、赵抃的功业,周濂溪、李延平、朱晦庵、张南轩、吕东莱、黄勉斋、蔡九峰、真西山的理学,其他巍巍功勋、大节操守、高尚风范、卓绝技艺,浩繁得无法尽数。这样的人,果真都可以鄙视吗?何况江浙是天下理学的汇聚之地,而新安又是江浙理学的汇聚之地。自从朱晦庵出现以后,著名儒者接连兴起,穷尽推演、著述,光明如阳、精美如玉;历代圣人的心意、群书的道理,洞彻无遗。使四海成为洙泗之地的,正是新安之书不断出现、流布各处,因此不可忘记它的根源。新安有一位老儒,当时以梅窗为号,姓金,字维清,在京师居住了十五年。元老重臣都以礼相待,但因为他属于南方籍贯,最终没有能够入朝任职。后来经太史院连续推荐,才奉命担任太平阴阳学教授。梅窗博览群书,守持乡先生的学术源流;作文浑厚,尤其精通诗歌,寄托的意趣悠远婉转。对于星纬、地理、占筮诸家的学问,没有不融会贯通的;即使只凭其中一项长处,也足以闻名当世、取得显贵荣誉。他却独自迟滞隐忍,不推辞卑微的官职,甘心处在南人的地位。唉,君子所凭借而不朽的,只是德行罢了;是否被任用,是命运的事。梅窗通达命运的道理,用德行来制约它,即使不被任用,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假如我的不朽之处仍然存在,即使一时不被任用,也将被后世看重;比较起来,他所获得的哪一种更多呢?他辞去官职时,我写这篇文章赠给他,使人知道有梅窗这样的贤者,却未能得到时世的相遇。旁批:㈠南方的强者。《大学》:子路问什么是强。孔子说:‘是南方的强,还是北方的强,还是你所说的强?用宽厚柔和的道理教导人,受到无理对待也不报复,这是南方的强,君子居于其中。’ 《送刘仲修远游序》
今南北混一,适千万里之逺若近踰户阈,故行者乐,而居者不忧也。彼商衒萃其货力,操舟犯乎湍深,驱车轹乎险峻,卒抵于遐陬外徼,徃来率以为常,仅营铢寸之利而已。若士之逰于南北,志将有所为也。逰而学焉,可以成其徳,逰而仕焉,可以行其道。不资货力,而无湍险之劳,所获又非止铢寸之利,恶能自已乎。春秋战国,天下裂据,非有今之混一,而圣贤者亦事于逰,颜渊过匡,季路问津,欲成其徳者也。孔子歴聘,孟子辙环,欲行其道者也。逰之云乎?驰骛汗漫云乎哉?
吾自庆生逢盛时,四海如家。每思经涉南北,周览疆域之广,文献之美,而杜门穷经,愿莫之遂,乃独惊喜仲修之逰也。仲修谓予言:“族本缙绅,思继其业,我不敢不学也。家有父母,思养以禄,我不可不仕也。岁月荏苒,年渐壮矣,末由振拔,恒悒欝于吾心,非硕儒宿师之依,莫克邃于学。非名卿达官之擢,莫克华于仕。茍困处闾巷,将无所倚成,决意兹往,必有得而归也”。予闻其言而有告焉:“宇宙间至贵者理而已,理自天出,力不能以强致,谋不能以幸取。博而穷之于物,约而会之于心,心平意定,至贵者悉偹乎我。积忠信为学之本,谨言行为仕之基。求之已而有余,复何俟于它求也?子行过通都巨邑,择其人而貭之,其有戾于予言乎?否则骇目而悸神者,山岳海渎之灵竒焉,城郭沟隍之髙深焉,器服珍寳之华侈焉,固能极视聴之娱,恢翰墨之气,其于学与仕所资何如也”?仲修谢曰:“先生命我矣”。遂买酒登溪楼上宴别,甚欢。赠斯言以壮其逰。
送周彦升归宛陵序
有可施之具,由仕而后显其美。遭世承平,志畧之士,用禄代耕,振奋以自拔,然出处义存,穷达命赋,或诡遇以要时,余素难其人,今始得于彦升焉。
初彦升父周君及其妇翁燕君缔交,周没,燕受托,壻彦升于家。余与燕之子叔义相厚,虽识彦升,不数数会遇。顷同徐仲善来踵余门,获接其言论,复与刘仲彬见过,察其性情,甚矣类吾叔义也。余惜彦升有其具,不由仕以显其美,因谓之曰:“良材之桐困于薪矣,太阿寳器晦蚀于土,非声激爨下,气见斗间,以惊动覩闻,恶能受知于识者,表其异于世乎?子胡不一爆其声,一吐其气,殆将有所合也”。彦升曰:“今世谋进者,结权要,援亲党,气势凌压,取仕禄易若探懐袖物,若是者,我所无也。囊金帛,馈饩醑,争求荐达,惟恐不躐人之先,务快志于时顷,若是者我所无也。无是二者则美容辞,勤奔走,恒屈折于鞭舆之下,逢迎谒请,视喜怒之色以为进退,茍焉一得,外自侈炫,若是者我又不能也。我将归宣,庐先人之居,田可稼,圃可蔬,安其素分,不躁求以妄图。若其乗时有为,遂所志愿,我固欲之,然岂敢必乎”?吁,向吾难其人,彦升果其人矣。持是而弗变,立身成名,信可期也。余亦知义命而能守者也,嘉燕氏父子知人而善处也。从仲善、仲彬请,为文以贲其归云。
送游景达序
士之特立于世者,其品有三。修于道徳者上也,发于事业者次也,着于言辞者又其次也。仁义礼乐,养其性。孝友忠信,达于人。安土而乐天,足乎已。无待乎外,虽未及于事业言辞,绰然有以自重,道徳修之于身者然也。得其位,行其学,功可以济时,泽可以被物。振誉于朝廷,埀光于竹帛,则又视言辞为不暇。唯隠处晦阨,研经稽古,不得施于世,乃苦心殚力,旁求精思,一皆托之言辞,顾岂不欲发于事业哉?穷达之势殊也。
金陵游景达,修纂考论,立言于经传,宪台以著述荐景达。既敏于学,知道徳不外乎一身,勉而修焉可也。年甫壮,未至于晦阨,期乎事业之发亦可也。劳劳焉以著述为事,甘处于最次,如使析理剖疑,会其所同,辨其所异,为世教人心之益,其志可谓大矣。或资以求知,取仕利其私图,言辞奚可恃乎哉?然则景达宜缓其所可能,勤其当务者,斯可造乎上也。于其归,因质诸言,尚思绎之。
送胡达卿序
国家财赋,盐利为盛,民日食咸,其用至切。设官以括利,莫若淮司为丰也。淮壤多斥卤,濒海,煮鹾之饶甲于天下。北踰汝息,南越江湘,靡不取给。岁入钱贯为万者,一万八千,朝廷倚重,简才领司事。由是河南秦公出践使职,剜剔宿弊,号令伟赫,檄姑孰郡史胡达卿为属曹,诚以利源所出,宜得人以赞其政也。
译如今南北已经统一,前往相距千万里的地方就像走出门槛一样近,所以出行的人高兴,居家的人也不忧虑。那些商人聚集货物和财力,驾船冒险经过湍急深水,赶车碾过险峻道路,最终抵达偏远边地;往来奔波,以此为常,只求经营铢寸之利罢了。至于士人游历南北,志向是要有所作为。游历而求学,可以成就德行;游历而做官,可以推行道义。不凭借货物财力,也没有渡险涉难的劳苦,所得又不只是铢寸小利,怎么能自行停止呢?春秋战国时天下分裂割据,并没有今天这样的统一,而圣贤也仍然以游历为事:颜渊经过匡地,季路向人问渡口,都是想成就自己的德行;孔子周游列国,孟子车轮周转四方,都是想推行自己的道义。难道这也叫游历吗?难道只是漫无目的地驰骋奔走吗?我自己庆幸生逢盛世,四海如同一家。每当想到要跋涉南北,周览广阔疆域和美好文献,却只能闭门穷究经书,愿望无法实现,就独自为仲修的远游感到惊喜。仲修对我说:‘我家本是缙绅之家,想继承祖业,我不敢不学习;家中有父母,想用俸禄奉养他们,我不能不做官。岁月渐渐流逝,年纪也渐渐壮大,却没有途径振作奋发,常常忧郁在心;若不依靠硕儒宿师,就不能在学问上深入;若没有名卿达官提拔,就不能在仕途上显达。如果困居乡里,将无所凭借来成就自己,所以我决意这次出行,一定要有所收获后再回来。’我听了他的话,便告诫说:‘宇宙之间最为尊贵的只有理。理出自上天,力量不能强求,谋略也不能靠侥幸取得。广泛地在万物中穷究它,简约地在内心会通它;内心平和、意志安定,最尊贵的理就全都具备于自身。积累忠信,是求学的根本;谨慎言行,是做官的基础。向自己求取而已有余,又何必等待向别处求取呢?你这次经过四通八达的大都市,选择贤者同他质询;如果他们有违背我所说的话的地方,就记下来。否则,那些使你惊目悸心的,不过是山岳海渎的奇异景物,城郭沟隍的高深形势,器物服饰珍宝的华美奢侈;这些固然能够极尽视听之娱,扩展文章气势,但对于求学和做官所凭借的东西,又有多少呢?’ 仲修道谢说:‘先生已经教诫我了。’于是买酒登上溪楼设宴送别,十分欢乐。赠给他这些话,为他的远游壮行。《送周彦升归宛陵序》有可以施展的才具,要通过做官才能显出它的美好。遇到太平盛世,有志略的士人凭俸禄代替耕作,奋发振作以求自立;然而出仕还是退处,义理各有所在,穷困还是显达,也由命运赋予。有的人用诡诈的手段求取时机,我向来认为这种人难得;如今才在彦升身上见到不同。起初,彦升的父亲周君和他的岳父燕君结交;周君去世后,燕君接受托付,把女儿嫁给彦升。我与燕君的儿子叔义交情深厚,虽然认识彦升,却不常相会。不久前他和徐仲善一同来到我门下,我得以听到他的言论;后来又和刘仲彬见到他,观察他的性情,觉得他实在很像我的叔义。我惋惜彦升有才具,却不通过做官来显露其美,于是对他说:‘良材梧桐困在柴薪之中,太阿宝剑埋没在泥土里;如果不是声音从灶下发出、气势显现在斗牛之间,以惊动见闻,又怎么能被有识者了解,并向世人表明它的奇异呢?你为什么不放声一鸣、吐露才气?大概将会遇到相合的机会。’彦升说:‘如今世上谋求进身的人,结交权贵,援引亲党,凭气势压人,取得官职俸禄容易得像从衣袖中取物一样;这些东西我没有。携带金帛,馈赠粮食酒醴,争相求取荐举通达,只怕不能抢在人前,务求在一时之间快意于世;这些东西我没有。没有这两样,便只好说漂亮话,勤于奔走,常常在鞭子和车舆之下屈曲,逢迎拜谒请求,观察对方喜怒的脸色来决定进退;即使侥幸得到一官半职,还要在外面自我夸耀炫示,这些事情我又不能做。我将要回到宣城,住在先人的居所;田地可以耕种,园圃可以种菜,安守本来的身份,不急躁求取、不妄想图谋。如果遇到时机有所作为,实现自己的志愿,我当然希望如此;然而哪里敢保证一定能够做到呢?’唉,我从前认为难得一见的那种人,彦升果然就是。坚持这些而不改变,立身成名,确实可以期待。我也知道义理和命运并且能够守持。赞美燕氏父子有知人之明、善于处置事情。应仲善、仲彬的请求,写这篇文章来为他的归去增光。《送游景达序》士人中能够卓然立于世的,品格有三等。修养道德的是上等,施展事业的是次等,著述言辞的又次一等。仁义礼乐,用来涵养本性;孝友忠信,施行于人与人之间;安居故土而乐于天命,自身已经满足;不依赖外物,即使还没有达到事业和文章的成就,也从容自得、足以自重,这就是把道德修养于自身的人。得到职位,推行所学,功业可以救济时世,恩泽可以施及万物;在朝廷振起声誉,在史册留下光彩,于是连言辞著述都来不及顾及。只有隐居而处境困厄,钻研经书、考究古籍,不能施用于世,才苦心竭力,旁求精思,把一切寄托在言辞上。难道他不想在事业上有所建树吗?只是穷困和显达的处境不同罢了。金陵的游景达,修订编纂、考据论说,在经传中立言;宪台以著述推荐景达。他既然敏于学习,知道道德不在自身之外,努力修养它便可以了。他年纪刚刚壮盛,还没有陷入困厄,期待在事业上有所施展也可以。却辛苦劳碌地把著述当作事业,甘愿处在最次一等的位置;假如能够分析义理、剖析疑难,会通相同之处,辨别不同之处,为世道和人心带来益处,那么他的志向可以说很大了。若只是凭借著述求取知名,谋求仕进以满足个人私图,言辞又有什么可凭恃的呢?因此,景达应当暂缓发挥他已经能够做到的事情,勤勉于自己应当承担的事务,这样才可以达到上等。趁他归去之时,把这些话质问告诫他,希望他再加以思考推演。《送胡达卿序》国家的财赋收入中,盐利最为丰厚,百姓每天都要食盐,它的用途极为紧要。设置官署来搜括盐利,没有比淮司更丰厚的了。淮地多盐碱,濒临大海,煮盐的丰饶天下第一;北到汝、息,南越江、湘,没有不靠它供给的。每年收入以钱计达到万数的,有一万八千;朝廷十分倚重,选拔人才主管盐司事务。因此河南秦公出任使职,剔除长期积弊,号令显赫;又发檄文征召姑孰郡史胡达卿担任属官,实在是因为利益的源头所在,应该得到适当的人来辅佐他的政务。
达卿自从吏,慨然有逺志,不屈下以取容。容观步趋,表表殊异,人以显仕期之,达卿亦自信不疑也。郡守鱼台贾公荐于淮司,贾公尝为两淛盐使,与秦公才誉相望,其言见信于时,达卿因是得以扬翘吐华。裕国之财,足民之食,献谋长贰。傥可减额损直,少纾东南凋瘵之力,以慰众望,庶不负于斯行也。予竒达卿气之扬,年之盛,果能如其所志也,重贾公知人之明,秦公任人之公也。形诸文以为赠。
送游教谕序
官以教为名,师道之所存也。自教不领于司徒,后世临教州郡者鲜能尽其职。况在一县,势孤位下,歉然不振,教典乃旷,师道之不立也宜矣。一有以教自任,不狃于世习者,岂非毅然特立君子哉。
上饶游起南先生任当涂教官。其始至也,学宫不治,庙貌不肃,无斗缗之储。乃规画兴理,作新教条,丛经传于座右,躬课诸生,恳恳无倦,弦诵之声洋溢乎朝夕,有歴千里及门者。每旦望,会多士于公堂,深衣讲说,人莫不饫义理之味。退而重自刮劘,文风大变。盖其学粹而徳厚,介义利于秋毫,甘贫淡而不厌,毅然特立,宜夫修废之易,而感乎人者深也。旧尝録徽学,士子称誉不衰,继领荐,众方兾其大用,而犹教于百里之地,尚幸师道独存,学者有所仰式也。使其登成均,教大郡,亦率是焉而已尔。秩满而别吾党,有不能释于懐,故云。
送赵生序
求道莫先于得师,师之所在,无问逺迩,必以为归。茍深居里闾,溺于宴安,迁于流俗,而欲学焉以求道,吾未见其宜也。
中山壤地邃宻,风气所聚,民多富饶。其读书好礼者曰赵族,有字宰衡者,俭素自持。彼其以华靡相髙,膏粱餍饫之习,裘马佚游之态,纷至其前,宰衡一不歆于心。命诸子侄执脯修礼,事严君仲容为之师。仲容来自四明,讲经于益清合,弟子翕集,赵族闻而慕焉。名志民者,宰衡子也,年未弱冠,炙其师说,若有契于心者。耳焉异其闻,目焉异其见,将敏于求道之不暇,尚何宴安之溺而流俗之迁耶?今归,予惧其方进而或止也,能无言以勉其成乎?择交以慎其所趋,守正以勤其所勉。外之诱者,拒之。内之窒者,廓之。约其心于理焉可也。率是以往,归求而有余,师于道亦庶几哉。
送潘仲升序
士之世其家学,不外慕而移其业者,在今为最难。盖势利纷华,动耳目,诱心志,操守弗固,从而变焉,唯寒素静淡,处之自裕,使先徳不泯,推所善以及于人,岂不足为贤师哉。
潘氏在姑孰,自拙逸公以行义文词著名,吾友仲升其曾孙也。予所见者,仲升祖若父,儒雅相继,为搢绅模楷,从游之士翕趋其门,由拙逸至仲升凡四世,皆处师位于陈氏。陈为西陇名家,其子弟务学入官,承潘之教也。仲升刻苦励学,修饬其身,有祖父之风。其为文搜竒摘奥,穷尽事物之变,安于憔悴,专一无所移其业,真能世其家学者。诸大族争奉厚币,欲罗致西塾。仲升皆不就,独于陈氏聘,不吝于复行也。岂教泽之流者深,使其乆而不忘欤?呜呼,培之厚者其发则荣,伏之乆者其飞必逺。教于一鄊,日以义理启导,功有学半之益。涵泓演迤,充羙于中,出而措诸事业,视前人其有光矣。于其往也,申以劝焉。
送总管贾鳬山序
儒者懐道艺,不独美其身,务以致用于时也。当其得位行志,勲绩显于朝,声名流于世,固足荣矣。至于难进易退,持守不渝,致政髙尚,克全晚节,使人嗟叹懐思,赞服其贤,斯足为尤荣者,则贾公其人也。公字惟贞,家鱼台,人称为鳬山先生。蚤受业于孔林,仕由教官,辟入中书,拜监察御史,还枢密都事,行省郎中,两浙都转运使,遂以正议大夫任太平路总管。
太平三邑㈠简静易治,府廨雄丽,公事萧然,号江东道院。守土者坐镇其上,尊而不劳,又有江山登览之胜,鱼米需给之饶,每朝廷优贤,必以是郡为选。主上重公宿学旧徳,不欲烦以剧务,特授今官。公亦爱其民俗淳晏,敷宣政化。千里之疆日被休泽,有古循吏风。居岁余,年未七十,遽辞职为退休计,佐贰僚属接踵请视事,弗聴。耆艾数十辈日候于门,公亦不出。于是士议于学,农议于野,商贾议于市,相率俟其出。乃羣恳马首,愿母㈠速去,公慰喻而别。比登舟,吏民拜溪浒,犹冀少留。公命举帆,顺流而下,耄倪聚观于两岸,目送埀涕,此举在公则荣,其如人心不释何?彼嗜利者,减岁贪位,造戾荷怨,以去官为戚,其贤否何如哉?公虽屡登华要,歴事五朝,秩正三品,爵禄不加。于心安处澹素,仁义忠信,形诸践履,求之当代,儒术致身,始终完美者,如公不多见也。
译达卿自从做小吏以来,慷慨而有远大志向,不屈身低头以求取容纳。他的仪容举止、步履趋走,显著而与众不同;人们都期望他显达做官,达卿自己也深信不疑。郡守鱼台贾公把他推荐给淮司。贾公曾任两浙盐使,与秦公的才名声誉相当,他的话当时为人所信,因此达卿得以施展才华。使国家富足的财赋、使百姓充足的食物,他向长官和副长官献上谋议。倘若可以减少盐额、降低盐价,稍稍缓解东南凋敝困苦的负担,也就差不多不辜负这次任职了。我赞叹达卿志气昂扬、年富力强,果然能够实现他的志愿;又敬重贾公知人的明察和秦公用人的公正。把这些写成文章作为赠言。《送游教谕序》官职以教化为名,是师道所寄托之处。自从教化之职不再由司徒统领以后,后世主持州郡教育的人很少能够尽到职责。何况处在一县之中,势力孤单、地位低下,缺乏振作之力,教育法令于是荒废,师道不能树立也是自然的了。只要有一个人把教化当作自己的责任,不被世俗习气拘束,难道不是意志坚定、卓然独立的君子吗?上饶的游起南先生出任当涂教官。他刚到任时,学宫没有整治,孔庙面貌不庄严,连一斗一缗的储备也没有。于是他筹划整顿,重新制定教条,把经书传记聚集在座位右边,亲自督课诸生,恳切勤勉而不知疲倦;早晚都充满弦歌诵读之声,甚至有人跋涉千里到门下求学。每逢初一、十五,他在公堂会集众多士人,穿深衣讲说义理,没有人不充分领受其中的滋味。退下以后又反复磨砺自己,文风大为改变。大概因为他的学问纯粹、德行厚重,把义与利分辨得细如秋毫,甘愿贫困淡泊而不厌弃;他意志坚定、卓然独立,所以修复废弛事务容易,感化人的力量也深。过去他曾主持徽学,士人对他的称誉至今不衰;后来又得到荐举,众人正期待他受到重用,他却仍然在百里之地执掌教育。幸好师道独存,求学者有所仰望效法。假使他登上成均、主持大郡,也不过仍然如此罢了。任期届满将与我们同道分别,心中有许多不舍,所以写下这些话。《送赵生序》求道没有比得到老师更优先的事;老师所在的地方,无论远近,都一定要把那里当作归依之处。如果深居乡里,沉溺于安逸享乐,迁就流俗,却想通过求学来求道,我没有见过这样做合适的。中山土地深厚幽密,是风气汇聚之地,百姓大多富饶。当地读书守礼的人中有赵氏一族,其中有个字宰衡的人,俭朴自守。那些以华丽奢侈相互攀比的风气,膏粱厚味吃得饱足的习惯,穿裘衣骑骏马纵情游乐的姿态,纷纷来到他面前,宰衡却一点也不动心。他让诸子侄带着脯肉干修等礼物,拜事严君仲容为老师。仲容来自四明,在益清合讲经,弟子纷纷聚集;赵氏听说后仰慕不已。赵志民是宰衡的儿子,年龄尚未满弱冠,受到老师学说的熏陶,仿佛已经在心中有所契合。他耳中听到的与众不同,眼中看到的也与众不同,将会敏捷地求道而无暇他顾;还怎么会沉溺于安逸、迁就流俗呢?如今他要归去,我担心他正在进步时或许会停下来,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勉励他成就学业吗?选择朋友要谨慎他的趋向,守持正道来勤勉于所应勉励的事。对外来的诱惑,要拒绝;对内心的闭塞,要疏通。使内心归约于义理,就可以了。依照这个原则前进,回到家乡求取学问而有余力,在道上以老师自处,大概也差不多可以做到了。《送潘仲升序》士人能够世代传承家学,不向外界另行仰慕、不改变自己的事业,在今天是最难得的。因为权势利益和纷华事物纷纷刺激耳目、诱惑心志,操守不坚定,就会随之改变。只有安于清寒朴素、宁静淡泊,自处从容,使先人的德业不至泯灭,把自己的善行推广到他人身上,难道不足以成为贤明的老师吗?潘氏居住在姑孰,自拙逸公以来,就以品行、义理和文章著名;我的朋友仲升是他的曾孙。我所见到的仲升的祖父和父亲,儒雅相承,成为缙绅的楷模,跟随求学的士人纷纷聚集到他们门下。从拙逸公到仲升共四代,都在陈氏家中担任老师。陈氏是西陇的名门,其子弟努力求学、进入仕途,都是承受潘氏的教导。仲升刻苦奋发求学,修养整饬自身,颇有祖父的风范。他作文搜求奇异、摘取奥妙,穷尽事物变化;安于憔悴困苦,专心一意,不改变自己的事业,真正能够世代传承家学。许多大族争相奉上厚礼,想把他罗致到西塾,仲升都没有答应,唯独接受陈氏的聘请,不惜再次前往。难道是教化恩泽流传得深,所以使他长久不忘吗?唉,培植得深厚的树木,发荣时必然茂盛;潜伏得长久的鸟,飞翔时必然高远。在一个乡里施教,每天用义理启发引导,功效有一半来自学者自己的努力。学问涵养深厚、推演流布,内在充实美好,出仕后把它施行于事业,比之前人一定更加光彩。他前往任教时,特意再次用这些话勉励他。《送总管贾凫山序》儒者怀抱道德和才艺,不只是使自身美好,还务求在当世得到实际任用。当他得到职位、施展志向,功勋业绩显耀朝廷、声名流传天下,固然足以荣耀。至于仕进艰难便容易退处,操守始终不改变,辞去政务而保持高尚,能够保全晚年节操,使人感叹怀念、赞叹佩服他的贤德,这才是更加荣耀的事;贾公就是这样的人。公字惟贞,家居鱼台,人们称他为凫山先生。早年在孔林受业,从教官起仕,征召入中书,授任监察御史,返回任枢密都事、行省郎中、两浙都转运使,最终以正议大夫任太平路总管。太平三邑简朴安静,容易治理;府署雄伟华丽,公务清简,号称江东道院。守土官坐镇其上,地位尊贵而不劳苦;又有江山登临游览的胜景,鱼米供给的丰饶。每当朝廷优待贤者,总把这个郡作为选择之地。皇上重视公久经学问、积有旧德,不愿让他劳于繁剧事务,特意授予他现在的官职。公也喜爱当地民俗淳厚安宁,传播宣扬政教。千里疆域每天受到美好的恩泽,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居住一年多,年纪还不到七十岁,突然辞职,打算退休;副职和属官接连请求他继续处理政事,他不听。几十位老人每天等候在门外,公也不出门。于是士人在学校议论,农人在田野议论,商人在市场议论,纷纷等候他出来。后来大家聚集到马头前,恳切请求他不要赶快离去,公安慰劝解后与他们告别。等到登船时,官吏百姓在溪边拜送,还希望他稍稍停留。公命令扬帆,顺流而下;老少聚集在两岸观看,目送而流泪。这一举动对于公来说是荣耀的,但人心不能释然又怎么办呢?那些贪恋利益的人,拖延岁月、贪图职位,制造罪戾、承受怨恨,把离任当作忧戚,他们与贤者相比又怎么样呢?公虽然屡次登上显贵要职,历事五朝,官阶正三品,爵禄却没有增加。他内心安于淡泊朴素,把仁义忠信落实在行动上;在当代寻求以儒术立身、始终完美的人,像公这样实在不多见。
公归视其桑梓,必曰此吾先人之所居也;省其松楸,必曰此吾先人之所藏也。然后觞酒于耆英之社,杖屦戴白㈢,婆娑以娱诗书礼乐,传之子孙,是皆公之素愿也。虽然,老成典刑,人所敬慕,论道济物,非公而谁?必有安车帛璧,逺贲林壑,又岂容黙而已哉?
旁批:㈠太平三邑,元太平府下辖当涂(首县)、芜湖、繁昌。
㈡母字误,当作毋。
㈢戴白,《汉书严助传》:“戴白之老”。颜师古注:“戴白,言白发在首”。余意戴白似出自孟子“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
送张生序
天翼张生,东平人也。东平古附庸于鲁,俗尚礼教,有洙泗之遗风焉。贤才之盛,着自往昔。入元以来,登政府,肃风纪,接武翰苑,掌成均之教、魁大廷之选者,类多东平人。勲业文章,冠冕中州,何其盛哉。
近年入仕,限以资级茂异。岁贡、著述之法,相继而废,科制亦辍。南北士陆沈而不振,虽东平亦不复如前之盛矣。今以儒进者仅两途,会计于学校焉,试吏于郡县焉。其职虽卑,非有势位之援,资货之挟,莫由以自达。穷经懐艺,困乏无助者,咸不得进用,张生盖其类也。
张乃东平仕族。生务学勤敏,侨寄南方,无禄飬亲,谒台宪诸公,既无所遇,需次太平郡史。翱翔泮林,执经问难,剖理属文,突出侪伍。后天翼而来者,郡府补吏,已数辈。又独不遇,奉母之东吴。行有日,予既不能周之以力,遂赆之以言。
嗟乎,用舎之命悬于天,学问之功由于已。在天者不可以力求,而在已者可以自致也。沈静专毅,以大其器也;温厚粹雅,以达其辞也;谦抑诚庄,以持身而应物也。循是而无失焉,则仕禄之来也孰御?东平之贤才不独专其盛于前矣,其勉哉。
送李景辉序
茍有以异乎众,虽深居薮泽,不求闻于时,而闻者自求之。必其心志恬晏,才业充裕,待聘而起,或置之爵位,则利泽可以被乎世。或处之宾师,则善教可以淑乎人,所就者异,所负者同也。今宾师之职曰训导,专学校之教。公卿显宦,亢势钧礼,有廪粟之供,而无官守之责,故为士者未由爵位以遂其荣,或由宾师以养其尊也。
吾邦世儒最蕃者为黄山李氏。家学偹㈠五经之传,由左司君之后有菊野先生、竹山先生,皆表表贤范,学者慕之。景辉绍其世业,居北郭外,门巷隘僻,车马谒见,憧憧㈡其途。郡矦优以礼币,罗致泮斋,户屦㈢景従。闻者咸曰:“李君仪度伟雅,文词流丽,推其善以及物,抑何幸哉”?君尤工书翰,残章剰藁,人珍惜之,持缣帛而购书者争趋焉。再期引退,阖扉读书于浮丘襄水间。九江檄至,亦有宾师之聘,君乐其道能逺行,遂泝江而迈,非有以异乎众能如是欤?吾闻九江多大川,灵山必锺美于人,当有硕茂之资。然而长育导诱,方有望于成效。慎哉斯行。应其所需,而益有闻于时,使其家学所及,由江东而西焉,则李氏世泽,光流于乆也可知矣。
旁批:㈠偹同备。
㈡憧憧,《易咸》:“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陆德明《释文》引王肃曰:“憧憧,往来不绝貌”
㈢智永善书,求字者常户外之屦常满。
送县尉程宗成序
郡县官制,歴秦汉唐宋至于今,其名与职沿革不同。独尉之为官,代相袭而不易。子真之于南昌,孟徳之于北部,县之置尉,古矣哉。
夫尉也,擒奸御冦,惩非禁暴,虽具弓刀逻捕之烦,诚得贤者专其责,设施有方,则疆域之内,潜消不虞,晏清无警,匪特効力威武,固所以翼善治,保齐民也。
宗成程君来尉当涂,条疏禁章,风动邑境。市博者复常业,肆鬻者无滥欺,强梗知所畏,而攘窃知所羞。君尝言尉与令簿聨衔,而弗与县事。茍在所宜,为当尽心而不辞。其怙吝不率,致之有司,以诘其慝,用是民重犯法,刑罚稍简,君虽不侵官,然县事赖以弗冗,非贤者而能之欤?
初宗成居黄冈,慷慨负大志,従名儒贤大夫游,善属文。今上潜邸,南迁其才,彻于睿聴,因偹扈従,日侍燕闲。及入缵大统,轸念旧人,优以爵赏。纡金曳朱,颁自特命。唯宗成仅在卑秩,恬然不较。然昔人阶是官者,每登朝,行举其略,若娄师徳之台辅,牛僧孺之西台㈡,白居易㈢之翰林,其所就何如也。
宗成秩满赴京,入觐黼扆,献纳之际,其必曰:“时政之弊为目多矣,货贿者腾达,而徳艺者困穷也。贪虐者横骄,而亷洁者挫抑也。民力乏而敛愈急,吏滑滋而法不行”。出余论以幸天下,正贤者之乐为,则予虽处遐僻,尚可被余光而起敬也。
㈠娄师徳之台辅,《旧唐书列传四十三》:“(娄师德尝官江都尉),扬州长史卢承业奇其才,尝谓之曰:“吾子台辅之器,当以子孙相托,岂可以官属常礼待也”?
译公归去后看见桑梓,一定会说:‘这是我先人居住的地方。’看到松树和楸树,也一定会说:‘这是我先人安葬的地方。’然后在耆英社中与老人饮酒,扶杖穿鞋,头戴白发,以诗书礼乐自娱,并把这些传给子孙,这些都是公平素的愿望。即便如此,作为老成而足为典范、受人敬仰爱慕的人,论说道理、救济万物,除了公又有谁呢?一定会有安车帛璧,远道来使山林增光,难道能够默默无闻而已吗?旁批:㈠太平三邑,元代太平府下辖当涂(首县)、芜湖、繁昌。旁批:㈡‘母’字有误,应作‘毋’。旁批:㈢‘戴白’,《汉书·严助传》说:‘戴白的老人。’颜师古注:‘戴白,是说白发在头上。’我认为‘戴白’似乎出自《孟子》‘头发斑白的人不必背负东西走在道路上’。《送张生序》天翼张生,是东平人。东平古代是鲁国的附庸,风俗崇尚礼教,有洙泗遗留下来的风气。贤才众多,从往昔就很著名。进入元代以来,登上政府、整肃风纪、接连进入翰苑、掌管成均教育、成为朝廷科选第一的人,大多是东平人。功勋事业和文章冠绝中州,这是多么兴盛啊!近些年入仕,受到资历等级和茂异资格的限制。岁贡、著述等制度相继废止,科举制度也停止了。南北士人沉沦而不能振作,即使东平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兴盛。如今凭儒学进入仕途的只有两条路:在学校中考核选拔,在郡县中参加吏员考试。职位虽然卑微,但如果没有权势地位的援助、财货的凭借,就无法由此显达。穷究经书、怀抱才艺而贫困无助的人,全都不能进用,张生大概就是这一类。张生本是东平的仕宦家族。张生勤奋敏捷地求学,寄居南方,没有俸禄奉养双亲,拜谒台宪诸公,却没有得到机会,于是等待补任太平郡史。他在泮林中自由学习,手执经书质疑问难,剖析义理、撰写文章,远远超出同辈。后来在天翼之后来到这里的,郡府已经补用了好几批吏员;他却又独自没有遇合,只好奉母亲前往东吴。出行日期将近,我既不能用财力周济他,于是便用这些话作为赠别。唉,任用或舍弃的命运悬于上天,学问修养的功夫却在于自己。沉静专一而坚毅,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器量;温厚纯粹而文雅,是为了使言辞通达;谦逊自抑、诚实庄重,是为了立身并应对外物。沿着这些原则而不失误,那么仕途俸禄到来时谁能阻挡呢?东平的贤才不必只在过去专享盛名了。张生应当努力啊!《送李景辉序》如果有不同于众人的才德,即使深居山林沼泽,不求在当时闻名,闻知他的人也会主动来访求取。一定是他的心志安闲平和,才干事业充足,等待征聘而出,或者把他置于爵位之中,那么利益恩泽可以施及社会;或者让他处在宾师之位,那么良好的教化可以使人向善。所成就的方面不同,所承担的责任却相同。如今宾师的职务称为训导,专门负责学校教育。公卿显宦地位高、势力相当,受到廪粟供给,却没有官守的责任;所以做士人的,不能通过爵位实现自己的荣显,或许可以通过宾师之职来培养自己的尊严。我邦世代传儒学而最为兴盛的,是黄山李氏。家学具备五经的传承;左司君之后有菊野先生、竹山先生,都是卓然可称的贤者典范,求学者仰慕他们。景辉继承世代事业,住在北郭外,门巷狭窄偏僻,但前来拜谒的车马不断。郡侯以优厚的礼物聘请他到泮斋,门前鞋履随从众多。听到的人都说:‘李君仪表气度伟岸文雅,文章辞藻流丽,把自己的善行推广给万物,这是多么幸运啊!’李君尤其擅长书法,残存的文章和剩下的稿本,人们都珍惜它们;拿着缣帛来求购书法的人争相前往。两期任满后退居,在浮丘、襄水之间闭门读书。九江的檄文到来,也有宾师的聘请;李君乐于使自己的道术远播,于是溯江而行。若不是有异于众人的才德,能够这样吗?我听说九江有许多大河,灵秀山川必然会把美质集中赋予人物,当有才资宏大茂盛的人。然而还需要长期培养、教导诱发,才可期待成效。这次前往要谨慎啊!应合当地需要,更在当世取得声誉,使他家学所及由江东流传到江右,那么李氏世代的恩泽光辉长久流传,也就可以知道了。旁批:㈠‘偹’同‘备’。旁批:㈡‘憧憧’,《易·咸》说:‘憧憧往来,朋从尔思。’陆德明《释文》引王肃说:‘憧憧,是往来不断的样子。’ 旁批:㈢智永擅长书法,求字的人常常使门外鞋子都堆满了。《送县尉程宗成序》郡县官制经历秦、汉、唐、宋直到今天,官名和职掌沿革不同。唯独县尉这一官职,历代相承而没有改变。子真在南昌,孟德在北部,县设置尉官,历史已经很久了。县尉这个官职,负责擒捕奸人、抵御盗寇、惩罚邪恶、禁止暴行;虽然要承担携弓带刀、巡逻捕捉的劳苦,但如果确实得到贤者专门负责,施行措施有方,就能使境内不测之患暗中消除,安宁清平而没有警报。这不只是施展武力威势,本来也是辅翼善政、保全百姓的办法。程宗成君来当涂任县尉,分条疏理禁令章程,使风气震动全县。赌博的人恢复正常行业,店铺商贩不再肆意欺骗;强横的人知道畏惧,抢夺盗窃的人知道羞耻。君曾说,县尉与县令、县丞联署名衔,却不参与县中事务。如果事情属于自己职责范围,就应当尽心办理而不推辞;那些倚仗固执、不肯遵从的人,便把他们交给有关官司,查问他们的罪恶。由于这样,百姓更加重视不犯法,刑罚逐渐减少。君虽然没有侵犯县令职权,但县政因此不再繁杂,这不是贤者能够做到的吗?当初宗成居住在黄冈,慷慨而怀有大志,跟随名儒贤大夫交游,擅长写文章。当今皇帝还在潜邸时,南方有人把他的才华上达圣听,于是他得以充任扈从,每天侍奉皇帝闲暇相处。等到皇帝即位继承大统,思念旧人,优厚地给予爵位赏赐;金印朱绶,都是皇帝特命颁授。只有宗成官阶仍然低微,却安然处之,并不计较。然而古人担任这一官职的,往往后来登朝任职,行迹事略都可举出;如娄师德后来成为台辅,牛僧孺后来登西台,白居易后来入翰林,他们最终成就如何啊?宗成任期届满赴京,入朝觐见皇帝,在进言纳谏之际,他一定会说:‘当今政务的弊病多得数不清:行贿的人飞黄腾达,而有德有艺的人困顿贫穷;贪婪暴虐的人横行骄纵,而廉洁的人受到挫折压抑;民力已经疲乏,征敛却更加急迫;奸猾的吏员越来越多,法令却不能施行。’拿出自己的见解来使天下得到幸运,纠正贤者所应当承担的职责,那么我即使处在偏远之地,也可以承受您的余光而起身敬仰。㈠娄师德成为台辅。《旧唐书·列传四十三》:‘娄师德曾任江都尉。扬州长史卢承业惊异于他的才华,曾对他说:“您是台辅之才,我应当把子孙托付给您,怎么能按照一般属官的礼数对待您呢?”’
㈡牛僧孺之西台,《太平广记一百三十征应》:唐河南府伊阙县前大溪,每僚佐有入台者,即水中先有小滩涨出,石砾金沙,澄澈可爱。丞相牛僧孺为县尉,一旦忽报滩出。翌日,邑宰与同僚列筵于亭上观之,因召耆宿备询其事。有老吏云:“此必分司御史,非西台之命。若是西台,滩上当有鸂鶒双立,前后邑人以此为验”。僧孺潜揣,县僚无出于己,因举杯曰:“既有滩,何惜一双鸂鶒”。宴未终,俄有鸂鶒飞下。不旬日,拜西台监察。
㈢白居易曾任周至县尉。
送谢宗玉序
国朝重钱货之实,轻钱货之名,经费常资税课,居其一岁入甚繁,盖在在有之。设官征商,其品级以税额为差,命服绯緑,选列长流,为其重钱货之实也。然以一统之朝,其大侔天,其富侔地,乃与细民计利锱铢芒忽,筭括无遗,视古“闗讥弗征㈠”者异,故不得不轻钱货之名,外示贱利美意,庶无贬于治体焉。为人上者避嫌而轻其名可也,世俗视其官而槩轻之不可也。
借曰由刑书左迁,茍善理职,犹当取瑜而弃瑕,况门功荫仕,必掌金榖然后清资华级,可循以升。幸有刮豪荡㈡,笃文学,又率以事功显,此任子之优美者,而宗玉谢君亦其人也。
宗玉司税于姑孰,完饰廨舍,筹会精核,谓征取寛平,则人不肆欺。众物遄集,由是川运陆辇,商货聫属,外无窃入,内无逸出,税额虽繁,不劳力而盈其数。先是,征官贾驓尔女语市上,君仪貌俨肃,望者敬畏,鬬夺博掷,亦屏气敛迹。盖廛肆嚣哗,利之所趋,乃讼之所起,卒致有司,牒诉寡而易治,休则考方策,游意翰楮,所制词章,丰缛整楚。或席宾士,谈论倡酬,杯酒接欢,琐琐钱货,一不尘渎于懐。今考满迁秩,行膺字民之寄,则何政弗举?又将跻清要之衢,锵鸾鼓策,寻其先世轨辙而驰驱之,亦在修持所致,所谓以事功显者,余日望于宗玉焉。余既与君友,又承教授金君请,遂序以重其别。
㈠闗讥弗征,《礼记王制》:“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
㈡豪荡,豪华阔绰。
送教谕夏仲符序
古之为教,慎修持于身;今之为教,徇好尚于时。慎夫修持,其学约而有伦,徳行文艺而止尔;徇夫好尚,其学烦而无统,训诂词章而止尔。距古滋逺,善教浸微,圣贤归趣,贸贸㈠将无知。虽黾勉从事经传,操笔札成篇,方役意进,取为求脱贫贱之计,故徳行废而文艺衰,岂所教者乖其方,学者因而失之欤?处今之世,虽不能免于训诂词章,即训诂以穷理,因词章以寓道,反之于已,表里交治,本末重轻之不迷,明而诚焉,犹庶几乎古,奈何教者、学者莫此之由也?
吾尝观学额之广,殆无过于今。学弊之极,亦无过于今。国朝增置州县,下至小邑,必建学设官,务以尊儒育才。然而任教责者,恒非其优为㈡。廪帑之糜费,弦诵之寂寥,旦望谒拜,而登降不虔也。春秋荐献,而爼笾不肃也。学为虚器,官为旷职,传舎而已焉,借径而已焉。吾重为学校人才之叹,每思得贤教官,以望复于古。
仲符之谕东流也,故以是言,申恳恳之告。夫环境百里,编甿万计,居教官者导其人于善,母㈢徒徇时之好尚,俾皆慎其修持,必有忠信之貭,懋进于圣学者。傥仕有余力,绎吾言而躬率之,其教官之贤也哉。
旁批:㈠贸贸,《礼记檀弓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 郑玄注:“贸贸,目不明之貌”。
㈡优为,《礼记文王世子》:“仲尼曰:昔者周公摄政,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所以善成王也。闻之曰,为人臣者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优为之”。谓任事绰有馀力也。
㈢母字误,当作毋。
送张得原序
予闻髙唐张氏以儒族称重北方,后或徙家于南。有守道者文学鸣于淛,今当涂县幕官仲冶乃其从子也。仲冶明习吏律,子曰得原,结髪读书,长益修饬,或劝举吏,俛首应曰:“非我志也”,蓄学不辍。吾以是观之,知其为有志者矣。
凡力于学,岂但劳诵记,穷披寻,炫文翰,以徼利,干宠贵乎?志有所立,自期以髙逺乎尔?天下之人孰无志也,但人各殊志,所向亦随而殊矣。志茍定焉,向茍正焉,将何适弗臻?何愿弗遂?无它,由已而不由乎人,虽子不能以得于父,父不能以夺诸子。
吾既见县幕,自儒即吏,能进于仕,而又嘉得原变吏归儒,能复其先业也,然吾有以卒子之志矣。古之人才率胜于今者,初非甚髙而难及也,甚勤而求乎世也。不急居之以恬静,持之以坚确,成于艰难之余,用于完实之后,故其发也,浩乎沛然而无穷,若良冶之淬砺,必铦而剸裁也。若良农之耕稼,必熟而敛获也。循乎是,则异时大张氏者非子也耶?子过淛,见而从祖,请训焉。或不异于吾言矣。
送黎仲贤序
译㈡牛僧孺登西台。《太平广记》卷一百三十《征应》:唐代河南府伊阙县前有大溪,每当属官中有人将入御史台任职,水中便先出现一片小沙洲,石砾金沙,清澈可爱。丞相牛僧孺任县尉时,一天忽然报告沙洲出现。第二天,县令与同僚在亭上设宴观看,于是召来年高有经验的人详细询问。一个老吏说:‘这一定是分司御史,不是西台的任命。如果是西台,沙洲上应当有一对鸂鶒并立;前后县人都以此作为验证。’牛僧孺暗自思量,县中同僚没有人比自己更可能,于是举杯说:‘既然有沙洲,何必吝惜一对鸂鶒?’宴席还没结束,忽然有鸂鶒飞来落下。不到十天,他便被授为西台监察。㈢白居易曾任周至县尉。《送谢宗玉序》本朝重视钱货的实际作用,却轻视钱货这个名称;国家经费通常依靠赋税,其中一年收入极为繁多,大概各处都有。朝廷设置官员征收商税,官阶品级按照税额多少区别;官员穿绯衣绿衣,选入长期任用的行列,正是因为重视钱货的实际作用。然而作为统一的朝廷,它的广大可以比天,它的富有可以比地,却要同小民计较锱铢毫厘,搜括计算而没有遗漏,这与古代‘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不同。因此不得不轻视钱货的名义,对外表示鄙弃利益的美意,希望不至于有损治国体统。作为君主,避嫌而轻视这个官名是可以的;世俗只看官名就一概轻视它,却不可以。即使说这是因为触犯刑律而降任,如果能够善于治理职务,仍应当取其美玉而舍弃瑕疵;何况门荫入仕的人,必须掌管钱谷,之后才能取得清贵资历和显要官阶,循此逐步升迁。幸而谢宗玉豪迈阔绰而笃好文学,又往往以办事功绩显名;这是任子之中优美的人,而谢宗玉也是这样的人。宗玉在姑孰主管税务,修整装饰官署,筹划会计,精细核查。他认为征收宽缓公平,百姓就不会放肆欺骗。各种货物迅速聚集,于是水路运输、陆路车运接连不断;外面没有偷运进入,里面没有逃税流出,虽然税额繁多,却不费力便足额完成。此前,征税官员贾驓尔女在市场上横行,君仪容严肃,远远看见他的人都敬畏;赌博争斗的人也屏住气息,收敛行迹。店铺喧闹之处,是利益聚集的地方,也正是诉讼发生的地方;最终把事情交给官府,文书诉讼减少,治理容易。空闲时就考察方策,寄意于笔墨纸砚,所作文章丰富整洁、文采鲜明。有时设席招待宾客士人,谈论唱和,以杯酒相接而欢乐;琐碎的钱货之事,一点也不污浊他的胸怀。如今考核期满升任官阶,将要接受治理百姓的委托,那么还有什么政事不能办成呢?又将登上清贵显要的道路,佩响鸾铃、策马奔驰,沿着祖先的轨迹奋勇前进;这也在于自身修养所达到的程度。所谓以事功显名,我今后正等待宗玉实现它。我既与君交友,又承蒙教授金君请托,于是写这篇序来加重他的离别。㈠‘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礼记·王制》:‘市场只设店铺而不收税,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 ㈡豪荡,意为豪华阔绰。《送教谕夏仲符序》古代从事教育,谨慎地修养自身;如今从事教育,却顺从当时的爱好风尚。谨慎修养自身的人,其学问简约而有条理,不过是德行、文章和技艺罢了;顺从时尚的人,其学问繁杂而没有统绪,不过是训诂和辞章罢了。距离古代越来越远,良好的教育逐渐衰微,圣贤所归向的道理,茫然无知,恐怕快要没人知道了。即使勉强从事经书传记,拿起笔写成文章,也只是用尽心力求取进身,把它当作摆脱贫贱的办法;所以德行废弛,文艺衰败,难道不是教育者偏离了教育方法,学习者也因此失去正道吗?处在今天的世道,虽然不能免于训诂辞章,也应当通过训诂穷究义理,借助辞章寄托道义,再反求自身,使表里交相修治,不迷失本末轻重;能够明白而诚实,这样或许还接近古代。可是为什么教育者和学习者都不从这条道路走呢?我曾考察各地学额的广泛,大概没有超过今天的;学校弊端的严重,也没有超过今天的。国朝增设州县,直到小邑,也一定建立学校、设置教官,务求尊崇儒学、培育人才。然而担任教官、负有教导责任的人,往往并不是能够胜任而且游刃有余的人。廪禄和公帑白白耗费,学校里弦歌诵读之声寂寥无闻;早晚及朔望只是拜谒,进退升降也不恭敬。春秋祭祀献享,俎豆礼器也不严肃。学校成了空架子,官员成了旷废职守的人,不过是传舍而已,不过是借道而已。我因此更为学校和人才叹息,每每想得到贤能的教官,以期恢复古代的风气。仲符将要到东流任职,所以我特意说这些话,再次恳切地劝告他。方圆百里之地,编户百姓以万计,担任教官的人应当引导他们向善,不要只顺从一时的风尚,使他们都谨慎修养操守,一定要有忠信的资质,努力进修圣人之学。倘若仕途中还有余力,能够推究我的话并亲自率先实行,那才称得上是贤能的教官。旁批:贸贸,《礼记·檀弓下》说:“有个饥饿的人蒙着袖子、拖着鞋,贸贸然走来。”郑玄注说:“贸贸,是眼睛看不清的样子。” 旁批:优为,《礼记·文王世子》说:“仲尼说:从前周公代理政事,登上王位处理政务,把世子的法度施行于伯禽身上,是为了使成王得到善治。听说:做臣子的,只要杀身对君主有益就去做,何况牺牲自身来使君主得到善治呢?周公能够从容有余地地做到这些。”意思是担任事情绰绰有余。旁批:“母”字有误,应当作“毋”。送张得原序 我听说高唐张氏以儒学世家著称,受到北方人的尊重,后来有人迁居南方。有一位守道之人,凭文学才学在淛地闻名;如今当涂县的幕官仲冶,就是他的侄子。仲冶通晓吏治和法律,他的儿子名叫得原,束发之年便读书,长大后更加修养整饬。有人劝他参加吏员选任,他低头回答说:“这不是我的志向。”于是积蓄学问而不停。我由此观察,知道他是有志向的人。凡是致力于学习,难道只是辛劳地诵读记忆,穷尽披阅寻求,炫耀文章辞采,以求取利益、求得宠幸富贵吗?是因为志向有所确立,自我期许达到高远境界罢了。天下人谁没有志向呢?只是每个人的志向不同,所趋向的方向也随之不同。志向如果确立,方向如果端正,那么到哪里不能达到?什么愿望不能实现?没有别的缘故,只在于由自己决定而不由别人决定;即使儿子也不能从父亲那里得到志向,父亲也不能夺走儿子的志向。我已经见到县幕官仲冶,他由儒者成为吏员,能够进入仕途;又为得原改做吏员而归向儒学,能够恢复祖先的事业而高兴。然而我有办法最终成就你的志向。古代的人才大多胜过今人,并不是因为他们起点特别高、难以赶上,而是因为他们非常勤勉,向世间寻求磨炼。他们不急于安居而保持恬静,以坚定不移的意志持守自己,在艰难之后有所成就,在完备充实之后才被任用,所以一旦施展才华,便浩大充沛而没有穷尽,就像优秀的冶工淬炼金属,必定锋利而能切割裁制;又像优秀的农夫耕种庄稼,必定成熟而获得收成。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将来成为大张氏家族中杰出的人,难道不是你吗?你经过淛地时,去拜见你的从祖,请他教诲你;他所说的也许不会不同于我的话。送黎仲贤序
采石距郡城垂舎许,膏壤丰夷,凭江而出,山势泝流巍峙,烟涛渺弥,遂限江淮之疆。其形胜冠絶逺迩,南北清美之气会萃于兹,欝蓄乆矣。其地则室宇鲜华,贾货阗溢,民物阜蕃,水焉舟楫,山焉亭观,以给逰览之娱。吾疑气之会萃欝蓄,宜发为翘磊畅迈之才,而罕见其人。岂或潜晦俟时,学充于已,不待资乎外,将吾偶未之见也?及宪轺按部,简拔俊能为学官,乃闻有采石之士试艺与选,喜而叩之,则知其为仲贤,窃因有感焉。
三代盛世,夫井党庠之制行,民嗜修学甚于饮食,常登进贤徳,命以爵位,不学则弃而弗用。生斯时者,势不容于不学。由礼义之习深,劝惩之道明也。后世习降道衰,上无教,下无学,逸豫茍止,循袭浸乆,遂以为常。一有革心向理,奋自濯磨如仲贤者出乎其间,能不堕于流俗,其可贵于三代之士审矣。仲贤长育富家,独乐儒素,居其职,无廪帑出内之烦,唯燖绎经传,窥圣人之藩篱,跻君子之堂奥,匪直弄文翰而止。吾意清美之气,得非发于斯人哉。考满,余无以为仲贤赠,虽然,无它求也。即所居之境,仰观山之静重,以厚其体。俯视江之流通,以广其用。黙然心契,而不以资游览之娱,驯是不已,恶能测其髙逺耶。
送燕叔义序
士当治世,思欲致用,科第之艰,非可必取。或由吏进,虽致身异涂,较其学术才行同焉尔。余友燕叔义英朗疏敏,耽学善文,业周易,穷四书旨趣,旁涉羣史,百子诸家者流,记览韫积,渊涵而谷纳,辩议驰骋出入,援据上下数千余年事变治忽,若近在几席。尝有志于决科矣,及科制辍于至元,今中丞梦臣张公承旨继学,王公官行台,俾从吏。升郡,调徽理刑狱,有声,调姑孰,司茧丝粟米之征,蠧止恵流,捴管贾侯惟贞荐为广东宪史。科制既复,贡士不聴吏于宪司,以命士九品、郡曹二考亷能者充,它职弗与,宪史之择不下贡举之艰。叔义去科苐而就吏,行志于清要,驯致膴仕,视决科者均也。凡识叔义者或称为经生,或称为文士,或称为诗人,又或称为守法之吏,举众美而归焉,不啻与决科者均,当有以过之矣。
夫岭海以南,去天万里,畨禺之民唯知尊惮,风宪其官聨,皆朝廷遴选,将必有如前三公之知已。往佐幕下,亷以厉其操,诚以扩其公,庄静慎重,任激扬之责,风动荒徼,则吾党之所望也。重叔义之行者,合辞征文以赠别,是为序。
送沃哷彦文序
皇朝官制,亷访司秩三品,尊严于庶府,专劝惩之柄。书吏奉邦宪,赞佐政刑,宜得端洁干达之才以举其职,肃一道之表仪,求之于时,而彦文几乎是矣。
彦文始祖沃哷氏,掌完颜国马政,貌类其君,代死于辽,遂启金运。及赏功爵,其长子请让二弟,卒得均赏。夫忠于君而弃其身,念其亲而先其弟,危行着闻,纲常有赖,轩裳奕叶。后金弥显,大父従淮安王征伐,以劳拜官,五牧州郡。父典教广信,退隠髙尚。兄彦时登进士,第彦文自少励学,侍父在信。时太守秦侯元之拔为郡史,以其才有足用也。调姑孰,贾侯惟贞守郡,察其操守,荐升书吏。余与彦文雅交,每相见辄剧谈欢洽,坐终日。侨舎空寂,无赢余之资。今赴湖南宪司,则劝惩之柄,由人而加重,又可幸彼之得吏,而憾余之失友也。
岁晚告别,征余赠言。余惟彦文承世家之休光,沐儒林之膏润,置身清要,益充令徳,浸致显达,光绍前烈,勿以逺役为嫌也。遂申言以劝其行。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二(明)陶安 撰
○序
送周彦升北上序
宛陵周彦升业精五行书,以人诞时支干,考其生王制克。凡穷通、修短、灾休之值,悉如其言。虽累千百,错杂南北人,清浊髙下,纷糅不齐,彦升从容裁剖,分寸毫厘,具有征验,其术亦竒矣。甞留金陵,久而未禄。寓当涂几三载,归乡里,恐无以自着,遂幡然动其逺逰乏思㈠,仰而叹曰:“今夫求呑舟之鱼者,必涉乎巨海波涛之深,而后获焉。求千寻之美材者,必入乎大山乔林荟蔚之墟,而后足焉。求显荣于时,乃欝欝处乡里,又安所得乎?吾当浮大江,逾长淮,遡黄河而上之,过齐鲁之邦,览观岱岳之雄。北抵燕畿,观光于阙庭。与天下豪士结交,吐吾术以臧否人物,震撼公卿,其或曵裾王门㈡,前席宣室,庶吾志可伸矣”。
余因其行而有感焉:古之仕者,才徳宜其位。彦升乃不得一试,以是推之,凡守道懐艺,困穷不偶者多矣,不独彦升为然也。安得使才徳布于位,亦若彦升之术,第其清浊髙下,无分寸毫厘之爽也哉?吾知兹行将有所遇,无以戚戚为也。子独不见新丰逆旅㈢之事乎?觞之酒以为别。
旁批:㈠逺逰乏思,乏字疑讹,当作逺逰之思。
㈡曵裾王门,李白《行路难》:“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译采石距郡城将近三舍,土地肥沃平坦,依凭江势向外伸展;山势逆流而上,高峻耸立,烟霭波涛浩渺无边,于是成为江淮之间的界限。这里的形势胜过远近各地,南北清秀美好的气息都汇聚在此,积蓄已久。当地房屋鲜明华美,商货充盈,民众物产丰盛;水上有船只,山中有亭台楼观,足以供游览娱乐。我疑心清美之气汇聚积蓄于此,应当化育出才华卓异、胸襟畅达的人才,却很少见到这样的人。难道有人潜藏不显、等待时机,学问充实于己身,不依赖外在资助,只是我偶然还没有见到吗?等到宪司的使者巡按各部,选拔俊秀能干的人担任学官,才听说有采石之士参加试艺并入选;我高兴地询问,才知道是仲贤,于是私下里有所感慨。三代盛世,井、党、庠等学校制度得以施行,百姓爱好修学胜过饮食,常常选拔贤能有德的人,授予爵位;不学习的人就被舍弃而不任用。生在那个时代,形势使人不能不学习。这是因为礼义的教习深入,劝勉和惩戒的道理明确。后世教习逐渐衰落,道术也衰微,上面没有教化,下面没有学习;安逸享乐,苟且自止,因循沿袭日久,竟把这种状态视为常态。一旦有像仲贤这样改变心志、趋向正理、奋发自我磨炼的人出现在其中,能够不堕入流俗,他的可贵胜过三代之士,实在很明显。仲贤生长在富裕之家,却独自以崇尚儒学为乐;居任期间,没有廪禄钱帛收支的烦劳,只是反复研究经传,探究圣人学问的门径,登堂入室而深入君子之学,并不只是摆弄文章辞采而已。我认为,这清秀美好的气息,难道不是从这个人身上发扬出来的吗?任期考核已满,我没有什么可以赠给仲贤的,虽然如此,也没有别的要求。就在他所居的地方,仰望山的沉静厚重,以此增厚自己的体质;俯视江水的流通不息,以此扩大自己的作用;默默地在心中体会这些,而不把它们只当作游览的娱乐。若能这样不断修习,哪里能测量他的高远境界呢?送燕叔义序 士人处在太平时代,常想着出仕发挥作用;科举考试艰难,并不是一定能够取得功名。有的人由吏员升进,虽然使自身进入仕途的道路不同,但考察他的学术、才干和品行,原本是相同的。我的朋友燕叔义英俊明朗、疏放敏捷,爱好学习,擅长文章,专治《周易》,穷究《四书》的旨趣,旁及群史以及诸子百家。他记忆阅历丰富,积蓄深厚,像深渊容纳、山谷汇聚;辩论议论纵横驰骋,援引上下数千余年的治乱变迁,仿佛都近在案几之前。他曾经有志于通过科举取得功名,等到至元年间科举制度停止,如今中丞梦臣张公任承旨,王公任行台官,便让他跟随做吏员。升任郡职后,调任徽州管理刑狱,声誉很好;又调到姑孰,掌管蚕丝、粮米的征收,制止弊害,使恩惠流布,捴管贾侯惟贞荐举他担任广东宪史。科举制度恢复以后,贡士不能在宪司中任吏,而是命九品官和郡曹中经过两次考核、廉能的人充任,其他职务不能参与;宪史的选拔,其艰难不下于贡举。叔义舍弃科第而从事吏职,在清要职位上施展志向,逐步达到显达的仕途,与通过科举取得功名的人相同。凡是认识叔义的人,有的称他为经生,有的称他为文士,有的称他为诗人,又有的称他为守法的吏员;各种美誉都归于他,不仅与科举出身者相同,而且应当还胜过他们。岭海以南,距离天子所在之地万里,番禺的百姓只知道尊敬畏惧;掌管风纪宪法的官员及其属官,都是朝廷精心选拔的,必定会有像前三公那样了解自己的人。你前往协助幕府,应当以廉洁砥砺操守,以诚信扩大公心,庄重、沉静、谨慎、稳重,承担起激浊扬清的责任,使风教震动偏远地区,这就是我们同道中人的期望。重视叔义此行的人,异口同声地索求文章为他赠别,因此作这篇序。送沃哷彦文序 皇朝官制中,廉访司官秩为三品,尊严超过一般府署,专掌劝善惩恶的大权。书吏奉行国家法令,辅助处理政务刑罚,应当得到端正清廉、能干通达的人来担任,以此树立一道的表率;在当今求取这样的人,彦文差不多就是了。彦文的始祖是沃哷氏,掌管完颜国的马政,因为相貌像他的君主,代替君主死在辽国,于是开启了金国的运势。后来论功行赏授予爵位时,他的长子请求把赏赐让给两个弟弟,最终三人均分了赏赐。他忠于君主而舍弃自身,体念父母而把弟弟放在自己之前,危难中的行为显著闻名,纲常伦理因此有所依托,显贵的衣冠世代相传。后来金国更加显赫,彦文的祖父跟随淮安王征战,因为功劳授官,先后治理五个牧州郡。父亲在广信掌管教育,后来退隐而高尚自守。兄长彦时考中进士。彦文从小努力学习,随父亲居住在广信。当时太守秦侯元之选拔他担任郡史,认为他的才干足以任用。后来调到姑孰,贾侯惟贞任郡守,考察他的操守,荐举他升任书吏。我与彦文向来交好,每次相见总是纵情交谈、欢洽尽兴,坐到一整天。我的寓所空旷寂静,没有多余的钱财。如今他要到湖南宪司任职,那么劝善惩恶的大权会因有人主持而更加重要;我也应当庆幸那里得到了一名良吏,却遗憾自己失去了一位朋友。年末告别时,他索求我赠言。我只希望彦文承继世家的美好光荣,沐浴儒林的滋养润泽,置身于清要职位,更加充实美好的德行,逐渐达到显达,光大继承祖先的功业,不要因为远赴任所而感到嫌弃。于是再次申说这些话,来勉励他上路。●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二(明)陶安撰 ○序 送周彦升北上序 宛陵人周彦升精通五行之书,根据人的出生时辰干支,考察其生旺、制克的情况。凡是穷困或通达、寿命长短、灾祸或吉祥的遭遇,全都如他所说。即使接连推算成百上千人,南北各地的人错杂其中,清浊高下纷纷混杂而不整齐,彦升也能从容裁断剖析,细分到分寸毫厘,而且都有应验,他的术数确实奇异。他曾留在金陵,很久没有得到俸禄;寄居当涂将近三年,回到乡里,担心没有办法显扬自己,于是翻然改变主意,动了远游的念头,叹息说:“如今寻求能吞舟的大鱼,必定要渡过巨海深处的波涛,然后才能捕获;寻求千寻高的优良木材,必定要进入大山高林茂盛的地方,然后才能满足需要。想在当今求得显达荣耀,却闷闷不乐地住在乡里,又怎么能够得到呢?我应当漂浮渡过大江,越过长淮,沿黄河上行,经过齐鲁之地,观览岱岳的雄伟;向北抵达燕京,入朝观光;同天下豪杰之士结交,施展我的术数来评判人物,使公卿震动。也许还能曳裾进入王侯之门,在宣室得到前席召见,希望我的志向可以伸展。” 我因他的出行而有所感慨:古代做官的人,才德应当与职位相称。彦升竟然没有得到一次施展的机会,由此推想,凡是守持道义、怀有才艺而困顿不得志的人一定很多,不只是彦升如此。怎样才能使才德都能配置在相应的职位上,也像彦升的术数那样,分辨清浊高下,丝毫不差呢?我知道他这次出行将会有所际遇,不要因此忧愁。你难道没有听说新丰逆旅的故事吗?我举酒为他送别。旁批:“逺逰乏思”中“乏”字疑为讹字,应当作“逺逰之思”。旁批:“曵裾王门”,李白《行路难》说:“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㈢新丰逆旅,《新唐书马周传》:“(马周)舍新丰,逆旅主人不之顾”。李贺《致酒行》:“吾闻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
送易生序
国朝重惜名爵,而铨选优视中州人。刀笔致身,入拜宰相。出自科第,徃徃登崇台,参大政。才学隠居,輙征聘授官。下至一技一能,牵援推荐,取绯紫不难。中州人遂布满中外,荣耀于时。唯南人见阨于铨选,省部、枢宥、风纪、显要之职,悉置而不用,仕者何寥寥焉。山林草泽之士,甘心晦遯,穷理髙尚,终老文学,故近年四书五经论释益粹,纂附益精,其书遍天下。圣贤之道,如日月丽天,江河行地,辉光润泽,无所不至。使朱子理学之绪益盛以昌,其渊源有自来也哉。以是观于今之世,南士志于名爵者,率徃求乎北。北士志于文学者,率来求乎南。求名爵有命,得不得未可期也。求文学委心穷理,必期于得也。
南阳易生彦忠,气质朴厚,生长北方。年既冠矣,游姑孰,从予究义理,为词章,颀然羣众中,朝夕徃来,专勤诚确。今告别北归,赠诗成轴,请予序其端。
予谓生之南来,志于文学者也。夫学无先于穷理,理萃于四书五经,体之于心,验之于身,践以强毅之力,居以弘裕之量,使行成于内,文着于外,况以北产,则名爵可翘足待矣。呜呼,文学难而名爵易,宜申告于中州之人也。
送医者郑国才序
在天则元气统乎五行,在人则元气主乎五脏。太和絪缊,充周无间。始终庶物,存之而生,失之而亡,故调理元气为医之本。至于疗治茍非急,卒又先致益于脾焉。盖土气流通,则水火金木悉頼以生。脾气蒸润,则心肾肝肺皆资以养。良由元气之所系也。然攻病之术,众人所共务,厚本之道,智者所独得。彼其情欲忧喜戕乎内,暑寒乖沴暴乎外,感触之端不一,其元气弗和均而已矣。是以上焉者,运神圣于不言。次焉者,施工巧而取效。脱乎至危,而纳乎至安,知其本之有在也。
郡东南之黄池,自如庵栁翁以脉剂髙一世,而继者迭兴。今郑国才颕拔众中,志在济人。闻其通典籍,知古今事变,匪特良于医,亦儒之秀者矣。其先治难素㈠者十余世,传有端绪,且参摭栁学,于元气流行,天人之理,已达其要。盖国才道则儒,艺则医,医者贵得其本,而儒又医之本也。宜能察识病源,使不横罹夭阏,感其惠者日多。有病剧累医莫愈者,君投剂益脾而痊,遂持缣素,求令辞颂其能。余亦乐道人善,慨然不辞。
呜呼,世之医者,于理冥然,则其功漠然,求能调理元气者寡矣。然民者,有国之元气也。为人牧者有若君之于医,则民瘼苏而遂其生矣。闻国才之风将有所感也夫。
旁批:㈠治难素,治《难经》、《素问》也,《金史张丛正传》:“精于医,贯穿难素之学”。
送照磨㈠马克譲序
凡立乎位,事有践于义者,不以利害为趋避,尽所当为弗二其心而已。古君子修身理物,动必以正,不诡誉,不茍同,宁见憎于俗,而公议与之,以其践于义也。道丧风靡,容身固禄,谄附阿承,委曲备至,虽见恱于俗,而公议鄙之,以其伤于义也。居今之时,立乎位而践义,有如克譲马君,殆犹古君子者欤?
君东原儒家,以簿书赞风纪。主上昔幸南土,知其名行,已而为照磨于太平,居幕僚之末。郡府监守、贵戚显官、势位隆盛,职佐贰之近,犹不敢出一言立异,唯俛首敛舌,逊谢而已。君乃抗论可否,厉声正色,折之以理,好善嫉恶,指斥无隠。退食闭门,无货贿之交,是岂以利乎趋,害乎避?一践于义焉尔。
朝臣有荐于上者,授资政院属官,北上京师。余惟君之端洁,确然有守,当其在官,益乎人者人不知也,及其去官,始怅然思之,识与不识,交口叹美。天理之在人心,终不可泯,宜公议之与之也。异时大用,兆于是行,其必始终惟一哉。
旁批:㈠照磨,即“照刷磨勘”,正八品,掌管磨勘和审计,《元典章》:“纠弹百官非违,刷磨诸司文案”。
送冯生序
古之君子,学以善其身,非务幸取荣富。在孔子时,三年不志于榖,犹弗易得,况至于今,古学益逺,不敢槩以望人也。茍穷经蓄徳,俟时而达,推其才以济物,斯亦可贵焉尔。是以朝廷立制,使士出而致用,其目有三,曰进士也,曰学官也,曰儒吏也。州郡吏曹,士或不屈从,而进士拔一于千百,未易猝与。宁受辟为学官,若冯生景文是已。
冯世居采江,其尊府聘师西塾,教子若孙,唯景文自幼翘拔嶷如㈠成人。曩欲从余受业,时予为亲负米于外,莫克应其所需。去年冬始归,则储氏礼币已在余门。景文求学益恳,馆榖于储,以俟受业。冯储世姻,皆余懿戚,故乐育而成美焉。乃取四明程先生《读经程序》,仿考亭《六条》之法,与之穷绎濓洛以来绪论,会归于徃圣旨趣。日修月积,未见其止,岂专科举之习而已哉。
译旁批:新丰逆旅,《新唐书·马周传》说:“马周住在新丰,旅店主人不理睬他。”李贺《致酒行》说:“我听说马周从前做新丰的客人,天荒地老也无人认识。” 送易生序 国朝重视并珍惜名位爵禄,在铨选上优先照顾中州人。靠着刀笔才能求得仕进的,也能入朝拜为宰相;从科举出身的,往往登上崇高台阁,参与国家大政;有才学而隐居的人,常常被征召授官;即使只有一技一能,凭借牵线援引、推荐,也不难取得绯衣紫服的官位。于是中州人遍布朝廷内外,在当时享有荣耀。唯独南方人在铨选中受到困厄,省部、枢宥、风纪以及显要职位,全都安置他们而不任用,所以做官的为什么这样寥寥无几呢?山林草野中的士人,甘心隐晦退避,穷究义理、崇尚高洁,终身从事文学,因此近年以来对《四书》《五经》的论说解释更加精粹,编纂增补也更加精细,这些书遍布天下。圣贤之道如日月悬挂在天空、江河流行于大地,光辉润泽无所不到。假使朱子理学的源流更加兴盛昌大,它的渊源原本是有来由的。由此观察今天的世道,南方士人有志于名位爵禄的,大多前往北方求取;北方士人有志于文学的,大多来到南方求学。求取名位爵禄有命运安排,能否得到尚不能预期;求取文学,专心穷究义理,则一定能够有所成就。南阳的易生彦忠,气质朴实厚重,生长在北方。年纪已经成年,游学姑孰,跟随我探究义理、写作词章;他在众人中身材高大,早晚往来,专心勤勉,诚实坚定。如今告别北归,赠诗已经成轴,请我为诗轴写序。我认为易生来到南方,是有志于文学的人。学习没有比穷究义理更重要的,义理集中在《四书》《五经》中;要把它体会在心里,验证在自身,用坚强刚毅的力量去实践,以宽宏充裕的气量守持,使品行在内心成就,文章在外部显现。何况你出身北方,这样做以后,名位爵禄便可以翘足等待了。唉,文学艰难而名位爵禄容易,这些话应当向中州人说明。送医者郑国才序 在天地之间,元气统摄五行;在人身之中,元气主宰五脏。太和之气氤氲流行,充满周遍而没有间隙。万物始终都依赖它:保存它便生存,失去它便死亡,所以调理元气是医生的根本。至于治疗疾病,如果不是紧急情况,即使仓促用药,也应当先使脾得到益处。因为土气流通,水、火、金、木都依赖它而生;脾气蒸腾润泽,心、肾、肝、肺都靠它来滋养。这确实是元气所联系的根本。然而攻治疾病的方法,是众人共同致力的;厚实根本的道理,却只有智者独自掌握。人的情欲、忧愁、喜悦从内部损伤身体,暑寒失调的邪气从外部猛烈侵袭,感受触发疾病的端由不止一种,不过是元气不能调和均衡罢了。因此最高明的医生,能够在不言之中运用神圣的医理;次一等的医生,施展精巧技艺而取得疗效。使病人脱离极度危险,进入极为安稳的状态,是因为知道病的根本所在。郡城东南的黄池,自从如庵柳翁凭借脉诊和药剂高出一世以来,继承者接连兴起。如今郑国才在众人中颖异突出,志在救济病人。我听说他通晓典籍,知道古今事变,不仅医术高明,也是儒者中的优秀人才。他的祖先研治《难经》《素问》已有十多代,传承有条理,又参考采纳柳氏的学说,对于元气流行和天人之理,已经通达其要旨。因为国才在道理上是儒者,在技艺上是医生;医生贵在掌握根本,而儒学又是医术的根本。他应当能够察明病源,使人不至于横遭夭折。受到他恩惠的人将日益增多。有一个病势危重、屡经医生治疗都不能痊愈的人,国才投以药剂来补益脾气,病便痊愈了。于是病人拿着绢素,请求我写辞章来赞颂他的才能。我也乐于称道他人的善行,欣然没有推辞。唉,世上的医生如果对医理昏昧不明,那么他们的功效也就寥落无闻,能够调理元气的医生实在很少。然而百姓,就是国家的元气。做百姓牧养者如果能像国才行医那样,那么百姓的疾苦就会得到解救,生命也能顺遂。听说国才的风范,大概将会使人有所感发吧。旁批:治难素,就是研治《难经》《素问》。《金史·张丛正传》说:“精通医术,贯通《难经》《素问》的学问。” 送照磨马克譲序 凡是居于职位上的人,做事只要合乎义,就不应以利害作为趋避的标准,只需把应当做的事全部做到,内心不改易罢了。古代君子修养自身、治理事物,行动一定合乎正道,不用诡诈求取声誉,不苟且附和众人;宁可受到世俗憎恶,而公论却赞同他,因为他践行了义。道义丧失、风气随波逐流之后,人们只求容身和固守俸禄,谄媚依附、阿谀奉承,委曲周全到了极点;虽然受到世俗喜欢,公论却鄙视他,因为他伤害了义。处在今天,居于职位而践行义道的人,像克譲马君这样,难道还不是古代的君子吗?君是东原的儒者,凭借文书事务辅助风纪。主上从前巡幸南方,知道他的名声品行,不久便任命他为太平的照磨,处在幕僚的末位。郡府的监守、贵戚和显官,权势地位都很显赫,职位又接近长官和副贰官,尚且不敢说一句不同意见,只是低头闭口,谦逊谢绝而已。君却据理争辩可否,声调严厉、神色端正,用道理折服他们;喜好善行、憎恶恶行,指斥问题毫不隐瞒。退食之后闭门自守,不与收受货贿的人交往。这难道是因为趋近利益、逃避祸害吗?不过是始终践行义道罢了。朝臣有人向皇上推荐他,于是授予他资政院属官之职,北上京师。我认为君端正清廉、坚定而有操守;他在任时,对人有益之处人们并不知道,等到他离任,大家才惆怅地思念他,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异口同声地赞叹他的美德。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终究不能磨灭,公论应当因此站在他一边。将来受到重用,这次出行就是征兆;他一定会始终如一吧。旁批:照磨,就是“照刷磨勘”,正八品,掌管磨勘和审计。《元典章》说:“纠察弹劾百官的违法行为,审核磨勘各司文案。” 送冯生序 古代君子学习,是为了完善自身,并不是专门追求侥幸取得荣华富贵。在孔子的时代,三年不把做官求禄放在心上,尚且很难得到人才,何况到了今天,古代学问更加遥远,更不敢大体上寄望于人人都如此。假如能够穷究经学、积蓄德行,等待时机而显达,发挥才干来救济万物,这也就可贵了。因此朝廷设立制度,使士人出仕而发挥作用,其途径有三种:进士、学官、儒吏。州郡吏曹的职位,有些士人不愿屈身从事;进士则要从成百上千人中选出一个,不容易很快取得。还不如接受征辟做学官,冯生景文就是这样。冯家世代居住在采江,他的父亲聘请老师在西塾教育子孙,只有景文从小就突出聪颖,像成年人一样。以前他想跟随我求学,当时我正替父母在外地背米,不能满足他的要求。去年冬天我才回来,储氏所送的礼物已经放在我门前。景文求学更加恳切,便在储家领取馆谷,等待正式从我受业。冯、储两家世代通婚,都是我的美好亲戚,所以我乐意培育他,成就他的美德。于是取四明程先生的《读经程序》,仿照考亭《六条》的方法,同他穷究阐释濂洛以来的学术议论,汇合归结到往圣的旨趣。日积月累,没有看见他停止,难道只是专门学习科举而已吗?
今景文奉檄需次学官,使能恒久勤励,母㈡渝始志,母替后功,虽进士第可期以登。然科举不足第人品,予厌之且久,但以亲老乏养,无阶得禄,遽欲舍而未能。若夫慕古君子所学,则诚本心也。余既强颜,充赋乡省。景文亦归。临别因道斯语,俾以自勉焉。
旁批:㈠翘拔嶷如,《诗周南汉广》:“翘翘错薪,言刈其楚”。《诗大雅生民》:“诞实匍匐,克岐克嶷”。朱熹集传:“岐嶷,峻茂之状”。
㈡母字讹,当作毋。
《伊洛渊源録》序
道在天地间,经纬人文纲纪。世教无一息不存,其明与晦,系乎人而已矣。三代浸逺,真儒善治,世不一见。圣涂榛芜,为害滋众。上下千余年,孔孟遗统泯焉坠地,斯道久晦,天实厌之。于是濓溪先生特立先觉,建圗演书,启导后人。程两夫子心领正传,遂嗣邹鲁絶响,其学以诚敬涵养本原,自洒扫应对,贯乎精义入神。自静存动,察极乎尽性。至命即物,以穷其理,反躬以践其实,扩圣贤未发之秘。凡羣言混殽,俗学乖陋,一扫其弊,悉反诸正。时则康节邵子,游神先天,阐扬理数,横渠张子得于见闻,沈潜尧舜之域,以相羽翼,斯道大明于世。天下英才,接迹及门,佩膺师说,言行出处,散载方册。朱子彚次成编,总四十六人,题曰《伊洛渊源録》,所以上泝洙泗,下衍考亭之流,可见道无一息不存,因其人而明焉尔。
国朝许文正公,身任斯道,传之右丞耶律公,俱掌胄监,唱和伊洛之学,使其渊源之盛,充溢四海。故为士者皆知根据理性,考精粹而弃穿凿,其于闻道,反若出乎三代之前者,盖有所自来也。右丞之后行已公,光嗣家学,曩贰宪湖北,甞出是编,寿梓鄂泮。及调江东,复命刋置姑孰郡庠。值太守子明髙侯大新庙学,图兴教养之具,喜得其书,用广传布。府推李君全初恊心董事,将俾学者探讨服行,约诸身心,建诸事业,归宿乎仁义中正,其于人文世教,信有补益哉。
送教谕张彦圣序
先王仁爱斯民,其政尤要者三:治有封建,养有井田,教有学校。三代迹熄,首变治养之制,代相踵袭,莫能复古。所存者唯学校,久而益广,诚以性衷伦理在人至重,不可一日不明于世。况乎考徳艺,美风化,又国体之所急哉。
汉晋以下,学盛于京师,而郡县无定设。唐宋以来,学布于郡县,而教官无常铨。县倚郭者皆弗克特建,附隶郡庠而已。今也邑必置学,学必命官。禄虽轻,而道则尊。势虽孤,而任则专。去民最近,礼乐之泽易浃于百里,是以儒者试仕,愿阶乎此,有不屑于它岐焉。华亭为古名邑,倚郭于松江。庙学弘丽,廪帑丰牣,称最浙右。曩余识其文物,类修整酝藉。有机云遗思㈠,故谈者举教官美任,为是邑屈巨擘。行省以斯职授诸彦圣张君,可谓得其人矣。
彦圣科第世家也。学敏文赡,超躐等伍。如竒寳横道,趋者乐竞。尝位宾师于乡校,端表仪肃,条约弟子,诜诜㈡推是。以教华亭,启义理之秘,药浮奢之痾,新耳目之习,谨身心之修,则徳艺有不考欤?风化有不美欤?性衷伦理有不益明欤?然余告于君者非以是为足,《传》曰:“惟斆学半”,又曰:仕优则学,君子之应乎外,正以资乎内也。子其砥利噐,驰坚车,必得儁于千万人之场,将使科目由已重,无使已由科目重,廓其用于时,是固君之所志,而余之所望也。岂徒善谕一邑而止哉。
旁批:㈠机云,陆机陆云,吴县人。
㈡诜诜,《诗经周南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同“莘莘”,子孙众多貌。《陈书周弘正传》:“后进诜诜,不无传业”。《元史列传第七十六儒学一》:“子弟从之者,诜诜如也”。故又有学子众多意。
送海漕官徐师颜序
朝廷经国之资,仰给于东南贡赋者惟田租尤盛。荆扬荒服,逺王畿数千里外,巨艘山矗,岁漕三百余万石,涉越溟洋,达于沽口。风潮恬便,旬可抵燕,视古凿渠引河,劳工力,阻湍石,困于输将,万不侔也。
海漕开府姑苏,品居正三,宠以银章,位在列郡上,势埒藩阃。其属千戸,命服深紫,金符煌煌。毎督运至京,戸部奉旨燕劳锡予,特升其爵,岂不为邦有储峙,乃命脉之所寄哉。
太平为濒江下郡,秋租十四万石。今年春夏,两运漕府以千戸徐君来督事,凖量适均,官无亏逸,人不知扰。徃时漕夫恃豪,仓曹恃众,气不相弱。启衅词组,攘臂奋呼,党应蠭午㈠,斗揬击敓,延害于民。市肆昼闭,物情震汹,岁常狃习不悛,有司莫能辑也。
比者治郡皆贤大夫,重以君之才柄,故能潜遏竞端,劳绩彰伟。盖君乃吴门巨室,其尊人领漕职,风烈欝存㈡,则继美于先世者有由矣。诸公名流以君胜任,而民咸徳之,于其行,歌咏累牍,俾予述其槩。
译如今景文奉檄等待补任学官;只要能够长久勤奋自励,不改变最初的志向,不使后来的功业衰退,即使进士科第也可以期待取得。可是科举不足以评定人的品格,我厌恶它已经很久了,只是因为父母年老而缺乏奉养,又没有途径取得俸禄,想立即舍弃却还做不到。至于仰慕古代君子所学习的东西,那确实是我的本心。我已经厚着脸皮充任乡试、省试的考官,景文也回去了。临别时因此把这些话告诉他,使他用来勉励自己。旁批:“翘拔嶷如”,《诗经·周南·汉广》说:“高高交错的柴薪,说的是砍伐楚木。”《诗经·大雅·生民》说:“降生之后实在匍匐,却能早慧而聪颖。”朱熹《集传》说:“岐嶷,是高峻茂盛的样子。” 旁批:“母”字讹误,应当作“毋”。《伊洛渊源录》序 道存在于天地之间,贯穿并维系人文纲纪。世间的教化一刻也没有不存在过;它是显明还是晦暗,只取决于人罢了。三代渐渐远去,真正的儒者和良善的治理,世间很难一见。圣人的道路荒芜,造成的祸害越来越多。上下千余年间,孔子、孟子的遗传统绪泯灭坠落,这一道统长久晦暗,实在是上天厌弃了它。于是濂溪先生特立独行,成为先觉,建立图式、推演著书,启发引导后人。程氏两位夫子内心领会正统传承,于是继承邹鲁绝响;他们的学问以诚敬涵养本原,从洒扫应对这些日常事务开始,贯通到精微义理、神妙境界;由静中存养而达于动中省察,穷极于尽性;推究天命落实于万物,以穷尽事物之理,反求自身以践履其实,扩充圣贤尚未发明的奥秘。凡是众说混杂、俗学乖谬浅陋的弊病,都一扫而空,全部返回正道。当时又有康节邵子,神游先天之学,阐明理数;横渠张子从见闻中有所获得,沉潜于尧舜之道域,作为辅助羽翼,于是这一道统在世间大为光明。天下英才接踵来到门下,铭记并承受老师的学说;他们的言论、行事、出仕和退隐,分散记载在各种书册中。朱子汇集编次,成书共收四十六人,题名为《伊洛渊源录》。这部书上溯洙泗,下接考亭的流派,可以看见道一刻也没有不存在,只是因人而显明罢了。国朝许文正公亲自承担传承这一道统,把它传给右丞耶律公;两人都掌管胄监,倡导和唱扬伊洛之学,使它的渊源兴盛充满四海。所以如今做士人的都知道依据理性,考察精粹而舍弃穿凿附会;他们在闻道方面,反而好像出现在三代以前的人,大概是有其来由的。右丞之后的行己公,光大继承家学;从前他任湖北宪司副职时,曾刻印此书,使之在鄂泮流传。调任江东后,又命令刊刻,置于姑孰郡学。恰逢太守子明高侯大力修建庙学,谋划兴办教养人才的设施,高兴地得到此书,便扩大传播。府推李君全初同心协力主持此事,将使学者探究研讨、身体力行,把道理约束于自身和内心,建立在事业实践上,最终归宿于仁义中正;对于人文和世间教化,确实大有补益。送教谕张彦圣序 先王仁爱百姓,其中最重要的政事有三项:治理方面实行封建,养民方面实行井田,教化方面设立学校。三代的遗迹消失后,首先改变了治理和养民的制度,历代相继沿袭,没有谁能够恢复古制。保存下来的只有学校,而且日益扩大;实在因为人的本性和伦理在人身上极其重要,不可一日不使它在世间明白。何况考察人的德行才艺、改善社会风俗,也是国家体制的急务呢?汉晋以后,学校兴盛于京师,而郡县没有固定设置。唐宋以来,学校遍布郡县,但教官没有固定的铨选制度。县城靠近州郡治所的地方,都不能专门建立学校,只是附属于郡学罢了。如今每个县邑都必须设置学校,学校必定任命教官。俸禄虽然微薄,但道义地位尊崇;势力虽然孤单,但职责专一。教官距离百姓最近,礼乐教化的恩泽容易遍及百里之地,所以儒者试图入仕,愿意以此作为进身阶梯,而不屑走其他道路。华亭是古代著名的县邑,靠近松江郡治。那里庙学宏伟华丽,廪禄公帑丰足,被称为浙右最好的学校。从前我了解它的文物风貌,大都修整严整、温雅含蓄;又有陆机、陆云遗留下来的风采,所以谈论者都把担任教官看作美好的职位,认为值得让杰出人才屈居此邑。行省把这一职务授给彦圣张君,可以说是任用了合适的人。彦圣是世代科第之家的人。他学习敏捷,文章丰富,远远超越同辈,就像奇珍异宝横在道路上,赶路的人都乐于争相奔赴。他曾在乡学中担任宾师,端正表率仪范,严肃整饬,订立约束教导弟子,众多学子都因此推重他。让他教育华亭的学生,开启义理的奥秘,医治浮华奢靡的弊病,更新耳目的习染,谨慎修养身心,这样德行和才艺难道会没有得到考察吗?风俗教化难道会没有变美吗?人的本性和伦理难道不会更加明白吗?然而我告诉你的并不是把这些作为满足。《传》说:“教人学习,自己也得到一半的益处。”又说:“出仕有余力就学习。”君子应对外在事务,正是为了资助内在修养。你应当磨砺锋利的器具,驾驭坚固的车马,必定能在千万人竞争的场合中取得俊异,使科举名目因你而受到尊重,不要使自己因科举而获得尊重;要开拓才干,使它服务于时代。这本来就是你的志向,也是我的期望,难道只是善于教导一个县邑就停止了吗?旁批:机云,指陆机、陆云,吴县人。旁批:诜诜,《诗经·周南·螽斯》说:“螽斯的翅膀,众多纷纷。”诜诜同“莘莘”,是子孙众多的样子。《陈书·周弘正传》说:“后辈众多,没有不传承学业的。”《元史·列传第七十六·儒学一》说:“跟随他学习的子弟很多。”所以又有学子众多的意思。送海漕官徐师颜序 朝廷治理国家所需的物资,依靠东南贡赋供给,其中田租最为丰厚。荆州、扬州是偏远的服属地区,距离京畿数千里之外;巨大的船只如山一般,每年通过漕运运送三百余万石,渡过大海,到达沽口。风潮平静顺利时,十天便可抵达燕地;与古代开凿渠道、引导河水,耗费人力,受到急流和礁石阻碍、困于运输相比,万万不能相提并论。海漕官署设在姑苏,官品为正三品,朝廷以银章宠待,地位在各郡之上,势力与藩镇相当。其属官为千户,服用深紫色官服,金符闪耀。每次督运到京,户部奉旨设宴慰劳并赏赐,特意提升其爵位;这难道不是因为国家的储备,正是国家命脉所寄托的吗?太平是濒临江边的下等郡,每年秋租十四万石。今年春、夏两次漕运,漕府派千户徐君前来督办;衡量征收适当均平,官府没有亏欠遗失,百姓也没有感到扰乱。从前漕夫仗恃豪强,仓曹仗恃人多,双方气势不相让。刚一挑起争端,便挽袖挥臂大声叫喊,党羽像群蜂一样纷纷响应,互相争斗、撞击、劫夺,祸害延及百姓。市肆白天关闭,人心震惊骚动,这种情况年年习以为常而不改,有司也不能整治。近来治理郡务的都是贤能大夫,又加上有君这样的才干和权柄,所以能够暗中遏制争斗的苗头,劳绩显著伟大。君本来是吴门的巨室,其尊长曾掌管漕运职务,家族的风范功业长久存在;你能光大继承先世,是有来由的。各位公卿名流认为你胜任其职,百姓也都感念你的恩德;你将要离去,歌咏称颂的文章堆满简牍,于是让我叙述大概。
窃惟诏旨甞赐天下半租,而民力向纾,奈之何中原洊歉,天子痛元元横罹饥溺,修徳弭灾,倾库廪以赈救,仍下令蠲全租。近京师榖价翔涌,公室私家皆以不给忧。则夫延颈而望哺者方切切于斯时也。君宜速于徃,以佐其用,勿使粒米如珠,而重朝廷之虑也。
旁批:㈠蠭午,《史记项羽本纪》:“今君起江东,楚蠭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 裴骃集解引如淳曰:“蠭午犹言蠭起也。众蠭飞起,交横若午,言其多也”。
㈡风烈欝存,《广韵》郁,木丛生也,长也。则风烈欝存即风烈长存之意。
送丹阳山长刘彦质序
姑孰城东南,赢两舍,井邑丰华,地名黄池。其学舍曰丹阳书院,老屋数楹,岁乏常入,教官借廪郡庠,几无容托。甫至突未黔㈠,寻托事去,无以振宣文化,踵袭滋久,见闻为常。礼摧乐喑,莫克扶植,余窃病焉。其能释余病者,仅彦质刘先生而已。
常端坐论堂,举五典三物之懿,诱导谆切,阐扬朱诗经纬,其性情温柔寛厚,人乐亲之。寓况澹寂,空室磬悬,唯箪豆自奉,无金榖出纳之烦,得肆志于理奥。
乃考创学之由,知自西山真公㈡。严洁祠报,使其余响遗烈,震荡耳目矣。郡侯嘉叹,思有以慰先生之心,因相其材役,崇饬庙堂,树墉浚池,规制合度。宪轺闻其贤,割天门剩储万缗有竒,营产以给之。积数十年不可兴者,一旦浡兴,光华伟哉。郡府承宪旨,考艺郡庠,众曰:“持衡公平,唯刘丹阳能然”。礼殿落成于泮,众曰:“赋以颂祷,非刘丹阳不能然”。每入城市,士大夫争迎承欢,杯酒间愿望仪表,以自肃也。
余览天下事,其可兴者,顺势而成,为力率易。不可兴者,建谋而造,为力率难。君处难如易,昭有全功。茍移其能措诸时用,则利益无穷,不特释余所病,世凡共病,久不能释者,犹涣然释矣。刘越人也,考满诣余言别,故乐称其实,岂茍誉焉而已哉。
旁批:㈠黔突,因炊爨而熏黑之烟囱。《淮南子修务训》:“孔子无黔突, 墨子无暖席”。
㈡西山真公,宋真德秀,号西山。
送赵致端序
十四年前,余与中山赵致端居同里,学同师,治同经。自髫及冠,情好甚笃,游止与俱。其间别久者,唯侍其尊府尹缙云时为然,余则无数日不面。面輙讲讨理性,评古今文章,或倡和成什,率以为常,其乐蔼如也。
时赵氏自宪使朴隠公寓姑孰市之东巷,古屋逼城,萧萧然也。稍东则废城之基,其地髙爽,下俯深隍,植以花竹,嘉蔬盈畆,中峙岁寒之亭。余生晚,不及拜朴隠公。公冢嗣即致端尊府,字子范。余每见其宴坐亭中,静阅书史,性髙古,与世不合。再除旌徳尹,志弗乐仕,甫五旬,弃官携家,西居临颕,致端因别去余。每西望兴思,徃来于懐,又惧致端气质豪敏,不拘小节,见所接者莫已若,乏规戒磨砺,将中道自辍。去年春,余在京师遇其从弟致安、致本,独喜问致端事,则称其志弥髙,才弥进。冬,许昌毛公礼逰姑孰,屡与余言致端,如致安所称。今年冬,致端与其弟致敬来寻先人旧址,首访余。相见惊喜,剧谈旧事。才数日,过金陵省其从父子威君,浃旬复来,渡江西还,征赠言于余。
君业《周易》,请举而喻焉:《升》象传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徳,积小以髙大”。夫木由尺寸而拱抱,能升自地者,以积而致之也。人有所积,培植以素,进为以渐,勿弃小善,勿负已能,日升不已,道徳崇而才业广,将无施而不可。嗟乎,其必积而能升哉。
送天门孙山长序
今书院星布海内,类多后创。教养之具不足,甚至岁无缗龠之入,虚额崇而实效微。求如天门粟币之饶,佩屦之繁,鲜有也。教官纷列庠校,每借阶饵腆禄,故视事席未暖,輙乞委引去,视庙堂芜圯,墁瓦飘剥,漫不经意。求如伯明孙君守任独勤,又鲜有也。以天门之山得孙君长之,其果能振扬斯文哉。
书院建自前代,扁以宸翰。当大江,上直两峯,屹立相顾,势抗霄汉,宛然戸辟之象。基弘构矗,专其地胜。遭季世兵攘,士浮淮缤至,咸頼给于兹。田租石踰二千,迩年蠺渔日滋,反至匮乏,废寂若传舍。有识悯嘅,每冀得人光复旧观,嘉恵士子。惟伯明在官卓然殚力,征浙田岁逋,购材鸠工,撤新礼殿,翼以崇庑,塑圭冕像百有二十,修辟斋庖,招集诸生,阐明圣道,以淑人心。觊嗣邹鲁遗响,而君适考满,积资万缗以授代者。于是听试宪司,需选于吏部。观长是山者,未甞亲获交氶㈠其善终如始,克蹈全美,仅见君尔。行将典教州郡,职益重,责益深。振扬斯文,当不止此,吾又厚期于君也。
旁批:㈠交氶,即交与承也。氶字讹。交承,离任与继任者交接。
送王子楚序
译我私下想到,诏旨曾经赐给天下百姓一半田租,民力正渐渐宽舒,怎奈中原接连歉收,天子痛心百姓横遭饥饿和水旱之灾,修养德行以消弭灾害,倾尽府库粮仓赈济救助,仍然下令免除全部田租。近来京师附近粮价飞涨,公家和私家都因供应不足而忧虑。那么伸长脖子等待哺食的人,正是在这个时候最为急切。君应当迅速前往,帮助解决粮食供给,不要使一粒米贵如珍珠,从而加重朝廷的忧虑。旁批:蠭午,《史记·项羽本纪》说:“如今您从江东起兵,楚国像群蜂一样同时起兵的将领都争着归附您,是因为您世代都是楚将,能够复立楚国之后。”裴骃《集解》引如淳说:“蠭午犹言蠭起,群蜂飞起,交错纵横如‘午’字,是说数量很多。” 旁批:风烈欝存,《广韵》说“郁”是树木丛生、茂长的意思。因此“风烈欝存”就是风范功业长久存在的意思。送丹阳山长刘彦质序 姑孰城东南,约有两舍远,村邑富足华美,地名黄池。那里的学校叫丹阳书院,只有几间旧屋,每年缺乏固定收入,教官还要借用郡学的廪禄,几乎无处寄身。教官刚到任,烟囱还没有被烧黑,便找借口离去;没有人振兴宣扬文化,因循沿袭日久,所见所闻也被视为常态。礼制崩坏,乐教沉寂,没有人能够扶持建立,我私下对此忧病。能够解除我这种忧病的,只有刘彦质先生了。他常常端正地坐在讲堂,举说五典、三物的美好,谆谆切切地诱导学生,阐发朱子《诗经》的经纬义理。他性情温柔宽厚,人们都乐意亲近他。寓所简陋淡泊而寂静,空屋中一贫如洗,只有以箪和豆自我供养,没有金钱粮食收支的烦劳,因此能够尽情探究义理的奥妙。于是考察创建学校的缘由,知道它始于西山真公。严肃整洁地修建祠堂祭祀,使他遗留下来的声望功业震动人们的耳目。郡侯赞叹嘉许,想办法慰藉先生的心意,于是筹划工程物料,修建装饰庙堂,筑墙疏浚池塘,规模制度都合乎法度。宪司使者听说他的贤能,从天门的剩余储备中拨出一万缗有余,购置产业来供给书院。积累数十年不能兴盛的事业,一旦蓬勃振兴,光彩宏伟啊!郡府奉宪司旨意,在郡学考核才艺,众人说:“主持衡量而公平,只有刘丹阳能够做到。”礼殿在泮宫落成,众人说:“写赋来颂扬祈祷,非刘丹阳不能做到。”他每次进入城市,士大夫争相迎接、奉承欢待,在杯酒之间仰望他的仪表,借以自我整肃。我考察天下的事情,能够兴办的,顺着形势就能成功,所费力量通常容易;不能兴办的,必须谋划创造,所费力量通常艰难。君处置艰难之事却像处理容易之事一样,明显取得了全部功效。假如把这种才能转用于时代的实际事务,利益将无穷无尽;不只是能够解除我的忧病,世间凡是共同忧病、长久不能解除的,也会一下子涣然消解。刘君是越地人,考核期满来向我告别,所以我乐意称述他的真实情况,难道只是苟且赞誉而已吗?旁批:黔突,是因烧火做饭而被熏黑的烟囱。《淮南子·修务训》说:“孔子没有被熏黑的烟囱,墨子没有温暖的坐席。” 旁批:西山真公,指宋代真德秀,号西山。送赵致端序 十四年前,我和中山赵致端住在同一乡里,拜同一位老师,研治同一种经书。从童年到成年,我们感情深厚,游处起居都在一起。其间分别时间较长的,只有他侍奉尊长在缙云任职时;除此以外,我没有几天不与他见面。每次见面便讲论探讨义理,评论古今文章,有时互相唱和写成诗篇,通常都以此为常,欢乐和悦。当时赵氏从宪使朴隐公那里寄居在姑孰城东的巷子里,古屋逼近城墙,显得萧瑟冷落。稍向东便是废城的遗址,地势高爽,下面俯视深沟,种着花木竹子,美好的蔬菜长满田地,中间矗立着岁寒亭。我出生较晚,没能拜见朴隐公。公的嫡长孙就是致端的父亲,字子范。我每次见他宴坐亭中,静静阅读书史,性情高古,与世俗不合。后来他再次任旌德县尹,志趣不乐于做官,刚到五十岁,便辞官携带家人西行,居住在临颍,致端也因此与我分别而去。我每次向西眺望便兴起思念,往来萦绕心中,又担心致端气质豪迈敏捷,不拘小节,认为所交往的人没有谁能超过自己,缺少规劝磨砺,可能中途自行停止。去年春天,我在京师遇到他的堂弟致安、致本,唯独高兴地询问致端的事情,他们都说他的志向更加高远,才干更加进步。冬天,许昌毛公礼到姑孰游历,多次对我谈起致端,和致安所说一样。今年冬天,致端和弟弟致敬来寻找先人的旧居,首先拜访我。相见时又惊又喜,畅谈往事。过了几天,他到金陵探望叔父子威君,十天后又回来,渡过长江向西归去,向我索求赠言。你专治《周易》,请允许我引用它来作比喻:《升》卦《象传》说:“地中生出树木,这就是升;君子因此顺应德性,从小处积累而达到高大。”树木由一寸一尺长到合抱粗,能够从土地中向上生长,是靠积累才达到的。人有所积累,平素加以培植,逐渐进取,不要舍弃小的善行,不要辜负已经具备的才能;每天不断上升,道德便崇高,才业便广博,将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展。唉,必定是积累之后才能上升啊。送天门孙山长序 如今书院遍布天下,大多是后世新建的。教养人才的设施不足,甚至一年没有一缗一龠的收入,空有崇高的名额而实际成效微薄。想求得像天门那样钱粮富足、学生众多的书院,很少有。教官纷纷排列在学校中,大多只是借着这个阶梯谋取微薄俸禄,所以办公座席还没有坐暖,便请求委托引退离去;看见庙堂荒芜毁坏,地面和瓦片剥落,也全然不放在心上。想求得像伯明孙君那样守任而独自勤勉的教官,也很少有。天门山得到孙君来主持,果真能够振兴弘扬斯文吗?书院建于前代,匾额上题有皇帝亲笔书法。它面临大江,正对着两座山峰;两峰高高耸立,彼此相望,气势直冲云霄,宛如门户开启的形状。地基宽广,建筑高耸,专享这里的地势胜景。遭逢末世兵乱时,士人从淮河一带纷纷来到,都依靠这里供给。田租超过二千石,近些年蚕业渔业日渐增加,却反而陷入匮乏,荒废寂静得像传舍。有识之士对此忧伤叹息,常常希望得到合适的人来恢复旧日景象,嘉惠士子。只有伯明在任时卓然尽力,征收浙江田租的历年拖欠,购买材料、召集工匠,拆除旧礼殿而重新建造,以高大的廊庑作为两翼,塑造佩圭戴冕的圣贤像一百二十尊,修整斋舍和厨房,招集诸生,阐明圣人之道,以改善人心。希望接续邹鲁遗留下来的学术声响,而君恰好考核期满,积累了万缗钱财交给继任者。于是到宪司听候考试,等待吏部选用。考察主持这座山书院的人,从来没有亲自做到交接时善始善终、始终保持完美的,只有君一人。将来你要掌管州郡教育,职位更加重要,责任更加深重。振兴弘扬斯文,必定不止于此,我又对你寄予厚望。旁批:交氶,就是交付、承接。“氶”字有误。交承,是离任者与继任者办理交接。送王子楚序
有虞世赏,岐周世禄,独官不世者,人贤否殊也。逮至《周官》,师氏以礼乐徳行掌国子之教,然犹考艺进退,未尝悉世其官而必任焉。后世荫补法行,或曰:显官,必公卿子弟为之,以幼习其业,熟朝廷台阁之仪。或曰:骄骜不通古今,无益于民,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是皆偏见尔。及考《汉仪》:二千石以上得任子弟,择茂亷者补令丞,其法良而未备。今制:荫补五品之上,受命于朝。降自六品,省铨掌金榖,苐其上中下,以岁月为差,至满始受朝命,许典民政。盖治民者为国之大端,理财者经国之要务。将俾因仕知学,练世故,涉艰难,以培其才,然后移以治民。故不得不自理财始,此则古所无也。
王子楚,金华人。四世祖鲁国文定公,为淳熈相。由宋而元,世继簮绅,其父兄皆儒仕。子楚以荫补,为姑孰征官之贰。夫贰也,在它官特佐其长,唯征税则操柄,规利势,与长使等。君虽日游廛市,杂然商贩中,而清资伟观,见者珎慕,犹麟鳯拔乎羽毛之伦也。自其夙承庭训,受经许文懿公之门,遂有成立。虽由是以治民,而为之奚难?其或荐名文翰,接武朝行,得以着其猷为,既非骄骜,又熟朝廷台阁之仪,汉所择茂亷,吾非斯人而谁与?
江风载薫,归舟言迈,持觞列饯,赠之以文。
送经厯张景中序
铨衡重守令之选,而经厯次之,盖不轻以授人也。自幕僚不辟于长官而命于朝,得以均礼抗论,彼可于上,此否于下,彼非于前,此是于后,凖律而裁之当也,据理而行之决也,其责任岂易乎哉。
姑孰郡有幕官曰景中张君,执心以公,虽疑而不避。持身以亷,虽贫而不怨。议事弗隠,长官心服其能,不敢越理而肆。夫幕僚有三,经厯居其长,当一郡喉衿绾辖之司。茍得其人,则恩流福衍,是则寄千里之命者,不独系于牧守,而尤系于经厯之贤也。然牧守出治者也,经厯赞治者也。出治得专制之,而赞治无自遂之义。或不得于守,虽欲语而箝其口焉,虽欲动而掣其肘焉,经厯之难为,盖有甚于守矣。一有弗当,其才强者,矫戾以立异为能,弱者,诡随以茍同为便。守以崇贵临已上,必与之异,饰誉而已。必与之同,罢软而已。茍守之所行未中乎理,则戾而非矫也。中乎理,则随而非诡也。或任其偏,而赞之乖方,此郡政所以不理也。若君则不然。不怵于势,不屈于私,鼓唱公道,见义必为,无箝口掣肘之患,无矫戾诡随之失,三邑士民乐闻其善而称诵之。及去官也,叹羡思惜,欲留而不可得矣。
君河东人,家于浙西。其诗文备雄厚清楚之气,风仪修洁,美须髯,望而可敬。今将入京,方当登用髦俊之时,则昔日之贤幕官,即异时之良守令也。不特陈力効职以忠于君,又将立身扬名以显其亲。
施山长挽诗序
人有逺百世而相知者,况同时乎?凡居遐壌异域皆同时也,况邻境乎?茍言行中于义,文学根于道,虽不及目乎貌,耳乎辞,吾将信其力善,而没有余思矣。无它,天理同然,人心无间,此敬叔施君之没,士类不能已于哀音也,宜哉。
至正初,余识君之子景中于乡闱,抑抑乎其恭也,循循乎其良也,余嘉敬而深期之。是岁,果与江淛省贡。甲申再会钱塘,而景中礼益恭,徳益良,盖其涵育薫摩,服父训不违,故植立如是。余既因景中知君之贤,然未获一遇,以遂所愿。甫五十而卒。
观余友邹功父状其行,谓君立身本诸孝弟忠信,持己以敬,善奉亲睦族,恤孤济危,虽三代淳厚之俗,蔑以踰。兹余又知君徳修于内,则其缀文攻诗,发于培养之素,异乎雕组末习矣。君家宣之双溪,受辟长初庵书院,未及赴任。其卒也,姑孰郡邑大夫,暨在泮搢绅闻而感伤,今窆有吉卜,遂相与声诸挽什,用相绋讴㈠。姑孰与宣邻境,而大夫士未必皆识君也。韵度悠然,寄其哀思,岂非力善可慕,出于心之同然者乎?彼其富家大姓,敛怨兴讟,猝遭变故,众心幸焉,余以是益叹施君之贤,不特可知于斯时,将有逺百世而相知者矣。
旁批:㈠绋讴,《世说新语任诞篇》注、《初学记一四》、《御览五五二》引《庄子》逸文曰:“绋讴所生,必于斥苦”。司马彪注:“绋,引柩索也。斥,疏缓也。苦,用力也。引绋所以有讴歌者,为人有用力不齐,故促急之也”。
送张诚之序
朝廷课守令,兴学居六事之一。屡饬风宪,勉励人才,风化之寄,有所委属然。而肘教印者,挠于钱谷出内,正録旷为闲秩,遂设大小学之师曰训导,表仪诸生。每旦望守令谒庙听讲,或宪节按临,羣集论堂,独以师生藻黼学宫,而训导为职反重于教官矣。
译有虞氏世代受到赏赐,岐周世代享有俸禄,唯独官职不能世袭,是因为人的贤能与否各不相同。到了《周官》,师氏依据礼乐、德行掌管国子教育,但仍然考察才艺、决定升降,从未全部让官职世袭而一定任用他们。后世荫补制度施行,有人说:显贵官职一定要由公卿子弟担任,因为他们从小学习相关事务,熟悉朝廷台阁的礼仪。又有人说:他们骄傲蛮横、不通古今,对百姓没有好处,应当公开选拔寻求贤才,废除任用官员子弟的法令。这些都是片面的看法。考察《汉仪》: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可以任用子弟,选择茂才、廉吏补任县令、县丞,这种制度很好但还不完备。如今的制度是:五品以上官员的荫补,由朝廷授命;降到六品以下,由尚书省负责铨选,掌管钱粮,根据成绩分为上、中、下等,以任职年月为差别,任期届满才接受朝廷任命,准许主持民政。这是因为治理百姓是国家的大端,理财是治理国家的重要事务;要使他们因任职而懂得学习,熟悉世故,经历艰难,以此培养才干,然后再调任治理百姓。所以不得不从理财开始,这是古代所没有的制度。王子楚是金华人。他的四世祖鲁国文定公,曾任淳熙年间的宰相。从宋代到元代,世代继承簪绅之业,他的父兄都以儒学入仕。子楚凭荫补担任姑孰征官的副职。副职在其他官署中只是辅佐长官,唯独征税时掌握权柄,谋划财利的形势,与长官相等。君虽然每天游走在市肆之中,混杂在商贩之间,但清贵的资质和伟岸的仪表,使见到他的人都珍爱仰慕,仍然像麒麟凤凰从羽族中脱颖而出一类的人物。他早年承受家庭教育,又在许文懿公门下学习经书,于是有所成就。即使由此治理百姓,又有什么困难呢?将来或许有人推荐他的文章才学,使他接连进入朝廷行列,能够显扬自己的谋略作为;他既不骄傲蛮横,又熟悉朝廷台阁的礼仪,汉代所选择的茂才廉吏,除了这个人还能是谁呢?江风送来芳香,归舟即将启程;我举杯排列饯行,以文章赠送给他。送经厯张景中序 铨选制度重视太守、县令的选任,经厯次于其后,大概不是轻易授予人的。自从幕僚不由长官征辟,而由朝廷任命之后,便可以与长官享有同等礼数并据理争辩:长官认为上面可以,他可以认为下面不可以;长官在前面说不对,他可以在后面说正确。依据法律裁断,必须恰当;根据道理实行,必须果断。这样的责任难道容易承担吗?姑孰郡有一名幕官,叫景中张君。他存心公正,即使有所疑虑也不回避;持身廉洁,即使贫困也不怨尤。议论事情从不隐瞒,长官心悦诚服于他的才干,不敢越过道理而肆意妄为。幕僚有三种职务,经厯位居其中之首,是掌管一郡咽喉要害、统辖事务的官职。假如得到合适的人,那么恩惠流布、福泽增长;因此,千里之地的命运,不只是系于太守县令,更尤其系于经厯的贤能。然而太守县令是出而治理的人,经厯是辅助治理的人;出治者能够专断治理,辅政者却没有自行施展的道理。有时得不到太守的认可,即使想说话也像被钳住嘴,即使想行动也像被扯住手肘;经厯的处境之难,大概有时比太守更甚。一旦处理得不恰当,才力强的人就以乖戾立异为能,才力弱的人就以诡诈随从、苟且附和为便利。太守凭借尊贵地位凌驾于自己之上,必然与他不同,便只是粉饰赞誉;必然与他相同,便只是软弱无能。如果太守所实行的还没有合乎道理,那么经厯的乖戾就是正直,而不是故意违抗;如果太守所实行的合乎道理,那么随从就是顺理,而不是诡诈。有的人放任太守的偏见,反而以不合方正的方式辅助他,这就是郡政不能治理的原因。像君就不是这样。他不被权势吓倒,不因私情屈服,鼓吹倡导公道,见到合乎义的事就一定去做;没有被钳住嘴、扯住手肘的忧患,也没有乖戾立异、诡诈随从的过失,三县的士人百姓都乐于听说他的善行,并称颂传诵。等到他离任时,大家叹息、羡慕、思念、惋惜,想挽留他却无法做到。您是河东人,家居浙西。您的诗文都具备雄厚清朗的气势,风度仪表修长洁净,胡须美好,远远望去便令人肃然起敬。如今您将要入京,正值朝廷将要擢用俊杰之时,那么昔日贤能的幕官,日后就是优秀的郡守县令。不仅要竭尽才力、履行职责以忠于君主,还将立身扬名以显耀父母。《施山长挽诗序》人与人之间,有相隔百世却彼此相知的,何况生在同一时代呢?凡是居住在遥远地域、不同国土的人,都算同时代的人,何况是邻近地区的人呢?只要一个人的言行合乎义理,学问以大道为根基,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他的容貌、亲耳听过他的言辞,我也将相信他有力行善事的品德,并在他死后仍长久思念他。没有别的原因,天理本来相同,人心彼此没有隔阂;这就是敬叔施君去世后,士人一类不能停止哀悼声的原因,也是理所当然的。至正初年,我在乡试考场认识了您的儿子景中。他恭敬谦抑,善良有礼,我赞赏他的恭敬,并对他寄予深切期望。这一年,他果然和江浙省的贡士一同入贡。甲申年再次在钱塘相会时,景中的礼节更加恭敬,品德更加淳厚;大概是由于长期受到涵养熏陶,谨守父亲的教训而不违背,所以立身处世才这样稳固。我已经因此通过景中知道了您的贤德,只是还没有机会亲自见您,以满足自己的愿望。您刚满五十岁便去世了。看我朋友邹功父为您写的行状,说您立身以孝悌忠信为根本,持守自身以敬为准则,善于奉养父母、和睦宗族,救济孤苦、帮助危难;即使是三代淳厚的风俗,也没有什么能超过您。由此我又知道,您的德行修养于内心,那么您作文作诗,便是从平素的涵养中发出,和雕琢文饰的末流习气不同了。您家在宣州的双溪,接受征辟担任长初庵书院的职务,还没有来得及赴任就去世了。您去世后,姑孰郡邑的长官以及在学宫中的士绅听说此事,都感到悲伤。如今下葬已有吉日,大家便共同写作挽诗,用来相互唱和送葬。姑孰与宣州是邻境,但郡中的士大夫未必都认识您。他们的诗韵悠长,寄托着哀思,难道不是因为仰慕您力行善事,而这种感情出自共同的人心吗?那些富家大族,聚敛怨恨、制造诽谤,突然遭遇变故,众人反而感到庆幸;我因此更加赞叹施君的贤德。他不只是在当时可以被人认识,还将有相隔百世而彼此相知的人。旁批:㈠“绋讴”,《世说新语·任诞篇》注、《初学记》卷十四、《太平御览》卷五五二引《庄子》逸文说:“绋讴的产生,必定是在斥苦之时。”司马彪注说:“绋,是牵引棺柩的绳索。斥,是疏缓。苦,是用力。牵绋时所以有歌讴,是因为人们用力不一致,所以用歌声催促他们加快。” 《送张诚之序》朝廷考核郡守县令,兴办学校是六项事务之一。朝廷屡次告诫风宪官,勉励他们培养人才,把教化的责任托付给他们。然而掌管教化印信的人,被钱粮收支牵制;正录闲置而成为清闲的职位,于是设置大小学校的教师,称为训导,用来作为诸生的表率。每逢初一、十五,郡守县令便到孔庙拜谒并听讲;有时宪官按察到来,群集于讲堂,只有教师和学生使学宫文采焕发,反而使训导的职责比教官更加重要了。
至正甲申冬,江东宪官来戾泮黉,惧教养弗称,命选训导,教官、宿儒合辞进曰:“有张姓字诚之,巷处受徒,行义文词,允宜是选”,监郡子实尚书、郡守仁卿胡矦,遣币致辞。诚之逊避再三,乃起供职。宪官分庭钧礼。郡侯喜于得人,士子庆学校之不废焉。及胡侯考满,子明髙侯视事,新建庙学,君为考其制度。髙侯致政去,尚书纲緫学务,其为人刚严,少与可,君与之始终三载,无违言忤色,人以是多之。
岁大比,充赋于乡,且请解职。学正临行,简学録刘彦英登门固留,而其意不可矣。嗟乎,古道浸逺,笃于力学者寡,势焰之所归,货贿之所在,纷纭是趋,孰肯甘澹静以自淑其身哉。君既有植立,推善及人,而学校有所頼,于张氏其有光也。张之先来自安丰,居当涂者累叶,今为当涂人。
送笃彦诚赴官绍兴序
至正初,科制复兴,国人增试明经,遄迫试期,鼓箧场屋者,类以未畅全经自惕,然积学深纯,见理明彻,则敷绎有裕。时彦诚以《诗经》领江浙省荐,试艺京师,弗合而归。岁甲申,大比,又领荐行省。乙酉春,遂得儁春闱,奉对大廷。余亦与计偕㈠,在京师。闻称右牓之士,庄肃端慎,人輙以归彦诚。受衡阳县丞,以母忧不赴。改绍兴録事司长官,即字牧正官也。今年春,余较艺南宫,寓都颇久,见新进士及前两科登第求仕者,多除字牧正官。彦诚因有是命焉。
窃观近数十年,朝廷拔文学之士共治天下,不过征求隠逸也,作养胄监也,开设科举也。然起自丘园,卓有显效,寥寥几人哉?胄监之选,岁仅六人。至于跻省部,厯台宪,纂修国书,掌教成均,布满庶位。下至寄郡县之命,凡补益治体者,多自科举出,上意责望不薄也。
今彦诚之官越上,犹故乡也。人情风俗,知之有素。发其所藴,施诸政而有余。矧其同官徐国宾,余曩忝同贡。彦诚与之恊心莅治,孳孳抚绥,越人必被其泽,而克上副责望,以増大科之光也。彦诚既徃,出此质于徐君,以为何如哉。
旁批:㈠计偕,《史记儒林列传序》:“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司马贞索隐:“计,计吏也。偕,俱也。谓令与计吏俱诣太常也”,后遂用计偕称举人赴京会试。
送蒋茂功序
称学校之盛者,非贵其金榖丰饶,栋宇宏丽,在乎得人施教,使诗书礼乐之泽,涵濡羣心,为国家育贤才,为斯民美风俗。任是责者,由于训导得人也。太平学宫教授缺员,正録代出内㈠,日趋走,奉承不暇,然教事卒赖弗坠者,幸有蒋君茂功以训导为职耳。
曩郡侯承部使者命,求髦儁为学者师,士论翕推茂功无忝是职,教官踵门迎请,遂谒庙告至。官僚寓公、荐绅名流,羣执贺爵,列进徳堂。贱夫下走,亦知为得人。
日坐公斋,敷扬唐虞三代心法治道,紬绎微旨,及伊洛格言,委曲诱进,学者归心。太守髙公兴造殿庭,辍庖饍,君僦屋于市,以居其徒。朔望仍会讲公堂,不废常仪。今试艺浙闱,弃职而去。众谓余与茂功雅交,不可靳一言以泯其美。
余惟君在庠舍几三载,当监守之亲莅,分宪之按临,御史之循厯,宣抚之询访,能使学校光华称盛于逺迩,苟不自以为至,端诚简重,充拓志业,又将展摅才猷,适用于世,岂止若斯而已哉。
旁批:㈠出内,出纳。
送王生序
宛陵王生廷淑甞受业于余,今从父官奉化,同舍生请曰:“王及门㈠且久去,有离索之叹,吾党亦戚然于懐,愿先生赆以辞”。
余因自念弱冠时闭门独坐,研讨经籍,颇涉诸家。慕古人修词章,病未逹其要,乃从朋游。间得四明畏斋《程氏读书日程》,放考亭六条法,及吕舍人规节目次,第筋聮脉贯,使攻儒术者有楷式。遂遵效其畧,持循累岁,真若承严师而亲畏友也。既长为童稚师,独爱导以程说。
十年前分教泮庠,廷淑来逰,抠衣弟子列,听演易旨,探索象数义理之隠赜,讽览考核,亹亹㈡忘疲。年渐盛,犹请益不已。近数载,余东游吴西,过淮汴,厯燕赵齐鲁,徃回无常。廷淑亦深居寡出,姑孰人士敬其徳性,恱其才艺,群遣子弟执礼事之。僦室邃巷,勤于训说。余于程盖私淑焉者,则廷淑治身诲人,其端绪亦有由也。
奉化距四明城两舍,程氏㈣教育遗泽在乎人心,子之徃也,敷求典刑,进而不画㈢,博焉以会其理,笃焉以蹈其实,尚其强励,而惟永终之图。余既喜廷淑之行而成其学也,而自惜不获亲炙于程逝也,又以志余恨。
旁批:㈠及门,《论语先进》:“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喻弟子。
㈡亹亹,《尔雅释诂》:“亹亹,勉也”。
译至正甲申年冬,江东宪官来到学宫,担心教养人才不能称职,命令选任训导。教官和宿儒一致进言说:“有一位姓张、字诚之的人,住在巷中收徒教学,他的品行、义理和文章,都确实适合这个选任。”监郡子实尚书、郡守仁卿胡侯派人带着礼物和言辞前去聘请。诚之再三谦让推辞,才起身来任职。宪官以平等礼节接待他。郡侯为得到人才而高兴,士子也庆幸学校没有废弃。等到胡侯任期考核期满,子明高侯到任,新建庙学,您为他考订制度。高侯辞官离去后,尚书主持全部学校事务。他为人刚正严厉,很少赞许别人;您与他相处始终三年,却没有说过违逆的话,也没有露出忤逆的神色,人们因此很称许您。乡试之年,您充任乡贡士,同时请求辞去职务。学正临行时,简学录刘彦英登门坚决挽留,但您的心意已经不可改变了。唉,古道日渐远去,专心努力学习的人很少;有权势威焰可依附之处、有财货贿赂可通达之处,众人纷纷趋赴,谁肯甘于清淡寂静来修养自己的品德呢?您既然已经立身自守,又把善行推及他人,学校也有所依赖;对于张氏家族来说,这真是增添光彩。张氏祖先从安丰迁来,世代居住在当涂,如今成为当涂人。《送笃彦诚赴官绍兴序》至正初年,科举制度重新兴起,国子生增加试考明经。考试日期紧迫,抱着书箱奔赴考场的人,大多因为还没有通晓全部经书而自我警惕;但如果积学深厚纯正,对义理看得明白透彻,解释发挥便会从容有余。当时彦诚凭《诗经》取得江浙省荐举资格,赴京参加考试,未被录取而归。甲申年大比,他又取得行省荐举资格。乙酉年春天,终于在春闱中考取优等,接受朝廷廷试。我也和计偕之士一同来到京师。听说右榜士人中,有一位庄重严肃、端正谨慎,大家常常把这种评价归给彦诚。他被授任衡阳县丞,因为母亲去世服丧没有赴任。后来改任绍兴录事司长官,这就是字牧正官。今年春天,我在南宫主持考试,住在都城很久,看见新进士以及前两科考中后求仕的人,大多被授予字牧正官,彦诚也因此获得了这个任命。我私下观察近几十年来,朝廷选拔文学之士共同治理天下,不过是征求隐逸人才、培养国子监学生、开设科举考试而已。然而从乡野中起身、取得显著功效的人,寥寥有几位呢?国子监的选拔,每年只有六人。至于升入省部、历任台宪、编修国史、掌教成均以及遍布各类官位的人,下至受命治理郡县的官员,凡是能够补益政体的,大多从科举中产生;皇上的期望和要求也并不低。如今彦诚任官于越地,那里仍可说是您的故乡。当地的人情风俗,您一向熟悉;发挥自己的才学,施行于政务,必然绰绰有余。何况您的同僚徐国宾,我过去曾忝居与他同贡。彦诚如果与他同心协力治理政务,勤勉不懈地抚慰安定百姓,越地人民一定会受到他的恩泽,并且能够完全符合皇上的期望,为科举增添光彩。彦诚已经出发了,我把这些话拿出来请教徐君,您认为怎么样呢?旁批:㈠“计偕”,《史记·儒林列传序》说:“郡国县道邑中有好文学、敬长上、严肃政教、顺从乡里的,出入不违背所学所闻的,县令便让长丞上报所属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仔细考察其中可取的,应当与计吏一同前往太常,使他们像弟子一样接受学业。”司马贞《索隐》说:“计,是计吏;偕,是一同。意思是县令与计吏一同到太常去。”后来便用“计偕”称举人赴京参加会试。《送蒋茂功序》称赞学校兴盛,不在于钱粮丰足、房屋宏伟华丽,而在于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施行教化,使诗书礼乐的恩泽浸润众人的心灵,为国家培养贤才,为百姓改善风俗。承担这种责任的人,关键在于训导是否得人。太平学宫的教授职位空缺,正录代替他办理出纳事务,每天奔走应酬都来不及;然而教化之事最终能够依靠而没有废弛,只是有幸得到蒋君茂功担任训导。先前郡侯奉部使者之命,寻求杰出人才担任学校教师,士人舆论一致推举茂功,认为他担任这一职务毫不逊色。教官登门迎请,他便到孔庙禀告到任。官僚、寓居当地的官员以及荐绅名流,共同拿着贺礼,列队进入进德堂。我这个卑微的后辈,也知道这是得到了人才。他每天坐在公斋,阐发唐虞三代治心治国的道理,探究其中精微的旨意,以及伊洛诸儒的格言,委婉曲折地诱导学生进步,学者都归心于他。太守高公兴建殿堂庭院,停止供给膳食,您便在市中租屋让学生居住。初一、十五仍在公堂会讲,不废常规礼仪。如今您到浙闱参加考试,放弃职务离去。大家说我与茂功交情深厚,不可以吝惜一句话而使他的美德湮没。我想到您在学校居住将近三年,面对监守官亲自到来、分宪官按察、御史巡历、宣抚使询访,都能使学校的声誉光彩兴盛,远近闻名。如果您不自以为已经达到极致,继续端正诚实、简静持重,充实扩展自己的志向和事业,又将施展才略、适用于世,那么成就难道仅仅止于此吗?旁批:㈠“出内”,即出纳。《送王生序》宛陵人王廷淑曾经跟随我学习,如今随父亲任官到奉化去。同舍的学生请我说:“王生在门下学习已经很久,却将要离去,我们有离散孤寂的感叹,同伴们心中也都感到忧伤,希望先生赠给他一篇临别赠言。” 我于是想到自己二十岁左右时闭门独坐,研习经籍,也涉猎了各家学说。我仰慕古人修饰文章,却苦于没有通晓其中要领,于是便跟随朋友交游。偶然得到四明畏斋所编的《程氏读书日程》,仿照考亭的六条读书方法,以及吕舍人的规条次序,整理出筋脉相联、条理贯通的次第,使研究儒术的人有了法式。我于是遵循仿效其中的大略,坚持实行多年,真像是在接受严师教诲、亲近而敬畏良友。后来长大成为儿童的老师,唯独喜欢用程氏学说来引导他们。十年前我分教于学宫,廷淑前来游学,列在整理衣襟的弟子行列中,听我讲解《易经》的旨意,探究象数义理的深奥,诵读浏览、考察核实,勤勉不倦而忘记疲劳。年龄渐长,仍不停地来请教。近几年,我东游吴地,西行,经过淮、汴,遍历燕、赵、齐、鲁,往返没有定处。廷淑却深居少出,姑孰人士敬重他的品德,喜爱他的才艺,纷纷派子弟执弟子礼拜他为师。他在深巷租屋,勤勉地讲授教导。我私下承受程氏的教益,廷淑修身教人的端绪也有其来源了。奉化距离四明城相隔两舍,程氏教育留下的恩泽存在于人心之中。您此去,应当广泛寻求程氏的典范,向前进取而不停止,广博地融会贯通其中的道理,笃实地践履其中的实际,尚且要自强奋勉,并以长久坚持到底为打算。我既为廷淑此行能够成就他的学业而高兴,又惋惜自己不能亲自承受程氏的教诲,也借此表达我的遗憾。旁批:㈠“及门”,《论语·先进》:“孔子说:跟随我在陈国、蔡国之间的弟子,都没有进入我的门下。”这里比喻弟子。㈡“亹亹”,《尔雅·释诂》说:“亹亹,就是勤勉。”
㈢进而不画,《论语雍也》:“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为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何晏集解引孔安国曰:“画,止也”。
㈣程氏,元程端礼,号畏斋,辑《朱子读书法》。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三(明)陶安 撰
○序
送李仪伯赴西台序
国家以谏诤绳纠之任,托诸宪台,遴选才徳为监察御史,所谓彰善瘅恶,激浊扬清者,所系特重焉。官无崇卑,听其举劾。政无巨细,赖其维持。将以广一人之耳目,建百僚之标凖。称是职者,李君仪伯,大梁人也。其尊府尝持宪节,君自早岁即以名节自许。初,通守汝州。迁章邱尹,以最绩闻朝,用荐者拜南台监察御史。乃至正戊子,守省湖广,连劾大官,威震徼外。明年,谳狱州县,情无寃疑,于是宪纲尊肃而政体清严矣。又明年,调西台御史。
窃谓今之从仕,莫要于言路。当不讳之时,则忠国惠民之策,藴于平素者,无不可施。况君心术端粹,言动不茍,无愧諌诤绳纠之任哉。君在南台,其同官李正卿、赫彦凯、李好古皆时之所重,君又与之同官于西台,粲乎珪璋之交映也,锵乎金石之相宣也。言路得人,于斯为盛。则何功业之不可成也欤,将使斯民被其休泽也欤,其可贺也欤。
送安思善赴西台序
皇元有天下,要荒之外,悉主悉臣。疆理四方,分二十有二道,统以三台。西行台置关内,其所属汉陇巴蜀,犹《禹贡》州境,若河西云南,皆氐羌蛮戎之居,逺连絶域。亷访司四道,既重攻刑之柄,监察御史坐而镇,行而巡,所以疏王泽,儆吏治,系民心也。
安君思善由南行台监察御史而有是调,将以国家威懐之道,劝惩之法,徃彰示乎西土焉。方其官南台也,出按江浙行省,莅事静重,成宪是率,股肱大臣,心用厌服。及入闽,庆譲亷污,咨求隠瘼,物议称善。其素性寛厚,不立崖峭之行,而闻者敬惮。文学恬退之士,荐扬弗疑。盖其蚤游上庠,师承巨儒,礼乐以陶其质,徳义以养其心。经术试艺中髙选,厯仕端介,遂登清要。今移节于彼,而风烈益峻,器度益容,则函崤未足喻其崇,沣渭未足喻其深也。仆闻尽忠所事者,勤劳不怨。或者驱驰旷邈,而伟论令仪有以肃逺人之听瞻,使知朝廷任言责者有其人,岂不为风纪増重哉。故序以赠其行。
送张太初赴西台序
出自世禄之家,与起身于闾阎薮泽异。盖公卿子弟夙习世业,素闲朝仪,若天性自成。至于四方幽逺,物情民瘼,利害纎悉,鲜克周知。其由布衣应时而奋者,虽歴世故,然多疎迂野率,弗适其宜。二者恒难于兼有,今乃见于张君也。
君字太初,保定人。其髙祖汝南忠武王,曽祖淮南献武王,皆以勲勇,佐国初征伐。其祖恒阳忠献王又以文学为贤相,至其尊府襄孝公与其诸父昆弟俱有显爵。自元有天下,而中原世家以文武忠孝辅翊景运,王公累叶者,未有若斯之盛也。君以荫补官,拜南台监察御史。寛明仁厚,不残躁以立威,不假贷以纵法。庶官承风,望而敬畏。于绳愆纠谬,举善荐贤,克尽乃心。虽出自世禄之家,而能脱畧贵介,且知物情民瘼,若多歴世故者。求于斯时,亦云鲜哉。
踰年迁西台御史,徃践厥职。君其思尽补报,不特为天子之耳目,使累善积功而不已,岂不为天子之股肱乎?如是则先世文武忠孝之泽益大以昌,而无忝于祖父。《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其在于君欤?于是升之士知其果异于人也,遂作诗以送之,而俾余序之。
訾母髙氏庆寿诗序
行台管勾訾君母髙夫人寿八十有四岁,其诞辰当仲冬㈠二十有四日,搢绅之士赋诗为寿。惟天报施善,人恒称其宜。徳之厚者,福随而厚,此理之可必者也。夫人早有令仪,以礼法自持。长适名门,其良人字伯元,善事亲,譲兄弟以田宅,仁于阖族。济物乐施,卓义闻于时。朝赐旌表,亦由夫人能辅佐君子以成其美焉。诸子训以义方,由是管勾入仕,温雅谦谨,以禄奉养,恪恭子职。夫人虽深居闱阃,教令不出于外,然观伯元所行,及管勾在官,则夫人之贤可知矣。
夫人在室为贤女,相夫为贤妇,教子为贤母,厚徳如此,是固宜享康祺,登于頥耋。聪明强徤,食息安逸,有孙有曽。埀裕者盛,其福之厚方来,而未艾然后,知报施自天,其理果可必也。《传》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㈡”,又曰:“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㈢”,信有征矣。
于时新阳布和,彩庭燕集,拜舞称觞,承颜怡愉,莫不嘉叹夫人之夫妇齐年,而乐其子孙之英秀。又从而祝曰:“夫人之寿,如松栢斯茂。夫人之福,如川流斯续。如山如阜,如金石永久。有命推恩,锡封荣侈。绵绵修龄,其自今始”。
旁批:㈠仲冬,农历十一月。
㈡引《周易坤文言》。
㈢引《中庸》。
行台管勾訾徳明寿诗序
译㈢“进而不画”,《论语·雍也》:“冉求说:并不是我不喜欢您的道,而是力量不够。孔子说:力量不足的人,走到半途便停止;如今你却是自己止步。”何晏《集解》引孔安国说:“画,就是停止。” ㈣“程氏”,指元代程端礼,号畏斋,辑有《朱子读书法》。●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三,(明)陶安撰。○序 《送李仪伯赴西台序》国家把谏诤、纠察的职责托付给宪台,选拔才德之士担任监察御史。所谓表彰善行、憎恶恶行、清除污浊、宣扬清正,关系尤其重大。官职无论尊卑,都听凭他们举劾;政事无论大小,都依赖他们维持。这样是为了扩大君主的耳目,树立百官的标准。能够胜任这一职务的李君仪伯,是大梁人。他的父亲曾经执掌宪节,李君从年轻时便以名节自许。起初,他任汝州通守;后来升任章邱县尹,因政绩优异闻名朝廷,经推荐授任南台监察御史。到了至正戊子年,他镇守湖广行省,连续弹劾大官,威势震动边远地区。第二年审理州县案件,案情没有冤屈疑难,于是宪纲得到尊重,政体变得清明严肃。又过一年,调任西台御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私下认为如今做官,没有比处在言路更重要的了。在可以直言不讳的时候,平日所积蓄的忠于国家、惠及百姓的策略,没有不能施行的。何况您的心术端正纯粹,言语行动不苟且,难道会有愧于谏诤纠察的职责吗?您在南台时,同僚李正卿、赫彦凯、李好古都是当时受人重视的人;如今您又与他们一同任职西台,真像美玉彼此辉映,又像金石之声相互应和。言路得到人才,在此时最为盛大。如此,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呢?百姓将要受到您美好的恩泽,这难道不值得庆贺吗?《送安思善赴西台序》大元拥有天下,荒远地区以外的地方,全都成为君主统治、臣民归属之地。国家划分四方疆域,分为二十二道,由三台统领。西行台设置在关内,它所管辖的汉中、陇右、巴蜀,仍大致相当于《禹贡》所说的州境;至于河西、云南,都是氐、羌、蛮、戎居住的地方,远远连接着绝域。四道廉访司既然掌握纠察刑狱的重要权力,监察御史便坐镇其地、巡行其境,用来疏通君王恩泽,警戒吏治,维系民心。安君思善由南行台监察御史调任西台,正要把国家威服与怀柔的方针、劝善惩恶的法令,前往彰明并宣布给西方土地。您任南台官时,出巡江浙行省,处理政务安静持重,遵循成法;身居要职的大臣,内心都信服您。后来进入福建,庆贺清廉,谴责贪污,访求民间隐患,舆论都称道您的善政。您天性宽厚,不故意树立峻急严厉的行为,但听到您名声的人都敬畏您;文学之士和恬淡退处的人,都毫不迟疑地推荐赞扬您。大概是因为您早年游学于太学,师从大儒,以礼乐陶冶资质,以德义涵养内心。经学和考试文章都取得优异成绩,历任官职端正耿介,于是登上清要之职。如今调任西台,声威更加峻厉,器度更加宽容,那么函谷关、崤山也不足以比喻您的高崇,沣水、渭水也不足以比喻您的深厚。我听说竭尽忠诚侍奉职事的人,勤劳而不怨恨。或许您将奔驰于遥远之地,以伟大的议论和美好的仪容,使远方之人肃然起敬,让他们知道朝廷任用掌言责的人确有其人,这难道不是为风纪增添分量吗?所以写下这篇序来赠送您的行程。《送张太初赴西台序》出身于世代享有禄位的家族,与从民间草野起身的人不同。公卿子弟早年学习祖传事业,向来熟悉朝廷礼仪,仿佛天性便自然具备。至于四方偏远地区的情况、百姓的疾苦以及利弊细节,却很少有人能够全面了解。从平民中顺应时势奋起的人,虽然经历过世事,然而大多疏略迂阔、粗野直率,不能适合实际需要。这两方面一向难以兼备,如今却在张君身上看到了。您字太初,是保定人。您的高祖汝南忠武王、曾祖淮南献武王,都凭借功勋勇武,辅佐国家建立初期的征伐事业。您的祖父恒阳忠献王又凭文学成为贤相,到了您的父亲襄孝公以及叔伯兄弟,也都拥有显赫爵位。自元朝拥有天下以来,中原世家以文武忠孝辅佐盛运,世代成为王公的,没有像这个家族这样兴盛的。您因祖荫补授官职,拜为南台监察御史。您宽厚明达、仁慈敦厚,不靠残酷急躁来树立威严,也不因宽贷而放纵法令;各级官员受到风气影响,远远望见您便敬畏。在纠正过失、纠察谬误、举荐善人贤才方面,您能够竭尽心力。虽然出身世禄之家,却能摆脱贵族子弟的习气,并且了解民情民瘼,仿佛经历过许多世事的人。在当今时代寻求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很少了。过了一年,您升任西台御史,将要前往履行职责。您应当想着竭尽心力报效,不只做天子的耳目,还要不断积累善行和功劳,难道不就成为天子的股肱吗?这样一来,先世文武忠孝的恩泽将更加广大昌盛,也不会辜负祖父。古书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基业。”这句话大概就在您身上应验吧?因此,升州的士人知道您果然与众不同,便作诗为您送行,并让我为诗集作序。《訾母高氏庆寿诗序》行台管勾訾君的母亲高夫人,享年八十四岁。她的生日在仲冬二十四日,士绅们作诗为她祝寿。上天报答施行善事的人,人们总说这正合乎道理。德行深厚的人,福气也随之深厚,这是一定的道理。夫人早年便有美好的仪态,以礼法自我约束。后来嫁入名门,她的丈夫字伯元,善于侍奉父母,把田宅让给兄弟,对全族人都很仁厚;乐于施舍、救济他人,卓越的义行闻名当时。朝廷赐予旌表,也由于夫人能够辅佐君子成就他的美德。她用正确的道理教育各个儿子,因此管勾入仕后,温和文雅、谦逊谨慎,以俸禄奉养母亲,恭敬地尽到做儿子的职责。夫人虽然深居内室,教诲命令不传到外面,但从伯元的行为以及管勾在官府的表现来看,夫人的贤德便可以知道了。夫人在娘家是贤女,嫁给丈夫后是贤妇,教育儿子又是贤母,德行如此深厚,本来就应当享有安康福祉,进入颐养天年的高龄。她聪明健壮,饮食起居安适,有孙子也有曾孙。留下的福泽深厚,她的福气还正要到来,绵延不绝;这样以后,便可知道上天的报施确实有其道理。《左传》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又说:“上天生育万物,必定依据它们的资质而厚待它们。”这确实得到了验证。这时新春阳气散布和暖之气,彩庭设宴聚会,大家拜舞敬酒,承受夫人的容色而感到和悦欢愉,无不赞叹夫妇二人同享高寿,并为他们子孙的英俊秀异而高兴。又接着祝愿说:“夫人的寿命,如松柏这样茂盛;夫人的福气,如河流这样绵延不绝。如山如丘,如金石一样长久。有司推恩,赐予封赠的荣耀。绵延不断的长寿,从今天开始。” 旁批:㈠“仲冬”,指农历十一月。㈡引自《周易·坤·文言》。㈢引自《中庸》。《行台管勾訾德明寿诗序》
凡颂祷美辞必以寿,称天之所佑,人之所期,莫盛于此。《洪范》寿居福首㈠,赖以享有百禄者也。是以诞生之辰视为吉旦,相与称觞为寿,致庆祝之礼。况当父母皆存,兄弟翕和,有徳行以华其躬,有爵禄以兴其家,而又有子有孙,此皆人所甚欲而不可以必偹,唯訾君徳明能兼有之,可谓得于天者全矣。
君居徳州齐河县,读书取仕,厯省部台宪,以亷谨闻,今为江南行御史台管勾。性度寛淳,风仪颀峻,出言有章,事无过举,宜于其职。见者敬而爱之。二亲康徤,埀白在堂,年皆八十有余,奉养尽礼。同气四人,敦于友爱,子皆教以儒业,而且抱孙焉。人谓訾君诸福咸集,岂非前人培植深厚,而英华发于兹欤?抑其贤而力善,自有以致之欤?何其兼人之所不能兼也?
乃月届嘉平㈡,时维初度,教官多士,声诸贺章。佥以君质如松栢,寿之符也。然今朝廷求治旌贤,臣爵有徳,当益广忠孝,乃心王室㈢,尽其才力,必进升髙显。则仁者之寿,不惟在已,上以寿国脉,下以寿民命,是又众之所期,而亦君之所愿也。
旁批:㈠《洪范》:“九,五福,一曰寿”。
㈡月届嘉平,《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
㈢乃心王室,《尚书康王之诰》:“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 孔传:“汝心常当忠笃,无不在王室”。
送崔文翼序
朝廷选官以任宪台之职,宪台选官以重从事之寄。赖其稽律令,操简牍,上佐耳目大臣,表仪诸道,纠正百僚,礼法所由出,刑政所由平,故惟大体是务,不以承顺趋走为能,此从事宪台者所以异乎庶府掾曹,奉行簿书而已也。
崔文翼厯内御史史㈠,江西亷访司照磨,调海北亷访司知事,行台辟为从事。沉毅不躁露,言动中理,遇事明决,克称兹选。夫行台治集庆,统江南十道,吴越闽楚,外薄岛夷。其地万里,郡县数百,吏治廉污未易悉知,然风纪严崇,为善知劝,为恶知惧,法度行而祸乱弭,使主上无南顾之忧,由得贤以任宪台之职,而赞助者又得从事之贤也。窃观斯时起身由此者,类登显仕。或持节一道,或歴三台御史,或位至中执法丞,不可胜数。其或官于省部院监,无徃而不宜。故名臣硕望,接迹当代者,多若而人也。考满升秩,又当砥砺名节,服劳王室,必有深虑逺猷,为国与民建久长之策。其志岂在爵以华其身,禄以裕其家而已。则异时所立,益有加于今也哉。
旁批:㈠内御史史,衍一史字。《南村辍耕录》:“内监察御史,为天子耳目之官”。
总管视学诗序
今天子遴选牧守,内则省部台察,外则宣阃宪司,歳各举一人,课以六事,特增兴崇学校之目。其委任之法良,责望之意深矣。由是太中大夫李公思敬以厚徳令望,出守金陵。其地当东南都会,统州二县三,崇台镇其上,庶司隶其下,繁剧丛脞㈠,视他郡难为也。自公莅政,不劳力而治,人心恱服。其于学校尤所加意,亦既戾止郡庠,延聘英儒,分教斋庐,学者知所归向矣。惟是明道书院实程伯子遗光余化之所被,庙庭有祀,师生有养,其来已久。然而宣明勉励,必有待于牧守之良也。公乃慕前贤之道徳,启后觉之进修,临视于兹,次第兴举,岂非斯文之幸欤?
窃谓牧守之职,农桑、刑狱、钱谷、赋役,无不兼领。而每重于学校者,盖先王诗书礼乐之泽,所以厚彛伦,羙风俗,育贤才,悉由此出。推公之心,其与黄霸教化颍川,文翁兴学于蜀同一致也。区区叨长教席,赡承威仪,以为昔者鲁僖在泮,颂祷有诗,敬率多士,形于咏歌,用昭政教之美焉。
旁批:㈠丛脞,《书益稷》:“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 孔安国曰:“丛脞,细碎无大略也”。
张景逺诗集序
自朔南同文七十有余年,季朝遗老殆尽,斯民长养于混一之世,凡咏歌成声,彬彬治平之音矣。在昔作者,江左宫商振越,河朔词义朴厚,当其分裂,各随风气,以专一长。逮其末也,振越者流于轻靡而意浮,朴厚者流于陋率而味寡。今风气相通,无间南北,能诗之士,杰出相望,宣宫商于词义间,况景逺张君又自北而南者乎?
旧居河东,徙家毗陵,独喜攻诗,虽遇事纠纷,常吟哦有雅致。厯览名山巨川,仙墟福境,輙吐英藻,罄其模写,使东南伟观,雄竒灵怪,千态万状,莫能秘于片辞只韵。及情因物触,嬉娱感戚,一寓之诗。其或游神冲澹,托意悠深,则又脱氛埃,弃雕琢,故体格屡变,卒归于治平之音焉。且诗亦难矣,茍培藴丰硕,志端而逺气,充而弘则,形于咏歌,自中律度。君髪虽斑,造进未已,犹当扬厉风雅遗芬,髙视两京六朝之上,兹又余之所望也。
送教谕潘君序
译凡是颂扬祝祷的美好言辞,必定以祝寿为主,因为上天所保佑的、人们所期望的,没有比长寿更盛大的了。《洪范》把长寿列在五福之首,这是凭此享有各种福禄的原因。因此,人们把出生的日子看作吉日,彼此举杯祝寿,表达庆贺祝福的礼意。何况父母都健在,兄弟和睦,有德行使自身荣耀,有爵位俸禄使家族兴盛,又有儿子和孙子;这些都是人们极其希望得到、却不能一定具备的福分,只有訾君德明能够兼有,可以说是上天所赐的一切福分都得到了。您居住在德州齐河县,读书求仕,历任省部台宪,以廉洁谨慎闻名,如今任江南行御史台管勾。您的性情宽厚淳和,仪表高大挺拔,说话有条理,办事没有过失,确实适合这个职务。见到您的人都敬重而喜爱您。您的双亲健康,头发将白,仍在堂上,年纪都八十多岁,您奉养他们完全合乎礼节。兄弟四人,彼此敦厚友爱;儿子都教育他们学习儒业,而且已经有了孙子。人们说訾君各种福气都汇聚在一起,难道不是前人积累培植深厚,所以精华在您这里发扬出来了吗?或者是您贤能而努力行善,自然有办法招致这些福分吗?为什么您能兼得别人不能兼得的一切呢?到了嘉平月,正是您的生日,教官和众多士人把祝贺写入贺章。大家都认为您的资质像松柏,是长寿的征兆。然而如今朝廷寻求治理天下、表彰贤能,臣下若有爵位而又有德行,更应当扩大忠孝之心,一心忠于王室,竭尽才力,必定不断升迁到高显的职位。这样,仁厚之人的长寿,不只在于自身,还能上使国家命脉长久,下使百姓生命长久;这也是众人的期望,也是您的愿望。旁批:㈠《洪范》说:“九,五福:第一是长寿。” 旁批:㈡“月届嘉平”,《史记·秦始皇本纪》说:“三十一年十二月,把腊月改名为嘉平。” 旁批:㈢“乃心王室”,《尚书·康王之诰》说:“虽然你的身体在外,你的心无不在王室。”孔安国传说:“你的心应当常怀忠诚,没有一刻不在王室。” 《送崔文翼序》朝廷选拔官员来担任宪台职务,宪台选拔官员来承担从事的职责。依靠他们考核法律条令,掌管文书,上佐御史大臣的耳目,作为各道的表率,纠正百官;礼法由此制定,刑政由此公平。因此他们只以国家大体为务,不把顺承奔走当作能干。这就是在宪台担任从事的人不同于各官府属吏、只奉行簿书而已的地方。崔文翼历任内监察御史、江西廉访司照磨,调任海北廉访司知事,行台征召他担任从事。他沉着坚毅,不急躁张扬,言语行动合乎事理,遇到事情明断果决,完全称得上这项选任。行台治理集庆,统辖江南十道,吴、越、闽、楚,外面接近岛夷。所辖地域万里,郡县数百,官吏的清廉贪污不容易全部了解;然而风纪严明崇高,为善的人知道受到劝勉,作恶的人知道有所畏惧,法度得以施行,祸乱得以消除,使君主没有南顾之忧,这既是因为得到贤能的人担任宪台,也因为辅佐宪台的人又有贤能的从事。我私下观察这个时代,从这里起身的人,大多升任显要官职;有的执掌一道符节,有的历任三台御史,有的官至中执法丞,数也数不清。他们有的任职于省、部、院、监,无论到哪里都能胜任。因此,当代接连出现的名臣和有重大声望的人,大多就是这类人物。任期考满而升官以后,更应磨炼名节,为王室效力,必定要有深远的思虑和谋略,为国家和百姓建立长久的策略。他的志向难道只在于用爵位荣耀自身、用俸禄使家庭富裕而已吗?那么将来所建立的功业,必定比今天更加有成就。旁批:㈠“内御史史”多出的“史”字应删去。《南村辍耕录》说:“内监察御史,是天子的耳目之官。” 《总管视学诗序》如今皇帝选拔郡守,内则由省部台察,外则由宣阃宪司,每年各举荐一人,以六项事务考核,并特别增加兴办、尊崇学校这一项。他委任官员的方法很好,要求和期望也很深。于是太中大夫李公思敬凭借深厚的德行和美好的声望,出任金陵太守。金陵地处东南都会,统辖三州二县,崇台镇守其上,各官司隶属于其下,事务繁多琐碎,比其他郡更难治理。自从李公到任,治理并不费力,民心便欢悦信服。他尤其重视学校,已经亲临郡学,延请聘用才德出众的儒者,分任各斋教学,学者知道了归依和趋向。只是明道书院确实是程伯子遗留下的光辉和余泽所覆盖之处,庙中有祭祀,师生有供养,这种传统已经很久了。然而要彰明、鼓励、振作它,必定要等待贤明的郡守。李公于是仰慕前贤的道德,启发后学的觉悟和进修,亲临视察并逐项兴举,这难道不是斯文之幸吗?我私下认为,郡守的职责包括农桑、刑狱、钱粮、赋役,没有一项不兼管。然而他每每把学校看得更重,大概是因为先王诗书礼乐的恩泽,能够厚重人伦、改善风俗、培养贤才,这些全都从学校产生。推究李公的心意,他和黄霸教化颍川、文翁在蜀地兴办学校,实在是一致的。我这个小小的教席主持人,承蒙接受他的威仪,想到从前鲁僖公在泮宫,颂扬祝祷都有诗歌,便恭敬地率领众多士人,用歌咏表现出来,以彰明政教的美好。旁批:㈠“丛脞”,《尚书·益稷》说:“元首琐碎无大略,股肱懒惰,万事就会荒废。”孔安国说:“丛脞,就是细碎而没有大略。” 《张景远诗集序》自朔方与南方文字统一以来七十多年,前朝遗老几乎都已去世,百姓长期生活在统一的时代,凡是歌咏成篇的作品,都成为文雅而太平的声音。从前的作者,江左一带声调华美,河朔一带词义质朴厚重;在南北分裂时,各自随着风气发展,专擅一长。到了末流,声调华美的流于轻浮靡丽、意趣空疏,质朴厚重的流于浅陋直率、意味寡淡。如今风气相通,南北没有隔阂,能作诗的人杰出相继出现,在词义之间兼具声调之美,何况张景远君又是从北方来到南方的人呢?您旧居河东,后来迁家到毗陵,唯独喜欢专心作诗。即使遇到纷杂的事情,也常常吟诵诗篇而保持高雅情致。您游览名山大川、仙人遗迹和福地时,总是吐露精美文辞,竭尽描写之能,使东南地区宏伟奇异、神奇怪诞的景观,千姿万态,没有一样能隐藏于片言只韵之中。到了感情因外物触发,或嬉戏欢乐,或感伤忧戚,都一一寄托在诗里。有时精神游于清淡冲和之境,寄托的意思悠远深厚,便又脱离尘俗,舍弃雕琢,所以诗体风格屡屡变化,最终归于太平之音。况且作诗本来就难,如果积累的学养丰厚,志向端正高远,气势充实宏大,那么表现在歌咏中,自然合乎音律法度。您的头发虽然已经斑白,造诣和进步却没有停止,仍应当发扬风雅遗留下来的芬芳,高高超越两京六朝的诗人,这也是我的期望。《送教谕潘君序》
仆幼时师乡先生勿斋潘公,公诸子唯叔闻君秀出昆季间,仆兄礼之。疑有质,过有正,其趣解超明,辩议该融,足以廓人之见闻。仆既幸受业勿斋公,而又幸君启益之多也。勿斋年浸迈,而君以文学驰俊声,四方戸屦,以所事勿斋事之,自是师道日隆矣。
勿斋既没,君愈自修励,耿介刚直,人所敬服。当科制辍于至元,无禄养亲。宪节按郡,遴拔髦士为教官,时监府戚畹崇贵,雅闻君誉命,僚佐劝其试艺。君英风迈厉,未肯遽就。邦之士夫咸劝君起,而为是举荣也。君始操翰简就试,遂中首选,人谓使科目兴,所得才能亦岂加于斯人哉。初仕富阳教谕,修广庙学,文教焕兴。其民皆曰:“教官之贤如此,吾邑未之前见也”。今调嘉兴,重其去者歌咏聮牍,仆恶能无一言乎?
盖君曽大父真居先生学以理胜,大父拙逸先生文以理髙。累世儒雅,子孙多贤,至君大振先业,屡诲乡校,育才軰出,是不私其家传。今又恢阐绪言,播扬休芬,以恵百里士子,则潘氏之学将流衍而未已也。仆因思世之为文章者有二,古文尚简严,故纪述有法。时文尚纯畅,故进取合度。人病不能兼有其长,君于此,素皆优敏,而必培之以深潜之功,昌之以正大之气。异时登名天府,而代言翰苑,益以济美于前人,则夫善谕一邑者岂足以尽其才也哉。
送学録吴仲进序,
学有録,其位第三。上则典教者绾篆,视出纳,专署事之柄。下则分教者,列居斋宫,训弟子贠,皆有常务。间其中者贰之以正,参之以録。若无所务,栖偃空室,为况寒澹,至者席未暖輙引故去,旷瘝㈠岁时,觊满而迁秩,漫弗省所任当何,若此为正録之庸习也。
夫官以録名,有纠督之寄焉,有检束之责焉。官制宰相録军国重事,隶郡城理民者曰録事,而于学亦置録,虽资级悬异,其为纠督检束,义无独殊,尚宜旷瘝也哉?
録升学事吴仲进,上饶人,在官尽所当为,不茍焉以庸习自同于常人。孑处泮庠东廨,阖扉四壁立,以简襄自适,廪粟仅给,枵然无余资,忍于久留,絶望望之念。若教养,若祭祀,若月书季考,及催科营缮,悉得与闻,而无侵官之嫌。以能恊谋较劳,使功不归已,勿之有意焉尔。已终三载,不少废怠,其于纠督检束,盖无所愧,果旷瘝之可议乎?然士有直身行道,不阿世徇俗,君子好之,则小人恶之,故誉兴而谤随,修已者不易其心也。而在升郡,虽有直身行道,好寡而恶多,萋非㈡成风,乐传喜听,不崇朝而遍城。
郭仲进之守官也,吾见物议有嘉,而庸人贱走无毁也。又以验其皆无所失也。今将谒选行省,吾党同时寓升者惜其逺别,俾序其事以为赠。
旁批:㈠瘝,旷废。《书冏命》:“若时瘝厥官”。
㈡萋非,明程登吉《幼学求源》:“萋非成锦,谓谮人之酿祸”。
送訾徳明赴刑部序
六卿之赞佐,在刑部者所系尤重。裁制简牍,议天下之狱,使丽其法㈠,死生轻重由之而决,故中书选主事,视他曹加审,所以慎邦禁,悯人命也。
南御史台管勾訾君徳明改刑部主事,以其甞为刑部史,因有是调。命下之日,众论称宜。赴官北上,予因语之曰:“五刑之用,天俾齐一下民,谓之天讨。人君犹不得私,况有司乎?居是职者其道有二,明无所蔽,则察之精,而情不隠。敬无敢忽,则处之公,而法不滥。观皋陶作士,惟明克允㈡,苏公司冦,敬尔由狱,可知已。自申韩刑名之说兴,而虞周忠厚之心泯。故秦汉以来,法家少恩。间有贤英之君,豪杰之士,亦为其所移,而治道有愧于古。君既深于律令,其性仁慈寛平,当赞卿士,追求皋苏之意,刮磨申韩之习,制罚以中,令伏辜者不自以为寃,而致祥刑之效,则古治不难复矣”。又申古训以告曰:“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㈣”。
旁批:㈠丽法,。《书吕刑》:“越兹丽刑”,丽通罹。
㈡皋陶作士,惟明克允,《书舜典》:“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乃帝舜训皋陶作士之语。
㈢苏公司冦,敬尔由狱,《书立政》:“太史司寇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 孔传:“能用法敬汝所用之狱,以长施行于我王国。言主狱当求苏公之比”。
㈣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尚书尧典》:“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送王秀才序
译我小时候拜乡先生勿斋潘公为师。潘公的几个儿子中,只有叔闻君在兄弟中最为秀异,我的兄长以礼敬重他。遇到疑问,他能够加以质正;遇到过失,他能够纠正;他的意趣和见解超凡明达,辨析议论周详融会,足以拓展人的见闻。我既有幸受业于勿斋公,又有幸得到潘君许多启发。勿斋年纪渐老,而潘君凭借文学驰骋,声名俊秀,四方人士带着礼物登门,把侍奉勿斋公的礼节同样用来侍奉他,从此师道一天天兴盛。勿斋去世后,潘君更加自我修养、奋发勉励,耿介刚直,为人们所敬重信服。至元年间科举制度停止,他没有俸禄来奉养父母。宪官按察郡县,选拔杰出士人担任教官。当时监府是外戚贵族,平素听闻潘君的声誉,命令属官劝他参加考试。潘君风采英迈刚劲,不肯立即就任。地方士大夫都劝他出仕,并以这次举荐为荣。潘君这才拿起笔和文书参加考试,终于考取第一名。人们说,假使科举兴起,所得到的人才难道还能超过这样的人吗?他最初任富阳教谕,修缮扩建庙学,文教焕然兴盛。百姓都说:“教官贤能到这个地步,是我们县从未见过的。”如今他调任嘉兴,人们看重他的离去,作歌咏、写联牍为他送行,我怎么能不说一句话呢?您的曾祖父真居先生,学问以义理为胜;祖父拙逸先生,文章以义理为高。几代人都儒雅有文,子孙大多贤能。到了您,大大振兴先人的事业,多次教导乡校,培养人才接连涌现,这不是把家传学问私藏在自己家里。如今您又扩充阐发先人的言论,传播弘扬美好的声誉,来惠及百里之内的士子,那么潘氏的学问将流传推广而不会止息。我因此想到,世间写文章的人有两类:古文崇尚简洁严整,所以记事叙述有法度;时文崇尚纯正流畅,所以应试进取合乎规范。人们苦于不能兼具两者的长处,您在这方面一向都优秀敏捷,但还必须用深沉潜心的功夫来培植,用正大之气来昌盛。将来您登名天府,在翰苑代皇帝起草诏令,更进一步继承前人的美德,那么善于教导一个县的能力,哪里足以穷尽您的才华呢?《送学录吴仲进序》学校设有学录,职位排在第三。上面是掌管教务的人,掌管印信,监督出纳,专门掌握署中事务的权柄;下面是分教官,排列居住在斋宫,训导弟子,各有固定事务。学录处在二者之间,由正来辅佐,又以录参预其中。如果没有事务可做,便住在空屋里休息,处境清寒冷落;有人刚来,座席还没有坐暖便找借口离去;荒废职守、虚度时日,只希望任满升秩,对自己应当承担什么职责全不省察,这就是正录的庸常习气。官职以“录”为名,包含纠察督察的寄托,也包含检查约束的责任。官制中,宰相以“录”掌管军国大事;隶属于郡城、治理百姓的官员称为录事;学校也设置学录。虽然资品等级相差悬殊,但其纠察督察、检查约束的意义并没有不同,难道还应当荒废职守吗?学录吴仲进是上饶人,在任职期间尽力做应当做的事,不苟且偷安,不以庸常习气使自己和普通人相同。他独自住在泮宫东边的官舍,关起门来四壁空立,以简朴自得;廪米仅够供给,空空如也没有多余资财,却能忍耐长期留任,断绝了求取外望的念头。无论教养学生、主持祭祀,还是每月文书、季度考核,以及催收赋税、营造修缮,他都能参与知悉,却没有侵夺职权的嫌疑。他能够协同谋划、比较功劳,使功绩不归于自己,并不是另有意图。任职已满三年,一点也没有懈怠;对于纠察督察、检查约束的职责,大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难道果真可以议论他荒废职守吗?然而士人如果正直立身、奉行道义,不阿谀世俗、不曲从习俗,君子喜欢他,小人便厌恶他,所以声誉兴起而毁谤随之而来;修养自己的人不会因此改变心志。而在升州郡,正直立身、奉行道义的人,喜欢他的少而厌恶他的多,诋毁之言蔚然成风,乐于传播、喜欢听闻,不到一天便传遍全城。郭仲进担任守官时,我看见舆论中有赞美他的,却没有庸人和卑微之辈毁谤他;由此又可以验证,他在各方面都没有过失。如今他将到行省谒选,我们这些同时寓居升州的人舍不得同他远别,于是请我叙述他的事迹,作为赠言。旁批:㈠“瘝”,就是荒废。《尚书·冏命》说:“像这样荒废他的职守。” 旁批:㈡“萋非”,明代程登吉《幼学求源》说:“萋非成锦”,是说进谗诬陷的人酿成祸患。《送訾德明赴刑部序》六卿的辅佐之官中,刑部所承担的关系尤其重大。裁定处理文书,审议天下的案件,使涉案者依法受刑,死生轻重都由此决定。因此中书选任刑部主事,比其他各曹更加慎重,是为了谨慎处理国家禁令、怜悯人的生命。南御史台管勾訾君德明改任刑部主事,因为他曾经担任刑部史,所以有这次调任。任命下达的那天,众人的议论都认为很合适。他向北赴任,我于是对他说:“五刑的施用,是上天让人类统一接受的惩罚,所以称为天讨。君主尚且不能徇私,何况主管刑狱的官吏呢?担任这个职务的人,道理有两条:明察而没有蒙蔽,就能观察精细,案情不会隐没;敬慎而不敢忽略,就能处理公正,法令不会滥用。看皋陶担任士官时说‘只有明察才能做到允当’,苏公担任司寇时说‘敬慎地处理你所审理的案件’,便可以知道了。自从申不害、韩非的刑名学说兴起,虞舜、周公忠厚仁慈的用心便泯灭了。因此秦汉以来,法家少有恩德。间或有贤明英武的君主、豪杰之士,也被这种风气改变,使治理之道有愧于古代。您既然精通律令,性情又仁慈宽平,应当辅佐卿士,追求皋陶、苏公的用心,磨除申不害、韩非的习气,使刑罚适中,让服罪的人不认为自己受到冤屈,取得刑罚祥和的成效,这样古代的治理就不难恢复了。”我又用古训告诫他说:“敬慎啊,敬慎啊,只有用刑之事要特别怜悯啊!” 旁批:㈠“丽法”一词处原文有脱文,见“丽法,。”,具体缺字不详。《尚书·吕刑》说:“于是受到刑罚。”其中“丽”通“罹”。旁批:㈡“皋陶作士,惟明克允”,《尚书·舜典》说:“五种流放各有居处,五种居处分为三等,只有明察才能做到公允。”这是帝舜训诫担任士官的皋陶的话。旁批:㈢“苏公司寇,敬尔由狱”,《尚书·立政》说:“太史兼司寇的苏公,应当敬慎地处理你所审理的案件,以使我们的王国长久。”孔安国传说:“能够依法审慎地处理你所审理的案件,使它长久施行于我们的王国。意思是主持刑狱的人应当寻求像苏公那样。” 旁批:㈣“敬慎啊,敬慎啊,只有用刑之事要特别怜悯啊”,《尚书·尧典》说:“过失造成的灾祸便赦免,倚仗过错而终不悔改的便施以贼刑。敬慎啊,敬慎啊,只有用刑之事要特别怜悯啊。” 《送王秀才序》
滏阳王立中来自江都,从学于余友许君栗夫。许君长金陵南轩精舍,招徕学徒,生故闻而有慕,客论堂西斋,左图右书,昼夜披考,常敏焉。勤劬其进,若川涌山出,未见其止,意将为君子之儒㈠也。或者窃谓之曰:“夫江都,淮海奥区。游仕之所趍,贾货之所居。水陆珎味可以适口,宫室温凉可以宁其躯。击筑吹竽,酌酒歌呼。又况服饰纎丽,纨袴而绫襦。或被荐擢,则又拾青纡朱。子何孤苦于旅途,而弃其所娱,不几于迂哉”?生笑而不应,俛首修业,唯师说之务听,而其志不少渝。余每过许君,生必周旋下风,趋跄秩如,辞貌温如,余心恱之,予其优异于初焉。
岁暮省亲归广陵,请一言以为谕。生以余与其师同年交,而视余犹师也,可无辞以朂诸?今夫适万里之国,厯山险,犯湍激,若未易至。茍日进百里,十旬而可徂矣。或乃百里千里,其心厌斁,遂息焉而不速其程,虽假以岁年,莫克至其所也。生归承颜之隙,汲汲循循,究力于学术,而以圣贤为模,毋若百里千里而自息者,亦能复来而卒业乎?审如是,则益笑或说之非,而有以称余之所予也。
旁批:㈠君子之儒,《论语雍也》:“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送陈秀才序
天之赋予不靳于富贵,而独靳于贤秀焉。蕞尔之区,丰货贿荣爵秩者随在而有,况通都大邑乎?若清明灵淑之气毓美于人,噐识超异而徳艺崇茂,求诸通都大邑,寥旷几何?故贤秀者天之所独靳,人之所难得也。幸焉得天之所靳,宜致力攻学,成其始终,不然是自弃其天矣。然学贵得师,孔子大圣,无所不学,则无所不师。学者非有圣人之资,而缓于求师,方策之间未易识其向方。或手一触,目一寓,遽谓道已在是。呜呼,道果在是乎?
淮西学者陈师贤闻番昜㈠许君栗夫长南轩书院,渡江而东,执经从游。许君甞以《易经》领首荐,与余同年。而余承乏,长教明道,亦以《易》授徒。两书院相去不数十步,师友常相会,一时文物浸盛。师贤居侪伍间,观其师阐理象,摛词章,心潜意索,汲汲忘劳,岂非夙赋贤秀,而得天之所靳乎?乃能逺涉择师,不谬于所归,其噐识徳艺将由是而过人,有不自弃其天矣。
告别而去,其友征言为赠。师贤明《易》,以其所知者语之:“《大象传》乹曰自强,晋曰自昭。天之行也,日之进也。无使之者出于自也,自强以久,其功自昭,以撤其蔽,圣贤之学率此乎?由子之得师既美矣,体验而蹈其实,涵融而领其奥,又已之自为,而师之力无所施矣”。子归同安,见其先达仲暹汪君,参究所见闻,并出吾言而评之可也。
旁批:㈠番昜,鄱阳,秦称作番县,西汉改番昜。
送毕仲和赴广西序
铨选重内轻外,自古为然。今官京师者称美任,官中原者次之,江南又次之,接境又次之,边逺尤次之。故仕由江南者不得历中原,自中原出边逺,必超进资格,用是莫不重京师、中原,而乐趋之。于江南接境,边逺槩视以为轻,唯风宪则不然。天下分道二十有二,其势均一。在内者固重,而在外者益不轻。南台统十道,两广、海北为邉逺之境,广西视广东愈逺。逺则宪府愈尊,矧溪峒猺獦,负险盗掠,职字牧者或不良于理,岁常弗宁。朝廷遣名臣徃践厥土,寄耳目之任,所以宣王化,紏庶僚,缓鄙民也。赞宪府刑政者曰书吏,择其才能以导扬威徳,去宪官最近,立于诸侯百司之上,众所敬悚,余故于毕仲和喜其行也。
余与毕无素交,中山曹仲徳来曰:“毕在童年,隶经籍,长而弗懈。攻三尺法,出入台阁。补金陵郡史,调秋浦,荐广西宪史。今驱驰数千里,其志可以有施也”。余闻其言,因念广西宪府既逺而愈尊,又无重内轻外之势,书吏虽奉承簿书,亦可贵焉。其拔自郡吏者,一道仅三人,得与是列甚难。今江淮以南无虑百余郡,吏额不减数千,仲和以举者而登诸三人之列,独非幸欤?必将佐其官,振纪纲,明法度,贪纵者伏戾,而猖獗者顺令。使礼义之美昭于遐荒,乃宪纪之光华也。仲徳以余之言可告于毕也。遂书以贻之。
送天门刘山长序
天之厚贤,岂以美秩丰禄骤享于少壮,为一时震赫而已?故常假以岁年,使练阅久,培植深,虽艰回滞抑,不挠其所守。用是心志坚,才行充,然后无施弗能矣。自科制兴几四十载,老成儒流有洊领乡荐,不获被选南宫,犹勤敏不息,意将伸道济物,是谓心志坚而才行充者,吾于仲愚刘君见焉。
译滏阳人王立中从江都来,跟随我的朋友许君栗夫学习。许君主持金陵南轩精舍,招收学徒,王生过去听说后心生仰慕,寄居在讲堂西斋,左边是图,右边是书,昼夜翻阅考究,常常勤敏不懈。他勤劳努力地进步,仿佛河水涌出、山泉流出,没有停止的时候,心意是要成为君子之儒。有人私下对他说:“江都是淮海的腹地,是游历求仕的人趋赴之处,也是商贾货物聚集之地。水陆珍味可以满足口腹,宫室寒暖可以安适身体;击筑吹笙,饮酒歌唱。何况还有精细华美的服饰,穿纨绔、着绫襦;如果得到荐举提拔,又可以取得青绶、系朱绶。您为什么偏要在旅途上孤苦求学,抛弃那些娱乐,不是近于迂腐吗?”王生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低头修习学业,只专心听从老师的教诲,志向一点也没有改变。我每次拜访许君,王生必定在下风处周旋侍立,进退有次序,言辞容貌温和,我心中很喜爱他,认为他比初来时更加优秀。年末回家探望父母、归返广陵时,王生请我说几句话来劝勉他。王生因为我和他的老师是同年交好,又把我看作老师,我难道可以不写些话来勉励他吗?如今前往万里之外的国家,经过山岭险阻,冒犯湍急水流,似乎不容易到达。如果每天前进百里,经过一百天就可以到达;有的人走了一百里、两百里,心中厌倦,于是停下来,不再加快行程,即使给他几年的时间,也不能到达目的地。王生回家承欢父母之余,应当急切而循序渐进,在学术上竭尽力量,以圣贤为榜样,不要像走了一百里、两百里便自行停下的人那样;这样也能够再回来,最终完成学业吗?如果真能这样,那么就更加可以证明那些人的说法是错误的,也足以称许我对你的期望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旁批:㈠“君子之儒”,《论语·雍也》:“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 《送陈秀才序》上天赋予人富贵并不吝惜,却唯独吝惜贤能秀异的人才。小小的地区,财货丰厚、荣耀爵位的人到处都有,何况交通便利的大都邑呢?但如果要寻找清明灵秀之气孕育出的美好人才,器量见识超凡出众、德行技艺崇高茂盛的人,在交通便利的大都邑中又有多少呢?所以贤能秀异的人,是上天独自吝惜的,人也很难得到。幸而得到上天所吝惜的人才,就应当努力攻读学业,使它自始至终有所成就;否则就是自己抛弃上天的禀赋。然而学习贵在得到老师。孔子是大圣人,没有什么不学习,也没有什么不以之为师。学习的人没有圣人的资质,却又缓于寻求老师,那么在书册文字之间不容易看清正确方向。有的人手偶然触及某种书,眼睛偶然看到某段文字,便仓促认为道已经在那里。唉,道果真在那里吗?淮西学者陈师贤听说鄱阳许君栗夫主持南轩书院,便渡江向东,带着经书跟随他游学。许君曾经凭《易经》取得首荐资格,和我同年中举。我承乏主持明道书院,也用《易经》教授学生。两座书院相距不过几十步,师友常常互相会面,一时之间文教风气逐渐兴盛。师贤处在同辈之间,观看老师阐发义理、铺陈文辞,内心潜心探究,勤勉不倦,难道不是早就禀赋了贤能秀异之气,又得到上天所吝惜的人才吗?他能够远道跋涉选择老师,没有错误地归依;他的器量见识、德行技艺将由此超过常人,难道不是没有自行抛弃上天的禀赋吗?他告别离去时,他的朋友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师贤通晓《易经》,我用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告诉他说:“《大象传》中说,乾卦讲自强不息,晋卦讲自我昭明。这就像天的运行、太阳的进步一样。不要让别人来推动它,必须出于自身;自强不息而持久,功业自然会昭著,从而除去蒙蔽。圣贤的学问大概都遵循这个道理吧?您能够得到好老师,已经很美好了;再亲身体验并践履其中的实际,涵养融合而领会其中的奥妙,这又要靠您自己去做,老师的力量就无处施展了。”您回到同安后,见到前辈仲暹汪君,可以把自己所见所闻拿出来共同参究,也把我的话拿出来请他评定。旁批:㈠“番昜”,即鄱阳。秦代称作番县,西汉改作番昜。《送毕仲和赴广西序》铨选官员重视京内、轻视京外,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今在京师任官被称为优良职位,在中原任官次之,在江南又次之,在接近边境之地又次之,在边远地区尤其次之。因此,由江南任官的人不能历任中原官职,从中原出任边远地区官职的人,必定要越级提升资历;因此人们无不看重京师、中原而乐于趋赴。对于江南、接境以及边远地区,大体都把它们看轻,只有风宪官署不是这样。天下分为二十二道,各道形势本来相当。在内地的固然重要,在外地的也更加不能轻视。南台统辖十道,两广、海北都是边远之境,而广西比广东更加遥远。越是遥远,宪府的地位越尊贵,何况溪峒中的猺獦凭借险要进行盗掠,主持治理的官员有时又不善于理政,年年都不得安宁。朝廷派遣名臣前往亲临那里,寄托以耳目之任,是为了宣扬王化,纠察众官,安抚边远百姓。辅佐宪府掌管刑政的人称为书吏,要选择其中有才能的人来辅佐、宣扬威德;他们距离宪官最近,地位又在诸侯、百司之上,为众人所敬畏,所以我对毕仲和很为他的此行感到高兴。我和毕仲和并没有旧交。中山人曹仲德来对我说:“毕仲和年少时就从事经籍学习,长大后也不懈怠。他钻研法律,出入台阁。后来补任金陵郡史,调任秋浦,又被推荐为广西宪史。如今他奔走数千里,这正是他的志向可以得到施展的时候。”我听了这番话,于是想到:广西宪府既然遥远而地位更加尊贵,又没有重内轻外的形势,书吏即使只是承办文书,也同样值得珍视。从郡吏中选拔出来的人,一道只有三名,能够列入这一行列十分困难。如今江淮以南有一百多个郡,吏员名额不下数千,仲和凭借推荐而跻身这三人之列,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他一定会辅佐长官,振兴纲纪,严明法度,使贪婪放纵的人受到惩治,使猖獗不法的人服从命令。假如能使礼义的美德在遥远荒僻之地彰显,这就是宪府纲纪的光辉了。仲德认为我的话可以告诉毕仲和,于是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送天门刘山长序 上天厚待贤才,难道只是让他们在年少壮盛时突然享受优厚的官秩和俸禄,一时显赫而已吗?所以常常借给他们多年的时间,使他们长期经受磨炼和阅历,根基培植得深厚;即使遭遇艰难、迂回、困顿和压抑,也不动摇他们所坚守的原则。因为这样,他们的心志坚强,才干品行充实,然后便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施展了。自科举制度兴起以来将近四十年,年长而成熟的儒者中,有人多次得到乡荐,却不能被选入南宫,仍然勤奋敏锐、坚持不息,心中想着伸张圣道、救济万物;这就是所谓心志坚强而才干品行充实的人,我在刘仲愚君身上看到了这一点。
君鄞人,蚤治《诗》《书》,既悟旨归,又以圣人微权寄诸《春秋》,乃探讨笔削遗意,博搜诸传,精核淹畅,学者北面而心服。至顺壬申秋,与贡江浙行省后十有二年,为至正甲申,再与贡,然皆弗合于春官。当其得儁千万人间,而文艺恒有余,岂于三四拔一之顷,反有所不足耶?故朝议知下第之士,坐以额沮,虑其遗才,悉授学官,君因得长天门书院。
天门东望姑孰城一舍,昔宋季地蹙兵警,且教养弗辍,寓士满庠舍。近年以来,旷典多矣。自君视事,崇饰庙庭,增广斋庐。日莅论堂,以理性之奥,彛伦之懿,启迪后觉。逺履翕趋,风教大行。此虽小试其能,盖己动人耳目。则凡重任之克负,其不兆于兹乎?异时敷施治道,衣食生民,功被当世,以埀方来。故知天之厚贤,其不速而逺也审矣。满代言别,仆忝同贡之好,而相智㈠取深,是为序。
旁批:㈠相智,相知也,智通知。
送东川山长张彦深序
守官而敬其事,虽地居幽逺,若可旷缓而不怠,积业累功,久而自着,理势宜然。推是心也,虽古忠臣志士何以异哉?太平书院四:天门、采石、丹阳皆在廛井,据水陆要会,宪节循视,郡守临励,使官宾客,舟楫车骑,徃来接迹。长教者勤于当务,不独可以塞责,亦得见知于时。唯东川精舍邈焉奥区,冠盖搢绅,无因而前。学官寒寂,势寡位下。或才徳芜馁,则沮苶㈠弗振,用是敬其事者鲜矣。仆甞识张君彦深于金陵,神表清峻,有足动人。其教江寕时,甞摄邑令,代行尉事,临政通敏,整武偹,禁奸攘,踰岁大治。调东川山长,可谓幽逺而宜旷缓。乃劬躬厥职,未甞一日废。使经籍宗旨,礼法正论,宣畅于薮泽。则向道澡质,沉潜圣化者岂无其人乎?
今年夏,仆自金陵考满归,每从士林闻誉张君。夫东川去郡城百二十里,人所罕至也。君异邦踈逺迹,少入市,人所罕亲也。众口爱憎,尤所罕同也。然称善则均,咸若身至目覩者,无他焉,因其实而已矣。
今庠序满郡县,其当循视临励,徃来之冲,漠然不加意者不少,闻彦深之风宜知所愧哉?《传》㈡曰:“兰生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又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彦深有之。山主陶氏与仆通谱,族多英俊,惜其代去,遣人征文以为赆。余既懐张君而不遇,又喜同宗之好,义也,恶能已于言。
君将听除命于朝矣。旅寄京华,交际贵要,当有谠言良猷以撼羣听,俾施于世,有以固承平之基,苏疮残之境,毋懐寳以自得焉。鸿鹄振羽,青冥无极。安得携手于北风,徒延伫于停云㈢也。
旁批:㈠苶,音涅,疲倦也。
㈡传,《荀子宥坐》:“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孔子家语在厄》:“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㈢停云,陶潜《停云》序:“停云,思亲友也”。
送林景山序
守令六事其一曰常平得法,郡邑建仓置属,以府曹俸久者充,优减其考,由是林景山与兹选焉。景山旌徳人,貌古而言直。自新安迁姑孰,须鬓斑斑,趋跄黄堂,引经援律,商订政务,列侯纳其忠。性爱攻诗,或闲隙,或纷遽,吟哦常弗辍。徃来衢市,襟帽伟雅,宛有老儒仪度,人莫知其为吏。及调常平,乃不以冷寂为嫌,欣然受委,将以展敛散周恤之策,使官有偹,而民有恃,其志亦不群矣。
夫常平之名始于汉五鳯间耿寿昌㈠之请。谷贱増价而籴,以利农。谷贵减价而粜,以利民。及观管仲相桓公,通轻重之权,谓岁有歉穣,故谷有贵贱。民有余则轻之,人君敛之以其轻。民不足则重之,人君散之以其重。轻重敛散以时,则大贾蓄家不得豪夺吾民矣。令县州里受公钱,皆籍粟入。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谓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善平籴者,必观岁上中下而籴之,使价平而止。小饥则发小熟之敛,中饥则发中熟之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敛。或遇水旱,籴不贵而人不散,行有余而补不足。齐魏用二子术,国皆富强。耿中丞之议盖本诸此也。
然成周养民之制,县都有委积,仓廪有分颁,振荒恤灾,具载礼典。圣人立法,先事豫防,俾岁虽凶而常丰,民虽贫而常足。则管李之见,又岂无所本哉?昔耿说甫出,萧望之非之,元帝时诸侯多言可罢,《后汉》语曰:“外有利民之名,内实侵刻百姓,置之不便”㈡,岂常平独可施于邉郡,而不可通行于天下欤?抑亦可以通行而治之者不得其法欤?今制既曰常平得法,为守令者可不加意欤?
景山居其职,要不可不知其法也。今籴本示增直之文,输戸罹倍偿之扰。贮之久则腐而味变,曝之干则耗而数亏。待哺者未沾恵于勺龠,而中产者已不胜其配抑矣。景山徃尽乃心,变通有方,师成周养民之制,而采管、李、寿昌之所长,使国家实利,异时下及困穷,而不徒以粉饰治具。庶几成守令之最功,是则余之所期也。
译刘君是鄞县人,早年研治《诗》《书》,既已领悟其中旨趣,又认为圣人深微的权变寄寓在《春秋》中,于是探究著述删定所遗留的深意,广泛搜求各家传注,精密考核,融会贯通,学者们都向他行北面之礼,心悦诚服。至顺壬申年秋,他参加江浙行省的乡贡;十二年以后,到至正甲申年,又再次参加乡贡,但两次都没有合于春官的选拔。当他在千万人中取得优异成绩、文才常有余裕时,难道反而会在三四人中选一人的时候有所不足吗?所以朝廷议论认为,下第的士人只是因为名额而受到挫折,担心遗失人才,便全部授予学官,刘君因此得以担任天门书院山长。天门向东望去,距姑孰城只有一舍之地。过去宋朝末年,这里土地逼仄、兵事警急,但教育教养仍未停止,寄居的士人挤满了学校。近年以来,废弛的典章已经很多了。自从刘君任职以来,尊崇修饰庙庭,增建扩充斋舍;每天到讲堂讲论,以理性深奥的道理和人伦常理的美善启发后学。远近之人都聚集而来,教化风气大为盛行。这虽然只是略试他的才能,却已经足以震动人们的视听。那么,将来凡是重要职任能够承担起来,难道不是已经在这里显露征兆了吗?将来推行治道,衣食养活百姓,功业惠及当世,并垂范于后世。因此可知,上天厚待贤才,并不是急促而短浅的,确实是深远的。今日满任将要分别,我有幸与他同为贡士,彼此相知取重深厚,所以写下这篇序。旁批:㈠“相智”就是“相知”;“智”通“知”。送东川山长张彦深序 守着官职而敬重自己的职责,即使身处偏僻遥远之地,似乎可以荒废宽缓而不必勤勉,也不懈怠;事业和功劳日积月累,时间久了自然显著,这是事理和形势所决定的。推而广之,抱着这样的心志,即使古代忠臣志士又有什么不同呢?太平书院有四所:天门、采石、丹阳都在城市之中,位于水陆交通要会,宪司巡行察访,郡守亲临勉励,官员宾客、舟船车骑往来不断。主持教务的人勤于本职,不仅可以塞责,也能被当时的人了解。只有东川精舍处在遥远幽僻的地方,达官贵人和士绅没有机会前去;学官处境寒苦寂寞,势力少而地位低。有的人才德荒疏疲弱,便沮丧困倦、不能振作,因此敬重职事的人很少。我曾在金陵认识张彦深君,他仪表清秀峻拔,很能感动人。他在江宁任教时,曾代理县令,代行县尉职务,处理政事通达敏捷,整顿武备,禁止奸盗,过了一年便治理得非常好。调任东川山长,可以说是到了偏僻遥远、容易被认为应当宽缓的地方;可是他勤勉亲身办理职务,从未有一天废弛,使经籍的宗旨、礼法的正论在山野之地得到宣扬流布。这样一来,向往道义、洗涤资质、沉潜于圣人教化的人,难道会没有吗?今年夏天,我从金陵考满归来,每次从士林中都听到人们称誉张君。东川距离郡城一百二十里,是人们很少到达的地方;张君身处异地,踪迹疏远,很少进入城市,也是人们很少亲近的人;众人的口舌各有爱憎,更是很少有一致的时候。然而称赞他善良贤能的意见却完全相同,大家都像亲自到那里、亲眼看见一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实际表现罢了。如今学校遍布郡县,那些本应巡察勉励、往来于交通要冲的人,却漠然置之、不加留意的并不少;听到彦深的事迹,难道不应该知道惭愧吗?《传》说:“兰花生长在深林之中,不因为没有人而不芬芳。”又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彦深正是这样的人。山长陶氏与我同谱,族中有很多英俊之才,惋惜他将要离任,便派人来索取文章作为赠别礼物。我既怀念张君而又不能相见,又欣喜于同宗的情谊,这是义理所在,哪里能不说几句话呢?您将要在朝廷听候授官的命令了。旅居京华,与贵显要人交往,应当有正直的言论和良好的谋略来震动众人的听闻,使之施行于世,从而巩固太平的根基,救济疮痍残破的境地,不要怀藏宝贵才略而只以自得为满足。鸿鹄振翅高飞,青天无边无际;我怎么能够同您在北风中携手同行,而只能徒然久久伫立,遥望停云呢?旁批:㈠“苶”,音“涅”,意为疲倦。㈡“传”引《荀子·宥坐》:“芷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孔子家语·在厄》:“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㈢“停云”出自陶潜《停云》序:“《停云》,是思念亲友的作品。” 送林景山序 守令考核的六件事中,有一项是常平仓办理得法:郡县建立仓库、设置属官,以府曹中任职时间较长的人充任,并给予优待、减免考核,因此林景山得以入选。景山是旌德人,容貌古朴,言语正直。他从新安调到姑孰,胡须鬓发已经斑白,步入郡府正堂,引经据典、援引法律,与长官商议确定政务,列侯都采纳他的忠言。他天性喜爱作诗,有时在闲暇时,有时在事务繁忙时,吟咏从不停止。往来街市之间,他衣襟帽饰伟岸雅正,很有老儒的仪态风度,人们都不知道他是吏员。等到调任常平官,他并不嫌弃职位冷清寂寞,欣然接受委任,将要施展收贮与发散、周济抚恤的方略,使官府有储备,百姓有依靠;他的志向也很不平凡。“常平”这一名称始于汉五凤年间耿寿昌的建议。粮价低时提高价格收购,以利于农民;粮价高时降低价格出售,以利于百姓。考察管仲辅佐桓公的事迹,他运用调节物价轻重的权力,认为年景有歉收和丰收,所以粮食有贵有贱。百姓有余粮,粮价就低,君主在粮价低时收购;百姓粮食不足,粮价就高,君主在粮价高时出售。按时调节价格、收购和发放,那么大商人和富裕之家就不能强行掠夺我们的百姓了。下令县、州、里接受公家钱财,都登记收进粮食。李悝为魏文侯制定尽地力的教令,认为粮价太高会伤害百姓,太低会伤害农民。善于平抑粮价的人,一定观察年成的上、中、下等而收购,使价格保持平稳。如果是小饥荒,就发放小丰年所收的粮食;中等饥荒,就发放中等丰年所收的粮食;大饥荒,就发放大丰年所收的粮食。有时遇到水灾旱灾,粮价不至于昂贵,人民也不至于流散;把有余的地方拿来补助不足的地方。齐国、魏国采用这两个人的办法,国家都富强起来。耿中丞的建议,大概就是以此为根据的。然而,成周养民的制度是:县邑都有储积,仓廪有分等发放的制度,救济荒年、抚恤灾害,礼典中都有完备记载。圣人制定法令,先在事情发生以前预作防备,使年成即使凶歉,国家仍常有丰足;百姓即使贫困,也常能得到满足。那么管仲、李悝的见解,难道没有根据吗?当年耿寿昌的主张刚提出,萧望之就反对;汉元帝时诸侯多次说可以废止,《后汉书》说:“对外有利于百姓的名声,对内实际上侵害刻薄百姓,设置它并不便利。”难道常平制度只能施行于边郡,而不能通行天下吗?还是也可以通行天下,只是治理它的人没有掌握方法呢?如今制度既然说常平要办理得法,做守令的难道可以不加以留意吗?景山任职于此,关键是不可不知道其中的方法。如今收购粮食的本钱,明文规定要提高价格;输送户又遭受加倍偿还的扰害。储藏久了粮食就腐败变味,曝晒使它干燥又会损耗,账面数量也会减少。等待救济的人还没有从一勺一合中得到恩惠,中等人家却已经无法承受摊派和压抑了。希望景山以后尽心竭力,因时变通而有方法,学习成周养民的制度,采纳管仲、李悝、耿寿昌的长处,使国家真正得到利益,将来恩惠下及困穷百姓,而不只是用来粉饰治理的器具。这样或许可以成为守令中最突出的功绩,这就是我的期望。
旁批:㈠耿寿昌,《汉书食货志》:“耿寿昌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价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其价而粜,以赡贫民,名曰常平仓”。
㈡引《后汉书卷三十八张法滕冯度杨列传》语。
送刘秀才序
唐虞三代之世,皋夔稷契伊傅周召㈠浑然全才,为时辅佐。道徳勲业,标凖万世,未甞有儒与吏之名也。《周官》谓儒以道得民,吏以治得民,二者并立,然犹相济为用。秦不师古,弃诗书,事刀笔吏,始坑儒,而反胜焉。汉之时习章句者为儒,攻法律者为吏,判为两涂。纯任吏而用其长,故有萧曹丙魏㈡之能。不纯任儒而用其短,故有贡薛韦匡㈢之偏,世不察此,槩谓儒不吏若,岂刑名贤于六经欤?宋儒者设经义治事,斋人才之兴,骎骎逼古,吏本于儒也审矣。国朝混一,治虽尚吏,世祖号称儒教大宗师,则崇儒尤重可知。今职簿书,佐官府者,通谓之吏。先朝诏旨若曰:“秀才、生员愿为吏者,俾为之”。窃论秀才为文行英茂者言,生贠但廪业于学校者尔。文行英茂者必将异于人,生贠初学,何敢攀而伍之?然擢吏恒于生贠,而名秀才者不得与,似非明诏初意,此亦吏弊不谙大体之一也。
刘秀才者,甞训导南轩书院,继为太平泮庠训导。宪轺临部,命郡府辟为吏,则与生贠者殊矣。所谓儒术饰吏事者,非独见于古也。余故表而出之,且示取吏于儒,不专求之生贠也。
旁批:㈠皋夔稷契伊傅周召,皋陶、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旦,召公奭。
㈡萧曹丙魏,萧何,曹参,丙吉,魏相。
㈢贡薛韦匡,《容斋续笔》:“《汉书元帝纪》赞:贡、薛、韦、匡迭为宰相。谓贡禹、薛广德、韦元成、匡衡也,四人皆握娖自好,当优柔不断之朝,无所规救”。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四(明)陶安 撰
○序
送黄文敬长岱山序
天下之都邑京师为大,天下之川泽海为最大,北至于京师,东南观于海,皆雄竒之逰。或无因而徃,则想慕而不可亲,憾于心者有矣。
江淛贡士黄文敬去年会试中书,今年赴官海上,余故喜其有行也。文敬居芜湖,自少有能文声。端厚专勤,藴徳不伐,弟子盈门,礼法森整,邑大夫乐称而争重焉。及领荐乡闱,羣情庆惬。以其气清神臞,不闲于跋渉,风雪万里,将有难色。乃慨然长徃,旅食燕山。不特与四方豪俊角一日之长,而九重之巍严,万国之朝觐,凡可娱心耀目者,无物不偹。志虽弗合而归,其识则广矣。
行省授岱山书院山长。岱为海岛,隶四明,渺然波涛之黒,蔚然林薄之翳,精舍数椽,命官任教,将以文明被于幽遐。文敬越大洋登讲席,吐其剩余,化渐卉服㈠,无金谷尘鲠于懐,彷徉凭览,挹暾光于未晨,睇神州于无际。且有珍鱻美错之饶,鹾商货舶之富,可泛视为海之穷裔哉。又得徃来郡城,文学儒流,星聮壑聚,日交接以资见闻。至于飞翰驱辞,尤足耸撼辕门大府,以流誉于时。逰之雄竒者,兼得之矣。
余与文敬为同郡人,前后俱以《易》贡,为同道,复同选为浙东教职,在斯文素为同心。明年春,承乏越上,则文敬进修之功益倍。傥思夙昔相与之至,尚肯为余一来乎。
旁批:㈠卉服,《书禹贡》:“岛夷卉服”。孔颖达疏:“舍人曰:凡百草一名卉。知卉服是草服,葛越也。葛越,南方布名,用葛为之”。书或作鸟夷卉服。
送司狱易元允序
国家立法忠厚,丽禁典者固不贷其辜,亦未甞不闵其命,曲全有生之理于天地间也。圜土㈠桎梏之设尚矣。饥有廪,疾有医,建狱官以掌视,不惟要系无逸泄之虞,且俾矜抚。或平反而得其情,法之忠厚如此,尤贵得忠厚之人,以行其法尔。
易君元允、瑞之,世儒。甞以簿书赞治于宪府藩阃,受太平路司狱。人或以君之才猷,使得佐郡宰邑,则恵泽可以及民,狱官之任若不足以淹岁月也。是不然,夫恤刑好生之徳,自唐虞三代而降,虽以汉唐盛时犹有愧焉。今朝廷刑罚务于寛平,故狱官所系,视以为重。太平囹圄寂然,比者饥岁,加以兵兴,累执之徒不能无矣。每郡府之推谳,宪轺之审録,莫不嘉君能官,岂非忠厚之人哉。嗟夫,民有讼则陷于狱也,无讼则狱无设可也。使长民者理之有方,导之有素,孰不汲汲焉迁善而逺罪,讼何由生?君秩满,将有长民之责,尚其以无讼之本,反求诸身哉。
旁批:㈠圜土,《周礼地官比长》:“若无授无节,则唯圜土内之”。郑玄注:“圜土者,狱城也”。
送采石山长濮友文序
江南山水雄丽之区,以采石称。楼观亭祠,皆据胜境。跨髙冥,俯清泠,可以纵心目之娱览。临流而廛,室宇巍华,货贸充溢,民业酤醸,多致殷富。宜有书院阐教敦俗,庶俾其人不至荒于逰逸,怠于骄奢也。
译旁批:㈠耿寿昌,《汉书·食货志》说:“耿寿昌上奏,请令边郡都修筑仓库,在粮价低时提高价格收购,以利于农民;粮价高时降低价格出售,以赈济贫民,名为常平仓。” 旁批:㈡引自《后汉书》卷三十八《张法滕冯度杨列传》。送刘秀才序 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时,皋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都是浑然完备的全才,作为当时的辅佐之臣。他们的道德、功勋和事业足以成为万世的标准,从来没有儒者与吏员的名称分别。《周官》说,儒者凭借道义取得民众,吏员凭借治理取得民众;二者并立,却仍然相互补助而发挥作用。秦朝不以古人为师,抛弃《诗》《书》,专门任用刀笔吏,开始坑杀儒者,反而取得了胜势。汉代研习章句的人称为儒者,钻研法律的人称为吏员,于是分成两条道路。完全任用吏员而发挥其长处,所以有萧何、曹参、丙吉、魏相那样的才能;不完全任用儒者而反而使用其短处,所以有贡禹、薛广德、韦元成、匡衡那样的偏颇。世人不考察这一点,一概说儒者不如吏员,难道刑名之学胜过六经吗?宋代儒者设置经义、治事等科目,书院中人才兴起,渐渐接近古代,吏员本出于儒者,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本朝统一天下,虽然治理仍崇尚吏员,但世祖号称儒教大宗师,那么尊崇儒者尤其重要,也就可知了。如今掌管文书、辅佐官府的人,通常都称为吏员。先朝诏旨说:“秀才、生员愿意做吏的,就让他们担任。”我私下认为,诏旨所谓秀才,是指文才品行优秀的人;生员不过是在学校领取廪禄、学习学业的人。文才品行优秀的人必定不同于常人,生员只是初学者,哪里敢把他们攀比并列呢?然而选拔吏员常常从生员中进行,而称为秀才的人却不能参与,似乎并非明诏的本意;这也是吏治弊病、不明大体的一点。这位刘秀才曾任南轩书院训导,后来又任太平泮庠训导。宪司车驾巡视所属地区时,命郡府征召他做吏员,这就与生员不同了。所谓用儒术来修饰吏事,并不只是古代才有。我因此特意把他表彰出来,同时说明选取吏员可以从儒者中选,不应专门从生员中求取。旁批:㈠皋夔稷契伊傅周召,指皋陶、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旦、召公奭。旁批:㈡萧曹丙魏,指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旁批:㈢贡薛韦匡,《容斋续笔》说:“《汉书·元帝纪》赞:贡、薛、韦、匡轮流担任宰相。”指贡禹、薛广德、韦元成、匡衡四人;四人都拘谨自守,在优柔寡断的朝廷中,没有什么规谏挽救。”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四,(明)陶安撰 ○序 送黄文敬长岱山序 天下的都邑以京师最大,天下的河流湖泽以大海最大。向北到京师,向东南游观大海,都是雄伟奇异的游历。有时没有机会前往,只能想象仰慕而不能亲近,心中也会有所遗憾。江浙贡士黄文敬去年在会试中考中,今年前往海上任官,所以我为他的出行感到高兴。文敬住在芜湖,从小就有能写文章的声誉。他端庄厚重,专心勤勉,胸怀美德而不自我夸耀,弟子满门,礼法严整,县中的大夫都乐于称赞他、争相敬重他。等到他在乡试中领到荐书,众人都庆贺欣慰。因为他的气质清秀、身体瘦弱,不习惯跋山涉水,面对风雪万里,人们以为他将会面有难色;可是他却慨然长途前往,在燕山旅食。不仅与四方豪杰争一日之长,而且亲见九重宫阙的巍峨庄严、万国朝觐的盛况,凡是可以娱悦心情、光耀眼目的事物,无不具备。即使志愿没有实现而归来,他的见识却已经广博了。行省授予他岱山书院山长之职。岱山是海岛,隶属于四明;那里海涛浩渺幽黑,林木茂密而浓荫蔽日,只有几椽精舍,却任命官员前去主持教育,想要让文明教化施及幽僻遥远之地。文敬越过大洋登上讲席,发挥自己有余的学问,使逐渐穿着卉服的地方受到教化;胸中没有金谷的尘俗烦扰,可以徘徊游览,天未明时迎取朝阳,远望无边的神州。那里还有珍美的海鲜和丰盛的食物,以及盐商、货船的富庶,难道可以把它仅仅看作海边穷僻的末端吗?又能往来郡城,文学之士和儒者如群星相联、山谷聚集,每天交往以增长见闻。至于挥笔作文,尤其足以震动官府,使声誉流传于当世。雄伟奇异的游历,他也兼而得到。我和文敬是同郡人,先后都凭《易》经获得贡士资格,是同道之人,又一同被选为浙东教职,在文章学问方面一向同心。明年春天,我将承乏前往越地任职,如果你还想到从前我们相交的深厚情谊,愿意为我来一趟吗?旁批:㈠卉服,《书·禹贡》说:“岛夷穿卉服。”孔颖达疏说:“舍人说,凡百草都称为卉。因此知道卉服就是草制的衣服,即葛越。葛越是南方布帛的名称,用葛制成。”有的版本作“鸟夷卉服”。送司狱易元允序 国家制定法律,原则忠厚宽仁;触犯禁令和法典的人固然不能免除罪责,却也未曾不怜悯他的性命,委曲保全天地之间有生命者的生存之理。设置圜土和桎梏,历史已经很久了。犯人饥饿时有粮食,生病时有医生,设置狱官负责巡视照料;不仅使被拘押的人没有逃逸泄漏的忧虑,而且还让他们得到怜悯和抚慰。有时通过平反而查明实情,法律的忠厚宽仁达到如此程度,尤其可贵的是要有忠厚的人来执行这种法律。易君名元允,字瑞之,是世代为儒的人。曾经在宪府、藩镇用文书事务辅佐治理,后来接受任命为太平路司狱。有人认为,以您的才能谋略,如果能够辅佐郡守、治理县邑,恩惠就可以施及百姓;司狱的职位似乎不足以耗费您的岁月。这种看法不对。体恤刑罚、爱惜生命的德行,自唐虞三代以来,即使汉唐盛世也还有不足。如今朝廷施用刑罚务求宽平,所以狱官所掌管的事务,人们看得很重。太平的监狱一向寂静,近来遇到饥荒之年,又加上兵事兴起,被多次拘捕的人不能说没有。每当郡府推问审理案件、宪司车驾复核记录时,无不赞赏您能够胜任官职,难道不是因为您是忠厚的人吗?唉,百姓有诉讼就会陷入狱中,没有诉讼,监狱本来可以不设置。假如治理百姓的长官能够有方地治理,平素就加以教导引导,谁不会急切地迁善远罪呢?诉讼又从哪里产生?您任期届满,将要承担治理百姓的责任,希望您从无讼的根本出发,反过来从自身寻求答案。旁批:㈠圜土,《周礼·地官·比长》:“如果没有授予凭证、没有符节,就只把他关进圜土。”郑玄注:“圜土,就是监狱的城。” 送采石山长濮友文序 江南山水雄伟秀丽的地方,以采石最为著名。楼台亭阁和祠庙都依凭胜境而建。登临高处、俯视清冷的江水,可以尽情满足心目中的游览之乐。靠近水流而形成市镇,房屋建筑高大华美,货物贸易充足,百姓以酿酒为业,多数因此富裕。这里应当有书院来阐明教化、敦厚风俗,使当地人不至于荒废在游荡享乐中,也不至于怠惰于骄奢生活。
书院创自淮阳献武王保定张帅㈠。地当四达之衢,徃来者陆则车骑,水则舟航,过而瞻礼尤众焉。至正己丑岁,余客升,与番易许栗夫,于御史家闻有谈米石书院山长之美者,因叩姓名,则知为濮君友文,中山人也。御史叹曰:“安得与斯人接辞哉”?明年濮君来升,御史见而倾倒。余与许亦在坐,此识濮君之由也。又明年余归太平,望采石几一舍,虽相遇不获,而相知不浅。及壬辰孟春,满代矣。君在官复没产,曰:“三江渡岁赋水利,供祭祀,修完庙学”,乃塑献武像,祠以报功。自喜钱谷少而出纳不烦,得以诗酒彷徉于山水间,与天地清气酬酢物表,亦教官之髙致也。况能以阐教敦俗为务,儒家子弟尊其师道,徳艺是习。虽欲游逸骄奢,宁不警省于心哉。君文献之族,才识老成,衣冠言动有故家风度。尝歴江宁武康教谕,升今官,将由是表仪侯泮,教行千里之郡,其绩业有加于此,从可知也。
旁批:㈠淮阳献武王保定张帅,元将张宏范。
送浮屠慧师序
始吾见逰方之外者,入空寂,出伦理,与吾道不类也。既而行南北,歴名山巨刹,时与释子接。或博辩多闻,或静黙有觉,或记阅能文章,皆知仁义中正之旨。至其祝厘于上,有君臣之分焉。不忘所自出,有父子之亲焉。羣居怡怡,规讽以善,有兄弟之情,朋友之谊焉。则既与吾道类。而又严敬其师,勤劳不懈。一得所传,心领膺服,终身不悖。而吾党反难能也。
从吾游者崔生子元,义兴人也。来姑孰寓光孝禅寺,寺僧慧师日岩乃其乡人,因生过余。目其威仪,则服行戒律者也。耳其言论,则习闻圣人之道者也。其学以无为为宗,以不二为法,以去死生为向方,以实相具足为归宿。吾知其有可尚者。未几崔生请曰:“慧有母在堂,其授业之师亦居义兴,而敬师之礼甚至。岁时省视,徃来以为常。今又将去,以其平日好与文士游,故赋诗为赠,愿先生序之”。
嗟乎,天道不外乎人理,佛氏功行之修,无择于巨细。况孝敬之心不衰,则其天者全矣。吾喜其与吾道类,且有吾党之难能者,安得不与之言哉。
送教谕彭景先序
江东文物番㈠为盛。仆两入京,见南士官馆阁翰监,或负才学,旅逰栖栖。以至宾贡春官,番人居多。比叨禄金陵,见仕郡邑,掌校庠者,复多番人。时景先彭君受当涂文学,自番赴官,便道过余,一见如素识。言论英发,理富机敏,知其学有本原。信宿辞去。余既叹不获与君久相从游,然独喜吾邑得贤教官。今年夏代归,私庆日被薫涵。君寻满秩,会方新而别已迫,固不得不鞅鞅于懐也。
曩柄臣奏废科举,三台二十二宪司上疏请复,不得命。御史及各道宪节以文艺试士,为教官。时南北学者无阶取仕,与选则荣炫如擢大科,老战场屋者咸乐就试。君以御史举,名占髙等。及来莅职,堂掲诲语,敦厚儒习,俾知所尚,逢掖㈡敬从。学素无帑庾,缺禄给晨夕,君介守冲澹,无茍得意。部使者及郡监守知而嘉叹,分泮廪充俸,着为定令。有禄遂自君始。其尽心学务,勤若理家。庙宇斋庐,葺治完美。创亭官墙,在地幽景旷。俯仰山水,相忘于物外。颜以“乐山水亭”,而理致髙逺矣。
仆已慕番盛文物,而君复若是,尤有光于斯文哉。今朝廷屈羣策以绥万方,使在位効力者如君不少旷瘝,则臣职修而王化洽,而君之才有可嘉矣。其去也,贵公俊士,群饯溪郭,俾仆叙其事如右。
旁批:㈠番,番阳。
㈡逢掖,《礼记儒行》:“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逢掖或作逄掖,儒服也。
送汪教授序
汪氏为神明之胄,居新安七百余年。族属蕃衍,复多贤秀。其福泽流被,虽久益深。而又有若处谦先生者出,君子谓积善之庆,果有余也㈠。
先生之歴儒官也,始谕长洲,调长清献书院,升嘉定州教授,凡三仕皆久任。最后典教姑孰。姑孰学校,东南称第三,匹休于漳明㈡。士风淳厚,称小邹鲁。先生视事似不能言,若不胜衣者。及其登讲座,进诸生,导诱谆恳。羽翼纲常,表章道义,使先王遗教之懿入耳而着心。甞与郡侯大兴堂试,仿科举式,所选多髦俊,文风乃振。其接物和易,至于不可则义形于色,志莫能夺,又人之所难也。甫岁余即引退,士子惊愕,相与议曰:“先生偹天下之达尊㈢,神气强徤,才学精核。乃髙举而去,弗克尽摅所能,曷有以为贤者之留“?遂相与力请,而其意不俞㈣矣。
仆等出入泮林,望其表仪而起敬。知其长育文献之邦,父兄师友渐陶有素,故见闻异常人,虽老犹不自足。视世之茍利禄者,徃徃以去官为戚,而印绶不忍去手,其所为何如也。先生由此佐大府,宰巨邑,推善教之心以施于政,则功恵及民,如春阳时雨,涵煦无穷,余将侧耳以闻嘉声,亦有以慰此心云尔。
译书院由淮阳献武王保定张帅创办。这里处在四通八达的道路要冲,往来的人陆路乘车骑马,水路乘船航行,经过这里而瞻仰礼拜的人尤其多。至正己丑年,我客居升州,和番易人许栗夫在御史家听说有人谈论米石书院山长的美德,于是询问姓名,才知道是中山人濮君友文。御史叹息说:“怎样才能同这样的人交谈呢?”第二年濮君来到升州,御史见到他后十分倾倒。我和许栗夫也在座,这就是我认识濮君的缘由。又过一年我归返太平,距离采石大约一舍,虽然没有机会相遇,但彼此相知并不浅。到了壬辰年正月,濮君任期已满。他在任上又没收田产,说:“三江渡每年的赋税和水利收入,用来供奉祭祀、修缮庙学。”于是塑造献武王像,建立祠庙祭祀他以报答功德。他自己庆幸钱粮少,收支不繁重,能够在山水之间徘徊游赏,以天地间的清气在万物之外相互酬答,这也是教官的高尚情趣。何况他还能把阐明教化、敦厚风俗作为职责,使儒家子弟尊重师道,学习德行和技艺;即使想游荡享乐、骄奢放纵,难道心中不会有所警醒吗?濮君是文献世家之后,才识老成,衣冠举止都有故家风度。曾任江宁、武康教谕,升任现在的官职;将要由此成为诸侯学校的表率,使教化施行于千里之内的郡,其功绩事业超过这里,也完全可以由此推知。旁批:㈠淮阳献武王保定张帅,指元代将领张宏范。送浮屠慧师序 起初我见到那些离开尘俗、游方各地的人,认为他们进入空寂境界,离开伦理纲常,与我们的道不同。后来我行走南北,游历名山大刹,时常同僧人交往。有的博学善辩、见闻广博,有的沉静默然却有所觉悟,有的博览典籍、能写文章,他们都懂得仁义中正的宗旨。至于为皇上祈福,其中有君臣的分别;不忘自己的出处,其中有父子的亲情;群居时和悦相处,以规劝讽谏导人向善,其中有兄弟的情分和朋友的情谊。这样看来,他们已经与我们的道相类似了。而且他们严肃恭敬地对待老师,勤劳不懈。一旦得到老师所传授的道理,便心领神会、衷心信服,终身不违背;反而我们这一类人还很难做到。跟随我交游的崔生字子元,是义兴人。他来到姑孰,寄居在光孝禅寺;寺僧慧师名日岩,是他的同乡,于是通过崔生来拜访我。我观察他的威仪,知道他奉行戒律;听他的言论,知道他熟习圣人之道。他的学说以无为为宗旨,以不二为法则,以超越生死为方向,以实相具足为归宿。我知道他有值得尊重之处。不久崔生请求我说:“慧师的母亲还健在,他授业的老师也住在义兴,而他敬师的礼节非常深厚。每年按时去探望,往来已经成为常规。如今他又要离去,因为他平日喜爱同文士交游,所以作诗赠送,愿先生为诗作序。” 唉,天道不外乎人理,佛教修行功德,无论大小都应当如此。何况孝敬之心不衰,那么他的天性就完整了。我喜爱他与我们的道相类似,并且有我们这一类人难以做到的地方,怎么能不对他说几句话呢?送教谕彭景先序 江东的文物学术,以番阳最为盛大。我两次进入京城,看见在南方人士任职的馆阁翰林监司中,有的人很有才学,却在旅途中奔波不安;直到参加宾贡、赴春官考试,番阳人也大多居于其中。近来我有幸在金陵任职,看见在郡邑做官、掌管学校的人,也有很多番阳人。当时景先彭君接受任命,担任当涂文学,从番阳赴任,顺道经过我这里,一见面就像旧相识。他言论英发,义理丰富而机敏,我知道他的学问有根源。住了两夜便辞别而去。我既感叹不能和彭君长久交游,却又独自庆幸我乡得到贤能教官。今年夏天我代任期满归来,私下庆幸自己每天都受到熏陶涵养。彭君不久也将任满,正当新任教官到来而分别又很急迫,我心中本来就不能不郁郁不乐。从前权臣上奏请求废除科举,三台、二十二宪司上疏请求恢复,却没有得到诏命。御史和各道宪司以文章技艺考选士人,任用为教官。当时南北学者没有仕进的阶梯,能够参加选拔就荣耀显耀,如同被选入大科,那些久困科场的人都乐意参加考试。彭君由御史推荐,名列高等。到任以后,他在讲堂悬挂训诫之语,敦厚儒学风习,使人知道所应尊崇的事物,儒生们都恭敬服从。学校一向没有库藏,缺少供给早晚生活的俸禄,彭君操守耿介,清静淡泊,不苟且求取利益。部使者和郡中监守知道后,都赞叹不已,分拨泮宫廪禄充作俸禄,并制定为固定法令。有俸禄从彭君开始。他尽心办理学校事务,勤劳得像治理自己的家。庙宇斋舍修缮整治得完美,又在官墙边建亭,那里地势幽静、景色开阔。俯仰山水,忘怀于尘世之外,题名为“乐山水亭”,其中的情趣和见识高远。我已经仰慕番阳文物学术的盛大,而彭君又如此贤能,更为这里的文章学问增光了。如今朝廷委屈群臣的谋略来安抚天下,假如在位而尽力办事的人都像彭君一样不怠慢、不失职,那么臣子的职分就能修治,王化就能融洽施行,而彭君的才干也值得称许。他离去时,贵显公卿和俊秀士人群集在溪边城郭为他饯行,请我叙述上述事情。旁批:㈠番,指番阳。旁批:㈡逢掖,《礼记·儒行》说:“我年轻时居住在鲁国,穿着逢掖之衣。”逢掖也写作逄掖,是儒者的服装。送汪教授序 汪氏是神明之后裔,居住在新安已有七百多年。族属繁衍,又有许多贤能秀异之士。他的福泽流传覆盖,时间越久反而越深厚;又有处谦先生这样的人出现,君子说,积善之家所得的福庆果然是有余的。处谦先生历任儒官,起初任长洲教谕,调任长清献书院,升任嘉定州教授,三次任职都很久。最后主持姑孰的教育。姑孰学校在东南号称第三,与漳州、四明相匹敌。士人的风气淳厚,被称为小邹鲁。先生办理政务时似乎不善言语,仿佛身体弱得不能胜任衣服;等到登上讲座,召集诸生,教导诱发,恳切而谆谆。他扶助纲常,表彰道义,使先王遗留下来的美好教诲进入耳中并铭刻于心。曾经与郡侯大力举行堂试,仿照科举形式,选中的人大多是才俊,文风于是振兴。他待人和蔼平易,到了不可行之处便正义显露于脸色,志向没有人能改变,这也是别人难以做到的。刚过一年多就引退,士子们惊愕不已,共同议论说:“先生具备天下通行的三种尊贵条件,精神气力强健,才学精深详实,却高举其身离去,不能尽情施展自己的才能,怎么能让贤者留下呢?”于是大家共同极力挽留,但他的心意终究没有改变。我们这些人出入学校,仰望他的表率仪范而产生敬意。知道他长期培养文献之邦的人才,父兄师友一向受到熏陶,所以见闻超过常人,即使年老也仍不自我满足。看看世上那些苟且追求利禄的人,往往把离开官职视为忧愁,连印绶都舍不得脱手,他们所追求的究竟是什么呢?先生今后由此辅佐大府,治理大县,把善于教育的心愿推行到政事中,那么功劳恩惠将及于百姓,如同春日阳光和应时雨露,滋润温暖而无穷无尽。我将侧耳等待听到您的美好声誉,也借此安慰自己的心。
旁批:㈠积善之庆,果有余也。《易经坤卦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㈡漳明,漳州、四明。
㈢达尊,《孟子公孙丑下》:“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
㈣俞通渝。
送医官黄与任序
歴代陈迹去今悬逺矣。论及汉唐全盛时,犹使人欣快于百世下,况当海宇混一,而文明隆熈之治,与覆载无极,虽汉唐全盛之天下不能比其什一。士生斯世,身亲遇,目亲覩,凡徳学技艺,充足于己,度可济用者,愿効力行志,自拔众中,奋袂振筞,趋集京都。星拱云合,不特受官可以为荣,得禄可以为养,而且水浮陆辗,经阅万里,遐邈如周旋堂室间。乔岳巨镇之竒,大河清济之雄,皆在指顾,又得仰瞻宫阙神丽。以至庙廊列司之崇贵,车马人物之繁华,常纷纭而日接,此黄君与任,所以两入京都,意有在于兹欤?
君儒而医者也。意气动当道,因为医官,歴长林、右郧、乐平,升太平路医学教授。使其在京师,擢置长选,累资级以践清华,则兴事树功,将无不可。仅官于医,志若未就然。而逺游胜歴,见汉唐全盛之所无,居其职又足专卫生活物之寄,其亦可矣。
黄氏家新喻,其业儒,医传已七世。君从祖晓峯官奉训大夫,临政州县,利泽及民,寿几百龄。诗文成编,于轩岐㈠而下,诸家之书,领悟要旨,秘方灵剂,世未知者,悉授与任㈡。自其来肘㈢教印,郡府官僚,寓公多士,及闾阎庶民,恃以为命。切脉视证,究极根源,丛草木、玉石、昆虫诸品,适君臣佐使之宜,或相助以全其性,或相制以成其用,易呼号为欢欣,起沈笃为康裕。然郡官、寓公、士民所产之地有北庭焉,有西域焉,燕魏齐鲁焉,江淮荆粤焉,禀气异而致疾不同,君随类应,其服饵无温凉寒燥之偏,乃家传之有征也。今将别去,医家者流群谒文以为赠。
余惟黄君以仁名其斋,以同仁名其堂。天地生物,一元妙化,运行无间。全体皆仁,人具是理。恻隠慈爱之真,随在呈露。医者功用最近于仁,视人疾痛痒痾皆切于己,矧君讲求儒术,茍克治存养,使仁之性纯乎内,拯疗恵济。使仁之道周乎外,由教一郡等而上之,其仁流浃益逺。京都熟路,遄复驰驱,则异时之所遭,异乎曩时之所逰也。
旁批:㈠轩岐,轩辕、岐伯,医祖。
㈡与任,继任。
㈢肘,医者常挟箧于肘后,葛洪着《肘后方》,后常谓医为肘。陶安此处肘字当作主持解,用字未妥。
送黄尚明序
凡邃于学而丰于文,必以极致为归宿之地,所由得者有二焉:沈潜乎幽寂,以畜其才也。经渉乎广逺,以充其气也。方其阖戸深居,稽经绎传,隽嚼六艺,罗络百家。灯钞曙阅,手不辍披,口不絶诵,固能沈潜乎幽寂矣。然而天地之髙广也,川岳之雄竒也,南北疆域之大也,逺近文物之至美而繁也,非寡交罕出者所能悉知而徧覩。于是行四方,则视于目者非其所常见。听于耳者,非其所常闻。贤可尊而师也,善可亲而友也。经渉既久,其气有不充矣乎?
余甞间闗浪澷,喜与豪儁伍。得其类此者,多西江之朋也。近归姑孰,识黄尚明,临江人。较余所得西江之朋,则又敛焉而容敬,薫焉而徳和。盖其蚤岁修省于家,有沈潜之功,不遽以自足。操舟东渡,歴吴之郡邑,因留姑孰。时嵩溪马侯新建义塾,招徕学子,议选髦士,聘为塾师。众以尚明荐,遂登讲席,教事乃振。暇则与客蹑乔峰,俯洪流,访前贤遗迹,追逐云月,调啸于物表。今又思维扬为四冲之会,将浮游淮海,其经渉者益逺矣。傥回翔而西,则乡之人士见其学之邃,文之丰有加于昔也,寜不改容而敬叹也耶。
送黎仲良序
友人王克明以上党黎仲良来谒,且曰黎本潞之名族,仲良在京师奏名为胄监生,受郑州学正。精风鉴术。蚤有藴负,自视欿焉㈠。于是历燕赵之疆,东至齐鲁,南游于荆楚吴越,将务富其学而充其才,遂以益斋自号。若其鉴人穷达寿夭,竒验缕㈡出,特余事焉尔。今其来也,闻子有素,而请见。恶得靳一辞以贲㈢之哉?
余闻克明言,因取仲良斋扁之义而告曰:“伯益谓谦受益,仲尼以迁善改过为益。徳无盛乎谦。尊光而卑不踰,其益为何如也?君子迁善则过必寡,改过则善必増。相资交助,其为益又何如也”?
译旁批:㈠行善积德带来的福庆,果然会延续到后代。《易经坤卦文言》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旁批:㈡漳明,指漳州、四明。旁批:㈢达尊,《孟子·公孙丑下》说:“天下有三种公认的尊贵:爵位是一种,年龄是一种,德行是一种。” 旁批:㈣“俞”通“渝”。送医官黄与任序 历代的往事距离今天已经非常遥远了。谈到汉唐全盛时期,尚且能使百世之后的人感到欣喜畅快,何况如今四海统一,文明昌盛、光明熙和的治理,与天地覆盖承载一样没有穷尽,即使汉唐全盛时期的天下,也不能相比于今天的十分之一。士人生在这个时代,亲身遇到、亲眼看见这样的盛世,凡是道德、学问和技艺充足于自身,估量自己可以有所济用的,都愿意尽力施展志向,从众人中脱颖而出,振衣挥策,奔赴京都。士人如星星拱卫、云气聚合,不仅得到官职可以为荣,获得俸禄可以奉养家人,而且可以水路乘船、陆路乘车,行经万里,把遥远的地方看得如同在厅堂屋室之间往来。高山巨镇的奇伟,大河清济的雄壮,都在举手顾盼之间;又能仰望宫阙的神奇壮丽。至于朝廷庙堂各司的崇高显贵,车马人物的繁华,每天纷然相接。这大概就是黄君与任两次进入京都,心意寄托于此的原因吧?黄君是以儒学为本而兼习医术的人。他的意气感动了当权者,于是被任为医官,历任长林、右郧、乐平,升任太平路医学教授。假如他在京师,入选优先任用的行列,逐步积累资历等级而进入清贵显要之地,那么兴办事业、建立功绩,将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如今只是任医官,志向似乎还没有完全实现。然而他能够远游,遍历名胜,见到汉唐全盛时期所没有的景象;处在这个职位上,又足以专心承担护卫百姓生命财物的职责,那也就可以了。黄氏家族世居新喻,以儒业传家,医学相传已经七代。黄君的从祖晓峯官至奉训大夫,治理州县时利益恩泽惠及百姓,寿命几近百岁。他把诗文编成集子,对于轩辕、岐伯以来各家的医书,都领会其中的要旨;那些世人尚不知道的秘方灵药,也全都传授给黄与任。自从他来到这里主持医务以来,郡府官僚、寄居官员、众多士人以及民间百姓,都把他当作生命的依靠。他切脉察看病症,探究病源;把草木、玉石、昆虫等各种药物,按照君、臣、佐、使的适宜关系配合,有时相互辅助以保全药性,有时相互制约以成就药效,使痛苦呼号变为欢欣,使沉重难治的病症恢复健康。然而郡官、寄居官员、士人和百姓的出生之地,有北庭,有西域,有燕、魏、齐、鲁,有江、淮、荆、粤;各地禀受的气候不同,导致的疾病也不同,黄君便根据类别应对。他们所服用的药物没有偏于温、凉、寒、燥的一面,这正是家传医术得到验证的表现。如今他将要离去,医家同业的人都来请求文章作为赠礼。我想到黄君以“仁”命名自己的书斋,又以“同仁”命名自己的厅堂。天地生育万物,统一的元气精妙地变化,运行不息。天地万物的整体都是仁,人都具备这种道理。恻隐慈爱的真情,随处都会显露。医生的功用最接近仁:看见别人的疾病痛痒,都像切身感受到一样,何况黄君还讲求儒术?如果他能够治理、保存并涵养这种仁性,使仁德在内心纯正,施行拯救治疗、惠及救济,使仁道向外周遍,从教化一个郡逐步推广上去,那么他的仁德流布就会更加深远。京都是熟悉的道路,迅速再次奔走前往,那么将来所遇到的事情,必定不同于从前游历时所遇到的了。旁批:㈠轩岐,指轩辕、岐伯,是医学的祖师。旁批:㈡“与任”意为继任。旁批:㈢“肘”字,医生常把药箱夹在肘后,葛洪著有《肘后方》,后来常用“肘”代称医生。陶安这里的“肘”应当解释为主持,字用得不恰当。送黄尚明序 凡是学问深邃、文章丰富的人,必定以达到极致作为归宿;达到这一点的途径有两条:沉潜于幽静寂寥之中,以蓄积自己的才华;经历广阔遥远的地方,以充实自己的气度。当他闭门深居,考核经书、阐释传注,反复咀嚼六艺,罗列贯通百家之学;从夜间点灯抄写到天明阅读,手不停地翻阅,口不断地诵读,这固然能够沉潜于幽静寂寥之中。然而天地的高大广阔、山川的雄伟奇异、南北疆域的广大、远近各地文物的极美而繁盛,不是少交往、少出门的人能够全部知晓、遍目观看的。于是行走四方,眼睛看到的是平常所未见的,耳朵听到的是平常所未闻的;贤者可以尊敬并拜其为师,善人可以亲近并结交为友。经历既然长久,气度难道不会有所充实吗?我曾经辗转漂泊,喜欢同豪杰俊士交往。我所结交的类似这样的人,大多是西江的朋友。近来归到姑孰,认识了临江人黄尚明。与我在西江结交的朋友相比,他又更加收敛而容貌恭敬,受到熏陶而德性温和。他早年在家中修养反省,有沉潜的功夫,不急于自我满足。他驾船向东渡行,历经吴地的郡邑,于是留居姑孰。当时嵩溪马侯新建义塾,招徕学子,商议选取才俊,聘请他担任塾师。众人推荐尚明,于是他登上讲席,教育事业便振兴起来。闲暇时,他便和客人登临高峰,俯视洪流,访求前贤遗迹,追逐云月,在万物之外长啸。如今他又想到扬州是四方交通的要会,将要泛游淮海,所经历的地方更加遥远了。假如他回旋向西,那么乡里人士看见他的学问比过去更加深邃、文章比过去更加丰富,难道不会改变容色而敬佩感叹吗?送黎仲良序 友人王克明带上党人黎仲良来拜访我,并且说:黎仲良本是潞地的名门望族,仲良在京师参加考试,名列胄监生,接受任命为郑州学正。他精通风鉴之术,早年就有内在的才学和抱负,却自认为不足。于是他走遍燕赵的疆域,向东到齐鲁,向南游历荆楚、吴越,将要使自己的学问更加丰富、才干更加充实,于是用“益斋”自号。至于他观察人的穷达、寿夭,奇异的验证屡屡出现,那只是他的余事罢了。如今他来这里,听说您与他一向有交往,所以请求相见。我哪里能吝惜一句话来为他增美呢?我听了克明的话,于是取“益斋”匾额的意义告诉仲良说:“伯益说谦逊能够得到益处,孔仲尼认为迁善改过就是益处。德行没有比谦逊更盛大的了。尊贵光明显耀而卑下不越分界,这样的益处怎么样呢?君子迁善,过错就一定减少;改过,善行就一定增加。彼此资助、互相帮助,这样的益处又怎么样呢?”
上党隶平阳,民俗刚劲而任气。仲良仪恭礼和,惴惴如不能言,有谦之心哉。意其亲贤取友于四方,得迁善改过之道,故无负益斋之名也。世之挟技术,涉江湖,观貌听言,辨气察色,臆度祸福,妄期荣富,以徼利于一时。俾庸躁之徒生觊觎侥幸之想,芒芒㈣满路而未已,不徒无益,反致损焉。合伯益仲尼之言而加警者,仲良所以益已也。即风鉴以持正论,使人知力善吉而悖徳凶,所谓相形不如相心者,仲良所以益人也。今将官于郑,积其岁月,受命升职,又当推其益于时,未可以技术自待也。仲良宜知所择哉。
旁批:㈠自视欿焉,《孟子尽心上》:“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
㈡缕通屡。
㈢贲,《广雅》:“贲,美也”。
㈣芒芒,《文选束晳补亡诗》:“芒芒其稼,参参其穑”。李善注:“芒芒,多貌”。
送马仲云序
隆平之时,有台察以肃宪纲。征伐之际,有将相以统兵政。奉承于将相台察,能不失职,保有令善,则于佐理一邑又何难哉?马仲云世为荐绅家,结髪事刀笔,甞为吏金陵郡台察,莅焉天子耳目。大臣坐镇尊严,聮宩列居,霆轰而鹗鸷,乃周旋其下,仪度整闲,接物无忤。郡幙缺僚,拔君摄其事,处置有方,羣吏慑服。及掌官廪,出纳田赋,数十万悉称其平。余在金陵见其劳绩,喜吾邦有人,行志于大府,受知于崇台也。考满归姑孰,除长洲幕官。适淮甸兵起,姑孰滨江,迎送供亿,日不暇给。郡府委君赞画当涂。未几,三省行台官皆以宰执领大将治师江上,军需浩繁,责办于旦夕,陵轹摧撼,寝食不遑。仲云应变神捷,当路咸喜其能,不唯免过而已。
今将赴长洲,虽剧县。刑名之轇轕,钱谷之富穣,倍蓰他处。然于台察将相,既亲歴其难,而其才有为,则佐邑无难矣。古谓遇盘错而别利噐,仲云有焉。余惟姑苏为东南财赋甲区,比岁民力凋弊,盖地产有限,而横敛无穷。或有谋筞,彻㈠在上之听。推以矜恻之心,济以恵利之泽,使赤子乐其有生,亦吏治之光华也。
旁批:㈠彻,《说文》:“彻,通也”。
送张文泰序
士所愿者,有文学以美其身,有名爵以行其志。天下文学所萃者,辟廱也。天下名爵所出者,朝省也。张君文泰则隶业于辟廱,知名于朝省者也。
徃年乡试东平,众谓其当擢大科,乃弗如志。居京师,执经听乐,趍跄胄子之列,不自满而遽止。一旦去燕,历齐鲁,浮大河而下,渉淮泝江,游观于吴楚。至正庚寅秋,余与之邂逅京口,同舟抵金陵。君览六朝故都,时与贤俊伍。既而访旧姑孰。明年余归而相遇。言论意气视昔有加,所至弟子归向。故居有庐,食有鱼,门有长者之车,虽羇旅万里而觞咏自娱。今北上为卒业计,吾意太学先生及诸公卿皆将叩逺逰之所得,君可黙而不言乎?
今徐豫荆扬之域,亡郡县百余。兵火萧条,黎元涂炭,江河淮济,天地血脉,贵乎流通,乃至分截。海上攘夺,阻塞粮道。拥重师者未明戡定之方,有民人者不先抚绥之术。财用耗费,公私罄竭。力役愈横,贿赂公行。文武才略,可以立邦家太平之基者岂无其人哉?或者任之而未至,取之而未尽尔。文泰以身歴目击者,发忠谠之议,耸枢要之闻,宜有济时长筞,以副当代渇贤之想。由是以文学取名爵,盖非幸而致也。
送许经历序
至正辛卯春,喻川许君来长姑孰郡幕。时承平既久,官事民俗一皆简静,以吏文赞政而有余。值兵起淮西,连破州县。姑孰并江相望孔迩,城堞久废,军伍寡弱。君谓难于守御,大募民兵。明年,武昌陷,饶信徽广皆不守。行御史台中丞、江南三省平章并领大将以姑孰居要会,挂印开府,招勇悍,集辎重。府官多以差遣去,故长幕者不克少休。董造兵噐,动以千万计。巨艘良马,武偹赫张。出师之日,强弓精铠,虎旅云趋。金鼓震发,旗纛蔽空。许君亦与有劳焉。筑城役兴,时进善筞,上官听纳。大军征讨,假道不絶,君出入锋刄间,供给不避艰苦。暴兵犯宁国界,及据溧水。四境日迫,勤议拒守之计。又明年春,淮南省平章将兵来援,驻札城郭,供给益繁,士马饱刍粟。于是据溧水者溃,境内胁从悉降。自君到官未久,羽檄遄至,不得从容坐幕中。昼夜奔驰,寝食弗安。家累隔数千里,音问顿絶,曽无私忧形于言色,唯思尽忠王事而已。
译上党隶属于平阳,民俗刚强而任性使气。仲良仪容恭敬、礼度温和,小心谨慎得好像不善言语,真有谦逊之心。我推想他亲近贤者、从四方结交朋友,得到了迁善改过的道理,所以没有辜负“益斋”这个名称。世上有些人凭借技术,往来江湖之间,观察人的容貌、听人的言语,辨别气息、察看脸色,凭主观臆测祸福,妄想求取荣华富贵,以此在一时之间谋利,使平庸浮躁的人产生觊觎和侥幸的念头,茫茫然充满道路而没有止境;这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导致损害。把伯益和孔仲尼的话合起来加以警诫,是仲良用来增益自身的道理。即使从风鉴出发,也应当坚持正当的论说,使人知道努力行善就会吉利,违背道德就会凶险;所谓观察外形不如观察内心,这是仲良用来增益他人的道理。如今他将要到郑州任官,积累年资,接受命令升职,又应当把他的益处推及时代,不能把自己只看作一个凭技术谋生的人。仲良应当知道选择什么了。旁批:㈠“自视欿焉”出自《孟子·尽心上》:“他自认为不足,那么就远远超过别人了。” 旁批:㈡“缕”通“屡”。旁批:㈢“贲”,《广雅》说:“贲,就是美。” 旁批:㈣“芒芒”,《文选·束晳〈补亡诗〉》说:“庄稼茂盛,收获繁多。”李善注:“芒芒,是众多的样子。” 送马仲云序 太平安定的时候,有御史台和监察机构来整肃宪纲;征战之际,有将相来统领兵政。侍奉将相和台察官员,能够不失职守,保全并拥有美好的声誉,那么辅佐治理一个县邑又有什么困难呢?马仲云世代是荐绅之家,成年后从事刀笔,曾任金陵郡台察的属吏,成为天子的耳目。大臣坐镇,尊严显赫,列居相连,威势如雷轰、锐利如鹗鸟,他却周旋于其下,仪态整肃闲雅,待人接物没有抵触。郡府幕僚缺员,选拔他代理其事,他处置有方,群吏都畏服。等到掌管官府粮仓,收支田赋,数十万的数目都称得上公平。我在金陵看见他的劳绩,为我邦有人而高兴;他在大府施展志向,也得到高位台察官员的知遇。考核期满归到姑孰,授任长洲幕官。恰逢淮甸兵事兴起,姑孰濒临长江,迎送和供应事务每天都忙不过来。郡府委任他到当涂谋划事务。不久,三省行台官都由宰执兼领大将,在江上统兵治军;军需浩繁,要求在早晚之间办妥,压迫摧逼、震撼不安,连睡觉吃饭都没有空闲。仲云应付变化神速,当权者都为他的才能高兴,他不只是避免了过失而已。如今他将要赴任长洲,那里虽然是繁剧之县,刑名案件的纠葛、钱粮事务的丰盛,都比其他地方多一倍、数倍。然而他既然亲身经历过台察、将相所面对的艰难,又有才能有所作为,那么辅佐县邑就没有困难了。古人说遇到盘根错节的事物,才能辨别出锋利的刀具;仲云就具备这种本领。我只想到姑苏是东南财赋最重要的地区,近几年民力凋敝,这是因为土地的产出有限,而横征暴敛没有穷尽。假如他有谋略,能够把这些情况彻底传达给上级听闻,再推行怜悯体恤之心,辅以惠民利民的恩泽,使百姓安乐地享有生存,这也是吏治的光辉。旁批:㈠“彻”字,《说文》说:“彻,就是通。” 送张文泰序 士人所希望的,是有文学来美化自身,有名位爵禄来施展自己的志向。天下文学汇聚的地方,是辟雍;天下名位爵禄产生的地方,是朝省。张文泰君正是在辟雍学习而在朝省知名的人。往年在东平参加乡试,众人都说他应当被选入大科,然而他没有实现愿望。他居住在京师,手执经书听讲,步履恭敬地列在胄子之中,不因自己已有所得而满足,也没有仓促停止。一天,他离开燕地,经过齐鲁,泛舟大河顺流而下,渡过淮水,逆江而上,在吴楚一带游览观赏。至正庚寅年秋天,我和他在京口邂逅,同船抵达金陵。他游览六朝故都,时常同贤俊之士交往。后来又到姑孰访旧。第二年我归来时与他相遇,他的言论和意气比从前更有增进,所到之处弟子都归向他。旧居有房屋,饮食有鱼,门前有长者的车马;即使羁旅万里,也能以饮酒作诗来自娱。如今他北上是为了完成学业,我想太学先生和各位公卿都将追问他远游所得,您难道可以默默不说吗?如今徐、豫、荆、扬一带,丧失的郡县有一百多个。战火之后一片萧条,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长江、黄河、淮水、济水,都是天地间的血脉,本应贵在流通,却竟至于被分割阻断。海上有人劫掠,粮道也被阻塞。掌握重兵的人还没有弄清平定局势的方法,有百姓的人却没有先行安抚他们的办法。财物费用消耗殆尽,公私都已枯竭。徭役越来越横暴,贿赂竟公开流行。文武才略足以建立国家太平基础的人,难道没有吗?或许是任用他们却没有用到位,选取他们却没有尽其才罢了。文泰亲身经历、亲眼看见这些事情,发表忠诚正直的议论,使中枢权要听闻,应该会有救济时局的长远策略,以满足当代渴求贤才的愿望。因此,他凭文学才华获得名位爵禄,实在不是侥幸得到的。《送许经历序》至正辛卯年春天,喻川许君来到姑孰郡府任幕职。当时太平日子已经很久,官府事务和民间风俗都很简静,凭借文书处理政务,尚且绰绰有余。适逢淮西起兵,接连攻破州县。姑孰与江对望,距离非常近,城墙和城垛长期荒废,军队人数少而力量弱。许君认为防守很困难,于是大规模招募民兵。第二年,武昌陷落,饶、信、徽、广诸地都没有守住。行御史台中丞、江南三省平章都统领大将,以姑孰处在要冲,挂印开府,招募勇悍之士,集中军需物资。府中的官员大多因差遣离去,所以任长幕的许君不能稍得休息。督造兵器,动辄以千万计。巨大战船和良马,军备声势十分壮盛。出兵之日,强弓精铠,虎狼般的军队如云奔赴。金鼓震响,旗帜遮天。许君也有功劳。筑城工程兴起后,他常常进献良策,上级都听取采纳。大军征讨时,借道通行从未中断,许君出入刀锋之间,供应军需,从不避开艰难。暴兵侵犯宁国边界,后来又占据溧水。四境一天天逼近危急,他勤于谋划拒守的计策。又过一年春天,淮南省平章率兵来援,驻扎在城郭中,供应更加繁重,士兵和马匹都吃饱了草料粮食。于是占据溧水的敌军溃败,境内被胁迫跟从的人全部投降。许君到任不久,军书就接连急速送来,使他不能从容地坐在幕府中。他昼夜奔驰,睡觉吃饭都不得安宁。家人被隔在数千里之外,音信突然断绝,却从没有把个人忧虑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只想着竭尽忠诚办理王事罢了。
观君神仪萧散。世当无事,谦抑逡巡,似不能任劳剧。及军兴随机应务,虽纷扰仓卒,意度闲雅,何其能也。然数十年来,南人不得仕省台院部,仅补逺道宪史。君因以吏役历海北两广宪司。除恵州路照磨,升从仕郎、太平路经歴。向使累朝股肱耳目之臣,祗率世祖蕉章,南北人才视之无间,俾其君子彚进,小人爱戴,而致治之美埀衍无疆,夫何妄生区别于一统之朝,日益猜忌懐愤。诸人亦以摈弃不録,构衅引类,发于长淮数千里间,蔓延江左,干戈烂漫,亦有以致之也。比者悔过,复国初之制,产自吴楚者得与中原人等,则许君秩满,铨司考绩,非复向时之待南人者比。予故因其行以卜世道云尔。
送程子舟序
人有同室而异心,异乡而同道者,其故何哉?彼异心者重利轻义,易进难退,已絶而益附,已去而复留,虽甞同室,不害其为异心也。此同道者爱恶之公正,议论之谠直,毅而能和,通而有制,虽出于异乡,而实为同道也。
仆得纳交于程君子舟,盖异乡而同道焉。君世居婺源,族人仕姑孰,因来视,有荐其文学于郡府者,遂聘为泮斋之师。适仆归自金陵,同时分教,而自贺其得友也。
列居垆亭,罄欬相应。书㈠则茗饮而集,暮则袂属而归。每闻君语,心用开悟,源源清济之贯浊河也。其为人也不可以势屈,不可以利诱义之,所在汲汲趋从。至于正色斥邪,据理折傲,卒使公道昭明,而异心者不得以同室矣。逺近向风,簦屦云翕。君得以阐扬经术,虽扰扰危急之秋,教养不辍,学校光采,冠于东南。
君至姑孰之明年,婺源陷,南望悲嗟。及婺源平㈡来者报母夫人及妻子避难皆归,室庐具存,疾疠不染,又以见作善之祥也。道里渐通,将圗归省。仆亦东渡浙江,同道而逺别,宁不怆然于懐耶?尚冀修其徳业,充其才智,出济时艰,当有余裕。毋长徃而不来也。
旁批:㈠书字讹,当作昼。
㈡平字讹,当作伻,使者,仆人。
送丰叔良序
天下之至险者,水而已。智者设为防,庸制其汜㈠滥溃决之势,不惟遏絶民害,且成润沃之功。物徤而奔逸者,莫如马。故驭以羁络,虽懦夫亦能扰而驯之,使其胜重而行逺。人有心也,一或邪僻其险于水。人有欲也,一或荡靡逸于马矣。
先王之治天下也,执其枢机,不劳力而众自定。防之驭之,有其要耳。示以道徳仁义,习以诗书礼乐,教立而化行,杜祸乱之端,延泰和之祉。曽何险逸之虞哉?然古者为教,其原出于朝廷。后世为教,其责归于学校。今郡县学校之教学,官董其事,训导专其职,则师模所系,尤在乎训导焉。茍得端士,阐论至理,开发英才,使斯民相观为善,虽有残暴,亦知尊君爱亲,不至于干戈纷争,赤子涂炭,若此之极也。
姑孰学有训导曰丰君叔良,其先四明人,宋尚书清敏公之族。至正戊子秋,同知张庸道主持学务,闻叔良才行,命学官致币,征为训导。叔良时为富族塾宾,其塾厚礼坚留。未即起,郡府遣县官迎请,乃至。时余同教四斋,授业之隙,聚话倾倒,相驩无间。冬,余赴金陵。后至考满归,则见从游叔良者増多,贵介子弟,规矩森肃。余又获与叔良同教,相驩有加焉。
值兵符四驰,敌压近境。军马载道,而诵读之声,庖廪之给,未甞一日废。重以宪司郡守临励,春秋享祀,朔望会讲,升降周旋,宛如承平时。方人心惶扰,见庠序修举,衿佩趋跄,恬不解散。遂稍稍自安。甲午春,叔良辞职去。蒋君茂昭集诗为赠,俾余序之。
夫江东统八路,属乱离之际,学校教养,率多停弛。其七路之境,兵火伤残。姑孰治三县,独能保有全疆,民不思叛,今又习保伍之法,奋威武之容,将以扞城御侮,岂非教化尚明,闻风观感者众欤。先王防驭之有要,可验于此。故因叔良而发焉。
旁批:㈠汜字讹,当作泛,同泛。
送梁教授序
至正戊子春,会试南宫。朝绅㈠居江浙者近百人,相与裒金,大宴江浙贡士,及监生登第者五十余人。余忝在坐,时会稽梁君叔亨为国子伴读,颀然出众中,相礼奉宾,谦徳和气,辉耀爼豆间。及余见太学诸先生,或与六馆㈡诸生相遇,毎闻称道梁君。后二载,除太平路儒学教授,需次未赴。癸巳秋,余徃会稽,承乏髙节书院。行已数日,君始至太平视篆。明年冬,余以公委,便道归侍,遂得聚首泮林。且见庠舍修饰,黝垩华炫,弟子游歌,蔼蔼彬彬,乃知君尽心厥职。
观其情性,寛平倜傥。举觞属客,剧谈轩豁,殊无凝滞。郡府荐于江东宪司,将以为宪史。属邻壌兵警,君以浙东乐土,其兄奉母在家,恐贻逺忧,惕然有东归之思。郡府遂俾白事行省,以便其归。士子咸谓先生出自太学,礼法习闲,典教一邦。方以善道化民育才,惜不能竟其所施,于是赋诗赠别,期以早旋。
译看许君的神态仪表,萧散闲适。世道太平时,他谦逊退让、迟疑不前,似乎不能任劳任重。等到军队兴起、临机处理事务时,即使局面纷乱仓促,他的气度仍然闲雅,这是多么有才干啊!然而几十年来,南方人不能在省、台、院、部任职,只能补授边远地区的宪司属官。许君因此以吏员身份历任海北、两广宪司,后来授为惠州路照磨,升为从仕郎、太平路经历。假使历朝辅佐君王、监察百官的大臣,只奉行世祖的诏章,对南北人才一视同仁,使君子共同进用,小人也爱戴归附,从而使太平政治的美好传统长久流传无穷,那么,在统一的朝廷中,何必妄自产生区别,日益猜忌而心怀怨愤呢?那些人也因为被排斥弃置、没有被录用,便制造事端、牵连同类,在长淮数千里之间爆发,蔓延到江左,战乱蔓延不止,这也有导致它的原因。近来已经悔过,恢复建国初年的制度,出身吴楚的人可以和中原人同等对待;那么许君任期届满,铨选官司考核他的政绩,就不再是从前对待南方人的样子了。我所以借他此行来推测世道的变化。《送程子舟序》有人同住一室却心意不同,也有人身处异乡却志同道合,这是什么缘故呢?那些心意不同的人看重利益、轻视道义,容易进取却难以退让,已经断绝关系却更加依附,已经离去却又回来;即使曾经同住一室,也不妨碍他们实际上心意不同。那些志同道合的人,对爱憎公正,对议论正直,刚毅而能和谐,通达而有节制;即使来自不同地方,实际上却是志同道合的人。我得以同程子舟君结交,他正是身处异乡而志同道合的人。程君世代居住在婺源,族人在姑孰做官,他因而来到这里探望,有人把他的文学才华推荐给郡府,于是郡府聘他为泮斋教师。恰好我从金陵回来,与他同时分任教职,自己庆幸得到了朋友。我们排列坐在垆亭,咳嗽声都能相互应和。白天便饮茶相聚,傍晚则衣袖相连着一同回去。每次听到程君的话,我心中便豁然开悟,仿佛清澈的济水源源不断地注入浑浊的黄河。他为人不受权势屈服,不被利益诱惑;凡是合乎道义的地方,都急切地趋向并实行。至于正色斥责邪说,依据道理折服傲慢之人,最终使公道显明,使心意不同的人不能再假装与人同室相处。远近之人都仰慕他的风范,挑担穿鞋前来求学的人如云聚集。程君得以阐明发扬经学,即使在局势纷扰危急之时,教育培养也没有停止,学校的声誉和光彩冠绝东南。程君到姑孰的第二年,婺源陷落,他向南遥望,悲伤叹息。等到婺源平定,来报信的使者说,母亲和妻子儿女避难后都已归来,房屋还完整存在,也没有染上疾病;这又可以看出行善所得到的吉祥。道路逐渐畅通,他将要计划回去省亲。我也将向东渡过浙江,与志同道合的朋友远远分别,心中难道能不悲伤吗?只希望你修养德业,充实才智,出来救济时局的艰难,这应当是绰绰有余的。不要长久离去而不回来。旁批:㈠“书”字讹误,应当作“昼”。旁批:㈡“平”字讹误,应当作“伻”,即使者、仆人。《送丰叔良序》天下最危险的东西,就是水。聪明的人设置堤防,姑且控制它泛滥冲决的势头,这不只可以遏制百姓的灾害,还能成就滋润肥沃土地的功效。万物中强健而奔逸的,没有比马更甚的。所以用缰绳络头驾驭它,即使懦弱的人也能驯服它,使它负载重物而行走远路。人有心志,一旦走向邪僻,就比水更加危险。人有欲望,一旦放纵迷乱,就比马更加奔逸。先王治理天下,掌握其中的关键,不费力而众人自然安定。防范和驾驭,都有它的要领罢了。向人们显示道德仁义,使他们学习诗书礼乐;教化建立而风俗推行,杜绝祸乱的源头,延续太平和谐的福祉。哪里还会有危险和放纵的忧虑呢?然而古代施行教化,根源出自朝廷;后世施行教化,责任归于学校。如今郡县学校的教学,由官员督办事务,训导专门负责职务,那么教师的作用尤其取决于训导。如果能够得到端正之士,阐明至理,启发培养英才,使百姓彼此相看而行善,即使有残暴之事,也知道尊敬君主、爱护亲人,不至于发生干戈纷争,使百姓陷于涂炭,达到这样的极端。姑孰学校有一位训导,名叫丰叔良,他的先祖是四明人,是宋代尚书清敏公的族人。至正戊子年秋天,同知张庸道主持学校事务,听说叔良有才华、有品行,便命学官送去礼物,征召他担任训导。叔良当时是富裕家族的塾师,那家私塾以丰厚礼物相待,坚决挽留他。他没有立即起身,郡府便派县官前去迎请,他才到任。当时我与他共同教授四斋,授课的空闲时间聚在一起谈话,彼此畅谈,十分欢洽。冬天,我前往金陵。后来任期考核完毕归来,便看见跟随叔良学习的人更多了,显贵子弟都规矩严肃。我又有机会与叔良共同教学,欢洽之情更加深厚。适逢军令文书四处飞驰,敌军逼近边境。道路上到处是军队和战马,但诵读声、厨房和粮仓的供应,从来没有一天停止。加上宪司、郡守亲临督励,春秋祭祀,朔望讲学,升降周旋,都和太平时期一样。当时人心惶恐不安,看见学校教育整顿兴办,读书人穿着儒服往来趋行,安然不肯解散,于是人心渐渐自行安定下来。甲午年春天,叔良辞职离去。蒋茂昭君收集诗作赠送给他,让我为此作序。江东统辖八路,正处在战乱离散之际,学校的教育培养大多停止废弛。那七路境内,都遭受战火摧残。姑孰治理三个县,却独能保全整个疆域,百姓没有叛乱的念头,如今又学习保伍的法令,振作威武的仪容,将用来守护城池、抵御侮辱,这难道不是因为教化还很明显,受其风气感染而受到感化的人很多吗?先王防范和驾驭天下的要领,可以在这里得到验证。所以借叔良这件事来发挥这一道理。旁批:㈠“汜”字讹误,应当作“泛”,与“泛”相同。《送梁教授序》至正戊子年春天,在南宫参加会试。居住在江浙的朝廷官员近百人,一同凑集钱财,大宴江浙贡士以及考中进士的监生,共五十多人。我也惭愧地列席其中。当时会稽梁叔亨君任国子监伴读,身材高大,从众人中走出,协助行礼、接待宾客,谦逊有德,和气温雅,光彩照耀在祭器和礼仪之间。等我拜见太学诸位先生,或与六馆诸生相遇时,每每听到他们称赞梁君。两年后,梁君授任太平路儒学教授,等待任期尚未赴任。癸巳年秋天,我前往会稽,暂代高节书院的职务。走了几天,梁君才到太平视察官印事务。第二年冬天,我因公事委派,顺路回去侍奉亲人,于是得以在学校相聚。又看见学校房舍修整一新,涂黑刷白,华美耀眼,弟子们游息歌咏,和乐而文雅,这才知道梁君尽心于自己的职务。观察他的性情,宽厚平和而洒脱不拘。他举杯劝客,纵情畅谈,胸襟开阔,毫无拘滞。郡府把他推荐给江东宪司,将要任命他为宪史。适逢邻境有战事警报,梁君认为浙东是安乐之地,自己的哥哥在家奉养母亲,担心给远方亲人带来忧虑,便警觉地生出向东归去的念头。郡府于是让他到行省陈述情况,以便他回去。士子们都说先生出身太学,熟悉礼法,掌管一方教育。正要用善道教化百姓、培养人才,可惜不能完成他所能施行的事业,于是作诗赠别,希望他早日返回。
余谓仕而行道,显其亲也。归而承颜,安其亲也。移孝以事君,其为忠也大矣。夫如是必能厉志秉节,随所任用,宣着于事功,如古所谓求忠臣于孝子之门,岂不増伦理之重哉。
旁批:㈠朝绅,借指官员。周密《齐东野语洪君畴》:“宦寺肆横,簸弄天纲,外阃朝绅,多出门下”。
㈡六馆,唐制,国子监领国子学、太学、四门、律学、书学、算学,统称六馆。宋元后仅存国子一学,但后世仍以六馆指国子监。
送杨生序
余顷居海濵,闻海人言,有渔者力强而善游,厌纶钓利薄,采具于渊,无所得,遂缒致岸底,入水百仞余,觉有物焉,负而上,块然涂砂,重藓锢结,形质莫辨,其徒相视骇笑。偶越贾舆钱而过,识其为竒,愿市得之。俄而倭贾舶至,亦欲贸以珎货。两贾争求,长价至数千万钱。渔以越贾先市,特货与之。及募剖斵,乃巨蚌也。得径寸珠二圎,洁晶润莹无纎类,光采流射,日中艾触,明火焕发,希有寳也。越贾由是益富。嗟夫,物之可寳者如此,而士之可寳不尤贵于物乎?
杨生子直甞从余问学,其华美不露,故容辞弗殊常人,与涂砂藓锢之类也。始者受徒里闾,福定杨氏聘为塾师。明年溪南刘氏夺而聘焉。又明年杨氏増厚币踵门,恳请子直之父,喜复故毡,命赴杨召。犹两贾争求而长价,卒与诸先市者也。
吾闻杨氏贤而礼宾,其子弟多令噐,虚席待子者一载。今得子至,真若得径寸之珠。子宜敷圣谟,明理绪,使其疑释而业精,期底于成徳,岂不犹越贾之益富哉。又惟古君子之教人也,获学半㈠之益,子恶得不反躬以自勉?蔵诸己而深纯,有媚川之功㈡。施诸事而美着,有照乘之用㈢。《书》曰:“所寳惟贤”,其子也夫。
旁批:㈠学半,《尚书说命下》:“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正义:“敩,教也。教然后知所困,是学之半”。
㈡媚川之功,陆机〈文赋》:“石韫玉而生辉,水怀珠而川媚”。
㈢照乘,即隋珠,亦名照乘珠。
送程推官序
凡临民为政,修于外者,不若诚于内。善其始者,不若保其终。今之从仕,于视职之初,执礼奉法,似乎公也。敏事服劳,似乎勤也。货贿不通,似乎亷也。是非有断,似乎明也。或存诸内者非其诚,徒藉是以立威徼利。由是公不胜其私,勤易至于怠,亷变而贪,明随而蔽,遂不克保其终。求夫内外始终之一致者,余于程君徳明见之矣。
至正丁亥冬,任太平路推官,专理刑狱,详于听谳。用平反之法,老吏惮服,不敢任情出入人罪。越三载,淮西兵起,郡地危急。府官多以守隘去职,君受省委兼署府事。省台诸大臣来治军旅,为之缮甲兵,具糗粮,奔走供亿,昼夜不得宁居。民乘衅攘夺者,輙击死于市,用是众不思乱。淮民舟居,避难芜湖。利其财者执以为冦,累累系狱,议将尽戮。君徃推究,雪其寃免死者三百余人。大军来过,迎劳罔不如意。事当繁扰,未甞避缩。遇仓卒,不疾声厉色。其乡婺源,素无兵难。或劝其遣家属还,为自安计,毅然不听,未几婺源果陷。又三载代者始至。在官六年,公勤亷明有如一日,可谓诚于内而保其终矣。
程氏为忠壮公苗裔,中顺大夫茍轩先生,君大父也。用其荫主新城、丹阳簿。迁清江镇征官,升候官县尹,建宁路推官,调太平。其在丹阳、清江、候官皆久任,而于太平益久。官至于久,能称其职,孰谓久任之制不可行也哉?既代,士类为诗送别,俾予序之。若其政绩之详,载在去思之碑,兹故不述。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五(明)陶安 撰
○引
送杨廷玉引
于湖昔有贤令,杨姓,长沙人。善理政,副庆逺安抚使。地当岭南要害,蛮夷土俗,怒则战争,遂抚循其民。夫以杨侯才徳,仅官小邑遐徼,其子辟帅曹而早世,天之报施,若不得其平也。予既叹杨侯之贤,悯其子之不显,而思识其孙。今廷玉之来也,吾安能不恱乎?
甞受业于梅溪李氏。李以博学望湖南,故其成立也异,才徳不坠其世守,宛然令器也。天之报施,不速于近而悠于逺,将以昌杨侯之父子者昌其孙,曷甞不得其平哉。廷玉留于湖,访前人故迹,道经当涂,泝长江南归荆湘,予友徐仲善集诗饯别,告予曰:“廷玉归省母,将荫席入官,子宜有以荣其行”。予惟省亲,孝先于爱也,荫仕,孝移于忠也。一举而二善,存是为引。
送曹秀才引
溧水之境,据太湖之隅。城郭介山阜间,金陵当其北,姑孰限其西,非冠盖徃来之冲。产兹土者,虽读书抱艺,能亦隠而弗彰。茍厌其邑郁,不北之金陵,则西之姑孰焉。金陵宪台所莅,溧之求仕进而徃者为多,若问学则从游于姑孰,前后至者踵相蹑也。
译我说,做官而推行道义,是使父母显耀;归来而承欢父母,是使父母安乐。把孝心转移来侍奉君主,这样的忠诚就很伟大了。这样的人一定能磨砺志向、秉持节操,无论被任用到哪里,都能在政绩事业上显著表现,正如古人所说应当从孝子之门寻求忠臣,这难道不是更加重视伦理吗?旁批:㈠“朝绅”,借指官员。周密《齐东野语·洪君畴》说:“宦寺肆横,簸弄天纲,外阃朝绅,多出门下。” 旁批:㈡“六馆”是唐代制度,国子监统领国子学、太学、四门、律学、书学、算学,合称六馆。宋元以后只保留国子一学,但后世仍用“六馆”指国子监。《送杨生序》我近来居住在海边,听海边人说,有个渔夫力气很大而且善于游水,嫌用丝线钓鱼获利太薄,便到深水中采集物品,却一无所获,于是系绳下到岸底,潜入水下百仞多深,感觉有东西,便背着它上来。那东西结成土块,沾满泥沙,厚重的苔藓紧紧包裹着,形状质地无法辨认,他的同伴相互看着,惊骇而发笑。恰好越地商人乘车带着钱经过,认出它是奇物,愿意买下。不久倭国商船来到,也想用珍贵货物交换它。两个商人争相求购,价格抬到数千万钱。渔夫因为越地商人先来买,便特意把它卖给了他。等到招募工匠剖开雕琢,原来是一只巨大的蚌。里面得到两颗直径一寸的圆珠,洁白晶莹、滋润明亮,没有一丝杂质,光彩流射;在阳光下用艾草触碰,便像明火一样光辉焕发,真是稀有的宝物。越地商人因此更加富有。唉,物品中可以称宝的尚且如此,那么士人中可以称宝的,难道不是比物品更加可贵吗?杨生子直曾经跟随我求学,他的才华美质没有显露出来,所以仪容言辞与普通人没有不同,正像那块被泥沙和苔藓包裹的东西一样。起初他在乡里招收学生,福定杨氏聘请他做塾师。第二年,溪南刘氏把他抢先聘去。又过一年,杨氏增加丰厚礼物登门,恳请子直的父亲,欣喜地想恢复原来的师席,命他前往杨家应聘。这就像两个商人争相求购而抬高价格,最终还是卖给了先来购买的人。我听说杨氏贤能而且礼遇宾客,他的子弟大多是优秀人才,空出席位等待你已经一年了。如今得到你到来,真像得到一颗直径一寸的明珠。你应当阐发圣人的教诲,阐明义理的脉络,使他们解除疑惑、学业精进,希望最终成就德行,这难道不像越地商人因此更加富有吗?又想到古代君子教育别人,能够获得“学习的一半”㈠的益处,你怎么能不反过来要求自己勤勉呢?把学问藏在自己身上而使它深厚纯正,就有使水因怀珠而显得妩媚的功效㈡;把它施用于事务而使美名彰显,就有照亮车乘的作用㈢。《尚书》说:“所宝贵的只是贤才。”说的不就是你吗?旁批:㈠“学半”见《尚书·说命下》:“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正义说:“敩,就是教。教了以后才知道自己困惑的地方,这就是学习的一半。” 旁批:㈡“媚川之功”出自陆机《文赋》:“石韫玉而生辉,水怀珠而川媚。” 旁批:㈢“照乘”就是隋珠,也叫照乘珠。《送程推官序》凡是面对百姓处理政务,对外在行为的修饰,不如内心真诚;开头做得好,不如始终保持下去。如今做官的人,在刚开始任职时,遵守礼法、奉行法令,似乎很公正;勤敏办事、服劳任事,似乎很勤勉;不接受货物贿赂,似乎很廉洁;是非判断分明,似乎很明察。有的人内心所存并不真诚,只是借这些表现来树立威势、谋求利益。这样一来,公心敌不过私心,勤勉容易变成懈怠,廉洁转变为贪婪,明察随后变成蒙蔽,最终不能保持到底。我在程德明君身上看到了内外、始终如一的人。至正丁亥年冬天,他任太平路推官,专门处理刑狱案件,审理判决十分详慎。采用平反冤狱的方法,老吏都敬畏服从,不敢任凭私情出入人罪。过了三年,淮西起兵,郡境危急。府中官员多因守卫险要而离职,程君接受行省委任,兼署府中事务。省台诸位大臣前来治理军务,他为他们修缮兵甲,准备干粮,奔走供应物资,昼夜不得安居。百姓乘机抢夺的,便在市中击杀,因此众人不再有作乱的念头。淮地百姓住在船上,逃难到芜湖。有人贪图他们的财物,便把他们抓来当作盗寇,接连关进狱中,商议要全部杀掉。程君前去推究审查,洗清冤屈、免除死罪的有三百多人。大军经过时,他迎接慰劳,没有一件不合意。事务正当繁杂扰攘之时,他从未躲避退缩;遇到仓促情况,也不高声疾呼、声色俱厉。他的家乡婺源一向没有兵灾,有人劝他遣送家属回去,以作自我安定的打算,他坚决不听。不久婺源果然陷落。又过三年,接替者才到任。他在职六年,公正、勤勉、廉洁、明察始终如一,可以说是内心真诚并且坚持到底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程氏是忠壮公的后裔,中顺大夫苟轩先生是程君的祖父。他凭借祖先的恩荫,担任新城、丹阳主簿;调任清江镇征官,升任候官县尹、建宁路推官,调到太平。他在丹阳、清江、候官都任职很久,在太平任职尤其久。官职任得久,却能称职,谁说长期任职的制度不能实行呢?任期届满后,士人们作诗送别,让我为他作序。至于他的政绩详情,记载在《去思碑》中,这里因此不再叙述。●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五,(明)陶安撰 ○引 《送杨廷玉引》于湖从前有一位贤能的县令,姓杨,是长沙人。他善于治理政务,辅佐庆远安抚使。当地处在岭南要害,蛮夷的地方风俗是动怒便发生战争,于是他便抚慰安抚当地百姓。以杨侯的才德,却只任职于偏远边地的小县,他的儿子进入帅府任职却早早去世,上天的报偿施予,似乎不能算公平。我既感叹杨侯的贤能,又怜惜他儿子没有显达,同时想着要认识他的孙子。如今廷玉到来,我怎么能不高兴呢?他曾经在梅溪李氏门下受业。李氏因博学而闻名湖南,所以廷玉的成长与成就不同寻常,才华德行没有丧失家世的传统,确实是个优秀人才。上天的报偿施予,不是迅速降临于近处,而是悠久地应验在远方;它将通过使杨侯父子的后代兴盛来使他的孙子昌盛,哪里曾经不公平呢?廷玉留居于湖,寻访前人的遗迹,取道当涂,溯长江向南回到荆湘。我的朋友徐仲善聚集诗作为他饯别,对我说:“廷玉回去省视母亲,将凭借祖荫入仕,你应该写些话来荣耀他的行程。”我想,省亲是孝,孝先于爱;凭借祖荫做官,是把孝心转移为忠心。一件事情具备两种善处,所以写下这篇引。《送曹秀才引》溧水的境域,处在太湖一角。城郭夹在山丘之间,金陵在它北面,姑孰在它西面,并不是官员车马往来的交通要冲。生长在这里的人,即使读书有才,也可能隐没而不显扬。如果嫌本县闭塞,不向北去金陵,便向西去姑孰。金陵是宪台驻临之地,溧水人中谋求仕进而前往的很多;若是求学问,便到姑孰跟随名师,前后到来的人接踵而至。
溧人曹子实儒族也,甞侍其祖官浙东,归未几而至姑孰。姑孰文献旧邦,多贤士寓公。子实翱翔乎其间,观感日深,请益日不倦,仁义道徳之言,蔼乎其日闻。词章记览,日每有増。暇则日从宾客游觞咏咲谈,文义日益盛,故皆乐与其进焉。嗟夫,世俗急仕进,缓于求学,舍己为人,本末失宜,可悯也。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㈠”。因其归,书以遗之,尚克底于成哉。
旁批:㈠《论语卫灵公篇》
送申振之引
大名申振之由宪司典牍为狱曹于姑孰,人谓振之通才,宪司要途,狱曹细职,舍所宜处,俯从乎细,恶足以尽其才乎。是不然,篑九仞之山,必始于下。航万里之海,必始于近。国家恤刑丽禁典者,视以寛厚,廪焉是给,医焉是疗,此狱职所由设也。姑孰讼简,狴犴萧然。振之余暇必思法何为而可行,刑何为而可惜,善何为而可劝,恶何为而可惩,缧绁何为而非其罪,桎梏何为而非正命与夫革心禁暴之方,资其用于他日者,要亦求之于素也。积其岁月,升吏溧水州,由州又升宪司不难。则所谓篑山而航海者,实此乎始,孰谓不足以尽其才也哉。
送谷美之引
甚矣才之难得也。所贵乎才者,能适用于时耳。今封疆千里,郡府统治事,若蠭午㈠吏曹,持案牍,研律法,以佐其官,责不重乎?
金陵谷美之生长富族,轻财好施予,慕者多客其门,由是家资无赢余。当道荐为姑孰郡史。明于政体,陈说可否,当理弗茍,乃适用之才也。予因其事而验之,盖不以富累其心者,则亦不累乎贫也。美之前时未甞骄侈自盈,及为吏而贫,又岂窘戚不能自安乎哉。积而能散,其不贪也审矣。求尽是道,在儒者犹不多见,乃于美之见之。
今调广信,嚢橐萧然。是行也,不变平日所守,遇事有方,虽处繁剧,亦优为矣。于乎,尚慎厥终,久大斯可期也。
旁批:㈠蠭午,《史记项羽本纪》:“今君起江东,楚蠭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纷然并起貌。
送刘生引
莫难耕于硗确,力倍则可以有秋。莫难济于湍激,力恊则可以挽舟。君子务学不计材质之敏钝,力之笃而不畏其难,则可以趋于成也。圣门传道唯参也鲁㈠,而有得才辩明颕者弗与,岂其材质不敏哉,学有力不力焉尔。
东平刘生从予学未久而去,请一言为别。呜呼,材质天所赋也,学力已所致也。梏于其质,视学为难,岂予所望于生者?彼硗确之可耕,湍激之可济,亦在人力为而已矣。狃于安而惮其劳者,怠也。甘于退而沮其进者,画也。无是二者,力笃于学,使义理充溢于中,光华宣畅于外,庶几其有成也。予师也,故规之以辞,尔其听省毋忽哉。
旁批:㈠参也鲁,《论语先进》。
送李国用引
学校之政必先于教养,教养之具必资于金谷,直学司金谷出纳,茍用当其才,分守而公处,学政可期于修矣。士夫之论重教养而贱金谷,朝省之制,由直学而升教官,位无崇卑,以尽职为贤尔。孔子大圣,委吏犹屑为,料量平,会计当㈠,司出纳于孔门者,此其标凖也。
天门书院称最东南,李国用直学于兹,学田在浙西,豪佃租赋不供,悉惩其逋,廪有余粟,帑有余财,修广庙学,非用当其才而尽其职者欤?予观国用犹利噐之解盘错。今将升教官,乘时而出,君子之道,毋久隠于澄澜幽竹之居也。
旁批:㈠委吏犹屑为,料量平,会计当,《孟子万章下》:“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 赵岐注:“委吏,主委积仓廪之吏也”。
送马师鲁引
朝廷以吏术治天下,中土之才,积功簿书,有致位宰执者。时人翕然尚吏,虽门第之髙华,儒流之英雅,皆乐趍焉。马氏在南阳,世有爵秩,官行省者师鲁,曽祖也。总管,其大父也。兄师孟,昔尹当涂。师鲁偕至,时兵部尚书清卿以贵戚出监姑孰,一见师鲁,亟加爱重,命为郡史。今迁广信,请文识别。
余观由儒入吏者,歴四考始登于选部,此为吏之常调也。有一拔升清要,可立取绯紫,唯中土之才跻是者十八九,师鲁就吏有以也夫。夫信,剧郡也。朂哉斯行,亷隅以砥其节,恪慎以勤其职,岂无如尚书知己者拔而升诸清要乎?将见膴仕光于家世矣。予甞交其昆弟,有斯文之雅,故为引。
送田克譲引
从事于吏,而不为吏之常习者鲜矣。甚矣人心之无恒也,能不随物而变如克譲者,可尚也哉。田氏为洛阳旧家,友直杨侯独爱克譲,以子妻之。需次姑孰郡曹,侨寓陋巷,居室屡空。当是时也,克譲不戚戚以忧,及职簿书,监守幕官,咸加噐重。当是时也,克譲不跃跃以喜。有不为吏之常习矣。今调宛陵,乃宪司所莅,尤宜谨畏。余友李毓之亦在幕下,为我祝曰:“孝亷可以荣其亲也,名节可以全其身也,审如是,则逺大可致也“,言既而别。
送白生引
译溧水人曹子实出身儒学世家,曾经陪侍祖父在浙东任官,回来不久便来到姑孰。姑孰是文献旧邦,有许多贤士和退居的官员。子实在他们中间游学,日益受到观感熏陶,请教求益从不厌倦,仁义道德的言论,他每天都能听到很多。词章和记诵阅览,每天都有增长。有空时便天天跟随宾客游赏,饮酒吟咏,谈笑交谈,文章义理日益丰盛,所以大家都乐于看到他的进步。唉,世俗急于求取仕进,却怠慢求学,舍弃自身修养而迎合别人,本末失当,实在可怜。孔子说:“学习,俸禄就在其中了㈠。”我因他归去,写下这些话送给他,希望他最终能够成就学业。旁批:㈠见《论语·卫灵公篇》。《送申振之引》大名人申振之由宪司掌管文书,任姑孰狱曹。人们说振之是通才,宪司是重要职位,狱曹却是琐细职务;舍弃适合自己的位置,屈身去做细小事务,怎么足以发挥他的才华呢?事情并不是这样。九仞高的山,必定从最下面一筐土开始;航行万里海路,必定从近处开始。国家怜恤刑罚、依照禁令法典办事,以宽厚的态度看待囚犯,供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治病,这就是设置狱职的原因。姑孰诉讼简少,监狱冷落寂静。振之在空闲时一定思考:法律为什么可以施行,刑罚为什么值得慎惜,善行为什么可以劝勉,恶行为什么可以惩罚,为什么有的人被关押却并不是他的罪,为什么有的人戴着刑具却不是依法应受的刑罚,以及改变人心、禁止暴行的方法和日后资助施政的办法;这些,他大概都在平日里求取。积累年资后,升任溧水州吏,再由州吏升任宪司,并不困难。这样看来,所谓筑山和航海,正是从这里开始,谁说这不足以发挥他的才华呢?《送谷美之引》人才实在太难得了!人才之所以可贵,在于能够适应时代的需要。如今疆域千里,郡府总理政务,像群蜂纷然并起的吏员,掌持案牍,研习律法,用来辅佐长官,这样的责任难道不重大吗?金陵人谷美之生长在富裕家族,轻视钱财而喜欢施舍,仰慕他的人很多,都以成为他家的宾客为荣,因此家产没有剩余。地方长官推荐他担任姑孰郡史。他明白政务体制,陈述事情的可行与不可行,合乎道理的决不苟且,正是适合任用的人才。我因他的事情考察他,认为不被富裕拖累心志的人,也不会被贫困拖累。美之从前从不骄傲奢侈、自满自足,等到做了小吏而贫穷了,难道会窘迫忧戚到不能自我安定吗?积聚财富而能分散施舍,他不贪婪是确实的。要求完全做到这种道理,即使在儒者中也不多见,却在美之身上看到了。如今他调任广信,行囊空空。这次出行,希望他不改变平日所坚守的操守,遇事有方法,即使处在繁忙艰难的职位上,也能从容胜任。唉,希望他谨慎地坚持到底,长久发展、成就大业就可以期待了。旁批:㈠“蠭午”出自《史记·项羽本纪》:“如今您起兵江东,楚国各地纷然并起的将领都争相依附您,是因为您世代都是楚将,能够复立楚国后代。”形容纷纷同时起事。《送刘生引》没有比在贫瘠坚硬的土地上耕种更困难的了,但加倍用力便可以获得秋收;没有比在湍急激流中渡水更困难的了,但用力协同便可以拉船前进。君子致力于学习,不应计较资质的敏锐或迟钝;只要用力专一而不畏惧困难,就可以走向成功。孔门中传承道统,只有曾参资质鲁钝㈠,而那些才思敏捷、辩才明达的人却没有得到传承,难道是他们的资质不敏锐吗?只是学习时用力与不用力的区别罢了。东平刘生跟随我学习不久便要离去,请我说一句话作为告别。唉,人的资质是上天赋予的,学习的力量却是自己造成的。若被资质所束缚,把学习看作困难,难道是我对你的期望吗?贫瘠坚硬的土地可以耕种,湍急的水流可以渡过,也都在于人的努力罢了。习惯安逸而害怕劳苦,是懈怠;甘愿退缩而阻碍自己的进步,是自我放弃。没有这两种毛病,努力专心学习,使义理充满内心,光彩从外部舒展流露,也许就能有所成就。我是你的老师,所以用这些话规劝你,希望你听取反省,不要忽视。旁批:㈠“参也鲁”见《论语·先进》。《送李国用引》学校的政务一定先在教育培养,教育培养所需的物资一定依靠钱粮;直学掌管学校钱粮的收支,如果任用的人才适当,分别守职而公正处理,学校政务就可以希望得到整顿。士大夫的议论重视教育培养而轻视钱粮事务,朝廷省部的制度中,由直学升为教官,职位没有高低,关键在于尽职,能尽职就是贤能。孔子是大圣人,尚且认为做委吏也值得做,能够使钱粮计算公平、会计准确㈠;在孔门中掌管收支的人,这就是标准。天门书院被称为东南最好的书院,李国用在这里任直学。书院学田在浙西,豪强佃户拖欠租赋,他全都惩治其拖欠,使粮仓有剩余粮食,府库有剩余财物,修缮扩建庙宇学校;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才能适当并且尽到了职守吗?我看国用就像锋利的器具能够解开盘曲错杂的东西。如今他将升任教官,正应乘时出仕;君子的道义,不要长久隐藏在清澈水流、幽静竹林的居处中。旁批:㈠“委吏犹屑为,料量平,会计当”出自《孟子·万章下》:“孔子曾经做过委吏,说:会计准确罢了。”赵岐注:“委吏,是主管仓库积储的官吏。” 《送马师鲁引》朝廷用吏治之术治理天下,中原的人才积累文书政绩,有做到宰执高位的。当时人们一致崇尚吏治,即使是高贵显赫的门第、儒林中英俊高雅的人,也都乐意趋向这条道路。马氏世居南阳,世代有爵位俸禄。任行省官的马师鲁,是曾祖;任总管的,是祖父;哥哥马师孟,从前任当涂县尹。师鲁与我一同到来,当时兵部尚书清卿以贵戚身份出任姑孰监临官,一见师鲁,立即非常爱重,任命他为郡史。如今他调任广信,请我写文作别。我看由儒生进入吏职的人,经过四次考核才开始进入选部,这是做吏员的通常升迁;有一部分人被破格提升到清要职位,立刻可以取得绯衣紫绶。只有中原人才达到这种地位的有十分之八九,师鲁选择做吏,是有他的道理的。信州是事务繁重的郡。努力吧,此次出行应当以廉洁自守磨砺节操,以恭谨慎重勤勉职务,难道不会有像尚书那样的知己提拔你升入清要职位吗?将来一定能看见显贵仕途光耀家世。我曾经和他的兄弟交往,欣赏他们具有这种文章风雅,所以作此引。《送田克让引》从事吏职而不染上吏员惯常习气的人很少。人的内心没有恒常,实在太严重了;像克让这样能够不随外物改变,值得称许啊!田氏是洛阳旧家,友直杨侯特别喜爱克让,便把女儿嫁给他。克让在姑孰郡府等待任次,寄居在简陋巷中,居室多次空无所有。在这种时候,克让不忧愁;等到任职处理文书,监察守护幕官都更加器重他。在这种时候,克让也不因此得意忘形。可见他没有染上吏员的常见习气。如今他调任宛陵,那里是宪司所驻,更应当谨慎畏惧。我的朋友李毓之也在幕府中,替我祝愿他说:“孝顺廉洁可以使父母荣耀,名声节操可以保全自身;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远大的事业就可以达到。”说完便分别了。《送白生引》
河东白氏由金而元,衣冠礼乐之传,着美中土。族人游仕于南者,余间识之,则闻子端才美士也。及贰幕姑孰郡府,始获托交。巷寓阖扉,澹然自守。岁时诸弟或来省视,最后鸿来、鸿字,子髙其从弟也。子端喜其可教,遂留止从余游。子端寻以忧去,鸿亦去,吾固嘉生质可进道,生亦非不欲依余竟业,势弗能耳。笔砚之伍惜其别也,诣余请曰:“白子髙及门虽未久,然持饬有加,勤恳尤至。且事师之礼恭,卫道之意严也。先生幸有以贶其行“。吁,吾学不逮,辱诸生相长,又笃友谊如此,可嘉也。鸿独未久而即然,益可嘉也。自是而徃,省身治心,言行诚一,毋荒怠厥功,则衣冠礼乐之传,方新而未艾也,其勉哉。
送朱从善引
唐虞之徳,犹天矣,不能去刑以底治隆。后世民讼日滋,入于辜益众,得无善其法以处之乎?各郡理刑之职曰推官,掌系囚之职曰司狱。推官诘微释枉,辨察情伪,铨司遴能者以任之。司狱惟典囹圄,不摄它务,人独不乐为。为者类贫病寡能。近年以来,有能推官而无能司狱,必得能狱曹以佐之。朱从善者,太平狱曹也,其为言曰:“凡丽于缧校,在法然也。饥渇疾痛,与常人同,宁不思尽予心哉”。从善虽业吏间,渉书史,由国初至今,诏令例格,纂集成编,恪遵绳矩,禆其官之不逮焉。满代,当吏于理民之司。予嗟今之为吏者,务先刑罚,独未知徳义可以化民心,礼乐可以陶民俗也。能以是于未然,则刑罚不烦矣。诚如是,无辜者不陷于辜,庶其善承理民之寄哉。
送梁生引
新安叶宗海称其友梁廷举者,弱冠嗜学,甘若啖蔗。平居不好游,其父为郡曹,廷举厌习吏事,宁委心儒素。今将归,愿有以教之。
余虽不识梁生,而宗海称许,可知其人矣。今世学者或视人出己右,輙萌忌疾,且遏抑其所长。不能损人之善,适以自滋其过,匪唯学术失正,抑其羣居有以相渐而化也。今梁生得誉于人,宗海不匿其美,俱善矣哉。虽然,余将进生于道。谦虚而自处,若无果毅而自进。若趋夷物我之町畦㈠,求圣贤之堂阃,朂其成功可也。梁生寓吾邦而不吾知也,知之而不吾见何也?于其去也,并以问焉。
旁批:㈠夷物我之町畦,夷,平也。町畦,界域也。
送髙鹏举赴新安引
邑于茅山之阴曰句容,其境幽奥,风气藴结,土多美产。珎草灵木,性良于服食。石之色理,温粹如玉。嘉谷丰饶,居人殷殖。间有读书负艺,可表暴于世者,轩然动其出逰之思,用是髙鹏举就辟太平郡曹,日趋侯府,左簿书,右法律,忠厚之意发于辞色,今调新安。
夫新安,大郡也。领州一,县五,为理学文物之区。然风俗与化推移,昔称刚而喜闘,岂复有焉?则可以优游于佳山水间,霞林瀑壁,清满胷臆,又有金星矿石之砚,冰翼凝霜之楮,诸茗絶佳,皆可助其雅致。余然后知句容美产,不专在乎物矣。
青山雪霁,振斾而南,余素嘉其性情淳确,不为吏习所迁。作送髙鹏举赴新安引。
送髙进道引
儒学正临行,简言于余曰:“广西宪史髙进道,驰驿白事行台,道经太平,相见于传舍,言论之顷,文采粲然。今回广西,裾风帽雪,莫或宁处,子其有以羙其行”。
余惟亷访司,礼法从出,百僚式焉。桂林在岭表,控制百粤,为西南会府。境壌荒遐,风宪势益崇矣。然其民犷戾轻生,茍驯扰有方,未甞不可治也。昔人称其俗比华风,今官于斯,例升两级,俸资特优。间有不良于理者,遂獠夷其民,孳孳黩货,煽害郡邑,故峒猺承衅,盗剠无时。进道奉行宪典,志在澄清,则有司必加之意,使国家恩威,流震海峤,将无怒则兽之虞矣。遂书授行简,贻诸进道哉。
送吴生引
番易㈠吴廷镇与余同试场屋,余既充贡京师,及归姑孰,则廷镇职金榖于郡庠,其弟字廷用,实从之来。余见其兄弟友爱敦笃,敏焉修学。既而廷镇请以其弟受《易》于余,生遂踵门,抠趋服勤,占毕㈡、问难、请益,余不专导以科举之习,方将纳于髙明之域,而生以父命亲迎。岁晚,告别而南。嗟乎,伦理莫始于继承,孝敬莫急于定省。生于是道固知之矣。余友伯诚彭君于生为乡先进,生归,接其言动,承其辉光,深省实践,毋逸欲之迁,沈涵义理以成其徳,庶乎有以慰其兄之心,而不负余之训也。
旁批:㈠番易,鄱阳。
㈡占毕,《礼记学记》:“今之教者,呻其占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 郑玄注:“呻,吟也。占,视也。简谓之毕……言今之师自不晓经之义,但吟诵其所视简之文,多其难问也”。 后亦泛称诵读。
送陶培之引
译河东白氏从金代延续到元代,衣冠礼乐的传统,在中原著称美好。白氏族人在南方游学做官,我偶尔认识他们,便听说子端是才华出众的人。等他担任姑孰郡府幕职的副职,我才得以同他交往。他闭门居住在巷中,淡泊自守。年节时他的几个弟弟有时来探望,最后来的鸿,字子高,是子端的堂弟。子端喜欢他可教,于是留下他居住,跟随我游学。子端不久因父母之忧离去,鸿也离去了。我本来赞赏鸿的资质可以进修道业,他也并非不想依附我完成学业,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笔砚之间的同伴惋惜他离别,便到我这里请求说:“白子高到门下虽然不久,但持身自律更有增进,勤勉诚恳尤其深厚。而且他事奉老师礼节恭敬,捍卫道义的意志严正。先生幸望有所赐教,以荣耀他的行程。”唉,我的学问不及他们,却承蒙诸生互相促进,友谊又如此深厚,实在可嘉。鸿独自跟随我不久便离开,更值得嘉许。从今以后,希望他反省自身、修治心志,言语行为真诚一致,不要荒废懈怠这番功业,那么衣冠礼乐的传统就会重新焕发而不断发展。你应当努力啊。《送朱从善引》唐尧、虞舜的德行如同上天一样高尚,仍然不能废除刑罚来达到政治的隆盛。后世百姓的诉讼日益增多,犯罪的人也更加众多,难道不应当完善法律来处置他们吗?各郡主管审理刑狱的职务叫推官,掌管囚禁事务的职务叫司狱。推官负责查究隐微、昭雪冤屈,辨察真情和虚伪,由铨司选择有能力的人担任。司狱只掌管监狱,不兼理其他事务,所以人们都不愿意做;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大多贫困、患病而且能力不足。近年以来,有能够做推官的人,却没有能够做司狱的人,因此必须得到有能力的狱曹来辅佐。朱从善是太平狱曹,他说:“凡是被关进囚牢、戴上刑具的人,依法这样处置是应当的;但饥饿、口渴、疾病、疼痛,与普通人相同,难道不应当尽我的心力来帮助他们吗?”从善虽然长期从事吏职,却涉猎书史,把建国初年至今的诏令、条例、格式汇编成册,谨慎遵守法度,补助他的官长弥补职务上的不足。任期届满后,他将到治理百姓的机构任吏。我感叹如今做吏的人,只知把刑罚放在首位,却不知道道德仁义可以感化民心,礼乐可以陶冶民俗。如果能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用这些方法治理,刑罚就不必频繁使用了。果真如此,无罪的人就不会陷入罪网,也差不多能够善于承担治理百姓的托付了。《送梁生引》新安叶宗海称赞他的朋友梁廷举,说他二十岁时便喜爱学习,把学习当作甘蔗一样甘美。平日不喜欢游荡,他的父亲任郡府属官,廷举厌恶学习吏事,宁愿把心力放在儒学修养上。如今他将要回去,希望我给他一些教诲。我虽然不认识梁生,但宗海对他的称许,已经足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如今世上的学者,有的看见别人胜过自己,便萌生嫉妒,还要压制别人的长处。不能损害别人的善处,反而只会增加自己的过错;这不只是使学术失去正道,也会使群居相处的人彼此受到不良影响而改变。如今梁生得到别人的赞誉,宗海不隐藏他的美德,两人都很好啊!不过,我还要引导梁生进入正道。应当谦虚自处,仿佛没有成果;又应当果断坚毅地自我进取。若能逐渐抹平人与我之间的界限㈠,求访圣贤的门径,努力完成自己的事业,就可以了。梁生寄居在我的邦国,却不认识我;既然认识我,却为什么没有来见我呢?趁他离去的时候,一并把这些问题问他。旁批:㈠“夷物我之町畦”中,“夷”是平等、抹平的意思;“町畦”是界限、区域。《送高鹏举赴新安引》在茅山北面有一县,叫句容。那里境地幽深,风土气脉积聚,土地上有许多美好物产。珍奇的草木,药性适宜服食;石头的颜色纹理,温润纯粹如玉;嘉谷丰收,居民富足繁盛。间或有读书有才艺、能够在世上显扬的人,气势昂然,萌发出出游的想法。因此高鹏举接受征召,任太平郡曹,每天到侯府办事,左边处理文书,右边掌管法律,忠厚之意表现在言辞和脸色之间,如今调任新安。新安是大郡,辖有一州、五县,是理学和文物荟萃之地。然而风俗随着教化推移,从前所称的刚强好斗,难道还会存在吗?这样,他便可以悠然游赏于美好的山水之间,霞光映照的树林、飞瀑和峭壁,清润之气充满胸襟;又有金星矿石制成的砚台、冰翼凝霜般洁白的楮纸,各种茶叶都极其美好,都可以助长他的雅致。我这才知道,句容的美好物产并不专在物品上。青山上的积雪放晴之后,他振起旗帜向南而行。我一向赞赏他的性情淳厚朴实,不被吏员的习气所改变。于是作《送高鹏举赴新安引》。《送高进道引》儒学正临行前,对我简要说道:“广西宪史高进道,乘驿马疾行到行台陈述事务,路过太平,在驿舍与我相见。谈论之间,文采灿然。如今他要返回广西,衣襟沾风、帽上落雪,没有片刻安宁,你应当写些话来美化他的行程。” 我想,廉访司是礼法的来源,百官都以它为准则。桂林在岭南之外,控制百粤,是西南的会府。那里境地荒远,风纪监察官的权势更加尊崇。然而当地百姓粗野暴戾、轻视生命,如果驯服安抚有方,也未尝不能治理。从前有人称当地风俗已经接近华夏风俗,如今在那里做官,按例升两级,俸禄资财尤其优厚。间或有不善于治理的人,便把当地百姓当作獠夷,孜孜不倦地贪求财货,煽动祸害郡县,因此山洞中的猺人乘机作乱,盗窃杀人没有止息。进道奉行宪司法典,志在澄清治理,那么有关官员一定会更加用心,使国家的恩威流传震动海边山岭,或许就不会有因发怒而变成野兽的忧虑了。因此写下这篇文字交给他,赠送给进道。《送吴生引》鄱阳㈠吴廷镇与我一同参加科举考试。我被选为贡生到京师后,等回到姑孰,廷镇已经在郡学掌管钱粮;他的弟弟字廷用,正跟随他一同来到这里。我看见他们兄弟友爱深厚,敏捷地修习学业。后来廷镇请求让他的弟弟跟我学习《易》,吴生便接连登门,恭敬趋行、勤奋服侍,诵读、答问、请教增益,我并不只教导他科举的学习,正准备把他引入高明的境界,他却奉父亲之命回去迎亲。年末时,他向我告别,向南而去。唉,伦理没有比继承亲志更先的,孝敬没有比按时问安更急迫的。吴生对于这个道理本来就已经明白了。我的朋友伯诚彭君,是吴生家乡的前辈;吴生回去后,应当接受他的言行教诲,承受他的光辉,深切反省并付诸实践,不要被放纵欲望所改变,沉潜涵泳于义理之中来成就德行,希望能够用这些安慰哥哥的心,也不辜负我的教导。旁批:㈠“番易”即鄱阳。旁批:㈡“占毕”见《礼记·学记》:“如今的教师,只吟诵他所视读的简册,提出很多问题,说到细节数量,教学进度向前推进却不顾学生是否安定。”郑玄注:“呻,是吟诵;占,是观看;简册叫毕……意思是如今的教师自己不懂经书的义理,只吟诵他所看简册上的文字,提出很多难问。”后来泛指诵读。《送陶培之引》
延佑未设科之先,郡县学校袭前代故常,季考不废,但经义务穿凿,词赋拘声病,其涂既岐,其习益陋。及大比宾兴,然后芟扫前弊,尊崇正学,由是圣经旨趣,日月于人心之天矣。故季考之制其文艺,无异场屋。因兹而得儁乡闱,决科大廷者,盖甞有之,余未暇悉数,特举一二。
曩董伯与以皇极题中选明经书院,庚申居江淛首荐,己巳又荐。余同年友邹功父甞以文捷于乐平,今年登进士第,季考有益不诬也。
陶培之家三湖之阳,力学孳孳。乃春夏二季,郡侯举堂试,主司考第,连中第二。郡侯率僚佐戾泮林,燕赠光华,吾宗文物,幸有培之成立,宁不跃然増喜哉。湖雨新霁,爽入轩几。咀遗膏于残编,吐英词于新筞。恢所造诣,讵有涯耶。若是则出身科第,当有日矣,子将焉辞。
送秦君用引
朝廷爵人非一涂,入粟拜官,未可槩以易视也。凡厚徳者虽居殷富,不荡焉以肆,不泰焉以侈。好礼乐善,心存乎济物,乃君子操行。假之以名器,非幸也。
秦氏故饶于资,君用肆儒书,谦恭节俭,有祖父风。吾甞以为秦积徳数世,其子孙宁有不显哉。君用果以入粟受苏溪巡检。苏溪附寳庆之新化县,其地介长沙零陵间,其俗虽参百粤,其人则贵信,而喜直恶欺,而弗奢。然尚气恃险,不可以威制,而可以徳懐。茍诱谕抚驯,不咈其心,虽黠慝可以革面。若夫修武偹,防奸暴,辑宁境内,是则君用知之矣。昔周元公摄守是邦,后因卜居。至今有濓泉、大贤,余烈遗化,炳炳具存。访求其迹,致髙山景行之思,循其道以资于用异时,将如张释之、卜式㈠,跻于郎选,尚可易视之哉。
旁批:张释之、卜式均以纳赀入仕。
送严明卿引
西江儒流严明卿客芜湖累年,文学受徒,资脯修以给晨夕。其为人也方,不专执,和不诡同,记闻该洽,言论援据。姑孰郡庠留执簿书,周旋堂戺之间,奔走笾豆之下,仪文伟然。
太守髙侯子明图新孔庙,恢拓基构,明卿克遵约束,趍事董工,靡惮劬勚。俄而礼殿崇丽,翼以修庑,塑从祀像,髙闳辉焕,神庖外列,先贤有祀,悉中矩度。髙侯致政去,仍恊力以毕余役。又议复久没产,验旧籍,辨于有司,未竟而考满,终归故额。頼其倡谋于前也。
明卿虽班下吏,实则儒流,効劳圣门,弗为卑贬。渉艰难而无怨尤,尤人所难者。抑独不见夫良材乎?隠于丛蔚,霜鏖雪酷,岁月屡经,干益修,操益坚,一旦见知工师,则登诸栋梁之用,安知世无知子者?尚其培养深固,庸俟所需哉。
罗君礼送行引
严陵罗君礼为行台书讼者词牒,期岁而代,循常典也。行台统江南十道,政令刑罚,为时仪凖。由大夫中丞而下,以至御史掾曹,持礼蹈规,彬雅清严。君礼趍跄其间,耳所聆者多嘉谟,目所觌者多美行,心所养者无非僻之私。故于词牒,明以询其隠,公以核其情,使疑者彰,寃者释,贪悖者伏辜,其能不可泯也。台评嘉赏,檄补吏于郡,佥以其恪慎恭抑,无纎芥吏奸。歌咏以侈其行,而属余为引。
吾闻龙骧万斛之舟,徃来江河,稳如夷涂。一旦浮游巨海,茫无津涯,长风疾驱,波涛呑天,灵怪百出,其势莫测。卒能载重渉逺,恬然以济,及复入江河,则视若沼沚,熈熈无惊危之忧。由所歴者大,故不难施于小耳。君礼既亲台察,出至郡署,何以异于是。然常情于事,以大为难处。故兢畏而获安。以小为可忽,故怠豫而萌变。君礼知此道,惟善是圗,乃克有终哉。
陈生送行引
五年前余自京师南归,四方士从游益众。姑孰城东一舍有灵墟山,山口着姓曰陈氏,遣子良器字君用者来从余游。时生未弱冠,神清气完,誾誾渊渊,有老成风度。自是奋志,精搜强记,聴余论羲文之心,演洙泗之旨,若有契悟。操觚成章,蔚可观采。纔踰岁,所进骎骎㈠逼人。
后余贡京师,而生亦以亲迎还灵墟。每闲暇时思昔从游之士,于生尤惓惓。及来金陵长明道精舍,及门旧友时有来省者。生亦不惮劳而至,其意亦勤矣。居无何,请一言而去。嗟夫,求道必自近始,孝友周于家,行义昭于乡,彬彬然为君子矣。由乎近而致逺,使徳崇而业茂,广誉之美,克符其实。庻其遂吾之心哉。
旁批:㈠骎骎,《诗小雅四牡》:“载骤骎骎”。《玉篇》:“骎骎,马行疾貌”。
魏典史诗引
理民之司县,负郭为最劳。典史位居幕属,裁决簿书,政事出入,资其始谋。禄轻而责重,视他职难为也。当涂疆域,左湖右江,为徃来之冲,郡府控临,纎悉取给于县。小不及意,督责立至,视他县难为也。于难为之县,居难为之职,将恐迎送趍走唯日不足,奚文词之暇务?唯优于才者,兼而能之也。
译延祐尚未设置科举以前,郡县学校沿袭前代旧有常规,季考并未废止,只是经义考试务求穿凿附会,词赋拘泥于声律毛病,途径既已分歧,习气也更加鄙陋。等到大比选拔贡士之后,才扫除前面的弊病,尊崇正学。从此,圣贤经典的旨趣,如日月一般照耀在人心之中。所以季考制度所考的文章才艺,与考场没有不同。因而通过季考在乡试中取得优异成绩、在大廷考试中考中科第的人,大概曾经有过;我没有时间全部列举,只举一两个例子。从前董伯与凭借皇极题在明经书院考中,庚申年居江浙首荐,己巳年又被推荐。我的同年朋友邹功父曾经凭文章在乐平取胜,今年考中进士,季考确实是有益而不是虚妄的。陶培的家在三湖之阳,努力学习,勤奋不懈。于是春、夏两季,郡侯举行堂试,主考官评定名次,他接连考中第二名。郡侯率领属官来到泮林,设宴赠礼以示荣耀;我们陶氏一族有培之这样成才的人,难道不令人跳跃着更加欢喜吗?湖上雨后初晴,清爽之气进入轩窗几案。他从残编中咀嚼前人的精华,在新篇章中吐露英华。扩大自己的造诣,难道还有边际吗?如果这样,那么出身科第的日子一定会到来,你将怎样推辞呢?《送秦君用引》朝廷授予爵位并不只有一条途径,以缴纳粮粟来授官,也不能一概轻视。凡是德行厚重的人,即使处在富裕之中,也不会放纵自己肆意妄为,不会安逸骄纵而奢侈。喜好礼乐和善行,心中存有救济万物的愿望,这才是君子的操行。把名位器物授予这样的人,并不是侥幸。秦氏过去资财很富足,君用却沉浸于儒家书籍,谦恭节俭,有祖父的风范。我曾认为秦氏积累德行已有数代,他的子孙难道会不显达吗?君用果然因缴纳粮粟而接受苏溪巡检之职。苏溪隶属宝庆的新化县,地处长沙、零陵之间,当地风俗虽然混杂着百粤风气,但百姓重信义,喜欢正直,厌恶欺诈,也不奢侈。然而当地人崇尚意气、凭恃险要,不能用威势制服,却可以用德行怀柔。如果诱导告谕、安抚驯服得当,不违背他们的心意,即使奸黠邪恶之人也可以改过自新。至于修整武备、防范奸恶暴乱、使境内安定,这些就是君用所应当知道的。从前周元公代理镇守此地,后来因而选择居住于此。直到今天,濂泉、大贤等遗迹仍在,前人的余泽和教化光明显著、完整保存。访求这些遗迹,可以产生仰慕高山、景仰德行的心情;遵循他们的道路,把它资助于日后的事业,将来或许像张释之、卜式㈠一样跻身郎官选任,难道还可以轻视他吗?旁批:张释之、卜式都是凭借缴纳财物而进入仕途。《送严明卿引》西江儒士严明卿客居芜湖多年,教授学生,以所得束脩供给早晚生活。他为人方正,却不固执;和蔼,却不随意附和;记诵见闻广博,言论都有援引根据。在姑孰郡学留任,掌管文书,在堂阶之间周旋,在祭祀器物之下奔走办理事务,仪容文采都很伟然。太守高子明侯谋划重建新孔庙,扩大拓展地基建筑,明卿能够遵守约束,奔走办理、督促工程,从不畏惧劳苦。不久礼殿高大华美,两旁建有修长廊庑,塑造从祀诸像,高大的门楼光辉灿烂,神厨排列在外,先贤都有祭祀,全部合乎规矩法度。高侯退休离去后,他仍然协力完成剩余工程。又商议恢复长期湮没的产业,查验旧籍,向有关官府辨明,事情尚未完成而任期考核已到,最终仍恢复了原有数额。这要依赖他先前倡议谋划的功劳。明卿虽然职位属于下级吏员,实际上却是儒士,为圣门效劳,并不以地位低下为耻辱。经历艰难而没有怨恨责怪,这是尤其难以做到的。难道你没有见过良材吗?它隐藏在茂密丛林中,经历严霜酷雪,岁月多次流逝,树干反而更加修长,操守反而更加坚固;一旦被工匠认识,便登上栋梁之用,哪里知道世上没有能够识别你的人呢?希望你把自己培养得深厚坚固,姑且等待所需之时吧。《罗君礼送行引》严陵的罗君礼担任行台书讼者,负责撰写诉讼文书,任期满一年便替换,这是沿用的常规。行台统辖江南十道,政令刑罚,是当时的仪范准则。从中丞大夫以下,直到御史、属吏和各曹官员,都奉持礼法、遵守规矩,文雅清正而严肃。君礼往来其中,耳中听到的多是嘉谋,眼里看到的多是美行,心中所涵养的没有一点邪僻私念。因此处理诉讼文书时,明察以询问其隐情,公正以核实其真实情况,使疑案得到彰明,使冤屈得到昭雪,使贪婪悖逆者伏法受罪,他的才能实在不可埋没。行台考评后加以嘉奖,发文补任他为郡吏,众人都认为他谨慎恭敬、谦抑自持,没有丝毫为吏的奸邪。大家歌咏来扩大宣扬他的品行,并嘱托我作这篇引。我听说,像龙骧那样载重万斛的船,往来于江河之中,平稳得如同走在平坦大道上。一旦漂游到大海,茫茫没有渡口和边际,长风急速驱赶,波涛仿佛吞没天空,各种神奇怪异的景象纷纷出现,形势深不可测。最终它却能载着重物远行,安然渡过,等重新进入江河,便把江河看得如同小池浅滩,安闲自若,毫无惊险之忧。这是因为它经历过的境地广大,所以施用于小处便不觉得困难。君礼既然亲身在行台接受考察,出任郡署之职,怎么会与此不同呢?然而常人的心理,对事情总以为大的难以处理,所以因戒惧而获得安稳;以为小事可以忽略,所以怠慢放纵而招致变故。君礼懂得这个道理,只谋求行善,才能善始善终吧。《陈生送行引》五年前我从京师南归,各地跟随我交游的士人越来越多。姑孰城东一舍远处有座灵墟山,山口有一户著姓陈氏,陈氏派名叫良器、字君用的儿子来跟随我交游。当时陈生还未满二十岁,神情清秀,气质充足,说话温文而深沉,具有老成的风度。从此他奋发立志,精心探究,强于记诵,听我谈论羲、文的心法,阐发洙泗之学的宗旨,似乎有所契合领悟。他拿起笔便能成篇,文采繁盛,很值得观赏。刚过一年,他的学业进步迅速,渐渐逼近他人。后来我赴京参加贡试,陈生也因迎娶亲事回到灵墟。每当闲暇时想到从前跟随我游学的人,对陈生尤其思念不已。等我来到金陵长明道精舍,门下旧友不时有人来探望。陈生也不怕劳苦前来,他的情意也很勤厚。住了不久,他请求我写几句话便离去了。唉,求道一定要从切近处开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在家庭中周全,品行道义在乡里显明,就已经文雅而成为君子了。再由近处推及远处,使德行崇高、事业茂盛,使广泛的美誉完全符合实际。或许这样就能实现我的心愿吧。旁批:㈠“骎骎”见《诗经·小雅·四牡》:“载骤骎骎”。《玉篇》:“骎骎,马行疾貌。”意思是骎骎,形容马奔驰迅疾。《魏典史诗引》治理百姓的县级官署中,靠近都城的县最为劳苦。典史位居幕僚属官,裁决文书,政事的出入往来,都依靠他作最初的谋划。他俸禄微薄而责任重大,比其他职务更难担任。当涂地处左湖右江之间,是往来交通的要冲,郡府控制和临察此地,大小事务都取给于县中。稍有不合意,督责立即到来,比其他县更难治理。在这样难治理的县里,担任这样难做的职务,恐怕迎来送往、奔走趋奉终日还嫌时间不够,哪里还有空暇从事文章呢?只有才干优异的人,才能兼顾并做好这些事。
魏徳瞻典当涂县史,奨善斥奸,处事无壅,长贰待以宾礼,郡府亦善遇之。昔焉难为者,为之无难矣。予友蒋茂功出示与徳瞻倡和诸诗,知其优游文翰,陶写性情,超然丛杂喧嚣之表,庶为优于才者,岂泛常幕属所可拟伦哉。茂功俾予叙其槩,且用其韵,系诗二章。
秋蟾皎碧霄,襟抱共清髙。刀笔精三尺,纲维捴六曹。
红莲宾幕丽,白髪世途劳。简牍有余暇,溪山付浊醪。
老气薄层霄,官卑足养髙。平生无吏习,雅会有吾曹。
驴背新诗穏,牛毛细事劳。每探经史味,心醉胜芳醪。
姚江类钞畧引
《姚江类钞畧》者,姑孰陶安氏之文也。安字主敬,早治科举业,以为不足为,遂攻古文。既读韩柳欧曾等集,又自《史》《汉》《左传》泝而求之四代之书,粗能成章。然根据于性命道徳,非鲁邹濓洛考亭遗旨不道也。不知者輙以文士见称,而有识者则以理学归之。但平昔之作,不得已而应酬,为性疎慵,多不留藁。近岁诸生追求散澷之文,得序记铭诗杂着,彚次成巻,题曰《辞达类钞》,谓能达意而已。每出外方,不欲携以自随,以其文有未善,不敢以示人也。
至正癸巳秋来姚江,儒者赵养直求视所为文,茫然无以应命,从子旻发行李出其私藏,纔三十篇,散乱不属。因令叙次誊写,就正于有道,作《姚江类钞畧》。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六(明)陶安 撰
○记
勖斋记
予友刘彦琬名其读书之室曰勖斋,所以加勉于身心,致力乎学也。《书》曰:“勖哉夫子“,《礼》曰:“勖帅以敬誓师”,醮子㈠谆谆为勖,而况士之力学乎。彦琬学优,非予敢勖,聊诵所闻而告焉。
夫勖合冒力而成文,勉其事,冒犯而为之也。尧舜生知,无假于勖。仲尼生知,自述好学,以勖人学,知者率勉焉。而冒犯其难驯,是以往为圣为贤,危微精一,禹有待于勖也。懋昭胜怠,汤武有待于勖也。克己主敬,颜冉有待于勖也。心自圣矣,自贤矣,不此之由,欲觊学有成功,无之。且阴阳流行,理赋诸物,秘全体于寸心,何其微也。显妙用于万事,何其赜也。学之者茫若望洋,重以气蔀欲梏,恶能识夫光大中正之域,精奥深玄之阃,信矣学之为难哉。畏难而沮其进,将昏怠自弃。苟务于勉,冒犯其难,奋毅而勤励,察之以明,行之以决,孶孶循循,罔有亏间,养性情于静虚,端一以酬酢万变,子焉勖于孝,臣焉勖于忠,言焉勖于诚,行焉勖于愼,触类措诸天下,举无遗理。学固多术,莫切于斯,譬之操干戈而勖其勇,敌虽勍可期于克也。持耒耜而勖其耕,土虽瘠可期于获也。乘舟车而勖其往,地虽逺可期于至也。勖在我尔,在人乎哉?勉之乆斯熟矣,难之终斯易矣。将从容乎道,无所致其力矣。若乃穷纂辑以佐词华之美,稽名物以矜闻见之多,苦心劳力,非勖之要也。
彦琬与予交甚善,别甚乆,假道姑孰,访予道故旧,甚欢。因俾记其斋之扁,而告之如此,尚思所以为勖哉。
旁批:㈠醮子,《礼记昏义》:“父亲醮子而命之迎”。谓尊者对卑者酌酒,卑者尽饮,不需回敬。
方寸堂记
夫宰制乎大者,不于大而于小,天体周匝九十余万里,极居乎中,主其运行,以天视极,能几何哉?在人亦然。七尺之躯所主者心,其方仅寸许,若是其小也。然众理真纯,包容有余,不以方寸之小而或遗。庶务纷糅,酬酢无穷,不以方寸之小而不周。以其统治百骸也则曰天君。以其至妙不测也则曰神舍。以其知觉善应也则曰灵台。《荀子》言:“口耳之间,纔四寸尔”《史》《汉》言:“三寸舌㈠”。累寸至于三四,惟方寸能管摄之,况天下之事不止是而已。使累寸而成尺,积尺而成丈,伸丈而为引,由是加其倍蓰缕缕,极于十百千万,又极而穷天地,亘古今,其所以会之有要者,亦莫外于方寸之小也。惟其小也,易于昏蔽。内私交其町畦,外诱乘其罅隙,扰扰营营,莫知所定。方寸之地,荆榛芜秽。当是时也,无毫厘丝忽之存,何寸之可得哉?故善养心者,操之使不失,正之使不偏。念虑端洁,镜空衡平,全体昭廓,大用流通,于是方寸莹朗,有以宰制乎七尺之躯,何异天之有极乎。
译魏德瞻担任当涂县典史,奖励善行,斥责奸邪,处理事务没有阻滞;县中长官和副职以宾客之礼相待,郡府也善待他。过去认为难做的事,他做起来却没有困难。我的朋友蒋茂功拿出他与德瞻唱和的诗篇给我看,知道德瞻能够从容作文写诗、陶冶抒发性情,超然处在纷杂喧嚣之外,差不多可以说是才干优异的人,哪里是寻常幕属所能比拟的呢?茂功让我叙述大略,并且用他的诗韵,联缀成诗两章。秋月照亮碧蓝的天空,我们共同怀抱清高的情操。刀笔文书精通三尺法度,纲纪维系着六曹事务。幕府中红莲般的宾客之席绚丽,白发之人在世途上劳苦。案牍文书之外尚有闲暇,便把溪山交付给浊酒。老成的气概直薄云霄,官位虽卑却足以涵养高洁。平生没有沾染吏员的习气,雅正的聚会中有我们这些同道。骑在驴背上写出的新诗安稳妥帖,像牛毛般细小的事务却令人劳苦。常常探求经史的滋味,心中的陶醉胜过芳醇的美酒。《姚江类钞略引》《姚江类钞略》,是姑孰陶安的文章。陶安字主敬,早年攻读科举学业,认为那不足以作为事业,于是转而研习古文。他既读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等人的文集,又从《史记》《汉书》《左传》上溯而求读四代的典籍,勉强能够成篇。然而他以性命道德为根本,若不是鲁、邹、濂、洛、考亭所传的遗旨,便不加以论述。不知情的人往往只把他看作文士,有见识的人则把他归入理学。只是平日写作多是不得已的应酬,加上性情疏懒,很多都没有留下稿本。近年诸生追寻他散佚的文章,得到序、记、铭、诗和杂著,汇编成卷,题为《辞达类钞》,说只是能够表达意思而已。他每次出行外地,都不愿随身携带,因为认为其中的文章还有不完善之处,不敢拿给别人看。至正癸巳年秋天,我来到姚江,儒者赵养直要求看看我所写的文章,我茫然不知拿什么回应他的要求。从子陶旻打开行李,取出我私下收藏的文章,才三十篇,散乱而不相连属。于是我让他整理次序、誊写抄录,并请有道之士指正,作成《姚江类钞略》。●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六(明)陶安撰 ○记 《勖斋记》我的朋友刘彦琬把他读书的房间命名为“勖斋”,是为了在身心方面自我勉励,努力求学。《书经》说:“勖哉,夫子!”《礼记》说:“勖帅以敬誓师。”父亲给儿子行醮礼时还要谆谆勉励,更何况士人努力学习呢?彦琬的学问优长,不是我敢于勉励的,只姑且诵说我所听闻的道理来告诉他。“勖”字由“冒”和“力”合成,意思是勉励从事某事,也有冒险犯难去做的意思。尧、舜生来便知,不需要勉励。仲尼生来聪明,却自己说喜欢学习,以此勉励人们学习;即使是有知的人,也大多需要勉励。正因为要冒险面对难以驯服的困难,所以古往今来成为圣贤,都需要经过这样的勉励。禹需要勉励自己努力发扬光明、战胜怠惰;汤、武需要勉励自己如此;颜回、冉耕也需要通过克制自己、专主敬意来勉励自己。若认为心已经成为圣人、成为贤人,却不由此努力,还想求得学业成功,是不可能的。况且阴阳流行,天理赋予万物,把完整的本体秘藏在方寸之心中,这是多么微妙;又在万事中显现奇妙作用,这是多么深奥。学习它的人茫然如同面对大海,加上气质的蔽塞和欲望的拘束,哪里能认识那光明广大、中正之境以及精微深奥、幽玄深邃的关隘呢?学问确实很难啊。害怕困难而阻止自己的进步,就会昏昧懒惰、自暴自弃。如果确实努力勉励自己,冒险面对困难,奋发坚毅而勤勉激励,用明察来考察它,用决断来实行它,孜孜不倦、循序渐进,没有丝毫亏缺和间断,在清静虚明中涵养性情,端正专一以应对万般变化:作为儿子便勉励自己孝顺,作为臣子便勉励自己忠诚,说话便勉励自己诚实,行为便勉励自己谨慎,把这些原则推及各种事类而施行于天下,就没有遗漏任何道理。求学固然有许多方法,没有比这种方法更切近的了。这就像手持干戈来勉励自己的勇气,敌人即使强劲,也可以期待战胜他。拿着耒耜来勉励自己耕作,土地即使贫瘠,也可以期待有收获;乘坐舟车来勉励自己前行,道路即使遥远,也可以期待到达。勉励在于我自己,难道在于别人吗?勉励久了就会纯熟,困难最终就会变得容易。将来从容行走于道上,便没有什么需要特别用力的了。至于穷尽编纂辑录来助成辞藻的华美,考察名物来夸耀见闻的广博,苦心劳力,这并不是勉励的要旨。彦琬与我交情非常深厚,分别已经很久。他借道姑孰,来访求我所知的旧事,我们相见十分欢畅。于是他让我记述书斋匾额的含义,并这样告诫他,希望他还思考怎样用来勉励自己。旁批:㈠醮子,见《礼记·昏义》:“父亲醮子而命之迎。”意思是尊长向卑幼斟酒,卑幼饮尽,不需要回敬。《方寸堂记》能够统摄支配大事的,并不在于它大,而在于它小。天体周围运行九十余万里,北极居于中央,主持天体运行;以天体来比照北极,北极能有多大呢?人也是这样。七尺之躯所由心主宰,心的方圆仅仅一寸左右,是如此微小。然而众多真实纯粹的道理全都包容其中,并不因方寸之小而有所遗漏;各种事务纷繁混杂,应接酬答无穷,也不因方寸之小而不能周遍。因为它统辖全身百骸,所以称作“天君”;因为它极其精妙而不可测,所以称作“神舍”;因为它有知觉而善于应变,所以称作“灵台”。《荀子》说:“口耳之间,才四寸而已。”《史记》《汉书》说:“三寸舌。”层层计寸,达到三四寸,尚且只有方寸之心能够统摄,何况天下的事务远不止这些。假使累积寸数而成为尺,积尺而成为丈,伸丈而成为引,由此加倍五倍,细细累积,达到十、百、千、万,最终穷尽天地,贯通古今;它们之所以会合而有关键,也没有超出方寸之小。正因为它小,容易昏暗蔽塞。内在的私欲彼此交错,划出界限;外来的诱惑乘隙而入,人心纷扰奔忙,无法知道应当安定在哪里。方寸之地长满荆棘、荒芜污秽。到了这种时候,连毫厘丝忽都不存在,哪里还能够得到所谓的方寸呢?所以善于养心的人,要把持它,使它不致丧失;端正它,使它不偏不倚。念头思虑端正纯洁,如同镜子空明、秤衡平正;心的全体明亮开阔,心的作用畅通流行。这样,方寸之心便清莹明朗,能够统摄支配七尺之躯,这与上天有北极居中主宰运行有什么不同呢?
鄱阳儒家余氏以方寸名堂,托余同年友洪仲方来征文,而余同舍友彭伯诚亦俾为之言。窃惟心学自尧舜禹汤文武传之孔子,而曽孟所言尤悉。寥寥数千载,人固知方寸者心之形也,得其旨归者寡矣。逮乎考亭,上接遗绪,其曰“方寸之间,虚灵洞彻,万理咸备”㈡,明夫心之本体也。其曰:“能知所止,则方寸之间,事事物物皆有定理”㈢,示夫功之所先也。西山真氏继兴,其赞《心经》“谓敛之方寸,太极在躬”,非存乎己者然与?其箴勿斋谓“方寸盎然,无物不春”,非推之物者然与?惟堂之主人周旋登降于兹,游身正大高明之境,则其方寸将内省而无疵,充满本然之量,勿使有方寸乱矣之云可也。余嘉余氏有求于心学也,且重二君之命也,遂为记。
旁批:㈠三寸舌,《史记留侯世家》:“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
㈡引朱子《大学或问》。
㈢同上。
处安堂记
新安故家程伯固以处安名所居之室,托其族人子昭来请记。或引古语安处善为据,但安处善与乐循理对,谓安于处善,安犹夫乐也,变其文曰处,安去本意逺矣。余观《大学》言:“静而后能安”,解者曰谓所处而安,此止善之功也。《孟子》言:“自得之,则居之安㈠”,解者曰所以处之者安。固而不揺,此深造之方也。旨虽不同,均为处之安尔。
自止善之功,言真知所止,则事有定理,心静而弗妄动,随其所处,不择地而皆安。处于闲暇平易之际,身固安也。处于卒遽颠危之顷,身亦安也。处富贵而安,不骄盈以荡其志。处贫贱而安,不窘戚以挠其节。故于应务㈡思虑精审,斯得所止之善矣。自深造之方言,君子进学优游,厌饫黙识,而自得于己,则居处者乃安。未能有得,固无可安之所,急廹而得者,虽有所居,不获所安。惟自然有得,则义理融会,悉有以居之,犹人安于居室。动作食息,咸适所便。眷焉而不离于是,处无不安,可以资深逢原矣。夫学而不能止善,无以尽事理之极,其所重者,在乎处而安也。学而不能深造,无以循进为之序,其所欲者在乎居之安也,二者可以相有,不可以相无。茍为不然,吾见其所处不能一息以自安矣。
尝推之天下,其处最安者,风雨震凌,而大厦不动也。波涛奔冲,而砥柱不移也。屹乎泰山之镇重也,坚乎盘石之弗可转也。人能止善焉,深造焉,何以异于是。彼其巢林以栖,鸟之处而安者也,蛰以存身,龙蛇之处而安者也,而况于人乎?或乃外物惑其耳目,恒役役而不能安,内邪乱其性情,又戚戚而不得安。视其为处,反与巢蛰者不类,可乎哉?余虽未识伯固,即名堂之意,可想其人。故援曽孟书抽绎以塞请,使并行不悖。傥勉焉勿忘,则其处也将何适而弗安与。
旁批:㈠自得之,则居之安,《孟子离娄下》:“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㈡应务,应世经务也。《颜氏家训涉务》:“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谓应时世而经纶世务也。
省心斋记
心具天地之理,人所同也。而人之等级有圣贤焉,有愚不肖焉,其归不同者,省于心与不能省之殊也。省也者,有所警悟之谓也。心为天君,虚灵善应,神明不测,宰制乎万变。有是心而无所省,其为知觉溺于情欲放逸,杂乱无以管摄血肉之躯。甚矣,人之不可不省也。一有省于心,昔焉之迷,今豁然而逹。前焉之非,后幡然而是。此古人所以有深省猛省㈠之云也。盖省之不深则蔽于浅近,而所知弗精,省之不猛,则安于茍惰,而所行弗力。故君子学道莫切于求诸心,求诸心者,莫切于惕然而自省也。
余友沃哷彦文,好古通经,仕于清要,与时弗合,则拂袖而去。深居晏坐,澹然忘势利,取林和靖《省心诠要》读而悦之,遂以省心名其斋。
余寓姚江,彦文自萧山操舟来访,嘱曰:“子曷记之”?余与彦文别十载,喜得一遇,其意又甚勤,且慕朋友相规之义,故乐告焉。
译鄱阳的儒者余氏以“方寸”命名厅堂,托同年友洪仲方来向我求文,我同舍友彭伯诚也让我为此作文字。我私下认为,心学由尧、舜、禹、汤、文、武传给孔子,曾子、孟子所说尤其详尽。寥寥数千年间,人们固然知道方寸是心的形状,但能得到其宗旨的人却很少。到了考亭朱子,向上承接先贤遗绪,他说:“方寸之间,虚灵洞彻,万理咸备”,说明的是心的本体;又说:“能知所止,则方寸之间,事事物物皆有定理”,指示的是修养功夫应当从哪里开始。西山真氏后来兴起,他赞《心经》说“收敛于方寸,太极就在自身”,难道不是说太极存在于自己心中吗?他为《勿斋箴》作注说“方寸之心充盈洋溢,没有一物不是春天”,难道不是说要把这种心推及万物吗?希望堂屋的主人在这里周旋进退、上下行止,游处于正大高明的境界,那么他的方寸之心便会向内反省而没有瑕疵,充满本然的容量;只要不使方寸之心发生混乱,也就可以了。我赞许余氏有求于心学,又看重二位朋友的嘱托,于是写下这篇记。旁批:㈠三寸舌,见《史记·留侯世家》:“如今凭三寸之舌,做帝王的老师,封为万户侯,位列侯爵,这对布衣来说是最高的地位,对张良来说已经足够了。” ㈡引自朱子《大学或问》。㈢同上。《处安堂记》新安世家程伯固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处安”,托同族人子昭来请我作记。有人引用古语“安处善”作为依据,但“安处善”与“乐循理”相对,意思是安于处在善道之中,其中“安”仍然如同“乐”一样;把文字改作“处”,便距离原意很远了。我看《大学》说:“静而后能安”,解释的人说是所处之处能够安定,这是止于至善的功夫。《孟子》说:“自得之,则居之安”,解释的人说是用来安处它的东西安稳牢固而不动摇,这是造诣深厚的方法。两者宗旨虽然不同,却都是说处之而安。从止于至善的功夫来说,真正知道应当止于何处,就知道事情各有确定的道理;内心宁静而不妄动,无论处在什么地方,不挑选地点都能安定。处在闲暇平易的时候,身体固然安定;处在仓促急迫、颠危危险的时刻,身体也能安定。处于富贵而安定,不因骄傲自满而放荡自己的志向;处于贫贱而安定,不因困窘忧戚而动摇自己的节操。因此应对事务、思考问题时都能精细审慎,这才得到止于至善的好处。从造诣深厚的方法来说,君子求学不断进步,从容涵泳,充分体会并默默领会,自己在内心有所获得,那么所居之处才会安定。没有所得,本来就没有可以安定的地方;急迫求得的,即使有所居处,也不能获得真正的安定。只有自然而然有所获得,才能融会义理,处处都有可以安顿自己的根据,就像人安居于房屋一样。行动、饮食、休息都适合便利,眷恋而不离开这种境界,所处之处没有不安适的,这样便可以逐渐深入并左右逢源。求学却不能止于至善,就无法穷尽事理的极致;它所重视的,在于处之而安。求学却不能造诣深厚,就无法按次序循序渐进;它所追求的,在于居之而安。二者可以相互补充,却不可缺少任何一个。如果不是这样,我看他所处之地连一刻也不能使自己安定。我曾推究天下各种处境,最安定的,是风雨震荡而高大的房屋不动,是波涛奔涌冲击而砥柱不移,是泰山巍然镇定厚重,是盘石坚固得不可转动。人如果能够止于至善并且造诣深厚,与这些有什么不同呢?鸟筑巢于林间以栖息,这是鸟所处而安;龙蛇蛰伏以保全自身,这是龙蛇所处而安,何况人呢?有的人却被外物迷惑耳目,长期忙碌而不能安定;内在的邪念扰乱性情,又忧惧不安而不能安定。看他的处境和作为,反而还不如筑巢、蛰伏的鸟兽,这可以吗?我虽然没有见过伯固,但从他以此命名厅堂的用意,可以想见其为人。因此我援引曾子、孟子的著作,抽取阐发其中的义理,以满足他的请求,使各方面能够并行而不相悖。倘若他努力奉行而不忘记,那么他无论处在哪里,又有什么地方会不安呢?旁批:㈠“自得之,则居之安”,见《孟子·离娄下》:“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旁批:㈡应务,即应对世事、治理事务。《颜氏家训·涉务》说:“处在吏民之上,却不知道劳役的辛苦,所以很难应对世事、治理事务。”意思是顺应时世而经营处理世间事务。《省心斋记》心中具备天地的道理,这是人人相同的。但人的等级有圣贤,也有愚昧不肖;他们最终归宿不同,是因为能否反省内心不同。所谓省,就是有所警醒、有所觉悟。心是天君,虚明灵妙而善于应变,神明莫测,能够主宰万般变化。有了这样的心却不加反省,知觉就会沉溺于情欲放纵,杂乱而无法统摄血肉之躯。人不能不反省,实在太重要了。一旦内心有所反省,从前的迷误如今豁然通达;从前的错误,后来便翻然改正。这就是古人所说深省、猛省的原因。反省不深,就会被浅近事物遮蔽,所知不精;反省不猛烈,就会安于苟且懒惰,行动没有力量。所以君子学习道理,没有比向内心求取更切近的;向内心求取,又没有比警觉地自我反省更切近的。我的朋友沃哷彦文喜好古学,通晓经书,曾任清要之职;与时俗不合,便拂袖而去。他深居静坐,淡然忘却权势利禄,取林和靖的《省心诠要》来读,十分喜爱,于是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省心”。我寓居姚江时,彦文从萧山乘船来访,嘱托我说:“您为什么不为它写一篇记呢?”我与彦文分别已有十年,欣喜能够相逢一次;他的情意又十分诚恳,加上我仰慕朋友之间互相规劝的道义,所以乐意把这些话告诉他。
夫善于省心者,遇物感触,輙有警悟,非一端而止也。举其要者言,五性至善,所宜存也。一有未存,当警悟于中,不可戕其善也。五品大伦,所宜厚也。一有未厚,当警悟于中,不可伤其伦也。有人于此,徳艺足以美其身,威仪足以表乎民,行其道,沛然而济时,晦其迹,卓然而独善,则宜自省曰:“我何为不能若是乎?彼其学术诡异,言行邪僻,悻戾而不情,谀謟而不立,至于贪者死于财,酗者死于酒,髙者危,盈者损,则亦自省曰:我不可有一于此也。虽然,省于暂者有矣。暂省而即忘,无得于心也。必其浚思宻察,处无过之地,日循月积,使方寸之间涵养熟而操存定,其体之微敛藏弗露,及妙用显行,包括六合,贯彻万事,天地之理俱全于己,其不为圣贤之归也者几希”。彦文思余言,必能省于心而兴起矣。
旁批:㈠猛省,《朱子语类》卷二七:“曾子迟钝,直是辛苦而后得之。故闻一贯之说,忽然猛省,谓这个物事元来只是恁地”。
深省斋记
上虞等慈寺僧曰熹,居有水木竹石之幽,前直钟楼,取杜少陵“闻钟发深省㈠”之句,题其斋曰深省。吾意少陵遭时乱离,羁孤旅途,困阨其身,忧苦其情。一夕宿招提境,倐尔离氛歊,息幽静。及闻晨钟,释然神融,豁然心开,知戚欣、穷逹、得丧、聚散皆身外之物,不足挠乎其中。一时之顷,独有感悟,脱畧世累,其为深省,充然自得,乃旷逹之高致也。若夫求道者之深省,则不止乎是,亦无待于闻钟而后然者。
余闻诸邹孟氏矣:“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正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㈡”。善乎说者之言曰:“令人惕然有深省处”㈢。西方设教㈣,务使其徒冥然兀坐,屏弃事物,埀首瞑目,穷日夜黙坐,其果能有所省乎?嗟夫,人生于世,明者有矣,而昧者不有所省。邪妄横生,正理湮微,莫知其所趋向也。惟其省也警觉于内,识道之机由此乎始,惟其省之深也,竦动力善之志,自不容于少懈,必求造乎极。至若省之不深,则局于浅狭,无悠逺之功,作辍靡有恒矣。是故省益深,则知益真。殆犹闻钟之际,神融心开,若醉而醒,寐而寤,则身有检束,手足百骸,统属坚定,仁心无时而不存。往来出入,咸适其宜,以应万变。而所由者皆义,斯不至于可哀矣。
熹虽释子,雅嗜儒道,恭敬作礼,请记于余,因示以圣贤旨趣。茍欲谈空论无,固当问于其师,何至诣余而恳恳也。熹也闻吾言而深省焉,求夫仁义之归,出于少陵所得之外,则墨名儒行,吾必与其进,孰得而麾之也耶。
旁批:㈠闻钟发深省,杜甫《游龙门奉先寺》:“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
㈡引《孟子告子上》。
㈢朱子章句语。
㈣西方设教,谓佛也。
志乐斋记
士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能立志也。志于君子之三乐㈠,则其为志大矣。盖三乐者,乃天下至乐之所萃,孟氏条阐以埀教,亦示人当志乎此焉尔。
姑孰文学掾梁君叔亨,探亚圣微言,以志乐名斋。观其立志,凡外物之可乐者,曽不足以动其中也。窃尝论之: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伦理之乐,蔼然真切,然关乎天,为难全也。教育英才,斯道有传,圣贤尤以为乐,然由乎人,为难遇也。天不可以必求,人不可以必得。或未能悉遂其志焉。若夫己所自为,可以必求而得,而遂其志者,不愧不怍之乐也。且理具于心,万善周足,大公至正之体,初无偏邪。仰而观诸天,天道不异乎是也。俯而观诸人,人道亦不异乎是也。惟其情随欲迁,质与物化,亏其本理,日月动作始与天人相戾。俯仰之际,腼然愧怍,于是志不立而害其乐矣。君子有志乎乐者,约而求之于身,屏斥外诱,刮磨内欲,使凡所为,一践实理,不徇乎私,洒然无累于念虑之间。心平体舒,坦焉荡荡,动静食息,无入而不自得,用能无愧怍于天人。真若隽永快意之味,置身安逸之境,其乐无有穷极,是所谓乐以忘忧,与所谓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者,皆立志之所致。此叔亨之所宜为也。
自兹以往,虽圣人枕肱之趣,颜子之不改,曽点之浴沂咏归,程伯子之人所不识者,同一轨辙。其于父母兄弟,油然生其孝友之心,而天下英才翕然被其薫陶之化,至乐所萃,兼有之矣。古云“有志者事竟成”㈢,叔亨幸然斯言,亦名教之乐地也。
旁批:㈠君子之三乐,《孟子尽心》:“:“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㈡颜子之不改,《论语雍也》:“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㈢有志者事竟成,《后汉书耿弇传》:“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乐山斋记
译善于反省内心的人,遇到外物有所感触,便常常得到警醒和觉悟,并不只有一种情况。概括其中重要的来说,人的五种本性至善,应当保存;一旦有一项没有保存,就应当在内心警醒觉悟,不可残害它的善性。五种人伦大关系应当厚重;一旦有一项不够厚重,就应当在内心警醒觉悟,不可伤害它的伦理。有人德行才艺足以美化自身,威仪足以作为百姓的表率,推行自己的道术,畅达地救济时世;即使隐晦自己的踪迹,也卓然独善其身,那么就应当自我反省说:“我为什么不能像这样呢?”如果有人学术诡异,言语行为邪僻,倔强乖戾而不合情理,阿谀奉承而没有立场,甚至贪婪的人死于财物,酗酒的人死于酒,高傲的人陷入危险,自满的人受到损害,那么也应当自我反省说:“我不能有其中任何一种。”不过,暂时反省的人是有的;暂时反省后立即忘记,内心并没有真正得到什么。一定要深入思考、细密观察,处在没有过错的境地,日积月累,使方寸之心涵养成熟、操持安定;其本体的微妙之处收敛隐藏而不外露,等到奇妙的作用显现运行,包容六合,贯通万事,天地之理全都在自己心中具备,那么他不归于圣贤之列的情况就很少了。彦文思考我的话,一定能够从内心反省并奋发兴起。旁批:㈠猛省,见《朱子语类》卷二七:“曾子迟钝,实在是辛苦之后才有所获得。所以听到一贯之说,忽然猛然醒悟,说这个道理原来就是这样。” 《深省斋记》上虞等慈寺的僧人名叫熹,居所处在水木竹石幽静之处,前面正对着钟楼。他取杜少陵“闻钟发深省”的诗句,把书斋题名为“深省”。我的意思是,少陵遭逢时局动乱,流离羁旅,身体困顿,内心忧苦。有一天夜里住在佛寺之中,忽然远离尘世的喧嚣,停息于幽静之境。等听到清晨的钟声,精神顿时舒展融合,内心豁然开朗,知道忧戚和欣喜、困穷和显达、获得和丧失、聚合和离散,都只是身外之物,不值得扰乱内心。一时之间独有所悟,摆脱世俗牵累,深切反省而充实自得,这正是旷达的高尚境界。至于求道者的深省,就不止于此,也不必等听到钟声以后才这样。我曾听邹孟氏说过:“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应走的道路。舍弃正路不走,放弃自己的本心却不知道寻求,真可悲啊。”善于解释的人说:“这会使人警惕而有所深切反省。”西方的宗教,致力于使信徒昏昧地端坐,摒弃一切事物,垂下头闭上眼睛,穷尽日夜默默静坐;这样果真能够有所反省吗?唉,人生在世,有明智的人,也有昏昧的人;昏昧者若不反省,邪念妄想便横生,正理日渐湮没,不知道自己应当趋向哪里。只有反省,才能在内心警觉,由此开始认识道的门径;只有反省得深,才能振奋努力向善的志向,自然不能稍有懈怠,必定求得达到极致。至于反省不深,便局限于浅近狭小之处,没有长远的功夫,时作时辍而不能恒久。因此反省越深,认识就越真实。大概就像听到钟声之时,精神融合,心境开朗,如同醉酒后醒来、睡梦中醒来,于是自身有所约束,手足百骸都受到统摄而坚定,仁心无时无刻不保存。往来出入,都适合事理,用来应对万般变化;所遵循的全都是义,这样就不会走到可悲的地步了。熹虽然是佛门弟子,却一向喜好儒家之道,恭敬地行礼,请我为他作记,于是我把圣贤的旨趣告诉他。如果只是想谈空说无,本来应当去问他的老师,何必到我这里恳切请求呢?熹如果听了我的话而深切反省,求取仁义的归宿,超出杜少陵所得的境界之外,那么即使他名义上是墨者而实际奉行儒道,我也一定会帮助他进步,谁能阻止他呢?旁批:㈠“闻钟发深省”,杜甫《游龙门奉先寺》:“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 旁批:㈡引自《孟子·告子上》。旁批:㈢朱子章句中的话。旁批:㈣“西方设教”,指佛教。《志乐斋记》士人之所以不同于普通人,是因为他能够立定志向。立志追求君子的三种快乐,那么他的志向就很远大了。三种快乐是天下至乐的汇聚,孟子分条阐明它们来垂示教诲,也是告诉人们应当以此为志罢了。姑孰文学掾梁叔亨,探究亚圣孟子的微言,以“志乐”命名书斋。看他的立志,凡是外物能够带来的快乐,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我曾私下论说过:父母都在,兄弟没有灾祸,这是伦理亲情的快乐,和煦而真切,但关系到天命,很难完全实现;教育英才,使圣道有所传承,圣贤尤其把这看作快乐,但依靠人的作为,很难遇到这样的机会。天命不能一定求得,人也不能一定得到;有时未能完全实现自己的志愿。至于自己能够做、一定可以求得并实现其志向的,是不愧对天地、不在他人面前惭怍的快乐。况且天理具备于心,万种善德周全充足,大公至正的本体本来没有偏邪。抬头观察上天,天道与此没有不同;低头观察人类,人道也与此没有不同。只是人的情感随着欲望迁移,资质随着外物变化,损害了本有的天理,日常一举一动才开始违背天地与人道。俯仰之间,面容羞惭而内心惭愧,于是志向不能立定,也损害了快乐。君子如果以快乐为志,就应当约束自己、从自身求取,排斥外来的诱惑,磨炼内在的欲望,使一切作为都践履真实的天理,不顺从私心,洒脱而不被思虑牵累。内心平和,身体舒展,坦荡开阔;无论行动、静处、饮食、休息,没有一处不是自得的,因此能够不愧对天地与他人。这确实是隽永而令人快意的滋味,使自身处在安逸的境界中;这种快乐没有穷尽。这就是所谓快乐到忘却忧愁,以及所谓反省自身而诚实无妄、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境界,都是立志所带来的结果。这正是叔亨应当做到的。从今以后,即使是圣人曲肱而枕的趣味、颜子身处困境而不改变的快乐、曾点在沂水沐浴后唱歌归来的情怀,以及程伯子那种不被世人理解的境界,也都同出一条道路。对于父母兄弟,他自然产生孝友之心;天下英才也纷纷受到他的薰陶教化。天下至乐的汇聚,他兼而拥有了。古人说“有志者事竟成”,叔亨幸运地符合这句话,也占据了名教中的快乐之地。旁批:㈠君子的三种快乐,见《孟子·尽心》:“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②颜回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论语·雍也》说:“别人都承受不了那种忧苦,颜回却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快乐。” 旁批:㈢有志者事竟成,见《后汉书·耿弇传》:“将军从前在南阳,制定这个大计,常常认为它渺小而难以实现;有志者事竟成。” 《乐山斋记》
人各有所乐,乐乎物之形,不若乐乎物之徳。形忘而徳合,始有益于性情矣。是故巍峩秀拔,山之形也。高厚静重,山之徳也。若其岩耕而谷处,抚泉石之幽美,览林壑之清邃,烟霏晴雨,可以娱心目。逰则忘归,爱则成癖,乃真乐山者也。
今严君乡于北,禄于南,携家数千里,勤瘁空匮。日有警捕,期会之烦,使遇佳山,乐且不暇,斋名乐山,托意而已,岂为乐之真者乎?是不然,彼所乐者于形而不于徳也。于其形,好乐之僻也。于其徳,好乐之正也。夫山也,具高厚静重之徳,故能止其所止,仁人之徳实类焉。素其位,不慕外而有求也。固其守,不因变而有迁也。贫富穷逹,利害劳佚,事至而身履之,决于义理,无适不安,则能止其所止。止固止也,行亦止也。立于朝廷,居于廛市,逰于江湖,其徳皆山,非必在山而始乐也,敦吾仁而已矣。
严君读书知道,居官能守,确不踰分,是固有徳可贵,匪真乐山,恶能然与。余亦不居于山,每知山之可乐,因严君请,记述其得者如此,否则玩物丧志,君其戒哉。
周氏同居记
金陵城南三舍,地名同山,有大族曰周氏。由宋初卜筑其地,绍兴以来同居者九世,歴二百有余年,子孙蕃衍,老幼千指,功缌以降几至亲尽㈠,朝夕聚处,雝雝怡怡,出则同门,食则共爨,为其长者类皆尊而能勤,富而能俭,以率其下,用是家法严明,人心齐一,孝友慈爱之情油然交至,未闻其有间言戾色也。
余尝论三代盛时,其民涵育于仁义礼乐之教,风俗醇厚,忠臣孝子,义夫贞妇,固比屋有之。但其田各井授,庐舍有制,耕桑者自食其力,揆厥所终,其同居而永乆者,亦或难也。去古浸逺,而九世同居,仅见于张公艺㈡之一家,北齐隋唐咸表其门闾,尝以忍字百余对高宗之问。或谓公艺之家不能睦于九世,但相忍于九世尔。窃惟教化流行,尊卑长幼,仁让和敬,一循乎理,各安其分,使大伦亲厚,此为至善,复何俟于忍乎?但一门之内至于九世,男女众多,贤否不齐,故一有未然,必至相与忍之也。闻诸先达曰:“忍之为义,刃加于心也。痛而不声也,含而不吐也,吐而复茹也”。且人有容忍之徳,虑周而量逺,忘物我,息愤怨,则骨肉之恩笃,垂异㈢之衅消,是亦睦族良法,殆未可以易视也。
然古人齐家自刑于寡妻始,尤病于莫知子之恶,苗之硕㈣。盖妇言不可以私昵听,子恶不可以私爱掩,货财不可以私蓄专,由偏于私,卒致裂戸争产,此古今之通患也。若周氏睦族之道,承传有自,必当循理厚伦,得公艺之忍而不偏于三者之私,持是弗变,以励其子孙,岂特九世同居而已哉。他如范文正之义田,而宗人有养。刘允迪之义学,而子弟有教。讲求力行,则其所及不亦尤逺矣乎。尚惟后昆守其成法,以绍前休可也。
旁批:㈠亲尽,《礼记丧服小记》:“有五世而迁之宗,其继高祖者也。是故祖迁于上,宗易于下”。
谓五世亲尽,亲尽则祧。
㈡张公艺,《旧唐书》列传第一百三十八:“郓州寿张人张公艺,九代同居。北齐时,东安王高永乐诣宅慰抚旌表焉。隋开皇中,大使、邵阳公梁子恭亦亲慰抚,重表其门。贞观中,特敕吏加旌表。麟德中,高宗有事泰山,路过郓州,亲幸其宅,问其义由。其人请纸笔,但书百余忍字。高宗为之流涕,赐以缣帛”。
㈢垂异,天象示异尔。然用于此,文义未明,若谓天垂异象,则与家庭琐细不称。
㈣莫知子之恶,苗之硕,《大学》:“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
沃哷氏㈠家传记
自昔陨身于国难者,特以义不可生,未必能兴人之国也,然犹増重于名教,埀荣于史册,况能脱其主于危急,以兴其国之基业乎?
沃哷氏博啰岱事金武元㈡,为掌马牧,君臣之大分素定,知有其主而不知有辽也。其貌絶类武元,辽主延禧疑武元日强,将叛已也,征而欲杀之。事不得已,博啰岱请伪为武元,往而诳之,延禧果不能辨,遂见杀。其在掌牧,无可议者,在武元有可。少焉,当辽之季,延禧失道,人心离畔。武元才畧为众所归,固宜乘机举兵,数其荒惑暴虐不君之罪,明大义于一时,与众共废弃之,则逺近悦从而大事定矣。计不出此,阴蓄异志,廹于危疑,使非有掌牧可诳,则造次之顷,身蹈不测之祸。而延禧举国之人莫有觉其诳者,是何昏冥之极也。掌牧遇害,二国兴丧之源则判矣。金既强盛,不见容于衰乱之国,事得已乎?激其起而速亡者,辽自致之也。
译人人各有所爱;喜爱外物的形态,不如喜爱外物的德性。忘掉形态而与其德性相合,才开始对性情有所益处。因此巍峨秀美、挺拔高耸,是山的形态;高大厚重、安静稳重,是山的德性。至于在山岩耕作、在山谷居住,抚玩泉石的幽美,观赏林壑的清幽深邃,烟云飘散、晴雨变幻,都可以娱悦心目。游玩便忘记归去,喜爱便成为癖好,这才是真正乐于山的人。如今严君在北方任职,俸禄却来自南方,携带家人跋涉数千里,辛勤劳苦而又空乏困顿。每天有警戒捕盗之事,约期会集又很烦劳,即使遇到美山,想要快乐也没有空闲;书斋名为“乐山”,只是寄托心意罢了,难道是真正乐山的人吗?事情并不是这样。他所喜爱的是山的形态而不是山的德性:喜爱山的形态,是偏僻的嗜好;喜爱山的德性,才是正当的嗜好。山具备高大、厚重、安静、稳重的德性,所以能够安于自己应当止息的位置,这与仁人的德性确实相似。安于自己的处境,不羡慕外物而有所求;坚守自己的操守,不因变化而迁移。无论贫富、困穷显达、利害劳逸,事情来到便亲身实行,以义理作出决断,无论处在哪里都安适,这样就能安于自己应当止息的位置。止固然是止,行动也同样是止。立于朝廷,居于市廛,游于江湖,他的德性都如山一般,并非一定要身在山中才开始快乐;只要敦厚自己的仁德就够了。严君读书明白道理,居官能够守持操行,坚定而不逾越本分,这一定是因为他本来就有可贵的德性;若不是真正乐山,哪里能做到这样呢?我也不住在山中,却常常知道山值得喜爱;因此应严君之请,把我所体会到的写成这样。否则便会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您应当警戒啊。《周氏同居记》金陵城南三舍远的地方,地名同山,有一个大族叫周氏。自宋初选择并建造居所,到绍兴以来共同居住已有九代,历经二百多年,子孙繁衍,老幼多达千人;五服以外直到亲属关系完全断绝的宗族成员,早晚聚居在一起,和乐融洽。出门同走一扇门,吃饭共用一口锅。作为长辈的人大多尊贵而能勤劳,富裕而能节俭,以此率领晚辈。因此家法严明,人心齐一,孝顺、友爱、慈祥、亲爱的感情自然交相产生,从未听说他们有离间之言或忤逆之色。我曾论说三代盛世时,百姓受到仁义礼乐教化的涵养,风俗醇厚,忠臣孝子、义夫贞妇,本来家家都有。但那时田地按井田分别授予,住宅有规定,耕作和养蚕的人靠自己的劳动生活;推究到最后,共同居住并且长久延续的,也有可能很难做到。离古代越来越远,九代同居只见于张公艺一家,北齐、隋、唐都在其门上加以旌表;他曾用一百多个“忍”字回答唐高宗的询问。有人说张公艺一家并不是和睦了九代,只是彼此忍让了九代。我私下认为,教化流行之后,尊卑长幼之间仁爱谦让、和睦恭敬,一概遵循道理,各自安守本分,使人伦关系亲厚,这就是至善,又何必等待忍让呢?只是同一家庭之内延续到九代,男女众多,贤能与不肖不相同,所以一旦有不合适的事情,必然要彼此忍让。听先达说:“忍这种德行,就是刀刃加在心上;痛却不出声,含在口中而不吐出,吐出之后又重新咽下。”况且人有容忍的德行,思虑周全、气量深远,忘掉人我之分,平息愤怒怨恨,那么骨肉亲情就会深厚,天象显示异变的嫌隙也会消除;这也是和睦宗族的良法,大概不能轻视。然而古人整治家庭,是从使自己的妻子受到感化开始的;尤其忧虑的是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恶,不知道禾苗长得高大。妇人的话不能因私下亲昵而偏听,儿子的恶不能因私爱而掩盖,财货也不能因私心而独自积蓄;一旦偏向私情,最终就会导致分裂门户、争夺财产,这是古今共同的祸患。至于周氏和睦宗族的道理,既然有传承来源,就一定应当遵循天理、厚重人伦,取得张公艺忍让的长处,却不偏向上述三件事中的私情;坚持不变,以此激励子孙,哪里只是九代同居而已呢?又如范文正公设义田,使宗族中人得到供养;刘允迪设义学,使子弟得到教育。若能讲求并努力实行,所能达到的地方不也会更加深远吗?只希望后代子孙守住既成的法则,以继承前人的美德。旁批:①所谓“亲尽”,《礼记·丧服小记》说:“传至五世便迁移的宗族,是继承高祖的宗族。因此,祖先的神主迁到上面,宗族的宗主在下面更替。” 意思是五世之后亲属关系断绝,亲尽便迁祧。旁批:㈡张公艺,见《旧唐书·列传》第一百三十八:“郓州寿张人张公艺,九代同居。北齐时,东安王高永乐到住宅慰问抚恤并加以旌表。隋开皇年间,大使、邵阳公梁子恭也亲自慰问抚恤,再次旌表其门。贞观年间,特地下诏命官吏加以旌表。麟德年间,高宗有事于泰山,路过郓州,亲自到他的住宅,询问其中的道理。张公艺请求纸笔,只写了一百多个‘忍’字。高宗为此流泪,赐给他缣帛。” 旁批:㈢“垂异”是说上天显现异象。但用在这里,文意不明;如果解释为上天降下异象,就与家庭琐事不相称。旁批:㈣“莫知子之恶,苗之硕”,见《大学》:“所以谚语说:人都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恶,都不知道自己的禾苗长得高大。” 《沃哷氏家传记》自古以来,为国难而牺牲生命的人,特别是因为道义上不能苟生;他们未必能够兴盛别人的国家,却仍然能够增加名教的分量,使荣名流传史册。何况能够使君主脱离危急,来兴建国家基业的人呢?沃哷氏博啰岱侍奉金武元,担任掌马牧,君臣的大义名分一向确定;他只知道有自己的君主,不知道有辽国。博啰岱的相貌极像武元,辽主延禧怀疑武元日益强大,将要背叛自己,便召他来想杀掉他。事势不得已,博啰岱请求假装武元前往欺骗延禧,延禧果然不能辨认,于是博啰岱被杀。他担任掌马牧时,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但对武元来说,却有可议论之处。不久,正值辽国末年,延禧失去治道,人心离散反叛。武元的才略为众人所归附,本来应当乘机起兵,列举延禧昏乱、惑众、暴虐而没有君德的罪过,在当时彰明大义,与众人共同废黜他,这样远近便会欣然归顺,大事也就确定了。他没有采取这个计策,却暗中蓄积异志,迫于危险和猜疑;如果不是有掌马牧可以欺骗延禧,仓促之间自身就会遭遇不可测的灾祸。可是延禧举国上下竟没有人察觉他受了欺骗,这昏昧也太极端了。掌马牧被害之后,两国兴亡的根源便由此分判。金国既已强盛,辽国这个衰乱之国又不能容纳它,事情还能停止吗?激发金国起兵并加速辽国灭亡,是辽国自己造成的。
夫以二国之兴丧由于一人之死,以是知掌牧尽忠其主,见之明审,行之果决,爱其君而弃其身,卒以兴人之国,为难能矣。金乃后于报功,不闻褒赠之典,仅以穆昆授其长子,穆昆犹言千戸也。其报弗称,为之后者必将辩诉之不暇,方且让爵于其二弟,遂得均赏,敦于友爱。故沃哷之事,君子亟称而乐与之。余阅其家传,嘉掌牧不徒死也,且闵武元、延禧胥失之也。遂着其事,以示鉴戒云。
旁批:㈠沃哷氏,即金女真姓斡雷。
㈡金武元,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为武元皇帝。
集庆路逹噜噶齐㈠善政记
国制郡府长官曰逹噜噶齐,即古诸侯也。必有惠爱之徳,设施之才,乃称其职。若中大夫苏喀侯之于金陵可见矣。金陵之属州溧阳在东南二百四十里,田赋八万石,入海漕者七万四千石有竒。岁输龙湾广运仓,陆走挽载,虽伤财劳力,不克以逹。方舟水浮,经宜兴、无锡、昆山、嘉定四州之境,遂出海入江,至于丹徒,歴金山及黄天荡,泝流而上,风涛之阻,湍激之险,累月然后能至,其程二千五百余里。或遭覆溺、冦攘之患,则为费倍蓰。穷困孤弱者既莫能躬役,富族强党縁是掊克,民之凋敝由乎此也。
至正三年,行台监察御史循行溧阳,因民之诉,建议于台。以为溧阳与宜兴连壤,舟楫之利瞬息可至,曷若听民筑仓于宜兴,岁输其租,以给海漕,则官赋足而民力纾,诚大益也。次年御史至州,复举斯议,而郡府亦请于行省,屡委官讲核,上之省部。或者难于更张,迁玩累年。至正丁亥,御史大夫银青荣禄纳琳公莅政南台,溧民廷诉其事,公极称善,命有司申明前故。适苏喀侯来长郡府,奉命惟谨,会僚寀考论其详,具列始末,逹之行省以闻。中书又惧其弗能成也,遣郡吏高岑驰驿至京以图之。溧之富强果私嘱省掾,妄加沮驳。时银青公入调中台,闻事不允,白于执政,又使岑面陈中书,力争其不可。执政遂易掾署檄,事始克济。明年溧阳田赋改输宜兴,民大欣慰,如病而痊。夫自御史创言,前后五年,文移反复,罔有决辞,几于寖废。侯承顺宪台风旨,任为己责,而且委托得人,卒使任粟米之征者舍劳而就逸,去危而即安,则惠爱之徳,设施之方,孰有过于此哉。侯在金陵,善政迭出,而是举尤光伟。宜有文辞以彰美功,遂记其实,且为诗曰:
邈彼金渊,版隶于升㈡。民困输将,怨咨乃兴。陆焉嚢槖,致逺孔难。
操舟江海,犯于深湍。疲劳既极,谁实矜恻。言路有贤,欲节民力。
猗哉郡侯,中心隠忧。念此凋瘵,如疾未瘳。慷慨建陈,事闻于上。
逺俾胥曹,请命时相。相君曰俞,筑仓于浙。忍令赤子,风涛震慑。
朝议遄下,侯为主者。士庆于邑,农抃于野。琼粻穰穰,累舳连樯。
无复越险,起其惊惶。轻飙吹帆,适此坦夷。吴歈未终,已逹荆溪。
国赋是储,海漕是需。民力是纾,于前则无。自侯践职,美政屡敷。
惠利之大,孰此之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岂弟君子,遐不眉寿。
钟山欝苍,淮流汤汤。侯绩高深,同其乆长。
㈠逹噜噶齐,清朝后概译为达鲁花赤,蒙语镇守者。《续资治通鉴宋度宗咸淳元年》:“甲子,蒙古以蒙古人充各路达噜噶齐,汉人充总管,回回人充同知,永为定制”。
㈡升,古州名,治南京。
诗盟记
客有以武爵镇徽城者,属承平日乆,邉陲警絶,优游文翰,遂倡诗盟,应者景从。月集羣彦分题彚什,凡与盟者,其诗皆可观也。夫徽,朱子之邦也。朱子道徳浑成,发言为诗,卓卓超絶。遗风余响,乆而弥存。今其邦之士,故多能诗者。
余尝评诗,自洙泗删后,汉魏以下作者送兴㈠,间有调高意逺,终未足嫓美三代。自《感兴》诸诗一出,融畅天人,权衡经史,以性命奥学寓于音节韵度中,较之《古诗十九首》、陈拾遗《感遇》,理致悠深,气格苍古,直可追逐风雅,是又诗之一助也。故善诗者一本于心,充积汪洋,遇物发机,吐辞成声,则骨干伟杰,神采焕扬,不假雕组自中矩矱。若夫求工于绮靡纎巧之余,受窘于拘挛掇拾之际,余窃病焉。况是盟也,因诗为会,叙坐以齿,笾豆有差,兴其孝弟揖让,俾之即吟咏以和性情,幽穷得以纾其欝,荣逹得以约于正,会六义㈡之旨归,岂止争一句一韵之竒也哉。然古之将帅,或樽爼折冲,或敦说诗礼,或雅歌投壶,或手不释巻,卒以勲烈显。今也必能横槊赋诗,飞勇气于勍敌,破曹刘之垒。惜余不得与于斯盟也。山长王逹善假道姑孰,过余求记,为述其槩云。
旁批:㈠作者送兴,送字讹,当作迭。
㈡六义,《诗经大序》:“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槎溪记
译两个国家的兴亡竟由于一个人的死亡,由此可知掌马牧竭尽忠诚于君主,见识明审,行动果断,爱护君主而舍弃自身,最终还兴盛了别人的国家,这实在是难能可贵。金国后来才酬报他的功劳,没有听说有褒奖赠赐的典礼,只授予他的长子穆昆之职;穆昆,仍然相当于千户。这样的酬报与功劳不相称,他的后人必定忙于申辩诉说;但长子反而把爵位让给自己的二弟,于是得到平均赏赐,兄弟之间十分友爱。因此沃哷氏的事迹,君子急切称赞,也乐于与之相提并论。我读到他的家传,赞美掌马牧没有白白死去,也怜悯武元、延禧二人都失误了。于是记述此事,以此作为鉴戒。旁批:㈠沃哷氏,就是金代女真姓氏斡雷。旁批:㈡金武元,即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谥为武元皇帝。《集庆路达噜噶齐善政记》国家制度规定,郡府长官称为达噜噶齐,就像古代的诸侯。必须具备爱民惠民的德行和施政办事的才能,才称得上胜任其职。像中大夫苏喀侯在金陵的作为,就可以看见这一点。金陵所属的溧阳在东南二百四十里,田赋八万石,运入海漕的有七万四千石有余。每年输送到龙湾广运仓,陆路运输、牵挽装载,虽然耗费财力、劳累人力,却不能顺利到达。于是用并列的船只浮水运输,经过宜兴、无锡、昆山、嘉定四州的境内,出海入江,到达丹徒,经过金山和黄天荡,逆流而上;途中风涛阻隔、急流险峻,要积累数月才能到达,路程二千五百余里。有时遭遇沉船溺亡、盗贼劫掠的祸患,费用便增加数倍。穷困孤弱的人既不能亲自服役,富裕家族和强横党羽又因此侵夺剥削,百姓的凋敝就是由此造成的。至正三年,行台监察御史巡视溧阳,因百姓的诉求,向行台提出建议,认为溧阳与宜兴接壤,舟船运输片刻即可到达,不如听任百姓在宜兴筑仓,每年把租税输送到那里,以供海漕之用;这样官府赋税可以充足,民力也能得到宽舒,实在是大有好处。第二年御史到州,又提出这个建议,郡府也向行省请求,多次委派官员讨论核实,把结果上报省部。有人以改变旧制为难,拖延玩忽了多年。至正丁亥年,御史大夫银青荣禄纳琳公到南台主持政务,溧阳百姓在公堂上诉说此事,纳琳公极力称善,命有关官员说明前因后果。恰好苏喀侯来主持郡府,谨慎接受命令,会同僚属考察议论详情,完整列出始末,送达行省上报。中书省又担心这件事不能办成,派郡吏高岑骑驿马赶到京城谋划此事。溧阳的富户强族果然私下嘱托省中属吏,妄加阻挠驳斥。当时银青公入朝调任中台,听说此事未获批准,便向执政官说明,又让高岑当面向中书省陈述,极力争辩不能这样做。执政官于是更换属吏并发檄文,事情才得以办成。第二年,溧阳田赋改为输送宜兴,百姓大为欣慰,如同疾病痊愈。自御史开始提出建议,前后五年,文书往返反复,始终没有决断,几乎逐渐废弃。苏喀侯承接宪台的意旨,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并且委托给合适的人,最终使承担粮米征运的人舍弃劳苦而趋向安逸,离开危险而获得安稳。那么在爱民惠民的德行和施政办事的方法方面,还有谁能超过他呢?苏喀侯在金陵,善政一项接一项出现,而这件事尤其光明伟大。应当有文章来彰显他的美好功绩,于是我记述事实,并作诗说:遥远的金渊,户籍隶属于升州。百姓困苦于输送,怨恨叹息于是兴起。陆路装入囊袋车载,运送远方极其困难。驾船行于江海,冒犯深急的水流。疲劳已经到了极点,谁真正怜悯他们?言路上有贤能之人,想要节省百姓的力量。美好啊郡侯,内心深藏忧虑。想到百姓的凋敝困病,如同疾病尚未痊愈。慷慨地提出建议,事情上达朝廷。远方派遣属吏,请求当权宰相裁决。宰相说可以,在浙江修筑仓库。难道忍心让百姓,在风涛中震惊恐惧吗?朝廷的议决迅速下达,郡侯成为主办之人。士人庆贺于城邑,农夫在田野拍手欢庆。美好的粮食满满装载,船只一艘接一艘、桅杆相连。不再越过险阻,消除了他们的惊惶。轻风吹动船帆,正好驶入平坦之地。吴地歌谣还没有唱完,船已抵达荆溪。国家的赋税由此储备,海漕所需也由此供给。百姓的力量得到舒缓,这是从前没有过的。自从侯爷任职以来,美好的政绩屡屡施行。惠民利民的功劳如此巨大,谁能超过这件事?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和乐平易的君子,难道不能长享高寿吗?钟山郁郁苍苍,淮河水浩浩荡荡。侯爷的功绩高深,与山河一样长久。㈠达噜噶齐,清代以后大致译作“达鲁花赤”,是蒙古语“镇守者”的意思。《续资治通鉴·宋度宗咸淳元年》:“甲子,蒙古以蒙古人充各路达噜噶齐,汉人充总管,回回人充同知,永为定制。” ㈡升,古代州名,州治在南京。《诗盟记》有客人凭借武职爵位镇守徽城,当时太平日久,边疆没有警报,他便优游于文章翰墨之间,于是倡议结成诗盟,应和的人像影子随形一样纷纷而来。每月聚集群贤,分题创作,汇集诗篇;凡是参加诗盟的人,他们的诗都值得观赏。徽州,是朱子的故乡。朱子的道德浑厚完备,发言写成诗歌,卓然超绝。他留下的遗风余韵,时间越久反而越加存在。如今徽州的士人,因此大多能够作诗。我曾评论诗歌:自孔子删定《诗经》之后,汉魏以下的作者相继兴起,间或有格调高雅、意境深远的作品,但终究还不足以与三代诗歌相媲美。自从《感兴》等诗问世,融会贯通天人之理,权衡经史,把性命之学的深奥道理寄寓在音节韵律之中,与《古诗十九首》、陈拾遗的《感遇》相比,义理情致更加悠远深厚,气格更加苍劲古朴,直可追踪《诗经》风雅,这也是诗歌的一大助益。因此,善于作诗的人,根本在于内心,胸中积蓄充沛浩瀚,遇到外物便触发灵感,吐出言辞便形成声韵,于是诗作骨力雄健,神采焕发,不用刻意雕琢,自然合乎法度。至于有人在绮丽纤巧之中求取工整,在拘束拼凑之间陷入窘迫,我私下认为这是诗歌的弊病。何况这个诗社以诗歌聚会,按年龄次序就座,陈设的笾豆各有等差,使人兴起孝悌揖让之心,让他们就近吟咏以调和性情;幽居困穷者可以借此舒解郁结,显达荣贵者可以借此约束归于正道,汇合六义的宗旨,难道只是争夺一句一韵的奇巧吗?然而古代的将帅,有的在酒席间筹划退敌,有的以诗礼敦厚教化,有的高雅歌咏、投壶取乐,有的手不释卷,最终都凭功勋显名。如今也一定能够横槊赋诗,把勇气飞扬于强敌之前,攻破曹操、刘备的营垒。可惜我不能参加这个诗盟。山长王达善借道姑孰,经过我这里,请我作记,于是我叙述其大概如下。旁批:㈠“作者送兴”中的“送”字讹误,应作“迭”。㈡六义:《诗经大序》说:“所以诗有六义:一叫风,二叫赋,三叫比,四叫兴,五叫雅,六叫颂。” 《槎溪记》
当涂城东有地曰博望,其山以横望名。汉张骞封博望侯,班史载其穷河源,使絶域,以侈孝武,威徳逺被。世传其有乘槎事㈠,故今博望有溪名曰槎溪。博望右族为袁氏,族之长为瑞甫,遂以槎溪自号。治产勤俭,好礼尚义,寿八十有三矣。按槎与查同,増木为楂,字画㈡曰邪斫木也,又曰水中浮木也,而木之老无枝叶者亦曰槎牙。自有张骞乘槎之说,而王子年《拾遗记》谓尧时有巨查浮四海,十二年周天,名贯月槎,又名挂星槎,羽仙栖息其上。张华《博物志》谓天河与海通,居海上者浮槎到天河,得织女支机石。严君平以为客星犯斗牛者,即此。夫自舟楫之制兴,虽浩渺湍激,隔絶不通,安坐而可济。未尝资槎乘载以逹逺,槎之不为世用可知。张骞穷河源,以为出于阗、葱岭,乃不知出自星宿海,恶覩所谓河源㈢者哉。则乘槎不足据矣。
王子年、张华亦不过驰骋神怪,后世文人诗家多引其事,以致清高旷逺之思。而欲潇散于物外,余意其非实然也,瑞甫之槎溪当有以异乎是。且槎之为物,不用于世者也,老且坚之木也。浮水而不沈,触风而不覆者也。先生遯迹林壑,澹静恬退,弗求知于时,托意于槎,岂非示不用于世乎?年既大耋,神完而气充全,其所得之天,愈乆益固,岂非老且坚者乎?辟屋而居,斥田而食,利其嗣人,遗之以安,而弗遗之以危,又岂有沈覆之患乎?然其才艺可用,而曰不用于世者,先生谦抑也。其老且坚而不沈溺者,人皆期之也。先生备一槎之美,逍遥于溪上,其徳如泉之有本,其寿如川之方至,其积善之泽方演而未艾,曽何慕乘槎之空谈也哉。
旁批:㈠乘槎,《荆楚岁时记》:“汉武帝令张鶱使大夏寻河源。乘槎经月而至一处,见城郭如官府。室内有一女织。又见一丈夫牵牛饮河。鶱问曰此是何处?答曰可问严君平。织女取榰机石与鶱。而还后至蜀问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客星犯牛女。所得榰机石,为东朔所识”。
㈡字画,画字讹。当作字书。
㈢河源,星宿海正在河源处,陶氏误。
东溪记
水之行地,南莫大于江,北莫大于河。江出岷山,经楚入吴,以注于海。河经昆仑之墟,势为九折,长亘中国,其源皆发乎西。岂西为金方,水乃金之所生与?若纪氏所谓溪者,则来于东者也。姑孰左汇三大泽,周数百里,跨三州之境,宣歙诸水,浩汗下趋与之合,自东而驰,遂成巨川,名曰姑溪,色清而势驶,萦回屈旋,环缭郡城,西入大江。昔贤李端叔㈠尝以姑溪为号,其钓鱼之台在白苎山西南别麓。矶石苍峭,雄峙溪阳,纪慕乎此,乃号东溪。其为意也,不特取溪之来于东也。
夫东主春,生天地大徳,在乎生物,故元气流运,充满六合,无往弗存,东之为义广矣。纪业卫生诸书,知神圣工巧之秘,善疗治,尝为医官,声着淮汴间。其于象纬、龙穴、卜筮之学罔不究心,尤以医称。盖将推东生之意,求无愧于是溪也。况水生天一㈡,为五才之始,与覆载相为无穷。君子托以喻道,随其所在,各有取焉,岂专发源于西者哉。嗟乎,水之为源,肇自涓滴,至于寻丈,混混而流,昼夜不竭,其势至于不可御。茍能澡虑以澄其源,涤徳以浚其流,则生意及物,盎然春和,于是东溪之实具在吾心,演而弗已,孰能测其所至耶。
旁批:㈠李端叔,李之仪,字端叔,自号姑溪居士、姑溪老农,北宋词人。
㈡水生天一,《尚书大传五行传》:“天一生水”。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七(明)陶安 撰
○记
重修蛾眉亭记
出大江而山曰采石,昔人因其山川雄丽,亭絶壁上,以尽登览之美。前直东西二梁山,夹江对峙,修妩靓好,宛宛如蛾眉。遂以名亭,亦东南之竒观也。岁乆弗治,栋宇垣墉,日就于敝。经歴伊苏君来赞理太平郡府,暇日临视,叹曰:“不葺奚称”?遂请于太守鳬山贾公,慨然发己资,倡谋修营,应者翕从。未几,焕焉华饰,翚飞丽空,视昔有加。
夫采石为地当南北之冲,风帆浪楫,缤纷朝夕。使客之往来,贾货之繁萃,又有文儒韵士遨逰题咏。观其波涛渺弥,吐呑乎呉楚。烟云杳霭,出没乎淮甸。一视千里,洞无所翳。虽穷峦剰涧,僻在遐隠,莫不贡灵输秀于轩楹之下。况前贤于此逰观,俯仰高风隽烈,有闗世道之兴废。炳炳遗迹,昭著古今,令人兴懐而不能已。君能留意于此,非特尽登览之美,亦不冺前贤之迹也。
君字明之,官承事郎,刚直明爽,才志有为。尝议于长贰,均徭役,审刑名,兴学校之教,刬仓库之弊,公田佃者或至贫乏,不征其逋,人甚便之。治工斯亭,特余事耳。两蛾有知,寜不展舒其颦,溢欢颜于江云之表也。余相知有素,因众之请,纪文于石,并书其善以劝来者。
逰龙鸣山记
译当涂城东有一处地方叫博望,那座山因横向远望而得名。汉代张骞被封为博望侯,《汉书》记载他穷究黄河源头,出使遥远异域,以此夸耀孝武帝的声威德泽,使其远播。世间传说他有乘木筏的故事㈠,所以如今博望有一条溪水名叫槎溪。博望的望族是袁氏,族长名瑞甫,于是以槎溪自号。他治理产业勤劳节俭,喜好礼仪,崇尚义理,已经八十三岁了。考察“槎”字,与“查”相同;增加木旁作“楂”,字书说是砍伐树木,又说是水中的浮木;而老树没有枝叶的,也叫“槎牙”。自从有了张骞乘槎的说法,王子年《拾遗记》又说,尧时有巨大的木筏漂浮在四海,十二年绕行一周天,名叫“贯月槎”,又叫“挂星槎”,羽化的仙人栖息在上面。张华《博物志》说,天河与大海相通,住在海边的人乘浮槎到达天河,得到织女的支机石。严君平认为,客星侵犯斗宿、牛宿的现象,就是这件事。自从舟楫的制造兴起,即使水面浩渺、流势湍急,隔绝之处也可以通行,安坐船中便能渡过。不曾借助木筏乘载以到达远方,由此可知木筏不能为世所用。张骞穷究黄河源头,认为黄河发源于于阗、葱岭,却不知道它出自星宿海,哪里能见到所谓的黄河源头㈢呢?这样看来,乘槎的传说就不足以作为依据了。王子年、张华也不过是在驰骋神怪想象,后世文人诗家多引用这个故事,用来寄托清高旷达、悠远超脱的情思。至于想要超然于尘世之外,我认为那并不是真实的情况;瑞甫的槎溪应当与此有所不同。况且槎这种东西,是不为世所用的,是年老而坚硬的木头;它浮在水面而不下沉,遇到风吹而不倾覆。先生隐居在山林沟壑之间,淡泊宁静,安闲退处,不求当时人知晓,把自己的心意寄托在槎上,难道不是表示自己不愿为世所用吗?年纪已经很大了,但精神完足、气力充盈;他所禀受的天性,越久越加坚定,难道不是年老而坚硬吗?建屋居住,开垦田地取得食物,使子孙获利,留给他们安定,而不把危险留给他们,这又哪里会有沉没倾覆的忧患呢?然而他的才艺本来可以为世所用,却说自己不为世用,这是先生谦逊自抑。他年老而坚贞、不沉溺于世俗,正是人人所期待的。先生具备一根木槎的各种美好品质,逍遥于溪水之上;他的德行如泉水有源头,他的寿命如河流正不断汇来,他积累善行所形成的恩泽正向四方流布而没有止境,哪里还会羡慕乘槎的空泛传说呢?旁批:㈠乘槎,《荆楚岁时记》说:“汉武帝命张骞出使大夏,寻找黄河源头。他乘木筏航行一个月,到达一个地方,看见城郭仿佛官府。屋内有一女子在织布,又看见一个男子牵牛到河边饮水。张骞问:‘这是什么地方?’回答说:‘可以去问严君平。’织女取支机石给张骞。张骞回来后到蜀地询问严君平。严君平说:‘某年某月某日,有客星侵犯牛宿、女宿。’张骞所得的支机石,被东方朔辨认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㈡“字画”中的“画”字讹误,应作“字书”。㈢“河源”:星宿海正位于黄河源头处,这是陶氏的错误。《东溪记》水在大地上流行,南方没有比长江更大的,北方没有比黄河更大的。长江发源于岷山,经过楚地进入吴地,注入大海。黄河经过昆仑山的故地,水势九曲回转,绵延横贯中国,它们的源头都在西方。难道是西方属金,水便由金所生吗?至于纪氏所说的溪水,却是从东方流来的。姑孰左边汇集三大湖泽,周围数百里,跨越三个州的境界;宣州、歙州等地的水浩浩荡荡地向下奔流,与它汇合,从东面奔流而来,于是形成大河,名叫姑溪。水色清澈,流势迅疾,曲折回旋,环绕姑孰郡城,向西流入长江。从前贤人李端叔㈠曾经以姑溪为号,他的钓鱼台在白苎山西南另一山麓。那里的矶石苍劲峻峭,雄伟地矗立在溪水北岸;纪氏仰慕这里,于是号称东溪。他的用意不只是取溪水来自东方这一点。东方主宰春天,是天地间生养万物的大德所在,因此元气流转运行,充满六合,没有一处不存,东方的意义是十分广大的。纪业卫生通晓医书,知道神圣精巧的医术奥秘,善于治疗,曾任医官,声名流传于淮、汴之间。他对于星象纬度、风水龙脉、卜筮等学问没有不潜心研究的,尤其以医术著称。大概他将要推扩东方生发的意义,使自己无愧于这条溪的名称。况且水由天一所生㈡,是五行之才的开端,与覆盖大地、承载万物相互无穷无尽。君子借此寄托道理,随着所在之处不同,各有取义,难道只有发源于西方的水才可以这样吗?唉,水的源头开始于涓涓细流,达到数寻数丈之后,浩浩荡荡地流淌,昼夜不停,势头最终达到不可阻挡的程度。如果能够洗涤心虑,使源头澄清,清洁德行,使水流疏通,那么生发之意便会惠及万物,充满盎然春和之气;这样,东溪的真实意义就具备于我的心中,并且不断推演下去,谁能测知它最终会流到哪里呢?旁批:㈠李端叔,即李之仪,字端叔,自号姑溪居士、姑溪老农,北宋词人。㈡水生天一,《尚书大传五行传》说:“天一生水。”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七,(明)陶安撰。○记 《重修蛾眉亭记》出了长江,山名叫采石;从前人因这里山川雄伟秀丽,在绝壁上建亭,以尽览登临观赏之美。亭子正对东西两座梁山,两山夹江相对而立,修长妩媚而秀丽,宛如女子的蛾眉,于是用蛾眉为亭名,也是东南一带的奇景。年久失修,栋梁房屋、墙垣都日益破败。经历伊苏君来到太平郡府协助治理,闲暇时登临察看,感叹说:“不修葺它,怎么称得上呢?”于是向太守鳬山贾公请求,贾公慨然拿出自己的钱财,倡议谋划修建,响应者纷纷跟从。不久,亭子焕然一新,装饰华美,屋檐高飞,绚丽地凌空而起,比从前更加壮观。采石这个地方正处于南北交通的要冲,早晚风帆浪船来往纷繁。使者宾客往来,商货聚集繁盛,又有文人儒士、风雅之士游览题咏。看那波涛浩渺,吞吐着吴楚之地;烟云幽暗迷蒙,出没于淮地;一眼望去千里,通透明亮,没有什么遮蔽。即使是偏僻深远、隐藏在远方的山岭剩水,也无不把灵秀之气贡献到亭轩之下。何况前代贤人在这里游览,俯仰之间留下的高尚风范和卓异功烈,关系到世道的兴盛与衰败。那些光明灿烂的遗迹,古今昭著,令人感慨兴怀而不能自已。您能对此留心,不只是尽览登临之美,也不会使前贤的遗迹湮没。您字明之,官为承事郎,刚正直率,明朗爽利,有才干、有志向而且有所作为。曾经与长官、副长官商议,均平徭役,审理刑名案件,兴办学校教育,革除仓库弊病;公田佃户有的贫困不堪,便不征收他们拖欠的租赋,百姓都感到便利。治理修建这座亭子,不过是您其他政绩中的小事罢了。两座梁山如果有知,难道不会舒展皱眉,把满面欢容映照在江上云霞之间吗?我和您素来相知,因此应众人之请,把文章刻在石上,同时书写您的善政,以劝勉后来者。《游龙鸣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