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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陶学士集三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七(明)陶安 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2–98 段

逰之胜者,适其时,可乐也。得其地,尤可乐也。而所逰又皆佳士,则所以宣其和,舒其欝,畅其心,而发其文者,盖乐焉而不失乎正也。

至元丙子二月甲午,厚斋严君治酒殽,拉予逰龙鸣山,即无想山也。时春霁既乆,风日暄丽,耆英少俊,序齿而行,鼓吹前导。从蓝溪东南行五六里,两山峙如双阙,相距百步,绵亘东趍,中夹石田,田右小路随两山势,深窅曲折,行三四里,隘不宜田,仅可为路。又数里,山益竒峻,轻岚暖霭,微袭襟帽,山外崇峯复嶂,杳无穷极。少焉,峭壁对立,状若华表。松杉万章夹路。北转,涧多石底,云深树茂,繁卉被岩,鸟声清碎,似非人间世。僧舍雄丽,榜曰禅寂。门外独松古秀,大连数抱,修篁干霄,森列门内。寺长老出,迎客延坐。后堂扁曰白云深处。其西有听松轩。又西即韩熈载读书堂遗址,所植桧犹存。其北有甘露室。又北上为招云亭。气象空旷,攅峯玉立,视向所歴羣山,低俯其顶矣。遂蹑蹬至潮音岩,怪石异态百出。同逰者疲于跻攀,于是止焉。予以未登絶顶为快,与三二友决意直上。地势斗峻,褰裳援萝,履苍莽中。上有天池沆瀁,其水下飞潮音岩,引以给庖。其西絶顶,巨石雄坦,可坐数十人,渺焉四顾,心目豁然。其东絶顶视西又高,倦不欲登,还饮白云深处。于时暖气薫席,蒸焉如夏,凄焉如秋,栗焉如冬。觥筹无筭,谈笑甚欢,虽从者、乐工,各适其意。酒既,长老引客看花,徐行登环翠阁。已而与长老别,出寺门行几一里,众以兴未尽,席地坐,分韵赋诗者乆之,诗成而归。

斯逰也,适其时而得其地,信足乐矣。但溧之为州,非通都要路,兼是山隠于邃奥,故无前贤题咏,及当代名笔发其幽潜,予故表而出之。呜呼,乐而不失乎正者,浴沂风雩也。兰亭之会,乃或感慨悲戚。今同逰者心平气易,发言为诗,皆有可观,其亦乐之正者与。遂记兹逰之胜,使无想山得以着于世云。

腾云楼记

腾云楼者,薛镇东北陈氏家居之楼也。楼成有年而未颜㈠。其主人裕之遣子良噐请名于予,遂以腾云命焉。楼之后,横望诸峯,苍翠绵聮。前矗灵墟,若青山白苎之胜,皆蔚然遥拱。左则炼丹溪,丹阳湖,又有武山圆丽,是为山川奥区。夫山川之气腾而上浮,油然成云,以泽下土。化工玄黙,神运无方,莫云若也。薛镇在当涂东,其地高燥,畎畆势割。陵阜陂池寡潴,必俟滂沛时降,始克耕垦耰艺,否则坐待赤立,故虽恒雨不能为灾。每夏秋之交,苗耨发荣,炎旸弥旬,旋见色稿。其人惶闵,引颈仰望。一或云腾于空,相视喜跃,既雨,则嘉谷丰穰可跂而待。今斯楼也,高爽畅朗,林树葱欝,晨霏暮霭,皆足怡心娯神。然尤乐于腾云者,当夫凭栏四顾,则田畴畇畇,纵横连属,不独山川景象资眺览之美,实以天地妙用在乎山川之气焉。况裕之藏书其上,孳孳为淑后计,长子字君杰,克家者也。次即良噐,字君用,从余受业。若殷其学殖,将见用于时,有悠然出岫之意,由是从龙而驰翔也。遂作腾云楼记。

旁批:㈠颜,旧谓题楼居斋舍名曰颜。

听雨轩记

物有自然之音,众人闻而以为常,知者闻而以为乐。雨之有声,莫不闻也,惟兄弟共处,则听之而适其心。盖雨之声出于天,兄弟之乐亦出于天,不有此乐者,不知此声也。韦苏州有“风雨对床㈠”之句,眉山苏氏兄弟读而感懐,为听雨之约㈡。既而游宦异涂,离阔忧沮,晚年飘泊,艰于会合,雨声不复共听,遗憾终身。故刘后村评其能为此言,非能践此言也。

分阳罗氏,昭諌㈢裔也。兄弟四人,早孤。立志慕学,务承先业。长君举领郡史禄,弃归。次君明,次君焕,皆善治产。又次君礼,掌行台词牒。方羣居时,友爱敦笃。衣同椸,食同案,扁其轩曰听雨。莳花植竹,为怡集之所。君礼之寓升也,择交慎行,愿直明坦,士类嘉之。求余记其听雨轩。

余谓兄弟懿亲,分自一气,翕和雝睦,发于真情。故风雨之夕,听其声而乐焉。当是时也,清灯语话之际,檐砌浪浪,或萧瑟于草木,或惊决如波涛,其入于耳者若奏管弦、考锺鼓,天下至乐,莫此能过,非出于天者然与?然风雨之作,凄寒牢落,易于伤怆。今乃闻之而乐,则凡凉飔霁月,花晨雪昼,抚光景、畅性情,无不同其乐矣。嗟夫,世降俗漓,手足同体,视均敌仇。裂门析爨,伦理乖而骨肉疎,不知听雨之同乐,反从而以管弦锺鼓独乐者,何其悖也。闻罗氏之风,得无少愧哉?尔子若孙,其心乃祖父心,埙倡篪和㈣,益深同气之好,则听雨之乐,相传于百世,而无苏氏之遗憾也。

旁批:㈠风雨对床,韦应物《示全真元常》:“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

译游览最美的地方,正逢合适的时节,便值得快乐;来到合适的地方,更加值得快乐。如果同游的人又都是贤能之士,那么这种游览可以宣泄和气,舒解郁结,畅达心胸,激发文章,大概就是在快乐中不失正道了。至元丙子年二月甲午日,厚斋严君置办酒菜,邀请我游览龙鸣山,就是无想山。当时春雨初晴已经很久,风和日丽;年长的贤者和年轻俊秀之士按年龄次序同行,鼓乐在前面引导。从蓝溪向东南走五六里,两山像双阙一样对峙,相距百步,绵延向东;中间夹着石田,田右边有小路顺着两山的形势而行,深邃曲折,走三四里,地势狭窄,不适合耕田,只能作为道路。又走了几里,山势更加奇特高峻,轻柔的山岚和温暖的雾气微微袭向衣襟和帽子;山外高峰重叠,幽远得没有尽头。不久,陡峭的山壁相对而立,形状像华表。松树杉树高大繁密,夹在道路两旁。向北转弯,山涧大多是石头底,云气深厚,树木茂盛,繁花覆盖山岩,鸟声清脆细碎,仿佛不是人间。寺院僧舍雄伟华丽,匾额题作“禅寂”。门外有一株古老秀美的孤松,树干大到要几个人合抱;高长的竹子直冲云霄,森然排列在门内。寺院长老出来迎接客人,请我们入内就座。后堂匾额题作“白云深处”。它的西边有听松轩,再向西就是韩熙载读书堂的遗址,所栽的桧树还在。它的北边有甘露室,再向北登山便是招云亭。这里气象空旷,群峰如玉柱般挺立;回望先前经过的群山,它们的山顶都仿佛低伏在脚下。于是踏着石阶到达潮音岩,奇形怪状的石头千姿百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章〕 同游的人因攀登劳累,于是停在这里。我因为还没有登上最高峰反而感到畅快,便和两三位朋友决定一直向上。地势陡峭异常,只好提起衣裳攀援藤萝,走入苍茫山野。山上有天池,水面浩荡;池水向下飞流到潮音岩,引来供厨房使用。天池西边的最高峰上,有一块巨大而平坦雄伟的岩石,可以坐下几十个人;向四面望去,远处景物都显得渺小,心胸和眼界豁然开朗。东边的最高峰又比西边高,但我疲倦了不想再登,便返回“白云深处”饮酒。当时暖气熏拂席面,热烈时像夏天,凄清时像秋天,寒栗时又像冬天。酒杯酒筹不计其数,谈笑十分欢畅,即使随从和乐工,也各自称心如意。酒宴结束后,长老带领客人赏花,慢慢登上环翠阁。不久与长老告别,走出寺门约一里,大家因为兴致还没有尽,便席地而坐,分韵赋诗了很久,诗写成后才回去。这次游览既逢适宜的时节,又来到这样的地方,确实足以令人快乐。不过,溧州并不是四通八达的要地,加上这座山隐藏在幽深偏僻之处,所以没有前代贤人的题咏,也没有当代名家来发掘它幽隐的景致,因此我特意把它表彰出来。唉,在快乐中不失正道,就像曾点在沂水边沐浴、在舞雩台吹风那样。兰亭的聚会,有时还会引发感慨悲伤。如今同游的人心气平和,写诗抒发感想,作品都有可观之处,这不也是合乎正道的快乐吗?于是记下这次游览的胜景,使无想山得以闻名于世。《腾云楼记》腾云楼,是薛镇东北陈氏住宅中的楼。楼建成已经多年,却还没有题写名称㈠。主人裕之派他的儿子良器来请我命名,于是我把它命名为“腾云楼”。楼后横望着群峰,苍翠连绵;楼前高耸着灵墟,像青山、白苎山的胜景,都郁郁葱葱地从远处拱卫而来。左边有炼丹溪、丹阳湖,又有武山圆润秀丽,这里是山川深奥幽美的区域。山川之气上升浮动,油然而然凝结成云,用来滋润下方土地。天地化育幽深无声,神妙运行没有固定方式,没有什么比云更能体现这一点。薛镇在当涂东面,土地高而干燥,田地沟渠纵横分割;山丘、土阜、坡地、水塘很少蓄水,必须等到大雨降下,才能耕地播种,否则只能坐等土地干裂而寸草不生,所以即使经常下雨也不会造成灾害。每年夏秋交替之际,禾苗锄治后生长茂盛;烈日连续十多天照射,随即便看见禾苗颜色枯槁。百姓惶恐忧闷,伸长脖子仰望天空。一旦有云在空中升起,大家便相互望着欢喜跳跃;下雨之后,丰收的好庄稼就可以期待了。如今这座楼高敞清爽,林木葱郁,早晨的雾气和傍晚的云霭,都足以使人心情愉悦、精神怡适。然而最使人因腾云而快乐的,是凭栏四望时,看见田野平整,纵横相连;这不只是山川景物给人以观赏之美,实在还因为天地的神妙作用就存在于山川之气中。况且裕之把藏书放在楼上,勤勤恳恳地为培养贤良后代作打算;长子字君杰,是能够继承家业的人。次子就是良器,字君用,跟随我学习。如果他勤勉地增长学业,将来一定会被时代任用,具有悠然出山的志向,进而像云中之龙一样腾翔。于是我写下这篇《腾云楼记》。旁批:㈠“颜”,旧时称给楼宇、居室、书斋题写名称为“颜”。《听雨轩记》万物都有自然形成的声音,普通人听来习以为常,懂得其中意味的人听来却觉得快乐。雨声人人都听得到,只有兄弟共同居住时,才会听着它而心情舒适。大概雨声来自上天,兄弟之乐也来自天性;没有这种快乐的人,就不知道这种声音的可爱。韦苏州有“风雨对床”㈠的诗句,眉山苏氏兄弟读到后有所感触,订下了共同听雨的约定㈡。后来二人仕途不同,长期分离,忧愁沮丧;晚年漂泊,难以相聚,再也没有共同听到雨声,成为终身遗憾。所以刘后村评论说,苏氏兄弟能够写出这样的话,却不能真正践行这样的话。分阳罗氏,是罗昭谏㈢的后裔。兄弟四人,很早就失去了父亲。他们立志仰慕学问,努力继承祖先的事业。长兄君举考取郡史的俸禄职位,却辞官回家。次兄君明、三兄君焕,都善于经营产业。最小的弟弟君礼,掌管行台的文书。兄弟共同居住时,友爱深厚真挚;衣服同挂在衣架上,饭食同放在一张桌案上,于是把轩命名为“听雨”。他们种花植竹,把这里作为欢娱聚会的场所。君礼寓居升州时,选择朋友谨慎,行为正直明朗坦荡,士人们都称许他。他请我为他的听雨轩作记。我认为,兄弟是美好亲密的关系,血缘本来同出一气;和谐亲睦,发自真实的感情。因此在风雨之夜,听到雨声便会感到快乐。正当这时,清灯下谈话之际,檐边台阶上的雨声淅沥作响,有时在草木间发出萧瑟之声,有时像波涛一样惊动奔涌;传入耳中的声音仿佛管弦演奏、钟鼓敲击,天下最大的快乐,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这难道不是来自天性吗?然而风雨到来时,凄清寒冷,寂寞空落,很容易使人感伤。如今却能听着它快乐,那么凡是凉风朗月、花晨雪昼,面对光景、舒展性情,也都无不共同享有这种快乐了。唉,世道衰落、风俗浇薄,兄弟本是一体,却把彼此看成势均力敌的仇人。分裂门户,各自起灶,伦理乖乱而骨肉疏远,不懂得共同听雨的快乐,反而只把管弦钟鼓作为独自享乐的东西,这是多么悖谬啊!听到罗氏兄弟的风尚,难道能不稍感惭愧吗?你们的子孙如果都怀有祖父的心志,像埙与篪一唱一和㈣,使同胞亲情更加深厚,那么听雨的快乐就能传到百世,也不会留下苏氏兄弟那样的遗憾了。旁批:㈠“风雨对床”,韦应物《示全真元常》说:“哪里知道风雨之夜,还能再次相对而眠。”

㈡听雨之约,苏轼《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㈢昭諌,罗隐,字昭諌。

㈣埙倡篪和,《诗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 孔颖达疏:“其恩亦当如伯仲之为兄弟,其情志亦当如埙篪之相应和”。

驿戸余粮应役记

国家疆理之大,极天所覆,广袤数万里,自畿甸而要荒,如腹心手足,聮合一体。内外使者往来于道,若血脉之流通,此驿所由置也。驿有馈饷,官给钱米为倡,验驿户民赋,谓之余粮,俾任其费。故一介之使,经渉遐逺,不资裹囊,所至如归。盖自成周设官㈠,掌牢礼委积以给宾客,歴代沿袭,而于逺人重其迎劳,立法详宻,则莫今若焉。

太平路界大江之东,居水陆冲要。北迩台察,南邻宪司,又南而江右、浙闽、湖广。又北逹于京师。郡统三县,县皆具水马驿,馈饷之役,岁乆弊繁。新其政者,今郡侯中大夫也。侯名孟克布哈,字子实。由刑部尚书出监太平,亷明刚正,号令风飞,刮锄烦苛,美利迭兴。

初,在城驿,旧额民赋及十石者户四十有九,逓供是役,乃总管鐡柱、侯定于延佑间者也。后赢耗不齐,富者恬然弗増,贫者则困且逋。巧诈日滋,诡匿产税,茍于规免,期限愈蹙。不踰年而再役,侯考旧额,得胜役者仅二十七户,蠲除困乏,新得三户,总为户三十,以赋之石,为其日之差,凡一千一十有一日,几三岁而一周。尽稽宿弊,芜薅而蠧剔之,富不渗遗,贫不罥挂,轻重多寡,权度弗偏,羣心感悦。兹侯所以重逺人之迎劳,且苏民之乆病也。夫三县之驿,鲁港隶芜湖,荻港隶繁昌,而水马兼焉。当涂分两驿,采石之舟,城廐之骑,既皆因侯而坚完骁良,使者踵蹑罔间,昼夜馈饷不絶。今俱籍为成法。然城驿乃郡府亲临,尤三驿之望,众愿勒文以昭侯绩,仍列其户于碑阴,庶将来有所考也。

旁批:㈠成周设官,《周礼天官宰夫》:“凡朝觐、会同、宾客,以牢礼之灋,掌其牢礼委积”。

青山酌别记

山之胜,以人而増重。别之意,以酌而益勤。今青山之酌,非宴游也,非旨于味也,因酌而致赠别之言也。

姑孰东南诸峯,惟青山崇峙云天,元晖构居,太白吟咏,终身乐之,米元章大书第一山于石。山之阳,陆多车骑,水多舟楫,为往来要途,故于兹而祖饯焉。

宋安常,广平文贞公㈠之裔也。其兄衍常长姑孰郡幕,母在堂。安常性孝友,省视慕恋,乆不能去。年已壮,有署为宛陵府曹者,安常恐违色养,不乐就。长幕劝其为亲奉檄㈡,始肯往焉。诸友送之余十里㈢,憇于青山。有酌而言者曰:“君子用于世,不系职之巨细。在伸道行志,求尽责任,由此髙显可济。譬之水焉,始自涓流,积成溪河,汨汨不已,必将至于海也,子其勉诸”。又酌而言曰:“时政滋弊,民瘼滋深。往佐大郡,悉乃心力。修治而抚摩之,必勉为而毋忽也”。又酌而祝曰:“士之持身名节,行义保其有终,以永令徳,匪特为利逹之荣而已”。安常拱而复曰:“敬服斯言,其敢忘于警省”?

于是绘图,以纪别意之勤,则山之胜,宁不因而増重哉。图成,诗赋满轴,而予为之记。

旁批:㈠广平文贞公,唐宋璟,字广平,与姚崇合称姚宋,佐成开元盛世。

㈡为亲奉檄,后汉书》卷六十九:“庐江毛义少节,家贫,以孝行称。南阳人张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适至,以义守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奉者,志尚士也,心贱之,自恨来,固辞而去。及义母死,去官行服。数辟公府,为县令,进退必以礼。后举贤良,公交车征,遂不至。张奉叹曰:固不可测。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斯盖所谓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者也”。

㈢送之余十里,当乙为送之十余里。

梅竹兰葡萄图记

草木之枝叶花实,各具一美。或以雅洁,见重于幽濳者焉。或以珍逺,受知于富贵者焉。梅舒英于冱寒,倡羣葩之始。竹以直干高节,弗易于四时。兰之幽寂,不以无人而不芳,然多产于穷山剰水之际,深林静谷之中。若葡萄,在中国万里外,卒能入致京师,移植禁林。汉使者斸于大宛,唐太宗取于高昌,特诏褒除烦之功,赐食嘉病渇之对㈠。孟佗以一斗拜刺史㈡,世宗以百缣谢元忠㈢,其荣宠如此。盖彼乃幽濳之寄兴,而此则富贵之娯懐者也。

译㈡“听雨之约”,苏轼《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说:“寒灯相对回忆往昔,什么时候才能在夜雨中共同听那萧瑟声?” ㈢昭谏,即罗隐,字昭谏。㈣“埙倡篪和”,《诗经·小雅·何人斯》说:“长兄吹埙,次弟吹篪。”孔颖达疏解说:“他们的恩情也应当像兄弟之间一样,他们的情志也应当像埙和篪一样相互应和。” 《驿户余粮应役记》国家疆域广大,覆盖天所能覆盖之处,纵横数万里,从京畿腹地直到偏远荒僻之地,就像腹心和手足一样联结为一体。内外使者在道路上来往,就像血脉流通一样,这就是设置驿站的原因。驿站有供给费用,由官府先发钱粮,再核验驿户百姓的赋税,把它称为“余粮”,让他们承担驿站的开支。因此,即使一个使者远行到遥远地方,也不用携带行囊,所到之处就像回到家一样。大概自成周设置官职以来㈠,就有掌管牢礼、储备物资以供给宾客的制度;历代沿袭下来,而对于远方来人重视接待慰劳、立法周密,最好的没有超过当今。太平路位于大江东面,处在水陆交通的要冲。北面靠近台察机构,南面邻接宪司,再往南通往江右、浙闽、湖广,又向北通达京师。郡下统辖三个县,每县都设有水驿和马驿;供应驿站的差役年久弊端繁多。整顿这项政务的,是如今的郡侯中大夫。郡侯名孟克布哈,字子实。他由刑部尚书出任太平监郡,廉洁明察而刚正,号令如风行草偃,铲除烦琐苛细,善政和利益相继兴起。起初,在城驿旧定民赋达到十石的有四十九户,轮流供应这项差役,这是总管铁柱和侯氏在延祐年间确定的。后来盈亏不均,富裕者安然不再增加负担,贫困者却困苦不堪而拖欠赋役。奸巧欺诈日益滋长,有人隐匿财产、逃避税赋,只求设法免除,期限也越来越紧迫;不到一年便要再次服役。郡侯考察旧有定额,发现能够胜任差役的只有二十七户,于是免除困乏者的负担,又新增加三户,总共三十户;按照每户赋税的石数分配服役日期,共一千零一十一日,差不多三年轮完一次。把过去的弊病全部查清,除掉荒芜,剔除蛀虫;富户没有遗漏,贫户也不被牵累,轻重多少都合宜,权衡没有偏颇,众人的心都感到感激喜悦。这正是郡侯重视远方使者接待慰劳,同时救济百姓长期困苦的做法。三个县的驿站中,鲁港驿隶属芜湖,荻港驿隶属繁昌,二者都兼有水驿和马驿。当涂分设两处驿站,采石的船只、城厩的马匹,也都因郡侯而坚固完好、强健良善;使者接踵而来,昼夜供应不断。如今这些都登记下来作为成法。不过城驿是郡府亲自管辖的驿站,尤其受到其他三个驿站的期望,众人愿意刻文来彰显郡侯的功绩,并把各户名单列在碑阴,希望后人有所考察。旁批:㈠成周设置官职,《周礼·天官·宰夫》说:“凡是朝觐、会同、宾客之事,按照牢礼的法则,掌管牲牢礼仪和储备物资。” 《青山酌别记》山的胜景因为人的推重而更加著名,送别的情意因为饮酒而更加深厚。今天在青山饮酒,不是为了宴游,也不是为了贪图酒味,而是借饮酒来表达赠言送别的情意。姑孰东南的群峰中,只有青山高高耸立直入云天。元晖曾在这里建居,太白曾在这里吟咏,一生都以此为乐;米元章在石上大书“第一山”。山的南面陆路多车马,水路多舟船,是往来的要道,所以在这里为人饯行。宋安常是广平文贞公㈠宋璟的后裔。他的兄长衍常长期任姑孰郡幕职,母亲还健在。安常性情孝顺友爱,因探望母亲而眷恋不舍,久久不能离去。他年纪已经壮年,有人署任他为宛陵府曹,他担心违背奉养母亲的心愿,不愿就职。长官劝他为了亲人奉命任职,他才肯前往。众位朋友送他十余里㈢,在青山休息。有一人饮酒后说:“君子被世所用,不在于职位大小,关键在于伸张道义、施行志向,努力尽到责任;由此即使地位高显,也能够有所济助。这就好比水,起初只是涓涓细流,积聚成溪流江河,汩汩不止,必将流到大海,你应当努力啊!”又有人饮酒后说:“如今时政弊病日益增多,百姓疾苦日益深重。你前往辅佐大郡,应当竭尽心力,整治并抚慰百姓,一定要努力去做,不可忽视。”又饮酒祝愿道:“士人立身,应当守住名节,实行仁义并保持到底,以使美德长久流传,不只是为了求取利禄显达的荣耀而已。”安常拱手回答说:“我恭敬地接受这些话,哪里敢忘记以此警醒自己呢?” 于是绘制图画,来记载这番深厚的送别情意;这样一来,青山的胜景难道不会因此更加增重吗?图画完成后,诗赋写满了画轴,于是我为它作记。旁批:㈠广平文贞公,即唐代宋璟,字广平,与姚崇合称“姚宋”,辅佐成就了开元盛世。㈡“为亲奉檄”,《后汉书》卷六十九说:“庐江人毛义字少节,家贫,以孝行著称。南阳人张奉仰慕他的名声,前往拜访。坐定后,府里的檄文恰好送到,任命毛义代理县令,毛义接过檄文进去,喜悦之情显现在脸上。张奉是志向高尚的士人,心中鄙视他,后悔前来,坚决辞别而去。等到毛义的母亲去世,他辞官服丧。后来多次被公府征召,任县令,进退都合乎礼法。后来被举荐为贤良,公车征召他,他最终没有前往。张奉感叹说:‘真是不可测度啊!往日的喜悦,原来是因为母亲而屈身任职。’这大概就是所说的家贫亲老、不选择官职而出仕的人。” ㈢“送之余十里”应为“送之十余里”。《梅竹兰葡萄图记》草木的枝叶花果,各自具备一种美。有的因为高雅洁净而受到隐士的看重,有的因为珍奇遥远而受到富贵人家的赏识。梅花在严寒中开放,率先引领群花开始绽放;竹子凭借挺直的茎干和高尚的节操,不因四时变化而改变;兰花生长幽僻,即使没有人赏识,也不会因此不芳香,但多产于穷山剩水之间、深林静谷之中。至于葡萄,产地在中国万里之外,最终却能够运到京师,移植到宫禁的林苑中。汉代使者从大宛挖取葡萄,唐太宗从高昌取得葡萄,特地下诏褒奖解除烦渴的功劳,赐给食物以嘉许解除口渴的回答㈠。孟佗用一斗葡萄酒拜得刺史之职㈡,世宗用百匹缣帛酬谢元忠㈢;它受到的荣宠就是这样。大概梅竹兰寄托的是隐逸者的情趣,而葡萄则是富贵者娱悦心怀的东西。

予既隠处,不为时所知。坐广平之穷檐㈣,讽淇澳之遗章。饮楚畹之坠露,西凉之酿味不到口。客有袖图示予者,展视则四美在目。吾意斯人效梅之清,秉竹之直,齐馥于兰,又将冀葡萄之用也。兼其美于四时者,有系乎出处用舍之道焉。且梅也竹也兰也,着于《易》,称于《书》,咏于《诗》,圣贤假以言道。至于葡萄,味不足以和羮,材不足以协律,香不足以纫佩,徒以珎逺为富贵者所好,而雅洁者罕获其遇,抑势之然与?故感其事而为之记。

旁批:㈠赐食嘉病渇之对,据《太平御览》:“ 高祖(李渊) 赐群医食于御前,果有蒲萄。侍中陈叔达执而不食,高祖问其故。对曰医母患口干,求之不能得。高祖曰:卿有母可遗乎。遂流涕呜咽,久之乃止,固赐物百段”。

㈡孟佗以一斗拜刺史,《艺文类聚》卷八七引《续汉书》:“扶风孟佗以葡萄酒一升遗张让,既拜凉州刺史”。

㈢世宗以百缣谢元忠,《北齐书列传十四》:“(元忠)曾贡世宗蒲桃一盘。世宗报以百练缣”。

㈣宋璟,字广平,着有《梅花赋》,有句曰:“坐穷檐而后无朋,进一觞以孤斟”。

万万户军功记

国家疆域与覆载同大,旷古所无。民物众广,从化弗齐。矧承平岁乆,四方无金革声,官恬吏熈,衅孽间作,必除奸暴以拯无辜,则在良将苗薅而禽狝之,固不可弛武以遗患也。

漳州李智甫恃险聚众,江浙行省调兵讨之。闽阃以师扺巢穴,贼计巧诈,陷袭官军,累月不下。省命镇守太平副万户万侯协力征捕。时年纔冠,慷慨赴敌。逼贼垒而军部伍整严,猛气飞扬,战捷贼平。罗天麟冦汀州,势张甚。行省以地恶人犷,师老㈠罔功,命侯与诸将夹击。战数胜,贼设伏林莽,輙焚荡深入,以竒兵捣其腹心,罗党悉除。朝赐银噐,有旨升爵一级。刼盗据花麓,省台合军重围,侯选精骑御之。羣凶无敢冲突,未几溃散。湖南猺贼窃发,残毁城邑。主将知侯练习军旅,驰檄俾往击之。侯用其智略,已而凯旋。浙东扼塞海道,省臣将舟师以进。风涛弗利,遂议招抚,选官往焉,将吏畏缩弗前。侯闻言甫毕,已操舟涉洋,见彼语以祸福,果纳欵。帅壮其勇,大加慰赏,奏可班师。乃至正辛卯冬,还镇。适江北有兵警,太平濒江戒严。万户缺员,军民咸喜其归,恃以无恐,可谓贤于长城矣。

侯字威重,官武畧将军,世家濵州。高祖国初立战功受官,曽祖亦以功获宠,大父佩金符、副万户,至侯五世袭爵。侯仕十余载,每坐席未温,輙承委去。凡五出师,沈机鋭志,克成勲劳,真良将哉。使在位者以身许国皆若是,虽有祸乱不难定也。侯读书执礼,事母孝,所居有忠节堂。

旁批:㈠老通劳。

姑孰阅武记

至正壬辰仲秋之末,镇守太平路军官阅兵于北郊,修武备也。去年荆襄诸路陷。今年春正月,武昌以强兵障江汉,狃习治平,将骄卒熈,警备遂弛。既失守,下流郡县汹汹震惊。大江西岸数千里羣起立敌,而太平危矣。

太平古姑孰也,扼水陆冲要,由六朝以来为必争之地。内附八十载,民不识兵,城堑夷废。比者敌垒隔江相持,南则寜国告急。蕞尔一邦,军马寡弱,岌岌几不保。渤海万侯独以副万户统军府事,千户差遣缺员,江浙行省命忠显校尉唐州翼上千户㈠移戍太平,万侯一见握手论心,敬以宾礼,一切军务悉委之。遂乃合部曲,团集教场,躬自训练。三令五申,无敢违者。日习月熟,皆骁勇,一可当十。万侯喜曰:“如此则何忧无备”?时监察御史、湖北宪司、江东分宪皆莅太平军府,请观阅武。俱出郭就次,有司骏奔。是日也,秋气肃清,天风凄然。万侯与忠显率诸校戎服从事,祭五方星㈡,禡牙㈢誓众,旟旐蔽野,戈矛若林。万侯长右队,忠显长左队,各建大将旗鼓,佐以偏裨,麾兵而进如古阵法。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为师。声金鼓以节之跪起进退,众必齐一。乍分忽合,乍方忽圆,呼噪震地,往来挑战击刺,驰突周逥,旋转互变不常。或堂堂而正焉,或纷纷而竒焉。既毕劳将飨士,动合礼法,观者异焉。

且其初本戍徽,徽僻在深山,代无兵祸,不争之地也。太平必争之地也。不争之地沦没乆矣,必争之地保全不失,系武备之有无也。使其在徽不迁,复教阅若是,必能守其境。今操阃外大柄,仗钺专征者,所得智略之士如兹几何人?呜呼,恢复不速,有以也夫。

旁批:㈠忠显校尉唐州翼上千户,《明文衡 故元帅朱侯哀辞》:“朱侯名文选,字克用,饶州鄱阳人。幼倜傥,读书有大节,尚气义,有古人风。至元间以龙潜旧知,授忠显校尉唐州翼上千戸”。或其人也。

译我既已隐居,不被当时世人知晓,坐在广平公的破旧屋檐下㈣,吟诵《淇澳》的遗篇,饮用楚地兰花上的坠露,西凉的酿酒美味却无法入口。有客人把一幅图藏在衣袖中给我看,展开一看,梅、竹、兰、葡萄四种美物都呈现在眼前。我猜想画中之人效法梅花的清洁,秉持竹子的正直,和兰花一样芳香,又将希望像葡萄那样为世所用。把四时之美兼具于一身,其中包含着出仕、退处、任用、舍弃的道理。况且梅、竹、兰都见于《易》,受到《书》的称扬,在《诗》中有歌咏,圣贤借它们来表达道理。至于葡萄,味道不足以调和羹汤,材料不足以协和音律,香气不足以缝入佩囊,只是因为珍奇遥远而受到富贵人的喜爱,高雅洁净的人却很少得到它的遭遇,这难道是形势使然吗?所以我有感于这些事情而作了这篇记。旁批:㈠“赐食嘉病渴之对”,据《太平御览》:“高祖李渊在御前赐群医饮食,果品中有葡萄。侍中陈叔达拿着葡萄却不吃,高祖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母亲患口干病,想求葡萄却得不到。高祖说:‘你有母亲,难道不能留给她吗?’于是流泪呜咽,很久才停止,坚决赐给他百段物品。” ㈡“孟佗以一斗拜刺史”,《艺文类聚》卷八十七引《续汉书》说:“扶风人孟佗送一升葡萄酒给张让,后来被授为凉州刺史。” ㈢“世宗以百缣谢元忠”,《北齐书·列传十四》说:“元忠曾经进献世宗一盘葡萄,世宗回赠他一百匹练帛。” ㈣宋璟,字广平,著有《梅花赋》,其中有句说:“坐在破屋檐下,后来便没有朋友;举起一杯酒,独自斟饮。” 《万万户军功记》国家疆域之大,与天地覆盖承载的范围一样广大,是古往今来所没有的。百姓和万物众多,各地接受教化却不完全一致。何况太平日子延续多年,四方听不到兵器交战的声音,官员安逸、吏治松弛,祸乱和奸邪不时发生;如果一定要铲除奸暴来拯救无辜百姓,就必须依靠良将像除草、捕兽一样将其扫荡,实在不能放松武备而留下后患。漳州李智甫凭借险要地势聚集众人,江浙行省调兵讨伐他。福建方面率军抵达其巢穴,贼人诡计多端,设法陷害袭击官军,接连数月不能攻下。行省命镇守太平副万户万侯协力征捕。万侯当时年仅弱冠,却慷慨奔赴敌阵。他逼近贼营,军队部署整齐严密,勇猛之气飞扬,战斗获胜,贼众平定。罗天麟在汀州作乱,声势十分猖獗。行省认为当地地势险恶、百姓强悍,军队疲惫而无功,命万侯与诸将夹击。交战数次获胜后,贼人又在林莽中设伏;万侯便不断焚毁荡平其巢穴,深入敌境,用奇兵捣击其核心,罗天麟的党羽全部被消灭。朝廷赐给他银器,并下诏晋升爵位一级。盗贼占据花麓,省台联合军队重重包围,万侯挑选精锐骑兵抵御他们。群盗不敢冲突,不久便溃散。湖南猺贼突然发动叛乱,残毁城邑。主将知道万侯熟悉军旅,发檄文让他前去攻击。万侯运用他的智谋,后来凯旋。浙东扼守海路要塞,省臣率领水军进攻。风浪不利,于是商议招抚,选官前往,将吏畏惧退缩不敢向前。万侯听完话,已经驾船渡过海洋,见到对方后向他们说明祸福,果然接受招抚。主帅赞叹他的勇气,给予丰厚慰劳奖赏,并上奏获准班师。到了至正辛卯年冬天,万侯返回镇守之地。正好江北传来战事警报,太平临江戒严。万户职位恰好空缺,军民都为他的归来感到高兴,依靠他便不再恐惧,可以说比长城还贤能可靠。万侯字威重,官为武略将军,世代居住在滨州。高祖在国家建立之初立下战功而受官,曾祖也因功劳得到宠信,祖父佩金符、任副万户,到万侯已是五代承袭爵位。万侯任职十多年,每次坐席尚未坐暖,便立即接受委任离去。总共五次出兵,他深藏谋略、意志锐利,能够成就功劳,真是良将啊!如果在位者都能像这样以自身报效国家,即使发生祸乱,也不难平定。万侯读书守礼,侍奉母亲孝顺,居所中有忠节堂。旁批:㈠“老”通“劳”。《姑孰阅武记》至正壬辰年仲秋月底,镇守太平路的军官在北郊检阅军队,以整修武备。去年荆襄各路陷落,今年春正月,武昌凭借强兵阻挡江汉,军队习惯于太平治理,军官骄纵、士卒懈怠,警备于是松弛。武昌失守以后,下游郡县人心惶惶、震惊不安。大江西岸数千里纷纷起兵为敌,太平危急了。太平古时就是姑孰,扼守水陆交通要冲,自六朝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归附国家已有八十年,百姓不懂战争,城墙壕沟都被夷平废弃。近来敌军营垒隔江相持,南面的宁国又告急。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军队和马匹少而弱,危急得几乎不能保全。渤海万侯独自以副万户身份统领军府事务;千户职缺无人补任,江浙行省命忠显校尉、唐州翼上千户㈠移兵戍守太平。万侯一见到他便握手交心,以宾客之礼敬待,一切军务都委托给他。于是合并部曲,集中到教场,亲自训练。再三命令告诫,没有人敢违抗。日练月熟,人人都成了骁勇之士,可以一人抵挡十人。万侯高兴地说:‘这样一来,还忧虑没有防备吗?’当时监察御史、湖北宪司、江东分宪都来到太平军府,请求观看阅武。大家都出城到阅兵场所,有司人员快速奔走筹备。这一天秋气肃杀清爽,天风凄冷。万侯与忠显率领各校官穿着戎服办理阅兵事务,祭祀五方星㈡,举行禡牙㈢仪式,向众军宣誓;旗帜遮蔽原野,刀戈长矛排列如林。万侯统领右队,忠显统领左队,各自树立大将旗鼓,由偏将、裨将辅佐,指挥士兵按照古代阵法前进: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为师。用金鼓的声音节制士兵的跪起、进退,众人都整齐一致。队伍忽然分开又突然合拢,忽然排成方阵又忽然变成圆阵;呼喊声震动大地,来回挑战、搏击、刺杀,奔驰突进,周旋往返,旋转变化没有固定形式。有时堂堂正正地列成正阵,有时纷纷扰扰地出奇制胜。演练结束后,慰劳将士并设宴,所有行动都合乎礼法,观看的人无不惊异。况且他最初本来驻守徽州,徽州偏僻地处深山,历来没有兵祸,是不争之地;太平却是必争之地。不争之地早已沦陷很久,必争之地能够保全而不失,关键就在于武备有没有准备。假使他当时没有从徽州调动,仍然像这样训练检阅,一定能够守住当地疆土。如今掌握边疆大权、手持斧钺专门征讨的人,能够得到像这样有智略的士人,又有几人呢?唉,恢复故土不能迅速实现,也是有原因的啊。旁批:㈠忠显校尉、唐州翼上千户,据《明文衡·故元帅朱侯哀辞》:“朱侯名文选,字克用,饶州鄱阳人。年幼时卓异不凡,读书有大节,崇尚气节义理,有古人的风范。至元年间因旧日相识,授忠显校尉、唐州翼上千户。”或许就是这个人。

㈡五方星,《文选张衡东京赋》:“辨方位而正则,五精帅而来摧”。薛综注:“五精,五方星也”。 《古微书尚书灵曜》:“岁星,木精;荧惑,火精;镇星,土精;太白,金精;辰星,水精也”。即金木水火土星。

㈢禡牙,《封氏闻见记卷五:“军前大旗谓之牙旗。出师则有建牙、禡牙之事”。

监郡沙卜珠岱公招安记

国家混一以来,民不识干戈者八十年。至正辛卯,兵起淮西,攻城略地,蔓延江东。壬辰十月,陷溧水州。溧与太平接境,敌骑扺界,招引亡命为向导,耀兵西行。三乡之民震恐,胁从窥叶家桥,距太平郡城仅四十余里。官军进拒,合民兵一万二千余人,逼河而阵。彼军増聚,人情骇惶。行台檄江州监郡元振摄府事,众请益兵捕戮,侯意在招谕。

未几,淮南行省平章领精兵万人至太平,欲选轻骑数千长驱而东。侯谓:“如此则三乡屠灭无遗。万一未克,师老财费。况细民乐生畏死,受制于彼,岂其本心,曷若抚绥有道”?侯乃请于省宪,止兵息战,下招安之令,来归者许以不死。其众闻之举手加额,愿如命。侯约同知仲礼各单骑入其巢穴,渠魁五人投戈出迎,罗拜马首。侯晓以逆顺之理,胁从七千二百户有竒,献其兵仗旗鼓,悉自悔悟。旋斾之日,降者五人及其部卒悉与俱至,郡民聚观,室家相庆,盖其全活十余万人,环千里之疆释其忧危,纳于乐土,厥功茂哉。

侯世为沙卜珠岱氏㈠,尝监广西兴安县。惠爱及民,征战屡捷,蛮獠畏威,不敢侵境。招致猺冦十二峒,及邻境猺首三十七人。由能亷明果毅,知无不为,虚已下贤,开广聪明,宜其事功光伟如是。昔渤海盗起,龚遂单车赴郡,化刀剑为牛犊。今陆梁百倍,渤海一时帖息㈡,则侯秉心布徳,其古之循吏与?众愿着其绩,故记述如右。

旁批:㈠沙卜珠岱氏,据陶宗仪《辍耕录》载,为蒙古七十二种之一。

㈡今陆梁百倍,渤海一时帖息,此两句疑前后颠倒,当作“渤海一时帖息。今陆梁百倍”,则上下文义不滞矣。

太平路同知仲礼功绩记

至正十二年冬十月,溧水州陷。敌兵犯当涂境,绛衣白刃,纵火刼掠。三乡胁从至数万人,鼓行而西,连营立栅,至叶家桥,望太平不逺。适江东分宪以台命镇兹土,与文武官议攻御之筞。同知府事武毅将军仲礼侯曰:“今胁从皆良民,仓卒受廹,势不得已。若招安来归,不待劳兵耗财而自定,果不悛,剿屠未晚”。时官军断叶家桥,夹河对垒。侯慷慨请行,访求素知道里、扼塞、民情善恶者数辈以自随。选精鋭民兵四百人,或以为寡,侯曰:“我计若行,何在兵多。不然当顺民心以除害,则民皆良,兵岂患寡乎”?乃以十一月望陈兵启行,建招安大旗,队伍严整,金鼔震鸣,纛旐央央,劲骑龙趋,出自东门。侯戎服乘马以为殿。民夹道瞻望,喜曰释我忧矣。遂抵叶家桥,与官军合。声威大振,抚谕居民,不数日从者万余人。连战皆胜,淮南平章实烈门公领大军经太平,将遣勇鸷骑射东行攻之,分宪、郡府咸以招安为便,监郡沙卜珠岱公与仲礼意同。自扺侯营,定计募人往,谕曰:“降者不坐”。侯却兵释甲,与监郡入敌境,晓以信义,使知逆顺,魁桀五人崩角迎拜。侯召至榻前夜语,即解衣卧,示以不疑。众感慰,束兵来归者七千户有竒,得不死者十万人。及五人者入城,平章喜各赏缯帛以安其心。其人皆曰:“非侯则祸且灭门”,谋作生祠祝侯寿焉。

先是侯统义兵于郡城,防卫有法,民赖以安,至是有功归。未几,台委总兵鲁港,守隘益严,尝渡江烧淮岸营寨,擒其士卒。盖侯出于贵族,刚明英断,临事不避难。观其所为,可谓爱民忠国矣。省台具实上闻,宜哉。余故文以载其功。

繁昌县监邑公仲宾功绩记

太平统三县皆濵大江,与淮对境。惟繁昌为下邑,去郡城最逺,地狭民贫。至正十一年夏,彭翼兵起,十二年春陷无为州。隔江营落,布阵示威。繁昌孤危,民心动揺,援兵弗至,岌岌几不保。监邑博啰特穆尔忧时多艰,政先抚绥。江浙行省参政委总兵务,俾卫其境。乘衅盗窃者斩以徇,众遂皆帖然,无敢念乱。召募精鋭,官帑或不给,佐以俸资,羣感悦,勇气咸倍。集申港马駄、战舰分守要津。

译㈡五方星,《文选·张衡〈东京赋〉》说:“辨明方位而端正法则,五方星神率领而来摧毁。”薛综注说:“五精,就是五方星。”《古微书·尚书灵曜》说:“岁星是木精,荧惑是火精,镇星是土精,太白是金精,辰星是水精。”即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星。㈢禡牙,《封氏闻见记》卷五说:“军前的大旗叫作牙旗。出兵时有建牙、禡牙的仪式。” 《监郡沙卜珠岱公招安记》国家统一以来,百姓有八十年没有见识兵戈。至正辛卯年,淮西起兵,攻城略地,蔓延到江东。壬辰年十月,溧水州陷落。溧水与太平接壤,敌军骑兵抵达边界,招引逃亡者充当向导,炫耀武力向西进发。三乡百姓震恐,被胁迫跟从的人窥伺叶家桥,距离太平郡城只有四十多里。官军进兵抵御,联合民兵一万二千多人,逼近河边列阵。敌军不断增聚,人心惊骇惶恐。行台发檄文命江州监郡元振代理府事,众人请求增加兵力进行捕杀,而侯的意图却在于招抚晓谕。不久,淮南行省平章率领一万精兵来到太平,打算挑选数千轻骑长驱向东。侯说:“这样做,三乡百姓将被屠杀殆尽。万一不能取胜,军队疲惫,财物耗费。况且普通百姓贪生怕死,是受敌人控制才如此,难道这就是他们的本心吗?哪里比得上有道地安抚他们呢?”于是侯向省宪请求停止用兵、平息战争,下达招安命令,归顺者许诺不杀。他的部众听到后举手加额,愿意听从命令。侯与同知仲礼约定各自单骑进入他们的巢穴,五名首领放下武器出来迎接,向马首行罗拜礼。侯向他们说明叛逆与顺从的道理,被胁迫跟从的七千二百多户献出兵器、旗帜和战鼓,全都悔悟。不久返旆之日,五名降首及其部卒全都跟随来到太平,郡中百姓聚集观看,家家相互庆贺。大概因此使十多万人获得生存,千里疆域内的百姓解除忧患危难,归入安乐之地,他的功劳多么盛大啊!侯世代属于沙卜珠岱氏㈠,曾经任广西兴安县监郡。恩惠爱护施及百姓,征战屡屡获胜,蛮獠畏惧他的威势,不敢侵犯境内。他招抚了十二峒的猺贼,以及邻境三十七名猺族首领。他能够廉洁明察、果断坚毅,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虚心礼贤,扩大见闻,所以他的功业如此光明伟大,也是理所当然的。从前渤海盗贼兴起,龚遂乘一辆车前往郡中,把刀剑化为牛犊,使地方安定。如今的强暴势力比渤海盗贼强大百倍,却能使渤海一时服帖㈡,这样看来,侯秉持仁心、施布德政,难道可以称为古代的循吏吗?众人愿意记载他的功绩,所以我写下以上文字。旁批:㈠沙卜珠岱氏,据陶宗仪《辍耕录》记载,是蒙古七十二种之一。㈡“今陆梁百倍,渤海一时帖息”两句疑似前后颠倒,应当作“渤海一时帖息。今陆梁百倍”,这样上下文义才通顺。《太平路同知仲礼功绩记》至正十二年冬十月,溧水州陷落。敌兵侵犯当涂境内,穿绛色衣服、持雪亮刀刃,纵火抢掠。三乡被胁迫跟从的人多达数万人,击鼓向西进发,连续扎营立寨,到达叶家桥,距离太平已经不远。正好江东分宪奉行台命令镇守此地,和文武官员商议攻守策略。同知府事、武毅将军仲礼侯说:“如今被胁迫跟从的都是良民,仓促间受人逼迫,势不得已。如果招安使他们归来,不用劳师动众、耗费财物便能自行平定;如果果真不悔改,再行剿灭也不晚。”当时官军截断叶家桥,与敌军隔河对峙。侯慷慨请求前往,访求几名一向熟悉道路、险要关隘以及百姓善恶情况的人随行。又选精锐民兵四百人,有人认为人数太少,侯说:“如果我的计策能够实行,何在乎兵多?如果应当顺应民心来除害,那么百姓都是善良的,军队人数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到十一月望日,陈列兵马出发,树立招安大旗,队伍整齐严肃,金鼓震天,旗帜鲜明,强健的骑兵如龙般奔驰,从东门出发。侯穿着戎服骑马殿后。百姓夹道远望,高兴地说:“我们的忧患得到解除啦!”于是抵达叶家桥,与官军会合。声势威望大为振作,抚慰晓谕居民,不到几天,跟从归附的人就有一万多。连续交战都获胜,淮南平章实烈门公率大军经过太平,准备派遣勇猛善射的骑兵向东进攻。分宪、郡府都认为招安最为便利,监郡沙卜珠岱公与仲礼的意见相同。大军抵达侯的营地后,便定下计策,招募人员前往晓谕说:“投降者不治罪。”侯撤去兵力、解下铠甲,与监郡一起进入敌境,向他们讲明信义,使他们知道叛逆和顺从的区别。五名首领屈服迎拜。侯把他们召到榻前,连夜与他们交谈,随即解衣躺下,以表示不加怀疑。众人感动安慰,捆缚兵器前来归顺的有七千多户,得以免死的有十万人。等五名首领进城,平章高兴,分别赏赐缯帛来安定他们的心。这些人都说:“如果不是侯,我们将遭遇灾祸,甚至全家灭亡。”于是谋划建造生祠,为侯祝寿。此前,侯在郡城统领义兵,防卫有法,百姓依靠他得以安定;到这时又因功劳归来。不久,行台委任他总兵鲁港,加强关隘守卫;他曾渡江焚烧淮岸营寨,擒获敌军士卒。侯出身贵族,刚正明察、英明果断,遇到事情从不躲避艰难。看他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爱护百姓、忠于国家。省台把事实详尽上报朝廷,确实应当如此。我因此写文记载他的功劳。《繁昌县监邑公仲宾功绩记》太平统辖的三个县都濒临大江,与淮河相对。只有繁昌是下等县,距离郡城最远,土地狭小,百姓贫困。至正十一年夏,彭翼起兵;十二年春攻陷无为州,在江对岸安营布阵,显示威势。繁昌孤立危急,民心动摇,援兵又不到,形势危殆,几乎不能保全。监邑博啰特穆尔忧虑时局多艰,施政首先安抚百姓。江浙行省参政委任他总领军务,使他守卫本境。对于乘机盗窃的人,斩首示众,于是众人全都安定下来,不敢再存作乱的念头。他招募精锐士卒,官府钱财有时供应不上,便以自己的俸禄资助,众人都感激喜悦,勇气全都加倍。又集结申港的马匹和战船,分别防守各处要津。

闰三月,暴兵入繁昌,捕其凶桀李姓等四人诛之。夏四月,敌舟四百余自泥汊分道渡荻港,纵火来攻。监邑闻急,率敢死士百余赴敌,贼势炽横。监邑曰:“彼众我寡,非出竒计不可破也。指凤凰山谓众曰,据此者胜”,遂疾趋登山,列部伍,下视贼阵,杂乱不属。监邑曰:“贼易破尔,无能为也”。麾兵下坂,鼓噪冲突,分截贼势。监邑发矢连中,众力战,擒伪刘先锋等三十一人,斩首数百级,余党奔,渡舟甫发,监邑以战舰乘胜追击,溺死者大半。自是民乐守御,不以冦至为忧。未旬,贼渡铜陵,战败走繁昌界,擒其贲先锋等三十三人,戮于城西。又五日,贼复至,乃设竒拒战,获其伪王等。南行台侍御史左公统兵芜湖,嘉其绩,赏以银缯。行台亦遣使颁赏。栅港贼掠王家沙,聚兵御之,屡有擒获功。浙东阃帅恩公代左公统兵,赏赉有加。冬十二月贼采汤陈沙鱼藕,获其魁陈良甫,留询敌情,未即诛。越三日,贼舟三百余欲东渡,声言攻繁昌,夺陈良甫。监邑磔陈于江岸,整兵以待贼,望风而退。前后十三捷,常以身先士卒,生擒百有二人,杀溺不可胜计。贼锋挫衂,不敢窥繁昌矣。至是民始安居。

监邑不懈益勤,昼夜严备,食息不遑。爱养黎庶,优老恤贫,为治严明,利兴害去,以故深得人心。则其保全一邑,岂独恃威武而已哉。

监邑字仲宾,官敦武校尉。好古尚文,逊抑简直,口不言功。《易》曰“劳谦君子㈠”,仲宾近之。邑士民属县吏董中来请文纪功,予因特书,俟夫秉史笔者。

旁批:㈠劳谦君子,《易》谦卦:“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瑞麦记

河南靳侯处宜守太平之明年,为至正癸巳,瑞麦产于城北,一茎两岐,郊民持献侯廷。盖始者麦苗发荣,幪幪渐渐㈠,勃然而兴,农庆于野,皆言前所未有。及吐秀,穗实坚好。登场计利,倍于常岁。按小麦为来㈡,谓瑞麦天所来也。秀出两岐,尤天与之嘉瑞焉。天所与者,因人所感,岂无其由哉。

自侯视事,值彭兵东窥。郡地傍江,敌垒隔水相持甚近。侯募勇壮,列营立栅,宻屯江岸以防御之。溧水州陷,彭营分道来攻,陆扺新市,水扺三湖,各数万人。侯益兵,拒战三湖之敌,败溃。下令招安新市诸乡,其魁党尽降,用是境内晏然,耕桑如常。淮民避难,携家来居,大军屡过,官帑虽空,供需有荣,惟恐伤民。夏四月,麦未获,霪雨。侯虔祷乃霁,遂获焉。麦既大熟,民得续食,渐致平康,视邻境兵燹疮残,独为乐土。两岐嘉瑞,天人感通,信有征矣。僚属请奏休祥,侯隠抑不居其美,士民皆谓曰:“汉张堪守渔阳㈢,两岐有歌。彼遭治世,其理效为易。此当多故,其理效为难。茍不着其实,非所以彰景贶,报惠政也”,求记于余。

窃惟是邦,昔有瑞麦亭,在南津桥北。亭废已乆,父老犹能称道,以为盛事。今侯寛厚慈祥,勤劳应务。敦本抑末,脱民危急。和气所召,祥谷复臻。劝农系衔㈣,无忝厥职。其有光于渔阳哉。

侯名义,歴仕省枢台,宪奉使陜西,今官中大夫,是年七月望日记。

旁批:㈠幪幪渐渐,《诗大雅竺民》;“麻麦幪幪”。 《史记宋微子世家》:“箕子朝周,过故殷虚,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徸兮,不与我好兮”。

㈡来,《说文》:“来,周所受瑞麦来麰也”。《诗周颂思文》:“贻我来牟”。

㈢《后汉书张堪传》:“乃于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劝民耕种,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无附枝,麦穗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

㈣劝农系衔,宋吴泳《鹤林集》卷三九《宁国府劝农文》:“国家重农务穑,应郡守授勅诰必以其职系衔,大者为劝农使,小者兼劝农事,示崇本也。”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八(明)陶安 撰

○说

张诚之名字说【名有谅】

实理旡妄,浑全于心,诚之纯也。气与欲并,理未悉纯,杂乎诚也。求进于诚,必资于友,冝取友之贵乎谅也。夫五典之行,非诚不可,君臣父子,夫妇昆弟,各专其道,兼而明之,在乎友也。朋友有信,信即谅也。辅仁以求其纯,正过以去其杂,善之择而执之固,诚斯得也。

谅之与诚,小大若异,非谅莫由以诚也。然取友贵乎谅,处已贵乎虚也。谅可进于诚,虚可受夫实也。予窃恠㈠今之人,一有堕于末学,徇于小智,矜其技能,谓足以出乎(艹寺)伦,既害其诚,复不幸而亲狎柔佞,志益猥下。及闻忠言,肆然无怍容。友虽谅焉,不能用也,诚恶乎进。呜呼,虚已无我者友之,谅为己之益也。物欲室其心,自毁其诚者不能虗者也。虚以受之,实以践之,勉焉无弛,不容乎杂,诚之纯者,于是而得。友谅之益,奚可量也。

译闰三月,暴乱的军队进入繁昌,捕获其中凶悍强横的李姓等四人,将他们诛杀。夏四月,敌军四百多艘船从泥汊分路渡过荻港,放火前来进攻。监邑听到紧急军情,率领一百多名敢死之士迎击敌人,但贼军声势正盛,横行无忌。监邑说:“敌众我寡,不出奇计就不能击破他们。”他指着凤凰山对众人说:“占据此山的人就能取胜。”于是迅速登山,列成队伍,向下俯视贼军阵势,只见他们杂乱无章,彼此不能连接。监邑说:“贼军很容易击破,没有什么作为。”他指挥士兵下山,擂鼓呐喊,冲击敌军,分割截断贼军的势力。监邑连续射箭,多次命中;众人奋力作战,擒获伪刘先锋等三十一人,斩首数百级,其余党众逃奔。敌军渡江的船刚刚开动,监邑便率战船乘胜追击,溺死的敌人超过半数。从此百姓乐于守卫防御,不再以寇贼到来为忧。不满十天,贼军渡过铜陵,战败逃到繁昌境内,擒获其贲先锋等三十三人,在城西处死。又过了五天,贼军再次到来,于是设下奇计迎战,擒获其伪王等人。南行台侍御史左公统兵驻扎芜湖,嘉奖他的战绩,赏赐银帛。行台也派使者颁发赏赐。栅港的贼军抢掠王家沙,他集结军队抵御,多次建立擒敌之功。浙东阃帅恩公代替左公统兵后,赏赐更加优厚。冬十二月,贼军在汤陈沙捕捞鱼、采挖藕,俘获了他们的首领陈良甫;因要留下他询问敌情,暂时没有立即处死。过了三天,三百多艘贼船想向东渡江,声称要进攻繁昌,夺回陈良甫。监邑便把陈良甫肢解示众于江岸,整顿军队等待贼军;贼军望见声势便退走了。前后共取得十三次胜利,他常常亲自冲在士卒前面,生擒一百零二人,杀死和溺死的敌人多得无法计算。贼军的锋芒遭到挫败,再也不敢窥伺繁昌。从此百姓才开始安居。监邑毫不懈怠,越发勤勉,昼夜严密戒备,连饮食休息都没有空闲。他爱护养育百姓,优待老人,救济贫民;治理严明,兴利除害,因此深得民心。这样看来,他保全一个县,难道只是依靠威武而已吗?监邑字仲宾,官职为敦武校尉。他喜好古道,崇尚文章,谦逊自抑而简朴正直,口中从不谈论自己的功劳。《易经》说“劳谦君子”,仲宾近于这种境界。县中士民托县吏董中前来请求撰文记载他的功劳,我因此特意写下这篇文章,等待将来执掌史笔的人来采录。旁批:㈠“劳谦君子”出自《易经》谦卦:“九三:有功劳而谦逊的君子,最终会获得吉祥。”《象传》说:“有功劳而谦逊的君子,天下万民都会归服于他。” 瑞麦记 河南靳侯处宜镇守太平的第二年,即至正癸巳年,城北出产了祥瑞之麦,一根麦茎分成两穗,郊外百姓拿来献到侯府。起初麦苗萌发茂盛,密集而渐渐生长,蓬勃兴盛,农民在田野间庆贺,都说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情形。等到麦子抽穗,穗实坚硬饱满。收获后计算收益,比平常年份多了一倍。考察《说文》可知,小麦称为“来”,意思是祥瑞之麦从上天而来。如今麦穗一茎两岐,更是上天赐予的嘉瑞。上天所赐的祥瑞,是因人事感应而来,难道会没有缘由吗?自从侯君任职以来,正遇彭兵向东窥伺。郡地靠近江边,敌军营垒隔江相持,距离很近。侯君招募勇壮之士,排列营寨,修筑栅栏,严密驻扎在江岸来防御敌人。溧水州陷落后,彭军分路进攻,陆路抵达新市,水路抵达三湖,各有数万人。侯君增添兵力,在三湖迎战敌军,使其溃败。他下令招安新市各乡,敌军首领及其党羽全部投降,因此境内安定,耕种和养蚕如常。淮地百姓逃难,携带家属前来居住;大军多次经过,官府钱库虽然空虚,供应军需仍有不足,侯君只是担心伤害百姓。夏四月,麦子尚未收割,连绵大雨降下。侯君虔诚祈祷,雨才停止,于是得以收获麦子。麦子大熟之后,百姓得以接续粮食,渐渐达到安定康乐;看看邻近地区遭受兵火而残破不堪,唯独这里成了乐土。一茎两穗的嘉瑞,是天人感应相通的证明,确实有征验了。僚属请求上奏祥瑞之事,侯君却谦抑退让,不把这份美誉归于自己。士民都说:“汉代张堪镇守渔阳时,有麦穗两岐的歌谣。那时正逢太平之世,治理见效本来容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治理见效却很难。如果不把实际情况写出来,就不能彰显上天的美好恩赐,也不能报答侯君的惠民政绩。”于是请求我撰写记文。我私下认为,这个地方过去曾有瑞麦亭,在南津桥北面。亭子废弃已经很久了,父老仍然能够称述它,把它看作盛事。如今侯君宽厚慈祥,勤劳而善于应对政务;重视农业根本,抑制工商末业,使百姓脱离危急。和顺之气所感召,祥瑞的谷物再次来到。以劝农作为官衔的一部分,他没有辱没自己的职责。这件事对渔阳的故事也有所光彩吧。侯君名义,历任省、枢、台等职,曾任宪奉使巡行陕西,现在的官职是中大夫。这篇记文作于本年七月十五日。旁批:㈠“幪幪渐渐”见《诗经·大雅·生民》:“麻麦幪幪。”《史记·宋微子世家》说:“箕子朝见周王,经过旧日殷都的废墟,因宫室毁坏、长出了禾黍而感伤。想哭却不可以,想流泪又因为接近妇人之态,于是作《麦秀之诗》歌咏此事。诗说:‘麦苗渐渐生长啊,禾苗黍苗油油茂盛。那个狡猾的人啊,不肯同我亲近啊。’” ㈡“来”字,《说文解字》说:“来,是周人所接受的祥瑞之麦,即来牟。”《诗经·周颂·思文》说:“把来牟赐给我。” ㈢《后汉书·张堪传》说:“张堪于是就在狐奴开垦稻田八千多顷,劝导百姓耕种,使他们达到富足。百姓歌唱道:桑树没有旁生的枝条,麦穗一茎分成两岐。张君治理政事,快乐得无法比拟。” ㈣“劝农系衔”,宋代吴泳《鹤林集》卷三九《宁国府劝农文》说:“国家重视农业和耕作,郡守接受诏令和诰命时,必定把自己的职责写入官衔。职位大的称劝农使,职位小的兼任劝农事,这是表示尊崇农业根本。”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八,(明)陶安撰 ○说 张诚之名字说【名有谅】真实的道理没有虚妄,完整地浑然存在于心中,这就是纯粹的诚。气与欲望同时发生,道理没有完全纯正,夹杂其中的就是不纯的诚。要向纯诚不断进步,必须借助朋友,因此选择朋友最可贵的是要有诚信。五常之道的实行,非有诚不可;君臣、父子、夫妻、兄弟各自专守自己的道,又能兼而明白它们,都在于朋友的帮助。朋友之间贵在守信,信就是谅。朋友辅助自己培养仁德,以求纯正;纠正过错,以除去杂质;选择善行并坚定地坚持它,这样才能得到诚。谅与诚相比,似乎有大小不同,但没有谅,就没有途径达到诚。然而选择朋友贵在诚信,处身立世则贵在虚心。谅可以使人进到诚,虚心可以容纳真实。我私下奇怪如今的人,一旦堕入末流学问,拘泥于小聪明,夸耀自己的技能,认为足以超出常人,既损害了自己的诚,又不幸亲近狎昵柔弱谄媚的人,志趣更加卑下。等听到忠直的话,竟然放肆自然,毫无惭愧之色。朋友虽有诚信,他却不能采纳,诚又怎么能够进步呢?唉,能够虚心忘我地同自己交往的人,是朋友对自己的帮助;朋友的诚信,是对自己的益处。物欲闭塞内心、自己毁掉诚的人,是不能虚心的。用虚心来接受,以真实来践行,勤勉不懈,不让杂念混入,纯粹的诚就由此获得。朋友诚信的益处,哪里能够估量呢?

张诚之名友谅,来征予说。予雅与之友,故告之如此,盖以谅自期,将以诚望于君也。

旁批:㈠恠通怪。

徐伯仁字说

天地之徳莫大乎生,即其生物之无穷,知其仁之不息矣。人之有身,具是生理。徳全于心,仁之体也。爱周于物,仁之用也。人而不仁,得为人乎。

武林徐伯仁为芜湖县典史,请余衍其字之义,因告之曰:凡为县者,最亲于民。百里之地,朝令而夕可遍。典史纲总诸曹,簿书谋议,悉倡其始。茍行事适其宜,出言得其当,虽令簿不敢弃理而纵。其或苛刻贪暴,残民舞法,人将扰扰,丧其乐生之心,是何有于仁矣哉。彼市井贱氓,虽极昏蔽。介然之顷,而恻隠之真,犹勃乎其不可遏。矧居官赞理者,得以施其仁乎。盖生理具于吾身,哀矜之念兴于内,寛平之政敷于外,随事而愽其爱,使邑之民物阜安,咸被利泽,以遂所生,而仁之用行矣。因其用而求其体,则天地生物之心于是乎可见。故善为仁者无它焉,在乎扩而充之尔。充之足以保四海,岂止一邑而已哉。

黄氏三子名字说

番易黄徳辅医世先业,疗治輙验。逹官贤士乐誉其能,济物之心,蔼如也。其子三人,确守家学。长曰处礼,字以仁复。次曰处常,字以仁寿。又次曰处善,仁美字之。

嗟乎,天地溥其大生之徳,赋畀万物莫非不忍之真。人得之,而为仁爱之所施,油然而发,故儒者以求仁为先务。使可行志,则泽被天下。但穷逹不齐,反不若医家者流,得以施其仁也。然仁未易至,至必有其道焉。撤其气欲之梏,唯礼是处,蹈乎规矩准绳之中,而仁可复矣。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易》之言仁独见于复,处礼勉诸。茍外物扰攘于内,将变迁无恒,能处于常,止乎义理,安固弗摇,保其仁于永久,是之谓寿。先儒以仁者寿,为静而有常,处常勉诸。况仁为众善之长,譬犹安宅,当处而弗旷。或择术不精,如匠矢㈠役意于丧物,则自戕其性,故孟子引圣言明择仁为美,处善又勉诸。

盖仁道至大,而医者最近乎仁,若其趋富贵,弃贫贱,衒报甚而服饵不投其疾,药物不求其真,坐视危笃而不一动顾惜之情,犹手足痿痹而不仁矣。华其名而丰其实,余之所望于三子也。徒为美称而已尔,岂余所望于三子哉。

旁批:㈠匠矢,《孟子公孙丑上》:“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

程叔元字说【并铭】

天地之徳莫先于元,故曰大哉干元,至哉坤元,是以天下之民谓之元元。三才之道,亘古今而不易,以其有元也。人得是元以生,具于性为仁,发于情为恻隠,贵乎推而致之耳。新安程氏有名仁字叔元者,余友子舟乃其族人,求广其义而铭之。

夫元气流行,无物不在。君子之仁,随感发见。事亲之孝,事君之忠,待物之公,爱众之慈,无非仁也。因事而施其仁,犹一元之妙,贯通万物,必也致知以察其微,而絶外诱之私,力行以守其正,而全本有之善,则真理昭融,无适非仁,天地之徳在是矣。叔元勉乎哉。铭曰:

元统四徳,仁该五常。乾坤生生,赋性寔良。莫大于元,心体如天。

莫始于元,得之最先。人自小之,遂昧厥初。不忍之真,本然自如。

君子求仁,精察勇行。外邪必闲,内欲不萌。全体既莹,博爱斯盛。

形诸践履,大公至正。是曰善长,具此众美。万物一春,万事一理。

人为元元,含灵缊真。能存其仁,不愧为人。

张文道名字说【字用之】

道之显者为文,文与道,异名而同出也。夫礼乐典章,纪纲法政,焕然施于天下者皆文也。必有当然不易之理,可常行而无弊,是乃所谓道也。先王用之以为治,百姓用之以为生,顺之则理,悖之则乱,亘万古犹一日者,良以此也。

张文道字用之,幼肆儒业,长习吏事,谦谨可嘉。求予广其名字之义,予亦乐为之言也。且夫饰浮艳以为文,沦空寂以为道者,无用于世也。而世之为吏者,又往往昧夫大体,刻深其文,悖戾于道者多矣。予将以有用之才期之,故以道之显者为告。佐理于官,率是用之可也。

宋生彦中字说

宋彦中名徳瓉,言者亦既详矣,而复求余申其义。盖器之贵在乎瓉㈠,瓉之用在乎中。今也瓉必曰徳,因物而求其道,物岂徒美哉。中必曰彦以道而责诸人,道岂虚行哉。且瓉以圭为柄,黄金为勺,外青金而朱其中,体具众珍,诗人独表以玉瓉,疑若偏也。然良玉温润而栗然,有不偏之徳,不偏固为中之本。及夫黄流一注,美在其中,芬芳条畅,以荐诚敬,格神明,适有合乎人心之中焉,何者?当祀之际,心舍虚灵,肃然警敛,持守于内,而无敢放逸于外,念虑澄莹,私欲屏除,不偏之体于斯而存矣。

译张诚之名友谅,前来请求我写这篇说。我一向同他交朋友,所以这样告诫他,大概是要他以诚信自我期许,也将以纯诚来期待您。旁批:㈠“恠”通“怪”。徐伯仁字说 天地的德性没有比使万物生长更大的;由它使万物无穷生长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仁德永不止息。人有形体,具备这种生生之理。德性完整存在于心,是仁的本体;爱遍及万物,是仁的作用。人如果没有仁,还能算是人吗?武林人徐伯仁任芜湖县典史,请我推演他字中的含义,于是告诉他说:凡是治理县政的人,最亲近百姓。方圆百里的地方,早晨发布的命令,到晚上就可以遍及全境。典史总领各曹,文书事务和谋划议论,都由他首先倡导。如果办事合乎适宜,说话得当,即使县令和主簿也不敢抛弃道理而放纵。若有人苛刻贪暴,残害百姓,玩弄法律,百姓就会纷纷扰乱,丧失安乐生活的心,这同仁德有什么关系呢?那些市井中的卑贱百姓,即使极其昏昧蒙蔽,在一念之间,恻隐的真情仍然会蓬勃而出,无法遏止。何况居官辅佐治理的人,能够施行仁德呢?生生之理具备在我们自身,怜悯同情的念头从内心兴起,宽厚平和的政令施行于外,随着事务扩大自己的爱,使县中百姓和万物丰足安宁,都蒙受利益恩泽,以实现其生长发展的愿望,仁的作用就实行了。由仁的作用来探求仁的本体,那么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意也就由此可以看见。所以善于实行仁德的人没有别的诀窍,只在于把仁德扩充充实罢了。充实到足以保全四海,哪里只是保全一个县而已呢?黄氏三子名字说 番易人黄德辅世代继承医业,治疗往往见效。达官贤士乐于称赞他的才能,他救济万物的心意,和蔼可亲。他有三个儿子,都坚定地守护家传学问。长子名处礼,取字仁复;次子名处常,取字仁寿;又次子名处善,取字仁美。唉,天地广泛施行使万物生长的德性,赋予万物的无不是真实的仁爱。人得到它,就成为施行仁爱的根本,油然而然地发生出来,所以儒者把求仁作为首要事务。假如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仁泽就可以遍及天下。但人的穷困与显达并不相同,反而不如医生这一类人,能够直接施行仁爱。然而仁并不容易达到,要达到它必定有方法。解除气与欲望的束缚,专心安处于礼法之中,行走在规矩准绳之内,仁就可以恢复了。孔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易经》谈仁,唯独见于“复”卦,所以处礼应当自我勉励。假如外物在内心扰乱不定,就会变迁无常;能够安处于常道,止于义理,安定坚固而不动摇,长久保持仁德,这就是寿。何况仁是众善之首,譬如安稳的住宅,应当居处其中而不能空置。有人选择技艺不精,如同弓匠㈠把心思用在毁坏物品上,就会自我残害本性,所以孟子引用圣人的话,说明选择仁是美好的;处善也应当以此自我勉励。仁道极其广大,而医生最接近仁;如果他们趋附富贵、抛弃贫贱,过分炫耀报酬,所服用的药物又不对症,所用药材也不求真实,坐视病人危重而丝毫不动怜惜之情,就如同手脚麻痹而失去仁爱一样。使自己的名声美好,也使实际功业丰厚,这就是我对三位的期望。难道只是徒有美称而已吗?那哪里是我对三位的期望呢?旁批:㈠“匠矢”见《孟子·公孙丑上》:“造箭的人难道不比制铠甲的人仁慈吗?造箭的人只怕箭不能伤人,制铠甲的人只怕铠甲不能防护而使人受伤。巫医和工匠也是这样。所以选择技艺不能不谨慎。” 程叔元字说【并铭】天地的德性没有比“元”更先的,所以说“大哉乾元,至哉坤元”;因此天下百姓都称为“元元”。天地人三才之道,贯通古今而不改变,正因为有元。人得到这个元而出生,具备在本性中就是仁,发露在感情上就是恻隐,只是贵在将它推扩并贯彻到底。新安程氏有一人名仁,字叔元;我的朋友子舟是他的族人,请我扩充说明其字义并为他作铭。元气流行,没有任何事物不在其中。君子的仁德随着感应而发生显现。侍奉父母的孝,侍奉君主的忠,对待万物的公正,慈爱众人的仁慈,无不属于仁。根据事情而施行仁德,就像元气的妙用贯通万物;必须通过致知来察知其中的细微之处,断绝外物诱惑所引起的私心;又要努力践行,以守住正道,保全本有的善性。这样真实的道理光明显著,无论做什么都合乎仁,天地的德性就在这里了。叔元,你要勉励自己啊。铭说:元统摄四德,仁包含五常。乾坤生生不息,赋予人的本性确实纯良。没有什么比元更大,心的本体如同上天。没有什么比元更先,人最先得到它。人自己轻视它,于是就昧失了最初的本性。不忍伤害的真情,本来如此,自然存在。君子追求仁,精细地考察,勇敢地实行。外来的邪念必须防范,内在的欲望不能萌发。仁的整体既然明净,广泛的爱就会由此兴盛。把仁落实在实践行动中,就是大公至正。这叫作众善之首,具备各种美德。万物共同沐浴一春,万事都遵循一个道理。人是元元之人,含有灵性与真实。能够保存自己的仁德,才不愧为人。张文道名字说【字用之】道显现出来就是文;文与道,名称不同而根源相同。礼乐典章、纲纪法令、政治制度,灿然施行于天下的,都属于文。一定有理所当然而不可改变的道理,能够经常实行而不产生弊病,这才是所谓的道。先王用它来治理国家,百姓用它来维持生活;顺从它就有条理,违背它就会混乱,贯通万古仍如同一日,实在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张文道字用之,幼年便致力于儒学,长大后学习吏事,谦逊谨慎,值得嘉许。他请求我扩充说明名字的含义,我也乐意为他说一说。那些用浮华艳丽来装饰文章、用空寂虚无来作为道的人,对世事都没有用处。世上做官吏的人,又往往不明白大体,把文书法令制定得过于苛刻,违背正道的人很多。我将以有用的才干来期待他,所以用“道显现为文”来告诫他。在官府辅佐治理,按照这个道理去实行,就可以了。宋生彦中字说 宋彦中名德瓉,关于这个名字,论说的人已经讲得很详细了,但他又请求我申述其中的意义。大概礼器“瓉”的可贵在于其中有美德,瓉的作用在于合乎中道。如今说瓉必定要联系“德”,是因为要根据事物来寻求其中的道理;事物难道只是外表美好而已吗?说“中”必定要联系“彦”,是因为要用道来要求人;道难道只是空洞地运行吗?况且瓉以圭为柄,以黄金为勺,外面是青金,里面是朱红,器体具备多种珍贵材料,而《诗经》的诗人却只称它为玉瓉,似乎有所偏重。然而美玉温润而坚实,有不偏不倚的德性;不偏不倚本来就是中的根本。等到黄酒流入其中,美在内里,芬芳畅达,用来进献诚敬,感通神明,正好与人心的中道相合。为什么呢?在祭祀的时候,内心舍弃浮躁而保持虚灵,肃敬警惕,收摄持守于内,不敢放纵于外;思想清澄明净,排除私欲,不偏不倚的本体就在这时保存下来了。

《易》曰:“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程子传曰:“在中,谓求得其中,摄其心之谓。中者,心之象”。是宗庙执瓉,即黄流之在中,而吾心之在中,又有以摄服天下之心,使皆归于中。则瓉之为功,其弗盛矣乎。学者存心常如执瓉灌地之时,言行动静将不失于过与不及,庶无负名字之义哉。

旁批:㈠瓉,《诗大雅文王之什旱麓》:“瑟彼玉瓒,黄 流在中”。《集传》:“玉瓒,圭瓒也。以圭为柄,黄金为勺,青金为外,而朱其中也。黄流,秬鬯也。酿秬黍为酒,筑郁金煮而和之”。

髙忠名字说

保定学者髙忠字彦实,来谒予,请为名字之说。窃惟圣人四教㈠,贤者三省,一贯之道㈡,九思㈢之目,与夫《中庸》违道不逺,《大学》君子大道,《孟子》论天爵,《易文言》论进徳,其要悉在乎忠,他如主忠信,言忠信之云,不一而止。盖天之所赋,人之所守,师之为教,士之为学,皆重于忠也。

先儒曰:“尽已谓之忠㈣”,夫存乎中者,一念或不实,非尽已也。发乎外者,一事或不实,非尽已也。是知忠者,实而已矣。君子立心修行,凡动静语黙一皆出于真诚,而不杂于私伪,乃为得忠实之道。茍离于此,则入于虗诞。于是言渉乎妄,事渉乎谲,欲荡而理灭,所谓不诚无物者也。

彦实笃厚而不浮,其质类乎忠实矣。日用之间,事长敬贤,接人应务,以至坐作食息,必思所以尽乎已。而唯忠实之践,尚当始终不渝,表里一致,有以美其身心,岂徒美其名字而已哉。

旁批:㈠四教,《论语述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礼记王制》:“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

㈡一贯之道,《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㈢九思,《论语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㈣尽已谓之忠,朱子《延平答问》:“盖以夫子之道,不离乎日用之间,自其尽已而言则谓之忠,自其及物而言则谓之恕,莫非大道之全体”。

秋田说

润逺董翁号曰秋田,诸名流歌咏满轴,皆知田之有秋矣,亦知田之所以有秋乎?

夫所谓秋田者,据其成而言也。耕于春,耨于夏,种之美而生息不已,苖之茂而稂莠不杂,故至于秋而熟焉。其在人也亦然。徳之有成,若田之有秋也。天理明而生息蕃,则其耕也深矣。人欲消而稂莠去,则其耨也勤矣。由是方寸之田,其秋穰穰,愈获而有余,子孙尚亦有利哉。董翁之田,其殆托以谕徳邪。

耕养斋说

耕以养生,庶人之职。君子入官有禄为养,足以代其耕也。王君尚贤年七十余,名其斋曰耕养。以君平生学古穷经,宜有代耕之禄,乃藴其才美,不求知于时,自壮至老,嚣嚣㈠畎亩间,得无意哉。

盖君素志用耕为养,将示其子孙,务本抑末,以享美利,如《书》所谓“服田力穑,乃亦有秋”。古人有起自犂锄,致显爵者,安知不在其后也哉。反之于身,亦若是焉。以方寸为可耕之田,其种徳也如艺嘉榖,其去恶也如拔稂莠,计其所获,不特自养而已,又贻养于嗣人而无穷也。若《汉志》㈡所谓耕且养,三年通一经,则为年富未仕者言,余故不敢为期頥者勉焉。

旁批:㈠嚣嚣,《孟子尽心上》:“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 赵岐注:“嚣嚣,自得无欲之貌”。

㈡《汉志》,《汉书艺文志》之《六艺略总序》:“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九(明)陶安 撰

○墓铭

故完颜判官墓志铭

君讳权,字时中。荣禄大夫、徽政院使、柱国、魏国荘敏公讳正叔之子;荣禄大夫、大司农、柱国、陈国公讳徳仁之孙;曾祖居敬,资善大夫、陈留郡公。其先出自金源,居汝州梁县。荘敏公官于南,爱当涂溪山,筑室退休,以寿考终。子孙因家当涂。

成庙时,君以勲胄入侍禁中。仁宗在东宫,选授司经,除承务郎,迁承直郎。江浙省照磨,升奉训大夫。厯贑州路、信州路判官。至治辛酉冬十月辛亥,卒于钱塘之寓,年四十有七,殡当涂凌家山。后二十有五年,其配某氏卒,始得吉兆于殡南,乃徙君柩合葬焉。

子男五人。长某以荫累官从仕郎,早世,今从塟兆次。次世荣,厯浙东西、福建宪史。次某,河南贡士。次某,行省宣使。次某。女三人,皆归名族。孙男九人,女七人。曾孙男女各一人。

世荣护其母丧归自钱塘,窆以至正丙戌冬十月丙午,求铭掩诸幽。铭曰:

英英魏公,显有烈庸。嗣子象贤,克扬清风。承光天籞㈠,宣誉春宫。

累命锡爵,政流沨沨。寿不我崇,禄不我丰。有韫于躬,弗耀于功。

嗟哉厯年,浅槥是忡。卜吉奉襄,同穴而封。冈陵峙隆,溪流自东。

译《易经》说:“王来到宗庙,王于是处在中道。”程子《易传》说:“所谓在中,是说求得其中,收摄自己的心。中,是心的象征。”在宗庙中手持瓉器,即是黄酒处在中央;而自己的心处在中道,又能够收摄并使天下人的心都归于中道。那么瓉所起的功用,难道不是很盛大吗?求学的人平常存心,应当常常像手持瓉器灌祭的时刻一样;说话、行动、起居,都不会失于过分或不及,这样或许就不会辜负名字的意义了。旁批:㈠“瓉”见《诗经·大雅·文王之什·旱麓》:“洁净的玉瓉,黄酒流在其中。”《集传》说:“玉瓉,就是圭瓉。以圭为柄,以黄金为勺,外面用青金,里面是朱红。黄流,就是秬鬯。把黑黍酿成酒,再筑郁金煮后调和进去。” 高忠名字说 保定学者高忠字彦实,来拜见我,请我为他的名字作一篇说。我私下认为,圣人的四种教诲㈠,贤者的三次自省,贯通一切的道㈡,九种思考㈢的条目,以及《中庸》所说“违背道并不远”,《大学》所说君子的大道,《孟子》所论天爵,《易经·文言》所论进德,这些要旨全都在忠。其他如“以忠信为主”“言语忠信”之类的说法,也不止一处。上天赋予人的,人所守持的,老师用来施教的,士人用来求学的,都把忠看得很重。先儒说:“竭尽自己的心力就叫忠。”凡是存在于内心的念头,有一个不真实,就不是竭尽自己;发露于外的事情,有一件不真实,也不是竭尽自己。由此可知,忠就是实而已。君子树立心志、修养行为,凡是行动与静止、说话与沉默,都出于真诚,不夹杂私心虚伪,这才算得到忠实之道。如果离开这一点,就会陷入虚妄荒诞。这样一来,说话涉及虚妄,办事涉及诡诈,欲望放纵而理性消灭,就是所谓“不诚就没有真实存在”的意思。彦实敦厚而不浮夸,他的资质近于忠实。日常生活中,侍奉长者、敬重贤人、接待他人、处理事务,直到坐卧、劳作、饮食、休息,都一定思考如何竭尽自己的心力。只是践行忠实之道,还应当始终不改变,表里如一,使自己的身心更加美好,难道只是使名字好听而已吗?旁批:㈠“四教”见《论语·述而》:“孔子以四项教人:文献、德行、忠诚、信实。”《礼记·王制》说:“乐正尊崇四种学术,设立四项教化,遵循先王之道,以诗、书、礼、乐造就士人。” 旁批:㈡“一贯之道”见《论语·里仁》:“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用一个根本道理贯通的。曾子说:是。孔子出去后,弟子问: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先生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 ㈢“九思”见《论语·季氏》:“孔子说:君子有九种思考。看时思考是否看得明白,听时思考是否听得聪敏,脸色思考是否温和,容貌思考是否恭敬,说话思考是否忠诚,做事思考是否严肃认真,有疑惑思考是否请教,发怒思考是否会造成后患,见到可以获得的利益思考是否合乎义。” ㈣“竭尽自己就叫忠”,朱子《延平答问》说:“孔子的道不离开日常生活;从竭尽自己这一方面说,叫作忠;从推及万物这一方面说,叫作恕;无不属于大道的完整体现。” 秋田说 润远董翁号称秋田,众多名士的歌咏写满了卷轴,大家都知道田地有秋收,却也知道田地为什么会有秋收吗?所谓秋田,是根据田地成熟收获来说的。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种子优良而生长不止,禾苗茂盛而没有杂草混杂,所以到了秋天就成熟了。人的情况也是这样。德行有所成就,就像田地有秋收一样。天理明白而生生之机旺盛,那么他的耕作就深;人的欲望消退而杂草除去,那么他的除草就勤。由此,方寸之心田到了秋天就会丰收,越收获越有余,子孙后代也还会得到利益吧。董翁的田地,大概是借此来比喻德行吗?耕养斋说 耕种是用来养活自己的,这是平民的职责。君子入仕做官,有俸禄可以供养自己,足以代替耕作。王君尚贤年过七十,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耕养”。凭王君一生学习古道、穷究经书,本来应当有可以代替耕作的俸禄;可是他蕴藏才华,不求在当时被知遇,从壮年到老年,安然自得地处身田亩之间,难道是没有用意吗?大概王君平素的志向,是以耕种来养活自己,并以此告诫子孙,务实根本、抑制末业,从而享受美好的利益,正如《尚书》所说“亲自从事田地,努力耕作,于是也会有秋收”。古人有从耕田锄地起步而得到显贵爵位的,怎么知道这种人不会出现在他的后代中呢?反过来用于自身,也是这样。把方寸之心看作可以耕种的田地,种植德行如同栽培优良谷物,除去恶行如同拔除稂莠;计算所得,不仅足以自我养护,又能把养护之道留给后代,永远不尽。至于《汉书·艺文志》㈡所说的“边耕作边学习,三年通晓一经”,那是对年富力强而尚未入仕的人说的,所以我不敢用来勉励期颐之年的人。旁批:㈠“嚣嚣”见《孟子·尽心上》:“别人知道我,我也安然自得;别人不知道我,我也安然自得。”赵岐注:“嚣嚣,是自得而没有欲求的样子。” ㈡《汉志》,即《汉书·艺文志》中的《六艺略总序》:“古代求学的人一边耕作一边求学,三年通晓一门学艺,只保存其大体,玩味经文罢了。”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九,(明)陶安撰 ○墓铭 故完颜判官墓志铭 君讳权,字时中,是荣禄大夫、徽政院使、柱国、魏国庄敏公完颜正叔之子,荣禄大夫、大司农、柱国、陈国公完颜德仁之孙;曾祖居敬,官资善大夫、陈留郡公。他的先世出自金源,居住在汝州梁县。庄敏公在南方任官时,喜爱当涂的溪山,于是筑室在那里退休,最终以高寿去世。子孙因此在当涂定居。成庙时,君以功勋贵胄的身份入宫侍奉。仁宗在东宫时,选授他为司经,任命为承务郎,升为承直郎。任江浙省照磨,升奉训大夫。历任赣州路、信州路判官。至治辛酉年冬十月辛亥,卒于钱塘寓所,享年四十七岁,葬在当涂凌家山。过了二十五年,他的妻子某氏去世,才在墓葬南面得到吉祥的墓地,于是迁出君的棺柩,与妻子合葬。有五个儿子。长子某因荫袭屡次升任从仕郎,早年去世,如今葬在合葬墓地旁边。次子世荣,历任浙东西、福建宪史。次子某,是河南贡士。次子某,任行省宣使。次子某。三个女儿,都嫁给名门。孙子九人,孙女七人。曾孙男女各一人。世荣护送母亲的灵柩从钱塘归来,于至正丙戌年冬十月丙午下葬,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埋在墓穴之中。铭说:英姿勃发的魏公,显著建立了功勋。继承父亲的贤德,能够发扬清正的风尚。承受天宫禁苑的光荣,在春宫中宣扬声誉。屡次奉命而加赐爵位,政绩流布,声誉盛大。寿命没有使我长久,俸禄没有使我富足。自身蕴藏着才德,却没有以功业显耀。可叹岁月流逝,简陋的棺木令人悲痛。择得吉日举行安葬,与妻子同穴封土。山冈高高耸立,溪流自然向东。

有永斯蔵,铭昭不穷。

旁批:㈠籞,偶许切,音御。禁苑也。

周廷瑞墓志铭

君讳天祥,字廷瑞,宣城人也。性敏,善记诵。睦宗族,得其欢心。年二十余,目病丧明,乃冥心屛虑,瞑坐终日。踰数岁,夜梦大龟舐目,觉神气清洒。诘旦,彷佛能视物,久渐明甚,无异平昔。遂览医书,通畅其理,慨然有济物之志,病者无亲踈贫富,治疗必勤。虽冒暑寒风雨无倦色。未尝伐能觊报,其意豁逹,每以赢余周给困窭。寄兴山水间,悠然自适。至元丙子十月十三日疾终于寝,距所生庚辰岁五十有七年。

娶朱氏,先君二年卒。子三,长复,次升,次某。女二,适杨某、汤某。其塟附城西宋村之先茔。升来太平,奉潘谷状请铭。曩余闻谈周君目明事,徃徃饰以神恠,谓其能感玄武之灵,予追卜其梦,曰龟离象也。离为目为明,目明之兆。且目为肝窍,心多思纷扰,则火盛炎。肝木受焚,肾水失升,目病滋剧。能养之以静,积久而神全,宜有复明之理。人苟好处恬澹,不以外物婴情,将无适而不自得。余于周君验之矣。铭曰:

古道寥邈,声利纷华。孰晏其心,晦徳于家。惟周子贤,时之杰然。

志操弥坚,不为物迁。我视既明,彼痾则痊。所全者天,于以永年。

宣邑之西,有隆其墓。不亡者存,与石同固。

○行状

故文林郎江北淮东道廉访司知事费君行状

君姓费氏,讳诜,字太初。其先涿州定兴人,避兵迁清州,后徙济南,遂贯棣州。曽祖讳某,承直郎,彰徳路总管府判官。祖讳某,承务郎,龙兴路同知宁州事。考讳某,承事郎,台州路同知黄、岩州事,赠文林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宁州南仕,因家金陵。

君生朞而失母,育于祖母杨恭人,事继母孝。右丞韩公叔亨掾南台时,称其文学于台察,遂举浙东宪史,调福建廉访使。巴咱尔怙势不法,众畏缩,从令唯唯。君每抗论可否,辞气不屈,或者危之,君曰:“弃理必败,何足畏也”,已而果败。佥事廵部,选君辅行。至漳州,闻有阚姓官领兵戍漳,没于王事,妻王氏求尸弗获,哀恸间有持刃者逼以非礼。王曰:“汝能助我得夫骸,吾当托身”。因得尸于林莽,王积薪焚之,遂赴火死。君叹曰:“忠臣烈女,旌以厉俗,风宪职也”。白佥事,覆实上闻,朝命立庙,赐额双节。泉州万户孙姓贿觉,南台遣使追金佩符,宪司俾君偕徃。使觊货于孙,不获,欲辱其妻子。君厉声曰:“使来拘符耳,何乃非法惴人妻子邪”?使惭而止。考满,廉访使多尔济巴勅公幕长,何公彦敬率僚属祖饯溪浒,闰㈠人聚观,谓见宪史多矣,未有如费君之贤也。舟次水口,有拜于沙者,乃孙万户遣以金赆,拒不纳。道建阳县,张滩水势湍激,舟颠撼乱石间,几溺。挽者力莫措,君仰天祝曰:“诜果亏行获戾,当覆舟”,县官闻而相谓曰:“我久徳费君,义当趋救”,亟率众至。舟已安次兰溪,祖母讣至,舍舟变服,陆抵金陵,殡未几,都事卒。居丧尽礼。先是,自祖考以下诸柩尚浅土,至是得地于江寜县凤台乡王家山,以元统甲戌季春,奉祖考宁州府君,伯考宁国县尹,考都事府君,叔考西安县尹,与诸妣合塟焉。

除绍兴路照磨,郡守听纳其谋。会朝使大断,先期谳狱,悉无寃疑。使至,囚伏辜,不劳而决。使甚礼之。同知诸暨州,罗垒党权臣,贷资久不偿,屡挫资主,君召譲之,犹不偿,资主庭诉。监府贪墨,援罗垒,抑不为直。君正色言:“强暴当锄”,遂立正其罪。覆灾田于诸暨,父老曰:“是正州贰罪者,必能持公道”,羣跪马首,言前守单侯,功徳在民,没有余思。今已立祠,独治行未文于石,敢请。君曰诜,适侯孙壻,恐疑渉私。父老曰:“此不可以嫌疑废,勒石示公,何谓私也”?辞,不获为立石。处士韩明善记之。郡吏需次者,富势輙先补,贫或垂老未禄,拔久滞者十数軰。萧山县民吴姓塾客,诬吴逆言,兴大狱。行省檄浙东帅锁南班公理于绍兴,君与谋。一鞠而诈露。帅喜,辟为浙东帅府掾。受从仕郎,池州路知事。未赴,值帅任南台侍御史,举为台掾,见知于大夫脱欢。公时治书,张公孟功本费亲戚,君不言。后张侍亲归,饯以戚礼。张始知骇曰:“君重厚人也”。除承事郎,浙东宪司知事,得推恩父母,考赠都事,妣东平范氏赠宜人,继母益都葛氏封宜人。调文林郎,淮东宪司知事,廉访使。定定公优貌之,多所画诺。贫无马,镇南王以廐马一遣司马衔命以赐,辞不受。既而遘疾,廉使日一至,亲视医药,至正八年八月十四日卒。廉使哀临,率官属赙奠,镇南王悼之,遣使致祭。诸孤以是年九月扶柩还金陵,以是月某日塟王家山先茔东。距君所生年元贞丙申季冬仅五十有三岁。

译愿这座墓藏长久存在,墓志铭彰明其德,永无穷尽。旁批:㈠“籞”,音“御”,指禁苑。周廷瑞墓志铭 君讳天祥,字廷瑞,是宣城人。性情聪敏,善于记诵。和睦宗族,得到族人的欢心。二十多岁时,眼病导致失明,于是静心屏除杂念,整日闭目静坐。过了几年,夜里梦见一只大龟舔他的眼睛,醒来后精神气色清爽。第二天早晨,仿佛能够看见东西,过了很久视力逐渐大为清晰,与平常没有不同。于是他阅读医书,通晓医理,慨然产生救济世人的志向;对病人不论亲疏贫富,治疗都必勤勉。即使冒着暑热、严寒、风雨,也没有疲倦的神色。他从不夸耀医术、企求报答,心胸豁达,常常用剩余的钱财周济困苦贫穷的人。寄情于山水之间,悠然自得。至元丙子年十月十三日,在卧室中因病去世,距离他出生的庚辰年,共五十七年。娶朱氏,死在他之前两年。有三个儿子:长子复,次子升,次子某。两个女儿,分别嫁给杨某、汤某。葬在城西宋村祖先的墓地旁。升来到太平,带着潘谷所写的行状请求我作铭。从前我听说周君眼睛复明的事,往往有人把它装饰成神怪故事,说他能够感动玄武之神。我后来推究他的梦,认为龟属于离卦之象;离卦代表眼睛,也代表光明,是眼睛复明的征兆。而且眼睛是肝的窍,心中思虑过多而纷扰,火气就会旺盛;肝木受到焚灼,肾水不能上升,眼病就会加重。能够用静养来调养它,时间久了精神元气完整,理应有复明的道理。人如果喜欢处身于恬静淡泊之中,不让外物牵动感情,就没有到哪里而不能自得。我在周君身上验证了这一点。铭说:古代的正道遥远寂寥,声名财利纷乱浮华。谁能使自己的心安宁,在家中隐藏德行?只有周先生贤明,是当时杰出的人物。志向操守更加坚定,不被外物改变。我所见的视力既已明亮,他的疾病也就痊愈了。所保全的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因此得以长享寿命。宣城西面,有高大的坟墓。不会消亡的德行长存,与墓碑一样坚固。○行状 故文林郎江北淮东道廉访司知事费君行状 君姓费,讳诜,字太初。他的先世是涿州定兴人,因躲避兵乱迁居清州,后来迁到济南,于是入籍棣州。曾祖讳某,官承直郎、彰德路总管府判官。祖父讳某,官承务郎、龙兴路同知宁州事。父亲讳某,官承事郎、台州路同知黄岩州事,追赠文林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宁州任职结束后,便在金陵定居。君出生满一周岁便失去母亲,由祖母杨恭人抚养,对继母也很孝顺。右丞韩公叔亨任南台掾属时,向台察官员称赞他的文章学问,于是推举他任浙东宪史,调任福建廉访使。巴咱尔倚仗权势违法,众人都畏惧退缩,唯唯听从命令。君却每每据理抗辩,言辞气势毫不屈服,有人认为他将遭祸,君说:“抛弃道理一定会失败,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后来果然失败。佥事巡行部境,选君辅佐同行。到达漳州时,听说有阚姓官员领兵戍守漳州,死于王事;他的妻子王氏请求寻找尸体却没有找到,悲哀痛哭之间,有人持刀逼迫她做非礼之事。王氏说:“你如果能帮助我找到丈夫的尸骨,我就把自己托付给你。”于是找到了尸体,王氏积薪焚烧尸体,随即投火而死。君感叹说:“忠臣烈女,应当表彰他们以激励风俗,这是风宪官的职责。”便向佥事禀报,查核事实后上报朝廷,朝廷下令为他们建庙,赐额“双节”。泉州万户孙姓受贿之事被发觉,南台派使者持金牌佩符前往追查,宪司让君一同前往。使者企图从孙氏那里索取财物,没有得到,便想羞辱他的妻子儿女。君厉声说:“使者来这里只是拘捕持符的人罢了,为什么竟然违法恐吓别人的妻子儿女?”使者惭愧,于是停止。任期考核期满,廉访使多尔济巴勅公幕长何公彦敬率僚属在溪边为他饯行,闽地百姓聚集观看,说见过许多宪史,从没有像费君这样贤能的。船停在水口时,有人在沙滩上跪拜,原来是孙万户派来赠送金钱作为路资的使者,君拒绝接受。经过建阳县,张滩水势湍急,船在乱石之间颠簸摇撼,几乎沉没。拉船的人用尽力气也无法救助,君仰天祈祷说:“如果费诜果真行为有亏而获罪,就让船沉没吧。”县官听到后互相说:“我长期受费君恩德,按道义应当赶去救援。”于是立即率众赶来。船已经安全停在兰溪,祖母的讣告到了,君离船换上丧服,陆路抵达金陵。不久祖母下葬,负责都事的父亲去世。君居丧完全合乎礼制。此前,从祖父以下的各具棺柩都还浅埋在土中,到这时在江宁县凤台乡王家山找到墓地,于元统甲戌年暮春,奉祖父宁州府君、伯父宁国县尹、父亲都事府君、叔父西安县尹,与各位祖母合葬在那里。任绍兴路照磨,郡守听取并采纳他的谋略。恰逢朝廷使者来处理重大案件,他事先审理狱讼,所有案件都没有冤屈和疑点。使者到达后,囚犯都认罪伏法,不费力便作出裁决,使者非常礼待他。任诸暨州同知时,罗垒党附权臣,借取资财长期不偿还,多次挫辱债主。君召来责问他,他仍不偿还,债主便到公堂诉讼。监府贪赃枉法,援助罗垒,压制案件而不为债主持公道。君正色说:“强暴之徒应当铲除。”于是立即依法判定他的罪行。君在诸暨查核灾荒田地,父老说:“这位正是惩治州中副职罪人的人,一定能够主持公道。”众人纷纷跪在马前,说起前任太守单侯的功德深入民心,死后仍令人思念。如今已经为他立祠,唯独他的治绩还没有刻在石上,冒昧请求。君说自己恰好是单侯孙女的女婿,恐怕会被怀疑有私心。父老说:“不能因为嫌疑而废弃此事;刻石彰明公道,怎么能说是私心?”君推辞不成,于是为他立了碑。处士韩明善为此作记。郡中候补的官吏,富有权势的人总是优先补官,贫穷的人有的年老了还得不到俸禄;君提拔长期滞留的十几人。萧山县民吴姓塾师被诬告说吴逆之言,因而兴起大狱。行省下令浙东帅锁南班公在绍兴审理此案,君参与谋划;一审便揭露了诡诈。帅很高兴,征召他为浙东帅府掾属。授从仕郎、池州路知事。尚未赴任,恰逢帅任南台侍御史,便举荐他为台掾,受到大夫脱欢的知遇。脱欢公当时任治书,张公孟功本是费君的亲戚,君却没有说明。后来张公侍奉父母归乡,君以亲戚之礼为他饯行。张公这才知道,惊讶地说:“费君真是厚重的人。”任承事郎、浙东宪司知事,因推恩而使父母获得封赠:父亲追赠都事,母亲东平范氏赠宜人,继母益都葛氏封宜人。调任文林郎、淮东宪司知事、廉访使。定定公优待他,许多事情都依从他的意见。君贫穷没有马,镇南王从马厩中选出一匹马,派司马带着命令赐给他,君辞谢不接受。不久患病,廉使每天亲自来一次,查看医药。至正八年八月十四日去世。廉使悲伤前来凭吊,率领官属赠送奠仪;镇南王哀悼他,派使者前来祭奠。几个遗孤在这一年九月扶柩返回金陵,于本月某日葬在王家山祖坟的东面。距离君出生的元贞丙申年冬末,只有五十三岁。

娶曹南单氏,溧水州儒学教授讳禧之女,封冝人。子男七,长惟徳,荫补常州甘露务使。次惟贤,浙西宪使。次惟信,嘉兴路常平仓官,先卒。次惟政,广西帅府奏差。次惟仁。次惟义,广东帅府奏差。次惟和。女三,长淑柔,适金溪县主簿刘仲璋。次淑仪、淑慧,在室。孙男三,钥、钺、镛。女一,定。

曩乙酉春,仆客京师,识君于邸舍。言论风节,肃人听观。近而亲焉,则温乎其煦物也。及见台谏诸贤评论时才,谓其操守清严,儒雅适用。尝自号容斋,积经教子,皆彬彬成立。仕虽有年,帑无赢资,旋终于官。仆在姑孰,闻而伤怀。及来金陵,而君之墓掩矣。惟德等衰绖踵门,泣拜曰:“子知先君,曷有以昭之”,又托余乡友李光德来恳。君既遇我厚,且与其诸子善,义不得辞,于是有状。

旁批:㈠闰字讹,当作闽。

代朱城述母行状

先妣宜人讳妙清,姓梁氏,世家歴阳,今为当涂望族。元统元年,先考为延平路经歴,先妣挈家以从。至元三年,先考升福建都转运司经歴,四年卒于官,先妣护丧以归。自闽抵江东,湍矶之险激,山岭之﨑岖,越数千里,炎暑湿蒸,以哀悼致疾。还家,势寝危笃,遂至大故。惟是不肖孤城,罪逆既深,荐罹凶毒,苍黄呼号,显扬无道,尚敢以不孝之辞,追拟先德。

按国制,宜人秩七品,先考官延平时,封爵于父母,先妣同受命焉。先妣天性温厚,幼在室时,事亲修孝道,奉馈省,侍劳而益虔。女徳既周,宜配君子。惟我朱氏之先,代以科第显。先考文行伟然,外祖梁公见而竒之,许以子妻。既婚,先妣谓曰“朱氏世有名人,宜读书自修,庶可嗣遗光也”,先考善其言,勤苦务学,恒以不坠先业为志。行台举广西宪史,调广东。考满,受衢州路照磨,辟福建帅史。所至皆有能声,先妣赞益为多。

及先妣之父母既没,其祖年髙无恙,嘉先妣孝谨不衰,爱顾特异于诸孙。乃命以田宅,益其资奁。诸孙遵戒惟谨,先妣曰:“妇之从夫,随其有无,足以自安。且多财者,过之所由生。使其藉妇资而富,适以滋骄惰之志,非勉其成立之道也”,辞不获,强受其半,族人称其贤。自是劬躬起家,敦行节俭,敬以事上,慈以遇下,辑睦宗姻,闲于礼范。尤好施予,饥寒困阨者,恻然周给之。假贷不责其偿。媪有来见者,及去,遗贯珠百绳,急遣归之。存心之厚,类如此。

先妣惟城一男,训以礼法,择师为教。女二,长适秦珏,次适童徳贤。卒之日七月甲辰也,寿五十三岁,距先考属纩仅三阅月。呜呼,悲痛甚矣。将以是年十月丙午合塟于东龙山呉村之原。先考既有志以掩诸幽,先妣善行不可湮没,衔哀泣血,纪述其概,乞铭于立言君子云。

代严潜述父行状

先考讳松,字茂叔,世为溧水儒学。先祖讳曰光,治《周礼》,领宋武举亚荐㈠,有子七人,先考居长。醇厚守礼法,读书向学。年弱冠,遭世变。先祖被兵伤颈,创剧濒死。先考与其诸弟舁先祖往山谷间逃难,每求善药疗其创,先祖赖以不死。兵后即蓝溪旧居,増构崇室,田园亦斥㈡,视先产有加。敦尚俭朴,勤劳不懈。先祖妣丁氏先先祖卒,先考事继母陈如亲母,先祖既以寿考终。家累千指,先考治养有法。笃意教子孙,聘师家塾,类多名人。岁己巳,大饥,乡民失业,先考倡谋于诸弟,合赈稻米五百石,余所储峙半直出售,全活者甚众。时赈粟得补官,有司将具实以闻,先考曰:“凶年民饥,周之宜也。因是希进,岂乐施之本心乎”,事遂已。平居不妄言动,性情坦夷,声色玩好之具不蓄于家,澹然势利,扁所居之堂曰思永,因号思永居士。召诸子训曰:“吾平生居,兄弟间不敢亏骨肉之爱,用能保其终。汝等各尽恭友,思其所永,以笃天伦,庶可植户门于久逺也”。

蓝溪西有小阜,势隆而平,山水拱秀,名曰观城,距家百歩。每杖屦逰其上,龎眉白发,徜徉以娱。甞曰:“生于斯逰,没于斯藏,不亏于身,不愧于心,吾愿毕矣”。

元统甲戌十一月十一日疾,终于寝,年七十有二。临终戒治丧用古礼,毋以金银器物纳棺中。先母陈氏有贤徳,先卒。子男三人,长即潜,次曰济,次曰汶。女一人,适史季章。孙男六人,钧、镛、谔,余未名。曾孙男一人,徤。明年正月庚申,塟于观城,遵治命也。先考力善如是,其生也,既隐而不闻。其没也,必求令辞纪述其行,庶乎久而有传,故抆泪奉状如右。

旁批:㈠亚荐,第二至第十名为亚元。

㈡田园亦斥,《小尔雅》:“斥,开也”。

○哀辞

苏长卿哀辞

译娶曹南单氏,是溧水州儒学教授单禧的女儿,封为宜人。有七个儿子:长子惟德,因荫补任常州甘露务使;次子惟贤,任浙西宪使;次子惟信,任嘉兴路常平仓官,早逝;次子惟政,任广西帅府奏差;次子惟仁;次子惟义,任广东帅府奏差;次子惟和。有三个女儿:长女淑柔,嫁金溪县主簿刘仲璋;次女淑仪、淑慧,仍在家。孙子三人,名钥、钺、镛;孙女一人,名定。从前乙酉年春天,我客居京师,在旅舍认识了君。他的言论风采和节操,使听见、看见的人都肃然起敬。靠近并亲自同他交往,就感到他温暖和煦、能体恤万物。等到听见台谏诸贤评论当时的人才,都说他操守清正严明,儒雅而且适于任用。他曾自号容斋,积累经书教育儿子,儿子们都文质彬彬地成才立业。他做官虽有多年,官库之外没有多余资产,最终死于任所。我在姑孰听到消息,内心悲伤。等来到金陵时,君的墓已经封闭。惟德等身穿丧服来到门前,哭泣叩拜说:“您了解先君,怎么能不为他彰明德行呢?”又托我的同乡朋友李光德来恳求。我既然受到君的厚待,又同他的几个儿子友善相交,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写下这篇行状。旁批:㈠“闰”字讹误,应作“闽”。代朱城述母行状 先母宜人名妙清,姓梁氏,世代居住在历阳,如今是当涂的望族。元统元年,先父任延平路经历,先母携带家属随行。至元三年,先父升任福建都转运司经历,四年卒于任所,先母护送灵柩归来。从福建到江东,途中水流湍急、礁石险峻,山岭崎岖,跋涉数千里;又遭炎暑湿热,因哀伤悲悼而得病。回到家中,病势逐渐危重,最终去世。只是我这个不肖孤儿朱城,罪过深重,接连遭受凶险灾祸,在仓皇呼号之中,显扬先母的德行尚且来不及,怎么还敢用不孝之子的言辞追述先母的德行呢?按照国家制度,宜人是七品品秩;先父任延平官职时,朝廷给父母封爵,先母也一同受命。先母天性温厚,年幼尚未出嫁时,侍奉父母很讲孝道,供奉饮食、问候起居、服侍劳作,都更加虔敬。女子的德行既已完备,正宜嫁给君子。我们朱氏先世世代有人因科举显达。先父文章品行卓异,外祖父梁公见到后认为他非凡,便答应把女儿嫁给他。结婚后,先母对先父说:“朱氏世代有名人,应当读书自我修养,希望可以继承先祖留下的光彩。”先父认为她说得对,勤苦学习,经常把不使先业坠落作为志向。行台举荐他任广西宪史,调任广东。考核期满,任衢州路照磨,又征召为福建帅司属官。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先母帮助他尤其多。等到先母的父母都去世后,她的祖父年高而仍然健康,赞美先母孝顺谨慎始终不衰,对她的疼爱照顾远远超过其他孙辈。于是把田地房屋赏给她,又增加她的嫁妆资财。先母谨慎遵守祖父的教诫,说:“妇人跟随丈夫,无论他有多少财产,都足以使自己安定。况且财物太多,是过错产生的原因。如果让他凭借妇人的资财而富裕,反而会助长骄傲懒惰的心志,这不是勉励他成就事业的办法。”她推辞却不能被允许,只得勉强接受一半,族人都称赞她贤德。从此她亲自辛劳起家,崇尚节俭,恭敬地侍奉尊长,慈爱地对待下人,和睦宗族姻亲,熟悉并遵守礼法规范。她尤其喜欢施舍,遇到饥寒困苦的人,就怜悯地周济他们;借给别人财物,不责求偿还。有位老妇人来拜见她,临走时她赠给老妇人一百串贯珠,后来急忙派人追去归还。她存心厚道,大多如此。先母只有我朱城一个儿子,用礼法训导我,选择老师来教育我。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秦珏,次女嫁给童德贤。先母去世的日期是七月甲辰,享年五十三岁,距离先父临终仅三个月。唉,悲痛实在太深了。将于这一年十月丙午,与先父合葬在东龙山吴村的原野上。先父已经有墓志来掩藏于地下,先母的善行却不能埋没;我含着哀痛泣血,记述她的大略,请求能够立言的君子为她作铭。代严潜述父行状 先父名松,字茂叔,世代居住在溧水,以儒学为业。先祖名光,研治《周礼》,参加宋代武举,取得亚荐㈠;有七个儿子,先父居长。他性情醇厚,遵守礼法,读书求学。二十岁时,遭逢世道变乱。先祖被兵士砍伤脖颈,伤势严重,濒临死亡。先父和几个弟弟抬着先祖到山谷中逃难,每每寻找良药治疗他的伤口,先祖因此得以不死。兵乱之后回到蓝溪旧居,增建高大的房屋,田园也加以扩充,比祖先留下的产业更多。他崇尚俭朴,勤劳不懈。先祖母丁氏先于先祖去世,先父侍奉继祖母陈氏如同亲生母亲;先祖最终以高寿去世。家中人口多达千人,先父治理供养很有方法。他专心教育子孙,在家塾聘请老师,多是有名望的人。己巳年发生大饥荒,乡民失去生计,先父倡议同几个弟弟合力赈济,捐出稻米五百石;其余储存的粮食有一半按本钱出售,因此救活了很多人。当时赈济粮食可以获得补官资格,有司将要把实际情况上报,先父说:“灾荒之年百姓饥饿,周济他们本来就是应当的事。若借此希望求得升迁,难道还是乐于施舍的本心吗?”事情于是作罢。他平时不妄言妄动,性情平和坦荡,声色玩好之物不收藏在家中,淡泊于权势利禄,把居室的堂命名为思永,因此自号思永居士。他召集几个儿子训诫说:“我一生居家,兄弟之间不敢损害骨肉亲情,所以能够保持到最后。你们各自都要尽到恭敬友爱的责任,思考如何使这种情义长久,以此笃厚天伦,希望可以使家门长久兴盛。” 蓝溪西面有一座小山丘,山势高而平坦,山水环抱,景色秀美,名叫观城,距离家中一百步。父亲常常拄杖穿鞋游览山上,白眉白发,徜徉其间以自娱。他曾说:“生在这里,游览在这里,死后也葬在这里;一生不亏待自身,内心不感到惭愧,我的愿望就满足了。” 元统甲戌年十一月十一日患病,死于寝室,享年七十二岁。临终时告诫治丧应当采用古礼,不要把金银器物放入棺中。先母陈氏贤德,已先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潜,次子叫济,次子叫汶。女儿一人,嫁给史季章。孙子六人,名叫钧、镛、谔,其余尚未命名。曾孙一人,名叫徤。第二年正月庚申日,葬在观城,遵从先考临终的遗命。先考一生就是这样,他活着时,已经隐居而不为人所知;去世之后,一定要寻求美好的文辞来记述他的事迹,希望能够长久流传。因此我擦着眼泪,恭敬地奉上上述行状。旁批:㈠亚荐,第二至第十名叫作亚元。㈡田园也指斥,《小尔雅》说:“斥,就是开辟。” ○哀辞 苏长卿哀辞

士有负才艺,而不得试者多矣。虽或一试,莫能尽其用,卒困欝以死,与不得试者同,亦君子所冝悼也。世之取仕者,合道之宜,每不多见。无所挟则干徇求合,其病也污。茍有挟,则刚矫自用,其病也固。污虽茍容于世,不足言。固则鲜为世所容戾,道均乎尔。不执其固,近乎道而不大戾者,犹愈于人也。吾乡苏长卿,不専于固,而义不茍容,以是莫能尽其用,势亦冝哉。

长卿名元善。在幼时,右丞完颜荘敏公,左丞畅文肃公,爱重许予。业《春秋》,攻朱子理学,以勤苦为甘。文辞尚竒古,贵势知其才者争欲罗致出门下,海北辟宪史,闻命遂行,谓可少行吾志矣。乃正色直言,贪墨豪猾,沮慑畏服。茍有益于民,将不计其祸福而为之,风行列郡,皆曰:“苏君不可犯也”。指斥无所隐避,因忤权贵,劾归当涂。

长卿少矜名节,一遭摈弃,深切悔耻,益务修励,自号曰静学,然犹俟用于世,以不善干徇,竟无与直其事者。疾,卒于家。呜呼,才艺若是,而于道不戾,且修励有加,使得展摅所藴,激扬于当时,以警在位,其有不能者哉。予哀其志之不就而早没也,为辞以昭之,且直其事云。辞曰:

吁嗟乎长卿,竟何为也。世冒幸而荣,义之亏也。佞伪之是行,孰坚其持也。劬躬以效诚,独蹈其危也。不遐其寿,而不崇其名,何子命之竒也。呜呼已矣,世孰能明之,辞以志予之悲也。

蒋茂仁哀辞

至元四年夏五月甲寅,蒋茂仁旅卒于武昌,踰旬而柩舟至,予往哭溪浒,父母兄弟极其恸,亲戚朋友极其哀,过者叹曰:“观此,则蒋君为人可知”。

君讳荣亲,言貌和易,力学强记,纉言成文。故总管诚斋鲁侯谱琴操授徒,君精其调,以能琴名,乡校聘之为师。时予始习举业,常与君见,君不以幼相易,见輙加敬。后六七年,北方学者历亭郭克修、东原刘彦琬、邢台霍徳良、大梁王士勉皆寓当涂,君复以郷校聘,与王子直、张彦圣同时为师,暨予凡八人,交甚善。借论堂之东斋,蓄经史,讲解辨难无废日,听者满座。君毎立说,竒卓出传注意外,务压众论。所居题曰竹楼。甞逰京师,有荐其才者,于是中书移檄湖广行省,君往候铨除,见礼于亲王,久乃归觐。居无何又挈家而南,意在得禄以慰其亲,未受命而疾作,遂至不起,惜其可以闻于时者不闻也。呜呼,才而不寿,死而无子,皆可悲也。为之哀辞,述其略焉,终不使其可闻者不闻也。辞曰:

云梦之南兮,荆楚之陬。阻江汉兮艰以修。洞庭波兮风飕飕。魂何为兮于此留。

天门深兮何极,旋飙轮兮南适。怅行子兮安在,黯芳草兮萋碧。

魂气兮流通,返故居兮江之东。荐芳醑兮殽黍丰,感哀诚兮无逺弗从。

乗黄鹤兮别鹦鹉,尚徘徊兮南浦。望君来兮未来,目渺渺兮愁予。

仕不遂兮年不昌,闾里咨嗟兮父母永伤。才行著名兮其存者长。呜呼哀哉兮云何可忘。

○圹志

代孙某述母圹志

先妣恭人姓吴氏,讳某,庐江人。其父讳 ㈠,芜湖县尉。知先君谨厚,因以女归焉。先妣性慧悟,温懿慈良,虽出自富家,不好侈靡。言行合礼法,事舅姑尽孝敬。躬蠺绩,教子有方。先考以荫补官,先妣内政雝肃,有警戒相成之道。先考同知归州事,勑封恭人,品在第六。先考调集庆路府判,卒于官,先妣哀毁。至正六年八月十三日终于当涂正寝,距先考之卒甫八阅月,呜呼痛哉。

先妣生于至元□年九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有九。子男二人。女三人,长适休宁主簿、上元杨翮。次适当涂儒家李寿孙。次适吴思佐,先妣兄子也。孙男三人,女一人。卜以闰十月合塟某山先考之墓,用志其槩,以永其藏焉。孤哀子某某谨志。

旁批:㈠《康熙字典》: 通会。

○文

代严源祭父文

维至元二年,岁次丙子,五月丙午朔,十四日巳未,孤哀子源等谨百拜哀告于显考竹西先生严公之灵曰:

呜呼哀哉,呜呼痛哉。嗟我慈父,天夺之速。胡为庆门㈠,遘此凶毒。

岂特诸孤之无怙,且失乡邦之名宿。哀吁天而罔闻,念百身而奚赎。

追昔平生,质粹如玉。徳性谨厚,仪表荘肃。诗礼承训,道腴浇沃。

俭以起家,和以睦族。修身励操,令闻扬馥。往在幼年,世罹兵衂。

我祖屯蹇,几殒锋镞。窃负卫捍,孝心纯笃。时既平康,蓝溪卜筑。

干蛊㈡服劳,栋宇崇矗。蚤作夕休,勤渠自朂。产日殷阜,业日充足。

祖用寿考,介兹百福。兄弟翕和,闺门雝穆。蔼然义风,敦于骨肉。

子侄既蕃,孙枝有续。无间彼此,均为抚鞠。教以义方,延宾西塾。

凶岁荐饥,赈民以谷。逺近向慕,遵其约束。冠带俨雅,众善弥蓄。

寓懐经史,乐披简轴。逮夫景渐,逼于桑榆。

日优游乎林谷,绍严瀬之遗光。蹈商颜之髙躅,终深藏而不售。

如至珍之韫椟,彼轩冕之势荣曾何心于奔逐。

兴托纹楸,手醸醽醁。观东皋之稼,爱西村之竹。

译士人有才艺却不能得到施展机会的,多得很。即使有时得到一次机会,也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最终困顿忧郁而死,和从未得到机会的人一样;这也是君子所应当哀悼的。世上选拔任用士人,能够合乎道义和适宜原则的,常常很少见。没有才能可以凭借,就靠钻营求取合意,弊病在于卑污;假如有所凭借,便刚愎矫饰、自以为是,弊病在于固执。卑污的人即使苟且容身于世,也不值得一提;固执的人则很少为世所容,和正道相违背也是一样的。不能拘守固执,接近正道而又不大违背它的人,仍然胜过一般人。我的同乡苏长卿,不是专门固执的人,却又不肯以不义苟且求容,因此没有人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能,这样的遭遇也确实在情理之中。长卿名叫元善。幼年时,右丞完颜荘敏公、左丞畅文肃公都爱重他,许以成就。他研习《春秋》,专攻朱子理学,把勤苦当作甘美。文章崇尚奇特古雅。贵人和了解他才华的人争相想把他招致门下。海北方面征召他担任宪史,他听到命令便立即前往,以为可以稍稍施展自己的志向了。于是他神色严肃、直言不讳,贪赃枉法者和豪强奸猾之徒都被他震慑而畏服。只要有益于百姓,即使不计个人祸福也要去做,风气传遍各郡,大家都说:“苏君是不可侵犯的。”他指斥弊端毫不隐瞒回避,因此触犯权贵,被弹劾召回当涂。长卿年轻时很看重名节,一旦遭到排斥抛弃,便深深悔恨羞耻,更加努力修养砥砺自己,自号“静学”,但仍等待世间任用。他不善于钻营求合,最终竟没有人为他主持公道。他患病,死在家中。唉,他的才艺达到如此程度,又不违背正道,并且修养砥砺日益加深,假使能够施展胸中所蕴藏的才学,在当时振作风气、警戒在位者,难道会有做不到的吗?我哀悼他的志向未能实现而早逝,因此写下这篇哀辞来彰明他,并且为他的遭遇申理。辞曰:唉,长卿啊,你最终为什么会这样呢?世人冒险侥幸而获得荣华,是因为亏损了义理。奉行谄媚虚伪之道,又有谁能坚定地持守它呢?辛劳自身来效忠尽诚,唯独你踏上了危险之路。为什么不能享有长寿,也不能使名声更加显著?你的命运为何如此奇异?唉,一切都结束了,世上还有谁能为你辨明?我用这篇辞来记下我的悲痛。蒋茂仁哀辞 至元四年夏季五月甲寅日,蒋茂仁客死武昌。过了十多天,灵柩船才到,我前往溪边哭吊;他的父母兄弟极其悲痛,亲戚朋友极其哀伤,路过的人叹息说:“看这个情形,就可以知道蒋君是怎样的人了。” 先生名荣亲,言语仪容和蔼平易,努力学习而且记忆力很强,缀辑言辞能够写成文章。前总管诚斋鲁侯谱琴操并授徒,先生精通琴曲调式,以善于弹琴闻名,乡校聘请他担任教师。当时我刚开始学习科举业,常和先生见面;先生不因我年幼而轻视我,每次见面总更加恭敬。后来过了六七年,北方学者历亭郭克修、东原刘彦琬、邢台霍徳良、大梁王士勉都寄居当涂,先生又受乡校聘请,和王子直、张彦圣同时任教,加上我共八人,彼此交往十分友善。我们借用讲论堂的东斋,收藏经史,每天讲解、讨论疑难,从不废止,听讲的人坐满一堂。先生每次提出学说,都奇特卓越,超出传注明文之外,务求压倒众论。他居住的地方题名为“竹楼”。曾经游历京师,有人推荐他的才华,于是中书省移檄湖广行省,先生前往等待铨选任命,受到亲王礼遇,过了很久才回来拜见父母。不久又带着家人南行,意在获得俸禄来慰藉父母;尚未接受任命便患病,终于不起。可惜他本可以闻名于当世,却未能闻名。唉,有才而不能长寿,死后又没有子嗣,都是可悲的事。我为他写下哀辞,略述其生平,终究不让他本可闻名的事情湮没。辞曰:云梦以南啊,是荆楚的边角。江汉阻隔啊,道路艰难而遥远。洞庭湖水起波啊,秋风飕飕。你的魂魄为何停留在这里?天门幽深啊,哪里才是尽头?旋风卷动啊,车轮向南而去。令人惆怅的行旅之人啊,你在哪里?芳草昏暗啊,茂盛而碧绿。魂魄之气啊自由流转,返回故居啊,在江的东面。献上芳香的酒啊,丰盛的菜肴和黍米;感受到哀悼的诚意啊,无论多远都没有不随之而来的。乘着黄鹤啊,告别鹦鹉洲,还在南浦徘徊。盼望你回来啊,你却始终没有回来;目光望得遥远而迷茫啊,使我满怀忧愁。做官未能如愿啊,寿命也不长久;乡里人叹息啊,父母永远悲伤。才华和品行显著啊,留下的声名长存。唉,悲哀啊,怎么能够忘记你呢?○墓志 代孙某述母墓志 先母恭人姓吴,名某,庐江人。她的父亲名讳为〔缺字〕,任芜湖县尉。了解先父谨慎厚道,便把女儿嫁给了他。先母天性聪慧明悟,温和美善而慈爱善良,虽出身富裕之家,却不喜欢奢侈靡费。言语行为符合礼法,侍奉公婆竭尽孝敬。亲自养蚕纺织,教导子女很有方法。先父因荫袭补授官职,先母主持内政和谐严肃,能够彼此警戒、相互成就。先父任归州同知时,朝廷敕封先母为恭人,品秩在第六等。先父调任集庆路府判,死于任所,先母悲伤过度。至正六年八月十三日,先母死于当涂正寝,距离先父去世刚满八个月,唉,真是令人悲痛。先母生于至元〔缺年〕年九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九岁。儿子二人,女儿三人:长女嫁给休宁县主簿、上元人杨翮;次女嫁给当涂儒士李寿孙;次女嫁给吴思佐,他是先母兄长的儿子。孙子三人,孙女一人。占卜决定在闰十月与先父合葬于某山墓地,记下大略,以使墓藏永远流传。孤哀子某某谨志。旁批:㈠《康熙字典》:通会。○文 代严源祭父文 至元二年,岁次丙子,五月丙午朔,十四日巳未,孤哀子严源等恭敬地拜了百拜,哀痛地向显考竹西先生严公之灵告祭说:唉,悲哀啊,唉,痛苦啊!可叹我慈爱的父亲,上天夺走他的生命太快了。为什么我们这个积善之家,竟遭遇这样的凶祸毒害?哪里只是我们这些孤儿失去了父亲,而且也失去了乡邦的名宿。悲痛地呼告上天却没有回应,即使想到要用百个自身来替代,又哪里能够赎回父亲呢?追想父亲一生,品格纯粹如玉。德性谨慎厚重,仪表庄严肃穆。从《诗》《礼》中接受教诲,道德学问深厚而能滋润他人。靠节俭兴起家业,靠和睦亲善族人。修养自身、砥砺操守,美好的声誉散发芬芳。往日在幼年时,世间遭逢兵乱。祖父困厄艰难,几乎死于刀箭之下。父亲暗中承担防卫守护之劳,孝心纯厚专一。时局既已太平安定,便在蓝溪择地筑居。承担父亲留下的事业并服劳出力,房屋高大耸立。早起晚息,勤奋不懈地自我勉励。产业日益富足,事业日益充实。祖父因此享有长寿,得到这许多福分。兄弟和睦,内室和谐。义气之风和煦,亲情深厚于骨肉。子侄已经繁多,孙辈也有后续。彼此之间没有区别,都一律抚养教育。用义理正道教导他们,在西塾延请宾客讲学。灾荒年年发生饥馑,便用粮食赈济百姓。远近的人都仰慕他,遵守他的约束。衣冠整肃雅正,各种善行更加积蓄。把心志寄托在经史上,以披阅书卷为乐。等到晚年,年华渐逝,已接近桑榆之年。每天在山林谷地间优游,继承严瀬遗留下来的光辉。践履商山四皓的高尚足迹,始终深藏不出而不求仕进。就像极珍贵的东西藏在匣中,那些轩冕权势和荣华富贵,何曾值得他用心奔逐?兴致来时寄托于纹楸棋盘,亲手酿造醽醁美酒。观看东皋的庄稼,喜爱西村的竹林。

婆娑老境,杖屦往复。神闲气平,澹然寡欲。

其清风髙莭,足以挽狂澜而振颓俗。信斯文之前修,为后生之所服。

方仰砥柱,遽摧梁木。一疾弗瘳,彼苍何酷。

使夫闻讣音者莫不心伤而頞蹙。,况父子之至亲,痛罔极而谁告㈢。

呜呼哀哉,悲风起兮愁云飞,神之游兮何所依。嗟人命兮露易晞,身虽没兮名则辉。

寿七旬兮古所稀,令徳着兮难湮微。铭旌掲兮垂素帏,心惨裂兮增歔欷。

嗟永诀兮不忍违,灵輀去兮何时归。呜呼哀哉,呜呼痛哉,尚享。

旁批:㈠庆门,《周易》坤卦:“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㈡干蛊,《周易蛊》:“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意指主事。《颜氏家训治家》:“妇主中馈,唯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

㈢告,音告朔之告。古吾切。

代满譲祭父文

维至正六年,岁次丙戌,四月巳酉朔,二十九日丁丑,孤子满譲暨合家孝眷等,谨以特牲时羞之奠,衔哀祭告于先考朝列大夫、曹州尹、骑都尉、河东郡伯满公之灵曰:

呜呼,天厚善人,既锡多福。乃不憗遗,又何惨酷。遽然永别,俾我荼毒。

虽九十之修龄,然人子之心犹以为未足。呜呼已矣,何嗟及矣。

音容渐逺,忧伤曷已。载惟义方为教,淑后有素。家由是兴,资由是裕。敦朴简直,昭有令誉。

朝廷推恩,封命荐隆。锡爵嘉祥,升秩河东。诏旨优老,袭衣示崇。荣耀有加,旷典幸逢。

方兹暮境,得遂禄养。千里南居,姑孰溪上。年髙徳卲,众心慕向。须鬓虽皤,颜色如壮。

纳江山于轩榻,招烟霏于几杖。具以甘滋,酌以佳醸。庶心畅而身安,冀百年而无恙。

夫何遘疾,曽不逾时。子孙羣侍,是医是祈。功効杳然,终莫能为禳也。

在官王事驱驰,惊闻哀讣,倍道而归,不及一见,涕泗涟洏㈠,呜呼益可痛矣。

将以仲夏上旬,柩舟北还。离此寓馆,卜塟家山。

父子至亲,死生异路。未酬罔极之恩,徒抱终天之恨。

跽而陈辞,荒迷不次。灵其昭格,鍳此孝诚。呜呼哀哉,尚享。

旁批:㈠涟洏,泪流貌。 王粲《赠蔡子笃诗》:“中心孔悼,涕泪涟洏”。洏或作而。

惜逝文【并序】

溧城南余十里有蓝溪,当溪流萦折西趋,而崇构连矗者,儒家严氏之居也。曩以礼致余处宾师之位,识其先辈、兄弟五人,为忘年交,皆淳龎雅肃,有古君子风。岁时宴聚,衣冠伟博,须鬓皓苍,子孙环侍,举觞称寿,言笑蔼然,闾党视为盛事。既而茂叔君卒,踰二载,芳叔君卒。余归当涂,后数年,国用、君寿二君又卒。呜呼,岁月几何,逝者如斯,能无惕然疚懐邪。

君寿之卒也,其冢嗣子长遣从子鈇以书来讣,且曰:“先人与子相知素深,愿征一言,用扬幽光,幸勿辞”。予甞闻君寿之考业《周礼》,领武举荐,是生君兄弟七人,余识其五尔。当宋季,兵伤父颈,创剧迫死。君尚幼,从诸兄侍粥药,卒致痊宁,盖其孝友出自天性。母早世,事继母以礼。居蓝溪,地当舟车之聚,逺近至者慕其尚义,请谒交于门。樽爼接待,周尽礼意。己巳大饥,赈榖数百石,仍发余积,损直出售,民赖不馁者众。例得补官,君曰:“周急,义也。寕为徼宠耶”。辟室向明,莳花蓄书,颜以直斋。子孙蕃盛,教有礼法,往往明经能文词。年渐髙,晏居息虑,澹与世忘,寿至七十有七,以至正乙酉十月辛未,属纩㈠于寝。十一月丁未,塟思鹤郷之郭塘。

惟子厚徳美行,虽弗及显荣当世,然肥遯㈡充裕,既富且康,福泽遗其嗣人。古称仁者必有后,将天以显荣,俟其子孙哉。既序其事,而文之曰:

海飙兮扬涛,何旭旦兮天髙。泳文教兮息武韬,荫苍桥兮嬉娱以遨。

筌清涟兮畬火,久隐沦兮江之左。君之田兮有秋,抚疲羸兮徳我。

碧墅兮云椽,琼芳兮春鲜。天之衢兮手可援,期不至兮告之以不前。

龡豳兮伐鼓㈢,飞觞兮屡舞。遽死别兮殊涂,耿予懐兮凄楚。

念直道兮匪阿,徳音昭兮弗磨。寒风袅袅兮溪水波,月色皎夜兮伤如之何。

旁批:㈠属纩,《礼记丧大记》:“属纩以俟绝气”。郑玄注:“纩,今之新丝,易动摇,置口鼻之上,以为候”。

㈡肥遯,《易遯》:“上九,肥遯,无不利”。孔颖达疏:“子夏传曰:肥,饶裕也。上九最在外极,无应于内,心无疑顾,是遯之最优,故曰肥遯”。后因称退隐为肥遯。

㈢龡豳兮伐鼓,《周礼春官钥章》:“中春昼击土鼓,龡《豳诗》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凡国祈年于田祖,龡《豳雅》,击土鼓,以乐田畯。国祭蜡,则龡《豳颂》,击土鼓,以息老物”。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二十(明)陶安 撰

○杂文

太平路总管胡侯遗爱碣

今朝廷严守令之选,守系千里休戚,令所仰式,其任愈重,甚哉守之良,未易得也。

译在老年时悠然自得,拄杖穿鞋来往其间。精神闲适,气息平和,淡泊而少有欲望。他的清高风节,足以挽救狂澜、振兴衰颓的世俗风气。确实是古代斯文先贤的修养,足以使后辈敬服。正当我们仰望他如砥柱一般时,他却突然像栋梁一样摧折。一场疾病不能痊愈,上天为何如此残酷?使听到讣告的人无不心中悲伤、皱紧眉头;何况我们是父子至亲,悲痛无穷,又能向谁诉说呢?唉,悲哀啊!悲风吹起,愁云飞动;父亲的神魂游荡,又将依托何处?可叹人的生命如露水容易干涸,身体虽然死去,名声却会光辉。寿命七十岁,是古来所少有的;美好的德行显著,难以湮没。铭旌高举,白色帷帐低垂;内心惨痛撕裂,更加抽泣哽咽。可叹即将永诀,实在不忍离去;灵车远行,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唉,悲哀啊,唉,痛苦啊,尚飨。旁批:㈠庆门,《周易》坤卦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㈡干蛊,《周易·蛊》说:“承担父亲留下的事业,有这样的儿子,父亲没有灾祸;虽有危险,最终吉祥。”意思是主持事务。《颜氏家训·治家》说:“妇女主持家中的饮食,只负责酒食衣服礼仪罢了。国家不能让她参与政事,家庭不能让她主持事务。” ㈢“告”,读音同“告朔”的“告”,古吾切。代满譲祭父文 至正六年,岁次丙戌,四月巳酉朔,二十九日丁丑,孤子满譲和全家孝眷等,谨以特牲和应时菜肴的祭品,含着悲痛向先考朝列大夫、曹州尹、骑都尉、河东郡伯满公之灵告祭说:唉,上天厚待善人,已经赐给他许多福分,却不肯留下他,又为什么如此惨酷?突然永远分别,使我们承受这苦毒。即使享有九十岁的高寿,作为儿女的心仍然觉得不够。唉,一切已经结束了,再叹息又哪里来得及呢?声音和容貌渐渐远去,忧伤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还想着他用义理正道教导子弟,培养贤良后代早有根基。家庭因此兴盛,资财因此丰裕。敦厚朴实、简约正直,显然有美好的声誉。朝廷推施恩典,封赠命令一再提高。赐予爵位和嘉祥,升为河东郡伯。诏令优待老人,赐袭衣以表示尊崇。荣耀更加增加,幸运地遇到这样的旷世典制。正当晚年,终于能够享受俸禄奉养。居住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在姑孰溪边。年高德厚,众人心中仰慕归向。胡须鬓发虽然斑白,面色却像壮年一样。把江山景色收入轩窗和床榻之间,把烟霞云气招引到几案和手杖旁。备办甘美食物,斟饮佳酿。希望心情舒畅、身体安宁,盼望百年长寿而无灾无病。哪里料到忽然患病,竟然没有超过一个时辰。子孙们一群人侍奉左右,或请医诊治,或祈祷求福,却毫无功效,最终谁也无法为他禳解灾病。我正在任所被公务驱驰,惊闻悲哀的讣告,日夜兼程赶回,却来不及见父亲一面,眼泪不断流淌;唉,这就更加令人痛苦了。将要在仲夏上旬,让灵柩船北返。离开这里暂居的馆舍,择日葬在家乡的山中。父子是最亲近的人,死与生却走上不同的道路。没有报答父亲无边的恩德,只能徒然抱有终身的遗憾。我跪下陈述这篇祭辞,文辞荒疏而杂乱。愿神灵明察降临,鉴知这片孝心。唉,悲哀啊,尚飨。旁批:㈠涟洏,形容泪水流淌的样子。王粲《赠蔡子笃诗》说:“内心极其悲痛,眼泪不断流淌。”洏有的版本写作“而”。惜逝文【并序】溧城以南十里有蓝溪,溪流曲折向西,而高大的建筑连绵耸立,那是儒士严氏的住宅。从前严氏按照礼节邀请我担任宾师,我认识他们家的长辈和五兄弟,成为忘年之交;他们都淳厚雅正、庄重肃穆,具有古代君子的风范。每逢年节宴饮聚会,他们衣冠伟岸,须鬓洁白,子孙环绕侍奉,举杯祝寿,谈笑和蔼,乡里人把这看作盛事。后来茂叔君去世,过了两年多,芳叔君去世。我回到当涂,几年之后,国用、君寿两位先生又相继去世。唉,岁月过去了多少呢?逝去的时光如同流水,怎能不警惕而心怀愧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君寿去世时,他的嫡长子长遣从子鈇带着书信来报丧,并且说:“先人与您一向交情深厚,希望您写一篇文章来宣扬先人的幽光,幸勿推辞。”我曾听说君寿的父亲研习《周礼》,考中武举荐,是七兄弟的父亲;我只认识其中五人。宋朝末年,战乱伤及父亲的颈部,伤势严重而临近死亡。君寿当时还年幼,跟随诸兄侍奉汤药,最终使父亲痊愈安宁;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孝友出于天性。母亲早逝,他按照礼法侍奉继母。居住在蓝溪,那里正处于舟车汇聚之地,远近来人都仰慕他的崇高义行,登门请求交往。用酒食接待客人,礼意周到完备。己巳年大饥荒,他赈济粮食数百石,又发出余存积粮,减价出售,许多百姓依靠这些粮食没有挨饿。按惯例本可补授官职,君寿说:“救济急难,是义行;难道是为了求取恩宠吗?”他建造朝向明亮之处的房屋,栽种花木,收藏书籍,题名为“直斋”。子孙繁盛,教导他们遵守礼法,往往能通晓经书、擅长文章。年纪渐高,晚年安居、停止忧虑,淡泊得仿佛忘却尘世,享年七十七岁,于至正乙酉年十月辛未日,在寝室临终。十一月丁未日,葬在思鹤乡的郭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只是他的厚德美行,虽然没有达到显贵荣耀于当世的地步,却能安然退隐而富足宽裕,既富有又安康,福泽遗留给他的后代。古人说仁厚的人必定有后代,难道上天是要让他的子孙显贵荣耀吗?我已经叙述完他的事迹,于是写道:海上大风啊,掀起波涛;多么明亮的清晨啊,天空高远。沐浴文教啊,停止武备;树荫覆盖苍桥啊,欢快地游玩遨游。在清澈的水波中捕鱼啊,在田野烧荒;长久隐居沉沦啊,在江的左岸。你的田地啊有丰收,抚恤疲弱的百姓啊,他们感念你的德行。碧绿的别墅啊,云气缭绕的屋椽;如玉的芳草啊,春日鲜美。上天的通衢啊,伸手便可攀援;约定的时日没有到啊,只能告诉你我不能前往。吹奏《豳诗》啊,敲击土鼓;飞快传杯啊,频频起舞。突然生死永别啊,各走异途;我心中耿耿啊,凄凉悲楚。想你奉行正直之道啊,从不阿谀;美好的声誉昭著啊,永不磨灭。寒风袅袅啊,溪水起波;月色皎洁的夜晚啊,这悲伤又如何承受?旁批:㈠属纩,《礼记·丧大记》说:“把新丝放在临终者口鼻上来等待气息断绝。”郑玄注说:“纩,就是今天的新丝,容易摇动,把它放在口鼻之上,用来观察气息。” ㈡肥遯,《易经·遯卦》说:“上九,肥遯,没有什么不利。”孔颖达疏说:“子夏传说:肥,是丰裕。上九处在最外、最极的位置,同内卦没有应合,心中没有疑虑顾念,这是退隐中最好的情形,所以叫肥遯。”后来因此用“肥遯”称退隐。㈢龡豳兮伐鼓,《周礼·春官·籥章》说:“仲春白天敲击土鼓,吹奏《豳诗》以迎接暑气;仲秋夜间迎接寒气,也这样做。凡国家向田祖祈求丰年,吹奏《豳雅》,敲击土鼓,以娱乐田官。国家举行蜡祭,就吹奏《豳颂》,敲击土鼓,以使万物休息。”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二十,(明)陶安撰 ○杂文 太平路总管胡侯遗爱碣 如今朝廷严格选择太守和县令,太守关系到千里之地百姓的祸福,县令所仰赖效法的对象也是太守,因此他们的责任更加重大。唉,贤良的太守实在不容易得到啊。

循吏莫盛于西汉,然卓卓可称道者仅数人。东京己为不及,况时世屡降,政俗益弊,岂弟之风不振,礼义之教不行,或至严行刻法,威服郡县,岂所谓民之父母乎。

唯总管胡侯出守太平,其治以恵爱为本。属县有三,依江接壤,民性晏质,侯抚字不烦,其令无呌嚣隳突之哗,老幼恬熈。农田髙者连山阜之燥瘠,下者割江湖之沮洳,俾崇防浚潴,岁比有秋。辟繁昌沙田一千二百余亩。天门书院租,众縁为蠧,宫宇摧挠,弦诵响絶。侯征积逋,合钱四万缗,贮官帑,新建礼殿,招致弟子贠。丹阳、采石两书院,岁无常入,倡率营缮,宿废具举。以天门赢资一万五千缗,买田给采石教养。先是,官廏迁郡泮东,马死相继,薫秽学宫。廏故基据于强右,侯复其基而廐焉,马不连死,役户徳之。每春首讹火㈠,命运水入市,淮城郭不灾。甲申春夏,不雨,闾阎艰籴,淮民流徙入境,谷遂穹价。遣使驰驿白行省,发官米一万石,损直出售,全活者众。甘雨寻降。常平素无仓储,集缺官俸米八百三十余石以实之。养济院㈡毁其半,割俸劝民,构屋余三十间,兼旬告成。黄池旧为货区,税课繁重,近年井邑荒落,课额顿亏。官府役富室、佐征官分偿。征官坐罚,至荡产不给。侯建议上闻,岁得减钱一万五千缗。郡赋绵七千斤,丝一万斤,米十四万石,躬冒寒炎,勤视其输,权量合律。造姑溪浮梁二,华壮坚厚。又造官运船,连艘北上。朔望戾庠序,谛听讲说。拔儒流为郡史者数辈,郡史擢升宪史又数辈。部使者嘉其绩,荐之。御史又荐之,覆实闻。中台自侯莅职,敷政寛平,芟锄苛暴,徳风扇扬,利泽周浃,强御向化,柔懦有立。既满代,行道咨嗟。羣来谒文勒石。

按侯名国安,字仁卿,世家云州,由辽阳行省照磨、少府监经歴,歴集庆路都漕运司、上都留守司判官、迁太府监丞,亰畿漕运副使,升中大夫、太平路总管。慈仁坦直,怨怒不宿于心。急于好善,缓于疾恶。观其所为,殆守之良者矣,宜纪遗爱,用昭不忘。其辞曰:

秦革封建为郡邑,列郡乃置二千石。汉承旧制仍爵秩,往往循吏不失职。

谁谓此风逺莫觌,伟兹胡侯扬世徳。恵简遗勲埀竹帛,前后名卿并辉赫。

两轓来临江上国,江月照人光愈白。公署闭门昼岑寂,民耻喧讦趋淳质。

春酣桑柘緑云湿,牛背童謡送斜日。炊烟碧连榆桞色,人家饭饱事耕织。

侯无掊克惜民力,又无水旱戕稼穑。报祈田祖牲告腯㈢,里社酒香喧鼓笛。

试言此乐自谁得,岂不知皆侯所锡。侯于庶政罔不悉,求之列郡十无一。

我民思慕在胷臆,善为邦者此宜式。

旁批:㈠讹火,《山海经西山经》:“(章莪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郭璞注:“讹亦妖讹字”。袁珂校注:“讹火,即怪火也”。

㈡养济院,收养鳏寡孤独和乞丐的机构。如《宋史赵汝愚传附子崇宪传》载:“初,汝愚捐私钱百余万创养济院,俾四方宾旅之疾病者得药与食”。《宋史儒林传魏了翁传》:“了翁乃奏葺其城楼橹雉堞,增置器械,教习牌手,申严军律,兴学校,蠲宿负,复社仓,创义冢,建养济院”。

㈢牲告腯,《左传桓公六年》:“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途”。途通腯。《说文》段注:“按人曰肥,兽曰腯,此人物之大辨也。又析言之,则牛羊得称肥,豕独称腯”。

秋溪侑酌文【并引】

金华王子楚荫补杭州军需库官,历平江仓使,调太平税课副使。秩满言别,于时秋也,酌饯姑溪,文以侑之。寳婺之精,縠溪之灵。秀储芝砌,美绍兰亭,观其麟角瑞世之姿,龙劔干霄之气,匮璞玉而竒逄㈠,抚南金㈡而弗贵。豁神辉于智囊,隽方膏于经笥,盖已有之。

原夫黼黻前朝,圭冕东鲁,光流奕叶之泽,翠蓊灵椿之府。振教铎于鹗林,拥屛车于淛土。棣华鼎茂,藻思咸古。声摩薛鳯,才参贾虎。访遥泒于濂伊,聆微言于金许,其来逺矣。彼或文聮珠树之竒,质擢瑶林之粹,冠杰誉以过情,骋清谈而误世。虽其同宗,吾无取尔。

若乃拂冠尘涤,床笏试仕,慷慨练志,苍兀凝楮素之薇馨,挺梅蕤于芜没。驾万里之长云,迈千金之骏骨。泚毫月露之天,飞棹湖山之窟。于是库盛军需,仓丰国储。雄彼耀武,慰尔含哺。倥偬自释,从容以娱。吊禾黍于钱塘,感麋鹿于姑苏。寄雪鸿之遗迹,懐霜鵰之逺图。仍被堂铨,来操利权。征商效能,尽职推贤。川运连樯,陆辇骈肩。眩廛间之列肆,见地上之流钱。窻雨牙筹,江飙驿船。侈贾货之繁甚,湛予襟之洒然。佩芳椘茝,唾㈢粲淮蠙,话三生于石上,戏万象于樽前。舞鸾鹤乎琴榻,组锦绣乎诗笺。览谢山之泉壑,挹采石之风烟。悲凌歊之宋武,访骑鲸之谪仙。

译奉行仁政的官吏,西汉最为兴盛;然而卓然值得称道的也只有几个人。东汉已经比不上西汉,何况时代不断衰落,政治和风俗日益败坏,和乐宽厚的风气不能振兴,礼义教化不能施行,有的甚至严酷执法,以威势使郡县服从,这哪里是所谓百姓的父母官呢?只有总管胡侯出任太平路太守,把惠爱百姓作为治理根本。属县有三个,依傍长江、彼此接壤,百姓性情安静质朴。胡侯抚养教化他们不烦扰,政令中没有喧嚣冲突的吵闹,老幼都安宁和乐。高处农田连接山冈,干燥贫瘠;低处田地分布在江湖低湿之地。他让人增筑堤防、疏浚蓄水,年年都有收成。开辟繁昌沙田一千二百余亩。天门书院的租税收入被众人侵蚀,宫舍倾毁,弦歌诵读之声断绝。胡侯追征积欠,合计四万缗钱,存入官府库藏;重新建造礼殿,招来学生。丹阳、采石两所书院每年没有固定收入,他倡导率领众人修缮,使长期废弛的事业全部恢复。又用天门的一万五千缗盈余买田,供给采石书院教学和生活。此前官府马厩迁到郡学东面,马匹接连死亡,臭秽污染学宫。马厩原来的基地被豪强占据,胡侯恢复旧址并在那里建马厩,马匹不再接连死亡,服役的民户都感念他的恩德。每逢春季开始发生怪火时,胡侯命人运水进入市场,因此淮城城郭没有遭灾。甲申年春夏不下雨,民间买粮艰难,淮地百姓流徙进入境内,粮价于是暴涨。他派使者兼程驿传向行省报告,发放官米一万石,减价出售,救活了许多人。不久甘雨降下。常平仓一向没有储粮,他集合缺官俸米八百三十余石来充实仓储。养济院毁坏了一半,他拿出俸禄并劝募百姓,建造房屋三十余间,不到一个月便告成。黄池过去是货物集散区,税课繁重;近年市井荒败,税额突然亏缺。官府役使富室,并让协助征税的官员分担赔偿;征税官因此获罪受罚,甚至倾家荡产也无法补足。胡侯提出建议上报朝廷,每年得以减免钱一万五千缗。郡中应缴纳绵七千斤、丝一万斤、米十四万石,他亲自冒着严寒酷暑,勤勉查看输纳,权衡计量都合乎法度。建造姑溪浮桥两座,华美壮丽而且坚固厚实。又建造官府运输船,连船北上。每逢朔日、望日到郡学,认真听取讲说。提拔儒士担任郡史的有几人,郡史升任宪史的又有几人。部使者赞许他的政绩,推荐他;御史又推荐他,并核实情况上报。中台说,自从胡侯任职以来,施行政令宽缓公平,铲除苛刻暴虐,德政之风传播开来,恩惠利益普遍施及,强横者归化,柔弱者也有立身之处。他任期届满、将要交代时,行路之人都叹息不舍。众人一同前来请求撰文刻石。考察胡侯名国安,字仁卿,世代居住云州。他历任辽阳行省照磨、少府监经历,集庆路都漕运司、上都留守司判官,升任太府监丞、京畿漕运副使,升为中大夫、太平路总管。他慈爱仁厚、坦荡正直,从不把怨恨愤怒留在心中。急于行善,缓于憎恶。观察他的作为,大概就是贤良的太守了,应该记述他的遗爱,使人明白并永远不忘。他的辞说如下:秦朝废除分封制,改设郡县,各郡于是设置二千石官。汉朝沿用旧制,仍按爵位秩禄任官,往往有奉行仁政的官吏不失职守。谁说这种风气已经远去、再也见不到?伟大的胡侯弘扬世代的德行。惠政简约,遗留功勋垂于竹帛,前后名臣一同光辉显赫。两面车轓来到江上名城,江月照人,光色更加洁白。官署闭门,白天一片寂静;百姓以喧哗争讼为耻,趋向淳朴本质。春日浓郁,桑树柘树一片湿润的绿云;牛背上的童谣送走斜阳。炊烟碧色与榆柳相连,家家吃饱饭,忙于耕作纺织。胡侯不搜刮百姓、爱惜民力,也没有因水旱灾害损伤庄稼。向田祖报谢祈福时,祭牲肥壮;乡里的社祭酒香四溢,鼓笛喧鸣。试问这种欢乐是由谁带来?难道不知道全是胡侯赐予的吗?胡侯对于各项政务没有不熟悉的,放眼各郡,十个中也找不出一个这样的人。我们的百姓把思念仰慕藏在心中,善于治理邦国的人,应该以此为法。旁批:㈠讹火,《山海经·西山经》说:“章莪山有一种鸟,形状像鹤,却只有一只脚,红色花纹、青色身子而白嘴,名叫毕方;它的鸣叫声像在自呼自应。它一出现,那个城邑就会发生怪火。”郭璞注说:“讹,也是妖讹的讹字。”袁珂校注说:“讹火,就是怪火。” ㈡养济院,是收养鳏寡孤独和乞丐的机构。例如《宋史·赵汝愚传附子崇宪传》记载:“起初,赵汝愚捐出私人钱财一百多万创建养济院,使四方宾客旅途中患病的人能够得到药物和食物。”《宋史·儒林传·魏了翁传》说:“魏了翁于是上奏修葺城楼、橹楯和雉堞,增加设置器械,教习牌手,严格军法,兴办学校,免除积欠,恢复社仓,创建义冢,修建养济院。” ㈢牲告腯,《左传·桓公六年》说:“所以奉上祭牲而告神说:牲畜又大又肥。”‘途’通‘腯’。《说文》段玉裁注说:“按人的肥叫肥,兽的肥叫腯,这是人与兽用字的重大区别。再细分来说,牛羊可以称肥,猪则专称腯。” 秋溪侑酌文【并引】金华王子楚因荫补任杭州军需库官,历任平江仓使,调任太平税课副使。任期届满将要告别,当时正值秋天,于是在姑溪设酒饯行,写这篇文章来助兴。宝婺山的精华,縠溪的灵气;秀美积聚于芝兰庭阶,美好承继自兰亭。看他有麒麟之角般祥瑞于世的姿态,龙剑冲霄般的气概;如匣中璞玉恰逢赏识者,手抚南方美金而不以为贵。这些才智光辉充满智慧的囊袋,精美文章储藏于经史书笥之中,他本来就已经具备了。至于祖先在前朝身着礼服、佩圭戴冕,在东鲁显耀,光泽流传于累世,翠色葱茏的灵椿聚成府第。他在鹗林振兴教化,在浙江乘坐屏车。兄弟如棠棣花般鼎盛,文思都古雅。声名可比薛涛之凤,才能可及贾谊、杨虎。远访濂、伊之学脉,聆听金、许的微言,这种来历已经很久远了。那些人有的文章联缀如珠树般奇美,资质超拔如瑶林之精粹,却以超过实际的虚名冠绝一时,驰骋清谈而误害世人。即使他们和你同宗,我也不取法他们。至于拂去冠上的尘土,试着穿上朝服出仕,慷慨激发志向;苍劲挺拔的笔墨凝聚在素纸上,像薇花的芳馨,梅花的花蕊从荒芜中挺立出来。驾着万里长云,超过价值千金的骏马。蘸取月露般的清光濡笔,飞舟驶入湖山深处。于是军需库储备充盛,仓廪国储丰足;使那些逞强耀武者受到震慑,也慰藉了百姓含哺安居的生活。忙乱之事因此得到舒缓,从容之中得到娱乐。凭吊钱塘的禾黍,感慨姑苏的麋鹿;寄托于雪鸿留下的踪迹,怀想霜雕高远的图景。仍然得到堂官铨选,前来掌管财赋权力。征收商税以显示才能,尽职尽责并推举贤能。河运船只桅樯相连,陆路车辇肩挨着肩。看市廛间店铺排列,见地上的钱流转不息。窗前听雨、筹划牙筹,江风吹拂驿船。面对商货极其繁盛,胸襟洗涤得清爽。佩戴芳香的楚茝,吐出如淮河珍珠般灿烂的辞藻;在石上谈论三生,在酒樽前游戏万象。让鸾鹤在琴榻旁起舞,让锦绣般的文采布满诗笺。游览谢朓山的泉壑,吸取采石的风烟;悲叹凌歊台上的宋武帝,访求骑鲸而去的谪仙李白。

爰终美考,复俟新迁。登豹闗于尺五,击鹏水之三千。于时也老雁横云,残蝉泣树。桂馥苍宇,叶染红露。归舟发兮溪水寒,别酒尽兮亭草暮。然后緑萱动色,彩服承欢,径菊免于就荒,林竹报乎平安。指童钓其如昨,温朋盟于久寒。念故山之离旷,聊暇日以盘桓。恐佳期之弗逺,展歩武于金銮。

旁批:㈠逄字讹,当作逢。

㈡南金,《诗鲁颂泮水》:“元龟象齿,大赂南金”。郑玄笺:“荆扬之州,贡金三品”。孔颖达疏:“金即铜也”。

㈢唾,《庄子秋水》:“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后汉书文苑传下赵壹》:“埶家多所宜,欬唾自成珠”。

谦山颂【玄妙主者陶姓】

盛徳莫过于谦,天地鬼神皆与之,而况于人乎。山体髙大,屈于地中,有卑抑之意。卦以谦言,主乎山也。道家者流观《易》之象,号曰谦山,盖恶满戒盈,方外亦然。充积盛徳,振其玄教,岂矜伐者能之。虗心以求道,降已以受益,能如地中之山,斯不失其为谦矣。颂曰:

山之髙兮峥嵘,地虽卑兮上行。至髙抑于至卑,皇羲视卦以谦名。

老氏之徒,异教同情。观艮体笃实而居下,其道以之而光明。

昔者膝行崆峒,受道广成。长跪进履,黄石传兵。皆道家之所尚,以能谦而为亨。

虽有不居,虽充弗盈。处以退譲,守以孚诚。冲焉不矜,澹焉无营。

犹山之静重,而无所变更。以清凈为宗,以窈冥为精。存身乎福庭,游神乎太清。

去骄息争,心宁气平。庶几可以长生。

答天门山长马玉相启

伏以天门广开,见兹天马。云笺遥寄,得之云鸿。拜命未遑,抚躬深感。自幸鼎铛之耳㈠,久闻金玉之相。价重浙郷,荐崇科牓。二十八宿名,齐氐土于苍龙。三百五篇义,冠文林之绣虎㈡。荆山献璞,方期识者之逢。沧海遗珠,遽起主司之叹。九重天逺,五色日迷。谁能掩寳劔之精,遂得脱囊锥之颕。云霄展翼,雨露沾身。檄出紫薇垣,新膺儒职堂。施绛纱帐,欝有祖风。芹藻蔼其腾芳,江山喜而动色。泰山北斗,士望既属于昌黎。霁月光风,胸次无惭于茂叔㈢。洪钟待扣,逺笈争趋。循循然善诱人,着前修之伟范。断断兮无他技,谅贱子㈣之何能。

方抱屯邅,特承谦聘。衣涴长安之尘土,行役无聊。庭荒栗里之菊松,归来有赋。未得手抛于药饵,曽烦齿及于郡庠。顷因贤守之下招,亦以病躯而恳谢。此皆诚悃,非敢托辞。弗窥董仲舒之园,不如学也。忽见蘧伯玉之使,坐而问焉。笔以黄白之词,篚厥玄纁之币。礼虽过厚,受则良难。兼金㈤既郄于齐,全璧复归于赵。堂成白鹿,欣闻教雨之施。宅近青山,猥恋耕云之乐。事惭有负,罪恕不恭。

旁批:㈠鼎铛之耳,《涑水记闻》:“太祖宠待赵韩王(普)如左右手。御史中丞雷德骧劾奏赵普擅市人第宅,聚敛财贿。上怒叱曰:鼎铛尚有耳,汝不闻赵普吾之社稷臣乎”。

㈡绣虎,宋曾慥《类说》卷四引《玉箱杂记》:“三国曹植才思横溢,号为绣虎”。

㈢茂叔,周敦颐,字茂叔。

㈣贱子,谦称自己。《汉书游侠楼护》:“时请召宾客,邑居樽下,称贱子上寿”。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㈤兼金,《孟子公孙丑下》:“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赵岐注:“兼金,好金也,其价兼倍于常者”。

袁氏义学请师书

某端肃再拜存存先生执事。窃闻之,所贵乎太贤君子者,慨然以善世明教为己任,不以道之显晦,时之取舍或贰其心。笃信固守而不惑,用能师表一时,是果何繇哉。以其求圣人之心于千载之上,明圣人之道于千载之下,口诵而躬行之,充于已者既盛,则及于物者应之而不穷矣。是以慕学之士,仰其声实,愿为依皈,被其涵濡熏陶之化,冀可入圣人之户庭堂奥。盖贤者恒乐于育才,学者恒愿于得师,其势相求,而难乎相遇。幸有遇焉,则教泽流而徳业成。后之人考论师友源渊之自,以为美谈,不其伟哉。

今执事宏才硕望,着于江左。父子兄弟,簮绅蝉聮。言论风旨,逺迩矜式。当斯文寥寂之后,安于不遇,独能振人才于不振,是岂以显晦取舍贰乎其心哉。所谓求圣人之心,明圣人之道者,其在执事之门矣。

比者贱弟兄建义塾于横望山下,辟屋数楹,招徕学子,子孙辈因得广其见闻。然而研经声道,仪范雅肃,使人北面而心服者,舍执事复谁望欤。况横望执事过化㈠之地也,去之愈久,而思之愈深,执事其忍弃之耶。吾子孙不肖,无能仰承严诲,或者簦笈㈡响应,异才辈出,不惟贤者所学传且不朽,而贱兄弟亦与有荣焉。使执事无善世明教之心则已,茍有是心,则区区之言固当聴而不拒也。谨遣舍侄晋奉书币于左右。新春天气渐和,拱俟文从一出,以臻溪山之光,幸毋我辝焉。某再拜。

译于是最终完成美好的考核,又等待新的升迁。登上高高的豹关,进入尺五之天;击水三千里,像大鹏展翅。此时老雁横过云层,残蝉在树上哀鸣;桂花香飘青天,树叶染上红露。归舟出发啊,溪水寒冷;送别的酒饮尽啊,亭边草色已暮。随后绿萱草呈现喜色,穿彩衣承欢父母;小路上的菊花不至于荒芜,林中的竹子报来平安。指点儿童垂钓,情景仿佛昨日;温习朋友间久经岁寒的盟约。想到故山遥远而空旷,姑且在闲暇日子里徘徊。恐怕美好的相会不会遥远,快步走向金銮殿。旁批:㈠“逄”字有误,应当作“逢”。㈡南金,《诗经·鲁颂·泮水》说:“大龟象牙,以及南方的金。”郑玄笺说:“荆州、扬州所进贡的三种金。”孔颖达疏说:“金就是铜。” ㈢唾,《庄子·秋水》说:“你没有见过唾沫吗?喷出时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后汉书·文苑传下·赵壹》说:“权势之家有许多适宜之处,咳嗽吐唾都能成为珍珠。” 谦山颂【玄妙主者陶姓】盛大的德行没有超过谦逊的,天地鬼神都赞许它,何况人呢?山的形体高大,却屈居地下,有卑下抑制之意。《谦》卦以谦逊为言,主象就是山。道家一流观察《易经》的卦象,称它为谦山,大概是厌恶自满、告诫盈盛,在尘世之外也是如此。充实积累盛大的德行,振兴玄妙的教化,哪里是自我夸耀的人能够做到的?虚心求道,降低自己来接受益处,能够像处于地下的山一样,这才不失为谦逊。颂曰:山是多么高峻巍峨,土地虽然卑下却向上延伸。最高的山被压在最卑下之处,皇羲观察卦象,因而命名为谦。老子的门徒,教派虽不同,情志却相同。观察艮卦之体笃实而处于下位,他们的道因此而光明。从前广成子在崆峒山,黄帝屈膝而行来求道;张良长跪为黄石老人穿鞋,黄石老人传授兵法。这些都是道家所推崇的事,因为能够谦逊而获得亨通。虽有功德也不自居,虽充实也不自满。处世采取退让,守持依靠诚信。谦冲而不自夸,淡泊而无所经营。如同山一样安静厚重而不改变。以清净为根本,以幽深玄妙为精髓。安身于福地,神游于太清。去除骄傲,停止争斗,内心安宁,气息平和。这样大概就可以长生了。答天门山长马玉相启 敬闻天门广泛开启,因而显现天马;遥寄云笺,如同从云中飞来的鸿雁。拜受任命尚未来得及,抚念自身实在深深感激。自己庆幸不过是鼎铛之耳,却久已听闻您的金玉般品德。声价重于浙江乡里,屡次在科举榜上名列前茅。二十八宿的名声,足以和苍龙中的氐土相齐;三百零五篇《诗经》的义理,使您冠绝文林,如绣虎一般。荆山献璞玉,正等待遇到识玉之人;沧海遗珠,却突然引起主考官的叹息。九重天遥远,五色日光迷离。谁能掩盖宝剑的精华,使囊中锥子的锋芒终于显露?在云霄展翅,沾受雨露。任命文书出自紫薇省,新近接受儒学职任。施设绛纱帐,郁然具有马融讲学的遗风。学校中芹藻之士蔚然兴起,江山也因之欢喜变色。泰山北斗般的声望,士人已经归属于昌黎韩愈;胸襟如雨后明月清风,在周敦颐茂叔面前也无愧。洪钟等待敲击,远方学子争相携书来求教。循循善诱地教导人,显现前代贤人的伟大典范;专一诚笃而没有其他技巧,想来像我这样的卑微之人又哪里能够做到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我正处在困顿艰难之中,却特别承蒙您谦逊地聘请。衣服沾染长安的尘土,旅途奔波而无聊;庭院荒芜,栗里菊花和松树都已零落,归来后只能写赋自遣。还没能亲自放下药饵,曾经劳烦您屈尊询问郡学。近来因为贤能太守的招请,也只能以病弱之身诚恳推辞。这些都是我的真情实意,不敢借口推托。没有能够窥见董仲舒的园圃,实在不如求学;忽然见到蘧伯玉派来的使者,便坐下来询问。用华美的言辞写信,以筐盛着黑色和红色的币帛。礼意虽然过于厚重,接受它实在困难。齐国赠送的兼金既已推辞,赵国的完整璧玉也只好归还。听说白鹿书院已经建成,欣喜地听闻教化之雨施行;住宅靠近青山,私下留恋耕云隐居的乐趣。事情有负您的厚意,罪过在于没有恭敬相从,望您宽恕。旁批:㈠鼎铛之耳,《涑水记闻》说:“宋太祖像自己的左右手一样宠信礼待赵韩王赵普。御史中丞雷德骧弹劾赵普擅自购买百姓住宅、聚敛财货。皇上愤怒斥责他说:鼎铛尚且有耳朵,难道你没听说赵普是我的社稷之臣吗?” ㈡绣虎,宋代曾慥《类说》卷四引《玉箱杂记》说:“三国曹植才思横溢,号称绣虎。” ㈢茂叔,指周敦颐,字茂叔。㈣贱子,是自谦的称呼。《汉书·游侠传·楼护》说:“当时常常邀请宾客,在乡里饮酒,称贱子为您祝寿。”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说:“丈人请试着静听,贱子请求详细陈述。” ㈤兼金,《孟子·公孙丑下》说:“前些日子在齐国,齐王馈赠价值加倍的黄金一百镒,我没有接受。”赵岐注说:“兼金,是上好的金子,价格加倍于通常金子的。” 袁氏义学请师书 某端正恭敬地拜见存存先生阁下。我私下听说,真正尊贵的大贤君子,慨然把改善世道、彰明教化作为自己的责任,不因为道的显隐、时代的取舍而改变自己的志向。坚定相信并固守正道而不迷惑,因此能够成为一时的师表,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在千年以前寻求圣人的心志,在千年以后阐明圣人的道理,口中诵读而亲身实行;充实于自身的德行既然盛大,那么施及万物的作用也会相应而无穷。因此仰慕求学的士人,仰望您的声誉和实际德行,愿意依归于您,受到您的涵养熏陶,希望能够进入圣人的门户堂奥。大概贤者总是乐于培育人才,学者总是希望得到老师;双方本来彼此寻求,却很难相遇。幸而得以相遇,教化的恩泽流布,德业便能成就。后世之人考察评论师友关系源流的由来,把它作为美谈,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如今先生才华宏大、声望卓著,闻名于江东。父子兄弟都列身簪绅,世代相承。您的言论风旨,远近都敬仰效法。在斯文寥落沉寂之后,您安于不被时遇,独自振兴衰微的人才,这难道是因为世道显隐、时势取舍而改变心志吗?所谓寻求圣人的心志、阐明圣人的道理,大概就在先生门下了。近来,愚弟兄在横望山下创办义塾,建了几间屋舍,招收学子,子孙们因此得以广泛增长见闻。然而,若论钻研经书、讲明道理,仪容规范高雅严肃,使人面向北方拜师而心悦诚服的,除了执事您,又还能指望谁呢?况且横望是执事您教化过的地方。离开这里越久,人们对您的思念就越深,执事您难道忍心弃之不顾吗?我的子孙不肖,不能仰承您的严格教诲;或许将来有负笈担簦而来的学子响应,异才接连出现,这样不仅贤者所学能够流传而不朽,愚兄弟也将一同获得荣耀。假使执事您没有善世明教的心意,那就罢了;如果确有这种心意,那么我这番区区之言本来就应当听取而不拒绝。谨派舍侄晋带着书信和礼物送到您身边。新春天气渐渐转暖,我恭候您的文章一出,以使溪山增光,幸望不要推辞我这番请求。某再拜。

旁批:㈠过化,《孟子尽心上》:“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赵岐注:“过此世能化之,存在此国,其化如神”。《论语学而》:“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朱熹集注:“圣人过化存神之妙,未易窥测”。

㈡簦笈,负笈担簦,奔走求学也。

采石书院聘训导书

某顿首再拜,叔良训导执事。盖闻书院之制,昉自石鼓、岳麓、白鹿、淮海,皆鸿儒硕徳讲道明教之地。去华而就实,敦本而抑末,不求世之闻知。故其为学极天人之奥,造性命之原,爵禄不能累其心,势利不能易其操,世所谓四大书院者是也。厥后书院遍天下,日増月益,星罗而鳞次,多尚虚名,而实学则荒矣。

采石地据长江之上,山川之澄秀,民物之富繁,宜有善教以厚习俗,使收放心,不至懈怠,此书院之所由立也。昔人有言曰:“古之学者必有师,所以传道、授业而解惑也”,又曰:“师道立则善人多”。今执事派出四明,学传十世。章句训诂之明,义理文词之懿,为师盖有余裕。况兹境也,灵淑之气锺美于人,安知不有忠信之质,亦在教以成之尔。审如是,则髣髴四书院之盛,求其实而不求其名。先王遗泽遂将溢于民之耳目,谅亦执事之所乐为也。惟幸恵然来思,母㈠为辝逊,当率诸生祇迓道左。先此奉闻,伏兾照察,不具偹。

㈠母字讹,当为毋。

与蒋伯威书

每忆姑溪酌别,转首扁舟与江流俱逺矣。不意太夫人奄逝,时方扰攘,道阻无闻,竟失匍匐往吊之义,罪也。仲秋在武林,遇四明之士輙询近候。东渡浙江,与柯俨思、楼季豳同舟,又知为义塾师,窃深欣喜。

贱迹九月初来髙节书院,空山老屋,芜秽凄凉。新谷既没,客计茫然。姑寄僧舍,聊取吾《易》,明消息,穷神变,自有吾乐耳。似闻兄在集庆时交结数辈,寄以心腹,憧憧往来㈠,衔杯握手,较智略,骋谋说,或酒酣气张,鼓舞号詉,乍喜乍怒,竒怪迭出。区区昔者未见兄有此失,吾疑传之者过也。或自别后所与游者不拘礼法,以谈侠相髙,以功名自许,故不暇计利害,此皆血气使然。似若涵养未至,思虑未详,非所以隆盛徳也。想居制㈡以来,黙省向时,必有悟而自悔者,则日新之益,奚可计哉。

余姚判官傅仲常在兄为丁亥同牓,在仆为戊子同贡,居官一载,民懐其徳,赴义海上,没于王事,闻者嗟伤。有司闻其事于帅阃,例得对品承袭。仲常无子,其弟志尹盖可胜此任者,兄宜发扬于当道,仍与沙君彦博共成其美,不特慰傅君之忠魂,亦可见死生之交情也。兄平日以骨鲠闻于人,亦必喜人之骨鲠,故云耳。

旁批:㈠憧憧往来,《易咸》:“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陆德明《释文》引王肃曰:“憧憧,往来不绝貌”。

㈡居制,守制。

答杨彦常书

曩在京师,接谈笑于觞豆间,酒酣倜傥,意气飞动,信其为词场之人杰也。庚辰印巻,常瞻承于众中,卒卒数语,情不能竟。别来几载,老将冉冉。慨想金石之音,鸾鹄之姿,则固隆隆耳根,隠隠夣中也。

伏惟掌教慈湖,摄席杜洲。崇正道而辟异言,动荡海隅,使考亭理性之学渐被含生,何其盛哉。区区承乏,髙节僻在深山穷谷,非人所居,孑然孤踪,借榻江馆,日课童子训诂,聊以自适。虽相去寓次不逺,竟不能相与周旋。踟蹰怅望,徙切于懐耳。近袁生廷器来,得所恵书,其言详悉。诵玩再四,宛见颜色于辞意之表,慰契阔矣。夫以伟才逹识,使居金马、承明㈠,可以补益时用。而犹栖迟冷职,天固以此养贤,使之端凝其徳性,韬敛其英风,丰乎内不暴乎外,积之深厚则其发也光大无穷,必将兆于斯也。便中有可示教,幸毋吝。

旁批:㈠金马、承明,《汉书翼奉传》:“未央宫、又无高门、武台、麒麟、凤皇、白虎、玉堂、金华之殿,独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承明耳”。

髙节书院纪略

髙节书院奉子陵严先生之祀,在余姚州东南十五里。重山环合,峦飞嶂跃,邃林丰草,苍翠炫目。书院乘山腰,随地势,前低后崇,栋宇虽不髙大,葺理严洁。门屋四楹,中建大成殿,两翼短庑。殿后子陵祠,塐㈠衣冠像。祠东西室,列秩郷贤。祠下左右为四斋,讲堂四楹居祠后。

译旁批:㈠“过化”,《孟子·尽心上》说:“君子所经过的地方,人们便受到教化;他存身的地方,教化便神妙无方,上下与天地同流。”赵岐注说:“经过这个地方,便能教化世人;存身于这个国家,教化就如同神明。”《论语·学而》说:“夫子求取的方法,难道与一般人的求取不同吗?”朱熹集注说:“圣人经过而教化、存留而神化的妙处,不容易窥测。” ㈡“簦笈”,即背着书箱、挑着雨笠,奔走求学。《采石书院聘训导书》某顿首再拜,致书叔良训导执事:我听说,书院的制度起源于石鼓、岳麓、白鹿、淮海等处,这些都是大儒硕德讲道明教的地方。它们舍弃浮华而趋向实际,敦厚根本而抑制末流,不求世俗闻名。因此,它们所讲的学问探究天人关系的奥秘,达到性命之学的根源;爵禄不能扰乱其心,权势利禄不能改变其操守,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四大书院。此后书院遍布天下,日益增多,像群星罗列、鱼鳞相次,其中多半崇尚虚名,而实际学问反而荒废了。采石地处长江之上,山川清澄秀美,人民和物产富足繁盛,更应当施行良好的教化来厚重风俗,使人收回放散的心,不至于懈怠;这就是书院设立的缘由。古人说过:“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是用来传道、授业、解惑的。”又说:“师道建立起来,善人就会增多。”如今执事您从四明派来,学问传承已有十代。您对章句训诂的阐明、义理文辞的美善,都足以胜任老师。何况这个地方,灵秀之气聚集,人的资质受到美好的陶冶,怎么知道不会有忠信的资质,只是还要靠教化来成就他们呢?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便可以仿佛恢复四大书院的盛况,追求实际而不追求名声。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将要充溢于百姓的耳目之间,这想来也是执事您乐意去做的事。只希望您欣然前来,不要推辞,我当率领诸生在道路旁恭敬迎接。先写信告知,恭请明察,不一一具陈。㈠“母”字有误,应当作“毋”。《与蒋伯威书》每次想起在姑溪举杯道别,回头看时,您的小船已经和江水一同远去了。没想到太夫人突然去世,当时正逢局势扰乱,道路阻隔,音信全无,终于没能赶去跪拜吊唁,这是我的罪过。仲秋时我在武林,遇到四明人士,总要询问您的近况。向东渡过浙江时,和柯俨思、楼季豳同船,又得知您担任义塾教师,私下里深感欣喜。我在九月初来到高节书院,空山老屋,荒芜污秽而凄凉。新谷已经耗尽,客居的生计茫然无着。姑且寄居僧舍,聊取出我的《易》,用来明察消息变化,穷究神妙变易,自有我的乐趣罢了。仿佛听说兄长在集庆时结交了几个人,把他们当作心腹,往来不绝,举杯握手,比试智略,施展谋说;有时酒意浓烈、意气张扬,鼓舞呼号,忽喜忽怒,奇异怪诞的表现接连出现。过去我没有见过兄长有这样的过失,我怀疑传话的人说得过分了。或者是兄长自从与我分别后,所交游的人不拘礼法,以谈论侠义相互推重,以功名自我期许,所以没有时间考虑利害;这些都不过是血气所驱使。看来像是涵养还没有达到,思虑也不够周详,这不是用来增隆盛大德行的做法。我想自从兄长居丧守制以来,默默反省过去,必定已经有所领悟并自我悔过;这样日益更新的益处,哪里可以计量呢?余姚判官傅仲常与兄长是丁亥年的同榜,与我是戊子的同贡。他任官一年,百姓感怀他的德行;赴海上义战时,死于王事,听到的人无不叹息悲伤。有司把他的事上报给帅府,按例可以让同品级的人承袭其职。仲常没有儿子,他的弟弟志尹大概是足以胜任这一职务的人,兄长应当向当道之人称扬推荐他,并与沙君彦博共同成全这件美事。这样不仅可以慰藉傅君的忠魂,也可以显示生死相交的情谊。兄长平日以刚直鲠正闻名于人,也一定喜欢别人的刚直鲠正,所以这样说。旁批:㈠“憧憧往来”,《易·咸》说:“往来不绝,朋友都顺从你的心思。”陆德明《释文》引王肃说:“憧憧,是往来不绝的样子。” ㈡“居制”,即守制、服丧。《答杨彦常书》从前在京师,曾在酒杯菜盘之间同您谈笑;酒意酣畅时,您洒脱不羁,意气飞扬,我确信您是文坛中的人杰。庚辰年校印试卷时,我常在人群中瞻仰承望您,只匆匆说了几句话,感情却没有能够尽情表达。分别以来已经几年,年老渐渐临近。感慨地想起您金石般的声调、鸾鹄般的姿态,它们本来就一直隆隆回响在耳边,隐隐出现在梦中。恭惟您主持慈湖,兼摄杜洲的教席,崇尚正道而排斥异端言论,使海隅受到震动,使考亭关于理性之学渐渐普及于众生,这是多么盛大的事业啊!我不过是暂时充任其职,居于高节书院,偏僻地处深山穷谷,非人所宜居;孤零零一人,借住江边馆舍,每日教童子训诂,姑且以此自我排遣。虽然与您的寓所相距不远,竟然不能同您来往应酬,只能徘徊惆怅,徒然更加牵挂在心罢了。近来袁生廷器前来,得到您惠赐的书信,信中说得很详细。我反复诵读玩味,仿佛从言辞意境之外看见了您的容颜,因而慰藉了离别的愁苦。凭您的伟大才华和通达见识,若处在金马、承明这样的职位,正可以补益当世之用;然而如今还栖迟于冷僻的职务,或许上天本来就是借此培养贤才,使您端庄凝重地涵养德性,收敛外露的英气,使内在充实而不向外张扬;积蓄深厚之后,发露出来便会光明宏大、无穷无尽,必定将在这里显现征兆。方便时若有可以赐教的内容,幸望不要吝惜。旁批:㈠“金马、承明”,《汉书·翼奉传》说:“未央宫中,又没有高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堂、金华等殿,只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承明罢了。” 《高节书院纪略》高节书院奉祀子陵严先生,位于余姚州东南十五里。重重山岭环抱,峰峦飞起,山嶂跃动;幽深的树林、丰茂的草木一片苍翠,耀人眼目。书院建在山腰,顺着地势,前面低、后面高;房屋虽然不高大,但修葺整齐,严整洁净。门屋四楹,中间建有大成殿,两侧是短廊。殿后是子陵祠,塑有衣冠像。祠堂东西两室,排列着有次序的乡贤牌位。祠堂下面左右是四斋,讲堂四楹,位于祠堂之后。

《汉书逸民传》称先生会稽余姚人,耕于富春,钓于严濑,年八十终于家,其墓在书院右。盖书院因墓而立,以祀先生也。登墓道上东望,山凹处如吻仰张,天晴日朗,凹外隐隐见海。地近盐场,邻书院居者多亭灶户,其习强暴。自余至,稍有数家相谓曰:“陶山长善人君子也”,时来谒见,亦颇慕化。余以职在长教奉祠,欲即书院斋居训徒。士类咸曰:“前此教官无居是者”,尝有山长执僻,违众论,遂寓此。一夕遇盗,所受省檄、行箧诸物荡掠一空,仅以身免,覆辙可鉴。又况山谷荒寂,动人凄怆也哉。时老儒赵君璋与圎智寺长老乗铁舟善劝扫一室,留余居焉。法性寺住持恱白云颕慧能文,毎访余,聴谈《易》,逹旦忘寐,留恋不能去。间有习陆学者,出辞邪恠,妄议先儒,余必据理辨折,或正色斥去,旋有自悔其非者。

未几,浙东西学子接踵至门,愿执经受业。僧室隘不能容,迁姚江北官舍,幽敞可栖,徒党日集。每旦望向晨,肩舆赴书院,率士子拜谒,具膳而退。春秋上丁,前期诣祠下,及行事荐牲勺醴,献奠清肃,颁胙有仪。享士醉饱,众谓丰腆于昔。

余每往书院,则出郭循田间小路,行十里许,石梁跨溪水,溪阴有丝风亭㈡遗址,后人以先生尝钓,故名丝风尔。溪阴有石砌路,阔三尺,縁山趾而修曲,过三里,当路有石基,方可八丈,莓藓斑斑。昔人建亭,摘云山苍苍㈢之歌,名苍云亭,亭废久矣。又二里,石路尽。遂登山,由土径﨑岖盘折,扺书院。阴雨径辙泥淖,或阻潦水,行者告病。时新用直学㈣潘国寳以钱五百缗修贽礼,余拒不受。乃托士夫邀余宴其家,又不往。潘生年少好学,与其二弟皆来从游。因以土径弗便,讽其甃道㈤。潘生慨然出钱买石,隆壤于径而甃之。下接石路,上彻院门。环舍茂树尤多,杨梅学产,岁利供朔望丁祀,教官得禄强半。

余始视事当癸巳九月二日,所与交者前守郭彦逹,省掾李元中,判官程邦民,学正刘中可及土人儒仕者刘彦质、郑学可、李文衍、杨季常暨其弟元度、赵维翰、宋无逸。维翰君,璋子也。又有文士郑元秉、赵养直、帅史王国臣、漕史髙仲寳,方外则四眀山宫主茅石田,余所识不悉载。

甲午仲冬,以公委去职,书籍行李寄州吏吴仲祥家,腊月望后至当涂。

旁批:㈠塐同塑。

㈡丝风亭,在客星山南坡,因严子陵垂钓于此,故名。

㈢云山苍苍,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㈣直学,元代在书院设立直学之职,掌管书院钱粮。

㈤甃道,甃音作,以砖石铺道。

书阴符经后

世传广成子隐居崆峒,黄帝访道,授阴符经。阴符者,寂然契合之谓也。首之以观天之道者,体也;执天之行者,用也,经之纲也。所谓五贼三盗,天人杀机,生死恩害,阴阳神鬼者,着其目也。理虽玄而不诞举,切于身心,推以经纶天下,无施不可。后世言治道清浄者,意同乎此。

唐永徽间,髙宗命禇遂良书百余巻,盖必知其理也。知而不用,犹不知也。且其惑于嬖邪,乱伦蔑礼,召牝晨之祸,胡不一警其心,于斯以行清净之治乎,而徒好其书翰之美。遂良宜乗其所好,导以经之旨意,格正其非,庶或消乱于未形,亦纳约自牖㈠之意也。其后叩头纳笏,偹沥忠恳,几陷于死,君子议其昧夫阴阳消长之渐。然髙宗为蔽益深,卒致非常之变,革唐为周,毒流四海。《经》有曰:“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髙宗有焉。呜呼,是可以为监矣。

旁批:㈠纳约自牖,《易坎卦》:“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礼轻意重也。

书彭伯诚所著字说后

余来姚江,与赵养直居相近,见輙谈古今文章。一日袖示文一简,乃余友彭伯诚之作也。养直族人名学礼、字克诚,在池阳识彭君,彭作《字说》贻其归焉。

初至顺间,伯诚从父至太平,年未冠,已精诣性理,摛辞美赡。与余同舍,余长一岁,伯诚兄视之,相好也。其归徳兴,以逺罕见,毎秋闱相遇,握手论心,欢洽累日,盖二十四年之交矣。去年冦掠徳兴,锋燹惨毒,有懐良朋,寤寐不置。乃者秋闱,君弗与贡,吾方忧之。而养直乃示其文,展视则伯诚迩日手翰,真若亲其面颜,喜不能已。

君之论礼也,仪文森焕,度数整严,愽而知要者也。夫天尊地卑,礼有定体。而天地之道,至诚无息,诚其礼之本欤。圣人为天下至诚,故动容周旋中礼,天地圣人莫非礼也。礼制由兴,莫非诚也。礼之大用,散具事物,君子真知不迷,实践不违,以其能诚尔。人或无诚,则心亡其敬,而礼无以立。事乖其序,而礼无以行。必忠信为主,由中及外,不杂虗妄,约其身于规矩凖绳,使出入有门,立乎正位,巨细弗遗,经权有当,斯无适而非礼。则学礼贵乎能诚,审矣。

译《汉书·逸民传》称,先生是会稽余姚人,曾在富春耕作,在严濑垂钓,八十岁时死于家中,他的墓就在书院右侧。大概书院是因墓而建立,用来祭祀先生的。登上墓道向东远望,山坳处像仰张的嘴唇;天气晴朗、阳光明亮时,山坳外隐约可以看见大海。这里靠近盐场,住在书院附近的多是亭灶户,他们的习气强悍暴烈。自从我来后,渐渐有几家人相互说道:“陶山长是善人君子。”他们不时前来拜见,也颇为仰慕教化。我因为职务在于主持教化并奉祀,想立即在书院斋居教训学生。士人们都说:“以前的教官没有住在这里的。”过去曾有一位山长固执偏僻,违背众人的意见,于是寄居在这里。有一天夜里遇到盗贼,他所接受的省府檄文、行李箱以及各种物品全被抢掠一空,只有本人逃脱;前车之鉴可以借鉴。又何况山谷荒凉寂静,动不动就令人感到凄怆呢?当时老儒赵君璋和圎智寺长老乘铁舟好意劝我打扫一间屋子,留下我居住。法性寺住持悦白云颕慧,能写文章;他每次来访我,听我谈论《易》,直到天亮也忘了睡觉,留恋不舍而不能离去。间或有学习陆学的人,发表邪僻怪诞的言论,妄自议论先儒,我一定据理辨驳,有时正色斥退他们;不久便有自己悔恨错误的人。不久,浙东浙西的学子接连来到门下,希望执经受业。僧舍狭窄不能容纳,于是迁到姚江北面的官舍,那里幽静宽敞,可以居住,门徒每天聚集。每天早晨将要天亮时,我乘轿前往书院,率领士子拜谒先生,准备饭食后才退下。春秋两季的上丁日,提前到祠堂下面;到了举行仪式、进献牲醴时,祭献庄严肃穆,分发祭肉也有仪式。参加祭祀的士人吃得饱、喝得醉,众人都说比过去丰盛厚实。我每次前往书院,便出城沿着田间小路走,大约十里,有石桥横跨溪水;溪水北岸有丝风亭遗址,后人因先生曾在此垂钓,所以取名为丝风亭。溪水北岸有石砌道路,宽三尺,沿着山脚修筑,曲折延伸;走过三里,路旁有一处石基,方圆约八丈,莓苔藓痕斑驳。古人曾在这里建亭,取“云山苍苍”的歌句,命名为苍云亭,亭子早已废弃很久。再走二里,石路就到了尽头。于是登山,沿着崎岖盘折的土路,到达书院。阴雨时道路泥泞,有时还被积水阻断,行路的人便感到困难。当时新任直学潘国宝拿出五百缗钱作为修路的礼金,我拒绝接受。他于是托士大夫邀请我到他家赴宴,我也没有去。潘生年轻好学,和他的两个弟弟都来跟随我游学。我便因土路不便,委婉劝他铺砌道路。潘生慨然拿钱买石,在道路上填土并铺砌石块。下接石路,上直通院门。书院四周茂盛的树木尤其多,杨梅的产量很大,每年所得的利益足以供给朔望日和上丁日的祭祀,教官所得俸禄也有大半来自这里。我开始任事是在癸巳年九月二日。当时与我交往的有前任太守郭彦达、省掾李元中、判官程邦民、学正刘中可,以及当地的儒士刘彦质、郑学可、李文衍、杨季常和他的弟弟元度、赵维翰、宋无逸。维翰是赵璋的儿子。又有文士郑元秉、赵养直,帅府属史王国臣、漕司属史高仲宝;方外之士则有四明山宫主茅石田,其余我所认识的人没有全部记载。甲午年仲冬,因为奉公差委而离职,书籍和行李寄放在州吏吴仲祥家,腊月望日以后到达当涂。旁批:㈠“塐”同“塑”。㈡丝风亭,在客星山南坡,因为严子陵曾在这里垂钓,所以得名。㈢“云山苍苍”: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中说:“云雾笼罩的山色苍茫,江水浩荡;先生的风范如高山般崇高,像江水一样绵延长久。” ㈣“直学”,元代书院设置的职务,掌管书院的钱粮。㈤“甃道”,“甃”读作“作”,指用砖石铺设道路。《书〈阴符经〉后》世间传说广成子隐居在崆峒山,黄帝前去求道,广成子把《阴符经》传给了他。“阴符”,指寂静而暗中契合。开篇说“观察天道”,这是体;“掌握天的运行”,这是用,也是全经的纲领。所谓五贼三盗、天人杀机、生死恩害、阴阳神鬼,都是对各项内容的列举。道理虽然玄妙,却并不荒诞;它切合身心,并推而用于治理天下,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行。后世所说的清静治道,意思与此相同。唐永徽年间,高宗命令褚遂良书写一百多卷,想来一定是知道其中的道理。知道而不实行,仍然等于不知道。况且他被宠幸的邪佞之人迷惑,扰乱伦理、蔑视礼法,招来了牝鸡司晨的祸患,为什么不借此警戒自己的内心,依照它实行清静的政治,却只喜爱褚遂良书法的美好呢?褚遂良应当顺着高宗所喜爱的书法,引导他理解经书的旨意,纠正他的错误,或许可以在祸乱尚未形成时消除它,这也有从窗户纳入约束、礼轻而意重的意思。后来褚遂良叩头进谏,献上笏板,充分倾诉忠诚恳切之情,几乎因此陷入死地,君子议论他不明白阴阳消长的渐变。然而高宗的蒙蔽更加深重,最终酿成非常之变,使唐朝变为周朝,毒害流布四海。《阴符经》说:“火从木中生出,祸患一旦发作,必然攻克;奸邪从国家内部产生,时机一到,必然崩溃。”高宗正是如此。唉,这足以作为鉴戒了。旁批:㈠“纳约自牖”,《易·坎卦》说:“六四,以一樽酒、两簋饭,用瓦器从窗户送入约束,最终没有灾咎。”这是礼物虽轻而情意深重的意思。《书彭伯诚所著〈字说〉后》我来到姚江后,和赵养直居住得很近,见面便谈论古今文章。一天,他从袖中拿出一篇文章给我看,原来是我朋友彭伯诚的作品。养直的族人名叫学礼,字克诚,在池阳认识彭君;彭君写了《字说》送给他回去。至顺初年,伯诚跟随父亲来到太平,年龄还不到二十岁,却已经精通性理之学,文辞美好丰赡。他和我同住一舍,我比他大一岁,把伯诚当作弟弟看待,彼此友好。后来他回到德兴,因为相距遥远,很少见面;每逢秋闱相遇,便握手谈心,欢洽多日,这已经是二十四年的交情了。去年盗贼掠夺德兴,兵火惨烈毒害;我怀念好友,醒着睡着都不能忘怀。近来秋闱,您没有参加乡贡,我正为此忧虑。赵养直却给我看了您的文章,展开一看,原来是伯诚近来亲笔所写,真仿佛亲眼见到您的面容,喜悦得不能停止。您论说礼制,仪文森严灿然,制度等级整齐严密,是广博而又知道要旨的文章。天尊地卑,礼有确定的体制;而天地之道至诚不息,诚大概就是礼的根本吧。圣人是天下最为至诚的人,所以举止周旋都合乎礼;天地、圣人无不体现礼。礼制的兴起,无不以诚为根本。礼的广泛作用,分散具备于万事万物之中;君子真正明白它,就不会迷失,亲身实践它,就不会违背,正因为能够诚实。人有时没有诚意,心中便失去了敬意,礼也就无法建立;事情违背秩序,礼也就无法施行。一定要以忠信为主,从内心推及外在,不夹杂虚妄,以规矩准绳约束自身,使进退都有门径,立足于正当的位置,大事小事都不遗漏,常道与权变都恰当,这样便无论做什么都合乎礼。因此,学习礼,贵在能够做到诚,这一点很清楚了。

余虽不识克诚,其见与于彭君,余独不嘉之哉。观彭君之文,若游天府,而玉璧、球贝、刀鼖、弓矢,凡古今寳器、圗训,极天下瑰异之物,靡不在目,故乐书其后,聊以志余之喜也。

书李育之行巻后

至元己夘秋,真定李育之来为姑孰郡曹,奉二亲至自钱塘,年皆七十余,戴白㈠寿康,仆尝为堂下之拜。育之禄虽微,能以色养。出入公庭,刚介严正,人所惮服。辛巳秋,调宛陵江东。宪官嘉其孝廉,擢升宪史于湖北,自是不相见者累年。闻其继遭大故,骇然动情。今年夏秋之交遇于金陵,则疏绖毁瘠,若不胜忧者。谓曰:“父母之丧不当出,今吾不得已也。曩先人没,悉力营资归塟藁城,而母老居滠上,不获遂庐墓之愿,因南旋而省养。既又不幸失恃,号吁无可与谋,权厝浅土,将圗同封先茔,则空乏不能致逺。朋友通财,往以急告,吾所以为斯行也”。余听其言,不惟骇然而动情,遂将惨然而痛心矣。使育之曩时在职,翕翕以取容,孳孳以黩货,如庸吏之习,则今送终大事可頥指而集。唯其执理蹈善,廉介弗污,不贻父母羞辱,则所以为亲之荣者多矣。虽旅榇数千里外,宁劳勚间闗而无所怨悔也。昔海虞令何子平㈡以不得葬亲而不听葺屋,育之贫若殆与之同,若夫轻财重义如郭元振㈢、范尧夫㈣者,岂可谓空一世而无其人乎。余既痛育之重罹荼毒,而又伤余不能有以周之。聊于其行,将以观斯世有轻财重义,能继古人者果为谁也。

旁批:㈠戴白,《汉书严助传》:“戴白之老”。颜师古注:“戴白,言白发在首”。

㈡海虞令何子平,司马光《家范》:“海虞令何子平,母丧去官,哀毁逾礼,每至哭踊,顿绝方苏。属大明末,东土饥荒,继以师旅,八年不得营葬。昼夜号哭,常如袒括之日,冬不衣絮,暑不就清凉,一日以数合米为粥,不进盐菜。所居屋败,不蔽风日,兄子伯与欲为葺理,子平不肯,曰:“我情事未伸,天地一罪人耳,屋何宜覆?”蔡兴宗为会稽太守,甚加矜赏,为营冢圹”。

㈢郭元振,《新唐书郭元振传》:“十六,与薛稷、赵彦昭同为太学生,家尝送资钱四十万,会有缞服者叩门,自言五世未葬,愿假以治丧。元振举与之,无少吝,一不质名氏。稷等叹骇”

㈣范尧夫,惠洪《冷斋夜话》卷十:“范文正公在睢阳,遣尧夫于姑苏取麦五百斛。尧夫时尚少,既还,舟次丹阳,见石曼卿,问寄此久近。曼卿曰:“两月矣。三丧在浅土,欲丧之西北归,无可与谋者”。尧夫以所载舟付之,单骑自长芦,径而去。到家拜起,侍立良久。文正曰:“东吴见故旧乎”?曰:“曼卿为三丧未举,留滞丹阳。时无郭元振,莫可告者”。文正曰:“何不以麦舟付之”?尧夫曰:“已付之矣”。

书赵道昭拟挽自序后

至顺初,赵君道昭来自中山,姑孰士夫延置泮北咏归亭,剧谈星纬。余年未冠,与下坐,见其貌伟美髯,动止周旋合儒家矩度,与世之挟小数游食江湖者不类。别十六七载,今年春便道过余,纔四十七岁,须鬓皓白,神采劬瘁,与昔絶殊,余几不辨其为道昭也。暮秋,见寄自述挽序。嗟夫,道昭可谓逹识也已。生死之道,犹昼之必夜,虽迟速异期,终归于尽。穷古歴今,未有超然永存者也。道昭善推祸福修短,而于世人灼然先见,况切乎已者哉。彼庸昧小夫,贪生恶死,不能受命,固无足道。而名为士君子者,垂老犹冀富贵,咨询术者缕缕不能休,闻及灾咎则咈然而怒,邑郁弗能堪,以至终不悟而死也。道昭乃独安常以待,知死为必,有可谓逹识也已。虽然,死生禀于初,皆天也。言乎已定者,其分莫能移。言乎未定者,则在人之理,可以回天之数。鬼神予夺,恒因善慝,临时寄其微权。昔相者谓裴度饥文入口,卒登宰辅之贵。窦禹钧当无子而夭,晚见五桂之荣。惟徳动天,在乎人而已矣。若夫长沙赋服㈠,彭泽拟挽㈡,未可遽以自期也。余亦知命者也,书此以慰道昭之心,庶以解其忧思哉。

旁批:㈠长沙赋服,贾谊为《鵩鸟赋》,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也。

㈡彭泽拟挽,陶渊明作《挽歌诗》三首,盖自挽也。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在昔无酒饮,今但湛空觞。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旁。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一朝出门去,归来良未央。

译我虽然不认识克诚,但他能够参与彭君之学,我难道唯独不赞美他吗?看彭君的文章,仿佛游览天府,玉璧、球贝、刀鼖、弓矢,以及古今各种珍宝、图籍训诰,天下极其瑰异的事物没有不呈现在眼前,所以乐意写在这篇文章后面,姑且记下我的喜悦。《书李育之行卷后》至元己卯年秋,真定人李育之来任姑孰郡曹,带着双亲从钱塘来到这里;两位老人都七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长寿而康健,我曾在堂下向他们行拜礼。育之的俸禄虽然微薄,却能用和颜悦色奉养双亲。他出入公堂,刚正严明,人们都敬畏服从。辛巳年秋,调任宛陵江东。宪官赞赏他的孝行廉洁,提拔他为湖北宪史,从此多年没有相见。听说他接连遭遇大丧,惊骇而动情。今年夏秋之交在金陵遇到他,只见他身穿粗麻丧服,身体因忧伤而消瘦,仿佛不胜哀痛。我对他说:“父母的丧事本来不应当外出,现在我是不得已而为之。从前先父去世,我竭尽力量筹办资财,把灵柩送回藁城安葬;母亲年老住在滠水之上,没能实现为她守墓结庐的愿望,于是向南返回去省视奉养。后来又不幸失去母亲,号哭呼天,却没有人可以商量,只好暂时浅土安葬,打算将来与先父合葬于祖茔;但家中贫乏,无法把灵柩运到远方。朋友们周济钱财,我曾把急难告诉他们,这就是我此次出行的原因。”我听了他的话,不仅惊骇动情,而且顿时惨然痛心。假如育之从前任职时,阿谀逢迎以求取容,孜孜不倦地贪污受贿,像庸吏那样行事,那么如今送终的大事只要略加示意便可办成。只是他坚持道理、践行善事,清廉耿介而不受玷污,没有给父母留下羞辱;因此,他为双亲带来的荣耀也就更多了。即使灵柩远在数千里之外,也宁愿辛劳奔波、历尽艰难而没有怨悔。从前海虞令何子平因为不能安葬母亲,连修缮房屋也不肯接受;育之的贫困大概几乎和他相同。至于像郭元振、范尧夫那样轻视钱财、重视道义的人,难道能说整整一代人中空无其人吗?我既为育之再次遭受丧亲之痛而悲痛,又伤感自己不能拿什么来周济他。姑且在他出行之际写下这些话,想看看当世那些轻视钱财、重视道义而能够继承古人风范的人,究竟是谁。旁批:㈠“戴白”,《汉书·严助传》说:“头发花白的老人。”颜师古注说:“戴白,是说白发长在头上。” ㈡海虞令何子平,司马光《家范》说:“海虞令何子平,母亲去世后辞官,哀伤毁损身体超过礼制。每次哭泣跳踊,总要昏厥后才苏醒。当时正逢大明末年,东部发生饥荒,接着又有战争,八年不能置办葬事。他昼夜号哭,常常像刚开始服丧那样;冬天不穿棉衣,暑天不求清凉;一天只用几合米煮粥,不进盐和蔬菜。他所住的屋子破败,不能遮蔽风日,兄长的儿子伯与想为他修葺,子平不肯,说:‘我的心愿尚未实现,是天地间的一个罪人罢了,房屋怎么适宜覆盖呢?’蔡兴宗任会稽太守时,非常怜悯赞赏他,为他营造墓穴。” ㈢郭元振,《新唐书·郭元振传》说:“十六岁时,他与薛稷、赵彦昭一同做太学生。家里曾送来四十万资财,恰逢有服丧的人敲门,自称五代未能安葬亲人,希望借钱办理丧事。元振全数拿出来给他,一点也不吝惜,也没有询问他的姓名。薛稷等人又惊叹又佩服。” ㈣范尧夫,惠洪《冷斋夜话》卷十说:“范文正公在睢阳时,派尧夫到姑苏取五百斛麦子。尧夫当时还年轻,回来后船停在丹阳,见到石曼卿,问他寄居这里多久了。曼卿说:‘已经两个月了。我有三具灵柩停在浅土中,想把它们运到西北安葬,却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尧夫便把所载的船交给他,自己骑一匹马从长芦直接离去。到了家,拜见起身后,在旁侍立了很久。文正问:‘你在东吴见到老朋友了吗?’回答说:‘曼卿因为三具灵柩未能安葬,滞留在丹阳。当时没有郭元振那样的人,无法把事情告诉别人。’文正说:‘为什么不把装麦子的船交给他?’尧夫说:‘已经交给他了。’” 《书赵道昭拟挽自序后》至顺初年,赵君道昭从中山来到姑孰,姑孰的士大夫请他住在泮北咏归亭,纵情谈论星象纬候。我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坐在下位,看见他相貌魁伟、胡须美好,举止周旋都合乎儒家的规矩法度,与世间那些怀抱小技、游食江湖的人不同。分别十六七年后,今年春天他取道经过我这里,才四十七岁,胡须鬓发却已经雪白,精神神采疲惫憔悴,与过去完全不同,我几乎认不出他是道昭。深秋时,他寄来一篇自述挽诗的序。唉,道昭可以说是通达事理的人了。生死的道理,就像白昼必然转为黑夜;虽然早晚有不同,最终都归于消亡。穷究古今,从没有超然长存的人。道昭善于推究祸福、寿夭,对世人的事情尚且能够明白预见,何况是关系到自身的事呢?那些庸碌昏昧的小人,贪生怕死,不能接受命运,本来不值得说。而名为士君子的人,到了老年仍然希望富贵,频繁向术士求问而不能停止;一听到灾祸便勃然发怒,郁结不平而不能忍受,以至于始终没有觉悟便死去。道昭却独自安然顺应常理以等待结果,知道死亡是必然的,这确实可以说是通达事理。然而,死生在最初便已禀受,都是天命。说已经确定的,其命分没有谁能够改变;说尚未确定的,则还在人事的道理之中,可以挽回天命的定数。鬼神对人的给予和剥夺,常常依据善恶,只是在临事之际暂时寄托一点微小的权力。过去有相士说裴度到了饥饿时文书自然入口,最终登上宰辅的尊贵地位;窦禹钧本来应当无子而早死,晚年却享有五个儿子登科的荣耀。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关键仍在于人自身。至于长沙的贾谊作《鵩鸟赋》,以及彭泽的陶渊明拟作挽歌,还不能仓促地拿来预期自身的命运。我也是懂得天命的人,写下这些话来安慰道昭的心,希望或许可以解除他的忧思。旁批:㈠“长沙赋鵩”,贾谊作《鵩鸟赋》,认为寿命不能长久,于是作赋来自我排遣。㈡“彭泽拟挽”,陶渊明作《挽歌诗》三首,大概是为自己写的挽歌。活着就必然会死,早死并不算命短。昨天晚上我们还同样是人,今天早晨已经列入鬼的名册。魂气消散后将到哪里去?干枯的形体只能寄托在空木之中。娇儿寻找父亲而哭泣,好友抚着我的尸体哭泣。得失再也不知道,是非哪里还能感觉!千秋万岁以后,谁还知道什么是荣、什么是辱?只是遗憾活着的时候,饮酒没有喝够。从前没有酒可饮,如今只能把空酒杯斟满。春日的美酒生出浮在表面的酒花,什么时候还能再品尝呢?菜肴摆满我的面前,亲友在我的身旁哭泣。想说话却口中没有声音,想看东西却眼中没有光。从前睡在高堂之上,如今住在荒草之乡;一旦出门离去,归来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译荒草多么茫茫,白杨也发出萧萧声。九月严霜之中,人们送我走出遥远的郊野。四面都没有人居住,高大的坟墓正高耸险峻。马仰天嘶鸣,风也自行发出萧瑟声。幽暗的墓室一旦关闭,千年之中再也不能见到天日。千年之中再也不能见到天日,贤人通达之士也无可奈何。先前前来送葬的人,各自返回自己的家。亲戚或许还留下悲痛,其他人却已经唱起歌来。死去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把身体寄托在同一座山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