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集卷一 宋 孙梦观 撰奏议
臣一介书生,比叨睿渥,分谕右庠,获侍天顔,曽殚末议。兹又负丞宗寺,摄事垦曹,次当陛对,敢陈一得之愚,惟陛下裁察。臣闻国之所恃以立者,民也。民不得其生,则国之所存者,幸也。盗贼公行,莫之或止,此非昔人之所以挤于亡者欤?海濒遐远,不霑圣化,犹或有之。近而畿甸,白昼剽金,此何景也?绣衣之使,至烦临遣,而犹未革其臂弓腰刄之习。设或加之师旅,因之饥馑,则又将何以处此流离之子,襁负相属?今且累累然于江之南矣。曩者朝廷颇以为虑,或遣朝绅,或戒郡县,必欲究其安宅而后已。谋国之人,失于区处,寻常之费,未尝均节,犹于此而屯施焉,则遗至于今,宜也。今期年矣,玩视习听,似已相忘于度外。陪都之邑,近几激变,则其他俟衅而发者,直需时耳。彼其退无所归,进无所倚,岂能枵腹而听其自毙?天相国家,则亦幸其仅为小盗而已。且臣闻之,淮甸之间,兵不足以衞民,哨骑突来,靡间寒暑。春夏之交,驱掠我马牛,系累我子弟,哭声振天,闻者惨如也。国家平时,髙爵重禄以奉邉将,美衣丰食以赡邉兵,一旦敌至,纵之俘掠,此固不容于诛矣。然臣之所谓大可虑者,则又不止是。争城争地,敌国之常,今乃以吾女之闲于纺织者而使之蚕,以吾丁壮之业于垦辟者而课之以耕,以吾艺事之习于舟车铠甲者而役之工,重捐金贝以易之,广置田庐以安之,生聚教训,几欲以吾国之民反害吾国。而吾民乃困于盗贼,困于流离,居则无以衞之,生则无以养之,是殆类于为渊敺鱼者。夫有民斯有土,民不之恤,何土之能保?吾方【阙】彼方耕桑,吾方困守;彼方迭出,吾之民日以穷约,彼之民日以富庶;吾之国日有锋镝之忧,彼之国日有驱掠之利。既墟我襄蜀矣,又扰我淮甸矣,又声言袭我广右矣。我日以弱,彼日以强,士大夫方且豢于燕,安鸩毒之娱,略无封疆日蹙之虑,徒幸夫祖宗之所以得天得人者尚可凭藉,苟焉偷安,以觊吾身之不及见,不思厄运邉逄,危机已露,日星雷雪之变,今嵗特异,殆若与事变邉相符者,火已及燃,若何而不为之痛哭流涕也?先民有言:“敌国之德,黎民懐之。”三才其舍诸?陈亮举以告孝宗皇帝,以为今世儒者之所未讲正,此谓也。呜呼!人民吾祖宗之人民也,天下吾祖宗之天下也,聚防离合之机,间不容髪,至可畏也,吾君相其可不旰食乎?然臣窃谓盗贼之变,是绥懐之而已耳;流民之变,是安集之而已耳。吾祖宗受命,民无以诞保之,而诱之来归,乃陷于他邦异域之中,想其引领南望之心,天地鬼神之所痛也。为民父母,其忍付之无如之何而已哉?有殒无贰,不为不义,屈者宁能有几?万一含其畜养,习其风土,提戈反鄙,将有抚我虐我之分,事闗宗社,未易轻言,甚非祖宗在天之灵所望于陛下者也。陛下而一念及此,则凡上而君德,下而民隐,内而朝纲,外而邉备,其得以玩心处之乎?臣不敢泛举以凟天听,惟陛下毋以为迂愚而忽之,则祖宗幸甚,天下幸甚。贴黄【谨边报】臣闻兵,诡道也。在彼者我可知,在我者彼不可测,则攻守可以制胜。狡焉强敌,扰我邉陲,自间谍不精,而倐去忽来,皆不能以豫为之防。吾谋亦已踈矣。甚者帅阃之申眀,廷绅之奏请,所以为固圉之计者,则夫人皆知之。不幸而有漏师之人,则彼得以窥吾动息,谂吾坚瑕。军志之所谓「先声后实」者,反足以闯吾之机闗矣。几事不宻,恐非独害成而已也。臣愚,欲乞自今以后,应有言及兵事者,付之省府宻为区画,特免报行,庶几有合于宥宻之义。惟陛下裁幸。第二劄【通塩楮】臣闻今日之急务,莫理财若也。生财之路穷,独倚办于楮与塩耳。楮之为▯,近如版曹所奏,旧者已及四十二千万,新者已及二十三千万,方来者伪造者,盖又不知其几多?则贱少则贵,理势之所必然者。今新楮之价,较之下方,亦且削于曩之半矣。秤提殆几无术,毋已则权之以塩防乎?爰自钞法屡更,民疑满腹,立为髙价,商旅不行,斥卤之地,厫庾充积。谋国者固尝建损价求售之防矣。或者乃谓累而计之所损不少。嗟夫,损者固不少矣,不知过此以徃,所损其不滋乎?润下作咸,易复其性,积藏日乆,既经有司秤量,则消折之咎,孰执责偿?亭丁逋者逃矣,防诘司存旧者新矣。此其患一也。食塩之家,止有此数,熬波所出额亦有常,陈陈相因,无所发泄。纵于此时损价以售,则食者有限,外此何需?非惟旧塩亏价,而新者亦与之俱矣。
译臣只是一个书生,近来屡次承受圣上的恩泽,分任右庠教谕,得以侍奉天颜,曾经竭尽微薄的意见。如今又兼任丞宗寺职务,代理垦曹事务,按次当面答对,斗胆陈述一点愚见,希望陛下裁察。臣听说,国家赖以建立的,是百姓。百姓不能得到生存,国家之所以还存在,就只是侥幸了。盗贼公然横行,没有人能够制止,这不正是从前的人因此走向灭亡的原因吗?海滨偏远地区得不到圣明教化,或许还会有这种情况;但近在京畿,竟然白天抢劫财物,这是怎样的景象?绣衣使者屡次烦劳亲自派遣,然而百姓仍未改变带弓佩刀的习惯。假如再加上战争,接着发生饥荒,那么又将怎样安置这些流离失所、一个接一个背负襁褓的百姓?如今他们已经成群地聚集在江南了。从前朝廷颇为此忧虑,有时派朝廷官员前往,有时告诫郡县,务必要查明并安排他们的居处才肯罢休。谋划国家的人,在处置安排上有所失误,平常的费用尚且没有公平节省,却在这件事上屯积施用,遗患延续到今天,是应当的。如今已经一年了,轻视观望、习以为常,似乎已经把这件事忘到度外。陪都的城市最近几乎发生激变,那么其他等待时机而爆发的地方,也不过只需等待时日罢了。他们退无归处,进无依靠,难道能饿着肚子听任自己灭亡吗?上天保佑国家,那么也只能庆幸他们暂时还只是小股盗贼罢了。并且臣听说,淮甸一带,军队不足以保卫百姓,哨骑突然来袭,不分寒暑。春夏交替之时,他们驱赶掠夺我们的马牛,捆绑带走我们的子弟,哭声震天,听见的人惨不忍闻。国家平时以高爵厚禄供养边将,以华美衣服、丰足食物供给边兵;一旦敌人到来,却纵容他们俘掠,这本来就不能不杀。然而臣所谓最值得忧虑的,又不只是这些。争夺城池土地,是敌国的常态;如今却让我国那些会纺织的女子替他们养蚕,让我国那些从事开垦的壮丁替他们耕种,让我国熟悉舟船、车辆、铠甲制造技艺的人替他们服工役;还用大量金帛重价交换,广置田地房屋使他们安居,聚集人口、进行教训,几乎要使我国百姓反过来残害我国。而我国百姓却困于盗贼,困于流离,居住时没有人保护,活着时没有办法供养,这几乎就像替深渊把鱼赶走一样。既然有百姓才有土地,百姓得不到抚恤,哪里还能保住什么土地?我方【缺字】而他们正在耕种养蚕;我方困守,他们却不断出兵;我国百姓一天比一天贫困,他们的百姓一天比一天富足;我国每天都有刀兵之忧,他们每天都有驱掠之利。他们已经毁灭了我们的襄蜀,又侵扰我们的淮甸,又扬言要袭击我们的广右。我国一天比一天衰弱,他们一天比一天强盛;士大夫们却正在燕饮享乐,安于鸩毒般的娱乐,完全没有疆土日益缩小的忧虑,只是庆幸祖宗之所以得到天命、得到人心的遗泽还可以凭借,苟且偷安,希望自己能够活到看不见祸患的时日。他们不思考厄运已在边境显现,危机已经暴露;日食、星变、雷震、降雪等灾异,今年尤其反常,几乎像是同事变的征兆相互符合。大火已经逼近燃烧,为什么还不为此痛哭流涕呢?先民有话说:“敌国的恩德,百姓会怀念它。”天地人三才难道也会舍弃这个道理吗?陈亮曾以此告诫孝宗皇帝,认为这是当今儒者没有讲正的话。唉!百姓是我们祖宗的百姓,天下是我们祖宗的天下;聚散离合的关键,间不容发,实在可怕。我们的君主和宰相难道可以不废寝忘食吗?但是臣私下认为,盗贼的变乱,不过是安抚怀柔他们罢了;流民的变乱,不过是安置收容他们罢了。我们的祖宗奉天受命,百姓没有什么罪过,却要保护他们、诱导他们归附,如今他们竟陷在别的邦国异域之中;想来他们伸长脖子向南眺望的心情,是天地鬼神也会痛惜的。作为百姓父母的君主,难道忍心只把他们交付给“没有办法”吗?即使死亡也不改变、不背叛,并不是不合义;但屈服的人又能有几个呢?万一他们在那里接受蓄养,习惯了当地风土,拿起武器反过来侵入边境,将来就会有抚恤我国、虐害我国的区别。这关系到宗庙社稷,不容易轻率谈论,更不是祖宗在天之灵对陛下所期望的。陛下如果一想到这一点,那么上至君德、下至民间疾苦,内至朝廷纲纪、外至边防,难道还能以轻慢的心态处置吗?臣不敢泛泛列举以烦扰圣听,只希望陛下不要认为这是迂腐愚昧而忽略它,那么祖宗幸甚,天下幸甚。贴黄【谨慎边报】臣听说,用兵是诡诈之道。敌人在那里,我方可以知道;我方在这里,敌人却无法测度,这样攻守才可以制胜。狡猾而强大的敌人扰乱我国边疆,既由于间谍不精,又由于他们忽来忽去,都不能预先防备。我们的谋划也已经疏漏了。更严重的是,帅府所申明的、朝廷士绅所奏请的用来固守边疆的计策,人人都知道。万一有泄露军机的人,敌人就能窥探我方的动静,了解我方的坚弱和瑕隙。《军志》所说的“先声后实”,反而足以让敌人窥伺我方的关键。机密之事不严密,恐怕不只是损害事情的成功而已。臣愚昧,想请求从今以后,凡是涉及军事的言论,都交给省府秘密筹划,特别免除上报传行;这样或许符合保守机密的道理。希望陛下裁察。第二札【疏通盐楮】臣听说,今天最急迫的事务,没有什么比治理财赋更重要的了。增加财源的道路已经穷尽,只能依靠楮币和盐来办理。楮币的数目,近来正如版曹所奏报的,旧楮已经达到四十二千万,新楮已经达到二十三千万;将来伪造的,又不知会有多少?这样楮币就会因为多而贱、因为少而贵,这是情势必然如此。如今新楮的价格,比照下方的价格,也已经削减到过去的一半了。要实行秤提,几乎没有办法;如果不得已,难道不可以用盐来权衡补救吗?自从钞法屡次更改,百姓满腹疑虑;一旦把价格定得过高,商旅就不流通,盐碱地上的盐货便积满仓库。谋划国家的人本来曾提出减价求售的办法。有人却说,累计计算起来,损失不少。唉,损失确实不少;却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损失难道不会越来越多吗?盐的性质是润下而成咸,容易恢复原性;盐积藏日久,既然经过有司秤量,折耗的责任由谁来承担赔偿?亭丁拖欠逃亡了,盘查诘问的机构仍保存旧额而征收新额。这是第一种祸患。食盐的家庭只有这么多,煎盐产量也有固定数额,陈盐层层相因,没有地方销售。即使在这时减价出售,食盐的消费者也是有限的,除此以外又有什么需求?不但旧盐要亏价,新盐也会跟着一起亏价。
此其患二也。官卖之价既穷,则私鬻者愈得以夺其利;积仓之额既折,则续纳者必求以补其亏。此其患三也。朝廷方窘于用度之不足,而寄命于凿空之楮,曷若损塩之直,使之流通于积滞之余?则商者愿出于市,可使亭丁无失业之忧,可使官吏无亏额之患,可使奸民无贩鬻之私,可使异日新塩之价不至于相因而愈损。钞法渐通,国用渐裕,或以之截造新楮,或以之收换旧楮,一举而数利兼。执事者何惮而不为此也?不然,私价犹故,商人巧于心计者,必不肯为无所利之举矣。昔者苏轼进策,先朝以为使天下而无塩铁酒茗之税,将不为国乎?臣亦谓使今日而无积贮之塩,则亦将待价而沽之乎?臣窃料及今而损其直,犹可为也。日复一日,价日益损,塩日益消,二者将胥失。惟陛下亟图利之。戊申轮对【论寛厚之弊】臣闻士大夫无寛厚之实,德非国家之福也。士大夫习寛厚之美名,亦非国家之福也。夫寛厚,国脉之所恃以立者也。茍惟习于其名而不察其所以然,则其流弊有不可胜言者矣。汉初诸臣议论,务在寛厚,国祚绵逺,终必頼之。而或者且谓后世多行之者非也。国朝以仁立国,列圣相承,恪守家法,社稷灵长之计,在此而不在彼也。比者大化既更,正人在列,一时敢谏之士,执法之臣,稍过于激,相继引去。于是意向潜移,气象随异,上下相仍,遂一转而为寛厚之归矣。固不害于政也,特患今之所谓寛厚者,非古之所谓寛厚耳。司马光上言于仁祖之朝,谓景祐以来,国家怠于乆安,乐因循而务省事,执事之臣多行姑息之政。且当是时,朝廷清泰,羣臣辑睦,宜若不容少贬,而光所忧乃在于此。矧今国势日轻,民生日蹙,变故日繁,疆理日削,人才日少,财用日虚,而士大夫乃欲习寛厚之美名,得乎?臣窃妄谓今日士大夫之习俗,徃徃谦冲退托之意多,而运量把握之意少;惩创悔艾之意详,而奋发激扬之意略;因循茍且之意重,而作新振起之意轻;含容隠忍之意厚,而是非可否之意薄。未必有市恩之心也,而不敢任怨;未必有好名之心也,而不免惧谤。风宪之地,廹于调停,未闻有十防而攻一竦者;封驳之司,泥于宣谕,未闻有三舍人不肯草制者。奉三尺法职也,或至于循弊例以惠于侥幸,忘私公义也;或至于徇人情以为圆融,宜乎在外者习见内之积轻,于是而懐玩侮朝廷之心;在下者灼见上之优容,于是而进动摇国是之论。威弱而人不以为畏,则谓其不至已甚也;惠防而人不以为恩,则谓其将以干誉也。长此不已,习以成风,法度必且陵夷,纪纲必且沦斁,礼乐教化之具必且废弛,职分之所当为者,将有所避而不肯为,天下之所不容。不言者,将有祈沮而不敢言矣。习熟见闻,视为常事,旁观防手,莫肯谁何?原其寛厚之初心,岂知流弊之至?此事势所趋,亦有不得不然者。苏洵谓:乆而不治,则将有大于此而遂浸防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乘之矣。惟陛下奋干之刚,行夬之决,明诏二三大臣、羣工百执事,使之精白一心以承休德。有含洪之量者,济之以直方之志;有温柔之德者,加之以宻察之功。必如富弼,以尽革众弊之心为心,而勿以生事为戒;必如欧阳修,以执奏内批之心为心,而勿以贾怨为惧;必如张浚,以控制诸将之心为心,而勿以召衅为忧。剖破牵制之心,洗涤弥缝之习,不必一于任怨而不可无不避仇怨之力量,不必轻于纷更而不可无改纪其事之事功。一转移间,大观顿复,则寛厚之实政得矣。不然,汉之所以基祸者,正是物也,可不畏哉?可不惧哉?戊申轮对第一劄【论消沮之弊】某一介疎庸,备员匠监,兼领郎曹,三入朝班,涓埃无补。兹因轮对,荐控愚忠。臣闻事物之变,有伏于至防而不可不察者,消长之机是也。善于觇国者,不观国势之重轻,先观吾道之消长。方吾道之日长,则国势虽轻而终必重;及吾道之日消,则国势虽重而终必轻。羣枉盛则正士消,刘向所以知汉之必衰;听小人则君子道消,陆贽所以知唐之必乱。消长之机,至可畏也。恭惟皇帝陛下,亲搃大纲,更新庶政,登庸旧学,复畀相权,收召诸贤,尽寘清要。天下孰不改视易听?曰:此小人道消而君子道长也。然臣窃迹近事,似于否:虽倾而泰未开,隂虽衰而阳未盛,小人之声迹虽寂,而君子之事功未彰。得非小人之道未尝日进而长,而君子之道已自不能不日退于消沮之域乎?请举其大者言之。论道经邦,不亲细务,以身徇国,助理万几,宰相之职重矣。
译这是第二种祸患。官卖盐价既然已经无法再提高,私自贩卖的人就更能夺取官盐的利益;仓库积存的数额既然已经折损,后来缴纳的人必定要求补足这项亏空。这是第三种祸患。朝廷正为用度不足而困窘,却把命运寄托在凭空制造的楮币上,哪里比得上降低盐价,使盐流通于积压滞销的剩余之中呢?这样商人愿意把盐拿到市场上出售,就可以使亭丁没有失业的忧虑,使官吏没有亏损定额的祸患,使奸民没有私自贩卖的机会,使将来新盐的价格不至于因循旧例而越来越低。钞法逐渐畅通,国用逐渐充裕;可以用它截住新楮的制造,也可以用它收换旧楮,一举兼得多种利益。办事的官员有什么顾虑而不这样做呢?否则,私盐价格仍旧,善于盘算的商人必定不肯做这种无利可图的事。从前苏轼进献策论,先朝认为,如果使天下没有盐、铁、酒、茶的税收,难道还能治理国家吗?臣也认为,假使今天没有积存的盐,难道还要等待价格上涨才出售吗?臣私下估量,到现在降低盐价,还来得及办到。一天拖过一天,价格一天比一天低,盐一天比一天消耗,二者将会一起丧失。希望陛下赶快谋求其中的利益。戊申轮对【论宽厚的弊病】臣听说,士大夫没有宽厚的实际德行,德行就不是国家的福分;士大夫习惯于宽厚的美名,也不是国家的福分。宽厚,是国家命脉赖以建立的基础。如果只是习惯于宽厚的名声,却不考察它所以然的实质,那么由此产生的流弊就不可胜说了。汉初群臣的议论,致力于宽厚,国运绵长久远,最终确实依赖于此;但有人却说,后世大多实行宽厚,这是不对的。本朝以仁义立国,历代圣主相承,谨慎地遵守家法,社稷长久的谋划在于此而不在于彼。近来大政已经改变,正直之士列于朝廷,一时敢于进谏的士人、执掌法令的臣子,稍微过于激切,便相继引退离去。于是朝廷的意向暗中转移,政治气象随之不同,上下相互因循,终于转变成以宽厚为归宿。这本来并不妨害政事,只是担心今天所谓的宽厚,并不是古代所谓的宽厚。司马光在仁宗朝上奏说,景祐以来,国家因长久安定而懈怠,乐于因循而致力于少事,执政大臣多实行姑息的政策。而当时朝廷清明安泰,群臣和睦,似乎不应稍有贬损;司马光所忧虑的却正是这一点。何况如今国势日益衰弱,民生日益困窘,变故日益繁多,疆土日益削减,人才日益减少,财用日益空虚,而士大夫却想要习惯宽厚的美名,难道可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臣私下妄自认为,今天士大夫的习俗,往往谦退推让的意思多,而运筹掌握的意愿少;惩戒、悔改的意思多,而奋发激励的意愿少;因循苟且的意思重,而革新振作的意愿轻;含容隐忍的意思厚,而辨明是非、决定可否的意愿薄。他们未必有市恩的心,却不敢承担怨恨;未必有喜好名声的心,却不能避免害怕诽谤。主管监察风纪的部门,受限于调停,没听说有上十道奏疏而攻击一个竦者;负责封驳的部门,拘泥于宣谕,也没听说有三个舍人不肯起草诏制。奉行三尺法是他们的职分,有时竟到了循守弊例、对侥幸者施惠的地步,忘记了公义胜过私情;有时竟到了徇顺人情、以求圆融的地步。难怪在外的人习惯看到朝廷威势不断减轻,于是产生轻慢、玩弄朝廷的心;处于下位的人清楚看见上级宽容,于是进献动摇国是的议论。威势衰弱,别人不再畏惧,就说还没有达到太过分的地步;恩惠虽有,别人不认为是恩德,就说这是为了求取名誉。长此以往,习惯形成风气,法度必将衰败,纲纪必将沦丧,礼乐教化的工具也必将废弛;职分上应当做的事,将有人躲避而不肯做,这将是天下所不能容忍的。不说话的人,将会因为有人阻挠而不敢说话。耳闻目睹渐渐习惯,把它看作寻常之事,旁观的人袖手而视,谁也不肯追究。推究宽厚的最初本心,哪里知道流弊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这是情势所趋,也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苏洵说:长久不治理,便会有比这更大的问题乘机而来,逐渐浸染、逐渐消解,最终释然溃败,以至于不可救止。希望陛下振奋乾刚之气,实行夬决之断,明白诏令两三位大臣和群工百执事,使他们心志精诚纯一,以承受美好的德政。有包容洪大的度量者,用正直方正的志向来辅助他;有温和柔顺德行者,再加上缜密明察的功夫。一定要像富弼那样,以彻底革除众多弊病为心,不要把兴办事情当作戒惧;一定要像欧阳修那样,以坚持奏报、封还内批为心,不要害怕招致怨恨;一定要像张浚那样,以控制诸将为心,不要忧虑因此招来衅端。剖开并破除牵制的心理,洗涤弥缝掩饰的习气;不必一味任受怨恨,却不能没有不回避仇怨的力量;不必轻率地纷纷更改,却不能没有改变纲纪、治理事务的功效。只要转移变化之间,政治大观便会顿然恢复,宽厚的实际政务就可以实现。否则,汉朝用来酿成祸患的,正是这种东西,难道不可畏惧吗?难道不可畏惧吗?戊申轮对第一札【论消沉沮丧的弊病】某只是一个才疏庸陋的人,充任将作监的官员,兼领郎曹,三次进入朝班,却没有丝毫补益。如今因轮对,再次陈述我的愚忠。臣听说,事物的变化,有隐藏在极深处而不能不察觉的,那就是消长的关键。善于观察国家的人,不先看国势的轻重,而先看我们的正道是消长还是增长。正道一天天增长,国势即使暂时衰弱,最终也必定强盛;正道一天天消退,国势即使暂时强盛,最终也必定衰弱。群邪盛大,正直之士消退,刘向因此知道汉朝必定衰败;听信小人,君子之道消退,陆贽因此知道唐朝必定发生乱祸。消长的关键,实在可怕。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亲自总揽大纲,更新各种政务,起用旧日学者,重新授予宰相权力,召回各位贤能,全部安置在清要职位上,天下谁不改变看法、改变听闻呢?人们说:这是小人的道路消退、君子的道路增长了。然而臣私下考察近来的事情,似乎并不是这样:虽然否运将倾,泰运却还没有开始;阴气虽然衰退,阳气却还没有强盛;小人的声势踪迹虽然沉寂,君子的功业却还没有彰显。难道不是小人的道路并未停止一天天进展增长,而君子的道路已经不能不一天天退入消沉沮丧的境地了吗?请举其中大的方面来说。论说道理、治理国家,不亲自处理琐碎事务,以自身奉献于国家,辅助处理万机,这是宰相职任的重大之处。
陛下收还政柄之余,似有独运天下之意。造命不尽由于中书,宻防或间传于省府,则谓臣等将顺之而不暇者宜也。故其一吏当除,动嫌亲故,不肯以除官八百之事自任;一弊当去,即疑敛怨,不肯以尽革众弊之志自期。则庙堂之意向,几于消矣。言及乗舆,天子改容;事闗廊庙,宰相待罪。防谏之言重矣。陛下于斥逐防臣之后,似有轻视言者之心。月课或冺于留中,风防或承于面命,则言十事而去五六者宜矣。故其论人不行,则冺黙而已,未闻有十九防而论一章惇者;言事不报,则具文而已,未闻有力争不得而请觧言职者。则防谏之风采,几于消矣。指挥已降,许以封还;除命既颁,俾之驳奏。给舍之权重矣。陛下有留贤之心,而不能无玩言之病。疑其驳正,则宣谕以先之;畏其固执,则改命而行之。银防一司,自谓失职者宜矣。故其封驳之报,至屡月而不见于邸书,又安有援例而论漕臣之不当迁?者缴纳之上,或申命则复为之,书牍又安有三舍人不肯命词者?则给舍之气节几于消矣。推原其由,臣窃谓陛下有立贤无方之公,而未能尽无,亦欲除吏之私,有总揽权纲之得,而未能尽无政由中出之失。百司庶府,非不知力陈时病之为忠,而不能不以直言去位者为戒;非不知痛惩弊幸之为当,而不能不以执法见斥者为疑。臣之所忧,实在于此。而又有大可虑者焉。《易》称否泰之反,一以消长占之,此消彼长,不能两立。吾道日消,则必至于下陵上替,外重内轻,道揆不明,法守滋乱。天下之权将有所寄,而倒持之患作矣。况今法度不脩,纪纲不肃,外而帅阃,万一玩视朝廷,则谁为陛下之张浚?防而近习,万一擅作威福,则谁为陛下之杜衍?下而小人,万一动摇国是,则谁为陛下之王岩叟?此正贾谊所谓“陛下虽贤,谁与领此者也”,可不虑哉!汉时有宰相而反诎于左右之辩论者,卒以基后世近习弄权之祸。唐自禇遂良之逐,中外以言为讳者,几二十年。然则公卿百执事之间,其可使有一毫消沮之气象哉?臣愿陛下明诏任事言事之臣,各扬乃职:为宰相者必曰“朝廷用例,安用我为”;为防谏者必曰“受防言事,实所不敢”;为给舍者必曰“不经门下,臣为失职”。则朝廷之上,庶乎可以振扬风采,而无依违牵制之患也。不然,刘向、陆贽之所深忧者,皆今日所当鍳。惟陛下裁幸。第二劄臣闻汉王吉有曰:「公卿未有建万世之良防,其务在于期防簿书断狱听讼而已。」臣窃谓今世之士大夫,求其留意于期防簿书断狱听讼者,亦不多见也。夫以骤迁数易之官,而御夫长子孙之吏,已不出其上下手矣。重以退食自公之余,多欲取暇,而奸吏愈得以行其私。于是公牍之行移,或空其月若日;小官之书拟,亦不于日月而谨书焉。遂使胥徒乘时射利,可其意者则速与施行,咈其意者则固为藏匿。未几而莅是官者转而之他,则或毁其籍,或新是图,或颠倒其后先,必欲遂其所志而后已。由是词讼之滞者日益繁,伺▯于旅▯之地者日益众,贿赂公行,咨嗟满道。又下而监司郡守之庭,威令易行,期限尤峻。赴司防勘,非一处所,或申或展,俱有定价。故其县镇之违慢者纷如也。不知夫立限之余,为吏者固滞而不发,继则违限而责之,略有加之诘问者,则不过诿其责于置邮。甚者县镇株送之徒,取赇未满,则藏之累日而后出之。居官亦不知其何如也。引问之时,则已落于典吏交通之后,情伪百端,未易致诘。使其在我者明注其所发之日,在彼者又明言其所承之日,则违期之罪必有所归,而胥吏不得以行其奸。文移徃复,自此亦可以稍简矣。继今而后,能于此加意焉,则上下必不敢以文具相应。居长官者既有所考核,茍沉滞于所属之乆,则小吏何所容其身?为小吏者既乆于申眀,而胥徒辄或为之稽滞,则为长者亦得以知其罪而惩之。况官无崇庳,食焉而怠其事,谁肯甘心被此名哉?此亦勉其勤政之一助也。如臣言可采,欲乞付外施行。壬子轮对【改元】
译陛下收回政权之后,似乎有独自运转天下的意图。制定命令不完全由中书省决定,密令有时从省府之间传递,那么说臣等只会顺从而来不及推辞,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一个官吏应当授任,便动辄嫌疑有亲故关系,不肯把任命官员八百人的事情当作自己的责任;一个弊病应当革除,便立即怀疑会招来怨恨,不肯以彻底革除众多弊病的志愿自期。于是朝廷的意向几乎消沉了。言论涉及皇帝车驾,天子便改变容色;事情关系朝廷,宰相便等待获罪,谏官进谏的分量因而变重。陛下在斥逐谏官之后,似乎有轻视进言者的心态。按月考核的奏报有时被留中不发,关于风纪的奏章有时承受面授圣旨,那么说进十件事只被采纳五六件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议论人物不能实行,就保持沉默罢了;没听说有上十九道奏疏而论劾一个章惇的。陈说政事得不到答复,就只做成文书罢了;没听说有人力争不获允许后请求解除言职。这样,谏官的风采几乎消失了。命令已经下达,却允许封还;任命已经颁布,却让人驳奏,给事中和舍人的权力因此很重。陛下有挽留贤能之心,却不能没有轻慢言论的弊病。怀疑他们会驳正命令,便先用宣谕压制;害怕他们固执坚持,便改换命令直接施行。银台司自认为失职,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他们封还驳正的答复,往往几个月也不见于邸报,又哪里会援引成例来论说漕臣不应升迁呢?有人缴纳上奏之后,皇帝有时再次下令,事情便又照办;文书上又哪里会有三个舍人不肯起草诏词呢?这样,给事中、舍人的气节几乎消失了。推究其中的原因,臣私下认为,陛下有任用贤能而不拘一格的公心,却没有完全做到;也有任意授官的私心;有总揽权力纲要的长处,却不能完全避免政令从宫中发出的过失。百司诸府不是不知道竭力陈述时弊是忠诚,却不能不把因直言而离职的人当作戒惧;不是不知道严厉惩治弊病和侥幸是应当的,却不能不对因执法而遭斥退的人有所疑虑。臣所忧虑的,确实就在这里。又有更值得担忧的。《易经》说否泰反复,可以用消长来占验;此方消退、彼方增长,二者不能并立。我们的正道一天天消退,必然达到下凌驾于上、上位衰替,外部势力强而内部势力弱,政治原则不明、法令守备更加混乱的地步。天下的权力将有所寄托,倒持权柄的祸患就会发生。何况如今法度不修,纲纪不严;对外,帅府万一轻视朝廷,那么谁来做陛下的张浚?对内,近臣万一擅自作威作福,那么谁来做陛下的杜衍?下至小人,万一动摇国家大政,那么谁来做陛下的王岩叟?这正是贾谊所说的“陛下虽然贤明,有谁和您共同承担这些事情呢”,难道可以不忧虑吗?汉代有宰相,反而被左右近臣的辩说压制,最终为后世近臣弄权的祸患奠定了基础。唐代自褚遂良被逐以后,朝廷内外把进言当作忌讳,几乎有二十年。那么公卿百官之间,难道可以让他们出现一丝消沉沮丧的气象吗?臣希望陛下明白诏令,让任职、言事的臣子各自发扬职分:做宰相的必定说“朝廷如果只按成例办事,还要我做什么”;做谏官的必定说“接受谏官职责而不陈说政事,是臣万万不敢的”;做给事中、舍人的必定说“不经过门下省,臣就是失职”。这样朝廷之上或许可以振作发扬风采,不再有犹豫依违、相互牵制的祸患。否则,刘向、陆贽深深忧虑的事情,都是今天应当借鉴的。希望陛下裁察。第二札 臣听说汉代王吉曾说:“公卿没有建立有利于万世的良策,只是致力于考核文书、断决狱讼、审理诉讼罢了。”臣私下认为,当今的士大夫中,能够留意于考核文书、断狱听讼的,也不多见。那些骤然升迁、频繁更换的官员,去管理长久传给子孙的官署,已经不在他们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了。再加上退朝后从公署回家,往往想抽空休息,奸吏便更加能够行使私心。于是公文的往来,有时空缺整月或整日;小官的文书拟稿,也不按照日期谨慎登记。于是胥吏乘机谋利,合乎他们心意的,便迅速办理施行;违背他们心意的,便故意藏匿。没有多久,任此官职的人又转任他处,他们有时毁掉簿籍,有时重新制作文书,有时颠倒先后次序,一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才罢休。因此积压的词讼一天比一天增多,在旅舍等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贿赂公然流行,叹息声遍布道路。再往下说,监司、郡守的官府里,威令容易推行,期限尤其严厉。赴司接受审勘,不止一个处所;有的申报,有的展期,都有固定价格。所以县镇延误怠慢的情况纷纷出现。却不知道,在限定期限以后,办理文书的官吏本来就故意滞留不发,接着又以超过期限为由责罚他们;稍微加以诘问,他们不过把责任推给驿站。更严重的是,县镇中负责转送文书的徒吏,索取的贿赂没有满足,便把文书藏上几天然后才发出。任官的人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怎样。等到提取文书审问时,事情已经落入典吏相互勾结的安排中,真伪百端,很难再追究。如果让发文的一方明确注明发出的日期,接收的一方又明确写明收到的日期,那么超过期限的罪责必定有所归属,胥吏便不能借此行奸。文书往来从此也可以稍微简化。今后如果能在这件事上加以留意,那么上下必定不敢拿文书敷衍应付。担任长官的人既然有所考核,如果所属官员长久积压不办,小吏还有什么地方容身?做小吏的人如果久经申明,而胥吏又常常替他拖延,那么长官也可以知道他的罪过并加以惩罚。何况官职没有尊卑之分,领取俸禄却怠慢职事,谁愿意甘心背负这种名声呢?这也是勉励官员勤于政务的一种帮助。如果臣的话可以采纳,希望下发外地施行。壬子轮对【改元】
臣恭惟皇帝陛下奋发英断,更张化弦,命大臣以开明公道,责防谏以振起頺纲,用正人以奠安国势。迩来且朞年矣。臣窃观今日之治效,非不差彊人意,而未足以新天下之众听;非不稍胜前日,而未足以洗积年之旧污。嵗月悠悠,识者兴叹,此防臣所未喻,虽陛下亦不能不自以为疑也。比者诞颁御札,爰改新元,岂非复欲以此而为作新之机乎?何则,使更化而必改元,则不待于朞年之后;使今日已收更化之效,则虽不改元可也。臣有以知今日之改元,未必非圣意之不足于前日之更化也。虽然,徃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不足于更化而复改元,圣意为何如也?作事谋始,故无终凶;思患豫防,故能既济,此尤不可不加之意也。幸门未窒,贿赂尚行;梵宇翚飞,缮脩不已,是更化之后未能不为圣治之累。今将改元矣,其可不思改过不吝,以进君德乎?内批特防,稍侵相权;节贴宣谕,莫殚言责,是更化之后犹未能不为公道之梗。今将改元矣,其可不思改纪其政,以振朝纲乎?平原出水,大为泛郡之灾;淫雨兼旬,几成害稼之虐,是非【阙】所以祈天命乎?蠲税有诏,未苏剜肉医疮之苦;救灾遣使,无补流尸暴骨之人,是非所谓诏书每下,民若更生乎?自古固有改元而致升平者,今可不思所以固人心乎?憸人固已斥矣,而弹劾之章多至覆防;亷吏固尝举矣,而贪黩之习不为少衰,则是与士大夫更始之意未白也。髙宗皇帝改元,必斥误国害民之臣,今其可不甄别人物而清吏道乎?提楮之令固申明矣,而有司折纳多至取赢;言利之臣固已去位矣,而利孔既开,未尽省罢,则是议更钱币以赡用之功未成也。哲宗皇帝改元,必变青苖市易之法,今其可不思所以寛之一分而制国用乎?事事而图之,物物而思之,如易所谓先甲三日而预。期元亨之治,如书所谓「平在朔易」,而预思「平秩之规」,如《礼记》所谓「共饬国典,以待来嵗之宜」,而预为孟春布德和令之地,则庶乎昔之更化非虚文,今之改元非故事也。不然,王春肇始,是为元年,日迈月征,嵗不我与。陛下更化至于三矣,陛下改元至于六矣。今日惟不足于更化,所以改元;他日更化不足于改元,则虽复欲更化,而事已徃矣。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臣实惧焉。惟陛下裁幸。癸丑轮对第一劄【论事势无可恃】臣一介踈庸,备员司府,轮当陛对,敢沥愚忠,惟陛下裁幸。臣闻国家必有所恃而后立,无所恃而犹足以自立者,幸也,非可恃以为安也。臣不暇泛引,姑以近而易见者言之:天难谌,斯天本不可恃也。我朝受天明命,以抚方夏,此今日所恃以立万世之基者也。京邑之鬰攸甫息,而浙涛之冲突继闻,人心皇皇,莫究安宅,未可委之以仁爱人君也。民心无常,民本不可恃也。我朝得天下以仁,此今日所恃以为泰山之安者也。近日都城家自警夜,非征行之苦,非战鬬之危,而怨声载道,至形歌謡,而卒为之寝罪,设有役之过于此者,则将必有辞甲而诿鹤者矣。未可委之以民无二志也。大农月遣入不支出,戸曹嵗计取足临时,破楮莫售而未尽毁,焚钞法屡更,而惟见积压,则国用无所恃。鳯鸣朝阳,相继引去,鹤书赴陇,来者次且,内批除吏,多戚畹之私,外阃需才,蔑重弓之备,则人才无可恃。邉备方严,徒闻有清野之説,徒闻有守城之説,尺籍之虚,不暇问,戎器之除,不暇察,是恃外患之不来而已。国纪未张,徒有重相权之説,徒有振防纲之説,易置或判于顷刻之间,施行颇难于缴纳之后,是恃福威之惟辟而已。夫可恃者如此,不可恃者如彼,有可恃而犹不当以自恃,环视四顾,无一可恃以苟安,可乎?昔人有言曰:「室如悬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今日之无可恃,岂直此二端而已哉?此臣之所以为国凛凛也。陛下毋谓资禀独高,洞诸事变,临御既乆,熟知物情,吾之聪眀为可恃也。然细行不矜,德之累也。陛下母谓蠲租赈贷,不靳缗石,革贪去暴,屡播丝纶,吾之德泽为可恃也。然小惠未徧,民未懐也。而况故旧敢于恃陛下之简眷,貂珰敢于恃陛下之使令,士大夫之不肖者敢于恃陛下之知遇,平居暇日,未有动容变色之警,固可晏然而无忧,猝有不虞之患,突如其来,臣又不知陛下将果何所恃也?臣愚,不识忌讳,惟陛下怜其愚而垂听焉。第二劄【论州县财计】
译臣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奋发英断,改革政治,命令大臣开明公道,责成谏官振兴颓败的纲纪,任用正直之人以安定国势。近来将满一年了。臣私下观察今天的治理成效,不是完全不能稍微振奋人心,却还不足以使天下众人的听闻焕然一新;不是完全不比前一天好,却还不足以洗去多年积累的旧污。岁月悠悠,明白事理的人为之叹息,这是谏官所不能理解的,即使陛下自己也不能不有所疑惑。近来正式颁发御札,于是改换新年号,难道不是又想以此作为革新政治的契机吗?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改革政治一定要改元,就不必等到一年以后;如果今天已经收到了改革的成效,那么即使不改元也可以。臣由此知道,今天改元,未必不是圣意认为前日的改革还不够。虽然如此,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进谏,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既然认为改革不够而又改元,圣意究竟要怎样做呢?办事先谋划开始,所以最终不会凶险;预先考虑祸患、提前防备,所以能够完成事情。这一点尤其不能不加以留意。求幸进用的门路还没有堵塞,贿赂仍然流行;佛寺高耸华丽,修缮仍不停,这就是改革以后仍然不能不成为圣明政治拖累的事情。如今将要改元了,难道不可以想到毫不吝惜地改正过错,以增进君德吗?宫中批示特别下发,稍稍侵夺了宰相的权力;节略奏贴却以宣谕代替,未能尽到言官的责任,这就是改革以后仍然不能不成为公道阻碍的事情。如今将要改元了,难道不可以想到整顿政纪、振兴朝纲吗?平原积水,造成泛滥各郡的大灾;淫雨连续十多天,几乎酿成损害庄稼的灾祸,这难道不是【缺字】所以祈求天命吗?免税虽有诏令,却不能使百姓从剜肉补疮的痛苦中苏醒;派遣使者救灾,也不能补救那些尸体漂流、尸骨暴露的人,这难道就是所谓诏书每次下达,百姓都像获得新生吗?自古固然有改元而达到太平的,现在难道不能思考怎样巩固人心吗?奸邪之人固然已经被斥退,但弹劾的奏章多到反复复核;廉吏固然曾经被举荐,但贪污的风气并没有稍稍减少,这就是同士大夫重新开始的意图还没有彰明。高宗皇帝改元时,必定斥退误国害民的大臣,如今难道不能辨别人物而澄清吏治吗?提举楮币的命令固然已经申明,但有司折纳时多至从中取利;主张财利的大臣固然已经离职,但牟利的孔道既已开启,还没有完全裁减停止,这就是议论改革钱币以供应国用的功效还没有完成。哲宗皇帝改元时,必定改变青苗、市易的法令,如今难道不能思考怎样宽减一分而节制国用吗?应当对每一件事加以谋划,对每一样事物加以思考,正如《易经》所说,在行动前三天预先谋划。期待达到元亨的治理,正如《尚书》所说“平治在于朔始更易”,同时预先思考“平治秩序的规划”;正如《礼记》所说“共同整饬国家法典,以等待来年的适宜时机”,预先为孟春发布恩德、施行和令做好准备。这样或许从前的改革不是虚文,今天的改元也不是故事。否则,王春开始,就是元年;日月不断前进,年岁不会等待我们。陛下改革政治已经三次了,陛下改换年号已经六次了。今天只是因为改革还不够,所以改元;将来如果改革又不足以配合改元,那么即使再想改革,事情也已经过去了。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看过去,臣实在害怕这种情形。希望陛下裁察。癸丑轮对第一札【论事势没有可以依仗的】臣只是一个疏懒平庸的人,充数任职于司府,轮到接受陛下召对,斗胆倾吐愚忠,只望陛下裁察。臣听说,国家必须有所凭恃,然后才能立足;没有凭恃却仍能自行立足,那只是侥幸,不能把它当作安定的凭据。臣没有时间广泛引证,姑且拿近在眼前、容易看见的事来说:天意难以揣测,这说明天本来就不可凭恃。我朝承受上天的明命,来安抚四方华夏,这是今天所凭恃、用以建立万世基业的根本。京城郁攸之患刚刚平息,浙江水灾的冲击接着又传来,人心惶惶,没有人能找到安居之所,不能把这一切推托给仁爱的君主。民心没有常性,说明民本来就不可凭恃。我朝以仁取得天下,这是今天所凭恃、用来获得泰山般安稳的根本。近来都城每家都自行警夜,并不是因为征行的劳苦,也不是因为战争的危险,却怨声载道,甚至形成歌谣,最后还要因此压下罪责。假如有徭役比这更过分,那么人们必然会找借口推卸责任了。不能把这一切推托为百姓没有二心。大农寺每月拨入的钱粮还不够支出,户曹每年计算征取的数额只够临时使用,破旧纸币无法出售却还没有完全毁掉,焚毁钞币的法令屡次更改,却只见积压,因此国用无所凭恃。凤凰在朝阳鸣叫,贤者相继辞去;征召贤士的诏书发往陇地,来者却迟疑不前;内批任命官吏,多是外戚姻亲的私恩;外地军府需要人才,却轻视重弓强弩的储备,因此人才也无所凭恃。边防正当严整之时,却只听说清野的议论,只听说守城的议论;军籍的空虚无暇过问,兵器的废弛无暇察看,这不过是依仗外患不会到来罢了。国法纲纪尚未振作,却只说要加重宰相的权力,只说要整顿防务纲纪;更换官员有时顷刻之间就决定,施行起来却在缴纳文书之后十分困难,这不过是依仗福威全在君主一人手中罢了。可凭恃的情形如此,不可凭恃的情形又那样;即使有所凭恃,也尚且不应自以为凭恃。环顾四周,竟没有一样可以凭恃来苟且求安,这样可以吗?古人说过:“屋里空得像悬挂着的磬,田野里连青草也没有,凭什么还不害怕?”今天无所凭恃,难道仅仅是这两件事吗?这就是臣为国事战栗不安的原因。陛下不要以为自己天资特别高明,洞察各种事变,临朝日久,熟悉世情,认为自己的聪明可以凭恃。然而不注意细小的品行,是道德的累赘。陛下也不要以为自己免除租税、赈济借贷,从不吝惜钱粮,革除贪官、除去暴政,屡次颁布诏令,认为自己的德泽可以凭恃。然而小恩小惠还没有遍及天下,百姓还没有归心。何况旧臣敢于凭恃陛下的简厚眷顾,宦官敢于凭恃陛下的差遣,士大夫中不肖之徒敢于凭恃陛下的知遇;平日闲暇时,没有令人动容变色的警报,固然可以安然无忧,但一旦突然发生意外祸患,猝然来到,臣又不知道陛下究竟将凭恃什么了。臣愚昧,不知道避讳,只望陛下怜悯臣的愚拙而垂听。第二札:论州县财计
臣闻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也,先保障而后茧丝,故铎得以损其户数,而有以固民志于危疑之顷,然后知郡国固不可不为斯民计,朝廷尤不可不为郡国计。臣近者出守于宣,尝考五年版籍,额二十五万余石,除灾伤检放,运司寄纳,诸县截留,远年逃阁人户拖欠之数,所入多则十万余石,少则六七万石。若并以斛面而谕之,农寺总制所以苦不足,而截上供以充府用者,止万余石,官兵请给,宗子孤遗归养,济囚粮杂支,乃至六万余石,移东补西,委难支吾。宣为藩府,犹且若此,其他小垒,抑又可知。真宗皇帝朝,大臣语漕臣谓东南▯利已尽,今总制经制月桩等钱俱非国初之旧,牙契则夺于上司之拘▯,酒课则亏于歉嵗之频仍,上下煎熬,无后生意。于是宗姓请给缓于放行,而无以广陛下睦族之仁;兵籍单虚,惮于填补,而无以佐陛下立武之政。是岂天下之吏皆无一毫为民为国之心哉?势有所廹于上,志有所不得伸于下,其弊固应尔也。于是朝廷因催数之浩繁,而反有租额失防之忧;州县利上司之急索,而反为囊橐自丰之计,文移旁午,徒饱悍卒之欲;版籍淆乱,徒售猾吏之欺。国家将何利于此,而使斯民至此极也?臣愚欲望圣慈申命大臣,凡自前主计之臣夺州县之利而归版曹者,量其轻重,稍与退还;及有截数少不足以供一郡之用者,量其多寡,更与支给,庶几郡国防一分之寛,而斯民亦皆受一分之赐,其于国家命脉,实非小补。癸丑后,省奏劄【乞召还李伯玉】臣闻瘅恶者必彰善,去凶邪者必登俊良。盖善之不彰与不瘅恶同,俊良之不登与不去凶邪同。顷防臣萧泰来,小材足以为恶,强辩足以餙非。自为言官,见之论列,多知名之士,虽何澹、胡弦之徒,曽不是过。善类扼腕,至以萧艾目之。若其兠揽闗节,转鬻举状,则其罪之靡者耳。羣议滋纷,众怒难犯。李伯玉奋不顾身,首发其恶。陛下以纪纲所系,姑镌两官。初非谓泰来为君子而伯玉为小人也。近者天啓圣衷,罢泰来言职,天下莫不颂陛下之明。迩臣相继论奏,略尽奸状。陛下不崇朝而出泰来于外,天下又莫不颂陛下之断。臣于是时谓大奸幸已脱距,善类可以安心,遂不敢复以赘渎天听。今泰来罪状既以眀白,则伯玉前日之奏不为谬妄审矣。况伯玉心乎为国,勇于疾邪,使之立朝,必能直辞正色,上格君心。谓宜朝黜泰来而夕纳伯玉可也。今纵未能还之本朝,亦岂当处以谪籍?嵗月悠悠,施行若此,果何取于瘅恶而去凶邪耶?陛下即位以来,崇奨直言,其间固有以诋许而得罪者,或罹薄谪,旋即超迁。且伯玉盖尝得罪于防臣陈垓,亦遭斥逐。陈垓甫去,陛下即召之入秘府,位都曹于正人,可谓无负矣。泰来之去且将数月,伯玉坐谪亦已及朞,而镌秩之罸尚仍元降指挥未防昭雪。臣恐为善者惧矣。臣愚欲望圣慈,将伯玉已降官资并与叙复,速赐召回,以协公论,以杜羣枉,不胜善类之幸。所有録黄,臣未敢书牍。甲寅后省奏劄【论萧泰来】臣闻绍圣之初,有董必者,所为刻薄,奉使岭外,欲释憾于元祐之诸贤,而不得逞。后縁除授给事中陈次升,封还词头,必讼次升尝为元祐防谏,哲宗怒其辄讼言者,诏送吏部。臣读国史至此,恭惟哲宗皇帝,何其重朝纲而惜善类也。萧泰来向为言官,不能区别邪正,以报陛下亲擢之恩,乃倡为邪説,取陛下更化以来所收召之君子,一网而尽之,曰:“是虚议论,也是非当世之吉士也。”盖王安石欲去熈宁之君子,则名之以流俗;京卞欲去元祐之君子,则名之以邪党;秦桧欲去绍兴之君子,则名之以异议;何湛、刘德秀欲去庆元之君子,则名之以伪学。泰来之为此言,是学安石、京卞、桧、湛、德秀軰而甚之也。且更化以来所收召之君子,论谏虽未免于太切,而其意不过于忠爱;人君褒贬虽未免于太白,而其意不过于扶植善类。当是之时,泰来岂无他人之可言,而乃汲汲于当世敢言之士?得非珠玉在侧,觉我形秽,而肆为丑正之言乎?得非已无骨骾,疾人有之,而隂进拒谏之计乎?掩义隠贼,毁信废忠,故以陛下之好贤乐善,或者谓其不能无投杼之疑,皆泰来以邪説误陛下之罪也。周官有议贤议能之法,春秋有为贤者讳之事,本朝赵抃亦谓君子有过,当扶持而安全之。而程頥见论人之短者,则曰:“汝軰且取他长处。”纵诸君子之过尽如泰来之言,求之圣经之格言,先朝名臣之芳躅,已不合矣,况非如泰来之言乎?由此而论,泰来真诳白成黒,指正为邪者也。臣昨具奏乞收叙李伯玉,尝及泰来之奸,此天下之公言,而非臣之私言也。泰来长恶不悛,怙终自是,辞免之防有曰:“近臣无公,是非诳白成黑,诳黑成白;小人有私,朋比指邪为正,指正为邪。”
译臣听说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先修筑保障,然后才征收赋税,所以尹铎能够减少户数,却可以在危疑之时坚定民心;由此才知道,郡国不可不替百姓谋划,朝廷尤其不可不替郡国谋划。臣近来出任宣州知州,曾考察五年的户籍账册,额定赋税为二十五万余石,除去灾伤检放、漕运司寄纳、各县截留,以及远年逃亡停欠人户拖欠的数额,实际收入多时十万余石,少时只有六七万石。若连同斛面一并计算,农寺总制所收的钱粮苦于不足;截留上供以充作府库用度的,只有一万余石,而官兵俸给、宗室子弟和孤遗归养、救济囚犯粮食及各种杂支,竟达六万余石,只能拆东补西,实在难以支撑。宣州作为藩府尚且如此,其他小军垒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真宗皇帝时,大臣对漕运臣僚说,东南专卖利益已经用尽;如今总制、经制、月桩等钱都不是国初的旧制,牙契钱又被上司拘取专卖,酒课又因歉收之年频繁而亏损,上下都受到煎熬,已经没有继续发展的生机。于是宗室请给迟迟不能发放,无法扩大陛下亲睦宗族的仁恩;军籍空虚,又害怕补充,无法辅助陛下建立武功的政业。这难道是天下的官吏全都没有一丝为民为国之心吗?只是上面形势有所逼迫,下面志向又无法伸展,所以这种弊病本来就会如此。于是朝廷因为催收的数目繁多,反而有租额失守的忧虑;州县利用上司急于索取的机会,反而盘算着充实自己的钱袋,公文往来纷繁,只是徒然满足强悍士卒的欲望;户籍账册混乱,只是徒然让奸猾吏员得以售卖欺诈。国家从中得到什么好处,竟要让百姓困苦到这种地步?臣愚昧,希望陛下施以圣慈,重新命令大臣:凡是从前主管财计的大臣夺取州县利益、归入版曹的,应衡量轻重,稍稍退还一些;以及截留数额太少、不足以供给一郡使用的,也应衡量多少,再行拨给。这样或许郡国能得到一分宽裕,百姓也能受到一分恩赐;对于国家命脉,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癸丑年后省奏札:请求召还李伯玉 臣听说,憎恶奸恶的人一定要彰明善良,铲除凶邪的人一定要擢用贤俊。善良得不到彰明,就等同于不憎恶奸恶;贤俊得不到擢用,就等同于不铲除凶邪。近来防御臣萧泰来,才干微薄却足以作恶,强词善辩却足以掩饰过错。自从他担任言官以来,所上奏论列的,多是知名人士,虽然像何澹、胡弦之类,也未曾逃过他的攻击。善类为之扼腕,甚至把他比作萧艾之类的恶草。至于他拉拢关节、转手贩卖举荐文状,那不过是他罪恶中的一部分罢了。群议越来越纷乱,众怒难以违犯。李伯玉奋不顾身,首先揭发他的罪恶。陛下因为这关系到纪纲,姑且把李伯玉降了两级官职;这本来不是说泰来是君子、伯玉是小人。近来上天启发陛下的圣心,罢免泰来的言职,天下没有不称颂陛下明察的。近臣相继上奏,几乎把他的奸邪罪状说尽了。陛下不到一天就把泰来外放,天下又没有不称颂陛下果断的。臣当时认为大奸之徒幸而已经脱离羁绊,善类可以安心,于是不敢再以多余的话烦扰圣听。如今泰来的罪状既已明白,那么伯玉先前的奏章确实不是妄言。何况伯玉一心为国,勇于憎恶邪恶,让他立于朝廷,必定能够直言正色,使上能感动君心。臣认为应当早晨贬黜泰来,晚上就召纳伯玉。如今即使不能让他回到朝廷,难道也应当把他置于贬谪的名籍中吗?岁月悠悠,施行这样的处置,究竟怎样才能体现憎恶奸恶、铲除凶邪呢?陛下即位以来,崇尚奖励直言,其中固然有人因为诋毁权贵而获罪,有的受到轻微贬谪,随即又越级升迁。况且伯玉曾得罪于防御臣陈垓,也遭到斥逐。陈垓刚离开,陛下就召伯玉进入秘府,任职于都曹而与正人相处,可以说已经没有辜负他了。泰来被罢免将近数月,伯玉因之受贬也已满一年,而降秩的惩罚仍沿用原来的降旨,至今没有昭雪。臣恐怕这样会使行善的人害怕。臣愚昧,希望陛下施以圣慈,把伯玉已经降任的官资一并恢复,迅速赐予召还,以符合公论,杜绝群体受冤,这将是善类无比的幸运。所有录黄,臣不敢书写成牍。甲寅年后省奏札:论萧泰来 臣听说绍圣初年有个董必,行事刻薄,奉命出使岭外,想向元祐时期的诸贤泄愤,却没有得逞。后来因为授任给事中陈次升,陈次升封还词头,董必便控告陈次升曾任元祐的谏官;哲宗恼怒他擅自控告言官,下诏将他送交吏部。臣读国史到这里,恭敬地思念哲宗皇帝,是多么重视朝纲、爱惜善类啊!萧泰来从前担任言官,不能辨别邪正来报答陛下亲自擢用的恩德,竟倡导邪说,要把陛下更化以来召用的君子一网打尽,说:“这些人只是空谈议论,哪里是当世的吉士!”王安石想排斥熙宁时期的君子,就称他们为流俗;京、卞想排斥元祐时期的君子,就称他们为邪党;秦桧想排斥绍兴时期的君子,就称他们为异议之徒;何湛、刘德秀想排斥庆元时期的君子,就称他们为伪学之徒。泰来说出这种话,是在学习安石、京、卞、秦桧、何湛、刘德秀等人,而且比他们更加过分。况且更化以来所召用的君子,他们的论谏虽然不免过于尖切,但用意不过是忠于国家、爱护君主;人君对他们的褒贬虽然不免过于明显,但用意不过是扶植善类。在那个时候,泰来难道没有别人可以议论,却偏偏急切攻击当世敢于直言的人吗?莫非是身旁有珠玉,便觉得自己形貌丑陋,于是肆意说出诋毁正人的话吗?莫非是自己已经没有骨鲠,却嫉恨别人有骨鲠,暗中提出拒绝纳谏的计策吗?他掩盖义理,隐蔽奸贼,毁弃信义,废弃忠诚,所以凭借陛下喜爱贤者、乐于善行,有人竟说陛下不能没有“投杼”的疑虑,这些都是泰来以邪说误导陛下的罪过。周官有议论贤能的制度,《春秋》有为贤者避讳过失的做法,本朝赵抃也说君子有过失,应当扶持并使其安全。程颐见有人专门议论别人的短处,便说:“你们姑且取用他的长处。”即使诸君子的过失全都像泰来说的那样,按照圣经的格言和前代名臣的美好事迹,也已经不合于道理,何况事实并不像泰来说的那样呢?由此说来,泰来真是把白说成黑,把正人指为邪人。臣昨天已经具奏请求召还李伯玉,曾经提到泰来的奸邪;这是天下的公论,不是臣个人的私言。泰来长久作恶而不悔改,执迷到底,自以为是。他辞免防御使的奏状中说:“近臣没有公心,把是非颠倒,把白说成黑、把黑说成白;小人怀有私心,结党相连,把邪指为正、把正指为邪。”
又且曲为相丑诋之词,直欲反昭回之翰,不思朝廷之置给舍,正谓制勑或有未便,而许封还初。未尝以反汗为嫌也,臣之辱官,自应汰斥;而泰来辄效董必之讼,言者岂容无董必之罸乎?臣而不言,纪纲扫地矣!欲望圣慈,特发睿断,将泰来褫职罢郡,以彰公论,以振朝纲。所有録黄,臣未敢书牍。丙辰直前奏劄【更化】臣立螭无补,去国逾年,被命提泉,业已就道。自天锡宠,俾复旧班,再望清光,实在陛下。易相之后,敢以更化之説,上裨时政之万一,试垂听焉。臣闻徇更化之名而失更化之实,固非有国之福也;讳更化之名而忘更化之实,尤非有国之福也。臣尝观先儒程頥释复之义,其于频复则曰:「频复而失,危之道也。」其于迷复则曰:「居复之终,迷而不复,凶可知也。」频复而失,固不可;迷而不复,其可哉?恭惟皇帝陛下,以不世出之资,抚大有之运,绍定癸已易相,则更化;淳祐甲辰易相,则更化;淳祐辛亥易相,则又更化。廼者奋发英断,斥逐大臣,当此之时,坏政弊端,不可一二。▯如司马光所谓:「改之如救焚拯溺,惟恐不及可也。」然朝廷之上,不以更化为局靣;缙绅之间,不以更化为国论。前后之易相一也,而局靣与国论则有不一焉。故臣得以妄议今日讳更化之名也。夫所以讳其名者,得非习见前日已试之弗绩,逆知今日改纪之无成,定见转移于境变情迁之余,鋭意销沮于志勤道逺之顷?故向之所熟讲者,乃今之所厌闻者也。使今日果能刬除宿弊,图集事功,虽不以更化为名,未害也。乃因讳其名,遂并其实而忘之,架漏目前,苟延嵗月,亦终于沦胥以败,而前日徇更化之名,又将有迷复之凶。治功何时而可成?世变何时而可回乎?且去相当国,无杜衍封还内降之节,有王珪承防宰相之风,于是宣谕内批,兼行相事,崇阶美职,间授私人,几有人主与丞相争除吏之失。今易相矣,谓宜政事必付中书,手笔不废,朝令可也。然而▯姻膴仕,明示恩私,幸门防径,类多得志,无以异于前日也。去相当国,无韩琦窜斥守忠之勇,有丁谓私庇允恭之欺,于是依凭城社,潜作威福,陵轹搢绅,敢敌公论,几有西头之势重于南衙之渐。今易相矣,谓宜一宫府之体而昭。平眀之治,抑内侍之权,而安扫除之职,可也。然佞幸之家,宠赂益彰,黩货之私,聚敛未巳,无以异于前日也。去相当国,不能以吕夷简不念旧事为意,而异已者斥,乃欲操熈宁大臣偏重之舟。于是▯鸿髙飞,不免矰弋;白驹空谷,不顾场苖。今易相矣,谓宜众贤之进,如茅斯防可也。然前席之思方切,本不当以傅长沙。今知名之士当居中而予外者,何其倒植也?蒲轮之召方趣,本不当以舍鲁邸。今既召之,贤未赴阙,而中画者何其从事于虚文也?则犹前日之未能用君子也。去相当国,不能以陈恕不进三司钱谷之数为心,而应奉享上,乃欲履宣和大臣已覆之辙。于是紫闼邃严,钱神可入;琼林充溢,税陌不知。今易相矣,谓宜寛之一分,民受一分之赐可也。然诏书之督上计,本非汉之令典;今赋额之复上,烦御笔,末流之弊何如也?内藏之有进奉,本非唐之美事;今非泛之取,犹頼内庭常赋之外,何所从出也?则犹前日之未能寛民力也。然则未易相之前,弊政固不少也;既易相之后,弊政亦自若也。转移局面,已越半期,快活条贯,未闻一二。谓非讳更化之名,而忘更化之实,不可也。陛下所以勇出前日之相者,正以其颠而不扶,危而不持,偏而不起,眊而不行故耳。以今视昔,相去几何?是无怪乎非时之雷,食日之月,陨石地震之妖,天灾地变之稠于前日也。光化之城,旧利之戍,大理思播之攻,敌国外患之急于前日也。今何时也?虽深陈既徃之悔,而下哀痛之诏可也。陛下聪眀之资,卓冠百王,庆赏刑威之权,尽在一已帝王盛德大业,惟所欲为,顾乃因循茍且之意重,而震厉奋发之意轻【阙】多,而明白洞逹之意少。为善不勇,疑事功之未必成。歴变既深,谓天幸之可数得,不为弗虑,胡获之思。每持毋动为大之见,羣疑众难视为故常,危言激论或至扞格。是以陛下帝位三十有三年,正当道乆化成之时,方且有夙兴夜寐未知所济之叹,非特天下之人为陛下惜之,虽陛下亦不能不自以为惜也。盖前日徇更化之名而失更化之实,故虽更化而不足以成天下之功。今日讳更化之名而忘更化之实,故虽易相而不足以救天下之弊。然则何为而讳更化之名?或曰改过之惮也,立志之卑也。天理未纯而为善不能充其量,人欲未尽而除恶不能去其根也。周惇頥有言:「今人有过,如防疾而忌医,其害不可胜言者。」前日尚存更化之名既止,如今日之所观,今日尽去更化之名,又未知他日之何若。觇国者直为此凛凛也。
译他又曲意编造互相丑诋的话,竟想反过来改变已经昭然的诏命,却不想朝廷设置给事中、舍人的本意,正是为了防止制诰有不便之处,允许他们封还诏书,并不曾把收回成命看作忌讳。臣既然辱没官职,本来就应当被裁汰斥退;可是泰来竟仿效董必控告言官,难道言官可以没有董必那样的惩罚吗?臣如果不说,纪纲就扫地了!希望陛下施以圣慈,特意作出睿断,将泰来褫夺职务、罢免郡职,以彰明公论,振作朝纲。所有录黄,臣不敢书写成牍。丙辰直前奏札:更化 臣任职螭殿而毫无补益,离开京国已经一年多,奉命提举泉州,已经上路。承蒙上天赐予宠命,使臣恢复旧日班次;再次仰望陛下清光,实在全在陛下。宰相更换之后,臣斗胆以更化之说上奏,希望对时政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请陛下姑且垂听。臣听说,追逐更化的名声而失掉更化的实际,固然不是有国之福;忌讳更化的名声而忘掉更化的实际,更不是有国之福。臣曾看先儒程颐解释《复卦》的意义,他讲“频复”说:“屡次返回却屡次失去,是危险之道。”讲“迷复”说:“处在复卦的终点,迷失而不返回,凶险是可以预知的。”屡次返回却屡次失去固然不可以,迷失而不返回,难道可以吗?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以罕见的资质,处在大有的时运中;绍定癸巳年更换宰相,于是更化;淳祐甲辰年更换宰相,于是更化;淳祐辛亥年更换宰相,于是又更化。近来陛下奋发作出英明决断,斥逐大臣。在这种时候,败坏的政事和积弊,不可一一列举。正如司马光所说:“改正它就像救火救溺水,只怕来不及,才可以。”然而朝廷之上,并没有把更化当作局面来对待;士大夫之间,也没有把更化当作国家政论。前后更换宰相是同一件事,但局面和国论却并不相同。所以臣才敢妄自议论今天忌讳更化之名的情况。之所以忌讳这个名称,难道不是因为习惯看到从前已经尝试过却没有成效,预先知道今天改变纲纪也不会成功,认定在环境变化、情势迁移之后转变无望,又在志向懈怠、道路遥远之时消磨锐气吗?所以从前反复讲说的,正是如今厌恶听到的。假如今天果真能够铲除旧弊、谋求成就功业,即使不以更化为名,也没有关系。但如今因为忌讳这个名称,竟连更化的实际也一并忘掉,只顾弥补眼前的漏洞,苟延岁月,最终也会相继沦陷而失败;而从前追逐更化之名,又将有迷失而不返的凶险。治理功业何时才能完成?世道的变化何时才能挽回?况且宰相离职而当国,没有杜衍封还内降诏命的操守,也没有王珪承受诏令、辅佐宰相的风范,于是宣谕、内批兼行宰相的职权,崇高的官阶和优美的职务间或授给私人,几乎出现君主与宰相争着任命官吏的过失。如今更换了宰相,应该政事必定交付中书省,即使亲笔批示不废,遵行朝廷命令也就可以了。然而姻亲受到优厚任用,明白显示私恩,因幸进而形成的门路,大多得以得志,与前日没有区别。宰相离职而当国,没有韩琦放逐守忠的勇气,却有丁谓私下庇护允恭的欺诈,于是凭借城社暗中作威作福,凌辱士大夫,竟敢与公论抗衡,几乎逐渐形成西头势力重于南衙的局面。如今更换了宰相,应该使宫府一体的体制得到彰明,实行清明平和的政治,抑制内侍的权力,安定扫除之职,这才可以。然而奸佞宠幸之家,所受宠赂更加显著,贪污货利的私欲仍未停止,与前日没有区别。宰相离职而当国,不能以吕夷简不念旧事为榜样,反而排斥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竟想操持熙宁时期大臣偏重一方的旧船。于是鸿雁高飞,仍免不了遭受箭矰;白驹处在空谷,也不顾及田野中的禾苗。如今更换了宰相,应该让众多贤者进用,如同茅草丛生才可以。然而陛下思念贤者、促膝召对的心正切,本来不应把他们外放到长沙。如今知名之士应当留在朝廷,却反而给予外任,这是多么颠倒啊?蒲轮征召正急切进行,本来不应把他们安置在鲁王府。如今既已召用,贤者还没有赴阙,却在中途停止,这又是多么热衷于空文啊?这样仍然是前日不能任用君子。宰相离职而当国,不能以陈恕不增加三司钱谷数额为原则,却只顾应奉、奉献给皇上,竟想重走宣和时期大臣已经覆亡的旧路。于是紫闼深严,钱财之神可以进入;琼林府库充盈,却不知道百姓田陌上的赋税负担。如今更换了宰相,应该宽减一分,让百姓得到一分恩赐才是。然而诏书催促各地上报财赋,本来就不是汉代的良法。如今赋税数额又重新上报,还要烦劳御笔,末流的弊病会怎样呢?内藏库接受进奉,本来不是唐代的美事;如今并非泛泛征取,却仍然要依靠内廷常赋以外的收入,那么这些钱究竟从哪里来呢?这仍然是前日不能宽减民力。既然如此,更换宰相以前,弊政本来就不少;更换宰相以后,弊政也仍旧如此。改变局面的时间已经超过半年,令人舒快的制度却一两项也没有听到。说这不是忌讳更化之名而忘记更化之实,实在不可能。陛下之所以勇于罢免前任宰相,正是因为他在局势倾覆时不扶持,危急时不支撑,偏颇时不纠正,昏昧时不执行。如今看从前,两者相差多少呢?这就难怪不合时令的雷电、日食月食、陨石地震等灾异,比前日更加频繁;光化之城、旧利之戍、大理和思播的战事,以及敌国外患,也比前日更加紧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即使深切陈述过去的悔恨,下达哀痛诏书,也未尝不可。陛下的聪明资质卓然超过百王,庆赏、刑威的权力全在一人,帝王盛德大业,完全可以任意施行;但如今因循苟且的意思反而加重,震厉奋发的意思 却少得多【缺文】,明白通达的意志也少得多。做善事不勇敢,疑心功业未必能够成功。经历的变故已经很深,却认为上天的侥幸可以多次得到;不去预先考虑,反而只想着获得。常常坚持“不要变动就是最重要”的看法,把众多疑虑和困难视为寻常旧事,直言激论有时甚至受到阻隔。因此陛下即位已经三十三年,正应当是政治长久、教化完成的时候,却还在早起晚睡,感叹不知道能够成就什么;不只是天下人为陛下感到惋惜,陛下自己也不能不感到惋惜。前日追逐更化之名而失掉更化之实,所以虽有更化之名,却不足以成就天下功业;今天忌讳更化之名而忘掉更化之实,所以虽更换了宰相,却不足以挽救天下弊病。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忌讳更化之名?有人说,这是害怕承认过错,是立志卑下。天理还不纯全,所以行善不能尽其力量;人欲还没有除尽,所以除恶不能拔除根本。周敦颐说过:“如今人有了过错,就像患病却忌讳求医,其祸害不可胜说。”前日尚且保留更化的名义,结果已经如今天所看到的这样;今天把更化之名也完全去掉,那么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观察国家形势的人,正为此战栗不安。
陛下视今日之天下,其务因循重改作之时乎?抑为政不行必变而更化之时乎?不兴滞补弊,虽宣王无以成中兴之名;不改之以终善道,虽太宗无以致贞观之治。况乎纪纲翕而不张,威令玩而不肃,当更化而不更化,此正董仲舒所谓「虽有大贤不能善治者也」。然岂特不能善治者哉?长此不已,他日盖有大可虑者存也。臣愿陛下察世运之既极,念国事之已非,顾省阙遗,断絶牵制,如易之见善则迁,如书之改过不吝,怵惕惟厉,思免厥愆,以加侧身脩行之功,引咎责躬,布于境内,以立脩政攘变之本,补绽决壊,支持邪倾,以为济时拯世之术。明诏二三大臣,舍其旧而新是谋,母讳更化之名而蹈迷复之戒,天下尚可为也。不然,世变日下如江河,臣惧焉而已矣。惟陛下留神。丙辰后省奏劄一【论常挺】臣闻曲防典礼之职,实为朝廷清望之官,必清约如杨绾,清洁如贺循,而后可以居之。茍非其人,不在兹选。臣伏见新除太常少卿常挺,科名虽峻,识见甚卑,自登仕途,蔑有善状。其出守三衢也,折苖之赢则卷入私囊,桩积之米则变为路费,邦人具能言之。其入分六察也,听其兄晞尹兠占税物,致乡人之称寃;纵馆客楼其姓者,交通闗节,使平民之溺死,通国无不知之。睿断如神,已觧言职,贪夫无耻,载入脩门。以清望之官而畀之若人,非所以重礼乐之司也。欲望圣慈,将挺新命,特与寝免,不胜公道之幸。所有録黄,臣未敢书牍。二【论张济之】臣闻君所无私讳,大夫之所有公讳,着在古礼。昭▯星所以扶持世教,防范人心,至不轻也。故以国废名,以官废职。名可废,职可废,而讳不可废也。《隋书》以韩擒虎为韩擒,唐文以丙辰为景辰。虽以武三思之不道,每对人言,犹称「世为代」,非君所而且若此,况前旒黈纩之下乎?臣伏见新除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张济之,奏对次篇引用书语,其一从酉从凶,正犯哲宗皇帝嫌名。臣一见之,不觉悚息,犹恐书吏笔误,载于省房闗到奏御正本。所犯一同,操觚弄墨之生,尚以此见黜于塲屋;垂绅搢笏之士,乃以此昌言于朝廷。是敢于君所而无公讳也,无礼于君,莫此为甚。忽覩除目,典教东庠,论其科名,固不为忝第;直讲王邸,教育宗英。顾使不避祖宗之讳者为之,天下皆知其不可也。臣愚,欲望圣慈,特发睿断,将济之罢黜,以正国法,以肃官僚。所有録黄,臣未敢书牍。三【论张莱孙】准中书门下省送到録黄一道,中训郎前添差淮南东路兵马钤辖扬州驻劄,仍厘务,张莱孙差知袁州,带行环衞官。臣切惟袁之为郡,实江左名邦,以法从之【阙】其选至不轻也。今忽畀之一小使臣,殊骇观听,虽惟辟作福无所不可,然除授之事亦当按之旧典,参之公言。其他岂无武人可得之郡,稍合近比,则天下莫敢议其非。臣职分所在,不容自黙。四【论周坦萧泰来】臣闻传有之:「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为恶不同,为奸则一。傥使羸豕之蹢躅,必成滋蔓之难图。臣伏见朝请郎周坦,虽忝抡魁,全无学识,不念荣进之素定,惟知温饱之是谋。初宰相待罪,防谏之职也,坦则借妻舍之通家,使内言之出,捆相为表里,变乱正邪,辱言责甚矣。内而防谏,外而监司,皆天子耳目之所寄也。坦则溺妇翁之私情,推部使之风采,公肆弹劾,不畏嫌疑,坏纪纲甚矣。毁公植私,附下罔上,此传所谓「不则德义之经」者也。朝防郎萧泰来,粗工于文,不明乎善良,由气质之偏驳,不知议论之回邪。再为幕官,已逞贪虐,自登言路,益务蔽欺,无瑕可以非诸人,枉己未有能直人者也。泰来则以司宪之府为欲窟,以听讼之权为利源,请托公行,是非倒植,有污清防甚矣。人臣惟不言,言则入此六事,听言之道,不可豫为一説以禁切之也。泰来则指敢言之人为虚议论,指好脩之士为虚名节,邪説盛行,一网殆尽,误上听甚矣。恶直丑正,静言庸违,此传所谓「口不道忠信之言」者也。臣考之国史有曰:「庶官之外,别加职名,所以厉行义文学之士得之为荣,选择尤谨。」又曰:「祠禄之官,所以佚老优贤。」祖宗之时,员数絶少,其选俱不轻也。坦、泰来昨以防臣论列,褫职罢祠,睿防一颁,公论惟允,今许之牵复,或者谓之惠奸,大明当天,固不复用,履霜坚氷,尤当豫防。臣愚欲望圣慈,特发睿断,将泰来依旧职予祠,新命并与寝免,以正国法,肃官僚。所有録黄,臣未敢书牍。
雪窓集巻一
译陛下看今天的天下,难道正是应当因循守旧、慎重改作的时候吗?还是政令不能施行,必定要变更、更化的时候吗?不振兴停滞的事务、补救败坏的弊端,即使周宣王也无法成就中兴的名声;不加以改变而最终完善善道,即使唐太宗也无法达到贞观之治。何况现在纲纪收缩而不能张大,威令被轻慢而不能严肃;正应当更化却不更化,这正是董仲舒所说的“即使有大贤,也不能善治”的情形。然而难道仅仅是不能善治而已吗?长此不止,将来恐怕还存在很大的忧患。臣希望陛下察看世运已经走到极点,考虑国事已经不对,回头省察缺失,果断断绝牵制;像《易经》所说见到善就迁改,像《尚书》所说改正过错不吝惜;内心警惕,只感到危险,想着免除自己的过失,增加反躬修行的功夫;承认过错、责备自己,把这些昭告境内,以建立修明政事、攘除变乱的根本,补缀裂缝、修复毁坏,支撑倾斜、扶正偏邪,作为救济时局、拯救世道的方法。明诏两三位大臣,舍弃旧习而谋求创新,不要忌讳更化的名义而陷入迷失不返的戒惧,天下还可以挽救。否则,世道的变化每天都像江河一样向下流,臣只感到害怕。希望陛下留意。丙辰后省奏札之一:论常挺 臣听说,典礼制度的职务,实在是朝廷中清正有声望的官职,必须像杨绾那样清廉俭约,像贺循那样清白洁净,然后才可以担任。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就不在选择之列。臣恭敬地看到,新任太常少卿常挺,科举名次虽然高,见识却十分卑下;自从进入仕途以来,几乎没有什么善行。他出任三衢知州时,折纳苗米的盈余便卷入私囊,积存的米粮便改作路费,当地人全都能说出这些事。他入朝分掌六察时,听任他的兄长常晞充当县尹,侵占税物,以致乡人喊冤;又纵容馆客楼以其姓氏为名的人通行关节,使平民溺死,全国没有不知道的。陛下英明决断如神,已经解除他的言职;这个无耻的贪夫却又进入修门。把清望之官授给这样的人,并不是用来尊重礼乐部门的办法。希望陛下施以圣慈,把常挺的新任命特意寝止免除,这将是公道的幸运。所有录黄,臣不敢书写成牍。二:论张济之 臣听说,君主所不应有的私下避讳,以及大夫所应有的公讳,都写在古代礼制中。彰明日月星辰的名讳,是为了扶持世间教化、约束人心,实在不是小事。因此可以因国家而废弃人名,因官职而废弃职名;名称可以废弃,职务可以废弃,但避讳不可废弃。《隋书》把韩擒虎写作韩擒,唐代文书把丙辰写作景辰。即使武三思这样不守道义的人,每当对人说话,仍称“世”为“代”;不是君主所在之处尚且如此,何况在君主冠冕和耳塞之下呢?臣恭敬地看到,新任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张济之,在奏对文章中引用书语,其中有一个字由“酉”和“凶”组成,正好触犯哲宗皇帝的嫌名。臣一看见,不觉惊恐屏息,还担心是书吏笔误;但它已经载入省房关到的奏御正本。所犯的字形相同,执笔作文的士子尚且会因此在科场被黜退;身着朝服、手执笏板的士大夫,竟拿它在朝廷上公开说出。这是敢在君主面前无视公讳,对君主无礼,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忽然看到除目,任他掌教东庠;论他的科举名次,固然不算辱没名第;又让他在王邸担任直讲,教育宗室英才。只是让一个不避祖宗讳字的人担任此职,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不可以的。臣愚昧,希望陛下施以圣慈,特作睿断,将张济之罢黜,以端正国法,整肃官僚。所有录黄,臣不敢书写成牍。三:论张莱孙 据中书门下省送到的一道录黄:中训郎、前添差淮南东路兵马钤辖、扬州驻扎、仍厘务的张莱孙,差遣为袁州知州,带行环卫官。臣深切考虑,袁州作为一郡,实在是江左的名邦,按照法制由【缺文】来选择官员,实在不是轻易之事。如今忽然把它授给一个小使臣,实在使人惊骇;即使君主可以任意施恩作威、没有什么不可,任命授官的事情也应当依照旧典,参考公论。其他地方难道没有武人可以担任的郡吗?只要稍微符合近例,天下就没有人敢议论它不当。臣的职分所在,不能自己沉默。四:论周坦、萧泰来 臣听说《左传》有这样的话:“心中不守德义的常道,便是顽劣;口中不说忠信的话,便是口讷而奸。”作恶的表现虽不同,奸邪的本质却一样。假如任凭瘦弱的小猪踢踏徘徊,必然会形成蔓延而难以图谋的祸患。臣恭敬地看到,朝请郎周坦虽然忝列科举魁首,却完全没有学识;不考虑自己素来已经确定的荣进,只知道谋求温饱。当初宰相获罪待勘时,正是谏官的职责;周坦却借妻子家与宰相家通家的关系,使内廷言语传出,与宰相内外勾连,颠倒正邪,言官的职责被辱没得太严重了。内有谏官,外有监司,都是天子寄托耳目之处。周坦却沉溺于岳父的私情,推重部使的声势,公开肆意弹劾,不害怕嫌疑,败坏纪纲得太严重了。毁坏公义、培植私党,依附下属、欺瞒君上,这就是《左传》所谓“不守德义之常道”。朝议郎萧泰来,粗略擅长文章,却不明白什么是善良;由于气质偏颇驳杂,不知道议论有正有邪。他两次担任幕官时,已经显露贪婪暴虐;自从进入言路,更加致力于蒙蔽欺骗。他自己没有可以用来指责别人的瑕疵,却弯曲自己而不能使别人正直。泰来把司法机构当作欲望的窟穴,把听讼的权力当作谋利的源头,公然接受请托,颠倒是非,使清正的谏职受到严重污辱。臣子只有不说话罢了,一开口就会涉及这六件事;听取言论的办法,不可预先制定一种说法来禁止、苛责它。泰来却把敢于直言的人说成空谈议论,把喜好修身的人说成徒有虚名;邪说盛行,几乎把他们一网打尽,误导皇上听闻,实在太严重了。他厌恶正直、丑化正人,表面应答而实际上违背,这就是《左传》所谓“口中不说忠信之言”。臣考察国史,其中说:“在众官之外,另加职名,是为了激励奉行义理、擅长文学的人;得到这种职名是荣耀,选择尤其谨慎。”又说:“祠禄之官,是用来安逸年老者、优待贤者的。”祖宗时期,名额极少,选任都不轻易。周坦、泰来昨天因防御臣的论列,已经被褫夺职务、罢免祠禄;陛下的诏令一颁布,公论都认为恰当。如今若允许他们牵连复用,有人或许会说这是宽纵奸邪;即使在光明普照之下最终不再任用,也应当像履霜而知坚冰将至一样,尤其要预先防范。臣愚昧,希望陛下特作睿断,将泰来仍按原职给予祠禄,新任命一并寝止,以端正国法,整肃官僚。所有录黄,臣不敢书写成牍。《雪窻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雪窻集巻二 宋 孙梦观 撰故事仁宗皇帝圣训先尽大臣之虑皇祐二年,谏官韩绛尝因对言曰:“天子之柄不可下移,当间岀睿断。”上曰:“朕固不惮,自有处分,所虑未中理而有司奉行,则害已加于人,故先尽大臣之虑而后行之【出《皇朝备要】臣尝读《周礼》,至于冢宰以八柄诏王驭羣臣,而窃有疑焉。夫惟辟作福,惟辟作威,其权似不容有所分也,而顾以大臣参之,何耶?盖尝拜手敬观我朝仁宗皇帝《宝训》,而后知圣人之所为,其计虑固已深矣。事从中出,一时若足以快人意,佗日流弊之极,则有不可胜原。盖人君出言自以为是,则羣下孰敢矫其为非?间有敢于撄鳞而犯雷霆之怒者,固已难矣。迫于宣谕,怵于忧畏,则百链之刚,其不化而为柔者,几希。虽然,用行舍藏,人臣固无所轻重也。人主而为社稷谋,其亦何便于此哉?韩绛徒见仁祖之时,威权不立,而乃以间出睿断为请,夫岂知仁祖正欲一付之公议也?今观圣训,乃欲先尽大臣之虑而后行之,毋亦曰:戚畹干求,蠧吾法也;貂寺旁睨,伺吾隙也。一撤其防,趋者澜倒,斜封墨勅,职为厉阶。岂若外廷之公是公非哉?不特此也,内降指挥,诏之执奏;内侍宣传,许以审覆,固非待于杜衍之封还而后知所自谨也。陛下淳厚之徳,与仁祖同符,而天造神断,置废予夺,莫不自我,又无仁祖朝威权不立之患,则天下之事,尤当尽付之公议可也。夫何迩年以来,羣下奏疏,一则曰台评之节帖也,二则曰勅使之调停也,又否则曰内批除授多琐琐之姻娅也。夫天讨有罪,天命有徳,皆非人君所得而私也。愿陛下深长思之,毋使羣臣之言得为圣徳之累,则天下幸甚。范祖禹谓法仁祖则可以知天徳,惟陛下留神。髙宗皇帝诏籍记赃吏姓名建炎二年,诏自今犯枉法自盗赃人,令中书省籍记姓名,罪至徒者永不叙用,按察失于举劾,并取防科罪【出《系年録】臣尝谓财用之在天下者,昔非丰而今非啬也。今日之国用竭矣,民力困矣,财用果安在耶?亦在于士大夫之家而已。爰自贪风煽祸,彼此相夸,自一命以上,往往皆以为冒于货赂之具。贵为公相者,田连阡陌,子女玉帛,充牣其家,几于上逼乘舆,下至一郡县吏,解组言还,无不囊金匮帛,夺人田庐。此皆通国之所共知者。由是民日益病,国日益贫,神理降罚,间有声鲸鲵之罪。然在上者则诏曰勿推,在下者则每以货免,否则以改正复用矣。呜呼!欲以此而求天下之治,虽尧舜不能也。祖宗盛时所以待赃吏,何其严也?或真决,或杖死,或配之沙门岛。祖宗不以是为不仁也。不仁于赃吏,乃所以仁于民也。故高宗皇帝在御,恪守家法,应赃吏必令中书记姓名,至徒者永不叙用,失于举劾者亦必罚无赦。葢以赃吏害民,其烈有甚于盗贼也。盗贼之犯法,例不得免;赃吏之犯法,或托以不曾伏罪,或托以曾经赦原,或托以及期指挥,经营闗节,率皆叙复,是劝之为盗贼也。陛下子爱庶民,惟恐有以戕其生;而贪墨之吏,不惟不能任刍牧之责,反敢借陛下之名位以行其私。陛下何负于此曹,而此曹忍负于陛下也?此而不惩,民愈病而国愈贫矣。为今之计,宜诏中书令如建炎之制,应天下赃吏曾经抨弹者,纂为一録,于内编节▯切罪犯,其重者虽赦不原,庶几小人有所忌惮,而中人之材亦不至陷于为恶,于国无损,于民为利。臣不胜拳拳。司马光谓:“众言纷纷,乃朝廷好事。”王安石谓:“公议为流俗。”司马光登对,上曰:“朝廷每有除拜,众言辄纷纷,非朝廷好事。”光曰:“此乃朝廷之好事也。”王安石为参知政事,入谢,因为上言:“陛下欲以先王正道变天下流俗,今奸臣欲败先王之道,以沮陛下之所为,是以陛下与流俗之权,适争轻重之时,加铢两之力,则用力至微,而天下之权已归流俗矣。此所以纷纷也【并出《三朝名臣言行録】臣闻危言激论,固人主之所难从,而法家拂士,乃国之所恃以存者也。人主未必有拒谏之心,而惟劝之以纳谏之善,此君子之用心也。人主未尝无纳谏之资,而隂导之以拒谏之计,此小人之用心也。非特君子小人之情状由此而分,而国家安危治乱之机括,实由此而决也。君之大,天也;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虚已受人,犹惧不蔇;犯顔敢諌,曾几何人?恶其讦,则忠直者疑;厌其激,则奋发者怠。十事而去五六,势所必至也。君子安得不力争而深辩之,以明忠言之真有益于人之国欤?小人恶人之有言,则必立为一説,以误人主之听,然后举天下之言者,皆可以是説罪之。其端甚微,而末流之祸有不可计,此乃大易入于左腹之戒,所以示万世者,不容不严也。神宗皇帝即位之初,仁宗所养之君子,方日进而日盛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雪窻集》卷二 宋代孙梦观撰 故事 仁宗皇帝圣训:先充分听取大臣的考虑 皇祐二年,谏官韩绛曾因接受召对而说:“天子的权柄不可向下转移,应当间或亲自作出睿断。”皇上说:“朕当然不害怕,自有处分;所担心的是决定不合道理而有关部门奉行,那么祸害已经加到百姓身上,所以要先充分听取大臣的考虑,然后再施行。【出自《皇朝备要》】” 臣曾读《周礼》,读到冢宰用八种权柄向王说明如何驾驭群臣时,私下产生疑问。只有君主能够作福、作威,这权力似乎不容有所分割,为什么还要让大臣参与呢?臣曾拜手恭敬地读观我朝仁宗皇帝的《宝训》,然后才知道圣人的作为,其谋划考虑本来就深远。事情从宫中发出,一时看似足以快人心意,但日后流弊达到极点,就会有说不尽的祸害。君主一旦发言便自以为是,群臣谁敢纠正他的错误?偶尔有敢于触犯龙鳞、冒犯雷霆之怒的人,已经很难得;受到宣谕逼迫,因忧惧而畏缩,即使百炼的刚铁,也几乎没有不化为柔弱的。话虽如此,君主采用或舍弃意见,臣子本来不应有所轻重取舍;君主如果替社稷谋划,难道这样做对社稷有什么好处吗?韩绛只是看见仁宗时期威权没有确立,便请求皇帝间或亲自作出睿断,哪里知道仁宗正是想把事情完全交给公议呢?如今看圣训,是要先充分听取大臣的考虑然后施行;难道不是说:外戚姻亲干求请托,会蛀蚀我的法度;宦官从旁窥伺,等待我的漏洞吗?一旦撤去防范,趋附者就会像洪水决堤一样涌来,斜封墨敕反而成了祸患的阶梯。这难道比不上外廷的公正判断吗?不只如此,内降的指挥,诏令有关部门执奏;内侍传达的命令,允许有关部门审查复核,这本来并不是要等到杜衍封还诏书以后才知道谨慎。陛下淳厚的德性与仁宗相同,而上天赋予的神明决断、官职的置废和赏罚的取舍,没有不是出自陛下自己;又没有仁宗朝威权不立的忧患,那么天下的事情尤其应当完全交给公议。可是为什么近年以来,群臣的奏疏一再说:台谏的评论受到节帖限制,敕使的行动受到调停,又或者内批任命官员多是琐碎的姻亲关系。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上天授命有德之人,都不是君主可以私自决定的。希望陛下深思熟虑,不要让群臣的言论成为圣德的累赘,那天下就万幸了。范祖禹说,效法仁宗就可以懂得上天的德性,希望陛下留意。高宗皇帝诏令登记记录贪赃官吏的姓名 建炎二年,下诏:从今以后,凡犯枉法、私盗赃物的人,命中书省登记记录姓名;罪至徒刑的,永远不得叙用;按察官失于举劾的,一并取勘论罪。【出自《系年录》】臣曾说,天下的财用,从前并不是丰足、如今也不是吝啬;今天国用已经耗尽,民力已经困乏,那么财用究竟到哪里去了?不过是在士大夫之家罢了。自从贪婪之风酿成祸患,彼此互相夸耀,从一命以上的官员,往往都把自己当作侵夺财货、收受贿赂的工具。尊贵到公卿宰相的人,田地连接成片,子女玉帛充满家中,几乎上逼乘舆;下至一个郡县的官吏,解下官印声称退休回乡,没有不是囊中装金、柜中藏帛,夺取百姓田地房屋的。这些都是全国共同知道的事情。于是百姓一天比一天困苦,国家一天比一天贫穷,上天神明降下惩罚,间或有鲸鲵大罪受到声讨。然而上面却下诏说不要追究,下面又常常用财货免罪,否则便以改过重新任用。唉!想凭这样求得天下太平,即使尧舜也办不到。祖宗盛时对待贪赃官吏,是多么严厉啊!有的真决,有的杖毙,有的发配沙门岛。祖宗并不认为这样是不仁。不仁于贪赃官吏,正是为了仁爱百姓。所以高宗皇帝在位时,谨慎遵守家法,凡贪赃官吏,必定命中书省登记姓名;罪至徒刑的,永远不得叙用;按察官失于举劾的,也必定惩罚而不赦免。大概是因为贪赃官吏对百姓的伤害,其猛烈程度超过盗贼。盗贼犯法,按例不得免罪;贪赃官吏犯法,却有的借口说未曾认罪,有的借口说已经遇到赦免,有的借口说已经超过期限的指挥,于是经营关节,大多得到叙复,这就是在鼓励他们成为盗贼。陛下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百姓,唯恐有人伤害他们的生命;而贪墨的官吏不但不能承担牧养百姓的责任,反而敢借陛下的名位来实行私欲。陛下对这些人有什么亏负,他们却忍心辜负陛下吗?如果对此不惩罚,百姓会更加困苦,国家会更加贫穷。如今的办法,应当下诏命中书省依照建炎年间的制度,把天下曾经受到弹劾的贪赃官吏编成一份名录,在其中编列罪行紧要严重的人;其中罪重的,即使遇到赦令也不宽免。这样或许小人有所忌惮,中等资质的人也不至于陷入作恶;对国家没有损害,对百姓却有好处。臣不胜恳切。司马光说:“众人的议论纷纷,正是朝廷的好事。”王安石说:“公议不过是流俗。” 司马光登殿接受召对,皇上说:“朝廷每有任命授官,众人的议论总是纷纷而起,这不是朝廷的好事。”司马光说:“这正是朝廷的好事。”王安石任参知政事,入朝谢恩,趁机对皇上说:“陛下想用先王的正道改变天下流俗,如今奸臣想败坏先王之道,来阻挠陛下所作的事,这是陛下与流俗的权力正相争、较量轻重的时候;只要再加上极其微小的力量,所用的力虽然很少,天下的权力却已经归于流俗了。这就是众议纷纷的原因。【均出自《三朝名臣言行录》】” 臣听说,危急直切的言论固然是君主难以听从的,但守法的大臣和敢于直谏的贤士,正是国家所凭恃而得以保存的人。君主未必有拒绝劝谏的心,只是有人专门劝他接受劝谏的好处,这是君子的用心;君主未尝没有接受劝谏的资质,却有人暗中引导他采取拒绝劝谏的计策,这是小人的用心。不只是君子与小人的情状由此区分,国家安危、治乱的关键,也确实由此决定。君主的尊大如天,他的尊贵如神,他的威严如雷霆。君主虚心接受别人,尚且担心不能做到;冒犯君颜而敢于进谏,又有几个人呢?君主厌恶别人揭发过失,忠直之士就会疑惧;君主厌烦激切的言论,奋发进言的人就会懈怠。十件事中去掉五六件,这是形势必然造成的。君子怎么能不尽力争辩、深切说明,使人明白忠言确实有益于国家吗?小人憎恨别人有言论,就一定先立出一种说法,来误导君主的听闻;这样一来,天下所有进言的人,都可以用这种说法来治罪。它的开端非常微小,但后续流传的祸害却不可估量;这正是《周易》所说从左腹陷入危险的戒惧,用来警示万世,不能不严肃对待。神宗皇帝即位初年,仁宗所培养的君子正一天比一天进用、一天比一天兴盛。
遇事辄言,微过必谏,几于南衙羣臣面折廷争,不得举手之时也。故以神庙之好贤乐善,亦不能无纷纷之疑。赖司马光忠于爱君,以为朝廷好事,实在于此。神庙不罪其忤防,且谕之以欲朝夕讨论,以规遗阙。不幸王安石用事,乃病其纷纷,而导其君以与羣下争胜负。应言新法之不便者,一切指为流俗。然神庙之朝,君子尝暂退矣,而终于用正论;尝少郁矣,而终于伸。虽安石欲深罪言者,而终不见听。神庙之所以爱惜善类者,何如此其至也?陛下即位以来,恪守家法,崇奬直言,士气以涵养之乆,未免大声疾呼于旒冕之前。虽陛下圣度如天,曲加容纳,而亦岂能无神庙纷纷之疑?惜乎憸壬之徒,不能推广司马光好事之説,以回天听,顾乃规仿王安石流俗之説,以塞人言。声嗟气叹之间,微有不悦;意谕色授之顷,畴不致疑?故陛下未尝不好忠言,而羣下自不能不以逆耳为嫌;陛下未尝不导人使谏,而羣下自不能不以撄鳞。为惧徒见谏书之稀,而托于圣朝之无阙事而已。神庙以前,朝所养之君子,既能力加爱防于羣议交攻之余。陛下以即位以来所养之君子,或者乃谓其积年任而信,一朝疑而斥。长此不已,则缄黙相师,而欺诞成俗,与天子相可否、争是非之意,不可复见。臣直为凛凛也。臣愿陛下恢寛容之量,以开众正之路,掲阳明之鉴,以杜羣枉之门。毋使先入之言得以售欺,毋谓忠告之论几于太激,庶乎邪説不得为正论之害,天下幸甚。臣不胜惓惓。仁宗皇帝罢左藏月进助县官庆厯二年五月,罢库月进钱千二百缗。上语辅臣曰:「此周官所谓共王之好用者,朕宫中无所费,其斥以助县官【出《仁宗皇帝长编】臣尝闻《春秋》书“天王使家父求车”,何以书?讥非礼也。夫伯氏诸侯,皆有以镇抚王室,一车之求,若未为过,而夫子笔之,以为万世之戒。
译他们遇到事情就进言,发现细小过失也一定劝谏,几乎到了南衙群臣当面折驳、在朝廷争辩,以至于不能举手行礼的时候。所以即使神宗喜爱贤者、乐于善行,也不能没有“众议纷纷”的疑虑。幸亏司马光忠心爱护君主,认为朝廷的好事正在于此。神宗不因他违逆圣旨而获罪,反而告诉他,想要早晚与群臣讨论,以纠正自己的缺失。不幸王安石执掌政事,便以群议纷纷为忧患,引导他的君主同群臣争胜负。凡是说新法不便利的人,一概指为流俗。然而神宗朝的君子曾经暂时退却,最终还是采用了正论;曾经稍有郁结,最终还是得到伸张。即使王安石想重罪进言者,最终也没有被听从。神宗爱惜善类,为什么达到如此地步呢?陛下即位以来,谨慎遵守祖宗家法,崇尚奖励直言;士气经过长久涵养,免不了在冠冕之前大声疾呼。即使陛下圣度如天,曲意加以容纳,难道也能没有神宗当年对群议纷纷的疑虑吗?可惜奸邪小人不能推广司马光所谓朝廷好事的说法,来挽回圣听,反而仿效王安石所谓流俗的说法,来堵塞人们的言路。在叹息感慨之间稍有不悦,在用意暗示、脸色授意之际,谁不会产生疑虑呢?所以陛下未尝不喜爱忠言,群臣却自然不能不把逆耳之言视为忌讳;陛下未尝不引导人们进谏,群臣却自然不能不担心触犯龙鳞。恐怕人们只看见谏书稀少,便把原因托付给圣朝没有缺失的事情罢了。神宗以前,朝廷培养的君子尚且能够在群议交相攻击之后,竭力加以爱护和保全;陛下即位以来所培养的君子,或许反而会被说成多年任用、长期信任,一旦有朝就怀疑并斥退。长此不止,大家就会互相以缄默为师,欺骗诞妄成为风俗;与天子共同评判是非、争论曲直的风气,就再也看不到了。臣实在为此战栗不安。臣希望陛下扩大宽容的度量,以开通众多正人的道路;高悬光明的明镜,以堵塞群体受冤的门户。不要让先入为主的言论得以售卖欺骗,不要认为忠告之论近于过分激切;这样或许邪说不能成为正论的祸害,天下就万幸了。臣不胜恳切。仁宗皇帝罢免左藏库每月进奉以资助县官 庆历二年五月,罢免左藏库每月进奉的一千二百缗钱。皇上对辅臣说:“这就是《周官》所说供给君王享用的财物;朕在宫中没有什么花费,应该把它拨出去帮助县官。【出自《仁宗皇帝实录长编》】” 臣曾听说《春秋》记载“天王派家父来求车”,为什么要这样记载?是为了讥刺不合礼制。伯氏是诸侯,都有用来镇抚王室的力量;求取一辆车,似乎还不算过分,但孔子还是把它写入史书,作为万世的警戒。
传经者且曰:“天子不私求财也。”盖财生天地间,固皆公上之物。九贡九赋,则有周公之典,在此外,则私而已矣。且内府所掌者,不过贡赋耳,必曰“以待邦之大用焉”;大府以充府库者,不过万民之贡耳,必曰“邦之赋用取具焉”。有以见周之令王,其于邦用,非惟取之公用之,亦未尝不公也。嗟夫!闗市不征,泽梁无禁,路中有委▯,馆有积,此周所以王也。后世藏富于国,视古者藏富于民之意,已相万万。况又欲以国之富,而供天子之私奉养,其可乎?仁宗皇帝庆厯之际,天下之民固已家给人足,而歌舞太平,左帑月进为数至微,初非剥床及肤之举。且共王好用其説,不至背经,方且斥之以助县官焉,此仁宗所以能用周礼也。陛下修身齐家,强志守度,掖庭之费,若可以白之天下而无愧。窃迹近事,不无隠忧。琼林有库,见者怨望,今用度果能尽出于公乎?常赋之外,安得羡余?今进奉者果能却之乎?卖官钱入私门,固不为晋武,然亦岂无效刘毅之言者乎?徙东库入西库,固不为唐宪宗,然亦岂无进李绛之谏者乎?甚者则为权宜之取,或指为每嵗之定额;琐屑之利,或拨为内廷之课额,期防殆类于有司主进,不嫌于贿。宝苏轼有言:“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亦有以致谤。”臣甚为朝廷惜也。今纵未能如仁祖罢有常之赋,当思▯利之尽足以病民;纵未能如仁宗之捐进奉以助县官,当思用度之无节足以病国。矧惟今日之事势,视仁祖全盛之时,十无二三乎?《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敢以此规。吕防正言:“都城外饥寒死者甚众,愿亲近及逺。”淳化五年春正月,以上元节御楼赐宴从臣,上曰:“五代之际,生灵之凋丧,当时谓无复太平之日矣。朕躬览庶政,万事粗理,每念上天之贶,致此繁盛。”吕防正避席曰:“乘舆在上,士庶走集,故繁盛如此。臣尝见都城外不数里,饥寒死者甚众,不必尽然,愿陛下亲近以及逺苍生之福也【出《皇朝备要】臣闻天子之事,接于所可见,则虽庸主有所不敢忽;伏于所不可见,则虽圣主有所不及知。葢四方有败,必先知之。古人以为父母斯民之道,曾不外是,信乎其非易事也。四方异闻,干戈风雨之变,向无魏相之奏,则宣帝惟见其为无事,法令不能制者五十余州。敌人近接泾陇,烽火屡惊,向无李绛之言,则宪宗惟见其为太平。二君岂不明不敏之主哉?特以所见者在此,而所不见者在彼耳。夫君门逺于万里,斯民憔悴困踣之状,叹息愁恨之声,非能遽彻于前旒黈纩之下也。目前之事,若有可喜,出于意料之外者,实有可忧。因其可喜而忘其可忧,此固圣君之所不为,而亦贤相之所不容不言也。太宗皇帝躬览庶政,以辑宁邦家,天下乆安,民物滋殖。上元之宴,见其繁盛而喜,此与乐民之乐者同一意也。防正则以为所可见者繁盛之地,而所不可见者饥寒之民;所可见者御楼之下之景,所不可见者都城以外之事。都城且然,况逺而四方万里乎?今观都城之气象,天灾既息,栋宇翚飞,有西都红尘;四方之富,年谷粗登,籴价不踊,无长安斗米十千之忧。彼此相贺,称号太平,以陛下仁厚爱民,闻之岂无太宗繁盛之喜乎?然西土创残,北难方炽,尤当念民命之莫保;湖湘荐饥,食新尚逺,尤当念民力之孔艰;江左疾疫,死者相枕,尤当念民瘼之良苦。矧惟近甸之间,或困于水灾,而赈恤之未有其具;或扰于盗贼,而销弭之未有其方。独可谓神京奠枕,而遽以为持盈守成之世乎?臣区区愚忠,敢述防正亲近及逺之説以告,惟陛下裁赦。孝宗皇帝抑侥幸乾道九年八月,上曰:「侥幸之门,盖在上者多自启之,故人生觊觎心【出《孝宗圣政】臣窃惟三代而下,有国家者未尝无汤之官刑,而不足以儆有位;未尝无周之八柄,而不足以驭羣臣。是非法之罪也,不自败其法于上,则今之法犹古之法也。天下之人,道义之念常轻,而功利之念常重;静退之习常少,而躁竞之习常多【此下有脱误】而后足以用吾,固无是理也。不遇多欲之主,则自鬻之书自不可得;而上不遇规利之君,则鸿都之钱自不可得;而入不遇侧门用事之世,则斜封墨勅之官自不可得而求。曲为之防,事为之制,其责盖在上而不在下也。孝宗皇帝所谓“侥幸之门在上者自啓之”,大哉圣谟,真万世之▯鉴也。且亲邸门客乞理选限之请,虽赵雄以为不可,向非孝宗谓“朕每守法不敢放开”,则友悌诸王之爱,孰得而议之?禁庭官属未一年而迁转之事,虽金安节以为不可,向非孝宗诏其回授,以示侥幸之不可数,则依凭城社之人,孰得而正之?
译传授经义的人还说:“天子不应私下求取财物。” 财物产生于天地之间,本来都是君上和国家的公物。九贡九赋,是周公的典制;除此之外,便只是私有之物罢了。况且内府所掌管的,不过是贡赋而已,却一定说“用来等待国家的大用”;大府用来充实府库的,不过是万民的贡赋而已,却一定说“国家的赋税用度都从这里取得”。由此可见,周代贤明的君王对于国家用度,不只是取之于公而用于公,也未尝不是公正的。唉!关市不征税,湖泽和鱼梁不设禁令,道路中有储存的粮食,馆舍中有积蓄,这就是周代所以能够成就王业的原因。后世把财富收藏在国库中,与古代把财富藏于民间的意思相比,已经相差万万了。何况还想把国家的财富供天子私人的奉养,这可以吗?仁宗皇帝庆历年间,天下百姓本来已经家家富足、人人饱暖,歌舞升平;左藏库每月进奉的钱财数目很少,起初并不是剥削民众、祸及肌肤的举动。况且共王喜好采用这种说法,并没有背离经义,正要斥出这些财物来帮助县官,这就是仁宗能够施行《周礼》的原因。陛下修养自身、整齐家庭,意志坚定而遵守法度,掖庭的费用如果可以向天下公开而不感到惭愧,那就好了。我私下考察近来的事情,不能没有隐忧。琼林库中有了这样的库藏,见到的人都怨恨不平;如今的用度果真能够全部出于公家吗?常赋之外,哪里来的羡余?如今进奉的财物果真能够拒绝吗?卖官的钱进入私人门庭,固然不是晋武帝所为,然而难道没有效法刘毅言论的人吗?把东库迁入西库,固然不是唐宪宗所为,然而难道没有进献李绛那样谏言的人吗?更严重的,便把权宜之取指作每年的定额;琐碎的利益,有时拨作内廷的课额,预先防备的情形几乎同有司主管进奉一样,也不怕被视为受贿。苏轼有句话说:“人们所说的事情未必全都属实,但相似可疑的情形也足以招致毁谤。”臣实在替朝廷感到痛惜。如今即使不能像仁祖那样废除固定的赋税,也应当想到,专卖之利如果征取过尽,足以使百姓困苦;即使不能像仁宗那样捐弃进奉来帮助县官,也应当想到,用度没有节制,足以使国家困敝。何况今日的形势,比仁祖全盛时期还不到十分之二三吗?《诗经》说:“不犯过失,不忘旧章,一切遵循旧有的典章。”臣斗胆以此规劝。吕防正说:“都城外因饥寒而死的人很多,希望亲近京城的百姓,也顾及远方的百姓。”淳化五年春正月,太宗因为上元节登御楼赐宴群臣,皇上说:“五代时期,百姓凋敝死亡,当时的人都说再也不会有太平之日了。朕亲自阅览各种政务,万事大体得到治理,每当想到这是上天的恩赐,才使天下达到这样的繁盛。”吕防正离开座位说:“这是因为车驾在上面,士人和百姓奔走聚集,所以显得如此繁盛。臣曾见都城外不过数里,因饥寒而死的人很多。事情未必全都如此,但愿陛下亲近京城而推及远方,这才是苍生的福分。” 臣听说,天子的事务显现在可以看见的地方,即使平庸的君主也不敢忽视;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即使圣明的君主也有不能知道的。四方一有败坏,必定要先知道。古人所说的把百姓当作父母来治理的道理,曾经没有超出这一点,确实不是容易做到的事。四方传来的异常消息,以及战争、风雨等变故,如果没有魏相的奏疏,宣帝只会看见表面上无事;法令不能控制的有五十多个州。敌人已经逼近泾、陇,烽火屡屡使人惊惧,如果没有李绛的言论,宪宗只会看见表面上的太平。这两位君主难道是不明智、不敏锐的君主吗?只是他们所看见的在这里,而所看不见的在那里罢了。君门远隔万里,百姓憔悴困顿、颠沛失所的情状,叹息忧愁怨恨的声音,不可能马上传到皇帝垂旒和充耳之下。眼前的事情,如果有出乎意料的可喜之处,实际上往往也有可忧之处。因为可喜而忘记可忧,这本来是圣明君主所不做的,也是贤相不能不说的。太宗皇帝亲自阅览各种政务,以使国家安宁,天下长久安定,百姓和万物繁殖。上元宴会时,他看见繁盛景象而高兴,这与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是同一个意思。吕防正却认为,能看见的是繁盛的地方,不能看见的是饥寒的百姓;能看见的是御楼之下的景象,不能看见的是都城以外的事情。都城尚且如此,何况远方四面八方万里之地呢?如今看都城的气象,天灾已经平息,楼宇高耸,有西都洛阳尘土飞扬的景象;四方的财富,年成大体丰收,粮价没有上涨,没有长安斗米十千钱的忧患。君臣上下彼此庆贺,称为太平;以陛下仁厚爱民,听到这些,难道不会有太宗见到繁盛时的喜悦吗?然而西部遭受创伤,北方的祸患正盛,更应当想到百姓的性命没有保障;湖湘一带接连饥荒,新粮尚且距离收获很远,更应当想到民力极其艰难;江左发生瘟疫,死者相互枕藉,更应当想到民间疾苦十分深重。何况近畿地区,有的困于水灾,而赈济抚恤还没有准备;有的受到盗贼扰乱,而消除平息盗患还没有办法。难道只凭神京能够安稳睡觉,就仓促认为这是保持盈满、守成的时代吗?臣怀着微薄的愚忠,冒昧叙述吕防正关于亲近京城而推及远方的说法来禀告,惟愿陛下裁断并宽恕。孝宗皇帝抑制侥幸进取。乾道九年八月,皇上说:“侥幸取进的门路,大概多半是居上位的人自己打开的,所以人们才产生非分的企求。” 臣私下认为,三代以来,拥有国家的君主从来不是没有商汤的官刑,却不足以警戒在位官员;从来不是没有周代的八种权柄,却不足以驾驭群臣。这不是法律本身的罪过;只要不是君上先在上面败坏法律,那么今天的法律仍然和古代的法律一样。天下人对于道义的念头通常轻,对于功利的念头通常重;安静退让的习气通常少,急躁竞争的习气通常多【此处以下有脱误】;这样以后才足以任用我,本来没有这样的道理。若不遇到多欲的君主,自动鬻卖的书便不可能出现;君上若不遇到谋求财利的君主,鸿都门学卖钱取仕之事便不可能出现;朝廷若不处在侧门权臣当政的时代,斜封墨敕授官之事便不可能出现。处处替它设置防范,件件为它制定制度,责任大概在君上而不在臣下。孝宗皇帝所谓“侥幸的门路,是居上位的人自己打开的”,真是伟大的圣明谋略,确实是万世的龟鉴。况且亲王府邸门客请求为亲王办理选官资格期限,虽然赵雄认为不可,假如不是孝宗说“朕每每遵守法律,不敢放宽”,那么友爱兄弟、恩待诸王的情分,谁能够议论呢?禁庭官属未满一年便升迁的事情,虽然金安节认为不可,假如不是孝宗下诏令其改任,以表明侥幸之事不能多次发生,那么那些凭借权势的人,谁能够纠正呢?
一代之治,光明俊伟,职此之由也。陛下圣略如神,陶钧独运,天下咸曰“今日之孝宗也”。或者犹谓内批圣防稍侵相权,曲径旁蹊敢干宸听,停废之人或无故而起,家微贱之吏或无故而持笔。一佳郡之阙,曷尝不欲择良牧,而议者则曰“鴈门可以货得也”;一军职之授,曷尝不欲得贤将,而议者又曰“节度可以贿取也”。贤否不免于混淆,资格将至于紊乱,视孝宗之时果何如也?臣愿陛下主一无适,以义夺情,谨天子之徽言,爱明主之嚬笑,心君志帅,自作主张,深念孝宗之圣训,以正内朝之本。百官正而逺近莫敢不一于正矣。臣不胜惓惓。汉贾山言人主威势汉文帝二年,贾山上书言治乱之道曰:“臣闻雷霆之所撃,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震之以威,压之以势,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人主不得闻其过,社稷危矣【出通鉴】臣闻好善忘势,贤主之事也;灭徳作威,末嵗之事也。人主之尊,意谕色授,而六服震动;言传号涣,而万里奔走。举天下之大,固惟我听从,惟我服役也。然必有建极之君,而后可以言威势;否则君以为雄,孰敢不雄?不能免州绰之诮。君出言自以为是,羣臣莫敢矫其非,不能免子思之忧。威驱势迫,一时若足以快人意,而他日之患,盖有出于威势之所不及施者矣。文帝天资仁厚,非有秦人尊君抑臣之风也。贾山言人主之威势,曾雷霆万钧之不如。帝嘉纳之,其成后元之治者,宜也。陛下寛裕有容,谦卑自牧,天下咸曰尧舜之主。汉文不足比徳也。侧听舆言,犹有足为圣徳之累者。密防间传于省闼,造命不由于中书,而道揆轻;抨弹多尼于调停,缴奏不闻于付外,而言责失骨鲠之臣,不可终弃也。虽以公论之明辩而待之,如弃梗;恩泽之侯不可滥加也。虽以言者之显劾而去之,如拔山。郁攸息警之余,民居岂堪于载壊?或撤而为观宇之通衢,公私筑邸之秋,财赋岂堪于苛取?或拨而为内庭之课额。他如伐木以事无益之营缮,斧斤或忍及于松楸;给田以赡无用之缁黄,迁钉或不问于民产。缙绅忧疑,田里咨怨,得无如贾山所谓震之以威,压之以重者乎?嗟夫!庆赏刑威,曰君固也。然无劳封爵,有罪不刑,可乎?圣人富有四海,固也。然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可乎?以是知威势者,人君之所固有也,而非人君之所可恃也。欲令出惟行,则当谨于未出令之初;欲言莫予违,则当绎于未敷言之始。茍能制命为义,不患羣臣无承命为信之忱;茍能祗台徳先,不患天下无不距朕行之意。陛下而能行此,则藏威势于不用,而天下亦自以雷霆万钧视之矣。臣不胜惓惓。真宗皇帝戒举人它途进取咸平中,学究李徳明表献水硙之利。上曰:「举人当修本业,以俟科举。他途进取,尤多躁竞。」即诏勒出举场【出《五朝寳训】臣闻取士以法,非古也。取士而出于法之外,尤非古也。汉人犹能辟举孝亷,至本朝而专上经术词章之科。然不如是,则浊泥之讥复见于今矣。唐人犹能兼采誉望,至本朝而乃有糊名考校之制。然不如是,则李绛、段文昌之私属可以复行于今矣。科举不足以得士,而士不得不由科举以进,不然大名难居,而人心未易厌服也。故我真宗皇帝因李徳明之进表,俾其专修本业,戒其捷出他途,非抑其进取也,所以涵养士子之心术也。嗟夫,黄金束帛上书,非不当赏也,而赏不可希。安车▯纁隠士,非不当举也,而举不可幸。傥如王素、种放之髙尚而擢之谏省,程颐、尹焞之理学而置之经帷,是固不害其为出于法之外也。今日之士子,或以遗逸举,或以説经进,或上所业,或条便宜,大者得官,次者免解,一艺必庸,羣策必举,岂非朝廷之美事也?然未尝不足以振淹留之人,而亦足以开争名竞利之径。未尝不足以得真实之材,而亦足以长凭虚驾伪之风。流弊易生,美意寖失。本无稽古之力,已有车马之谋;本无苦口之言,已望药石之报。注《庄子》者必非郭象之手,条世务者必非常何之文。朝廷既难于察详,不材者亦得以得意。甚者朝扣天阍,莫干要路,扫门求见而不以为怪,惯道乞字而不以为羞。此其志将以明道耶?抑以谋利耶?将以为吾国耶?抑以为吾身耶?且所贵乎草茅言天下事者,以其出于荣辱得丧之外,所见明而所言公也。傥未言之前已懐希恩泽之谋,则议政之意必夺于阿时好之习,是未收得士之效,而问道求谏之意先壅阏而不通也。臣愚欲望圣慈,应士子投进之书,并付侍从台谏给舍看详,不足采録者罢之。其有能条陈政事之阙失,发明经传之指意,上之朝廷,取防推赏,仍俾试而后命之,尽革陈乞冒滥之弊,既不失圣朝好士之意,又以养士子亷介之风,其于世教,实非小补。
译一代的治理光明俊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陛下的圣明谋略如神,独自运转陶铸天下的权柄,天下人都说“这就是今天的孝宗”。但有人仍然说,内批和圣旨稍稍侵夺了宰相的权力,曲径旁道之人竟敢干扰皇帝的听闻;停职废黜的人有时无故起复,出身寒微的官吏有时无故执掌文书。一处佳郡出现空缺,何尝不想选择贤能的长官,但议论者却说“雁门可以用钱买得”;一项军职授予,何尝不想得到贤能的将领,但议论者又说“节度使可以用贿赂取得”。贤能与不肖不免混杂,资格制度将要紊乱,比起孝宗时期究竟怎么样呢?臣愿陛下专心守正,不偏向任何方面,以义理压倒私情;谨慎对待天子的美好言辞,珍惜明主的一颦一笑;以君心为心、以君志为统帅,自己作主张,深深思念孝宗的圣训,以端正内朝的根本。百官端正了,远近之人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臣的诚恳忧思实在难以尽述。汉代贾山论君主的威势。汉文帝二年,贾山上书论述治乱之道说:“臣听说雷霆所击,没有不摧毁折断的;万钧之重所压,没有不粉碎消灭的。如今君主的威势,不只是雷霆而已;权势的重量,也不只是万钧而已。用威势震慑他,用权势压迫他,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力,难道有不被摧折的吗?这样一来,君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国家便危险了。” 臣听说,喜好善行而忘记自己的权势,是贤明君主的作为;毁灭德行、制造威势,是末世君主的作为。君主尊贵,心意一经暗示、脸色一经表示,六服之内便震动;言语一经传出、号令一经发布,万里之外便奔走。整个天下如此广大,本来都只是听从我、为我服役的。然而必须有树立准则的君主,然后才可以谈论威势;否则君主自以为雄强,谁敢不表现得雄强?这就不能免于州绰的讥讽。君主发言,自己以为正确,群臣没有谁敢纠正他的错误,这就不能免于子思的忧虑。用威势驱使、用权力逼迫,一时似乎足以使人快意,但日后的祸患,往往有从威势不能施加之处产生的。汉文帝天性仁厚,并没有秦人尊君抑臣的风气。贾山论君主的威势,竟说它连雷霆万钧都比不上。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他后来成就后元之治,是应该的。陛下宽厚有容,谦恭自持,天下人都说是尧舜一样的君主,汉文帝的德行也不足以相比。臣侧耳听取民间议论,仍然有足以成为圣德之累的事情。秘密防范的诏令间或从省闼传出,制作诏命不经过中书,权衡法度便轻了;弹劾之事多被调停,封还奏章不交给外朝,谏官的职责便失去了骨鲠,不能永远废弃不理。即使以公论的明辨态度来对待他们,也像丢弃木梗一样;恩泽封侯不可以滥加。即使凭借言官公开弹劾而罢免他们,也像拔山一样艰难。郁攸之灾平息、警报解除之后,百姓的住宅难道经得起反复毁坏吗?有时拆掉民居改建成观宇和通衢;公私营建宅第的秋季,财赋难道经得起苛刻征取吗?有时又把它拨作内庭的课额。其他如砍伐树木来进行无益的营缮,斧头难道忍心砍到松树和坟墓旁的楸树吗?拨给田地来供养无用的僧道,迁移田界的钉记,难道就不顾及百姓的产业吗?士大夫忧虑疑惧,乡里百姓嗟叹怨恨,岂不是像贾山所说的用威势震慑、用权重压迫吗?唉!庆赏、刑罚、威势,固然说是君主所掌握的。然而没有功劳便封爵,有罪却不惩罚,可以吗?圣人富有四海,固然如此;然而耗尽土地的出产,榨干百姓家中的收入,可以吗?由此可知,威势是君主固有的东西,却不是君主可以依赖的东西。想让命令发出后只有执行,就应当在尚未发令之初谨慎;想让言语说出后无人违背,就应当在尚未发表言论之始反复推究。如果能使所制定的命令合乎义理,就不必担心群臣没有真诚奉命的心;如果能敬守自身的德行、以德行为先,就不必担心天下没有不愿违背陛下行为的心。陛下如果能够这样做,就会把威势收藏起来而不使用,天下人也自然会把陛下看作雷霆万钧一般可畏。臣的诚恳忧思实在难以尽述。真宗皇帝告诫举人不要通过其他途径求取进身。咸平年间,学究李德明上表献言水碾的利益。皇上说:“举人应当修习本业,等待科举。通过其他途径求取进身,尤其容易产生急躁争竞。”随即下诏命令把他赶出科举考场。臣听说,按照法令选取士人,并不是古代的制度;选取士人却越出法令之外,更不是古代的制度。汉人尚且能够征召举荐孝廉,到本朝便专门设置经术词章的科目。然而如果不这样做,浊泥一样的讥刺又会在今日出现。唐人尚且能够兼采声誉和名望,到本朝便有了糊名考校的制度。然而如果不这样做,李绛、段文昌那样的私人门客便可能在今天重新盛行。科举不足以完全得到人才,但士人又不能不通过科举进身;否则,显赫的名位难以维持,人心也不容易满足和服从。因此,我真宗皇帝因李德明进献表章,命令他专心修习本业,告诫他不要走捷径从其他途径求取进身,并不是压制他的进取,而是要涵养士人的心术。唉!用黄金、束帛上书求进,并非不应当奖赏,但奖赏不可作为可以希求的常法。用安车、玄纁征召隐士,并非不应当举荐,但举荐不可心存侥幸。假如确实像王素、种放那样高尚,便提升到谏省;像程颐、尹焞那样具有理学造诣,便置于经筵,这当然不妨碍他们属于法令之外的进用。今日的士人,有的因遗逸而被举荐,有的因讲说经义而进用,有的进献所学,有的条陈便利国事的建议;大的得到官职,次的获得免解。一种才艺必定会被任用,各种策略必定会被采纳,难道不是朝廷的美事吗?然而这虽然足以振拔久困未用的人,也足以打开争名逐利的门路;虽然足以得到真实的人才,也足以助长凭空虚构、驾言作伪的风气。流弊容易产生,美好的本意渐渐丧失。本来没有考察古代的功力,已经有了谋求车马的打算;本来没有苦口劝谏的言论,已经期待获得药石般的回报。注解《庄子》的人未必是郭象亲自执笔,条陈世务的人未必是常何那样的作者。朝廷既然难以详尽察考,不成材的人也能够得意。更严重的,早晨叩击天门,晚上便想攀附要路;扫除门庭求见而不觉得奇怪,习惯于开口乞求题字而不以为羞耻。他们这样做,志向是要阐明道理吗?还是要谋求利益?是要治理我们的国家吗?还是要谋求自身利益?况且草野之人之所以可贵,在于他们议论天下事时处在荣辱得失之外,所见明白,所说公正。假如尚未发言之前,心中已经怀有希求恩泽的谋划,那么议论政事的意图必然被迎合时俗的习惯夺去;这还没有收到得到士人的效果,朝廷问道求谏的心意却先被堵塞而不能通达。臣愚昧,希望圣慈把士人投进的奏书,一并交给侍从、台谏、给事中、舍人详细阅看;不足以采录的,就停止处理。其中有能够条陈政事的缺失、阐明经传旨意的,上报朝廷,按其表现推举奖赏,并且让他们经过考试以后再授官令,彻底革除陈请求进、冒滥求取的弊病;这样既不失圣朝爱好人才的本意,又能培养士人的廉洁风气,对于世道人心,实在是很大的补益。
唐杜正伦谨言语唐杜正伦知起居注,帝曰:“朕在朝,不敢言,必利于民,乃出诸口。”正伦曰:“臣职左右,陛下一言失,非止损百姓,且笔之书,千载累徳。”帝悦。臣闻人主之言,天下懽忻嚬蹙之判,万世荣华汚辱之▯也。盖言而不善,易于丧邦;书而不法,何以示后?一言之失,始则天下被其害耳,而国史书之,虽人主亦不免乎后世之议矣。杂霸之言,累宣帝之治也;符防之言,损光武之徳也;卖直取名之言,亏▯宗之明也。枢机之发,固不可不谨也。唐太宗谓言有利于吾民,乃出诸口。杜正伦极论其失,且谓非止百姓之祸,抑以贻千载之讥。理有固然,非过论也。以陛下之号令文章,编之周诰商盘而无愧也。听舆人之论,岂无足以为白圭之玷者?琐姻之跻膴仕,弊政也。今或命之进拟弹劾,不避权贵,美事也。今或谕之调停,钱神可以排紫闼。虽琐屑之讼,而剖决或烦于圣断。贡物欲以实琼林,虽经常之赋,而宣取或见之指挥。内廷营求恩泽,茍碍条令,则出于特防。近习凭依威势,茍犯有司,则压以玉音。直士当用而不尽用,则谓其颇涉于大言;小人当去而不尽去,则谓其姑存于事体。大臣与天子相可否者也。今天子乃与大臣相可否,台谏与天子争是非者也。今天子乃与台谏争是非。凡若此者,果太宗之所谓利于民者乎?善乎荀悦之言曰:「二史君举必记得失,一朝荣辱,千载果若人言,岂特害当时之政哉?千载之下,为圣徳之累,亦不细矣。」臣愿陛下思道揆之重,念作猷之难,内朝外朝无所不致其谨。因如纶之义,则知自微之必至于着;明观頥之象,则知已出之不可复入。号令必使民悦,嚬笑必待有功。内降干求,许所司之执奏;指挥乘快,虑史册之必书。笔之帝纪,使后世以为法而不以为戒,则天下幸甚。臣职在纪言,故敢以正伦谨言语之説为献。惟陛下留神。孔子对季康子问盗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臣闻天地之间,惟感与应,我以此感,彼以此应,断断乎不可易也。盖好善好暴,惟上所使,徳风徳草,其机如神。民吾赤子,欲生恶死,趋安避危,亦均是心也。弃商农工贾素习之业,而甘心于鸱义之为,以父母妻子仰赖之身,而自陷于怙终之典,岂无所自来哉?臧武仲有言:“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何禁乎?”良以上行下效,谓之风;薫蒸渐渍,谓之化。有非重赏所能劝,严刑所能止者,吁可畏也。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以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对之释者,谓民化于上,不从其令,从其所好,其发明孔子之意,何其深切着明也!今以邦畿之近地,辄效潢池之弄兵,始则匿身陂湖,继则攘臂市井,始则杀越齐民,继则驱辱官吏,据有▯酤聚党之具也,袭取舟舰争疆之渐也。外示恭顺,内实跳梁,以缓捕逐之师,蹔焉散羣,俄而啸聚,以为茍延之计。大家殊无固志,类多相率而逃生,细民不能自拔,将至相挺而为变。事势如此,通国忧之,而臣以为可忧者固不专在此也。何者?鱼釡偷生,自知非可乆之谋,绣衣遣使,未必无击断之略,无拘文法,寛以安之可也;设格斩捕,严以治之亦可也。特盗平之后,尚有当劳圣虑者耳。凉州可博,吏道多端,南山可移,民怨莫雪,羡余之进,皆入时多,量出时减尅者也。今或指泛索为定额,而每嵗拘催也;田产之献,皆已不能有,而以兴人者也;今或指民业为官物,而一▯钉矣。是可忧者,在近习也。殉货无刑,谿壑不厌,名田无限,阡陌相连,府库之藏,已为厉民以自养也。今乃视公帑如私财,而暗中移易矣;赋税之额,已为重于尧舜之道也。今乃视民财如外府,而百计渔取矣。是可忧者,在官吏也。然则欲民之不为盗,其可乎?臣愿陛下深念孔子之训,正风俗之枢机,纳斯民于轨物,知朝廷无过,可以杜奸雄,知善人在上,可以无幸民;知选用亷吏,可以使民自不为盗。则区区癣疥之疾,有不足虑者。不然,汉能平琅琊负固之党,而不能清五侯贪浊乱政之源,卒之山东之地,悉为盗区。隋能破河北数万之众,而不能除郡县刻剥媚上之吏,卒之洛口之粟,亦为盗有。病证虽除,病根犹在。天下纷纷之故,未知所终也。惟陛下亟图利之。富弼愿不以同异为喜怒,不以喜怒为用舍。」富弼上疏云:「愿陛下待羣臣,不以同异为喜怒,不以喜怒为用舍【出三朝名臣言行録】臣闻之传曰:「君所谓可,臣献其否,此臣子进言之法也。」
译唐代杜正伦谨慎对待言语。唐代杜正伦掌管起居注,皇帝说:“朕在朝廷上,如果不敢说某句话,就一定是因为这句话对百姓有利,才把它说出口。”杜正伦说:“臣的职务在于侍奉左右,陛下如果有一句话说错,不只是损害百姓,而且还会被记录在史书中,使您的德行受到千百年的拖累。”皇帝听了很高兴。臣听说,君主的言语,是天下人欢喜或皱眉的判定,是万世荣辱的征兆。言语如果不善,容易导致丧失国家;记录下来如果不合规范,又凭什么给后人作示范?一句话的过失,起初只是天下百姓受到它的伤害;而国家史书一旦记下,即使君主也不能免于后世的议论。杂霸之言,连累了宣帝的治理;符防之言,损害了光武的德行;卖弄正直以求取名声的话,损害了玄宗的英明。枢机一经发出,本来不可不谨慎。唐太宗说,有利于我的百姓的话,才从口中说出。杜正伦极力论说其中的过失,并且说不只是百姓遭殃,还会遗留千百年的讥议。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是过分的议论。以陛下的号令文章,编入《周诰》《商盘》也不会惭愧。听取民间舆论,难道没有足以成为白圭瑕疵的地方吗?琐屑的姻亲被提升到显贵官位,是弊政。如今有时却命令他参与拟定弹劾,不避权贵,这是好事;如今有时又晓谕他调停,钱财之神可以排开宫门。即使是琐碎的诉讼,剖断决定有时也要烦劳圣上裁决。贡物想用来充实琼林库,即使是常规赋税,有时也能看见皇帝直接下令征取。内廷谋求恩泽,如果妨碍法令,就通过特别诏令;近臣倚仗威势,如果触犯有司,就用皇帝的声音压制。正直之士应当任用却没有完全任用,就说他多少有些夸夸其谈;小人应当罢黜却没有完全罢黜,就说姑且保全事体。大臣本来是与天子讨论可否的人,如今天子却反过来与大臣争论可否;台谏本来是与天子争论是非的人,如今天子却反过来与台谏争论是非。凡是这些事情,果真是太宗所说的有利于百姓吗?荀悦的话说得好:“两位史官对于君主的举动,一定记录其得失;一朝的荣辱,千年之后果真如人们所说,难道只会损害当时的政事吗?千年以后,成为圣德的拖累,也不是小事。”臣愿陛下思考权衡法度的重要,念及制定谋略的艰难,内朝外朝一切都极其谨慎。根据细微变化必然显著的道理,就知道细小的事情必然发展成明显的后果;明白颐养之象,就知道已经说出的话不能重新收回。号令一定要使百姓喜悦,喜怒也一定要等到有功有过之后才表现。内廷降下的请托,应允许有关部门坚持意见、上奏争辩;一时快意而发的指挥,应考虑史册必定会记载。若把这些写入《帝纪》,使后世把它当作法则而不是当作警戒,那天下就大幸了。臣的职务在于记录言语,所以冒昧以杜正伦谨慎言语的说法献上,惟愿陛下留意。孔子回答季康子关于盗贼的问题。季康子忧虑盗贼,向孔子询问。孔子回答说:“如果您不贪求财物,即使奖赏盗贼,他们也不会偷窃。” 臣听说天地之间,只有感应关系:我以这种事情感发,对方就以这种事情回应,确实不可改变。喜好善行还是喜好暴行,只在于居上位者怎样引导;德行像风、百姓像草,其作用神妙莫测。百姓是我的赤子,想求生而厌恶死亡,趋向安定而躲避危险,大家的心情也都是一样的。抛弃士农工商贾一向熟悉的职业,却甘心做像鸱鸟一样不义的事情;以父母妻儿所仰赖的身体,自己陷入怙恶不悛的刑法,难道没有原因吗?臧武仲说过:“上面的人怎样做,百姓也怎样做,这就是他们的本分,又何必禁止呢?”实在因为上行下效,称为风;熏陶浸染,称为化。有些事情不是重赏所能劝止、严刑所能禁止的,实在令人可怕。季康子担心盗贼,向孔子询问,孔子用“如果您不贪求,即使奖赏盗贼,他们也不会偷窃”来回答他。解释这句话的人说,百姓受到上位者的教化,不只是听从他的命令,更会顺从他的爱好;他们阐明孔子这句话的意思,是多么深刻明白啊!如今在京畿附近的地方,动不动就仿效盗贼在潢池中弄兵;起初隐藏在湖泽堤岸之间,后来便在市井中挽臂逞凶;起初杀害平民,后来便驱赶侮辱官吏,凭借专卖酒类、聚集党徒等手段;又逐渐袭取舟舰、争夺疆界。表面上表示恭敬顺从,实际上内心横行跋扈,以此拖延捕捉追剿的军队;暂时解散群体,不久又聚集呼啸,作为苟且延续的计策。大家完全没有坚定不移的意志,大多互相带领着逃生;小民不能自行摆脱困境,将要互相挺身而起,酿成变乱。事情的形势如此,全国都为之忧虑,但臣认为值得忧虑的本来不只在这里。为什么呢?像鱼游釜中一样苟且偷生的人,自己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绣衣使者奉命出发,未必没有果断打击的谋略。不要拘泥于文法,宽待他们使其安定,可以;设置格杀捕捉的制度,严厉治理,也可以。只是盗贼平定之后,还有应当劳烦圣上思虑的事情。凉州可以换取,官吏之道却有许多办法;南山可以移动,百姓的怨恨却没有人替他们洗雪;羡余的进奉,都是平时收入多时全数进来、估量支出时却被减削的。如今有时把泛泛征索指作固定数额,每年拘促催缴;田产的献纳,本来已经使百姓不能保有,却说成是兴利于民;如今有时把百姓的产业指作官府之物,一经登记便全部钉死。值得忧虑的,在于近臣。为了财货而不受刑罚,贪欲如溪谷深壑总不能满足;占有名田没有限度,田界彼此相连;府库的收藏,已经成为伤害百姓来供养自己的手段。如今竟把公帑看作私财,暗中转移变换;赋税的数额已经比尧舜之道所允许的更为沉重,如今竟把民财看作外府,千方百计搜刮。值得忧虑的,在于官吏。既然如此,想使百姓不做盗贼,难道可能吗?臣希望陛下深思孔子的训诫,端正风俗的关键,把百姓纳入法度轨范之中;使他们知道朝廷没有过错,便可以杜绝奸雄;使他们知道善人居于上位,便不会有侥幸苟安的人;使他们知道选用廉吏,便能使百姓自然不去做盗贼。这样看来,区区如疥癣的小病,便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了。否则,汉朝能够平定琅琊负固的党徒,却不能清除五侯贪污浑浊、扰乱政事的根源,最终山东地区全都成了盗贼的地盘;隋朝能够击破河北数万人的队伍,却不能除去郡县中刻剥百姓、媚事上级的官吏,最终洛口的粮食也被盗贼占有。病症虽然去除了,病根仍然存在,天下纷乱的原因,不知道将以什么结果告终。惟愿陛下赶快设法解决。富弼希望不要因为群臣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产生喜怒,也不要因为喜怒而决定任用或罢免。富弼上疏说:“愿陛下对待群臣,不要因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产生喜怒,不要因喜怒而决定任用或罢免。” 臣听《传》说:“君主认为可以,臣下献上认为不可以的意见,这是臣子进言的法则。”
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此人主听言之法也。」夫以人主之尊,托于公卿大夫士民之上,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固无有不摧折者。然将顺之言,若足以快意者,而訑訑之色易至于拒人。以武帝之欲闻至论,而狄山之敢言,不能不退缩于作色之时;以光武之梦想贤士,而郑兴之直谏,不能不逊辞于诘责之顷。盖鸡鸣风雨之晦,砥柱波涛之冲,此犯天下之至难者也。开纳奬励,犹恐不至;排摈谴斥,所存几何?此富弼之告神宗皇帝以为:「同异者,喜怒之招也;喜怒者,用舍之决也。人主谨之重之可也。」故神庙之待羣臣,率用此道。好为异论如司马光,犹追念于引去之后;不附新法如苏轼,复收叙于▯谪之余。一时诸贤如刘摰、范纯仁、吕公着辈,皆能覆防存全,以为它日之臣。虽神庙之爱惜善类,亦弼之一言有以啓之也。陛下天顔和粹,每霁威严;圣度寛▯,乐闻忠谠。矧惟祖宗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陛下恪守家法,罔敢失坠,甚盛徳也。夫何一二年间,有论事而予外者?或谓太息之疏,不能免外傅之行。有抗章而丐出者?或谓还笏之谏,不可无归田之请。除官而去言职者?或谓其因论延龄之聚敛,而遂逐司业也。贬秩而烦圣断者?或谓其因疏郑注之奸邪,而谪归东都也。然则弼之所谓「以同异为喜怒,以喜怒为用舍者」,得无近似之乎?嗟夫!韩休之坚正异于萧嵩之顺防,而▯宗任之;李绛之鲠直异于吉甫之恱媚,而宪宗嘉之。下吏之辱,宣帝常怒夏侯胜,而复俾与朝廷之大议;「杀此田舍翁」之语,太宗尝怒魏征,而不失为社稷之良臣。陛下好贤乐善,髙出前古,寜肯处汉唐诸君之下乎?不然,峣峣者难全,则虽有君子,亦不肯以抗直贾祸;庸庸者多福,则不待小人,亦皆将以迎合为欺,销刚为柔,毁方为圆,终归于晏婴所谓“济水之同”而已。有国家者,将何便于此?臣愿陛下充容纳之量,忘系累之私,曲学阿世者必显赐黜责,以杜小人之隙;有犯无隠者,曲加奬借,以安君子之心。则好恶不作,而皇极之论出矣。臣何幸,身亲见之。欧阳修言:「朝廷有惧敌之色,无忧敌之心。」庆厯五年,欧阳修言:「有惧敌之色,而无忧敌之心。夫忧之与惧,名近而实殊。忧者,深思极虑而不敢蹔忘;惧者,临事惶惑而莫知所措。今邉防之事,措置多失其机者,惧敌之意过深矣【出《皇朝编年备要】臣闻中国之不能自彊,皆由畏敌之意有余,而患敌之意不足也。盖敌存而惧,通国皆然;先事而忧,常情所忽。有国家者,茍能明其政刑,儆其军实,则敌患之突如其来,却之一谈笑间耳,何惧之有哉?不然,狼风未警,宴然无异于平时;羽书方驰,凛然不能以终日。此谓之惧可也,谓之忧则非也。忧者,畏无难;惧者,则畏多难而已。忧者思患豫防,惧者则患生而防而已。忧者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惧者则待其将危将乱,而左支右吾之不暇而已。旌旗已蔽于长江,而昭明楼观之役未歇,晋所以平吴也。五牙已指于上流,而临春结绮之乐未艾,隋所以克陈也。忘其所可忧,固有大可惧者存也。欧阳修进言于仁宗,谓忧之与惧,判乎若穹壤之不相为,非强为是区别也。忧者不必惧,惧者未必忧,理势相为也。敌为不顺,荐食上国,荡析我城邑,驱徙我人民,连年犯蜀,几有顺流结筏之谋;方秋入淮,殆用轻骑蹂稼之防。邉吏有告急之书,则朝廷旰食;大臣上科琐之奏,则当宁不怡。旧海巢穴,逆将守之曰:“齐人将筑薛矣。”益昌险要,北军城之曰:“晋人戍虎牢矣。”襄樊故土,敌帅噉之曰:“魏人将复取河南四镇矣。”谓之不以外患为忧,不可也。然臣则以为未尝忧者,何也?使今日果以敌为心,则必如汉光武之平羣盗,不忘滹沱麦饭之事可也。何为有后宫排当之侈乎?则必如卫文公之遭外患,不忘漕邑野处之难可也。何为有内庭土木之功乎?则必积金帛以图恢复,如我神宗有为之志可也。何为富藏内帑而供一喜千金之资乎?则必不以手笔废朝政,如我高宗中兴之规可也。何为而出内批而启斜封墨敕之渐乎?徒闻战舰不葺,真有纸舩之讥;马政不修,祗取小驷之衂;楼橹不足以婴矢石,粮运不足以赡樵苏;将帅乏材,无二矛重弓之备;士卒骄惰。有释甲执冰之风,环视四顾,一无可恃。月征日迈,视为故常,殆若置此敌于度外者。故臣敢妄议,以为今日未尝忧敌也。较之欧阳修之説,宁不寒心乎?方仁祖之时,中国尊安,有倚泰山、坐平原之势。以辽人之强大而请盟,以夏人之崛强而纳欵。修之所言,犹且若此。使其复生于今日,又当何如其痛泣流涕乎?惟陛下深念而亟图之,宗社幸甚,生灵幸甚。赵简子使尹铎保障
译《尚书》说:“有言语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到道理中去寻求它的根据,这是君主听取言论的法则。” 以君主的尊贵,处在公卿大夫士民之上,用威势震慑,用权重压迫,本来没有不被摧折的。然而顺从迎合的话,似乎足以使人快意;但傲慢自得的脸色很容易变成拒绝别人。汉武帝想听到最高明的议论,狄山也敢于进言,但到了武帝变脸发怒的时候,仍不能不退缩;光武帝梦见贤士,想得到贤才,郑兴直言进谏,但到了被诘问责难的时候,也不能不谦逊言辞。风雨昏暗之夜的鸡鸣,波涛冲击中的砥柱,这都是触犯天下最艰难的事情。君主开诚采纳并加以鼓励,尚且担心做得不够;排斥摈弃、责罚斥退之后,还能剩下多少敢说话的人呢?这就是富弼告诉神宗皇帝的话:“意见相同或不同,是招来喜怒的原因;喜怒,又是决定任用或罢免的原因。君主应当谨慎并重视这一点。”因此神宗对待群臣,大体遵循这种办法。像司马光那样喜欢提出不同意见的人,仍然在他离去之后追念他;像苏轼那样不依附新法的人,也在贬谪之后重新得到叙用。当时的贤臣如刘挚、范纯仁、吕公著等人,都能够反复覆按、保存保全,作为将来可以任用的臣子。即使是神宗爱惜善类,也有富弼这句话启发他的缘故。陛下容颜和润纯粹,常常平息威严;圣度宽宏,乐于听取忠诚正直的言论。何况自祖宗以来,从来没有因一句话而治罪,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得到升迁。陛下恭谨遵守家法,不敢失坠,这是非常盛大的德行。为什么一两年之间,却有谈论政事而被派往外地的人呢?有人说,因为上书叹息的奏疏,不能免去外任之行。有上疏抗辩而请求外出的人吗?有人说,因为归还笏板的谏言,不能没有请求归田。有人被授官却离开言官职位吗?有人说,因为他论及延龄的聚敛,于是被逐出国子司业之职。有人被贬秩而烦劳圣上裁断吗?有人说,因为他上疏揭露郑注的奸邪,于是被贬回东都。如此看来,富弼所说“因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产生喜怒,因喜怒而决定任用或罢免”,难道不近似于今天的情形吗?唉!韩休的坚贞正直不同于萧嵩的顺从迎合,而玄宗任用他;李绛的鲠直不同于吉甫的喜悦媚上,而宪宗嘉奖他。即使是下吏之辱,宣帝曾经因夏侯胜而发怒,却又让他参与朝廷的大议;“杀掉这个田舍翁”这句话,太宗曾经因魏征而发怒,却没有因此失去这个社稷的良臣。陛下喜爱贤才、乐于善行,远远超过前代,难道肯处在汉唐诸君之下吗?否则,正直高峻的人难以保全,那么即使有君子,也不会愿意用抗直来招致祸患;庸庸碌碌的人多得福,那么即使不是小人,也都将用迎合来欺世,销刚为柔,毁方为圆,最终不过归于晏婴所说的“济水之同”罢了。拥有国家的人,对于这种情形将采取什么办法才有利呢?臣希望陛下扩充容纳意见的度量,忘掉牵累自己的私情;对于曲学阿世的人,一定明显地赐予贬黜责罚,以杜绝小人的空隙;对于有过犯却没有隐瞒的人,应当曲加奖赏借助,以安定君子的心。这样,喜爱和厌恶便不会任意发动,合乎皇极的公正议论就会出现。臣如果能够亲眼见到这些,便是何等幸运。欧阳修说:“朝廷有害怕敌人的神色,却没有忧虑敌人的心。”庆历五年,欧阳修说:“有害怕敌人的神色,却没有忧虑敌人的心。忧虑和害怕,名称相近而实际不同。忧虑,是深入思考、极尽谋虑而片刻也不敢忘记;害怕,是临到事情时惊慌疑惑而不知道怎么办。如今边防事务的处置,多次错失时机,是害怕敌人的心意过分深重了。” 臣听说中原不能自我强盛,都是因为害怕敌人的心意有余,而忧虑敌人的心意不足。敌人存在便害怕,全国都是如此;事情尚未发生便忧虑,却是常情所忽略的。拥有国家的人,如果能够整治政治刑法,整顿军事实力,那么敌患突然到来,也可以在谈笑之间抵御,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否则,狼烟尚未发出警报时,安然无事与平日没有不同;羽书刚刚飞驰而来时,便凛然惊惧,连一天也不能安度。这可以叫作害怕,却不能叫作忧虑。忧虑,是还没有发生祸难便感到畏惧;害怕,只是害怕祸难很多罢了。忧虑,是思考祸患而预先防备;害怕,则是祸患发生之后才防备。忧虑,是在未乱之前治理,在未危之前保卫国家;害怕,则是等到将要危险、将要混乱时,忙于左右支撑、应付还来不及。旌旗已经遮蔽长江,昭明楼观的工程却还没有停止,这是晋朝所以能够平定吴国的原因。五牙战舰已经指向上游,临春、结绮楼中的享乐却还没有停止,这是隋朝所以能够攻克陈国的原因。忘记了本来应该忧虑的事情,固然就会有非常可怕的事情存在。欧阳修向仁宗进言,说忧虑和害怕的区别,像天空与大地一样截然不同,并不是勉强作这种区分。忧虑的人未必害怕,害怕的人未必忧虑,二者的道理和形势本来互相联系。敌人不顺服,接连蚕食上国,冲毁拆散我们的城邑,驱赶迁徙我们的人民,连年侵犯蜀地,几乎有顺流结筏进攻的谋划;如今秋季正要进入淮地,几乎已经在谋划派轻骑践踏庄稼。边吏有告急文书,朝廷便废寝忘食;大臣上奏琐碎的奏疏,皇帝便心中不快。过去海上的巢穴,叛将守卫它时说:“齐人将要修筑薛城了。”益昌是险要之地,北军在那里筑城时说:“晋人已经驻守虎牢了。”襄樊是旧日的土地,敌军主帅贪图它时说:“魏人将要重新夺取河南四镇了。”说朝廷不把外患当作忧虑,是不可以的。然而臣却认为从来没有真正忧虑过,为什么呢?假使今天果真把敌人当作心腹大患,就应当像汉光武帝平定群盗那样,不能忘记滹沱河麦饭的事情。为什么却有后宫排当的奢侈呢?就应当像卫文公遭遇外患那样,不能忘记漕邑野外居住的艰难。为什么却有内庭土木工程呢?就应当积聚金帛来图谋恢复,像我神宗那样具有作为的志向。为什么却把财富充藏内帑,用来供应一喜便耗费千金的资用呢?就应当不因亲笔诏令而废弃朝政,像我高宗中兴时的规划那样。为什么却发出内批,开启斜封墨敕的渐端呢?只听说战舰没有修缮,确实有被讥为纸船的事情;马政没有整顿,只取得劣马小驷的失败;楼橹不足以抵挡箭石,粮运不足以供给砍柴做饭;将帅缺乏人才,没有二矛重弓的装备;士卒骄纵懒惰,有脱去铠甲、手持冰块的风气;环顾四周,没有一样可以依靠。月份不断征伐,日子不断推进,却把这些视为平常,几乎像是把敌人置于意料之外、不加考虑。因此臣冒昧议论,认为今日并没有真正忧虑敌人。与欧阳修的说法相比,难道不令人寒心吗?仁祖时期,中原尊贵安定,有倚靠泰山、坐在平原上的形势;即使辽人强大也请求结盟,即使夏人强悍也接受归顺。欧阳修当时所说尚且如此,假如他重新活在今天,又会怎样痛哭流涕呢?惟愿陛下深思此事,赶快筹划解决,宗庙社稷幸甚,百姓苍生幸甚。赵简子派尹铎去保障晋阳。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为保障乎?曰:保障哉。”臣闻国家之本在州县,州县不可为,则国家无所庇防矣。自朝廷不思节用而思生财,不思裕民而思足国,桑孔之流日夜讲明,必欲尽笼州县之利,而畧无焚林竭泽之忧。酒税茶盐坊场河渡,凡丝粟之尚遗者,悉夺而归之公上。不特此也,▯总所则总所夺之,▯制府则制府夺之。甚而县镇经常之用,则州郡又从而夺之。或置専官,或遣专使,旁摉妙斡,不夺不餍。彼其驾朱轓纡墨绶者,万万无毁家纾国之理。环视枵然抟手无防,惟有夺吾民事育之资,以自逃其责耳。于是贤者化而徇俗,不肖者资以藩身,而生民之祸酷矣。重以地狭人稠,员多阙少,名藩内郡多处贵防,下邑偏州亦无近次。不安义者以谓人夀几何?且或飞赀贵近之门,纳谒依凭之地。既而悖出,必思悖而入以偿之,未及交符,已谋席巻。是何异于脱饿虎于圈槛,而责其不可血人于牙也?呜呼!如之何而使斯民至于此极,而自戕其根本也欤?近者浙右之民相挺为冦盗,至于显书官吏之贪暴,彼亦岂不知自爱其身哉?刍牧之非其人,与其束手以填壑,固不若偷延旦夕之命。厥鉴不逺,又当于不见是图可也。昔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而必先为保障之计,吁!何其知言也?惟陛下裁幸。欧阳修乞重断邉将赃汚欧阳修奏:「臣伏见近日赃吏葛宗古、王克庸、滕宗谅相继赃汚事发。谓凡为邉将者,所得一钱一帛,宜思此物自生民困苦之中,取其膏血,今乃盗朝廷赏劳外蕃之物。如此用心,岂是爱君忧国、忘身破贼之人?何足爱惜!若律文已重,即乞尽行更不减法;若旧法尚轻,仍望特加重断【出庆厯三年奏疏】臣闻国之所以为国者,纪纲存焉耳。纪纲不存,而国犹得以自存者,幸也。我朝立国以仁,未尝戮一士大夫,而独于赃吏不贷者,葢以殉货不刑,虽圣王不能以化天下,而况至于误国殄民者乎?仁宗皇帝朝,欧阳修之论邉将葛宗古等罪,谓其不可屈法者,不过以偷谩减刻宴犒外蕃军士之物入已而已。向使毒民而激其偕亡之念,剥军而启其等死之心,盗贼借以为资,奸雄因之窃发,生灵殒于涂炭,庙堂费于处分。原情定罪,虽杖脊于朝廷,杀之于市井,未为惨也。臣尝窃窥近报,国法几于荡然。债帅之子亲已勘招,而追究或因于▯延冦盗之榜指,言贪刻而行罚不伤于毫末,尽掩公库之交承,而尚烦对定,累勤合台之请申,而未敢严诛。君子则曰「姑事含容」,小人无知,至形疑谤。臣不知朝廷当此国步危急之秋,何所顾忌,而不为明正纪纲之地哉?惟陛下留神。汉李寻言:「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理。」李寻曰:「水为凖平,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理落,脉通偏党;失纲则涌溢为败【出前汉李寻传】臣闻盛徳在水,于时为冬。水者,北方终藏万物者也。至冬而失其性,岂偶然之故哉?六龙南渡,驻跸钱塘。长江蜿蜒,朝宗王所,所以壮京畿之势者,不为无助。迩年以来,屡失故道,或壅而途,或滙而渊,甚者侵齧隄防,荡析庐舍。民之沦胥以沈者,无所哀吁。圣心恻然,乃命司存,辇石度材,鸠工简卒,其回狂澜于既倒者,靡有余力。视溺由已,吾民固有以谅吾君之心矣。今兹水涸石出之时,新堤所筑,俄荡而空。夫以积数月之勤劳,而不能反一汐之冲激,信乎变出于天,非人力所能胜也。李寻谓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理厥有防哉?陛下澄澈心源,寅畏天戒,屏除私请,防滥恩也,固已合于王道矣。然美官好爵,泛及近亲,是隙穴犹未窒也。果尽谓之公正否乎?报罢内司,虑竭泽也,固已合于王道矣。然羡余供贡,溢入秘藏,是蹊径犹未清也。果尽谓之修明否乎?潢池之忧未释,淮甸之冦方滋。硕人懐在涧之安,宦寺有漏师之渐,隂长阳消,殆难徧举。若是者,皆非先王之道。此臣得以妄议水之所以失其性也。继自今,真能事为之防,物为之凖,隠之于心,必求无一之不合于王道,则天变可回,水性可复矣。不然,偏党失纲,涌溢为败,臣尤不能不为春水将生之虑。惟陛下留神。董仲舒乞限民名田武帝初,仲舒上言曰:「秦除井田,民得买卖。汉兴,循而未改。古井田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塞兼并之路,然后可善治也【出《前汉食货志】
译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是要把晋阳当作抽取蚕丝的地方,还是作为保障之地?”赵简子回答:“作为保障之地。” 臣听说,国家的根本在州县;州县不能治理,国家便没有可以庇护防守的地方。自从朝廷不考虑节省费用,却考虑如何生财;不考虑使百姓富裕,却考虑如何使国家富足,桑弘羊、孔仅一类人的办法日夜讲求,必定要把州县的利益全部笼括过来,完全不顾焚林竭泽的忧患。酒税、茶盐、坊场、河渡,凡是丝粟等微小财利还剩下的,全都夺取归于公家。不仅如此,隶属于总所的,便由总所夺取;隶属于制府的,便由制府夺取。甚至县镇日常经费,州郡又从中夺取。有时设置专门官员,有时派遣专门使者,从旁搜求巧取,不夺尽便不满足。那些乘坐朱轓、系着墨绶的人,绝没有毁掉自己的家产来缓解国家困难的道理。他们环顾四周,空空如也,只能搓手无计,便只有夺取百姓生养教子的资财,来逃避自己的责任。于是贤能的人也被同俗风化而随波逐流,不肖的人则借此保护自身,百姓的祸患就严重了。加上土地狭小、人口稠密,官员多而职位少,著名藩镇和内郡多被贵戚占据,下等县邑和偏远州郡也没有靠近的职位。不安于义理的人便说,人的寿命能有多久?于是有人把钱财送到权贵近臣的门下,把拜谒送到可以依凭的地方。等到违背常理地出去任职,必定想着用违背常理的方式获得收入来偿还;还没有交接符信,就已经谋划搜刮席卷。这与把饿虎放出圈栏,却责怪它不能用牙齿伤人,有什么不同呢?唉!怎么会使百姓到了这样的极端地步,反而亲手伤害自己的根本呢?近来浙右百姓相继挺身成为盗寇,以至于公开书写官吏的贪婪暴虐;他们难道不知道爱惜自身吗?牧守官员任用非人,与其束手待毙、填入沟壑,本来不如偷延朝夕的性命。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又应当谋划避免重蹈覆辙。过去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必定先制定保障的计策,唉!他是多么懂得治理之道啊!惟愿陛下裁察并予以体恤。欧阳修请求加重判处边将贪赃污秽。欧阳修上奏说:“臣伏见近来贪赃的官吏葛宗古、王克庸、滕宗谅相继被发现有贪赃污秽的事情。凡是做边将的人,所得的一钱一帛,都应当想到这些财物是从百姓的困苦中产生的,是取百姓的膏血;如今却盗取朝廷赏赐劳军、赏赐外蕃的财物。这样存心,哪里是爱君忧国、忘却自身来击破贼寇的人?有什么值得爱惜的!如果法律条文已经严厉,就请全部依照法律,不再减轻刑罚;如果旧法还轻,希望仍然特别加重判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臣听说,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是因为纲纪存在罢了。纲纪不存在,而国家还能够自行保存,是侥幸。我国建立国家以仁厚为本,从来没有杀戮士大夫,却唯独不宽赦贪赃的官吏,大概是因为如果为财货而死却不受刑罚,即使圣王也不能用这种办法教化天下,更何况那些误国害民的人呢?仁宗皇帝在位时,欧阳修论边将葛宗古等人的罪过,说他们不可曲法宽免,不过是私自侵吞、欺骗、克扣宴请犒劳外蕃军士的物资罢了。假如他们使百姓中毒而激起同归于尽的念头,剥削军队而使其产生拼死的心,盗贼借此取得资财,奸雄因此暗中发动,百姓死于水深火热,朝廷耗费精力处置,那么推究实情、判定罪行,即使在朝廷杖打脊背、在市井斩杀,也不能算残酷。臣曾私下看到近来的报告,国法几乎荡然无存。债帅的儿子亲自已经审问招认,追究时却有时因为拖延盗寇榜文的指称;说他贪婪刻薄,施行的刑罚却丝毫未伤;把公库交接的全部账目都掩盖起来,却还烦劳重新审定;屡次劳烦合台请求申明,却不敢严厉诛罚。君子便说“姑且宽容”,小人无知,竟至于形成疑谤。臣不知道朝廷在国家形势危急的时期究竟顾忌什么,为什么不明确整饬纲纪、端正法统呢?” 惟愿陛下留意。汉代李寻说:“王道公正而修治明达,那么各条河流就会得到治理。” 李寻说:“水是用来衡量平正的;王道公正而修治明达,各条河流就会顺理而落,脉络畅通而不偏向党私;纲纪一旦失去,水就会泛滥而造成灾败。” 臣听说,水象征盛德,在时令上属于冬季。水,是北方收藏万物的事物。到了冬季却失去本性,难道是偶然的原因吗?六龙南渡,驻跸钱塘。长江曲折蜿蜒,朝向帝王所在之处汇流,因此壮大京畿的形势,不是没有帮助。近年来水流屡屡偏离旧道,有时堵塞而改道,有时汇聚成深渊,严重的甚至侵蚀堤防,冲毁房屋。百姓相继沉溺死亡,却没有地方哀告。圣心悲悯,于是命有关部门负责,运送石料、估量木材,召集工匠、挑选士卒;对于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竭尽了全部力量。把百姓溺水看作自己的责任,我的百姓本来可以因此体谅我君主的心意。如今正值水干石出的时节,新堤刚刚筑成,不久便被冲荡一空。积累数月的辛劳,却不能抵挡一次潮汐的冲击,确实说明变化出于天灾,不是人力所能战胜的。李寻说,王道公正而修治明达,各条河流便会得到治理,难道没有防范的道理吗?陛下澄清心源,敬畏天戒,屏除私人的请托,防止滥施恩典,这本来已经合于王道了。然而美官好爵泛泛地给予近亲,这说明缝隙和穴孔仍未堵塞,果真能全部称为公正吗?停止内司的进奉,担心竭泽而渔,这本来已经合于王道了;然而羡余和供贡溢入秘密库藏,这说明小路仍未清除。果真能全部称为修治明达吗?潢池盗乱的忧患还没有解除,淮甸的盗寇正日益滋长。大人安居于山涧之中,宦官寺人却有泄露军机的渐端;阴气增长、阳气消退,几乎难以一一列举。像这些事情,都不是先王之道。这就是臣能够冒昧议论水为什么失去本性的原因。从今以后,真正能够对每件事设置防范、以万物作为准则,把这些铭记在心,必定要求没有一件事不合于王道,那么天变可以挽回,水性可以恢复。否则,偏私结党、纲纪失序,水流泛滥而造成灾败,臣尤其不能不为春水将要上涨而忧虑。惟愿陛下留意。董仲舒请求限制百姓占有田地的数量。武帝初年,董仲舒上奏说:“秦朝废除井田制,百姓可以自由买卖土地。汉朝兴起以后沿袭这一做法而没有改变。古代井田制虽然难以立即实行,但应当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名下所占的田地,以供养不足的人,堵塞兼并的道路,这样以后才可以实现良好的治理。”
臣闻三代之民所以无甚富甚贫者,以井田之法在也。自秦变为阡陌,而兼并之祸起矣。夫兼并之初,若未见其害也,然贫民既无立锥之地,势必至于聚而为盗,以延旦夕之命。固非三代之民皆好善,而秦之民皆好暴也。井田之制既未易行,而正经界亦一良法也。奈何便于小民者,强宗巨室之所不便,随议而辄废,欲行而遽止,斯民所以不被三代之泽,是岂一朝一夕之故哉?无已,则汉初限田之法犹可行欤?迩来乘富贵之资力者,或夺人之田以为已物,阡陌绳聨弥望千里,囷仓星列,奚啻万斯?大则陵轹州县,小则武断闾阎,遂使无赖之徒蚁附蝇集,恃为渊薮,甚非国家之利也。朝廷固尝随官品以定顷畆之限,出于所限者,仍同编户充役,今固未尝过而问之。呜呼!此富者所以日益富,而贫者所以日益贫也。为今之计,莫若申明国朝成法,应有官之家所置田产,不许过于所限之数。防者欲足此数,固莫能及;贪者既得此数,夫又何求?正不必立为限外充役之説,以纵其兼并之欲也。夫如是,不惟使贪夫知止,而贫民其亦瘳乎?惟陛下裁幸。唐髙锴中词科知贡举髙锴连中进士、宏词科,开成元年权知贡举。帝曰:“比年文章卑弱,今所上差胜于前。”郑覃曰:“陛下矫革近制,以正頺俗,而锴乃能为陛下得人【出《唐书·本传】臣闻词学之选,其难尚矣。非其选之果难也,自夫为士者无家薫户习之素,其能以此试于有司者,葢絶无而仅有也。惟其絶无而仅有也,故司文衡者亦毎难其人。迩来南宫竣事,请于科举三场之外,愿试词学者听。玉音俞之,固足以新美天下之士矣。嵗当大比,科诏将颁,其为收拾人才之计,尤不容不加之意也。夫明月夜光,暗投则疑;髙山流水,知音者少。是必有非常之识,而后足以察非常之材。非常之材固不易得,而有非常之识者,又岂多见?臣尝观诸路漕司差官考校,多取具于见任之人。虽假手叨第,徇情拘法,皆取不弃,谬种相传,无有穷已。且识穷彩霓,过眼终迷。有司之明者犹不免,况謏闻寡见之人,而责其求絶类离伦之士,天下固无是理也。唐朝进士得人为盛,郑覃以为知贡举髙锴之力,锴中词科者也。今天下郡国,固不多髙锴,然作新之初,选择而使,亦岂可不为之地?臣愚以为,莫若戒谕漕臣,见任官文墨议论不足动人者,权与免差,于寓居中精加遴选,以足其数,庶几命题校艺皆有原委,则丁度、程琳之徒将弹冠而相庆矣。罔俾髙锴専美有唐。吴育言:「西北邉事甫定,未可恃以为安。」庆厯四年,时西北邉事甫定,吴育因上言:「今夏人纳欵,契丹讲盟,朝廷为息肩之计,则可;未可恃以为安也【出《仁宗皇帝长编】臣闻敌难孔棘,虽庸主不能无惧心;邉尘不警,虽明主不能无纵心。唐李翺有言:「大功之后,逸乐易生,乃自昔人主所不免也。」桑田之胜,灭虢之符也;鄢陵之捷,乱晋之媒也;却匈奴七百余里,亡秦之阶也。天生五材,谁能去兵?非不务于战,多隽克也。然治外固难,而自治为尤难;决胜固难,而保胜为尤难。侥幸之不可数得也,祸福之相为倚伏也。魏文侯问李克以吴之亡,顾以数战数胜对。夫数战数胜,岂非国之福哉?胜则骄,骄则纵,纵则其祸不可胜言者矣。仁宗皇帝,夏人纳欵,西邉定矣;契丹讲盟,北邉定矣。君臣上下,宜可歌舞太平矣。吴育上言:「谓之未可恃以为安,非虑过也。」帝王有大功,所以兴治弭乱,可喜者在是也,可虑者亦在是也。敌人不顺,荐食上国;天心悔祸,眷佑中华。向有顺流结筏之势,今则波涛不警;向有间道斡腹之虞,今则唇齿无恙。谓之西邉之定可也。向有轻骑蹂稼之患,今则田野肃清;向有闭城危坐之迫,今则将士贾勇。谓之北邉之定可也。驷介百乘,献克楚之俘;先路三命,行伐齐之赏。洗积年退怯之习,成不世竒伟之功,孰不为我国家贺也?然淮西既翦,非无削平僣乱之效,而聚敛之事起,今其可不如仁祖之出内帑而助国用乎?吴防既平,非无一统海内之绩,而后宫之宠章,今其可不如仁祖之戒嫔御以勿通餽遗乎?吐蕃屡败邉功,非不可书也,而监门骠骑之祸作,则严内臣选用之法,其可不如仁祖之振朝纲乎?漠南逺遁,国耻非不可雪也,而柏梁建章之役兴,则省宫掖浮侈之费,其可不如仁祖之爱民力乎?矧惟西征虽捷,而彭亡中夜之痛方深;江右虽安,而春燕巢木之▯可念;姚襄小败,而其强自若;
译我听说,夏、商、周三代的百姓之所以没有特别富裕或特别贫困的,是因为实行了井田法。自秦朝改井田为阡陌,土地兼并的祸患就兴起了。土地兼并刚开始时,似乎还看不出它的危害;然而贫民既然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势必会聚集起来做盗贼,以延续朝夕之间的性命。这并不是说三代的百姓都喜欢行善,而秦朝的百姓都喜欢暴虐。井田制度既然难以实行,那么端正土地界限,也是一项好办法。无奈凡是对小民有利的事,强宗大族都觉得不方便,往往刚议论便废止,想要实行又立即停止;百姓不能蒙受三代的恩泽,难道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吗?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那么汉初限制田地占有的法令,难道还可以实行吗?近来倚仗富贵和势力的人,有的夺取别人的田地作为自己的财产;阡陌相连,绵延望去达千里,粮仓像星星一样罗列,哪里只是上万座呢?大的可以欺凌州县,小的可以在乡里横行,于是使无赖之徒像蚂蚁依附、苍蝇聚集,把这些地方倚为藏污纳垢的渊薮,实在不是国家的利益。朝廷本来曾按照官品规定田地顷亩的限额,超过限额的,仍同普通编户一样充役;如今却从未超过限额而追问。唉!这就是富人日益富有、穷人日益贫困的原因。为今后的打算,不如申明本朝已经制定的法令:凡有官职人家所置办的田产,不许超过规定的限额。守法的人想要达到这个数额,本来就不可能超过;贪婪的人既然已经得到这个数额,又还求什么呢?实在不必另立超过限额便充役的说法,来放纵他们兼并土地的欲望。这样做,不仅能使贪婪的人知道止足,贫民也或许能够得到救治吧?只希望陛下裁夺施行。唐高锴中词科知贡举 高锴连续考中进士、宏词科,开成元年暂代主持贡举。皇帝说:“近些年文章衰弱低劣,如今呈上的文章稍胜于从前。”郑覃说:“陛下革除近来的旧制,以纠正颓败的风俗,而高锴能够替陛下选得人才。” 我听说,词学科的选拔,难度一向很大。并不是选拔本身果真那么难,而是因为读书人没有家传薰陶、世代学习的基础,能够凭借词学应试于有司的,大概绝无仅有。正因为绝无仅有,所以主持文衡的人也常常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近来南宫办完事务,有人请求在科举三场之外,允许愿意试词学的人应试,圣上的诏令答应了此事,这确实足以使天下士人耳目一新。到了大比之年,科举诏书将要颁布,作为搜罗人才的办法,尤其不能不对此加以留意。明月、夜光这样的珍宝,暗中投掷给人,人们反而会疑惑;高山流水的乐曲,知音却很少。因此必须有非同寻常的识见,才足以察识非同寻常的人才。非同寻常的人才本来不容易得到,而具有非同寻常识见的人,又哪里多见呢?我曾看见各路漕司派官考校,多半只从现任官员中选取。即使是靠请托而侥幸得第、徇私情而拘泥成法的人,也一概取用而不弃置,谬误的种子相互传递,没有穷尽。况且,连见识不足的人看彩虹都会迷惑,事情从眼前经过也终究辨不清。有识见的有司尚且不能免于此,何况那些见闻浅陋的人,却要责成他们寻求卓异超群之士,天下本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唐朝进士科得到人才最为兴盛,郑覃认为这是知贡举高锴的功劳;高锴正是考中词科的人。如今天下各郡国,固然没有多少个高锴这样的人;然而在革新事业开始的时候,选择这样的人来任用,难道可以不预先作好安排吗?我愚见以为,不如告诫各路漕臣:现任官员中,文辞和议论不足以打动人的,暂且免去考校差遣,在寓居之中精心选拔,以补足人数。这样或许命题、考校文章都有根据和来由,那么丁度、程琳一类人将会弹冠相庆了。不要让高锴一人在唐朝专美。吴育说:“西北边境的战事刚刚平定,还不能依靠它来认为已经安定。” 庆历四年,当时西北边境的战事刚刚平定,吴育因此上书说:“如今夏人纳款,契丹讲和结盟,朝廷若以休息肩负为打算,是可以的;却不能依靠这个就认为已经安定了。” 我听说敌患极其紧急,即使平庸的君主也不能没有畏惧之心;边境没有警报,即使贤明的君主也不能没有放纵之心。唐代李翱说过:‘取得大功之后,安逸享乐容易产生,这是自古以来君主都不能免除的。’桑田之战的胜利,是灭亡虢国的征兆;鄢陵之战的胜利,是晋国发生祸乱的媒介;把匈奴击退七百多里,是秦朝灭亡的阶梯。上天生成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谁能去掉兵器呢?并不是不致力于战争,而是屡次取胜。然而治理外部固然困难,治理自身尤其困难;决定胜负固然困难,保住胜利尤其困难。侥幸的事情不能多次得到,祸福又相互依存转化。魏文侯问李克吴国灭亡的原因,李克只是以多次作战、多次取胜回答。多次作战而多次取胜,难道不是国家的福气吗?但胜利就会骄傲,骄傲就会放纵,放纵以后,它的祸患便不可胜说了。仁宗皇帝时,夏人纳款,西边安定了;契丹讲和,北边安定了。君臣上下,似乎可以歌舞庆贺太平了。吴育上书说:‘说还不能依靠它而认为安定,并不是忧虑过度。’帝王取得大功,正是用来兴治息乱;可喜的地方在这里,可忧的地方也在这里。敌人不顺服,接连蚕食上国;如今上天悔除祸乱,眷顾保佑中华。过去有顺流结筏的忧患,如今则波涛不惊;过去有从偏僻道路深入腹地的忧患,如今则唇齿相依而无恙。说西边已经安定,是可以的。过去有轻骑践踏庄稼的祸患,如今田野清静;过去有闭城危坐的压迫,如今将士争相奋勇。说北边已经安定,也是可以的。披甲的战车和百乘军车,献上战胜楚国的俘虏;奉命三次的先路车,实行征伐齐国的赏赐。洗去多年退缩怯懦的习气,成就不世出的奇伟功勋,谁不为我国家庆贺呢?然而淮西既已剪除,虽然不是没有削平僭乱的功效,却兴起了聚敛之事;如今难道不能像仁祖那样拿出内帑来补助国用吗?吴防既已平定,虽然不是没有统一海内的功绩,却发生了后宫宠幸彰显的事情;如今难道不能像仁祖那样告诫嫔御不要互通馈遗吗?吐蕃屡次败于边功,虽然不是不能记载,却又发生了监门骠骑之祸;那么对于内臣选用的法令,难道不能像仁祖那样整顿朝纲吗?漠南远远逃遁,国耻虽然不是不能洗雪,却兴起了柏梁、建章宫殿的营造;那么难道不能像仁祖那样节省宫掖浮华奢侈的费用吗?何况西征虽然取胜,彭亡中夜的悲痛正在深重;江右虽然安定,春燕巢木的忧患仍值得顾念;姚襄虽小败,他的强盛依旧;
魏人敛戍,而佗日复来,又未可与仁祖之时并论也。今未为安,而遽恃以为安,可乎?厝火积薪,难乎安寝。大寒索裘,后时噬脐,则及闲暇而明其政刑,申儆军实,而于胜之不保,大臣以勿恃不来为政事,将帅以常如冦至为规模,庶乎今日之可喜,不至为异日之大可忧,社稷之利也,生民之幸也。不然,敌存而惧,敌去而舞,臣未知其所终也。陛下留神。
雪窻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雪窻集附録墓志铭观文殿大学士,银青光禄大夫,防海制置大使,判庆元府,兼管内劝农使,金陵郡开国公,食邑五千九百户,食实封一千七百户,吴潜撰。通奉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兼权参知政事,同提举编修经武要略,同提举编修勅令,寜国郡开国侯,食邑千四百户,食实封二百户,饶虎臣书。中奉大夫权刑部尚书兼修玉牒官兼资善堂翊善醴陵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皮龙荣篆盖嘉熈丁酉,余以工部侍郎领吴牧,适常平使者阙,被防摄事。始与鄞人孙守叔为同僚,即之乆,见其人温纯肃洁,心异之。未几,守叔果拾级而上,青云矣。其在朝廷,则靖共之度,正直之节,人尊而仰之。其在郡国,则亷平之誉,恺悌之风,民歌而诵之。然年未六十,遽弃明时,其命也夫,其可悲也夫。君讳梦观,守叔其字,雪窻其号也。曾大父俊,又故登仕郎泗州招信县主簿。妣严氏,继张氏。大父才冠,故承信郎监临安府于潜县税。妣刘氏。考参赠奉直大夫,妣陆氏赠令人。君登丙戌进士第,与兄囦俱占南宫,▯列授迪功郎,调桂阳军教授,淛西提举司干办公事,差主管吏部架阁文字,除武学谕,添差通判严州、台州崇道观,复除武学博士、太常寺簿、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宗正丞兼屯田郎官、将作少监、知嘉兴府仍旧班、兼右曹郎官、将作监、国子司业、知泉州兼提举市舶事,改知宁国府,除司农少卿兼资善堂賛读、太府卿充御试编排官、宗正少卿兼给事中、起居舍人、起居郎、直龙图阁,予祠慈谿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秘阁修撰江淮等路提防铸钱公事,复除起居郎兼右侍郎给事中兼赞读兼国子祭酒,权吏部侍郎,集英殿修撰,知建宁府,积官至宣奉大夫。君世居郡之慈谿,奉直公质直而好义,以善人称于乡。慈湖先生杨文元公尝志其墓,积厚报丰,遂生君为闻人。初与二兄因囦自为师友,既中第,益留意古学,为郡博士,専以考亭之书淑诸生。州境有蛮冦,帅亷君宜于士而习其俗,越次命君摄事,冦即定。浙右盐防最浩繁,为幕官者,诸场嵗时例有餽,君皆却絶。户庭如水,王侍郎遂以侍从典州,以其学行才美荐于朝。甫登畿轮,当面对,首论人主聴言不容有所惮,尤不容有所玩。惮则有言而不能容,玩则虽容其言而不能用,切中千古之病。时乡衮执国柄,咸谓美官可券取。君力请员外治中以去,旋引疾归。逾年复召,横经朱邸。皇弟太傅嗣正嘉其三益之助,爱敬弥笃。复当陛对,援《周书》“抚后虐讐”及文中子“敌国之徳,黎民懐之”之説,恳恳为上陈之。寻以少监轮对,极言风宪之地未闻有十人疏攻一竦者,封驳之司未闻有三舍人不肯草制者。且谓道揆不明,法守滋乱,天下之权将有所寄,而倒持之患作。当路者浸不悦,出守泉州。旋易宣蠲,逋减赋不计缗石,凡有泛入尽籍于公。蔬食布衣,如苦行僧衲。时虽供亿甚繁,而郡不告匮。版曹専官督赋如星火急,阖郡皇骇,莫知为计。君曰:“吾宁委官以去,母宁病民以留。”力丐祠,且将以郡印牒专官。专官闻之,夜遁。宣人至今言之尚流涕也。董丞相槐以枢宻召还,上问江东亷吏,首以君对。上悦,除司农少卿。适资善讲官缺员,上遴选端良之士,亟命君兼賛读。轮当陛对,奏谓:“国家必有所恃而后立,今内外之臣恃陛下以各遂其私,而陛下独一无可恃,可为寒心。”次论郡国当为斯民计,朝廷当为郡国计,乞命大臣应自前主计之臣夺州县之利而归版曹者复归所属,庶几郡国防一分之寛,则斯民亦受一分之赐。其言一一如蓍▯,上首肯,且奉玉音:“卿在资善,更烦尽心。”先是有以越职言事削秩者,逾年黄犹在牍。君曰:“此非法也。”即日涂归,且乞叙用其人。时有为公论所指目者,除职予郡。君奏谓:“王安石欲去熈宁之君子,则名以流俗;京卞欲去元祐之君子,则名为邪党;秦桧欲去绍兴之君子,则名以异议;李沐、陈贾欲去庆元之君子,则名以伪学。某人复倡为虚议论,以尽去更化以来所收召之君子,非所以为世道计。”四月,以资善堂满嵗,▯制词有曰:“虽含章从事,有訚訚侃侃,似不能言之风。”及批勅涂黄,乃謇謇谔谔,有凛不可犯之色。盖上意也,当国者恶之。是月,免兼琐闼,进右螭八上章引退。乙夘正月,进左螭,免牍三,四上憸人吴燧挤而击之。除直龙图阁,予祠。十月,升秘撰,提泉诸道。
译魏人收缩戍守,日后还会再来,这又不能同仁祖时期相比。如今还没有真正安定,却突然依靠它而认为安定,可以吗?把火放在柴薪下面,难以安睡。等到严寒才寻找皮衣,事后才后悔,便来不及了。因此应趁有空闲时明确政令刑法,整顿警戒军队装备;对于胜利不要以为已经可以保全,大臣把“不因敌人暂不来而放松”作为施政方针,将帅把“平常就如同敌寇到来”作为准则,这样或许今天值得喜悦的事,不至于成为将来极大的忧患,也是社稷的利益、百姓的幸运。不这样做,敌人存在时就恐惧,敌人离去时就欢舞,我不知道最终会怎样。陛下请留意。《雪窻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雪窻集》附录 墓志铭 观文殿大学士、银青光禄大夫、防海制置大使、判庆元府、兼管内劝农使、金陵郡开国公、食邑五千九百户、食实封一千七百户吴潜撰写。通奉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兼权参知政事、同提举编修《经武要略》、同提举编修敕令、宁国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四百户、食实封二百户饶虎臣书写。中奉大夫、权刑部尚书、兼修玉牒官、兼资善堂翊善、醴陵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皮龙荣篆写墓盖。嘉熙丁酉年,我以工部侍郎兼领吴地牧守,恰逢常平使者空缺,奉命代理其职。起初与鄞人孙守叔成为同僚,交往久了,见他性情温厚纯正、庄肃清洁,心中十分惊异。不久,守叔果然拾级而上,飞黄腾达了。他在朝廷,具有恭谨共事的风度和正直的气节,人人尊敬仰望;他在郡国,享有廉洁公平的声誉,具有和乐平易的风气,百姓歌颂他。然而年纪还不到六十岁,便突然离开了清明的时代,这是他的命运吧,这是多么可悲啊!君讳梦观,守叔是他的字,雪窻是他的号。曾祖父俊,原任登仕郎、泗州招信县主簿;曾祖母严氏,继祖母张氏。祖父才冠,原任承信郎、监临安府于潜县税;祖母刘氏。父亲参,追赠奉直大夫;母亲陆氏,追赠令人。君考中丙戌进士,与兄囦一同占据南宫名次,龟列授迪功郎,调任桂阳军教授,任淛西提举司干办公事,差遣主管吏部架阁文字,授武学谕,添差严州、台州通判,崇道观,复授武学博士、太常寺簿、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宗正丞兼屯田郎官、将作少监,知嘉兴府仍旧班,兼右曹郎官、将作监、国子司业,知泉州兼提举市舶事,改知宁国府,授司农少卿兼资善堂赞读、太府卿充御试编排官、宗正少卿兼给事中、起居舍人、起居郎、直龙图阁,予祠慈溪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任秘阁修撰、江淮等路提督铸钱公事,复授起居郎兼右侍郎、给事中兼赞读兼国子祭酒,权吏部侍郎、集英殿修撰,知建宁府,累计官阶至宣奉大夫。君家世代居住在本郡慈溪。奉直公质朴正直而且好义,在乡里以善人著称。慈湖先生、杨文元公曾经为他写墓志;由于积累深厚、报应丰厚,于是生下了君,使他成为闻名之人。起初他与二兄因、囦互相为师友;考中进士以后,更加留意古学,担任郡学博士时,专门用考亭的著作来教化学生。州境有蛮寇,帅臣廉君认为他适合与士人交往并熟悉当地风俗,越级命他代理政事,盗寇立即平定。浙右盐务防务最为繁重,担任幕官的人,各盐场按时按例都有馈赠,君全都拒绝。家中清贫得如水一样,王侍郎后来以侍从身份主持一州政务,把他的学问、品行和才能推荐给朝廷。他刚刚登上畿县转运之职,准备当面奏对,首先论说人主听取言论不能有所畏惧,更不能有所轻慢:畏惧,就是有人进言而不能容纳;轻慢,就是虽然容纳其言却不能采用,切中千古以来的弊病。当时乡衮执掌国柄,人人都说美官可以凭券取得。君竭力请求任员外治中而离开,随即以病为由回归。过了一年再次被召,入朱邸讲学。皇弟太傅嗣正赞赏他在三方面的帮助,对他的爱敬更加深厚。又一次当面奏对,他援引《周书》‘抚后虐讐’以及文中子‘敌国之德,黎民怀之’的说法,恳切地向皇上陈述。不久以少监身份轮流奏对,极力说风宪之地从未听说有十人上疏攻击一名竦,封驳的官署也从未听说有三名舍人不肯起草诏制。他又说,治道和法度不明,法令的守行便更加混乱;天下的权力将有所寄托,而反过来把权力拿在手中的祸患就会发生。当权者渐渐不高兴,便出任泉州知州。不久改任宣蠲,减免拖欠赋税,不计算缗、石,凡是额外收入都登记归公。他吃蔬菜、穿布衣,像苦行僧的僧衣。当时供应和费用虽然非常繁多,郡中却没有告急匮乏。版曹专官催督赋税,急如星火,全郡惊惶,不知道怎么办。君说:‘我宁可弃官离去,也不要损害百姓而留任。’竭力请求奉祠,并将用郡印文书发给专官。专官听到此事,连夜逃走。宣州人至今说起这件事还流泪。董丞相槐以枢密身份召他回朝,皇上询问江东廉吏,董槐首先以君回答。皇上很高兴,授他司农少卿。恰逢资善堂讲官有空缺,皇上选拔端正贤良的人,立即命君兼任赞读。轮到他当面奏对时,他上奏说:‘国家必须有所凭恃才能立足,如今内外臣僚都凭恃陛下来各自满足私欲,唯独陛下没有任何可以凭恃的东西,这令人寒心。’接着论说郡国应当为百姓打算,朝廷应当为郡国打算,请求命大臣把先前主计之臣夺取州县利益、归入版曹的部分,重新归还所属郡县;这样或许郡国的防备能够宽减一分,百姓也能得到一分恩赐。他所说的每一件事都像蓍草和龟甲占卜一样准确,皇上首先点头赞同,并亲口说:‘你在资善堂任职,更要烦劳你尽心竭力。’在此以前,有人因为越过职权议论政事而被削减官秩,过了一年,削秩处分仍留在文书中。君说:‘这不是合法的做法。’当天就涂改归还,并请求叙用那个人。当时有被公论指责的人,朝廷却授官给郡。君上奏说:‘王安石想排斥熙宁年间的君子,就称他们为流俗;京镗、韩侂胄想排斥元祐年间的君子,就称他们为邪党;秦桧想排斥绍兴年间的君子,就称他们为异议;李沐、陈贾想排斥庆元年间的君子,就称他们为伪学。如今某人又倡导虚妄的议论,要把更化以来所收召的君子全部排除,这不是为世道打算的做法。’四月,因为在资善堂任职满一年,迁授制词说:‘虽然含蓄自持而任事,却有訚訚侃侃、似乎不能言说的风度。’等到批下敕书、涂黄时,竟然正直谏诤,显出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这大概正合皇上的心意,却为当权者所憎恶。当月免去兼任琐闼的职务,晋升右螭,八次上章请求退职。乙卯年正月,晋升左螭,免牍三次;第四次被奸邪小人吴燧排挤攻击。授直龙图阁,奉祠。十月,升秘阁修撰,提举泉州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