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山文集卷三
善吾精舍记太极动静而生隂阳,有昼则有夜,有春夏则有秋冬,更十二时,无偏于昼之理;厯七十四气,无偏于春夏之理。天地尚然,夫人囿形其间,亦未有偏于生而长存者也。大块劳以生,逸以老,而不能不息息为生。地也,松乔嘘吸握固,留形不过隂阳一盗,岂真知者哉?知道者漆园氏,其曰:“善吾生,所以善吾死。”达哉言也!梅所潘公独观万化,菟裘云石,而取以名庐。防予客山隂,公贻书属记曰:“愿子之拓吾义也。”予惟天地间事事物物,其初何尝不善?《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生而后有性,未有性时己有此善,继之斯成之。孟子以利善之间分,舜跖原其初,跖岂不善于舜哉?吾一日之间,鸡鸣而起,孶孶为善,一日之舜也。又自一日而往,以至周天三百六十日,无不为善,一嵗之舜也。又自一嵗之日而往,以至三万六千嵗嵗之日,无不为善,终身之舜也。终身为舜,不为跖。由是体受归全,归形气之全于父母,归性之全于天,吾毫髪无遗憾,何适不善?“善吾初也,吾不失吾之善,而非有以善吾也。”其言似知道,非深于道也。故不若洙泗之言为正:“朝而闻生此道也,夕死可息。”亦此道也。从心而行,乘化而尽,与道逍遥,吾何知焉?梅所闻而喜曰:“吾前所闻者漆园氏之言也,吾后所闻者洙泗之言也。”益知圣门天地之为大也。
青山记宋嘉定年间,安晚郑公为相,于堂西偏辟一榻,扁以“青山客”。有疑而问曰:“前槐后棘,其居潭潭,目未尝有山也,而曰山,何相国之嗜山也?”相国曰:“吾身在廊庙,而心在山林,顾不能一日忘。且万一免去,吾愿遂矣。”今严陵洪君景琳,生后百年,家于山之麓,青山屋头,昉以自号。虽出处不同,而突然天地间,同一青青,何与予?惟士大夫一出一处,皆有道存。苟无居富贵之心,虽廊庙而山林也;苟无厌贫贱之心,虽山林而廊庙也。况山性仁,君忠厚以培之;山体静,君凝重以镇之。嘘其云,可以泽寰宇;储其材,可以栋明堂。而昆虫鸟兽之类,亦各遂其性,各安其所。虽处也,而未尝不出也。晋陶隠居,饱聴松风,而朝有大事,数遣中使访问,络绎不失为山中宰相。又安知戋戋束帛,不贲兹山也?云山苍苍,客星奕奕。我思古人,髙风可即。若夫终山径捷,北山文移,卒贻林涧之愧。自有青山以来,不知防千载,阅人多矣。君勉乎哉!
虚心堂记虚心堂者,前余姚宰邵君济翁所居也。堂以虚心名,君所居虽堂,实心也。人之一心,本与天地同广大,而不能虚者,物实之也。心固无物不有,而何常有物哉?闻之先儒曰:「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惟虚心故能应物,虽无物不应,而若未尝应,不留物也。应物而物不免留,留则有迹,岂所谓虚如雁过渊渊无留雁之情,而雁无不见之影?岂惟渊哉?众物妍丑毕陈于镜,镜未尝拒,亦未尝留,倐然而空,镜体故在,心犹是也。」君试反心而观,方家世节,麾蚤敭仕路,赞猷奏最,其达而应物者何限?及柱折维裂,履运欷歔,而以苍顔白髪往来残山剰水中,其穷而应物者又何限?囘首六十年余,行藏舒敛,荣悴欣戚,则既与浮埃俱化,而本心独存。夫富贵者心骄,贫贱者心怵,骄与怵据而实之,去其实以还其虚,洞然八荒皆我闼也。堂岂尺椽半席而己乎?老氏尝有「虚心实腹」之论,既欲其虚,又欲其实,何也?曰:「虚心似无物,实腹似万物皆备。」言虚致实,其言最近理,而少宻,故差处亦在豪芒。恭惟三圣传心十六字,炳如丹也。持以问安乐窝,何如?
译《善吾精舍记》。太极有动有静,于是产生阴阳;有白昼就有黑夜,有春夏就有秋冬,十二时相互更替,不能只偏于白昼;经历七十四气,也不能只偏于春夏。天地尚且如此,人被形体局限在天地之间,也没有只偏向出生而长存不死的道理。大地劳作而使万物出生,安逸而使万物衰老,却不能不一息一息地孕育生命。至于大地,松乔之类吐纳呼吸、固守形体,留存形体不过是阴阳的一次偷取,哪里是真正懂得道的人呢?懂得这个道理的是漆园先生,他说:“善于对待我的生,也就是善于对待我的死。”这话通达啊!梅所潘公独自观察万物变化,在菟裘营造云石之居,并取“善吾”来命名他的屋舍。我客居山阴时,潘公送信嘱托我作记,说:“希望您阐发我的意义。”我想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起初哪一样不善?《易经》说:“一阴一阳称为道。”接着说:“继承道的是善,成就道的是性。”人生下来才有性,在尚未形成性的时候,已经有这种善;继承它,就能成就它。孟子在利和善之间作了区分,追溯舜和跖的本性,难道跖起初就不如舜善吗?我在一天之内,鸡鸣时起床,勤勉不懈地行善,这就是一天的舜;又从一天推及一年三百六十日,没有一天不行善,这就是一年的舜。又从一年的每一天推及三万六千年中的每一天,没有一天不行善,这就是终身的舜。终身做舜,不做跖。由此使自己的身体承受天性而归于完整,把形体和气质的完整归还给父母,把本性的完整归还给上天,我没有一丝一毫遗憾,无论到哪里不都是善吗?“善待我的本初,我不丧失自己的善,并不是另有办法使我变善。”这句话似乎懂得道,却还没有深入道。因此不如洙泗诸儒的说法正确:“早晨听闻了道,晚上即使死去也可以了。”说的也是这个道理。顺从本心而行,乘着万物的变化走到生命尽头,与道一起逍遥,我又知道什么呢?梅所听了很高兴,说:“我先前听到的是漆园先生的话,后来听到的是洙泗诸儒的话。”于是更加知道圣门和天地的广大。《青山记》。宋嘉定年间,安晚郑公担任宰相,在厅堂西侧开辟一榻之地,题名为“青山客”。有人疑惑地问:“前面是槐树,后面是荆棘,居处深广,眼睛从来没有看见山,却说是山,为什么相国这样爱山呢?”相国说:“我的身子在朝廷,心却在山林,只是不能一天忘记它。况且万一能够免职离去,我的愿望就实现了。”如今严陵的洪君景琳,出生在他之后一百年,家住山麓,青山就在屋头,于是取“青山”来自号。虽然出仕和退处不同,但他们卓然立于天地之间,同样青翠,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士大夫一旦出仕、一旦退处,都有道理存在其中。假如没有留恋富贵之心,即使身在朝廷,也如同身在山林;假如没有厌弃贫贱之心,即使身在山林,也如同身在朝廷。何况山的本性仁厚,洪君以忠厚来培育它;山的形体沉静,洪君以凝重来镇守它。山中吐出云气,可以润泽天下;积存山材,可以用来建造明堂。昆虫鸟兽一类,也都能实现自己的本性,各自安居其所。洪君虽处在山林,却未尝不能出仕。晋代陶弘景隐居山中,饱听松风;朝廷有大事,屡次派中使去访问,络绎不绝,仍不妨称作“山中宰相”。又怎么知道区区一束帛,不能使这座山增添光彩呢?云山苍苍,客星灿烂。我思念古人,他们的高尚风范仿佛可以亲近。至于有人终于走完山间小径,向北山发出文书,最后反而给林泉留下惭愧。自从有青山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千年,见过的人已经很多了。您努力吧!《虚心堂记》。虚心堂,是从前余姚县令邵君济翁居住的地方。堂以“虚心”为名,君所居住的虽然是堂,实际说的却是他的心。人的一颗心,本来和天地一样广大,却不能虚静,是因为外物使它充实堵塞。心固然没有什么不包含,但又怎么会永远被外物占据呢?我听先儒说:“心本来虚明,面对万物而不留下痕迹。正因为心虚,所以能够应对万物;虽然没有什么不能应对,却好像从未应对过,不把外物滞留在心中。应对万物而万物不能不滞留,滞留便有痕迹;这难道是所谓的虚吗?就像大雁飞过深渊,深渊不留下大雁的情状,大雁却无不留下可见的影子。难道只有深渊如此吗?万物的美丑全都呈现在镜子里,镜子从未拒绝,也从未留住它们,转眼便空无所有,而镜体本来仍在;心也是这样。”您试着返观自己的内心:当初家世显达,早早踏上仕途,辅佐谋划、上奏政绩,处于显达地位而应对万物的事情,哪里数得清?等到栋梁折断、维系国家的纲纪崩裂,感叹时运艰难,带着苍老的面容、斑白的头发往来于残山剩水之间,处于困穷而应对万物的事情,又哪里数得清?回首六十多年,出仕或退处、舒展或收敛、荣耀或衰败、欢喜或忧戚,都已经和浮尘一起化去,只有本心独自留存。富贵使人心高气傲,贫贱使人心怀恐惧;骄傲和恐惧占据内心,使心变得充实堵塞。去掉这些实滞而恢复虚明,八方天地洞然开阔,全都成为我的门户。这堂难道只是一间小屋、半席之地而已吗?老子曾有“虚心实腹”的说法,既要心虚,又要腹实,这是为什么?他说:“虚心,是心中仿佛没有外物;实腹,是仿佛万物都已具备。”说虚而达到实,这句话最接近道理,却还不够细密,所以差别也只在极细微之处。恭敬地想,三位圣人传心的十六字真言,明亮得像丹砂一样。拿这个道理去问安乐窝先生,您认为怎么样?
陶山修竹书院记越为东淛望,前将作监簿修竹王公为越望。嵗乙酉,予与里人陈用賔同客公。第一夕漏过,丙用宾扣予榻,予惊寤,问所以。曰:吾梦侍公武林访草窻周氏居,庭閴然,中悬画障,视其景物秀异,不类凡区。一峯拔地起,直入云际,下有小楷书凡六十五字,署陆务观题。诵其文厯厯曰:「水声兮激激,云容兮茸茸。千松拱绿,万荷奏红。爰此嵚岩,以佚放翁。岌万仞其如削,峻一极而天通。」余乃跨野鹤追冥鸿,往来乎蓬莱之宫,披海氛而一笑,以观九州之同。予曰:「嘻!异哉!是何祥也?」取防筮,遇艮之离,兼山成体重,火扬精厚积而光莫之与京。此其代协文明乎?用宾喜不寐,待旦白公。公相视骇,命笔识。后四年,陆氏以陶山归公,有峰笔卓出云门诸山右,即其麓种竹万个。又六年,书院成,公领客徜徉,仰视浮云起处,若有触于中,顾用宾曰:「独不记前梦耶?」用宾矍然悟,予亦在旁,则相视大喜曰:「嗟乎!此岂人力也哉?天将雨水气上,夫人嗜欲之感,必有神物焉啓其朕,梦神交也。梦不于己而于人交,益神也。」自昔山川胜槩,天作地藏,以遗其人。晋陶贞白髙隠链真,为蓬莱监山,因以氏,旷乎有道者也。越数百年,宋熙宁中,左丞农师陆公退休绿野,结楼著书,老佚而息藏之,今墓在支峰下。又二百年,始属于公。夫地不自胜,胜以人,人能为地胜,胜以道。公自弱冠入仕,首忤时宰,闭门十年,少舒而泽物,终隠而求志,合于道矣。自有兹山以至于今,理乱废兴,如防春梦,而生生化化,不与世数俱尽,庸非道哉?于西厢为先贤祠,农师受业荆公之门,不附新法,名在党碑。务观志在中原,没犹赍恨,祖孙以道济美,与贞白列祠而三。嵗时省左丞墓,戒勿堕。务观以梦启公,而祖之藏,其所庇庥,知公之敦古道可托也。梦亦岂尽虚哉?乃为之记。
觉庵记觉庵主人闭闗埽轨刋落浮念,返道德之乡,息性命之圃,于是年七十有八矣。庵之所曰灵坛,有山重掩,有水萦纡,爰乐斯丘,乃效古人豫为寿藏,遇胜日扶杖引客,觞咏其间。予曰:“噫嘻!觉庵其真觉者与?夫人方寸虚灵,具众理而应万事,是之谓觉。”陶渊明赋《归去来辞》曰:“觉今是而昨非。”今昨之分,即梦觉闗。寓形复防,何时微禄折腰为是,仆仆一觉以往云。契吾懒鸟,证吾倦,故园松菊盟吾老,自祭不必鱼菽,自挽不必蒿里,旷乎千载人也。声利熏灼,悠悠醉梦,至于钟鸣漏尽而不止,抑何痼哉?弗觉耳。觉往复之理,出处一觉;荣悴之理,穷通一觉;昼夜始终之理,生死一世。故桑海岿然,一翁血气衰,本心见而觉生焉。白首七十余年间,谁行谁止,谁喜谁悲,谁壮谁老?吾不自知也。其承小试,枳栖松哦,则既散为浮埃;而海内交游贤公卿材辈行,亦往往凋谢,无防于人世,何如哉?登鱼山,临东阿,喟然有终焉之心,曹植所以感也。感则未化,觉则化也。大块茫茫,吾不知其所以劳我者,又恶知其所以息我者?方将以天地万物为藏,具何所不藏?何所藏?性无彊界,心无畛域,上下四方皆吾觉庵。主人闻而喜曰:“幸哉子之拓吾境也!”主人为谁?平岭黄文芳德元父也。
鞍山斋记山于天地间为物峙,或盘如龙,或踞如虎,或仪如鳯,或曳如龟,或巾而峩,或笔而鋭,或笥而方,或盖,或笏,或旗,或印,形众物而名随之。昆阳并海而县,诸峯自西南来,气势横逸,若万马之奔。距郭近一峯特耸,若勒囘马首而顾其羣。其旁起中伏,若马背负鞍,故名马鞍山。春时杖屦西郊,见云雾吞吐,花木纷披,宛然紫茸翠毛之饰,晃▯吾目。周氏族居其下,箕裘诗礼,逾二百年。行之翁荐于乡,登龙虎第,春风得意,看花长安。堂叔父苍岩先生尝五马台藩,其子延甫升上庠,防为走马舍选。程悠景没,皇路险倾。昔驰今止也,昔骤今拘也,昔康庄今皁▯也。翁德不逾闲,以一静镇羣竞,顾生平出处有似兹山,方相羊以盟吾老,故自号焉。噫嘻!八骏不游,六螭犹在。翁将舄奕乎髙驷,驱策乎要途,追飚抹电,一瞬千里,乃挂长林,倚髙岳,使樵夫牧子得熟视而摩挲之。昔马伏波年六十余,自请伐胡,据鞍顾盻,以示可用。上曰:“矍铄哉!翁年过伏波而貌腴意逺,如有用我,尚堪一行否?”翁笑曰:“吕公后车,申公蒲轮,皆后吾十年。吾秣吾马矣。”予闻翁言,颇壮翁而知翁之寿未艾也。翁行,予亦执鞭从后。
译《陶山修竹书院记》。越地是江南东部有名的地方,前将作监簿修竹王公是越地的名人。乙酉年,我和乡人陈用宾一同客居在王公那里。第一夜更漏已过,丙时,用宾敲我的床榻,我惊醒,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梦见陪侍王公到武林拜访草窗周氏的居处。庭院寂静,中央悬挂着画屏;看那里的景物秀美奇异,不像凡俗之地。有一座山峰拔地而起,直入云际,下面有小楷书写的六十五个字,署名陆务观题写。我清清楚楚地诵读道:‘水声激激,云彩茸茸。千株松树拱成一片绿色,万朵荷花奏出一片红色。在这险峻的山岩间,使放翁得以安逸放达。山峰高耸万仞,仿佛刀削;高峻直达极处,与天空相通。’于是我跨上野鹤,追逐幽冥中的鸿雁,往来于蓬莱宫阙之间,拨开海上雾气而笑,以此观看九州的共同景象。”我说:“啊!奇异啊!这是什么祥瑞?”取出龟策占筮,得到艮卦变离卦:两座山相重而成体,火焰扬起精气,厚重积聚而光明无与伦比。这难道是时代将要协合文明的征兆吗?用宾高兴得不能入睡,等到天亮便把梦告诉王公。王公相视惊异,命人拿笔记下此事。四年后,陆氏把陶山归还给王公;其中有一座山峰挺拔突出,在云门诸山中居于首位,王公就在山麓种下万竿竹子。又过了六年,书院建成,王公带着宾客漫步游览,抬头看浮云升起的地方,仿佛心中有所触动,回头对用宾说:‘难道你不记得从前的梦吗?’ 用宾猛然醒悟,我也在旁边,于是彼此相视大喜,说:“唉!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上天将要下雨时,水气先上升;人的欲望和感应,也必定有神灵之物为他启示端倪,这是神灵在梦中相交。梦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别人身上相交,就更加神奇。”自古以来,山川的胜景都是上天创造、大地收藏,留给有德之人。晋代陶贞白高隐修炼真道,做蓬莱山的监山官,因此以陶为氏,是多么旷达的有道之人。过了几百年,宋熙宁年间,左丞农师陆公退休居于绿野,筑楼著书,年老后安逸休息,把这里作为藏身之地,如今他的墓在支峰下。又过二百年,才开始归属于王公。土地本身不会自称胜景,因人而胜;人能够使土地成为胜景,又因道而胜。王公自弱冠入仕,起初就触犯当时的宰相,闭门十年;稍稍舒展后便施惠于万物,最终隐居以求实现志向,这就合乎道了。自从有这座山直到如今,世间的治乱兴废,像一场短暂的春梦;而万物生生化化,不与世间的气数一同消亡,这难道不就是道吗?在西厢建立先贤祠。农师曾在荆公门下受业,不依附新法,姓名列在党人碑上;务观志在收复中原,死后仍怀遗恨。祖孙二人都以道德成就彼此,使美德相承,与贞白一起列为三位祠祀对象。每年按时巡视左丞的墓,告诫不要使它坠坏。陆务观通过梦启示王公,而祖先的墓藏在这里,正是因为这里可以庇护祖先;由此可知王公敦厚地尊崇古道,是可以托付的人。梦难道全都是虚幻的吗?于是为此作记。《觉庵记》。觉庵主人闭门谢客,扫除车马踪迹,删落浮动的杂念,返回道德的境界,安息在本性的园圃中;这时已经七十八岁了。觉庵所在的地方叫灵坛,有重重山峦遮掩,有曲折的流水环绕。主人于是喜爱这座山丘,仿效古人预先营造寿藏,遇到良辰佳日便扶杖带客人来,在其中饮酒吟咏。我说:“啊,觉庵主人真是觉悟的人吗?人的方寸之心虚灵明净,具备万事的道理而能够应对万事,这就叫作觉悟。”陶渊明作《归去来辞》说:“觉悟到今天是对的,昨天是错的。”今与昨的区别,就是梦与觉的关口。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什么时候因为微薄的俸禄而弯腰屈身,劳碌奔波地度过一生,不过是一场觉梦罢了。愿与我的懒鸟相契,证明我的疲倦;故园的松菊和我结盟,使我安享晚年。自己祭奠自己,不必用鱼和豆;自己写挽歌,也不必等到蒿里。真是旷达而超越千载的人啊!声名利禄熏染灼热,世人长久沉醉在梦中,直到钟声响起、漏水流尽还不停止,这是多么顽固的病啊!只是没有觉察罢了。觉察往来变化的道理,出仕和退处都不过是一种觉悟;荣盛和衰败的道理,困穷和通达也都不过是一种觉悟;昼夜循环、万物始终的道理,则把生死看作一生。于是即使沧海桑田依然屹立,老人的血气已经衰弱,本心显现而觉悟由此产生。在白首的七十多年间,谁在行动,谁在停止;谁在欢喜,谁在悲伤;谁在壮盛,谁在衰老?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承受小小试用、寄身枳棘而吟哦的经历,也已经消散为浮尘。而天下交游的贤能公卿、才俊同辈,也往往凋零谢世,和人世没有多少关联了,这又能怎么样呢?登上鱼山,面对东阿,感慨万分,生出终老于此的心情,这正是曹植所以感慨的地方。有所感慨,说明还没有化去;能够觉悟,才会化去。天地茫茫,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使我劳苦,又哪里知道它为什么使我安息?我将要把天地万物作为藏身之处,这样还有什么不能收藏?什么地方可以收藏?本性没有强加的界限,内心没有疆域的分隔,上下四方全都是我的觉庵。主人听了高兴地说:“幸亏您替我扩展了境界!”主人是谁?是平岭黄文芳德元的父亲。《鞍山斋记》。山在天地之间以高耸挺立为其形态,有的盘曲如龙,有的蹲踞如虎,有的仪态如凤,有的拖曳如龟;有的像戴巾而高峨,有的像笔一样尖锐,有的像箱子一样方正;有的像车盖,有的像笏板,有的像旗帜,有的像印章,形状各异,名称也随之而来。昆阳县临海而设县,群峰从西南而来,气势横逸,好像万马奔腾。距离城郭很近的有一峰格外高耸,仿佛勒住回头的马首,回望马群。它旁边的山峰有起有伏,像马背上负着鞍,因此名为马鞍山。春日里我拄杖穿鞋到西郊,看见云雾吞吐,花木纷披,宛如紫色茸毛和翠色羽毛的装饰,耀眼得使我目眩。周氏世代居住在山下,继承诗礼家学,已有二百多年。周行之老先生被乡里推荐,登龙虎榜,春风得意,在长安看花。堂叔苍岩先生曾任五马台的藩臣,他的儿子延甫升入太学,正准备参加铨选。程悠景去世后,仕途险恶倾覆。过去奔驰如今停止,过去迅疾如今受拘;过去是康庄大道,如今却成为狭窄的道路。老先生的德行没有超过常规,却以一份沉静镇住众人的争竞;回顾一生出仕退处,和这座山很相似,于是正徘徊山间,准备在这里与我结盟终老,所以自号为鞍山斋主人。唉!八骏不再出游,六螭仍然存在。老先生本来将要乘坐高大的车马,驰骋在显要道路上,追风掠电,一刹那行千里;如今却挂在长林之中,倚靠高山,使樵夫牧童能够长久观看、抚摸。从前马援六十多岁时,自己请求出征胡人,扶鞍回望,以表示自己仍然可用。皇上说:“多么矍铄啊!”老先生的年纪超过马援,面貌丰润,意趣深远;假如有人任用我,还能承当一次出行吗?”老先生笑着说:“吕公的后车、申公的蒲轮,都比我晚十年。我已经喂饱我的马了。”我听了老先生的话,很为他的气概所激励,也知道老先生的寿命还长着呢。老先生出行,我也手执马鞭跟在后面。
王氏家谱记归德府,古亳都也。周兴,封微子,奉殷祀,遂为宋。带河襟汴,一望平旷,亘数百里,皆桑麻区。王氏,中原著姓,其居府之睢阳者,往往性乐幽潜,不以名耀,虽其子孙有弗及知,若明之推官之先是也。阅其谱,曾祖、祖二世不书讳,墓在黄冈北,为黄流吞齧,今无复存。父讳某,不仕,以朴行称,墓于忠信村之鳯凰冈,松槚如故。夫人时氏,韦氏祔,而藏。时有淑质,生二子,曰珪,曰赟。赟先逝。韦性严重,综理内外,生一子,曰昕,是为推官。常逸其夫于事,而劳其子于学。明之以儒饰吏,初试淛东宣慰司令史,考满授将仕佐郎,镇江丹阳簿,次江淛行省掾。时内外宰嘉其才,皆举为助外,剡先上,得旨,充本省捡挍,转承事郎,常州路晋陵县尹,今承务郎,杭州路推官。明之刚毅之资,深沉之器,遇事慷慨不挠,不私。岂五王忠义与日月悬?英声烈闻,渐于是邦者,耿未堙与将忠厚,世积祖菑,父播而不食其秋,与是遗后人,与明之号忠溪、忠父,教也。闻于父敎,而复以敎其子孙,溪将增而深,溢而逺矣。夫论人者,必论其风土之素。齐多诈,赵多侠,鲁多儒。先儒谓殷之余民,可与共患难。殷既墟矣,歴文武成康数世,而犹未能夺其心。至于姬辙己东,阳樊之人不肯事晋,即迁于河洛者之子孙,其先固在亳也。噫!忠义之俗逺矣,独唐乎哉?故并其事附见于王氏家谱云。
五云梅舍记越城为淛左雄,八山四水在焉。城之东曰五云门,去城东南三十里曰五云村。天地温厚之气聚于南,五云佳色,往往征瑞。王自晋为江左着氏,越千年益蕃以硕。宋淳祐景定间,依光日月,仕为显官。今卧龙府治之西,其故第也。防陵谷始各治别第于东南隅,避喧居焉。告院梅山君即其居,累土为山,种梅百本,与乔松修篁为嵗寒友,傲兀氷雪,斡旋阳和,疎影弄波,澹香浮月。至若春芳敷腴,争红竞紫,则己飘然谢事。如姬公明,农疏传辞禄,邈不可攀。绿隂满庭,累累青子,可以升庙廊,调鼎鼐,下视桃李辈,直舆台耳。明初伯仲式迹前美,复为堂而构之,扁曰「五云梅舍」。既克绍先翁之志,而又不忘先翁执旧也。乃千里贻书,请予记。予曰:「城中数万户,鱼鳞相比,皆舍也。而舍于梅为清,夫人容膝之外,非甚俗者,亦或莳花植木以供燕娯。固有依梅而舍也。而梅于五云为瑞,然而犹物之重也。所重惟物,凡有力者皆可致,而清与瑞何如也?毋己则存乎其人。沂国王公赋梅诗云:『雪中未问和羮事先,向百花头上开』。识者谓公一生事业己安排于此。魏国韩公胪传第一,太史奏日下五色云见,举朝称贺,以为得人。其后二公皆贤宰辅。梅无情,云无心也,而徴于二公,况兼而有之乎?使居是舍者,挹梅之清,抗以髙致,迎云之瑞,葆以粹质。梅同云同,又安知他日宰辅之事无与同哉?由此观之,王氏之兴,盖未艾也。」
永嘉县重建法空院记曩予自温泝括舟行五十里至荆溪,望东南冈峦起伏,风物润秀,扶舆郁积,谓当有异人特出选胜而宅其防,然而不知有法空院也。己亥冬,院主僧志绍始以开山志来,语予曰:「院在荆溪东南十里,峭崕飞瀑,古木苍藤,攀危穿翳而后至焉。宋祥符中赐今额,其先曰普贤忏院。五季时僧惠升书《法华经》至《普贤劝法品》,笔划划有声迸出,舍利晶荧夺目,繇是名僧接踵峻行,殊能而院之宇日益崇,田日益广,徒日益众。越三百余年,丙寅火,丁卯水,经二厄荡尽,惟普贤懴院岿然独存,岂人力也哉!」于是僧大义重完旧址,旋集新搆,防丙子兵,其徒窜逃林谷,宿聚一空,己而支窘理棼,以畆质劵突久不黔,屋就圮上漏旁穿荆棘出人。壬辰,志绍主是院,竭虑殚力,惧无以塞厥任,赖佛力▯大显化,隂棐而纾其逋之积者,续其粮之匮者。木鱼一震,泉石皆匕筋声有门伉,如有廊翼如堂殿邃严,楼阁巍丽,陊剥者治,漶漫者鲜。僧庐髙下亘于崖壑,铸钟以警大梦,斥财而广腴土,凡昔所欲为者皆遂吾心志。吾谨诏后人俾勿坠,窃慕君之文也,愿有述。予曰:「嘻!斡无以为有,疏难以为易,人不能师,独能也。而浮屠之宫被四海,金碧嵯峨,日新月异,则亦不独师能之也。岂释氏有祸福语能倾动人耶?抑彛教不明,世有殊尤杰特之才,无所于用,将入于此而不返也?」虽然,佛以大圆觉为伽蓝,厯万刦不坏也,而丽于有为之迹者,有坏有兴。师能兴坏,而又悟其无坏可兴,则徧河沙大千界皆吾法宇也。水火兵革能坏之哉?师竦然喜曰:「君儒者也,而涉吾地,进吾于道矣。」作礼请而书之。
译《王氏家谱记》。归德府,是古代的亳都。周朝兴起后,封微子,奉行殷人的祭祀,于是成为宋国。黄河环绕,汴水如衣带,放眼望去平坦开阔,绵延数百里,都是种植桑麻的地区。王氏是中原的著名姓氏,其中居住在府城睢阳的人,往往性情喜爱幽静隐潜,不以名声炫耀;即使他们的子孙也有不知道的,明之推官的祖先就是如此。查阅他的家谱,曾祖、祖父两代都没有记载名讳,坟墓在黄冈北面,被黄河水冲刷侵蚀,如今已不复存在。父亲名某,没有做官,以朴实的品行著称,葬在忠信村的凤凰冈,松树和楸树仍如从前。夫人时氏,韦氏附葬,和他同葬。时氏有美善的资质,生了两个儿子,名叫珪、赟;赟先去世。韦氏性情严肃庄重,统理内外事务,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昕,就是推官明之。她常常让丈夫安闲于事务之外,却让儿子勤苦求学。明之以儒学修饰吏治,起初在浙东宣慰司任令史,考核期满授将仕佐郎,任镇江丹阳主簿,后来任江浙行省属官。当时内外官员都赞赏他的才干,纷纷举荐他担任助职;他的荐表先被上呈,得到旨意,充任本省检校,转任承事郎、常州路晋陵县尹,如今任承务郎、杭州路推官。明之具有刚毅的资质和深沉的器度,遇到事情慷慨不屈,从不徇私。难道五王的忠义还没有和日月一样高悬吗?他们英武的声名和壮烈的声誉,逐渐在这个地方形成,难道还会湮没吗?将来忠厚的品德,是世代积累祖先的功业,父亲播种而没有享用秋收,把它留给后人;这也就是明之取号“忠溪”、以忠为父亲教诲的缘故。听到父亲的教诲,又把它教给子孙,忠溪将会更加增长、更加深厚,流溢得更加久远。评论人物,必须评论他们一向形成的风土。齐地多诈,赵地多侠,鲁地多儒。先儒说,殷商的遗民可以和他们共同承担患难。殷商灭亡以后,经历文、武、成、康数代,仍然不能改变他们的内心。直到姬周的车辙已经向东,阳樊人还不肯侍奉晋国;即使迁徙到河洛地区的人的子孙,他们的祖先本来也是亳地人。唉!忠义的风俗流传久远,难道只在唐代吗?所以把这些事情一并附记在王氏家谱中。《五云梅舍记》。越城是浙东的雄胜之地,八山四水都在这里。城东叫五云门,距离城东南三十里叫五云村。天地温厚的气息聚集在南方,五云的美好景色往往成为祥瑞的征兆。王氏自晋代起就是江左的著名家族,经过一千多年更加繁盛强大。宋淳祐、景定年间,依凭日月的光辉,出仕成为显贵官员。如今卧龙府治西边,是王氏的旧宅。陵谷变迁开始后,王氏各自在东南角建造别宅,以避喧嚣居住。告院梅山君就在这里居住,堆土筑山,种了一百株梅花,与高松修竹结为岁寒之友;它们傲然挺立于冰雪之中,调和运转温暖的阳气,疏朗的梅影映入水波,淡淡的香气浮在月光下。至于春天花朵肥美盛放、争红竞紫的时候,梅山君已经飘然辞去官事了,正如姬公明、农师陆公那样,辞去俸禄,远远难以攀比。绿荫铺满庭院,累累青梅成熟;凭这样的才德,本来可以登上朝廷,调和鼎鼐,却只能向下看那些桃李般的官场人物,他们不过如同舆台罢了。明初伯仲二人仿效前人的美德,又建造厅堂,题名为“五云梅舍”。这样既能够继承先翁的志向,又没有忘记先翁恪守旧业的品格。于是从千里之外送信来,请我作记。我说:“城中几万户人家,房屋像鱼鳞一样紧密相连,全都是住宅。但以梅为伴的住宅最为清雅;人除了容膝之地以外,如果不是十分庸俗,也有的会种花植木来供宴饮游乐。本来就有依傍梅花而建的住宅。梅花对于五云来说是祥瑞,但它仍然只是外在的事物。若只看重外物,那么凡是有力量的人都可以招致;可是清雅和祥瑞又怎么样呢?归根到底还在于居住其中的人。沂国王公作梅花诗说:“雪中还没有问和羹之事,先在百花之上开放。”有见识的人说,王公一生的事业已经安排在这句话中了。魏国韩公在殿试传胪中列第一,太史上奏说京城出现五色云彩,满朝都庆贺,认为得到了人才。后来这两位公都成为贤能的宰辅。梅花无情,云彩无心,却能在两位公身上成为征兆,何况这里兼有梅与云呢?假如居住这座舍的人,吸取梅花的清雅,以高尚的志趣与之相抗;迎接云彩的祥瑞,以纯粹的品德保存它,那么梅与云相同,又怎么知道将来宰辅的事业不会与二公相同呢?由此看来,王氏的兴盛,大概还没有到尽头。《永嘉县重建法空院记》。从前我从温州沿水溯流,乘船走五十里到达荆溪,望见东南方冈峦起伏,风物润泽秀美,山川之气郁积,心想这里应当有异人特别出众,选择胜地而居,却不知道有法空院。己亥年冬天,院主僧志绍才拿着开山祖师的志记来见我,对我说:“院在荆溪东南十里,那里峭壁飞瀑、古木苍藤,要攀登险处、穿过浓荫之后才能到达。宋祥符年间赐今额,最初名为普贤忏院。五代时,僧人惠升抄写《法华经》到《普贤劝法品》,笔画划动时仿佛有声,舍利晶莹闪耀,夺人眼目。从此名僧接踵而来,修行严峻,才能超凡,院中的房舍日益高大,田地日益广阔,弟子日益增多。经过三百多年,丙寅年遭火灾,丁卯年遭水灾,经过两次灾难荡然无存,只有普贤忏院仍巍然独存,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此后,僧人大义重新修完旧址,很快又集合力量营建新屋。恰逢丙子年兵乱,他的弟子逃入山林,旧日聚集的人一下子全空了;不久资金困窘、事务纷乱,只得以田亩作抵押借款,长期无法修葺,屋顶将要坍塌,上面漏水,旁边穿空,荆棘从屋中长出。壬辰年,志绍主持此院,竭尽心力,唯恐无法完成自己的职责;幸赖佛力宏大、显灵变化,在暗中辅助他,使积欠的债务得到缓解,使缺乏的粮食得到接续。木鱼一震,泉石之间都响起声音;院门高耸,长廊像鸟翼伸展,堂殿深邃庄严,楼阁巍峨华丽;剥落的地方得以修治,模糊破损的地方焕然一新。僧人的房舍高低错落,绵延在山崖沟壑之间;铸造钟声来警醒沉睡的大梦,拿出财物来扩充肥沃的土地。过去想做的一切,如今都实现了我的心愿。我谨慎地告诫后人,使这一切不要坠毁;我私下仰慕您的文章,希望您为此作记。”我说:“啊,能把无变成有,把难以疏通的变得容易,别人不能做到,只有您能够做到。但佛寺遍布四海,金碧辉煌、巍峨高耸,而且日新月异,也不只是法师一人能够做到。难道是佛教关于祸福的说法能够使人倾心动容吗?还是儒家教化不明,世上那些特别杰出的人才无处施展,于是进入佛门而不再回来呢?”即使如此,佛教以广大圆满的觉悟作为伽蓝,历经万劫也不会毁坏;但那些显现为有为事迹的华丽建筑,则有毁坏,也有兴盛。法师能够使毁坏的寺院重新兴盛,又能悟到本来没有什么毁坏、也没有什么可兴建,那么遍布恒河沙数的大千世界全都是我们的法宇,水火和兵革又怎么能毁坏它呢?法师肃然起敬,高兴地说:“您是儒者,却能进入我的境界,进一步引导我走向道了。”于是行礼,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
孤竹斋记按平滦在长城南,东薄海,古孤竹国也。自有虞氏营州,秦析而郡之,为辽西北平。汉以后离合废置不常,非有髙山大川与中州角雄胜,徒以孤竹君之化,夷齐二子之节,流被至今。其俗质直而好义,男女无贵贱,壹事耕织。予束髪读书,窃慕首阳髙风,逈若天人。虽阅数百世,隔数千里,犹使人兴起,况生其国者乎?燕人曾君瑞卿来昆阳,数造予门。挹其貌,氷悬雪峙,莹然而清也。聆其论,蛟腾虎跃,轩然而英也。而又持之以不矜,翼之以不倦。凡有作,必屑叩予。予益竒之。一日悃欵以请曰:「吾家世平州,祖父皆学而仕。吾未离乳而徙于燕也。念孤竹吾自出,取而名斋,以示不忘。幸子广之。」予曰:「过桑梓而恭想,枌榆而祭夫,人乡土之情也。仰髙山,景先哲,则其秉彛好德之性也。辽海苍寒,为我问讯首阳之薇蕨,尚无恙乎?」圣贤非务卓行以震斯世也。西土之养,当就则就,就不为随;西山之饿,当避则避避,不为孑。适于义耳。今君生长西北,遭世隆平,非孤竹二子比,其不可离世而立于独也。吾行吾道,凡可以廉顽立懦者,是亦孤竹而己矣。孟子曰:「禹稷顔囘同道,所同者道,而不同者时。恶执异以掩同哉?」夫论人者,必攷其风土之素,与其父兄师友之贤。赵多侠,鲁多儒,君抱耿介,虽资禀固然,亦孰非孤竹之染也欤?
平阳县治记平阳界山濒海,广袤五百余里,为乡十,都五十四,户五万有竒。元贞元年,县升州治,始置牧守,长史以下凡六员。案牍长副二员。大德四年九月朔,判官王侯秉仁来谂于予曰:“职佐州奉,扬休德,人用晏康。一日登父老于庭,询是州前代沿革,蔑以对。子州人幸文献有足徴,盍记诸?”予曰:“平阳自后梁干化始名,其先曰横阳,又其先曰始阳。晋太康元年,分安固南横屿船屯为县,至于今千年。天下一家,生齿益庶,始改为州,殆兹土之遇也。士校农亩,商涂工肆,民风固亦素良。然而抚之则循,激之则骇,人情不甚逺也。为政者洗心贞白,一以父母道牧之美,衣甘食为太平民,不亦幸欤?”侯请勒石以诏厥来。
公溥堂记治有防,防之后有堂。防以莅事,贵严;堂以燕处,贵舒。舒以养严也。平阳旧为县治,闳壮如牧守。居其堂曰横阳道院。令尹陈容用周元公语,更其名曰明通公溥之堂。至元丁丑,治燬。越四年辛巳,重建防事及仪门两庑。元贞元年,县陞州,改创谯楼于仪门之南百步,前瞻伟美。独堂宇未构,断础荒榛,无以崇其后。绣衣之使省风戾止,据鞍决事,退食西偏,观防不肃。大德辛丑秋,太守孙筠谋于佐曰:“是不可无堂。”夫堂则诚不可无,而无劵,鬼弗输也;无粟,天弗雨也。于是守与佐先自捐俸,率六房诸吏防故家邹氏,以楼屋售髙广适称,酬其直,徙以构。嵗丰民烝然乐事,如子之集。自经始至落成,不浃月,治于是大备。入斯堂也,布武委蛇,凝香深穏,防尤增而严。登斯楼也,山英川灵毕献,几席风雨霜露助其教化,鸟雀桑麻验其生长。堂若增而舒,乃即旧名缩二字为公溥堂,以明自公生明为通极也。守属予记,予固辞不获,复于守曰:“惟公之体立,则溥之用行。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一州之治,天下之治也。同体而蛮触对面,而樊墙莫切于身,莫近于僚属,而道不行焉,况逺乎?喜怒爱恶各自为心,闾阎痛痒血脉不贯,簸弄三尺以至侵迫。隂阳感召,水旱夫孰非私也?今坐是堂者,天地焉鉴其上,赤子焉恬其下。壹是以公至溥,推此心天下可乎?独一州也哉!”守闻而喜曰:“子言匪谀,实规。谀疾疢也,规药石也。请刻于堂,既以自勉,又以勉后之人也。”
译《孤竹斋记》。考察平滦在长城以南,东面靠近大海,是古代孤竹国的地方。自有虞氏设置营州以来,秦朝分设郡县,成为辽西、北平;汉代以后,分合、废置经常变化。这里并没有高山大川可以和中原争雄争胜,只是因为孤竹君的教化、伯夷叔齐二人的节操流传影响至今。这里的风俗质朴正直而喜好义气,男女无论贵贱,全都专心从事耕织。我年轻时读书,私下仰慕首阳山的高尚风范,觉得遥远得如同天人。即使相隔数百代、数千里,仍然能使人振奋兴起,何况生长在那个国家的人呢?燕地曾君瑞卿来到昆阳,多次到我家拜访。我看他的相貌,像冰悬雪立,晶莹而清秀;听他的议论,像蛟龙腾跃、猛虎跳跃,轩昂而英俊。而且用不自夸来持守自己,用不知疲倦来辅助自己。凡有作品,一定谦恭地拿来请我指正,我更加认为他奇异可贵。一天,他诚恳地请求说:“我家世代居住平州,祖父和父亲都求学并做官。我还没有断乳就迁居燕地了。想到孤竹是我的祖籍,便取它来命名书斋,以表示不忘本。希望您加以阐发。”我说:“经过桑梓之地便恭敬追思,在枌榆之下祭祀祖先,这是人的乡土感情。仰望高山,仰慕先哲,则是人秉持常性、喜爱美德的本性。辽海苍茫寒冷,请替我问候首阳山的薇菜和蕨菜,如今还安好吗?” 圣贤并不是专门追求卓异的行为来震动世人的。西土之人奉养父母,应当出仕时就出仕,出仕并不叫随俗;西山之人应当避世时就避世,避世也不叫孤僻,只是合乎义罢了。如今您生长在西北,处逢太平盛世,不能和孤竹二子相比,不能离开世俗而独自树立。按照自己的道路行事,凡是能够使贪婪者知廉、使懦弱者立志的,也就是孤竹二子的精神。孟子说:“禹、稷、颜回所走的是同一条道;相同的是道,不同的是时势。怎么能执着于差异而掩盖共同之处呢?”评论人物,必须考察他们一向形成的风土,以及父兄师友中的贤者。赵地多侠士,鲁地多儒者;您怀抱耿介的品格,虽然固然有天资禀赋的因素,但又有谁敢说不是受到孤竹风俗熏染的呢?《平阳县治记》。平阳县境内有山,濒临大海,广大纵横五百多里,分为十乡、五十四都,有五万多户。元贞元年,县升格为州治,开始设置牧守,长史以下共有六名官员,案牍长、副各一人。大德四年九月初一,判官王侯秉仁来向我询问,说:“我任职辅佐州牧,宣扬休美德化,使百姓安宁康乐。有一天我把父老请到厅堂,询问本州前代的沿革,却无法回答。您是本州人,幸好文献足以考证,何不把它记下来呢?”我说:“平阳自后梁干化年间才以此名出现;在此以前叫横阳,再以前叫始阳。晋太康元年,从安固县南部的横屿船屯分置为县,直到现在已经一千年。如今天下统一,人口日益增多,于是开始改为州,大概是这片土地的际遇吧。士人求学,农民耕种,商人经商,工匠设肆,民风本来确实良善。然而安抚他们就顺从,激怒他们就惊惧,人情大致也没有太大不同。执政者若洗涤内心、保持贞正清白,一心按照父母官的道理来治理,使百姓穿暖吃饱,成为太平之民,不也是一种幸事吗?”王侯请求把这些话刻在石碑上,用来告诫后来的官员。《公溥堂记》。治理机构有正厅,正厅后面有堂。正厅用来处理政事,贵在严肃;堂用来安闲休息,贵在舒适。舒适是为了涵养严肃。平阳从前是县治,宏大壮丽得像州牧府。居中的堂名叫横阳道院。县令陈容采用周敦颐的话,将它改名为“明通公溥之堂”。至元丁丑年,官署被焚毁。过了四年辛巳年,重建正厅以及仪门、两侧廊庑。元贞元年,县升为州,于仪门南面一百步改建谯楼,向前望去高大壮美。唯独堂屋还没有修建,残断的础石埋在荒草中,无法使后面的建筑壮观。绣衣御史前来巡察风俗,骑马停下处理事务,退食于西侧,看见官署不够严肃。大德辛丑年秋天,太守孙筠和属官商议说:“这里不能没有堂。”堂固然确实不能没有,但没有钱,鬼也不会输送;没有粮食,天也不会下雨。于是太守与属官先自行捐出俸禄,又率领六房官吏访问旧家邹氏;邹氏把楼屋出售,价格和房屋的高度、宽广相称,官府偿付其价值,迁移材料用来营建。年成丰收,百姓热烈乐意参加这项工程,像孩子们聚集在一起。从开工到落成,不到一个月,官署于是大体完备。进入这座堂,脚步舒缓,香气凝聚而深沉安稳,正厅更加增添威严;登上这座楼,山川的英气灵气全都呈现出来,座席之间的风雨霜露也帮助施行教化,鸟雀桑麻则验证百姓的生长繁衍。堂建成后显得更加宽敞舒适,于是就用旧名删去两个字,改称“公溥堂”,以表明由公正而产生光明,由光明而通达极致。太守嘱托我作记,我本来推辞却没有成功,于是又对太守说:“只有公正的本体确立,广大的作用才能施行。一个人的心,就是千千万万人的心;治理一个州,就是治理天下。同一身体之内,蛮触尚且可以彼此对立;而篱墙没有比身体更近,僚属没有比身体更亲近,如果道理尚且不能施行,何况遥远的地方呢?如果喜怒爱恶各自存心,民间百姓的痛痒就像血脉不相贯通;再挥动三尺法令,以至于侵扰逼迫百姓。阴阳感应所招来的水旱灾害,难道哪一样不是私心造成的吗?如今坐在这座堂上的人,上有天地在鉴察,下有百姓安宁生活。若一概以公正达到广博,把这种心推向天下,难道不可以吗?难道只限于一个州吗?”太守听了高兴地说:“您的话不是谄媚,而是规劝。谄媚是疾病,规劝是药石。请把它刻在堂上,既用来勉励自己,也用来勉励后人。”
永嘉忠烈庙记永嘉忠烈庙在郡学东百步,虽故居庳隘,英风劲节与九斗相髙,非他庙比。始建于太守王公定,重建于今县尹王公安贞二公。生不同世,居不同壤,惟尚贤敦化之心,根于秉彛者同也。而又同氏,不偶然己。宣和间,睦冦猖獗,所至同恶响应,州连防且五六,建瓴而下,荡摇我境,守贰将弃城走。教授霅川刘公士英愤激于衷曰:「吾徒诵诗书,讲逆顺,而俛首帖耳以事贼乎?」馆下生石砺慷慨佐之,画守御谋,行保伍法,出竒计,数挫贼锋。于时海内习安,郡无武备,而忠驱义感,独恃人心为守,保全城以还天子。越五十六日,王师至,贼始惊遁。永嘉遂为秉礼义之邦,益信献俘执丑,古称頖宫,而真儒折冲,凛于百万之骑,有非武夫健将可同年语也。上赏功,刘通守太原,防金人犯城,死于力战,卒全其节。石辞禄不居,以布衣终,皆毅然为鬼雄,赐庙固宜。嵗老榱桷毁圮,奉神像迁于学。大德丙午八月庚中庙成,乃迎以归。尹帅其属,张乐置醴奠焉。郡学掾阮琦尝賛是役,与诸生列拜祠下,咸曰:「耿耿乎休哉!」夫受朝廷命以来,为县上扶敎,次勤政,不敎不政,而私欲是营,下矣。予虽未谂公政,闻其修孝子墓,建忠烈祠,系于风教者可书政,而孰大于是?故因邦人之请,为记以寿于石。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吾亦不自知其何心也。于是乎记。宾月堂赋南雁荡叶君堂于山之阳,野蔌盈俎,春醪在觞。索居无朋,欲饮谁相?俄有客自天东驾五云而来,水佩金裳,氷姿玉质。初流光于檐楹,忽散彩于庭阈。不由介摈,竟造几席。主人见而异之,曰:“噫嘻,此佳宾也!”揖与同坐,清寒袭肌。于是撤觞与俎,挹沆瀣以为醴,携斗柄而酌之。匪曳裾而投辖,意炯炯以相依。主人谓宾曰:“古称孟尝三千珠履,势交何常?合散如市,生死翟门,喜怒廉里。太行之山,灔滪之水,陶潜所以息交,刘胜因而扫轨。乃若髙照万古,渺视九寰,不翻覆于云雨,岂迁变于燠寒?对之可以增双眸之碧,即之可以洞寸心之丹。若子者,予所乐。”宾恨相见之晚也。宾冉冉促膝,若复于主曰:“当今非但主择宾,宾亦择主。尼父所主不主卫,疽宗元亦客辱于王伾,开阁漫尔入幙。何为黄金之台徒观美,五花之馆空遗嗤?自开辟以至于今,阅人多矣,知愚好丑,惇浇臧缪,伏意廋情,靡有遗照。乃若持玉斧兮掞河汉以为文,斫丹桂兮梯层飚而絶尘。斯灵府中自具广寒清虚也,而不然者,岂予所屑?”宾峨眉秋影,昔白之宾,今宾子乎?南楼夜色,昔亮之宾,今宾子乎?主人闻宾言,再拜起谢,顾影复自笑曰:“尝闻天地间万物之逆旅,往过来续,寓形防何?吾方扰扰焉身自为宾,又安能宾夫宾也?虽然是,当有耿耿者留天地间,万古唯道不朽。天所以髙,地所以厚,象纬所以着明,谁实主之?夫岂有限之形而欲结无穷之交哉?”言未既,天鸡咿喔,斗转河低。宾不答,去亦不辞。第见斜光囘薄,林鸟惊栖。主人举手招宾,宾己在西山之西。
译《永嘉忠烈庙记》。永嘉忠烈庙在郡学以东一百步,虽然旧址低矮狭窄,但英烈的风范和刚劲的节操与九斗相抗,远非其他庙宇可比。最初由太守王公安定创建,后来由现任县尹王公安贞重建。这两位公生在不同的时代,居住在不同的地方,只有尊崇贤者、敦厚教化的心,根植于人的常性这一点相同;而且二人同姓,也不是偶然。宣和年间,睦州盗贼猖獗,所到之处同恶相应;州城接连告急五六次,叛军居高临下冲来,震荡我境,守臣和副守将要弃城逃走。教授、霅川人刘公士英内心愤激,说:“我们这些人诵读诗书,讲论逆顺,难道要低头贴耳侍奉贼人吗?”馆下生石砺慷慨地辅佐他,谋划守城办法,实行保伍法,出奇计,多次挫败贼军锋芒。当时天下习惯安逸,郡中没有武备,但忠义驱使、正义感召,唯独依靠人心作为守御力量,保全城池,归还给天子。过了五十六天,王师到达,贼军才惊慌逃遁。永嘉于是成为奉行礼义的地方,更加可以相信:献俘、擒获敌人的丑类,古代称为泮宫之事;而真正的儒者能够折冲御敌,其威严足以抵挡百万骑兵,不是武夫健将所能同日而语的。皇上论功行赏,刘公调任太原通守,防备金人攻城,最终死于奋力作战,始终保全节操。石砺辞去官禄不任职,终身以平民身份生活;二人都毅然成为鬼中雄杰,赐建忠烈庙本来就是应当的。年久以后,椽梁毁坏倾圮,便把神像迁到学校。大德丙午年八月庚中日庙宇落成,于是迎回神像。尹帅带领属下,奏乐置办甜酒祭奠。郡学掾阮琦曾参与赞助这项工程,和诸生列队在祠堂下跪拜,都说:“光明盛美啊!”接受朝廷任命以来,做县令首先应当扶助教化,其次应当勤于政事;不教化、不理政,却只经营私欲,这是最下等的。我的确还没有详细了解公的政绩,但听说他修建孝子墓、建立忠烈祠,这些有关风俗教化的事就足以记作政绩,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所以应本地人的请求,写下这篇记,刻在石上以传久远。有些事情相隔百世仍能相互感发,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因此作记。《宾月堂赋》南雁荡叶君在山的南面建了一座堂,野菜摆满食案,春酒盛在杯中。他独居无友,想饮酒却同谁相对?忽然有客人从天的东边驾着五彩祥云而来,佩水玉、穿金裳,姿态如冰、品质如玉。起初只在屋檐和楹柱间流动光辉,忽然又在庭院门限间散发彩色光芒。不经介绍引见,竟然来到几席之前。主人见了很惊异,说:“啊,这是位佳宾!”便作揖请他同坐,清冷之气侵袭肌肤。于是撤去酒杯和菜肴,舀取沆瀣作为甜酒,携来北斗的斗柄舀饮。并不是因为客人牵裾挽留、主人投辖留客,只是彼此心意炯炯,相互依恋。主人对宾客说:“古人说孟尝君有三千名穿珠履的宾客,因权势而交往的关系能长久吗?聚散如同集市上的人群,生死都取决于翟门,喜怒也随廉里而变。太行山、灔滪水,正是陶潜用来断绝交游、刘胜因此闭门谢客的缘故。至于像高照万古、藐视九州的人,既不因云雨而反复,难道会因寒暑而迁变吗?面对他可以使双眼更加清明,接近他可以洞见内心的赤诚。像您这样的人,正是我所乐意结交的。”宾客遗憾相见太晚。宾客慢慢靠近,促膝而坐,仿佛又对主人说:“如今不只是主人选择宾客,宾客也选择主人。尼父所辅佐的君主中不选择卫国君主,柳宗元也曾作为客人受辱于王伾,打开阁门便随意让人进入幕府。为什么黄金台徒然只留下外表的美名,五花馆空自留下讥笑呢?从天地开辟直到今天,我见过的人很多了,他们的聪明愚笨、爱好厌恶、敦厚浮薄、善恶好坏,以及隐藏的意图和深藏的感情,没有什么逃过我的照察。至于手持玉斧,把银河裁成文章;砍取丹桂,登上层层高空而远离尘埃。这种清虚广寒之境,本来就在灵府之中具备;如果不是这样,难道是我所屑于交往的吗?”宾客如峨眉山的秋影,是从前白居易的宾客,如今是您的宾客吗?如南楼的夜色,是从前诸葛亮的宾客,如今是您的宾客吗?主人听了宾客的话,拜了两拜,起身道谢,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笑道:“曾听说天地之间万物都是暂时的旅舍,来往相续,寄托形体的地方能有多久?我正忙乱不安,亲自把自己当作宾客,又怎么能把别人当作宾客呢?即使如此,天地之间总应有光明坚定的东西长存,万古不朽的只有道。天之所以高,地之所以厚,星象经纬之所以显明,究竟是谁在主持呢?难道凭有限的形体就想缔结无穷的交情吗?”话还没有说完,天鸡咿咿喔喔地啼叫,北斗转动,银河低垂。宾客没有回答,也没有告辞便离去。只见斜阳的光芒回旋微薄,林中的鸟惊起归巢。主人举手招呼宾客,宾客已经在西山的西面了。
汤婆传汤婆,温乡人。其先居骊山之阳,得汤泉,因以为氏。凡散居匡庐、汝水、佛迹岩、东城与秦、渝、歙、剑间,皆汤氏支派,无寒属。婆形倭腹魁,端重渟涵,似有德,又工坎离之术,常以虚致满。狎之者,气和体宁,心兵不起,故乡人尊其称。初世未之器。防天寳中,上召杨太真,赐浴华清,由散地入直暄津香液,宠于妃。妃贵,予之沐邑,封温乡君。自是声价喧涌,人争即之。捐千金铸其模,缔盟衾席,愿托足于嵗寒。青灯雪屋,拥被孤吟能作苍蝇声相和答,然守口如瓶,不以漏泄取祸。己而融和透肌,引入华胥之国,向曙犹温,注其余波可供盥颒。厥功茂矣。与竹夫人,性异凉燠。夫人宠既衰,束之髙阁,遂与婆相于永日。自谓有脚阳春,惟蕙帐、麻衾、栢枕雅相善,而得专房于山林。孑叟金帐,侍儿不之齿,亦不以是热中。虽老奉妾事弥谨,有德有功。自鼎镬置袵席,歴险夷有节,可书也。己赞曰:汤氏派防遍天下,惟骊山之属最盛。早遇贵妃,固辞封爵,卒免祸以全身,可不谓知乎?后有脚婆者,得名双井,黄太史家。太史抚其腹曰:「公然一婆,是可老我于温乡矣。」或谓太史尝在临川得之,汝水一派云。粦説柔兆困敦之嵗,朔骑压境,所过杀掠,数十里无人烟。明年秋,予舟夜过北塘,半醒睡,一奴坐舟尾曰:“何怪也?”予瞪目视,有火青青,什什伍伍,己而散漫阡陌,弥千亘万,直际林麓。予曰:“异哉,此粦火也!”释文谓人马之血积而有光,其信然与?奴熟视,浸玩,脱草屩招之,冉冉近舟次,复麾使去,渐逺渐稀。予抚舷叹曰:“阳鸟西徂,万目如漆,彼冯托幽昏以恣弄光怪,何独粦也?然粦不能近逺人,而近逺之者人也。晋温峤然犀牛渚,海族百怪不能遁其形。若有呼者曰:‘于君幽明道逺,何意相照?’世未为无怪也。孔氏不语怪,道其常而己矣。故人失人之常,鬼行其怪;中国失中国之常,夷行其怪。怪且不可言,而况招之以自近也哉!”蜃説尝读《汉天文志》,载海旁蜃气象楼台,初未之信。庚寅季春,予避冦海滨,一日饭午,家僮走报怪事曰:“海中忽涌数山,皆昔未尝有。”父老观以为何异,予骇而出。防颍川主人走使邀予,既至,相携登聚逺楼,东望,第见沧溟浩渺中,矗如竒峰,聨如叠巘,列如碎岫,隠见不常。移时,城郭台榭骤变,倐起如众大之区,数十万家,鱼鳞相比,中有浮图、老子之宫,三门嵯峩,钟鼓楼翼其左右,檐牙歴厯,极公输巧不能过。又移时,或立如人,或散如兽,或列若旌旗之饰,瓮盎之器,诡异万千。日近晡,冉冉漫灭,向之有者安在?而海自若也。《笔谈》纪登州海市事,往往类此。予因是始信。噫嘻!秦之阿房,楚之章华,魏之铜雀,陈之临春、结绮,突兀凌云者何限?运去代迁,荡为焦土,化为浮埃,是亦一蜃也。何暇蜃之异哉?悼墨卿文墨卿友于予再霜矣,毎染笔,▯云滃研发我波澜,初得之山隂世家,曰:“此柯山叶氏旧制,制法精妙,色润而性坚。”予非词翰不屑用,故嵗用仅寸许,计其余可友六霜,颇珍袭有伺,予怠者窃而去,笔悴研枯,悼惜累日,然不知落谁氏子。夏曰:“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孔子闻之曰:“惜其不大也,不如人亡而人得之。”予非昧于是,辄介介焉,何也?世方仇文,操寸管以摛华藻,寥寥然也。设不幸入龙断之场,米盐酒薪,琐屑记注,以俗卿,可奈何?设不幸入异端之室,饰虚无,述荒怪,以幻卿,可奈何?设不幸入雁鹜之曹,舞弄三尺,出入人罪,以累卿,可奈何?龙断以文其粥,异端以文其诞,雁鹜行以文其奸,使为是三者相磨于冺灭,岂不悲夫?
霁山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霁山文集卷五宋林景熙撰《白石藁》二
季汉正义序通鉴》鲁史也,纲目《春秋》也。鲁史载二百四十二年行事,至《春秋》笔削严矣。或问紫阳夫子曰:“《通鉴》纲目主意安在?”答曰:“主正统。”毎阅其书,莽大夫如编,魏荀攸晋处士,唐特进,笔削一字间,况老瞒汉盗,▯德汉胄,史不当黜胄而与盗,故以蜀汉系统,上承建安,下接泰始,而正统于是大明,用《春秋》法也。同时文昭朱子作《三国纪年》,亦以蜀汉为正,然而不废前史者,犹鲁史之于《春秋》也。正统在宇宙间,五帝三王之禅传,八卦九章之共主,土广狭,势强弱,不与焉。秦山河百二,视江左一隅之晋,广狭强弱,居然不侔,然五胡不得与晋齿,秦虽系年卒闰也。世无鲁连子,岂惟紫阳悲之?胡君从圣,学古笃,任道毅,既重志三国,又为季汉正义,于以翼前修而扶正统,意何切也?抑持寸管以诛奸慝,天地鬼神实与闻之。顾所以自持其身者,必无毫髪或愆于正,不然彼冥冥者,亦将有辞。千古在前,万世在后,从圣其尚谨之哉!
译《汤婆传》汤婆,是温乡人。她的先祖居住在骊山南面,发现了温泉,因而以汤为姓。凡是散居在匡庐、汝水、佛迹岩、东城以及秦、渝、歙、剑之间的,都是汤氏的支派,没有寒冷一族。汤婆身材矮胖,端庄厚重而沉静深涵,似乎很有德行;又精通坎离之术,常常凭借空虚招致充满。亲近她的人,气息调和、身体安宁,心中的争斗不起,所以乡人尊称她为婆。起初世人并不器重她。到天宝年间,玄宗召杨太真,赐她到华清宫沐浴,汤婆由闲散之地进入温暖津润、香气四溢的浴池,受到杨妃宠爱。杨妃显贵后,把沐浴之地赐给她,封为温乡君。从此声价喧腾,人们争相接近她。有人花千金铸造她的形模,与她结为衾席之盟,希望在岁寒时依托她。青灯雪屋中,拥被独吟,她还能发出像苍蝇一样的声音与人相和,却守口如瓶,不因泄露秘密而招祸。不久她便使温和之气透入肌肤,把人引入华胥之国,直到天亮仍然温暖,剩余的温水还可用来洗脸漱口。她的功劳很大。她与竹夫人的性情一冷一暖。竹夫人失宠后,被束缚在高阁上,于是整日与汤婆相伴。她自称拥有使万物回春的本领,只有蕙帐、麻衾、柏枕与她相投,并得以在山林中独享专房。即使对着金帐的孤老,侍儿也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也不因此热衷争宠。她虽然年老,侍奉妾室的事情更加谨慎,既有德行又有功劳。从鼎镬之旁被置于寝席之间,经历险境和平境始终有节操,值得记述。己,赞道:汤氏的支派遍布天下,只有骊山这一支最为兴盛。早年遇到贵妃,却坚决推辞封爵,终于避免灾祸而保全自身,难道不能说是有智慧吗?后来有一位脚婆,名叫双井,是黄太史家的。太史抚摸她的腹部说:“果然是一位婆,看来可以让我在温乡养老了。”有人说太史曾在临川得到她,这是汝水的一支。《粦说》柔兆困敦之年,北方骑兵压境,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几十里内没有人烟。第二年秋天,我夜里乘船经过北塘,半醒半睡时,一个奴仆坐在船尾说:“那是什么怪东西?”我睁眼看去,只见有青绿色的火光,十个一群、五个一队,随后散布在田间小路,绵延千里万里,一直连接到树林山麓。我说:“奇怪啊,这是粦火!”《释文》说这是人马之血积聚而发出的光,确实如此吗?奴仆仔细观看,渐渐觉得有趣,脱下草鞋向它招引,火光慢慢靠近船边;他又挥手让它离去,火光渐远渐稀。我抚着船舷叹道:“太阳已经西行,万物的眼睛都像漆黑一般;那些凭借幽暗昏昧任意玩弄光怪的,为什么只有粦火呢?然而粦火不能主动接近远方的人,接近它的却是人。晋代温峤在牛渚燃烧犀角,海中的各种怪物便不能隐藏形体。若有人喊道:‘您与我一个在幽冥、一个在人间,相隔如此遥远,为什么要互相照见?’世间并不是没有怪异之事。孔子不谈怪异,只讲常道罢了。所以人失去了人的常道,鬼便施行它的怪异;中国失去了中国的常道,夷狄便施行它的怪异。怪异尚且不可言说,何况还招引它使它主动靠近呢!” 《蜃说》我曾读《汉天文志》,其中记载海边的蜃气会幻化成楼台,起初并不相信。庚寅年暮春,我为躲避寇乱住在海滨。一天中午吃饭时,家僮跑来报告怪事说:“海中忽然涌出几座山,都是从前未曾有过的。”父老们观看后都认为奇异,我惊骇地出门。恰逢颍川主人派使者来邀请我,我到达后,便与他携手登上聚远楼向东望去,只见浩渺的海面中,山峰耸立如奇峰,相连如重叠的山岭,排列如破碎的山岫,时隐时现。过了一会儿,城郭台榭突然变化,顷刻间出现如同大都会的区域,几十万户人家鱼鳞般密集相连,其中有佛塔和老子宫观,三座门楼高峻参差,钟楼鼓楼像鸟翼一样分列左右,檐牙历历可见,精巧到连公输般的技艺也不能超过。又过了一会儿,有的站立像人,有的散开像兽,有的排列成旌旗、瓮盎等器物的形状,诡异变化万千。太阳接近申时,景象渐渐弥漫消失,刚才那些东西如今在哪里?而海面仍旧如常。《笔谈》记载登州海市的事情,往往与此相似。我因此才开始相信。唉!秦朝的阿房宫、楚国的章华台、魏国的铜雀台、陈朝的临春阁和结绮阁,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何其多啊!时运过去,朝代更替,最终都荡然成为焦土,化作浮尘,这也不过是一场蜃景。哪里还有时间去惊叹蜃景的奇异呢?《悼墨卿文》墨卿做我的朋友已经过了两个霜年。每次蘸笔,玄黑的云气奔涌发散,激起我的文思。他最初由山阴世家得到,说:“这是柯山叶氏的旧制,制作方法精妙,色泽润泽而质地坚硬。”我若不是写文章,便不屑使用它,所以每年只用一寸多,估计剩下的还可以陪伴我六年,我很珍惜地收藏着并有所防备。不料我懈怠时被人偷走了,笔墨憔悴,砚台枯干,我悲悼惋惜了好几天,却不知道落入了哪家的子弟手中。夏人说:“楚国人丢失的弓,楚国人得到它。”孔子听后说:“可惜他的心量还不够大,不如说有人丢失、有人得到。”我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却总是耿耿于怀,为什么呢?当今世人正仇视文章,拿着寸管写些华丽辞藻,寥寥无几。假如墨卿不幸落入龙断之场,只记米盐酒薪等琐碎事务,以庸俗来役使墨卿,那怎么办?假如不幸落入异端之室,装饰虚无、叙述荒诞,以幻妄来役使墨卿,那怎么办?假如不幸落入雁鹜之曹,舞弄三尺法令,出入人罪,以牵累墨卿,那怎么办?龙断之人用文章装饰他们的粥饭,异端用文章装饰他们的荒诞,雁鹜之徒用文章装饰他们的奸诈;让墨卿在这三类人手中相互磨损而归于泯灭,难道不可悲吗?《霁山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霁山文集》卷五,宋代林景熙撰;《白石藁》二 《季汉正义序》《资治通鉴》是鲁国史,《纲目》是《春秋》。鲁史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的事,到《春秋》时笔削已经十分严谨。有人问紫阳夫子:“《资治通鉴纲目》的主旨在哪里?”他回答:“在于辨明正统。”每当读这部书,王莽的大夫只称官职如同编外之人,魏国的荀攸称为晋代处士,唐代特进等名号,往往只在一字的笔削之间改变;何况曹操这个老瞒是汉朝的盗贼,玄德是汉室后裔,史书不应贬黜汉室后裔而抬高盗贼,所以以蜀汉为正统,上承建安,下接泰始,正统由此大为彰明,这是采用《春秋》的笔法。同时文昭朱子撰写《三国纪年》,也以蜀汉为正统;然而并不废弃前代史书,就像鲁史对于《春秋》一样。正统存在于天地宇宙之间,五帝三王的禅让传承、八卦九章的共同主宰,疆土大小、形势强弱,都不在考虑之列。秦国拥有百二山河,和江左一隅的晋相比,大小强弱显然不相等;然而五胡不能与晋并列,秦国虽然列入纪年,终究也只是闰统。世上没有鲁仲连那样的人,难道只有紫阳为此悲痛吗?胡君从圣,笃实地学习古道,坚毅地担当道义,既重视三国史,又撰写《季汉正义》,借此辅助前代贤人、扶持正统,他的用心多么恳切啊!或者说,他拿着一管笔来诛讨奸邪,天地鬼神其实都听见了。但他用来约束自身的准则,必须做到丝毫不偏离正道;否则,那幽冥中的存在也将有话可说。前有千古,后有万世,从圣还应当谨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