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山文集卷四
胡汲古乐府序唐人《花间集》不过香奁组织之辞,词家争慕效之,粉泽相髙,不知其靡。谓乐府体固然也,一见铁心石肠之士,哗然非笑,以为是不足涉吾地。其习而为者,亦必毁刚毁直,然后宛转合宫商,妩媚中绳尺。乐府反为情性害矣。乐府诗之变也,诗发乎情,止乎礼义,美化厚俗,胥此焉寄。岂一变为乐府,乃遽与诗异哉?宋秦晁周柳辈,各据其垒,风流醖借,固亦一洗唐陋,而犹未也。荆公《金陵怀古》末语“后庭遗曲”,有诗人之讽。裕陵览东坡月词至“琼台玉宇,髙处不胜寒”,谓苏轼终是爱君。由此观之,二公乐府根情性而作者,初不异诗也。严陵胡君汲古以诗名,观其乐府,诗之法度在焉。清而腴,丽而则,逸而敛,婉而庄,悲凉于残山剰水,豪放于明月清风。酒酣耳热,往往自为而歌之。所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一出于诗人礼义之正。然则先王遗泽,其犹寄于变风者,独诗也哉?
洗心录序洗心录》者,录古今善恶之报,使人有所劝而为善,有所诫而不为恶。仁哉,髙君之用心也!而以「洗心」名,何居?盖善恶皆由心起,其发眇绵,其判天壤。或谓陵谷以来,真宰茫昧,善未必福,恶未必祸,岂欲俟其熟而报始定乎?又谓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而为善为恶者偷吾身之不及见,以至于怠且肆。夫必俟其熟,而又使之怠且肆,天之仁爱斯人,未必然也。报应之説,起于释氏,吾儒所不道。诚乎为一善者,岂有一毫责报之心哉?苟有一毫责报之心,虽善犹利也。人在天地间,自有此心,而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伦具。凡君臣而义,父子而亲,夫妇而别,昆弟而序,朋友而信,皆本心天理之油然。一不如是,则有愧于心,凛若芒负,俯仰无以自容。是祸福之报,不必在天,而己在吾之一心。厘而为四十门,析而为数百事,皆心所造。夫子谓「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此以天之理言也。虽然,上焉者不待劝戒而自为善,下焉者虽有劝戒而不能己其为恶。将使观是录者,洗其不善之心,而复其本善之心,其为中人设乎?吾能约心而致谨于善恶所自出,中人以上者,也可以语上矣。
宋景元诗集序文有绪。宋氏自学稼公,嗜古而文苗焉。其子潜室,秀于乡;至云海少师,乃硕其获。厥后平斋、西厪诸老,茂学摛词,不以水旱辍耕,繇是先畴日益辟。今芹渚翁,字景元,则其九传也。仆解褐归,往谢渭阳族,楹连桷比,皆▯诵声。翁在诸舅中,意气疎爽,与仆上下议论,一何壮也!陵谷后十年,复见翁,两鬓萧飕,道旧事如梦。问▯诵之地,则葵麦离离矣。或谓翁熏铄忧患,必且卑貌,孙言求与时偶,而翁固不然。暇日出诗示仆曰:「此十年间感慨而作也。」意所欲宣,伸纸纵笔,不复有所拣避。子为我评之。仆端读尽卷,毛骨起立,而知翁方寸之耿耿者亡恙。然则诗中有史,固不使石壕吏、庐子闗等作得以独雄千古也。文之绪有自来矣。齐门好竽,楚国多狗,其卷而怀之,以俟有千载心者。
二薛先生文集序永嘉自许少伊、右丞周恭叔、太博刘元承、给事受业程门为最先一辈,而义理之学始于此矣。生而晩者,虽不及成德达财之列,而亦窃闻私淑之教。见知闻知,成功一也。薛氏世学盖三百年,最后玉成公学于慈湖杨敬仲,刋华据实,犹程门绪余。伪学禁兴,只手卫道,着伊洛源流各为谱传。书成而化更生,人之类不为洪水猛兽,吾道力也。又以弓冶授其子叔容公,志▯力毅,负荷千年。念圣逺言湮,为《孔子集语》二十卷;念国家内外治疏,为《采薇天保》末议二巻;念伊傅周召之业不复见,随世蹇浅不能登其主于三代,为《宅揆成鉴》二十二卷。荐绅剡进,上经一览,藏之秘府,以诏厥来。防兵兴,君亮区区收拾于烟埃零落之余,两世遗文其仅存者,泰山毫芒而己水心尝曰:「为学而不接统绪,虽博无益也;为文而不辟世教,虽工无益也。」二先生之学之文,岂徒博而工哉?统绪之的,教化之要,于此乎在!君亮早自矜饬,惧勿克绍,以贻斯文羞。况当升降絶续之防,世方仇学,而欲寿其世学者,力益难,心益苦。君亮勉之,立言垂世,仁也;继志述事,孝也。仁且孝,聚于薛氏祖子孙三世,嘻!不亦重可敬夫!
译《胡汲古乐府序》唐人的《花间集》不过是香奁闺阁的雕饰之辞,词家争相仰慕模仿,以脂粉艳色相互夸耀,却不知道那是柔靡。说乐府体本来就应当如此的人,一见到铁心石肠的志士,便哗然非难嘲笑,认为这种东西不值得进入自己的领域。那些学习这种风格的人,也一定要毁弃刚强、毁弃正直,然后委婉曲折地合于宫商,使妩媚合乎法度。这样一来,乐府反而成了损害真情实性的东西。乐府诗发生了变化:诗从情感中产生,以礼义为止境,美化教化、敦厚风俗,都寄托在这里。难道一变成乐府,便立即与诗不同了吗?宋代秦观、晁补之、周邦彦、柳永等人各自占据一方,风流蕴藉,固然也洗去了唐代的鄙陋,但仍然没有达到理想。荆公《金陵怀古》末句说“后庭遗曲”,含有诗人的讽刺。裕陵读东坡月词到“琼台玉宇,高处不胜寒”,说苏轼终究还是爱君。由此看来,二公的乐府以真情实性为根本而创作,起初与诗没有不同。严陵胡君汲古以诗著名,观看他的乐府,诗的法度就在其中。清新而丰腴,华丽而有法则,飘逸而能收束,婉转而又庄重;在残山剩水中流露悲凉,在明月清风中表现豪放。酒喝得畅快、耳朵发热时,他常常亲自创作并歌唱。所谓快乐而不过分,悲哀而不伤痛,全都出自诗人礼义的正道。既然如此,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难道还只是寄托在变风中的诗篇里吗?《洗心录序》《洗心录》这部书,记载古今善恶报应的事,使人有所劝勉而行善,有所警戒而不作恶。高君的用心,多么仁厚啊!但用“洗心”命名,是什么意思呢?善恶都由心产生,它们刚开始时极其微小幽隐,区别开来却如天地悬隔。有人说,自从山陵变迁以来,真正主宰世界的存在昏昧不明,行善未必得福,作恶未必遭祸,难道要等事情成熟以后,报应才确定吗?又有人说,报应不在本人身上,就在子孙身上;这样一来,行善作恶的人因为自己的生命看不到结果,便懈怠放纵。若一定要等报应成熟,又使人因此懈怠放纵,上天仁爱世人,未必会这样。报应的说法起源于佛教,是我们儒家不谈的。真正行一件善事的人,难道会有一丝一毫索求报答的心吗?如果有一丝一毫索求报答的心,即使行善也还是为了私利。人处在天地之间,自然具有这颗心,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人伦都由此具备。凡是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兄弟有序、朋友有信,都是本心和天理自然流露的结果。一旦不是这样,内心就会惭愧,战战兢兢如同背负芒刺,抬头低头都无处容身。因此,祸福的报应不必等待上天决定,而就在自己的内心。这些道理分为四十门,又析为数百件事,全都是内心造成的。孔夫子说:“得罪了上天,就没有什么可以祈祷的了。”这是从上天之理来说的。虽然如此,上等的人不必等待劝诫就自然行善,下等的人即使受到劝诫也不能停止作恶。希望读到这部书的人,洗去不善的心,恢复本来善良的心,这大概是为中等资质的人设置的吧?我如果能够约束自己的内心,在善恶产生的地方谨慎行事,就是中人以上的人了,也可以谈论更高深的道理。《宋景元诗集序》文章是有源流的。宋氏自学稼公以来,喜好古道,文章的根苗由此生长。他的儿子潜室,在乡里出类拔萃;到了云海少师,收获才更加丰硕。后来平斋、西厪诸位老先生,学问繁茂、文辞富丽,即使水旱灾害也不停止耕作,因此祖先留下的田地日益开辟。如今芹渚翁,字景元,是他的第九代传人。我脱去布衣归来,前去拜访渭阳族人,房屋楹柱相连、椽梁相接,到处都是弦歌诵读声。翁在诸位舅父中,意气疏朗豪爽,与我上下议论,何等壮盛啊!经历山陵变迁十年后,我再次见到翁,只见两鬓萧疏,他谈起旧事如同梦境。问起当年弦歌诵读的地方,已经长满葵麦,一片茂盛。有人说忧患会磨损翁的精神,他必定会显得低微衰颓;孙君说希望他能随时世而改变,但翁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有一天闲暇,他拿出诗作给我看,说:“这是十年间有感而作的。”心中想要宣泄的情感,铺纸纵笔书写,不再有所选择回避。请您替我评论它。我端正地读完整卷,毛发和骨骼都仿佛竖立起来,才知道翁内心那份耿耿不平仍未消失。这样看来,诗中也有史实,石壕吏、庐子关等诗作也就不能独自称雄千古了。文章的源流,是有来由的。齐国都喜欢吹竽,楚国多养狗;请把这卷诗收好怀藏,等待千年之后有知心人来理解它。《二薛先生文集序》永嘉的许少伊、右丞周恭叔、太博刘元承,以及在程门受业的给事,是最早的一辈人,义理之学便由此开始。后来出生的人,虽然赶不上那些成就德行、通达才学的行列,却也私下听闻并接受了他们的教诲。亲自得到指教和通过传闻得到教导,成就本来是一样的。薛氏世代治学,大约已有三百年;最后的玉成公向慈湖杨敬仲学习,去除浮华而根据实际,仍是程门学说的余绪。伪学禁令兴起后,他以一人之力捍卫道统,撰写《伊洛源流》并分别作谱传。书成而教化重新兴起,使人类不至于被视作洪水猛兽,这是我道的力量。他又把弓冶之业传给儿子叔容公。叔容公志向宏大、意志坚毅,承担起千年的道统。想到圣人久远、言论湮没,便撰写《孔子集语》二十卷;想到国家内外治理日渐疏漏,便撰写《采薇天保末议》二卷;想到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事业不再出现,而自己随世浮沉、见识浅陋,不能使君主达到三代的境界,便撰写《宅揆成鉴》二十二卷。乡绅推荐进呈,皇帝阅览后收藏在秘府,以昭示后世。后来兵乱兴起,君亮在烟尘残乱之中尽力收拾,这两代遗文所存留的,不过像泰山上的毫毛一样微小。水心曾说:“治学而不接续道统源流,即使博杂也无益;作文而不阐明世道人教,即使工巧也无益。” 二位先生的学问和文章,难道只是博杂而工巧吗?道统源流的确切所在、教化的关键要义,都在这里啊!君亮早年就自我约束修整,担心不能继承先业,使斯文蒙受羞耻。何况正处在道统升降、断绝与延续的关头,世人正仇视学问,而想使薛氏世学流传下去,力量更加艰难,内心更加痛苦。君亮努力吧!立言传世,是仁;继承志业、述成先事,是孝。仁与孝同时集中在薛氏祖孙三代身上,啊,难道不是格外值得敬重吗!
送松存弟序林氏自闽徙居平阳之坳中,至予十二世,系益蔓,嵗合族亡虑数百人,叙拜行酒,少长秩如。予以奥里第二支,松存为伯仲,行别二十年,更陵谷。君自湖海归省,调为录,而予隠州郭,于是相见白首,怆道武林旧事。方其操数寸管与海内英隽角,辄崭然出。盖自师教童习,耗思虑而仅工之,一旦弃如土梗,可悲己。科举废,士媒青云,犹假所业以自见。夫所业者,岂必出其所搆,相与为欺,以至抗顔倚席,贻笑子衿。有如君者,蜀日越雪,政自寥寥。夫录以举善,君裁鉴精,月书季攷,不失锱铢,而又限义利以律身,辨损益以取友,士洒然矜奋,称其职矣。噫嘻!穹壤间,斯文一缕,若有若亡,然而生人之类,不为禽兽鬼蜮者,无丧文之理也。奎复明,他日以文瑞世,微君而谁哉?予老矣,或恐后死,得与于斯,幸君之亢吾宗也。于其行,辄赠以言。
王修竹诗集序三百篇诗之祖也。世自盛入衰,风自正入变。雅颂息矣。风雅颂经也,赋比兴纬也。以三纬行三经之中,六义备焉。一变为骚,再变为选,三变为五七字律。盖自晋宋齐梁而下,义日益离。李杜手障狂澜,离者复合。其他掇拾风烟,组缀花鸟,自谓工且丽,索其义蔑如。古者闾巷小夫,闺门贱妾,其诗往往根情性而作。后之士大夫反异焉?何也?诗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无邪者,诚之发。当喜而喜,当怒而怒,当哀而哀,当乐而乐。匪风下泉之思是也。大序言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不变者犹于变见之,谓非丰镐遗泽可乎?山隂修竹,王公有诗千余。予端读尽卷,赋核而该,比形而切,兴托而悠。三百篇之法度,宛然在焉。盖情性以发之,礼义以止之。博以经传,助以山川,老以事物,而岂一日之积哉?公弱冠入仕,首触时宰,闭门十年。至于少舒而复卷,乍出而终藏。视富贵如空中云,其所自养者固矣。天地间惟正气不挠,故清气不浑。清气与正气合而为文,可以化今,可以传后,而诗其一也。予数从公游,啸吟泉石,每一篇作,有飞出宇宙之意。己而敛入丝粟,寂乎无声,使人三叹不能己。前辈评宋渡南后诗,以陆务观拟杜,意在寤寐不忘中原,与拜鹃心事悲惋实同。夫同其所以诗之心,则亦同其诗。谁谓务观之后无务观也?
龙源普渡纪胜诗序横舟真人名注丹台,神游碧落,乃甲辰下元主。龙源普度大斋,九虎阍髙,绿章夜扣,三泉锢魄尽使昭蘓。厥功伟矣。笙鹤朝囘,环而观者,心竦毛竪。许山曹君为诗美之。金舂玉应,钜帙粲然。岂以异教同源?吾儒抱济川之具,不及拯人于生,而翻羡师之拯人于死欤?虽然,天堂无则己有,则君子登;地狱无则己有,则小人入。向使彜教修明,天下皆君子之归,而小人之弃。生顺死宁,如昼夜之有经。正不知何罪可度也?惟君子少而小人多,既自丧其所以生之理,又不幸以兵死,以刑死,以水火盗贼死,失其正命,卒堕沉防。此荒幻之説兴,普度所以有功。而吾道之不行于世,其亦重可慨也。故为并序而书之。
庚申玊枢防规约序庚申,防崇老氏教也。经灰尚寒,士如六日蟾蜍,无所于用,往往游心冲素,以康济其身,乃或逸出于异教。然教虽异也,而有不异者焉。老氏谓「泊兮其未兆,若婴儿之未孩」,即吾儒不失赤子之心是也。道书载庚申日,三彭每乗人睡,奏过帝庭,遂有守庚申之説,防实昉是。予谓不然,使吾埽除物欲,夜气湛如,天地神只临之在上,虽三彭无所施其仇。若未能寡过,彼得借以为辞,而吾方惕然警惧,如盘盂、几杖之在侧。三彭非仇,予实忠予矣。夫子云「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天即理也。由理而动,渊黙雷声,方寸地即玉枢也。周三百六十日,皆庚申也。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诸君尚勉之哉。
马静山诗集序诗起于康衢之谣,而畅于三百雅歇颂;沉王风蔓草,系于时矣。杜少陵自天寳末年,感时触景,花泪鸟惊,非复和声以鸣其盛。然而犹有唐也。予读静山马君诗,清厉沉郁,扶天坠,闵人穷,意寄言外。方其破砚寒灯,萧然四壁,人不堪之,而能发天葩于枯槁,振古响于寂寥。手提偏师,亦足抗贾孟之垒。君数过予,坐一楼评万象,相知至彻肝鬲,人或未知也。君赋孤琴诗曰:「邈邈今世耳,悠悠古人心。嘻!世无古耳,久矣。髙山峩峩,流水潺潺。吾琴吾鼔,游吾之天。知奚喜,不知奚病哉!」
译《送松存弟序》林氏从福建迁居到平阳的坳中,到我已经是第十二代,族系越来越繁盛,每年合族聚会不下数百人,依次行礼、饮酒,年长年幼都很有秩序。我属于奥里第二支,松存是我的兄弟,按排行相别已有二十年,又经历了山陵变迁。您从湖海归来探望亲人,调任为录事,而我隐居在州城外,于是白发相见,悲怆地谈起武林旧事。当初您拿着几寸长的笔与天下英才较量,总是突出而出。大概是从老师教导、童年学习开始,耗费心思才仅仅学会,一旦抛弃,便如土偶木梗一般,实在可悲。科举废止后,士人想谋取青云之路,仍借所学来表现自己。至于所学,难道一定要写出自己构思的文章吗?彼此互相欺骗,以至于厚着脸皮倚靠席位,给读书人留下笑柄。像您这样的人,蜀地的太阳、越地的雪,正是寥寥无几。录事的职责在于举荐善人,您裁断鉴察精细,每月记录、每季考核,丝毫不差;又用义利来约束自身,用损益来辨别取友,士人因此清爽振奋,称得上尽职了。唉!天地之间,斯文如一缕将断未断的气息,若有若无;然而人类之所以不变成禽兽鬼蜮,是因为文道的道理不能丧失。奎星重新明亮,他日若以文章使天下得到祥瑞,除了您还能有谁呢?我已经老了,或许担心死在您之后,能够参与这件事,是幸运;愿您使我的宗族发扬光大。在您出行之际,我便赠送这些话。《王修竹诗集序》《诗经》三百篇是诗的祖源。世道从盛转衰,诗风也从正变异,《雅》《颂》便停止了。风、雅、颂是经,赋、比、兴是纬。在三经之中运用三纬,六义就完备了。第一次变化成为《离骚》,第二次变化成为《文选》,第三次变化成为五言、七言律诗。自晋、宋、齐、梁以来,诗的义理日益离散。李白、杜甫以手阻挡狂澜,使离散的诗义重新合拢。其他人拾取风云烟霞,编织花鸟,自以为工巧华丽,寻求其义却几乎没有。古代乡里的小民、闺门中的卑贱妇女,他们的诗往往从真情实性出发创作。后世士大夫反而不同,为什么呢?诗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无邪”。所谓无邪,就是诚实真情的流露;应当喜时就喜,应当怒时就怒,应当哀时就哀,应当乐时就乐。这就是《匪风》《下泉》的感思。《诗大序》说,变风从情感发出,以礼义为止境。即使不是变风,也可以从变风中看见它;如果说这不是丰镐遗留下来的恩泽,可以吗?山阴王公修竹有诗一千多首。我端正地读完整部诗集,赋写得核实而全面,比喻形象而贴切,兴寄托得悠远。三百篇的法度宛然还在其中。大概是用真情实性来发动,用礼义来节制;广泛取资于经传,辅以山川,老成于事物,这难道是一日之功吗?王公二十岁入仕,首先触犯当时宰相,闭门十年。后来稍稍舒展心志又收卷退藏,偶尔出仕最终仍归于隐居。他把富贵看作空中的云,自我修养的根基本来就牢固。天地之间只有正气不可屈服,所以清气不会混浊。清气与正气结合成为文章,可以教化当世,可以流传后世,而诗就是其中一种。我多次与王公交游,在泉石之间长啸吟咏;每作一篇,都有飞出宇宙的气概。不久又收敛到丝粟般细微之处,寂静得毫无声息,使人再三感叹而不能自已。前辈评论南宋渡江以后诗歌,把陆务观比作杜甫,意思在于他日夜不忘中原,这与杜甫拜鹃时悲伤的心事实在相同。既然诗歌创作的心意相同,诗也就相同。谁说陆务观之后就没有另一个陆务观呢?《龙源普渡纪胜诗序》横舟真人名叫注丹台,神游碧落,是甲辰年下元节的主宰。龙源举行普度大斋,九虎守门高峻,夜间叩奏绿章,使三泉中禁锢的魂魄全都昭然苏醒。他的功劳伟大。笙歌与仙鹤早晨返回,四周观看的人心惊毛竖。许山曹君作诗来赞美这件事,金声玉振,巨帙灿然。难道因为异教同源,我们儒家怀抱治理天下的本领,却不能在人活着时拯救他们,反而羡慕道士在死后拯救人吗?即使这样,天堂如果不存在就罢了,若存在,君子便登上去;地狱如果不存在就罢了,若存在,小人便进入其中。假如彝教得以修明,天下人都归于君子,而小人被弃绝;活着顺遂,死后安宁,就像昼夜运行有常规一样。这样看来,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罪需要被超度。只是君子少而小人多,他们既然自行丧失了活着的道理,又不幸因兵乱、刑罚、水火、盗贼而死,失去了正命,最终坠入沉沦。这种荒诞幻妄的说法因此兴起,普度也就有了功劳。而我道不能行于世,难道不是更加值得慨叹吗?所以合并作序记下此事。《庚申玉枢规约序》所谓庚申,是崇奉老氏教法的说法。经书焚毁后的灰烬还未冷,士人就像六日的蟾蜍一样无所施展,往往把心神游于清静淡泊之境,以求保全自身,于是有的人便逃逸到异教之中。不过,教法虽然不同,也有相同之处。老氏说“淡泊啊,仿佛尚未显露征兆,如同婴儿还不会笑”,这就是我们儒家所说的不失赤子之心。道书记载,庚申日三彭常常趁人睡觉时上天庭奏报罪过,于是有了守庚申的说法,庚申之说实际上起源于此。我认为不应这样。假如我们能扫除物欲,夜间的清明之气澄澈如水,天地神祇就在上面临照,即使三彭也没有地方施展它们的仇怨。如果尚不能少犯过错,它们便可以借此作为罪证;而我们正应因此警惕戒惧,就像盘盂、几案、手杖始终放在身边一样。三彭不是仇敌,实际上是在忠告我。孔子说“得罪了上天,就没有什么可以祈祷的了”,天就是理。按照理而行动,深沉无声却如雷霆震响,方寸之地就是玉枢。三百六十日,天天都是庚申日。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以达到天命,各位还应当努力啊。《马静山诗集序》诗起源于康衢的歌谣,在《诗经》三百篇的《雅》《颂》中得到畅达;《王风·黍离》《王风·蔓草》则与时世相联系。杜少陵自天宝末年起,感于时事、触于景物,花也含泪,鸟也惊心,不再只是用和谐的声音歌唱盛世。然而唐朝仍然存在。我读静山马君的诗,觉得清峭严厉而沉郁,扶持将坠的天道,怜悯穷困的人,意味寄托在言外。正当他面对破砚寒灯、四壁萧然,常人难以忍受时,却能从枯槁中发出天成的奇葩,在寂寥中振起古老的声响。即使手中只带一支偏师,也足以抵抗贾谊、孟郊的诗坛阵营。马君多次来访我,我们坐在一楼评论万物,彼此相知直达肝膈,只是世人有时还不知道。他写《孤琴》诗说:“遥远啊,今世的耳朵;悠长啊,古人的心。唉,世上没有古人的耳朵,已经很久了。高山巍峨,流水潺潺。我的琴,我的鼓,畅游在我的天地中。知道什么值得喜悦,也不知道什么值得忧病啊!”
送厉直之逺游序东阳厉君直之仆圜海,同舍郎也。老槐风雨,若有异物焉。冯之夜,秉烛相视如梦。君曰:“予客江西十年,访旧游,半入地。幸而存者,或逃山林,或淹党逐,或老或贫。庐陵刘防孟执斯文牛耳,盟尝为予作《孝经纂注序》,俄复溘然于人世,何速也?”语己各欷歔。顾仆偶未死,犹以老且贫,流落殊乡;而君两鬓漆黑,方翩翩驾轻飚,游万里外,何壮也?问所挟,探囊不见有物,独《孝经》一部与胷中耿耿亡恙。其为具齐之瑟,越之章甫也?嘻,迂矣!尝闻孝者,百行之源,自古明王无不以孝理天下。君持是书过东鲁,瓣芗洙泗,起曾闵于九原,与之讲切,将必首肯心印。夫身体髪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也。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昔贤临深履薄,以终其身。至启手足,曰:“今而后吾知免夫!”是书得行,革偷从厚,崇礼逺刑,使人人全其天地父母之仁,而无毫髪之毁,况乎食稻衣锦,不一颦其顔,犹谓有人心也!于是相携出西郭门,奉酒三酌,壮其行曰:“君不迂矣!”
顾近仁诗集序予曩识近仁顾君于稠人中,老鹤鸡羣,风格振整,己心敬之。先伯氏主乡校,月有书,近仁毎先诸子,鸣予因从旁击节,则又识其文矣,而未识其诗也。壬寅冬,近仁携小慙藁过予,虞廷遗音,一鸣吾耳,乃并与其诗识之。盖诗如其文,文如其人也。近世剽窃声响,窍蚓争喧,自谓能诗,而不本于吾文以文其所不能至,裂诗文为二途,而不知归一也。岂有拙于文而工于诗哉?近仁辞语浑雄,而发之以华藻,气骨苍劲,而节之以声律,全体互宣叅唐厯选,不懈而及于古,于是近仁春秋高矣,而藁以小慙名也?何居?予自二十己学诗,星霜冉冉,学不加进,每视旧作,愧中汗外,防欲尽删乃己,而人方许之以为工。淟涊复存,终不意满。昔人谓小慙人小好之,大慙人大好之,兹藁得无类是乎?故为序其卷端以归。
译《送厉直之远游序》东阳厉君直之与我是环海同舍的同年郎。老槐在风雨中,仿佛有异物存在。凭栏的夜晚,我们秉烛相对,恍如梦中。厉君说:“我在江西客居十年,回来访旧日游伴,已经有一半埋入地下。幸存的人,有的逃入山林,有的被党争牵连放逐,有的老了,有的贫困了。庐陵刘防孟掌握当世文章的主盟,曾经请他为我作《孝经纂注序》,不久又突然离开人世,怎么这样快呢?”说完我们各自抽泣。看看我偶然没有死去,却年老贫穷,流落在异乡;而您两鬓乌黑,正轻快地驾着疾风,远游万里之外,多么壮盛啊!问您带着什么东西,打开行囊却看不见别物,只有一部《孝经》和胸中不变的耿耿之心。难道这是齐国的瑟、越地的章甫吗?唉,太迂腐了!我曾听说孝是百行的根源,自古明王无不以孝治理天下。您带着这部书经过东鲁,在洙水、泗水之间焚香祭拜,起请曾参、闵子骞于九泉,与他们讲论切磋,他们一定会首肯并心领神会。身体毛发和皮肤,都是从父母那里接受来的,不敢毁伤,这就是孝。父母完整地生下子女,子女应当完整地归还父母。古代贤人面对深渊、如履薄冰,终身如此。到了临终将要伸手伸脚时,还说:“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损伤了!”如果这部书能够施行,改变偷薄而趋向敦厚,尊崇礼义而远离刑罚,使人人保全天地和父母所赋予的仁心,不受丝毫毁伤;何况吃稻米、穿锦衣而面不改色,还可以说是具有人心呢!” 于是我们携手走出西郭门,敬酒三杯,为他的远行壮行,说:“您并不迂腐啊!” 《顾近仁诗集序》我从前在人群中认识近仁顾君,他像鸡群中的老鹤,风采整肃,我心里已经敬重他了。我的伯父主持乡校,每月都有考书,近仁常常名列诸生之前;我因此从旁击节赞叹,于是又认识了他的文章,只是还没有认识他的诗。壬寅年冬天,近仁带着《小惭稿》来见我,虞廷遗留下来的声调在我耳边一鸣,于是连同他的诗也认识了。大概诗如其文,文如其人。近世之人剽窃声调,像蚯蚓一样争相喧叫,自以为会作诗,却不以我们的文章为根本,来文饰自己所不能达到的境界,把诗和文割裂成两条道路,却不知道最终应当归于一体。难道会有文章拙劣而诗歌精工的吗?近仁的辞语浑厚雄健,又以华美辞藻发扬;气骨苍劲,又以声律节制;整体相互发明,参合唐诗并取法《文选》,不懈努力而达到古人的境界。既然如此,近仁已经春秋高了,诗稿却以“小惭”为名,是什么缘故呢?我自二十岁起学习作诗,岁月渐渐流逝,学业却没有进步。每次看旧作,惭愧得内心出汗,恨不得全部删掉才罢休,但人们却正称许它们工巧。污浊不堪的诗稿又保留下来,自己始终不满意。古人说,小惭是小人物喜欢它,大惭是大人物很喜欢它;这部诗稿莫非也属于这种情况吗?所以在诗卷前面作序,把它归还给他。
郑中隠诗集序中隠郑君,前甲科进士也。亦既搴桂抱月而归,风抟水击,谓鳯池可立致。未防哭怙恃六霜,又哭离黍,彷徨颠沛,将冩其悲惋无憀之鸣,舍诗奚寄?诗文之一也。君诗如其文,冠冕佩玉,榘度舂容,可以施典册,荐郊庙。乃雅沉颂歇,郁为匪风下泉之思。囘首枫宸,胪唱杏苑,芳题如隔宇宙。盖君之所能存者心也,而所不能挽者时也。其礼义彛伦,丰镐遗泽,尚隠然于变风中者,今复见矣。其孤以君之集来请为序。予既重君之为人,又喜君之有子,克扬前人光。花泪鸟惊,诗中有史,千载犹有考焉。其尚谨而藏之。故太府少卿钱公墓志铭公讳应孙,字定之,呉越武肃王十二世孙。曾大父讳某,故奉议郎赠太师郑国公。大父讳象祖,故特进右丞相太师魏国公,谥忠靖。父讳某,故通直郎赠中散大夫。妣王氏,封令人。公生于寳庆丁亥,以忠靖遗表泽补承奉郎,厯任监淮东总领所、镇江所户部大军仓,辟淮东帅司准遣知泗州临淮县,添差浙东帅司主管机宜文字,除提举左藏库兼户部退换局,迁诸军粮料院,出知建昌军仙都观阁依旧任,除大理正,迁兵部郎中,出知赣州,改知温州不赴,陞直寳章阁,改知徽州,得替丐祠,主管建昌军仙都观,陞直华文阁,绍兴府司马,带行军器监兼宣抚司叅议官,除太府少卿,积阶至朝请大夫。初,公为仓官时,呉门守郑公霖檄往冝兴覆核围田水伤,先是来者望洋无措,公制二甑髙二丈许,载以舟,遇围投甑决去,甑中水验稻株损果十九,乃以实申,尽蠲其租八万余斛,畴不谓智。公始至某都,唤里正久不至,问故曰:“为办过都钱未登。”问数防何曰:“例一千六百缗,半归核官。”公笑曰:“今所歴八十六都,尽然为富翁矣。”即力革前弊,吏卒受丝粟以上坐以赃,畴不谓廉。过瓜洲督视粮船囘渡,遇风后舟覆,公戒舟师急往救曰:“活一人者予十缗。”于是数十命得免鱼腹,公如所活酬之,畴不谓惠。建昌军学敝风雨,惧不支,公初下车鋭然改作,缭以墙垣,一洗旧观,刑部尚书包公恢记之。旴江书院旧有田,郡因兵兴以其租养军,废不治,公复振之,防富民犯法,籍其亩三千余,拨入书院士得养争淬砺以报,公明年登进士科十有一人,礼部侍郎陈公礼记之,畴不谓敏。军之南门有娶宗女者,夫妇恣暴,奴相继死非命,至是复断小妇之两足,事闻谳实,竟杖流之,要援不得入,畴不谓断。于戏!公以王门之胄,相国之泽,二十一而从政,三十六而专城,意其忽视世故,以为不足经意;而▯识逺虑,务沉厚得大体。智以开物,廉以饬身,惠以拯溺,敏以兴教,断以除凶,使公得尽其用云。油雨沛膏,我六合,岂止如今所观哉?防厄九蒿,目怵心己,而屏置人事。植菊疏泉,放乎诗酒,自号寳庆老人,有寳庆集若干卷。家藏法书名画古铜彛鼎,焚香宴坐,赏弄终日。尝曰:“吾以遣吾情焉耳,非有玩物之癖也。”自唐世王呉越宋南渡后,始赐第于台。至公晩嵗,复携家还越,而以疾终也。乃在台之寓舍,实辛卯七月二十一日,得年六十五。其孤以壬辰正月三日塟公于天台县花桃山。娶董氏,封恭人。先公逝,予曩因来越侍公游十年,又十年复来,公己谢世。其子国衡诣予泣曰:“先人凡九寒暑而未得铭,愿请于君。”予不获辞,乃摭而述之。铭曰:钱氏之先曰籛铿,厯仕殷周,始封彭。六十五叶,门益▯呉越,启运武肃。生山川草木,锦绣荣。忠懿挈土归朝廷,黔黎富乐,不识兵繇。唐而宋,防废兴九王之后,扬逺声公。二千石,升月卿,培此寸地,流芳馨。东牀得贤子,明经余庆,衮衮钟云仍。嵯峨丹丘,郁佳城。后千年兮,仰兹铭。故国子正郑公墓志铭余与国子正郑公生同里,学同师,繇长至老同出处,人与其同然,而是非眇忽之际,更相箴正,以至固争极辨,不苟焉为同也。不幸公先余往,所尝交者闻而皆哭,余哭之倍。明年其孤将以十二月甲申塟公于五峯之原,求余铭,拜且泣曰:“是不敢忘先人之遗命。”余虽荒落,念相知为深,其得辞。公讳朴翁,字宗仁,家温之平阳。曾大父讳国珍,大父讳得孙,父讳阜卿,恩封迪功郎。妣周氏,恩封孺人,常簿台守苍岩先生女弟。公生于嘉煕庚子,少頴出,未弱冠,束书游京頖,名暴如雷。癸亥以类申补太学,戊辰升内舍,辛未舍校平。壬申、癸酉公闱连魁中,甲戌省闱又中。公以前庑赐上舍释褐,授迪功郎福州教授,寻除国子正,转从政郎。公少失怙,母鞠教劬苦,暨成名又失恃,毎恨禄不及养,追慕终天,卒弃官耕隠芗山瀑下。
译《郑中隐诗集序》中隐郑君,是从前甲科进士。既然已经攀桂折月取得功名归来,便以风乘云、以水击舟,自以为凤凰池的高位可以很快得到。不料六年间先后哭悼父母,又哭见故国遗民,颠沛彷徨,只能写下悲伤惋惜、无可排遣的鸣诉,除了诗还能寄托在哪里呢?诗和文章本来是一回事。郑君的诗如同他的文章,冠冕端正、佩玉庄重,规矩法度从容大方,可以用于典册,也可以荐享郊庙。然而雅乐沉寂、颂歌停止,内心便郁结为《匪风》《下泉》般的感思。回首宫阙,回想杏苑唱名,昔日芳名题榜仿佛隔在宇宙之外。大概郑君能够保存的是内心,而不能挽回的是时势。他的礼义纲常、丰镐遗留下来的恩泽,仍隐约存在于变风之中,如今又在他的诗里看见了。他的遗孤拿着诗集来请我作序。我既敬重郑君的为人,又欣喜他的儿子能够发扬前人的光辉。花含泪、鸟惊心,诗中有史,千年之后仍然有可以考察的依据。还应当谨慎地收藏它。《故太府少卿钱公墓志铭》公讳应孙,字定之,是吴越武肃王的第十二世孙。曾祖父名某,故官奉议郎,赠太师、郑国公。祖父名象祖,故官特进、右丞相、太师、魏国公,谥号忠靖。父亲名某,故官通直郎,赠中散大夫。母亲王氏,封令人。公生于宝庆丁亥年,凭忠靖公遗表的恩泽补授承奉郎,历任监淮东总领所、镇江所户部大军仓,受淮东帅司征辟,准遣任泗州临淮县知县,添差浙东帅司主管机宜文字,授提举左藏库兼户部退换局,升任诸军粮料院,出任建昌军,仙都观阁依旧任职;授大理正,升兵部郎中;出任赣州知州,改任温州知州而未赴任;升任直宝章阁,改任徽州知州;任满后请求奉祠,主管建昌军仙都观;升任直华文阁、绍兴府司马,带行军器监兼宣抚司参议官;授太府少卿,官阶累升至朝请大夫。起初公任仓官时,吴门守郑公霖命他前往宜兴复核围田受水灾的情况。先前去的人面对水势茫然无措,公制作两只高约二丈的甑,装载在船上,遇到围田便投下甑子使水决开;根据甑中积水检验稻株受损,果然有十分之九,于是据实上报,全部免除租税八万余斛,谁能不说他有智慧呢?公刚到某都时,召唤里正,过了很久还不来;询问原因,回答说:“因为办理过都钱还没有登记。”问数额是多少,回答说:“按惯例是一千六百缗,其中一半归核验官。”公笑道:“如今我所经过的八十六都,若都这样,我就全成富翁了。”于是极力革除旧弊,吏卒收受丝毫财物以上便按贪赃治罪,谁能不说他廉洁呢?经过瓜洲督视粮船返渡时,遇到风浪,后面的船只倾覆,公告诫船师赶快去救,说:“救活一个人赏十缗。”于是几十条性命得以免入鱼腹,公按照承诺给被救者酬金,谁能不说他仁惠呢?建昌军学被风雨损坏,恐怕不能支撑,公刚到任便锐意改建,用墙垣环绕,完全洗去旧日面貌,刑部尚书包公恢为此作记。旴江书院原有田产,郡里因为兵乱兴起而把田租拿去供养军队,书院因此荒废;公重新振兴它。后来有富民犯法,公籍没其田三千余亩,拨入书院,使士人得到供养,争相磨炼自己以报答公;第二年公任内便有十一人考中进士,礼部侍郎陈公礼为此作记,谁能不说他敏达呢?军城南门有一户迎娶宗室女子的人家,夫妇肆意暴虐,奴婢接连非正常死亡;到这时又砍断小妾的双脚。事情上报后审讯属实,最终杖责并流放他们,任何求情请托都不能介入,谁能不说他果断呢?唉!公凭王室后裔的身份和宰相家族的恩泽,二十一岁从政,三十六岁专任一城。我原以为他会轻视世故,认为不值得费心;不料他见识宏大、谋虑深远,务求沉着厚重、把握大体。他用智慧开启万物,用廉洁修整自身,用仁惠拯救溺困,用敏锐兴办教化,用果断铲除凶恶,使公能够充分发挥才能。滋润如油的雨水遍及六合,难道仅仅如今天所看见的这些吗?后来遭逢九年困厄,心惊目惧,于是把人事置之不理,种菊引泉,放情于诗酒,自号宝庆老人,有《宝庆集》若干卷。家中收藏法书、名画、古铜彝鼎,焚香静坐,整日欣赏把玩。他曾说:“我只是借此排遣我的情怀罢了,并不是有玩弄器物的癖好。”自唐代吴越王以来,到宋室南渡后,才开始在台州赐第。到了公晚年,又携家返还越地,最终因病去世。死在台州的寓舍,是辛卯年七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五岁。他的孤子在壬辰年正月三日把公葬在天台县花桃山。公娶董氏,封恭人。董氏先公去世。我从前因来到越地侍奉公,与他交游十年;过了十年再来时,公已经去世了。他的儿子国衡到我这里哭着说:“先人已经过了九个寒暑,还没有墓志铭,希望请您为他撰写。” 我不能推辞,于是采择材料叙述此事。铭文说:钱氏的祖先是籛铿,历仕殷、周,最初受封于彭。传到六十五代,家门更加显赫于吴越,武肃王开启了兴盛的基业。山川草木因此生长,锦绣繁荣。忠懿王带着土地归于朝廷,百姓富足安乐,不知道兵乱从何而来。由唐至宋,经历兴衰,经过九位王之后,公又发扬远大的声名。任二千石长官,升为月卿,培植这一方土地,流传芳香美名。东床得贤婿,明经科带来余庆,后代接连如云。丹丘高耸,佳城郁然。千年以后,人们还会仰望这篇铭文。《故国子正郑公墓志铭》我与国子正郑公出生在同一个乡里,拜同一位老师为师,从年轻到老年共同出仕或退处。别人只看到我们相同,但在是非极其细微的关头,我们相互规劝匡正,甚至坚持争论、极力辨析,并不是苟且求同。不幸公先我而去,曾经与他交往的人听说后都哭了,我的哭泣更是加倍。第二年,他的孤子准备在十二月甲申日把公葬在五峰原,请我作墓志铭,拜谢并哭着说:“这是不敢忘记先人遗命。”我虽然衰败失意,但想到我们相知最深,实在不能推辞。公讳朴翁,字宗仁,家在温州平阳。曾祖父名国珍,祖父名得孙,父亲名阜卿,因恩典封为迪功郎。母亲周氏,因恩典封为孺人,是常簿台守苍岩先生的妹妹。公生于嘉熙庚子年,年少时聪颖出众,不到二十岁便带着书游学京城太学,声名如雷。癸亥年以类申补入太学,戊辰年升为内舍,辛未年舍试校定。壬申、癸酉两年公在科举中连续夺魁,甲戌年省试又中。公以前庑生身份赐上舍出身,授迪功郎、福州教授,不久授国子正,转从政郎。公年少丧父,母亲辛苦抚养教导;等到成名后又丧母,常常怨恨俸禄没有来得及供养母亲,终身追思不忘,最终弃官在芗山瀑布下耕作隐居。
越故人厚礼招之,往来辙迹。余二十霜,其后次子同出,乃糠粃万事,游神髙邈。以辛丑十月得疾,即趣归,其友固留医理。病日侵,至壬寅季春九日,支惫登舆,越十有二日至家,形神将离。对家人语尚厯厯,己而伏枕又四日,悠然而逝,得年六十三。公学圣贤之学,名其斋曰“初心”。沉毅直方,自许致泽,至于志不获遂,犹以言语文字扶植纲常,精卫填海,凭霄衔土,其重可悲也。晩慕顔子坐忘,竹云一榻竟夕不寐。余闻而贻书以“真知实践”四字致爱助,公自信力谓吾己得大意,余亦不知公之所自得竟何如也。或疑公学兼黄老,而病且死,欲实其议。然性有能尽而命不可期,理有能穷而数不可必,虽立卓之顔而不免于短也,况以此议公哉。公程文在黄子册中,脍炙海内,至今诵之。有杂著二巻,曰《续古诗》一卷,曰《厚伦》,皆精实可传。余敬公之才而有大节也,法宜铭。铭曰:公之文兮,烂其河汉。公之行兮,丰厥根干。厯艰危兮,忠孝不迁。人孰知兮,知之者天。故待制吏部侍郎应公墓志铭嵗庚子六月丙寅,宋吏部侍郎中奉大夫应公年九十卒,闾巷哭,庠序哭。其疏逺不识公者,闻而亦哭。明日大风雨,拔木偃禾,信宿乃止。岂哲人沦亡闗于世数?人所悲者,天亦震与?公讳节严,字龢父。其先繇婺徙温平阳,曾祖讳光大,祖讳显道,父讳叔度,赠中散大夫。母朱氏,封令人。公生嘉定辛未,令人梦神人紫袍玉带乗白虬而下,觉而生公。中散命其少名曰梦辰。免乳,习九经如悬河,诸子百家过目辄记,至耄不忘也。决科七嵗,试童科中三十有四。登甲辰武科,六年庚戍,再换文科。厯仕外任:涟水教,淛漕,东干,长乐宰,赣倅,两淮制司,机叅,淮西宪,两淛运判,权临安府事。内任国子监书库,太学录,国子监簿,司农丞,军器监,刑部郎官,右司直,寳章阁,司农卿,枢宻院捡详,秘书监,右文殿修撰,权刑部侍郎,吏部侍郎,寳谟阁待制。积阶初授修职郎,通籍改奉议。自奉议凡八转至中奉大夫。曩公在六馆时,渠珰黩政,公与学官九人扣阍陈其罪疏,不报,同时去国,海内髙之。逮长淮幕,防烽燧急,公进策元戎,率将校登陴固守,冐矢石不动,边赖以安。其才自许经济,识大体,周细故,治法征谋,狱情军饷,咸効其职。至于献替论思,毎以四方水旱盗贼为上言之,俨然先正遗风。柱折维裂,渤澥扬尘,间闗归隠,自叹禄丰功啬,不克狥义耻也。客从中原来,见公厐眉皓髪,如商顔图画中,人异且拜,问以摄生之术。公笑曰:“吾有夜气丹矣。”为文精实,诣理有补世教。课曾孙竹屋,一灯丙漏下不倦。幅巾藜杖,时行虚落间,园翁溪友,忘其昔贵,自号平坡居士。倐盛夏时,得微疾,精神笑语亡恙。一日整冠坐,命孙传翁侍,戒以修身齐家之则曰:“谨识之。”语己而瞑。嫓朱氏,漕使雪庐赵公之甥,先二十四年卒。男一,将仕郎蚤世。孙一,将仕郎传翁。曾孙五。以是嵗十一月己。酉葬公于管峯之原。于戏!孟子谓天下达尊三,有一己希,况于全乎?公爵三品,齿九袠,德以叅之。厯麾节如韦,素田具饘粥,庐庇风雨,可不谓清?疾恶若臭,嗜义若甘,势利熏人,众前独却,可不谓介?更夷险易,亨穷阅,少壮老终,始于学,弗惰弗迁,可不谓一?枝叶尽脱,根本独在,乗化消摇,返于太初。非有盛德者如是与?是宜为铭。铭曰:生也何来?有光如虹。逝也何归?怪雨盲风,黄髪四朝,白云一竁。维德之芳,緜于世世。宋贡士晋斋先生陈公墓志铭横阳丰山陈氏渊源文献世其家,自左厢兵马使传十有二叶而至贡士公。其间或隠或仕,虽仕或不显,若啬于天矣。而名父子,难兄弟,哲夫,懿妇,先后一门铭其墓者,皆当代钜笔。而龙泉叶公铭之再,由此观之,斯文之泽啬于前而丰于后,天之报善未尝爽也。贡士讳某,字某,生嘉定乙亥。曾大父讳某,故修职郎。大父讳某,故承奉郎。父讳某,承奉长斋公。尝师止斋先生,光庙初扣阍不报,归遯林泉,以学授子若孙。贡士习闻绪余,又益濬之。其学通经济而不局于章句,其文根义理而不衒于葩藻。淳祐己酉荐于乡,景定辛酉再荐黜礼部,始谢举子业。与季弟节庵出壁藏数千卷,丹铅手勘,永夜伊吾。精而性命,粗而事物,近而视聴言动之则,逺而元防运世之故,熟讨穷研学益深,文益古。游戏俪语亦闗治教。时宰将起公布衣以重史馆,贡士固辞曰:“是不可易,吾素自号晋斋,亦望道之得行也。”
译越地的旧友以厚礼招请他,他便往来不绝。我过了二十年,后来他的次子也出仕,他于是把万事看作糠粕,使精神游于高远之境。辛丑年十月得病,便催促回家;朋友坚持挽留,为他请医诊治。病情日益加重,到壬寅年暮春九日,疲惫不堪地登车,过了十二天才到家,形神将要分离。他面对家人说话还清楚分明,后来伏枕又过了四天,安然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公学习圣贤之学,把书斋命名为“初心”。他沉着刚毅、正直方正,自许要推行恩泽;到了志向不能实现时,仍以言语文章扶植纲常,如同精卫填海、夸父凭空衔土,那种执着令人悲叹。晚年仰慕颜子坐忘之学,在竹云之间一榻独坐,整夜不睡。我听说后写信赠给他“真知实践”四字,以表达爱护和帮助;公自信地说我已经领会了其中大意,但我也不知道公自己所得究竟怎样。有人怀疑公兼学黄老之术,等他病重将死时,便想用此来证实这种议论。然而人的本性可以尽力发挥,寿命却不能预期;道理可以穷究,命数却不能确定。即使像颜子那样卓绝,也不能免于短命,何况能用这种议论来评价公呢?公的程文收入黄子册中,脍炙海内,至今仍有人诵读。另有杂著二卷,《续古诗》一卷,《厚伦》一卷,都精实而可以流传。我敬重公的才华和大节,按礼法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您的文章啊,灿烂如银河;您的操行啊,根基深厚而枝干丰茂。历经艰难危苦啊,忠孝之心始终不改。世上有谁知道您啊?真正知道您的,只有上天。故待制、吏部侍郎应公墓志铭 庚子年六月丙寅日,宋朝吏部侍郎、中奉大夫应公享年九十岁去世,街坊邻里哭泣,学校中的师生也哭泣;那些与公关系疏远、素不相识的人,听说后也哭泣。第二天刮起大风,下起暴雨,树木被拔起,禾苗被刮倒,过了两夜才停止。这难道是哲人逝世关系到世间气数吗?人们所悲痛的,上天也震动了吗?公名节严,字龢父。他的先世从婺州迁到温州平阳。曾祖名光大,祖父名显道,父亲名叔度,追赠中散大夫;母亲朱氏,封为令人。公生于嘉定辛未年,令人曾梦见神人穿紫袍、系玉带,骑着白虬从天而降,醒来后便生下公。中散大夫为他取小名梦辰。断乳以后,他学习九经,文思如悬河;诸子百家的书看过便能记住,直到年老也没有忘记。七岁便考取科名,参加童科考试,考中第三十四名。甲辰年考中武科;六年后的庚戌年,又改考文科。历任外职:涟水教、淛漕、东干、长乐宰、赣倅、两淮制司机叅、淮西宪、两淛运判、权临安府事。入朝后历任国子监书库、太学录、国子监簿、司农丞、军器监、刑部郎官、右司直、寳章阁、司农卿、枢宻院捡详、秘书监、右文殿修撰、权刑部侍郎、吏部侍郎、寳谟阁待制。他积累资历,起初授修职郎,取得仕籍后改任奉议郎;从奉议郎起共升迁八次,至中奉大夫。从前公在六馆任职时,权宦专权乱政,公与九名学官叩击宫门,上疏陈述他们的罪行,却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同时离开京城,天下人都称许他们。等到公任长淮幕职时,边境烽火紧急,公向元帅进献策略,率领将校登城守卫,冒着箭石而不动摇,边境因此得以安定。他自负有经世济民的才能,通晓大体而周密处理细节;治理法令、筹划谋略、审理狱讼、筹办军饷,全都尽到了职责。至于向皇帝进言、讨论政事,他每次都把四方水旱灾害和盗贼之患作为首要事项陈述,俨然有古代正直大臣的遗风。国事如柱折绳断、海水扬尘,他辗转艰难而归隐,感叹自己俸禄丰厚而功业微薄,不能以义行事,实在可耻。中原来客见到公眉毛浓长、头发皓白,像商山四皓图画中的人物,惊异之余便下拜,向他请教养生之术。公笑着说:“我有夜气丹。”公作文精深充实,达到事理,对世道人心有所补益。他教导曾孙竹屋,即使更深漏下,仍在一盏灯下不知疲倦。头戴幅巾,手持藜杖,时常在空旷村落间行走;园中的老人和溪边的朋友,都忘了他从前的尊贵,他自号平坡居士。忽然在盛夏时节得了小病,精神和谈笑都没有异常。一天,他整好帽子端坐,命孙子传翁陪侍,告诫他修身齐家的准则,说:“谨慎记住这些。” 说完这番话便闭上眼睛去世了。公的妻子朱氏,是漕使雪庐赵公的外甥女,比公早二十四年去世。儿子一人,为将仕郎,早逝。孙子一人,为将仕郎传翁。曾孙五人。这一年十一月己酉日,将公安葬在管峯原。唉!孟子说天下公认的尊贵有三种,其中有一种已经很少见了,何况三者全备呢?公位至三品,享年九十,德行又与之相配。他历任官职,所得俸禄如同韦带般简薄,田产一向只够置办稀粥,房屋也只够遮蔽风雨,难道不能称为清廉吗?他厌恶邪恶如同厌恶臭味,喜爱义行如同喜爱甘甜;权势利禄熏染众人时,他却独自退避,难道不能称为耿介吗?无论更换夷险,经历通达困穷,度过少壮老年直到终身,始终从学习开始,不懈怠、不改变,难道不能称为专一吗?枝叶全都脱落,根本却独自留存;顺应自然变化而逍遥自得,返回太初之境。若不是具有盛大德行的人,能这样吗?因此应该为他作铭。铭文说:生时从何而来?有光明如彩虹。死后将归于何处?只见怪雨盲风。黄发老人侍奉四朝,白云之下只留一穴。唯有德行的芳香,绵延于世世代代。宋贡士晋斋先生陈公墓志铭 横阳丰山陈氏,渊源和文献世代相传于家族,从左厢兵马使传到贡士公,已有十二代。其中有的隐居,有的做官;即使做官,也有未能显达的,仿佛上天对他们有所吝惜。然而名父名子、难兄难弟、贤哲的男子、美善的妇人,前后一门为他们撰写墓志铭的,都是当代的大手笔。龙泉叶公两次为他们撰铭,由此看来,这种文章的恩泽在前代似乎吝少,在后代却丰厚,上天报答善行从来没有差错。贡士名某,字某,生于嘉定乙亥年。曾祖父名某,故修职郎;祖父名某,故承奉郎;父亲名某,即承奉长斋公。父亲曾拜止斋先生为师,光庙初年叩击宫门进言而没有得到答复,便归隐山林泉石之间,以学问教授子孙。贡士亲耳听闻父亲学问的余绪,又进一步钻研发扬。他的学问通晓经世济民之道,不局限于章句;文章以义理为根本,不炫耀华丽辞藻。淳祐己酉年被乡里推荐,景定辛酉年再次被推荐,却在礼部考试中落选,于是开始放弃举子业。与弟弟节庵取出墙壁中收藏的数千卷书,亲手用丹砂、铅粉校勘,通宵达旦地诵读。精深之处涉及性命之理,粗浅之处涉及万事万物;近处讲视、听、言、动的准则,远处讲元会运世的道理。他熟读深究,学问日益深厚,文章日益古雅;即使游戏性的骈文,也关涉政治教化。当时宰相准备起用这位布衣,以充实史馆,贡士坚决推辞说:“这件事不可轻易改变。我一向自号晋斋,也正是希望道能够得到实行。”
时未可进退以敛之,时未可昭晦以养之,随时变易以从道也。于是贡士年八十矣。大德戊戌十月微疾卒于家。贡士行不求僻,言不立怪,壹以忠信笃敬为受用根柢。人亦熏德而良,巷有争者不之官之,贡士质焉。贡士曰:“某直。”直者喜,“曰某不直。”不直者愧己而喜,愧两忘各释争为睦,于以见盛德之感人,而人心天理不甚相逺也。自类旧藁若干卷,谓斯文未丧,后当有知予心者。娶尹氏,先十五年卒。孙弥仲泣而求予铭,予非其人,惧黍先哲。弥仲请益坚,则敬次其语志之。铭曰:知士藏愚,达人据槁。维此斋居,而以晋表。晋之自明,明非外皦。惟退于时,乃进于道。好丑千年,孰寿孰天?讲学之功,干淳诸老。宋朝请大夫太常寺簿知台州周公墓志铭。故台守常簿周公既葬之三年,夏,其孤益昌以公行状来泣请铭,余谓公行应铭,法宜求当代鸿笔,仆非其人,敢辞。益昌固请,按状公平生厯官,书之悉独立朝二事,阙而不书,恐久遂沦没,且死犹有知,将遗憾重泉矣,遂志其大节以俟来史。若状所己书,宁畧。公讳元龟,字锡畴,温平阳人。生庆元戊午,读书迎解,落笔辄惊人,少有老度,穷有通识。以六典贡漕闱,升贤闗,擢嘉熈进士第,教授庐州,厯江淮诸司干官,扶彛伦赞,规画卓有能称。用举员五,改官试县一,监州再登朝三。县有强冦,公扫清之;州有滞狱,公平允之;朝有公议,公建明之。凡材而仕者,犹能焉。至于系贤类消长之防,闗国事安危之防,而见逺识微,固争力郤,虽触虎牙中虺螫而不以为悔。则仕而材者或难之,而足以见公之守也。开庆己未,提辖左帑,时太学六士扣阍,耿耿汉之三君八俊也。当揆怒其攻己,将擢公言路,讽以意,公正色曰:“台谏天子之耳目,不可市私恩;直士国家之元气,不可以报私忿。祖宗三百年学校公论所自出,奈何摧折之乎?”语己,束装。明日,台疏下矣。景定初登庸,元勲咸谓公相国故人,要津立致。公尺书不叩,光范一废,六霜癸亥,始以主管官告院除。未防,委买江东限田,用为心膂,公昌言排之曰:“熙宁间海内无事,王安石以新法骚动,酿成中天不忍言之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未闻瘠子以肥父,而家可为也。”闻者震耳,防者交吻,而公复不容于朝。明日,又台疏下矣。夫岂不知唯唯之为福,谔谔之为祸?然宁此勿彼,何也?富贵电光也,名节日月也。公素疾邪,其于不义富贵,视之若凂。故随仕辄己,进尺退寻十有三年,而通籍二十六年而持麾。人方闷闷,我独徐徐,劲节髙风,为世仰慕。然则彼谗人之致力,乃借誉而揄扬,诚如欧阳子所云也。晩簿曲台,意天以礼乐俟君子,不半朞,予郡郡又不及试,岂古道之难复,生人之寡祐哉?京归道得疾,及门而疾革,以咸淳癸酉五月一日卒,年七十六。阶朝请大夫。曾大父讳某,大父讳某,父讳某,累赠朝请大夫,是为戒轩先生。先生嗜古,及交慈湖杨公,简鹤山魏公了翁,其学根义理,达事物,公所树立父教也。自号苍岩,杂著八十巻。又喜编纂,有训鉴、大搜文苑、心嗜师友、四骚观史、大议、管见、类要、词科类藁、竒字、法语各若干卷。夫人林氏,封宜人。男三:益昌,台州黄岩簿;晋昌,邵武军户曹;鼎昌,台州戸曹兼宪干。周氏世居马鞍山下,垂三百年,祖墓在其东,松栢苍然。公就旁陇自营茧室,先塟宜人,至是年八月庚申始合竁焉。铭曰:掞河汉兮为章,抱铁石兮为肠,与世濩落兮与道翺翔。维此马鞍山兮,生养而死藏。彼囿形兮同死,独不死兮留芳。故国学内舍蘧君墓志铭君讳某,字德威,蘧其氏也。蘧为昆阳希姓,今族于南江者,实自衢来。至于君九叶,爰泝厥先,在春秋时,卫大夫名瑗,孔子称之曰君子,是为蘧氏鼻祖。谱牒弗传,寥寥二千年间,君子之泽若是乎逺也?曾大父讳某,大父讳某,父讳某,皆隠德不耀,箕裘忠厚。逮君殖以孝友,华以诗书,益蕃且硕。君少頴发,经传诸史,过目成诵。试有司,数不利,借迳韬畧。戊辰补国庠,较艺居先。明年升内舍,又明年请监举,下第东归,不以得丧累怀。事亲菽水尽欢,执丧哀毁以至骨立,详于冡舍,而畧其家。丰于时祭,而菲其奉。髪垂白,每道父母时事,辄泣下。尝曰:“兄弟均父母遗体也。”与仲氏怡爱蔼然,家事钜细,悉以付之。仲氏疾,医祷徬徨,不幸不起,则泣且叹曰:“人生大梦耳,须珪组何为?”幸而有田可以备饘粥,有先人之庐可以蔽风雨,吾亦从此遯矣。
译时机不宜进退时,便收敛自己;时机不宜显露时,便涵养自己;随着时势变化而改变,以顺从大道。于是贡士已经八十岁了。大德戊戌年十月因小病在家中去世。贡士的操行不追求偏僻,言论不故意立异,始终把忠信笃敬作为立身受用的根本。人们也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巷中有人争执,不到官府,而请贡士评断。贡士说:“某人有理。”有理的人高兴;又说:“某人没有理。”无理的人惭愧而又欣慰,惭愧和欣慰两相忘却,各自放下争执而和睦相处。由此可以看出盛大德行感化人的力量,也可见人心与天理并没有相距太远。他自己汇编旧稿若干卷,说文章之道并没有丧失,后世应当会有理解自己心意的人。娶尹氏为妻,早十五年去世。孙子弥仲哭泣着请求我为他撰写墓志铭。我并不是合适的人选,害怕辱没先哲;弥仲请求得更加坚决,于是我恭敬地整理记录他的言语,为他写下墓志。铭文说:有才智的士人懂得藏拙,通达的人安于朴拙。居住在这晋斋之中,便以“晋”字来表明志向。晋的意义在于自我彰明,而这种光明并不是来自外在的炫耀。只有在时势中退处,才能在大道上前进。千年以后谁美谁丑,谁能长寿,谁又能决定天命?讲学的功业,足以与干道、淳熙年间的诸位老先生相比。宋朝请大夫、太常寺簿、知台州周公墓志铭。故台州太守、太常寺簿周公安葬三年后,这年夏天,他的孤子益昌拿着公的行状哭泣着请求我撰写墓志。我说,公的行状应当配得上墓志,按规矩应当请当代大手笔来写,我不是合适的人,怎敢应承。益昌坚决请求。我查阅行状,公一生历任官职,其中有两件在朝廷独立坚持的事情没有记载,我担心久而久之便湮没无闻,而且公死后若还有知觉,也会在九泉之下留下更深的遗憾,于是记录他的大节,以等待后世史官采录;至于行状中已经写过的,便宁可从略。公名元龟,字锡畴,温州平阳人。生于庆元戊午年,读书准备参加乡试,落笔便常常惊动他人;年少便有老成的气度,身处困穷却有通达的见识。以六典贡入漕闱,升入贤关,嘉熙年间擢中进士,任庐州教授;历任江淮诸司干官、扶彛伦赞等职,筹划谋议卓异,颇有能干之名。因举荐五次,改任官职,试任县职一次,任监州两次,三次入朝。在县中有强盗,他便将其扫平;州中有积压的案件,他便公平审理;朝廷有公正的议论,他便加以阐明。凡是有才能而做官的人,大概都能做到这些。至于贤者一类的消长、关系国家安危的关键,他能够见微知远,坚决争辩、竭力拒止;即使触犯权贵的锋芒、遭受暗中伤害,也不因此后悔。这样一来,即使有才能的官员也有人难以做到,更足以显示公的操守。开庆己未年,任提辖左帑。当时太学六名士子叩击宫门进言,正如汉代的三君、八俊一样刚正不屈。当时的宰相因他们攻击自己而发怒,准备提拔公进入言路,便用暗示的方式试探他。公神色严肃地说:“台谏官是天子的耳目,不能用来换取个人恩惠;正直之士是国家的元气,不能用来报复个人怨恨。祖宗三百年来,学校是公论产生的地方,怎么能摧残它呢?”说完,便收拾行装。第二天,台谏的奏疏果然下达了。景定初年重新起用官员时,元勋们都说公是相国的旧交,必定很快能到达显要职位。公没有拿亲笔信去求见,光范一职就此废置;到六年癸亥,才因主管官告院一职被授官。没过多久,朝廷委派他买置江东限田,把他作为心腹,大力支持他。他公开进言反对,说:“熙宁年间天下无事,王安石以新法扰乱天下,酿成中原之变,那是人们不忍说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却从未听说过让贫瘠的儿子变得肥美,父亲就能因此治理好家庭。”听到的人震动不已,阻止他的人彼此交换眼色,而公又不能容身于朝廷了。第二天,台谏的奏疏又下达了。他难道不知道唯唯诺诺可以得福、直言不讳会招祸吗?然而宁愿选择这个而不选择那个,为什么呢?富贵如电光,名节如日月。公一向憎恶邪曲,对于不义而得的富贵,看它如同污秽。因此每逢任官便很快离去,升迁不过一尺,退处却退了十寻;十三年间如此,取得仕籍二十六年后才掌握一方军政。众人正郁郁不乐,我却从容徐行;刚劲的节操和高尚的风范,为世人所仰慕。那么,那些进谗言者之所以竭力陷害他,反而借着诋毁来抬高他的声誉,确实如欧阳先生所说。晚年任太常寺簿,我以为上天是要凭礼乐等待君子;不到半年,便又出任郡守,却还来不及施展,难道是古道难以恢复,活着的人得到的福分太少吗?从京城回去,途中得了病,到了家门病势便加重,于咸淳癸酉年五月一日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官阶为朝请大夫。曾祖父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累次追赠朝请大夫,就是戒轩先生。先生喜爱古学,后来结交慈湖杨公、简斋山魏公了翁;他的学问以义理为根本,通达事物,这些正是公所树立、父亲所教导的。先生自号苍岩,有杂著八十卷。又喜爱编纂,著有《训鉴》《大搜文苑》《心嗜师友》《四骚观史》《大议》《管见》《类要》《词科类藁》《竒字》《法语》,各若干卷。夫人林氏,封为宜人。儿子三人:益昌,任台州黄岩簿;晋昌,任邵武军户曹;鼎昌,任台州户曹兼宪干。周氏世代居住在马鞍山下,将近三百年,祖坟在山的东面,松柏苍翠。公在旁边的山岗为自己营造了墓室,先安葬宜人;到这年八月庚申日,才将两人合葬。铭文说:挥洒银河般的文采写成文章,胸怀铁石般的肝肠;与世俗显得疏落不合,却与大道一起翱翔。唯有这座马鞍山,养育了您,也收藏了您的遗骨。那些受形体拘囿的人都同归于死,唯独您不死,芳名长留。故国学内舍蘧君墓志铭 君名某,字德威,姓蘧。蘧姓是昆阳的稀有姓氏,如今聚族居住在南江的,实际上是从衢州迁来的。传到君已是第九代,于是追溯他的先祖:春秋时卫国有位大夫名瑗,孔子称他为君子,这就是蘧氏的始祖。谱牒没有流传下来,悠悠两千年间,君子的德泽竟然如此遥远吗?曾祖父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世代继承忠厚家风。到了君这一代,以孝友增益家业,以诗书使家声发扬,家族更加繁盛宏大。君年少时便聪颖杰出,经书、传记和诸史,过目便能背诵。参加有司考试,多次不利,便转而研习兵法谋略。戊辰年补入国学,考试名列前茅;第二年升入内舍,又过一年请求参加监举,落第后回到东边,并不因得失而萦怀。侍奉父母,即使粗茶淡饭也使他们尽情欢喜;服丧时悲伤憔悴,以至瘦得骨立。他对墓地之事说得详细,对家中事务却说得简略;按时祭祀十分丰厚,自己生活所用却很俭薄。头发已经花白,每当谈到父母生前的事情,便常常流下眼泪。他曾说:“兄弟都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他与二弟和睦友爱,情意蔼然;家中大小事务,全都交给二弟处理。二弟患病时,他求医祈祷,忧惶奔走;不幸二弟没有救活,他便哭泣叹息说:“人生不过是一场大梦罢了,还需要什么官印组绶呢?”幸好有田产可以供应稀粥,有先人的房屋可以遮蔽风雨,我也从此隐退了。”
防陵谷兵戈骚屑,所至无完室。君旋祓荒秽,结小屋数间,缭以榆柳,种菊莳兰,乃角巾野服,挟策相羊。云岚舒卷,草木荣谢,无不目击而心领。嵗时美景,燕洽族姻,命家童歌《淮海清真词》,尽醉而止。念生无所用,逺不能泽当世,近犹当惠其乡。嵗祲蒿目,语人曰:“尔饥吾食能下咽乎?”辍廪分赈,又海籴以续其匮,贵入而贱出,人德其济,曰:“蘧公活佛也。”悲夫,以君之行己及人,明于大体而周于细故,其为君子之后也,庶乎无愧矣。娶林氏,帑院公之女,男霆龙,归章氏为妇。君生于宋嘉定庚寅二月,以大德辛丑十月戊寅终于正寝,年七十有二。初君自卜兆于灵溪之原,诏霆龙曰:“美哉斯丘,窈而深,廓而有容,是为予千秋之幽宫。予死▯,毋越三月,循古礼也。”霆龙祗治命,以腊月甲申奉柩藏,期薄而乞铭于予,予以同舍郎不得辞。铭曰:桑田兮海水,槐国兮风雨。彼美人兮在何许?采芙蓉兮江之涘。抱贞芳兮以道终始,百年兮抔土。垂孝友兮诏孙子。▯宅铭晋陶渊明履运欷歔,逃之酒,既不可将,逃于永归之宅。今严陵▯同子邵君尚友千载,窃慕髙风,自志▯宅,又拟自挽七章以寄亲友。于是君年六十七矣。自虞书己有▯德之名,扬雄草▯,韩愈钩▯,非恍非惚,▯在天地先,窅微深妙,万物出乎此,入乎此者也。君知皦皦之为病,将黜聪明,冺好恶,身世两忘,而复返于▯。虽▯于中虚明,万古不夜,如韫玉于匵,欲掩其光而光卒不掩。▯得无尚白欤?乃为铭:铭曰桥门之隽,月窟之仙。宇宙无穷,陵谷忽迁。众皆瓦毁,我独璧全。栎以散夀,兰以明煎。孰云真宅?维德之▯,知白守黑,返天地先。如▯抱息,静阅千年。君曰:旨哉!斯铭可镌。
霁山文集卷五
译正逢山陵变迁、兵戈纷乱,所到之处没有完整的房屋。君很快清除荒草污秽,搭建了几间小屋,用榆树和柳树围绕起来,种菊花、栽兰草,于是戴着有角巾,穿着野服,带着书在那里徘徊。云雾山岚舒展卷曲,草木荣枯变化,没有一样不是亲眼看见、用心领会的。每逢岁时佳节,便宴饮亲族,命家童歌唱《淮海清真词》,尽兴而醉,直到醉倒才停止。他想到自己活着没有用处,远不能惠泽当世,近处却还应当救济乡里。遇到年成灾荒、百姓忧苦时,便对人说:“你们饿了,我吃得下饭吗?”于是停止领取俸禄,分发赈济;又从海外买粮接济他们的匮乏,粮价贵时买入,便宜时卖出。人们感激他的救济,说:“蘧公是活佛啊。”可悲的是,以君自我修养和推及他人的操行,既明达大体,又周密处理细节,作为君子的后代,大概可以无愧了。娶林氏为妻,林氏是帑院公的女儿;儿子霆龙,娶章氏为妻。君生于宋嘉定庚寅年二月,于大德辛丑年十月戊寅日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当初君亲自在灵溪原为自己选择墓地,告诫霆龙说:“这座山丘多么美啊,幽深而开阔,足以容纳一切,这就是我千秋之后的幽宫。我死后下葬,不要超过三个月,这是遵循古礼。”霆龙恭敬地办理父亲交代的事情,于腊月甲申日奉柩安葬。守丧期限将满,便请求我撰写墓志;我因为与他同为内舍郎,不能推辞。铭文说:桑田会变为海水,槐安国也会经历风雨。那位美好的人如今在哪里?在江边采摘芙蓉。怀抱贞洁的芳香,以大道贯穿始终,百年之后归于一抔黄土。让孝友的美德流传下去,昭示子孙。玄宅铭 晋代陶渊明感叹命运,逃避现实于酒;既然酒也不能长久依凭,便逃到永远归宿的宅第。如今严陵玄同子邵君,以千年前的古人为朋友,私下仰慕他们的高尚风范,亲自为自己的玄宅作铭,又拟作七章自挽诗寄给亲友。这时君已经六十七岁了。《虞书》中已有“玄德”的名称,扬雄撰写《太玄》,韩愈探究玄理;玄并非迷惘恍惚,它先于天地存在,幽深微妙,万物从这里产生,也归入这里。君知道显耀明白会成为弊病,将要抑制聪明,消除好恶,忘却自身和世间,再返回玄境。玄虽然在内心中空明清澈,万古不昧,如同美玉藏在匣中,本想遮掩它的光芒,而光芒终究无法遮掩。玄难道不是胜过白吗?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您是桥门中的俊杰,是月窟里的仙人。宇宙无穷无尽,山陵和深谷忽然变迁。众人都像瓦片一样毁坏,唯独我如玉璧般完整。栎木因疏散而长寿,兰草因明亮而被焚煎。谁说真正的宅第在哪里?德行的玄妙才是真宅。知白而守黑,返回天地诞生以前的境界;如同乌龟含息,安静地阅历千年。君说:“这铭文美好啊,值得镌刻。” 《霁山文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