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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青山集(元赵文)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8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提要

  青山集八巻     别集类四【元】

【臣】等谨案《青山集》八巻,元赵文撰。文字仪可,一字惟恭,号青山,庐陵人。宋景定、咸淳间,尝冒宋姓三贡于乡,后始复本姓,入太学为上舍。宋亡,入闽依文天祥。元兵下汀州,与天祥相失,遁归故里。后为东湖书院山长,选授南雄文学。其卒也,程钜夫为作志铭,见于《雪栖集》。刘将孙作墓表,亦见于《养吾集》,载其行履颇详。近时顾嗣立《元诗选》小传称其入元授清江敎授,而程志实作南雄,钜夫与文交契甚厚,不容有悮,疑嗣立所记乃偶然失考。又《永乐大典》书其名多作「彣」字。案《集韵》「彣」文音义本通,犹陈敷作「旉」,非有两名也。文与谢翺、王炎午同入文天祥幕府,沧桑以后,独不能深自晦匿,以迟暮余年,重餐元禄,出处之际,实不能无愧于诸人。然其文章则时有《哀江南赋》之余音,拟以古人,其庾信之流亚乎?文尝自言:「行事使人皆可知可见者,为君子之行;为文使人读之可晓考之有证者,为君子之言。」今观其诗文,皆自抒胸臆,絶无粉餙,亦可谓能践其言矣。焦竑《国史经籍志》载《青山藁》三十一巻,世尠流传,今从《永乐大典》中裒辑编订,勒为八巻。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青山集巻一       元 赵文 撰序

郭氏诗话序古之为诗者,率其情性之所欲言。惟先王之泽在人,斯人情性一出于正,是则古之诗己。尹吉甫自谓穆如清风,苏公自谓作此好歌,当其意到,语适自清自好,亦不知见删于圣人而传于后世也。夫子之于诗,删之而已,无所论説也,亦间有所发明,如为此诗者,其知道乎?孟子又申之曰:「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彛也,故好是懿徳。」而诗话始此矣。三百篇后,建安以来稍有诗评,唐益盛,宋又盛。诗话盛而诗愈不如古,此岂诗话之罪哉?先王之泽逺,而人心之不古也。旧见胡仔《渔隠丛话》,虽其间不无利钝,亦观诗之一助。又有总▯俗甚,黄氏《玉屑》最后出,大抵掇渔隐之绪余而已。吾来文山,日从宋季任郭友仁言诗。季任集诸家之説,友仁增广而编次之。凡渔隐诸书之所已陈者,一语不録。二君盛年强力,使有科举之累,亦安得余力及此?噫!

萧汉杰青原樵唱序萧汉杰出所为诗,号《青原樵唱》,示余。或曰:“樵者亦能诗乎?”余曰:“人人有情性,则人人有诗,何独樵者?彼樵者,山林草野之人,其形全,其神不伤,其歌而成声,不烦绳削而自合。寛闲之野,寂寞之滨,清风吹衣,夕阳满地,忽焉而过之,偶焉而闻之,往往能使人感发兴起而不能已,是所以为诗之至也。后之为诗者,率以江湖自名。江湖者,富贵利达之求,而饥寒之务去,役役而不休者也。其形不全而神伤矣,而又拘拘于声韵,规规于体格,雕锼以为工,幻怪以为竒,诗未成而诗之天去矣。是以后世之诗人不如中古之樵者。”汉杰自抑其诗曰:“樵唱,樵唱诗之至也。我学为樵唱而未至也。”虽然,衡鹿守山,今之樵者,又谁暇唱?君诗传得无使长民者谓山中犹有不病之樵者也?愿君勿示鸡林贾人。

陈竹性删后赘吟序诗之为教,必悠扬讽咏乃得之,非如他经可徒以训诂为也。古之学诗者,必先求其声,以考其风俗,本其情性。后世学诗者不复知所谓声矣,而训诂日繁,去诗寖逺。汉人称「説诗解人頥」,诗非痴物,説诗者必使人悠然有得于眉睫之间,乃为善尔。近世横渠以诗説诗,盖得之,然不过十数章止。横渠盖姑为之例尔。竹性陈君取风雅语,一用横渠例,谓之《删后赘吟》。余读之,毛郑以来竒书也。释氏之徒演説大意,敷陈既竟,复五七其辞,谓之偈言,不必皆有韵也。读之往往能使人悟入,异教自不当与吾书并论。要之教人方便,是或一道。吾欲取《竹性吟》使童儿知习,即他诗传可束阁。《竹性征》余题《吟后》辄用竹性例系之以吟。观诗妙处在吟哦,解説纷纷,意转讹。记得富阳明月夜,篷牕闲聴竹声歌。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提要 《青山集》八卷 别集类四【元】臣等谨慎考察:《青山集》八卷,是元代赵文所撰。赵文,字仪可,名中只有一个“惟恭”字,号青山,庐陵人。宋景定、咸淳年间,他曾冒用宋姓三次参加乡试,后来才恢复本姓,进入太学成为上舍生。宋朝灭亡后,他进入福建依附文天祥。元兵攻下汀州后,他与文天祥失散,逃回故乡。后来任东湖书院山长,选授南雄文学。他去世时,程钜夫为他撰写墓志铭,见于《雪栖集》;刘将孙作墓表,也见于《养吾集》,记载他的生平事迹相当详细。近来顾嗣立《元诗选》的小传说他入元后被授为清江教授,但程钜夫的墓志实作南雄;程钜夫与文天祥交情深厚,不可能记错,疑心顾嗣立所记只是偶然考察失误。又《永乐大典》中记他的名字,多写作“彣”字。考《集韵》,“彣”与“文”音义本来相通,就像陈敷写作“旉”,并不是有两个名字。赵文与谢翱、王炎午一同进入文天祥幕府,经历沧桑之后,唯独不能深深隐藏自己,在晚年又重新享受元朝的俸禄,他在出仕与退处之间,实在不能不对不起那些人。然而他的文章有时还保留着《哀江南赋》的余韵,若拿古人来比,大概属于庾信这一流吧?赵文曾经说:“做事使人人都能知道、看见,是君子的行为;作文使人读了能够明白、考查起来有根据,是君子的言论。”如今看他的诗文,都是直接抒发胸中情怀,完全没有粉饰,也可以说他确实实践了自己的话。焦竑《国史经籍志》记载《青山稿》三十一卷,世间很少流传;现在从《永乐大典》中搜集辑录、编订,刊定为八卷。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地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青山集》卷一 元赵文撰写序文 《郭氏诗话》序 古代作诗的人,大都率直地表达自己情性的欲言之意。只是先王的恩泽存在于人心,所以人的情性一发出来便归于正,这就是古代的诗。尹吉甫自称“穆如清风”,苏公自称“作此好歌”;当他们情意到达时,语言自然清新美好,也不知道圣人删诗时竟会删去它们,而它们后来仍流传下来。孔子对于《诗经》,只是删定而已,并没有专门评论;但有时也有所发明,例如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孟子又进一步说:“所以有事物就必然有法则,百姓秉持常性,因此喜爱这种美德。”诗话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诗经》三百篇以后,自建安以来渐渐有了诗评,唐代更加兴盛,宋代又更加兴盛。诗话兴盛了,诗却越来越不如古代,这难道是诗话的罪过吗?是先王的恩泽远了,而人心也不如古人了。我过去读过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其中虽不免有精粗得失,也可以作为读诗的一种帮助。又有《诗总龟》,但内容很俗;黄氏《诗苑》最后出现,大体上只是拾取《渔隐丛话》的余绪而已。我来到文山,每天跟宋季任、郭友仁谈论诗歌。季任汇集各家的说法,友仁又增补扩充并加以编次。凡是《渔隐丛话》等书已经说过的,一句话也不收录。两位正值壮年,精力强健,即使没有科举考试的牵累,哪里又有余力做这件事呢?唉!《萧汉杰〈青原樵唱〉序》萧汉杰拿出自己作的诗,题为《青原樵唱》,给我看。有人说:“樵夫也能作诗吗?”我说:“人人都有情性,那么人人都有诗,为什么只有樵夫不能有诗?那些樵夫,是山林草野中的人,他们形体完整,精神没有受到伤害,歌唱时自然发出声音,不用绳墨削刻却自然合乎声律。宽广闲静的原野,寂寥的水边,清风吹动衣裳,夕阳铺满大地,忽然经过那里,偶然听到歌声,往往能使人感动兴起而不能停止,这正是诗的最高境界。后世作诗的人,大多以江湖自称。所谓江湖,是追求富贵利达、摆脱饥寒事务而奔波不休的生活。他们形体不全,精神已经受到损伤,又拘谨地讲究声韵,拘泥地讲究体格,雕琢搜剔以求工巧,制造奇幻以求新奇,诗还没有写成,诗的天然本性已经离去了。所以后世的诗人还不如中古时代的樵夫。”汉杰谦抑地说:“樵唱,才是诗的最高境界。我学习作樵唱,却还没有达到境界。”即使这样,衡鹿守护山林,如今的樵夫又有谁有空歌唱呢?您的诗流传开来,难道不会使地方长官以为山中还存在没有困苦的樵夫吗?希望您不要拿给鸡林的商人看。《陈竹性〈删后赘吟〉序》诗所承担的教化作用,必须通过悠扬地讽诵吟咏才能获得,不像其他经书那样只凭训诂就可以。古代学习诗的人,一定先寻求诗的声调,用来考察风俗,探究本性。后世学习诗的人不再知道所谓的声调,训诂却一天比一天繁多,因而离诗越来越远。汉代人说“说诗能使人解颐欢笑”,诗不是呆滞的东西,说诗的人必须使人悠然之间在眼前有所领会,才算善于说诗。近代张横渠用诗来解释诗,大概得到了这个道理,但不过十几章而已;横渠大概只是姑且把它作为范例。竹性陈君取《风》《雅》的语言,一概采用横渠的范例,称为《删后赘吟》。我读它,觉得这是毛亨、郑玄以来的奇书。佛教徒演说大意,讲完之后又用五言或七言重述,称为偈语,并不一定都有韵。读它们往往能使人有所悟入,异教固然不应与我们的经典并论,但总而言之,用方便方法教人,这也算是一条道路。我想选取《竹性吟》让儿童学习;至于其他传下来的诗,可以束之高阁。《竹性征》我曾题作《吟后》,便仿照竹性的例子,在后面附上吟诗。欣赏诗的妙处在于吟哦,纷纷解释,反而使诗意转为讹误。记得富阳明月之夜,船篷窗边闲听竹声如歌。

髙敏则采诗序宦学于靖节之乡,而采诗,犹采珠于海,采玉于山,未有不得者也。虽然,诗与珠玉异,珠珠而巳尔,玉玉而已尔。至于诗,不可以一体求。采诗于彭泽,而曰非靖节之诗不采,是絶天下以为无诗,而亦不必采也。人之生也,与天地为无穷,其性情亦与天地为无穷,故无地无诗,无人无诗。采诗与删诗异,删诗非夫子谁敢当之?以夫子删诗,田夫野人之作,宜无足以当夫子之意。吾观于诗,而后知夫子之大也。方其观于风也,不知其有雅也;及其观于雅也,不知其有颂也。歌二南,春风醇酎之浓郁也;歌邶▯鴈,烟蛩雨之凄断也;歌王,如故家器物虽敝坏零落,而典刑尚存,见之能使人感伤也;歌郑衞,陈如行幽逺闲旷,采兰拾翠,闲情动荡,而礼防终可畏也;歌齐秦,如与山东大猾、关西壮士语,猎心剑气,不觉飞动也;歌唐,如聴老人大父相与蹙额而谈往事也;歌魏曹郐,如楚舞短袖,虽欲回旋曲折而不可得也;歌豳,如行阡陌间,所见无非耘夫桑女,亦不知世有长安狭斜也。吾以是知夫子之大也。故采诗者,眼力髙而后去取严,心胷阔而后包括大。今之所谓采诗者,大抵以一人之目力、一人之心胷而论天下之诗,要其所得,一人之诗而已矣。而况或怖于名髙,或贪于小利,则私意颠倒,非诗道直市道而已。髙敏则兄弟俱从吾学,信则今直永新州学,而敏则彭泽二髙俱有诗声。而敏则琴又清熟,如其诗自负其才,尝一笔万言,浩然有主父西游意,是将有意乎?天下之诗者,岂独彭泽而巳哉?故余为之序,以壮其行。

曲江士友送陈定叟诗序陈定叟年十四五时,以蜀乱,从其家尊新防公辟地江南。又二十年,又乱定,叟失所怙。防然奉其母为庐陵永和穷人,若是乎?命之不淑,而值乎此时也。定叟有妹,适蜀士乐士,登甲戌第矣,死曲江,寡。妹穷无所依,太夫人日夜念其女甚。定叟徒步曲江省其妹,值兵方入南山山谷,又时时聚啸。定叟﨑岖其间,得不死,抵曲江,挈其妹及其孤以归。计其宛转兵盗间,视去时之苦,复何可胜言?归而时方艰食,米直视常时顿增,定叟食指亦顿增,而定叟处之裕如。想见定叟归时,母子兄弟相持一恸,当何如?顾骨肉满前,世间之乐,何以代此?即定叟贫日不能再上食,太夫人亦必欣然安之。杜少陵有妹钟离,良人早殁,诸孤痴事,正与定叟同。然少陵念其妹欲往不能,正以南国扰扰旌旗之故。定叟之所为,贤于少陵多矣。兄弟急难相拯,自分内事,何足为难?然今之人,兄弟平居相与,非有定叟﨑岖道路之难也,而或泛泛如寻常,以伤其亲心者甚众。于是定叟果难矣。定叟之归也,南方士友无不为诗送之。人心天理之同于此可见。吾于定叟之事,亦喜为人诵之,非为定叟难之也,悲定叟能为其难,而世之不能为其易者众也。

王奕诗序世谓诗能穷人,欧公谓诗非能穷人,诗必穷者而后工。陈无巳谓诗能达人,皆未必然也。诗者,天之所以私穷人,使之有以通其穷者也。孟郊、贾岛,世所谓羇穷之极者,使天不与之以清才,而能为诗,亦甚矣。宰物轻与人以富贵,重与人以清才。委巷之人崛起而有千金,跨大马,称达官,所在时时有之。至于能诗之士,旷数十年而不一遇也。岂非天之所靳在此而不在彼欤?吾友王奕,亦大苦学而萧然一寒人,皆谓亦大诗穷。吾谓亦大不穷,亦大贫耳。亦大何穷哉?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吾穷居每讽此诗,充然不见吾为不足,而况能为此诗者乎?富者踞桉终日,焦然楼船戸马之应酬,前者在庭而后者在戸。虽有髙台曲池,撞钟舞女,将不暇乐。贵者縻组而入,佩瑰而出,率以为常。其得志者乘坚驱肥于黄河莽苍之外,风沙雨雪,新知邂逅,立马而语,寒酌酒以相喣,而吾亦大翛然溪水之上,云烟竹树,莎虫水鸟,与凡盛衰反复可悲可愕之事,皆取之以为诗。岂不浩然于天地间而得其所以为亦大哉?吾贫甚似亦大,而亦有吟癖,毎苦吟得句,欣然满意,未知世间富贵者之乐与我得句时何似。虽持此今世谁售,而来者谁传?然人生贵适意耳。使吾吟常得句,即常适意,即虽富贵亦不过如此矣。正恐富者之颦蹙更甚吾苦吟时也。嗟夫,吾言过矣。亦惟亦大而后可以闻此言也。

译《高敏则〈采诗〉序》在陶靖节的故乡做官、求学而采诗,就像在海中采珠、在山中采玉,没有不得到收获的。虽然如此,诗与珠玉不同:珠就是珠,玉就是玉。至于诗,却不能只用一种体裁来寻求。在彭泽采诗,却说不是靖节的诗便不采,那就等于断定天下没有诗,也就没有必要采了。人活着,与天地同样无穷;人的情性也与天地同样无穷,所以没有地方没有诗,没有人没有诗。采诗与删诗不同,删诗若不是孔夫子,谁敢承担?按照孔子删诗的标准,农夫野人的作品似乎没有足以符合孔子心意的;但我从诗中观察,才知道孔子的广大。他刚观察《国风》时,不知道其中还有《雅》;等到观察《雅》时,又不知道其中还有《颂》。吟咏《周南》《召南》,像春风和醇酒一样浓郁;吟咏《邶》《鄘》的雁声,像烟霭、蟋蟀、秋雨一样凄切;吟咏《王风》,像看见旧日世家的器物虽已破败零落,但典章法度仍然保存,见了便能使人感伤;吟咏《郑风》《卫风》,像在幽远闲旷的地方行走,采兰拾翠,闲情摇荡,但礼法的防线终究令人畏惧;吟咏《齐风》《秦风》,像同山东的大奸豪强、关西的壮士谈话,猎猎的心志、剑一般的气势不知不觉飞动起来;吟咏《唐风》,像听老人和父辈一起皱着眉谈论往事;吟咏《魏风》《曹风》《桧风》,像楚人舞蹈时穿着短袖,虽想回旋曲折却做不到;吟咏《豳风》,像走在田间小路上,所见无非耕作的农夫和采桑的女子,也不知道世上还有长安的狭斜游冶之地。我因此知道孔子的广大。所以采诗的人,眼力高,取舍才会严格;胸襟宽,包容才会广大。如今所谓采诗的人,大多凭一个人的眼力、一个人的胸襟来评定天下的诗,归根到底得到的只是一个人的诗。何况有的人害怕名望高的人,有的人贪图小利,于是私意颠倒,这不是诗道,只是市场之道罢了。高敏则兄弟都跟随我学习。高信则如今在永新州学任职,敏则在彭泽;二高都以诗闻名。敏则弹琴又清雅纯熟,像他的诗一样自负才华,曾经一挥笔写下万言,气势浩然,有主父偃出使西游的志向,这是将要有所作为了吗?天下的诗,难道只有彭泽才有吗?所以我为他写这篇序,来壮行。《曲江士友送陈定叟诗序》陈定叟十四五岁时,因为蜀地战乱,跟随父亲新防公到江南开辟居所。又过了二十年,战乱平定,定叟失去了父亲。防然奉养他的母亲,做了庐陵永和的穷人,难道不就是这样吗?命运不顺,又偏偏遭逢这样的时代。定叟有个妹妹,嫁给蜀地士人乐士;乐士已经考中甲戌科,后来死在曲江,妹妹成了寡妇。妹妹穷困无所依靠,太夫人日夜非常思念女儿。定叟徒步到曲江探望妹妹,正遇上军队进入南山山谷,兵匪又不时聚集呼啸。定叟在其中艰难跋涉,能够不死,抵达曲江,带着妹妹和她的孤儿一起回来。计算他在兵匪之间辗转奔波的艰苦,比起出发时的苦难,又哪里说得尽呢?回来时正逢粮食艰难,米价比平时突然增加许多,定叟家中需要吃饭的人也骤然增多,但定叟处置这些事却从容自如。想见定叟回来时,母亲、儿子、兄弟相互扶持着痛哭一场,该是怎样的情景?只是骨肉亲人在眼前,世间还有什么快乐可以代替它呢?即使定叟贫穷到每天不能再提供食物,太夫人也一定会欣然安于这样的生活。杜少陵有个妹妹住在钟离,丈夫早死,留下几个孤儿,正与定叟的情况相同。但少陵思念妹妹,想去却不能去,正是因为南方战乱、旌旗四起的缘故。定叟所做的,比少陵贤能得多了。兄弟在危急困难时相互救助,本来是分内的事,有什么值得为难的?但如今的人,兄弟平日相处,并没有定叟跋涉道路的艰难,却有许多人敷衍应付,像平常一样,从而伤害父母的心。这样看来,定叟反而确实遇到了困难。我写道定叟回来时,南方的士人朋友没有不作诗为他送行的。从这里可以看出人心和天理的共同之处。我对于定叟的事情,也乐意替人传诵,并不是因为定叟做这件事很难,而是悲叹定叟能够做到困难的事,而世上不能做到容易之事的人却很多。《王奕诗序》世人说诗能使人穷困,欧阳公说诗不是使人穷困,而是一定要穷困的人才能把诗写得精工;陈无己说诗能使人通达。这些说法都未必正确。诗,是上天特别赐给穷人的东西,使他们能够借此疏通自己的穷困。孟郊、贾岛,是世人所谓穷困到了极点的人;假如上天不赋予他们清奇的才华,他们却还能作诗,那也太奇异了。上天对待万物,轻易把富贵给人,却慎重地把清奇才华给人。街巷中的人突然兴起拥有千金,骑大马,称为达官,到处时时都有。至于能够作诗的人,几十年也难遇到一个。难道不是上天吝惜的正在这里,而不在富贵上吗?我的朋友王奕,也大为苦心求学,却萧然成为一个贫寒之人,人人都说他“亦大”因诗而穷。我说亦大并不穷,只是贫穷罢了。亦大有什么穷困呢?柴门之下可以栖息安居,泌水洋洋可以使人以清贫为乐。我穷居时常常吟诵这首诗,心里充实,不觉得自己有所不足,何况是能够写出这首诗的人呢?富人整天踞坐在案前,焦急地应付楼船、车马带来的交际,前面的人在庭院,后面的人在门口。即使有高台曲池、撞钟歌舞的女子,也没有空闲享乐。贵人系着印绶进门,佩着美玉出门,把这些当作平常。他们得志时,驾着坚车、驱赶肥马奔走在黄河苍茫之外,风沙雨雪中遇到新交,停马交谈,天冷时用酒互相温暖;而我王亦大自在地在溪水之上,与云烟、竹树、莎虫、水鸟以及一切令人悲叹惊愕的盛衰反复之事相处,都把它们取来写成诗。这难道不是在天地之间浩然自得,并且得到作为亦大之人的意义吗?我很贫穷,像亦大一样;但我又有吟诗的癖好,每当苦心吟咏得到一句诗,便欣然满意,不知道世间富贵人的快乐与我得到佳句时相比如何。即使凭这些诗在今世无人肯买,后世又有谁来传布呢?然而人生贵在适意罢了。假使我吟诗总能得到佳句,就总能称心如意,那么即使富贵,也不过如此而已。只怕富人的皱眉苦恼,比我苦心吟诗时还要严重。唉,我的话说过头了;也只有亦大这样的人,才可以听到这些话。

李叔登诗序谢公问子弟诗中何句最佳?遏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对。谢公乃独爱“訏谟定命,逺猷辰告”。今之谈诗者,岂以谢公之説为然哉?要之,诗六义异,今人所喜独在风比兴尔。大率前辈尚浑含,后生喜流丽,宜谢公所赏与遏辈异也。余与叔登俱客厯塘之上,叔登典则士间,相从倡和,皆“訏谟定命”之作。一日同挽张文翁,叔登云:“饮仙疑旭,似书学自堪传。”又云:“遽斜庚子日,适在己辰年。”盖张嗜酒而善书,庚子生卒,癸巳余巳服其精切。其后尽见叔登集,如题《梅间云》:“此外有花皆长物,其中分席只孤山。”九日云:“白髪欲千丈,黄花又一年。”皆頴脱竒杰于“訏谟定命”之中,未尝无“杨柳依依”者。毎见国初及耆英诸老诗语,皆朴茂;元祐以后,发越动荡之意多,而诸贤之福气,一时之世道,亦不及多矣。观叔登诗,知叔登晚福未可量,而世道亦或可望。叔登李氏名应楠。

来清堂诗序物之初,有声而巳未名其所以声也。于是有名其所以声者,而后谓之言,而犹未有字也。于是有形其所以言者,而后谓之字。言与字合而文生矣。文也者,取言之美者而字之者也。诗也者,以言之文合声之韵而为之者也。声而后有言,言而后有字,字而后有文,文至于诗极矣。彼其初何以异于虫耶?虫之声也,庸知其非言也?而不能形其所以言,夫亦生且死而巳矣,而焉用形其所以言哉?故曰:唯虫能天。吾每为文辞,苦且倦甚,欲休乎未始有言之先,而既巳有之矣。然黙黙终日,輙不乐。有时言之而得其所欲言,虽天下之乐无以过也。则又笑曰:此宁非吾天耶?今年春来,清与吴孔瞻、戴用圣诸人游,每隂阳寒暑、日星之运、草木鸟兽虫鱼之感,无一不发之于诗。前于后喁,往复不厌。嵗晚笔之,遂成巻帙。相视而笑,亦莫知其所自来也。虽其间一时之作,未必尽合,然亦岂无出于吾天者?姑序而藏之,他日之传与不正,未可必也。

送罗山禺序士之贫于今世,不亦可笑也哉?往时士拔一第,难改官又难。今立贤无方,用人不次,版筑、渔钓、割烹,或坐致公相,即拥钜万,连阡陌,直何足道?必无用如余者,乃贫尔。异时吾乡大家,皆积累数世而后能有所就,未有朝为一窭人,暮为万石君,若近世之易也。然近世富家,其骤兴崛起,不出于诗书之泽,不本于父祖之积,虽能骤致富强,惊动闾里,其子孙一落,往往鞭背马前,呼辠庭下,终不若彼出于父祖之积、诗书之泽者,虽贫且弱,犹挟册往教,号称人师。此俗人之所诋諆、姗侮而至不易得者也。印山罗氏有曰:“嵎山禺者,与余庚午同解进士,数年来贫于赋役,仆仆馆四方,间过余,充然不见不足之色,岂非以先畴累尽去故耶?”昔者君家固起于儒,土梗遇雨,复归于土,夫亦安知无取是梗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者?吾友李希元作序为山禺言贫,山禺未尝言也。居今而贫,吾犹笑之,而况他人?虽然,余畸人也,畸人之言率与时左,余以山禺为可笑,安知山禺亲戚故人知山禺者,不恻然动其心,而欣然为之一援手也耶?

送谢防可序人心如画。师士自读书为文,以至功名富贵,下至农工商贾,所以营其生者,万方。凡出于其心之所建立者,皆画也。岂必弄笔墨为戱,而后谓之画哉?谢防可画梅兰竹石、枯木草虫、山水精絶,每一纸出,诸公贵人争取之。然防可每不屑为人作,乃独以举子业为童子师。问之,则曰:“彼工也,此师也,师孔孟之位也。故吾宁忍穷而为此。”余曰:“子过矣。以子之才,使在科举场屋,即髙科膴仕,亦书生分内事。今隋唐弊法废去不用,士无所发身以行其志。自非老无他能如我,宁当栖栖兔园急就,老死而已?丈夫负其耿耿,苟不忍草木俱腐,则挟其所能,岂不可以名一时而传后世?盖士有足耻者,而不在乎为画师也。”屈哉乎防可!悲哉乎吾言。虽然,吾与汝亦画也。吾闻画非酒不竒,且相与饮酒。

译《李叔登诗序》谢公问子弟们诗中哪一句最好,谢遏回答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公却独自喜爱“訏谟定命,远猷辰告”。如今谈诗的人,难道会认为谢公的说法正确吗?总而言之,《诗经》六义各不相同,如今人所喜爱的,独在于风、比、兴罢了。大体说来,前辈崇尚浑厚含蓄,后辈喜爱流丽明快,所以谢公所欣赏的与谢遏等人不同。我和叔登都客居在历塘,叔登是士人中的典雅端正者,我们相互唱和,都是“訏谟定命”这一类的作品。一天一同挽送张文翁,叔登说:“饮仙疑旭,似书学自堪传。”又说:“遽斜庚子日,适在己辰年。”大概张文翁嗜酒而擅长书法,生于庚子年、卒于癸巳年;我已经佩服其诗句精切。后来我把叔登的诗集全都读完,例如题为《梅间云》的诗说:“此外有花皆长物,其中分席只孤山。”九日诗说:“白发欲千丈,黄花又一年。”这些诗在“訏谟定命”之中显得颖异挺拔,也并不是没有“杨柳依依”那样的句子。我常常看到国初以及耆英诸老的诗语,都质朴丰厚;元祐以后,抒发飞越、情意动荡的意味增多,而诸贤的福气和当时的世道,也都远不如以前了。看叔登的诗,可以知道叔登晚年的福分不可估量,而世道或许也值得期待。叔登姓李,名应楠。《来清堂诗序》万物开始时,只有声音而已,还没有给发声的缘由命名。后来有了为这种声音命名的东西,才称为言语,但仍然没有文字。后来又有了表现言语形态的东西,才称为文字。言语与文字合在一起,文章便产生了。文章,就是选取言语中美好的部分,用文字记录下来。诗,就是把有文采的言语与有韵律的声音结合起来写成的东西。先有声音,然后有言语;有了言语,然后有文字;有了文字,然后有文章;文章发展到诗,便达到极致。万物最初的声音与虫声有什么不同呢?虫子的声音,怎么知道它不是言语?只是它不能表现自己所要说的内容,也就只能生而又死罢了;既然如此,又何必表现它所要说的内容呢?所以说:只有虫子能够顺应天然。我每次作文,苦累疲倦得厉害,想回到还没有产生言语以前的状态,却已经写出来了。然而整天默默不语,就总是不快乐。有时把话说出来而得到自己想说的,即使天下的快乐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于是又笑着说:这难道不是我的天性吗?今年春天以来,我与吴孔瞻、戴用圣等人游历,每逢阴阳寒暑、日月星辰的运行、草木鸟兽虫鱼引起的感触,没有一样不写进诗中。前面的人吟咏,后面的人应和,往返不厌。年末把它们写下来,终于编成卷帙。彼此相视而笑,也不知道这些诗是从哪里自然来到的。其中虽然有些是一时兴起之作,未必全都合宜,但难道没有出于我们天性的吗?姑且作序并收藏起来;将来能否流传以及是否正确,尚不能确定。《送罗山禺序》士人在今天陷于贫穷,不是很可笑吗?从前士人考中一次科举,要改任官职都很困难,更不用说其他。如今任用贤能没有固定方式,用人又不拘次序,筑墙、捕鱼、烹饪的人,有的也能坐享公卿宰相之位;即使拥有巨万家财、田地连绵,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一定是像我这样没有用处的人,才会贫穷。从前我们乡里的大家族,都是积累几代以后才有所成就,从没有早晨还是一个穷人,晚上就成为拥有万石俸禄的君主,像近世这样容易。然而近世的富家突然兴起,大多不是出自诗书教化,也不是根本建立在父祖积累之上;他们虽然能够骤然致富变强,惊动乡里,但子孙一旦衰落,往往在马前挨鞭,在堂下呼罪,终究比不上那些出自父祖积累和诗书教化的人。后者即使贫穷弱小,仍然带着书本外出授课,被称为人师;这正是俗人诋毁、讥笑、侮辱,却终究难以得到的东西。印山罗氏中有人说:“罗山禺与我同在庚午年考中乡试,多年来因赋税劳役而贫穷,奔波寄居四方;偶尔经过我这里,神色充足,完全没有不足的样子,难道不是因为祖先留下的田产已经全部耗尽,所以才这样吗?”从前您家本来因儒学而兴起,泥土做的偶像遇到雨便重新归于泥土;又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取走这个泥偶,放在箱子里,用文绣覆盖起来呢?我的朋友李希元作序替山禺谈论贫穷,山禺自己却从未这样说过。生活在如今而陷于贫穷,我尚且要笑他,何况别人呢?虽然如此,我是个与世俗不合的怪人,怪人的话大多与时代相反。我认为山禺可笑,哪里知道山禺的亲戚故旧以及真正了解山禺的人,不会为之恻然动心、欣然伸手援助呢?《送谢防可序》人的内心就像一幅画。从读书作文的士人,到追求功名富贵的人,直到农、工、商、贾,各自用来谋生的方式有千万种。凡是从内心所建立起来的东西,都是画。难道一定要拿笔墨嬉戏,才称为画吗?谢防可画梅、兰、竹、石,画枯木、草虫、山水,精妙绝伦;每画成一幅,诸位公卿贵人都争相索取。然而防可常常不屑于替别人作画,只专心凭科举学业做童子的老师。问他原因,他说:“那是工匠之事,这才是老师之事,是处在孔孟老师的位置上。所以我宁愿忍受贫穷来做这件事。”我说:“您错了。凭您的才华,即使在科举场中,也会考取高科、做显贵的官,那也是读书人的本分。如今隋唐以来的弊法被废弃不用,士人没有途径施展才能、实现志向。如果不是像我这样年老而没有别的才能,难道应该拘拘地在兔园中赶着写应试文章,直到老死吗?大丈夫胸怀耿耿不平,如果不甘心与草木一同腐朽,就应当凭借自己的才能,难道不能在当时留下名声、传到后世吗?士人真正可耻的事情另有所在,并不在于做画师。”防可多么委屈啊!我的话又多么悲凉。即便如此,我和你也都是在作画。听说画画没有酒便不奇妙,我们姑且一起饮酒吧。

送尹寿翁序二十年前,尹寿翁在场屋,自能驾风鞭霆,摘抉星宿。即才不如寿翁,亦可举可第。场屋既闭,嵗贡士二人,非富者、少者、有力者不得,万无贡寿翁理。士穷至此,无可为者。寿翁挟雷法星书,走数百里外,借是为井田取养,屈矣。虽然,寿翁何屈?谈天固儒者事,况役使雷霆鬼物,人爵不可得,而要爵于天,自除授,自迁转,其贤于求人爵者,所信多矣。君号见心,隂极阳生等语,不足复为君道。事至于极,而后见天地之心。今寿翁极乎?未也。士不得志于人,必得志于天。寿翁既畸于人,宜其役雷而雷我灵,谈星而星我验。将所至踏破铁门限,多得买山资,亦足了此生矣。吾儒家有大雷法、大星经。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谓非神通妙用可乎?孔孟扶持世道,的然识其期月可,三年成,百世可知,七年必为政于天下,果何所见?何所据?而取必嵗月如此?其必有术矣。我亦欲行雷法、谈星经,顾未知天心何如?尔见心,尝试以语我来。

送文介山序文介山吟愈工,愈穷貌愈老,老而传客诸公间,行李中有诗数巻及古铜罏缾,所至焚香揷花,对之即赋,所未能忘情者,携乘云歌薤露,悲吟蹢躅,其须髪尽白,对酒浩歌,虽旁观怪惊,狂起不为忤。予谓介山以翁年仕宦,犹当告老而家居,况客耶?”介山曰:“吾岂不欲家者?顾先庐乱后不复葺,尝春雨牀漏不可睡,吾起坐吟数首,满意甚,及旦索纸书之,案左缺足而地右倾,手拾断瓦支焉,笔未濡而纸已湿,一笑而罢。”吾客外虽索然,尚不至此。予闻而惊曰:“此非介山忧诸公责也。君子之爱是人也,则必为之计乆逺。诸公爱介山,宁当使之以七十翁客外,即夜起谁侍扶者?”我为诸公画计,诸贤嵗以数月俸奉介山,宁不亦费酒数十斛?何不各移数月酒资,使翁得结茅三间以不漏而睡且吟?孔子云:“老者安之。”若诸贤聴吾计,即介山安矣。然后时时小兵驰一壶,问翁安否,翁龙钟方据案苦吟,闻篱根枸杞声,杖藜出问谁何,顾小孙取甆瓯酌数过,又吟。翁亦时时出谢故人知己,童儿遮道迎笑问:“老先生不出几日矣?出安往?岂非诗家一竒事?岂非今世一佳事?而在诸贤直易事耳。”吾于翁厚甚,顾不当以货财为礼,第旦夕成翁曰:“安得健步移逺梅?则吾请先。”

送宋公路序苟于事亲从兄尽其分,综理家事有其度,即道在是矣。使其父子兄弟之间未尽分,而米盐薪水一切付之不治,方籯粮负笈千里求师,曰学道,学道,其去道也逺矣。昔者科举命世士,不得志于科举则戚戚,得志于科举则千里走京师,试礼部,试礼部而第则归而需次,及次而迎亲就养,幸甚。试礼部报罢,则又试成均,试成均不中,又戚戚而归。则是三嵗之间,其得安坐事亲者仅一嵗止。试成均而中,则终嵗争名天子之学,荣亲之望与思亲之念常交战于胷中,脩廊夜铎,収灯掩卷,敦其独宿,不知二亲千里外亦已睡否,睡不念其子否。盖科举累人甚矣。吾自甲子后十年间,正苦为功名役,一旦世变苍黄,归奉亲,辟地数年甫定,而风木之悲不堪言矣。诚知其如此,岂以十年养亲之嵗月而弃之于奔走乎?已矣,而勿言之矣。吾友宋公路自清江来从吾游,始至一试为庐陵学诸生,诸生推之郡博士,甚俊异之。秋风早凉,余有行役,公路匆匆别余归,因为诵余畴昔之作,盖既以自悲,而且为公路贺,为公路勉也。无科举之累,有读书之闲,无客外之苦,有养亲之乐,余不得及公路矣。余不得及公路矣。孟子为曹交言,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交愿留而受业于门,则告以归而求之有余师,归而求之,求之孝弟而已。公路勉之。

译《送尹寿翁序》二十年前,尹寿翁身在科举场中,才能足以驾驭风雷、摘取星宿。即使才华不如寿翁的人,也都可以中举、考取功名。科举场关闭以后,每年只贡送两名士人;不是富裕的、年轻的、有势力的人,便不能被贡送,绝无贡送寿翁的道理。士人困窘到这种地步,实在没有可做的事。寿翁带着雷法书和星象书,奔走到数百里以外,借此替人看井田、求取生活资料,实在委屈了。虽然如此,寿翁又有什么可委屈的呢?谈论天象本来就是儒者的事情,更何况役使雷霆鬼神;人间的爵位得不到,便向上天求取爵位,由上天自行授予、升迁,这比向人求取爵位,值得信赖得多。您号称“见心”,至于“阴极阳生”等话,我不必再对您说了。事情到了极点,才会显现天地之心。如今寿翁到极点了吗?还没有。士人在世人那里不得志,一定会在上天那里得志。寿翁既然在人世间遭遇不合,就应当役使雷霆,使雷霆显示灵验;谈论星象,使星象验证自己的话。将来走到哪里都能踏破铁门槛,获得许多买山的资本,也就足以了结这一生了。我们儒家也有大的雷法、大的星经:大禹治退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驱除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编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恐惧,这难道不是神通妙用吗?孔孟扶持世道,明确地知道几个月可以见效,三年可以成功,百世之后的事情可以预见,七年之内一定能在天下施政;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呢?依据是什么?为什么能够确定在这样的年月期限内实现?其中一定有方法。我也想施行雷法、谈论星经,只是还不知道天意究竟如何。见心,请您试着把它告诉我。《送文介山序》文介山的吟诗越来越精工,生活越来越穷困,容貌也越来越衰老。他年老了还在各位客居的公卿之间往来,行李中带着几卷诗以及古铜香炉、花瓶,所到之处便焚香插花,对着它们立即作诗;对于不能忘情的事,就带着《乘云歌》《薤露》,悲吟徘徊,胡须头发全白了,面对酒杯放声高歌,即使旁观者惊怪,他也不以为忤。我说,介山以老年人的年纪还在外面做官,应当告老回家居住,何况只是客居呢?”介山说:“我难道不想回家吗?只是祖屋在战乱后没有再修缮,曾经春雨时床上漏水不能入睡,我便起身坐着吟诗数首,十分满意;到天亮找纸来写,案几左边缺了一只脚,地面右边倾斜,我用手拾来的断瓦支撑它,笔还没有蘸墨,纸已经湿了,只好一笑作罢。”我虽然在外客居,处境萧索,却还没有到这种地步。我听后惊讶地说:“这不是介山担心各位公卿责备他。君子爱护一个人,就一定要替他作长远打算。各位公卿既然爱护介山,难道应当让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客居在外,到了夜里起身,连一个扶他的人都没有吗?”我替各位公卿筹划:诸位贤人每年拿出几个月的俸禄供养介山,难道不会耗费几十斛酒钱吗?为什么不各自拿出几个月的酒钱,让老人能够盖三间茅屋,不漏雨,可以安睡并且吟诗?孔子说:“使老年人得到安定。” 如果诸位贤人听从我的计划,介山就安定了。然后时时派一名小吏带一壶酒,询问老人是否安好;老人正老态龙钟地伏在案上苦心吟诗,听到篱笆根下枸杞的声音,便扶着藜杖出来问是谁,又回头叫小孙子拿瓷碗斟酒数杯,然后继续吟诗。老人也时时出来感谢故旧知己;孩子们挡在路上,笑着迎接,问道:“老先生已经几天没有出门了?这次出来要到哪里去?这难道不是诗人中的一件奇事吗?难道不是当今世上的一件美事吗?而对诸位贤人来说,这不过是容易办到的事。”我很厚待老人,只是不能把财物当作礼物;只希望早晚听到老人说:“哪里能有健步的人把远处的梅花移来?那我就先请他来。” 《送宋公路序》如果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方面尽到自己的本分,治理家庭事务也有一定的尺度,那么道就在这里了。假使父子兄弟之间还没有尽到本分,却把米盐柴水等一切事情都放任不管,偏要背着粮食、带着书箱走千里去求师,说是学习道;这样学习道,离道反而很远。从前科举中有命世之才的人,如果科举不得志便忧愁,科举得志便走千里到京师参加礼部考试;礼部试中后,回乡等待授官,等到任次确定,便迎接父母前来奉养,真是幸运。礼部考试落榜,又去参加成均考试;成均考试不中,又忧愁地回家。这样三年之间,能够安坐家中侍奉父母的时间只有一年。成均考试中选后,全年都在天子的学校里争取名次,光宗耀亲的愿望与思念父母的心情常常在胸中交战。长廊夜里的铃声响起,收起灯火合上书本,独自住宿,不知千里之外的父母是否已经睡了,睡梦中是否想念儿子。科举实在给人带来很大的牵累。我从甲子以后十年间,正苦于被功名役使;一旦世局突然变化,我回家奉养父母,辟地数年才稍稍安定,却遭受了风木之悲,这种痛苦难以言说。假如早知道会这样,难道会把十年侍养父母的岁月抛弃在奔波之中吗?罢了,不要再说这些了。我的朋友宋公路从清江来跟随我游学,刚到时参加一次考试,成为庐陵学的诸生;诸生推举他为郡博士,都认为他非常俊异。秋风早早带来凉意,我将要出行,公路匆匆与我告别回去;因此我诵读自己过去的作品,既是为自己悲叹,也是为公路祝贺、勉励。没有科举的牵累,有读书的闲暇;没有客居在外的困苦,有奉养父母的快乐,我已经不能赶上公路了。我已经不能赶上公路了。孟子对曹交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罢了。曹交愿意留下在孟子门下受业,孟子便告诉他,回去寻找就有足够的老师;回去寻找,所求的也不过是孝悌罢了。公路,要努力实行它。

送朱则阳序使在前十年,朱则阳何至以亲丧累人哉?忆吾举庚午进士时,则阳在同升,中年最少,方巾广袖,俊气溢出眉目。使礼部试士不已,则阳且再试三试,将不能取一第以光荣其亲耶?即不幸亲死,营髙燥,送车千乘,赗者脱骖,吊者挂剑,何至栖栖风雨中,衔袖作章,黙居士语耶?吾谓则阳古之孝子之葬其亲也,虽负土种树,不借力于人,固有亲友赙赠而固辞不受者矣。今子之以亲丧不能举告人也,何居?则阳泣且言曰:「吾岂欲家于丧者?吾忍死数年,惟是大事未毕,顾重器必不能自举。前无一日贵富之待,而后有仓卒不测之虞。葬又不容以不亟,自世变来,士贱佣贵,一切所需直百倍。他日计今日贫者之葬,不减异时中产之费也。吾终嵗往教之所得,吾之所谓井田者在是,俯仰衣食之余,其与存者有几?将何以集事?若是而曰必不借助于人,是吾亲无葬期矣。」吾闻其言,怆然。谁非人子?仁人君子,岂有闻则阳之言而不动其心者乎?东坡有言:「心知义财难,甘就贫友乞吾于君友中贫特甚,不能有以相子也。敬为子言。」

尹公槐云萍録序云萍有録尚矣。异时东南偪仄,相遭于偪仄之内,其为散难聚易。南北一家,天地濶逺,士之交游寖广,而散易聚难。不有以録之,再防且无足徴。此尹公槐《云萍録》所以不可无也。公槐快士,方浩然有功名志,未知此生当费几録,抑吾有所谒于子?子之録也,必王公大人而后録。与古之士有王公大人求与之友而不可得者矣。王公大人求书是録而不可得,而后子之録重。若徒以其王公大人也而録之,则天下士有不愿与是録者矣。天下之竒士无定在,翳桑饿人,安知非灵辄?吹箎鼓腹,安知非伍子胥?钓鱼城下,安知非韩淮隂?吾惧子之未必録也。陆机入洛,有刼其舟者,机登航屋望之,见一人踞胡牀部分羣盗。机遥谓曰:“观子气貌,柰何为此?”其人即拜且泣,谓机知己。机至洛,荐士以其人为首,后为渡江名士,与王导齐名,曰戴若思者,即其人也。今君脱遇是人,以为幸欤?以为不幸欤?録之欤?否欤?吾又闻太行之阳,嵩山石室之间,有隐者焉。君将问其姓名,有不告而去者矣。若然者,君又乌得而録之?

龙有章卜筑序式微,旄丘,诸侯寓于诸侯者为之也。黄鸟,我行其野,昏姻寓于昏姻者为之也。诸侯失国,则托于诸侯;昏姻失家,则托于昏姻。朋友之无所居,非朋友之托而谁托乎?托之矣,而未得其所安,非朋友安之而谁安乎?才情如龙,有章而皇皇焉。一居之不可得,有章之友,有不得辞其责矣。世言孟尝君好士,余窃疑之。冯驩弹铗之歌:“无鱼则迁之幸舍,而鱼矣;无车则迁之逮舍,而车矣。至无以为家,则为之不悦,而卒不闻所以家之者。”士亦焉往而不得车鱼乎?敢以此告今之为孟尝君者。

送萧渔所序渔有所任,公渔防稽,一渔而得大鱼。自浙河以东,苍梧以北,无不厌鱼者。又有大者焉,陶士行渔于泽中,一渔而得龙,雷雨挟之以飞。又有大者焉,龙伯国大人渔于归墟,一渔而得六鼇,流二山以为北极。又有大者焉,丈人渔于江上,一渔而得伍子胥,后胥卒报强楚,夫差用之以霸。又有大者焉,太公渔于磻溪,一渔而得文王,为周辅相,以有齐国。其他严子陵七里滩,张志和西塞上,陆鲁望笠泽,皆以渔得髙人隠士之称,以名后世。其与揭竿守鲵鲋相去无几耳。萧振玉不知何所于渔,而凡天之二百八十三宫,一千四百六十四星,举得而识其状貌之详,与之言言语语,以知人间富贵贫贱死生祸福之故,而后隐之。如任、严、张、陆,达之如太公望、伍子胥、陶士行,又逺之寿如龙伯国之人,举不能遯。吾振玉之见,然则谓振玉渔于河汉而得星,岂不可也?吾闻河之南有鱼焉,观之以知云雨;河之北有▯焉,占之以知吉凶;南斗之南有鼈焉,观之以知水。是皆不足渔也。天汉起东方,经箕尾,谓汉津,其南经傅説,傅説在尾后。庄周书言傅説骑箕尾,有以也。振玉渔天汉而遇傅説焉,为我告之曰:“天下苍生望子乆矣。”

青山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青山集巻二       元 赵文 撰序

译《送朱则阳序》如果是在前十年,朱则阳怎么会因父母丧事而使人忧虑呢?我记得自己在庚午年考中进士时,则阳正在同升,中年人中最年轻,头戴方巾,身穿宽袖,俊秀的气质从眉目间流露出来。假如礼部一直举行考试,则阳将再考一次、两次、三次,难道还不能考取一第来荣耀父母吗?即使不幸父母去世,营造高燥的墓地,送葬车辆达到千乘,送赗的人解下马匹,吊丧的人挂剑致意,又哪里会使他在风雨中奔波,含着衣袖写文章,默默居处而说士人之语呢?我认为则阳是古代孝子安葬父母的情形:即使背土种树,也不借助别人,本来就有亲友赠送丧资而坚决推辞不接受的人。如今您因为父母丧事而不能举行葬礼,告诉别人说自己办不到,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则阳哭泣着说:“我难道愿意永远生活在丧事之中吗?我忍着不死已经几年,只因为这件大事没有办完;只是重大的器物,我实在不能独自搬举。以前没有一天享受富贵,后来又有仓促之间发生意外的忧患。下葬又不能不赶快;自从世局变化以来,士人低贱而雇工昂贵,一切所需的价格高达平时百倍。将来计算今天贫穷之人下葬的费用,不会少于过去中等人家的花费。我全年外出教书所得,就是我所谓的井田;除去日常俯仰衣食之外,还能剩下多少?将拿什么来办成这件事呢?” “如果这样还说一定不借助别人,那我的父亲就没有下葬的日期了。”我听了他的话,悲伤不已。谁不是人家的儿子?仁人君子,难道有听到则阳的话却不触动内心的吗?苏东坡曾说:“心里知道义举和财物都很困难,甘愿向贫困的朋友求助……我在您的朋友中尤其贫穷,不能拿出什么来帮助您;谨慎地把这些话告诉您。” 《尹公槐〈云萍录〉序》关于《云萍录》的记载,古来就有。过去东南地区狭窄逼仄,人们在逼仄之地相遇,离散容易而聚集困难。如今南北成为一家,天地辽阔遥远,士人的交游逐渐广泛,也就离散容易、聚集困难。如果没有东西把这些交游记录下来,再过两代便没有什么可以考证了。这就是尹公槐《云萍录》不可缺少的原因。公槐是爽快之士,正怀有宏大的功名志向,不知道这一生应当耗费多少部《云萍录》;还是说我有话要向您请教呢?您所记录的人,一定要等到王公大人之后才记录吗?古代有士人,王公大人想求得与他交友却不可得。王公大人想求您的《云萍录》却不可得,然后您的记录才会显得贵重。如果只是因为对方是王公大人便记录,那么天下的士人就有不愿列入这部录中的了。天下的奇士没有固定的所在;桑树下的饥饿之人,怎么知道不是灵辄?吹箫鼓腹的人,怎么知道不是伍子胥?在城下钓鱼的人,怎么知道不是韩信、淮阴侯?我担心您未必能够把他们记录下来。陆机进入洛阳时,有人劫持他的船;陆机登上船楼远望,看见一个人坐在胡床上指挥群盗。陆机远远地对他说:“看您的气度相貌,怎么会做这种事?”那人立即拜谢并哭泣,说陆机了解自己。陆机到洛阳后,推荐士人时把这个人列在第一位;后来此人成为渡江后的名士,与王导齐名,名叫戴若思,就是那个人。如今您如果偶然遇到这样的人,这是幸运还是不幸?要不要记录他?不记录吗?我又听说太行山南面、嵩山石室之间,有隐士居住。您将要询问他的姓名,却有不肯相告便离去的人。这样的话,您又怎么能够记录他呢?《龙有章卜筑序》《式微》《旄丘》,是诸侯寄居在诸侯那里的人为他们作的诗。《黄鸟》《我行其野》,是姻亲寄居在姻亲那里的人为他们作的诗。诸侯失去国家,便托身于诸侯;姻亲失去家园,便托身于姻亲。朋友没有居所,不托付给朋友还托付给谁呢?既然托付了,却没有得到安居之所,不由朋友使他安定,又由谁来使他安定呢?龙有章才华情性俱佳,却惶惶不安,连一个住处都无法得到;作为有章的朋友,便不能不承担起安置他的责任。世人说孟尝君喜爱士人,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冯驩弹铗作歌:没有鱼,就把他迁到上等客舍,于是有了鱼;没有车,就把他迁到有车的客舍,于是有了车。至于没有房子可住,只是为他感到不高兴,最终却没有听说替他置办房屋的事。士人难道会到哪里都得不到车和鱼吗?我谨以此告诫今天那些做孟尝君的人。《送萧渔所序》渔业各有其所任之事。公子渔在会稽,一网便捕到大鱼;从浙河以东直到苍梧以北,没有不以鱼为饱的。还有更大的:陶士行在泽中捕鱼,一网便捕到龙,雷雨挟带着它飞去。还有更大的:龙伯国的巨人在归墟捕鱼,一网便捕到六只鼇,海水流动,冲走了两座山,使它们成为北极。还有更大的:丈人在江上捕鱼,一网便捕到伍子胥;后来伍子胥终于报复强大的楚国,夫差任用他而称霸。还有更大的:姜太公在磻溪垂钓,一网便得到文王;文王任用他辅佐国政,于是拥有齐国。其他如严子陵在七里滩,张志和在西塞山,陆鲁望在笠泽,都因捕鱼而获得高人隐士的称誉,名声流传后世。他们与揭竿守着小鱼小虾的人相差也没有多少。萧振玉不知道在哪里捕鱼,却能把上天的二百八十三宫、一千四百六十四颗星,全都辨认清楚它们的形状相貌,并与它们交谈,知道人间富贵贫贱、生死祸福的缘故,然后把这些隐藏起来。他像公子渔、严子陵、张志和、陆鲁望一样,或像姜太公、伍子胥、陶士行那样通达,又像龙伯国的人那样长寿,竟然没有什么能够逃过他的见识。既然如此,说振玉是在银河中捕鱼而捕到了星辰,难道不可以吗?我听说黄河以南有一种鱼,观察它可以知道云雨;黄河以北有一种龟,占卜它可以知道吉凶;南斗以南有一种鳖,观察它可以知道水情。这些都不值得捕捞。天汉从东方升起,经过箕宿、尾宿,叫作汉津;它的南面经过傅说,傅说在尾宿之后。庄周的书说傅说骑着箕、尾二宿,这话是有根据的。振玉在天汉中捕鱼,遇见了傅说,请替我告诉他说:“天下苍生盼望您已经很久了。” 《青山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青山集》卷二 元赵文撰写序文

彭应叔山家大五行论序天地之初,皆水而已。彼其荡漾凝结而为山者,水之滓也。其曲折,其髙低,要亦出于其势之偶然而其实一大岛也。古之人生且死于其间而已矣。而后之人,因其髙低曲折而为风水之説。来者为龙盘,者为穴,堆者为沙,前者禽,后者鬼。如是而可以富,如是而可以贵。自有道者观之,其不犹蚁穴之盘龙冈邪?俗师野巫,方持罗经以论卦座,言人人殊。彼又恶知其説之所从始与理之所以然?自彭应叔大五行论出,而后推其説合于河图洛书先天后天之数,以至太▯参同医经丹説,无不脗合,而罗经尊矣。或曰:今之求地者,龙穴为急,沙法次之,卦座水神之説拘矣。应叔又发明隂阳五行之説,虽非俗巫所有,毋乃徒迂阔而无用乎?余曰不然。古称地理,要必明其理而后可以用其术,则是书者,庄周所谓无用之用也。应叔用针主丙午而非子午,此则似不可概论。子午天地之中,中原得天地中气之正,子午可用。东南地势既偏,故稍移丙以就之,不中所以求中也。南北一家,求封侯富贵者相属。闻应叔名者,谁不欲传客之针法?随地势用之可也。

呉山房乐府序观欧晏词,知是庆厯嘉祐间人语。观周美成词,其为宣和靖康也无疑矣。声音之为世道邪?世道之为声音邪?有不自知其然而然者矣。悲夫!美成号知音律者,宣和之为靖康也,美成其知之乎?緑芜凋尽,台城路,渭水西风,长安乱叶,非佳语也。凭髙眺逺之余,蟹螯玉液以自陶写,而终之曰:“醉翁,山翁,但愁斜照敛。”观此词,国欲缓亡得乎?渡江后,康伯可未离宣和间,一种风气,君子以是知宋之不能复中原也。近世辛防安跌荡磊落,犹有中原豪杰之气,而江南言词者宗美成,中州言词者宗元遗山。词之优劣未暇论,而风气之异遂为南北强弱之占,可感已。“玉树后庭花”盛,陈亡;花间丽情盛,唐亡;清真盛,宋亡。可畏哉!吾友吴孔瞻所着《乐府》,悲壮磊落,得意处不减防安遗山。意者其世道之初乎?天地间能言之士骎骎欲絶。后此十年,作乐歌告宗庙,示万世,非老于文学谁宜为?

髙信则诗集序孟子以固讥髙子,为诗而吾友信则自名其诗曰固槀,谦辞虽然,固诗病也。有心于为不固,亦病也。自三百五篇以来,发乎情者流动发越,诚无所底滞,使无止乎礼义,则情之流者将何之?骚体起于南国,跌宕怪神,出乎风雅颂之外,而其归于忠君爱上,则诗之礼义未尝亡。近世诗人,髙者以才气凌驾,无复细意熨贴;下者纤软稚弱,固不足论;工者刻削过当,去情性絶逺;疎者则苟简灭裂,虽律诗亦不必留意属对矣。如此而谓之不固,是诚不固也。今人但知律诗有律,不知古诗歌行亦必有律,故散语中必间以属对一二,不然则不韵不对,漂漂何所底止?又姑论用字,古固不拘平仄,失所即读之音节不合,殆天籁也。此语仅可私语儿孙,使持语大方家,且将献笑。信则诗不失规矩绳墨,而未尝不行乎规矩绳墨之外,盖妥不弱,老不疎,工不刻。吾为君授记,君他时当名家数,正法眼藏,必自三百五篇始。

黄南卿齐州集序五方嗜欲不同,言语亦异。惟性情越宇宙如一,《离骚》崛起楚湘,盖未尝有闻于北方之学者,而清声沉着,独步千古。竒哉!后来敕勒川之歌,跌宕豪伟,彼何所得诗法如此吻合?今采诗者遍天下,吾友黄南卿、欧阳良有取四方诗刻之,号《齐州集》。抑州可齐,诗不可齐。诗之为物,譬之大风之吹窍穴,唱于唱喁,各成一音,刁刁调调,各成一态,皆逍遥,皆天趣。编诗者亦任之而巳矣。故是编虽以齐州名,而诗实不齐。不齐所以为齐也。必欲执一人之见以律天下之诗,此岂知齐者哉?夫诗,技也。知其説者,进于道矣。

赠许生序许子织布然后衣乎?曰:否。许子冠素,自织之与?曰:否。许子以釡甑爨,以铁耕,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许子不知,几世孙祥叟本刻梓又图书又金石,以刀为笔,尚不甚相逺。而且雷法,且妇人医,且眼医,充其巧,即自布、自冠、自釡、自甑,亦何所不可?抑吾有忧焉:巧者劳,拙者逸。子之能多,则人之易子也多。子方呼召风雷,而东家以刀笔征方;挫鍼刮膜,而西家以带下召。吾惧子之皇皇焉而不给于其事也。子之为是多能也,将以易粟也。而祖守其一,而可以役百工。子身为百工,以致其一巧,莫巧于而祖矣。我为子画计,反而祖之所能,人不能役我,而我可以役人。巧孰大焉?吾言不欺,子归问之而祖。

译《彭应叔〈山家大五行论〉序》天地最初形成时,全都是水。水荡漾、凝结而成为山,山不过是水的渣滓。山的曲折、高低,大概也只是由水势偶然造成的,而实质上不过是一座大岛。古代的人生在其中,也死在其中罢了。后来的人根据山的高低曲折创立风水学说:来势像龙盘旋的叫龙,聚集之处叫穴,堆积之处叫沙,前面的叫禽,后面的叫鬼。这样便可以富贵。站在有道者的角度看,这不仍然像蚂蚁洞盘绕着龙冈吗?庸俗的风水师、乡野巫师拿着罗经来谈论卦位,人人说法不同。他们又哪里知道这种学说从哪里开始、道理为什么如此呢?自从彭应叔《大五行论》问世以后,才把这种学说推演到与《河图》《洛书》、先天后天之数,以及《太玄》《参同契》、医经、丹法学说相合,没有一样不完全吻合,于是罗经才受到尊重。有人说:如今寻找风水宝地,龙穴最重要,沙法次之,卦位、水神的说法太拘泥了。应叔又阐发阴阳五行之说,这虽不是俗巫所能掌握的,难道不只是迂腐空疏而没有用处吗?我说不是这样。古人所说的地理,一定要先明白其中的道理,之后才能运用技术;那么这部书就是庄周所谓“无用之用”。应叔使用罗盘,以丙午为主而不是子午,这一点似乎不能一概而论。子午是天地的中央,中原得到天地中央之气的正气,所以子午可以使用。东南地势已经偏斜,因此稍微移向丙位来适应它;看似不居中央,正是为了求得中央。南北如今是一家,求取封侯富贵的人接连不断。听到应叔名声的人,谁不想传习客师的针法?随着各地地势使用它,也是可以的。《吴山房乐府序》看欧阳修、晏殊的词,便知道那是庆历、嘉祐年间人的语言;看周邦彦的词,他属于宣和、靖康年间,毫无疑问。究竟是声音形成世道,还是世道形成声音?其中有些变化是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发生的。可悲啊!周美成号称懂音律,宣和走向靖康,他知道吗?“绿芜凋尽,台城路,渭水西风,长安乱叶”,都不是好的词句。在登高望远之后,便以蟹螯美酒自我陶写,最后说:“醉翁,山翁,但愁斜照敛。”看这样的词,国家想延缓灭亡,能做到吗?渡江以后,康伯可仍未脱离宣和年间的风气;君子由此知道宋朝不可能恢复中原。近世辛防安的词跌宕磊落,还有中原豪杰的气概;可是江南作词的人尊奉周美成,中州作词的人尊奉元遗山。词的优劣暂且不论,而风气的不同竟成为南北强弱的征兆,已经很令人感慨了。《玉树后庭花》盛行,陈朝灭亡;《花间》一派的艳丽情调盛行,唐朝灭亡;清真词盛行,宋朝灭亡。可怕啊!我的朋友吴孔瞻所作《乐府》,悲壮磊落,得意处不减辛防安、元遗山。或许这正是世道重新振作的开始吧?天地之间能够作文章、发出正言的人正在逐渐绝迹。再过十年,作乐歌告祭宗庙、昭示万世的人,除了老于文学的人,还有谁适合呢?《高信则诗集序》孟子用“固”来讥讽高子,而我的朋友信则把自己的诗命名为《固稿》,虽说是谦辞,但诗歌固滞确实是诗病。有意追求不固滞,也是一种诗病。自《诗经》三百零五篇以来,诗由情感发出,流动而显扬,确实没有阻塞停滞;但如果没有礼义加以节制,那么情感的流动将归向哪里?《离骚》一体兴起于南方,跌宕而写怪异神奇的内容,超出《风》《雅》《颂》之外,但最终归于忠君爱上,因此诗中的礼义并没有消失。近世诗人,高明的凭才气凌驾一世,不再讲究细密妥帖;低劣的纤弱幼稚,本来不值得评论;工巧的刻削过度,离人的情性很远;疏率的则苟且简略、支离破碎,即使律诗也未必留意对偶。像这样却说它不固滞,这才是真正的不固滞。如今人只知道律诗有格律,却不知道古诗、歌行也必然有格律,所以散语中一定间杂一两处对偶;否则既不押韵又不对偶,飘荡不定,哪里才是尽头?姑且再谈用字:古人本来不拘泥平仄,但一旦失当,读起来音节便不合,大概这就是天籁。这个话只能私下对儿孙说;若拿给名家听,恐怕要被他们笑话。信则的诗没有失掉规矩绳墨,却又没有始终拘守规矩绳墨;大概是妥帖而不软弱,老成而不疏率,工整而不刻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我替您写下这篇记文,您将来应当列入名家之中;正宗的诗法眼藏,一定要从《诗经》三百零五篇开始学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黄南卿〈齐州集〉序》五方人的嗜好欲望各不相同,语言也不同。只有人的性情超越宇宙而归于一体。《离骚》崛起于楚湘一带,大概从未受到北方学术的影响,却声调清越沉着,独步千古。奇妙啊!后来《敕勒川之歌》跌宕豪壮,它究竟从哪里得到这样的诗法,竟与《离骚》如此吻合?如今采诗遍及天下,我的朋友黄南卿、欧阳良搜集四方的诗刻,编成《齐州集》。只是,州可以齐整,诗却不能齐整。诗这种东西,就像大风吹过各种孔穴,发出或高或低的声响,各自成为一种声音;风声长短高低,各自形成一种姿态,都是自在的,都是天然的趣味。编诗的人也只能任其自然罢了。所以这部诗集虽然以“齐州”为名,诗却实际上并不齐整;正因为不齐整,才构成了它的齐整。如果一定要执持一个人的见解来规范天下的诗,这难道是懂得“齐”的人吗?诗,是一种技艺。懂得其中道理的人,就进入大道了。赠给许生的序 许先生是先织布然后才穿衣吗?回答说:不是。许先生戴的白帽,是自己织布制作的吗?回答说:不是。许先生用锅和甑做饭,用铁器耕田,都是自己制作的吗?回答说:不是,是用粮食换来的。许先生不知道,几代以前,孙祥叟已经把木刻、图书、金石等技艺合在一起,以刀代笔,和这些事情也没有太大差别。况且他还会雷法、妇科、眼科;把自己的技艺充分发挥出来,即使自己织布、制帽、造锅、造甑,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不过我有一件事替你忧虑:有才能的人劳苦,笨拙的人安逸。你的本领越多,别人来求你办事也越多。你正呼风唤雷,东邻却拿刀笔来请你开方;你正用针、刮膜治眼,西邻又因妇科病来召你。我怕你忙忙碌碌,连自己的事情都应付不过来。你具备这些多种本领,本来是想用来换取粮食的;而你的祖先只守住一种本领,却可以役使百工。你亲自充当各种工匠,只为成就其中一种技巧,哪里比得上你的祖先呢?我替你筹划:反过来学习你祖先的本领,别人就不能役使我,而我可以役使别人。还有什么技巧比这更高明呢?我的话没有欺骗你,你回去问问你的祖先吧。

赠陈恕翁序方陈济庵遣恕翁从余学,岂不以应举覔科为可羡,而医不足为哉?十年来,恕翁折节为医,而余恨不早从济庵学矣。恕翁见余严湖且别,征赠言,余曰:「昔者足下家君为子请字于潜斋翁,潜斋翁字子以恕,夫恕尽之矣,予何言?恕之取譬,唯医为近。人方在呻呼颦蹙之中,为其亲戚者愁苦垫隘,欲代不可,援天号神,靡所控告,漆漆然惟医之是望。而世之贪医方,且风雨莫夜辞,方且责报于未试,方且先富之缓者而后贫之急者,是反其心而思之。吾一指之痛也,何若吾一稚之苦也?何若?则未有不得其本心者矣。此之谓恕,此之谓求仁莫近。」吾考史传,医家唯《南史》徐文伯兄弟,五世贵盛,自古无比。此外,大仓公无子,扁鹊为李醯所杀,华陀为曹操所杀,皆不闻有子能传其业。此无他,仓公不肯为人治病,病家怨之;扁鹊医妇儿老人,随时变易其术以规利;华陀晚以医为讳,为曹操疗头风尚留不尽之术,屡呼托妻病不往,而况他人?不恕于人者,天亦不恕于我,理固当然。今恕翁传其父业,而又将以传其子,君父子之用心可知矣。恕翁起再拜,重为告曰:「恕有二,恕人,恕也;自恕,亦恕也。恕人可,自恕不可。夫医之难,虽仓公犹自谓治病有时不能愈,岂可谓仓公无不愈之病哉?我不愈而人愈之,必彼之术贤于我也。世之有疾者,亦岂肯舍能愈之人,而尝试于未可必之人哉?而惰者见夫胜己者,辄曰有命,医道类相医造命者也,非言命者也。」恕翁庭闱之讲有素,学问之日方长,益精其所已能,而求其所未至。四方之欲愈疾者,不归恕翁而何归乎?

赠医道士萧无为序萧师学为医,问其号,曰无为。余曰:「《▯称晋侯疾,秦伯使医缓为之。杜预注:『为治也。』缓治则曰不可为。他日秦又使医和视晋侯疾,和亦曰不可为。是古之言医者,皆曰为,今子医也,而曰无为,何故?」无为曰:「吾师之言曰:『无为而无不为。』吾以之疗病,可乎?」凡人之病,皆生于为。使皆饥而食,渴而饮,夙而兴,夜而寐,春夏而动作,秋冬而収藏,即病安从生?既不谨于为,以至于病,吾治其病而巳其邪也逐之,其积也疏之,开鬼门,防净府,是不免于为矣。虽然是所以为无为也。彼不善为医者,因一蔵之病而扰及他蔵,因一经之病而累及他经,使其五蔵相雠而不宁,十二经十五络,扰扰焉,不病于邪则病于药,茫然莫得其病之所在,则又用其下品以搜求于肠胃之间,若捕盗然,罪人未得而良善先及。当是时,虽有和缓,不能为也。是故善医者,以无为为。以无为为者,非不为也,为之于所当为而巳矣。余曰:「夫治天下,亦若此而巳矣。夫子之论舜曰『无为而治』,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夫舜岂诚木偶人而已哉?病在四凶则治四凶,病在三苗则治三苗,是故病去而元气不伤。东汉之末,病在宦官窦武、何进之徒,知其病之在此也,而无术以去之,乃召董卓以为之宦官。未诛而董卓之难作,遂使袁绍、曹操之徒得以诛卓为名,而天下大乱,以至于亡。庸医之为病,何以异此?」语有之曰:「病不服药为得中。」医盖不服药止于不为而巳未若为之之害大也。有病者,苟不得以无为为之上医,又不如得不为之中医。无为见黄帝而问焉,黄帝亦曰:「无为谓是。」

赠无见和尚序有目不能以无见,非学道所病也。见而不与之俱往,又不留于心,几矣。至尊从轮掌中飞一宝光,阿难右,而阿难右盻,又放一光,阿难左,而阿难左盻。阿难不能不随所见而动揺而能知见性之不动,其庶乎?然使之见而不动,则更进一步矣。见之而不动,谓之无见可也。今夫瞑目而趺坐,可以无见矣。然本心不定,则其扰扰乃甚于未瞑目时。寝而不寐,寐而梦,是岂有所见哉?心而定也,虽不必瞑目趺坐,犹无见也。是故无见易,有见而无见难;有见而无见易,无见而无不见难。盖至于是,则圆觉大智朗然独存,而见性周遍十方矣。而岂易到哉?观无见秉拂北禅诸公叙诗以道其行者不少矣,而无见犹介吾弟以请于予。夫无见之于予,未始有一日雅也,而知求于予,则无见必有无见之见也。予未始识无见而为之言,予于无见亦有无见之见也。此岂他人所得与哉?后日相逢,又当刮目。

译赠给陈恕翁的序 当初陈济庵派恕翁跟随我学习,难道不是因为认为参加科举、寻求功名值得羡慕,而认为行医不足为道吗?十年来,恕翁改变志向从事医学,我却遗憾没有早些跟随济庵学习。恕翁在严湖见到我将要分别,要求我赠言。我说:“从前您的父亲请潜斋翁给您取字,潜斋翁给您取字为‘恕’。恕这个字的意义已经十分完备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要说明‘恕’的意义,没有比医学更接近的了。人正处在呻吟呼号、皱眉痛苦之中,亲属为此忧愁困苦,想代替他受苦却做不到,只能向上天呼喊、向神灵祈求,没有可以申诉的地方,昏暗无助地只盼望医生。而世上那些贪恋医方的人,哪怕风雨交加、深夜也不推辞;却偏要在尚未试治之前就索取报酬,偏要先救治富裕而病势较缓的人,后救治贫穷而病势危急的人,这是违背本心而行。我的一根手指疼痛,怎么比得上一个幼儿的痛苦?为什么不能相比?因为一旦这样设身处地,就没有人不能保有自己的本心了。这就叫‘恕’,这就叫求仁没有比它更近的途径。”我考察史传,医生中只有《南史》所载的徐文伯兄弟,五代都显贵兴盛,自古没有能与他们相比的。此外,仓公没有儿子,扁鹊被李醯杀死,华陀被曹操杀死,都没有听说有儿子能够继承他们的医业。这没有别的原因:仓公不肯替人治病,病家怨恨他;扁鹊为妇女、儿童和老人治病,随着病情改变医术来谋取利益;华陀晚年以行医为忌讳,替曹操治疗头风时还保留着没有施展完的医术,多次借口妻子有病而不去,更何况是别人呢?不以恕心待人,上天也不会以宽恕待我,按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今恕翁继承父亲的医业,又将把它传给儿子,他父子三人的用心就可想而知了。恕翁起身拜谢,再次对我说:“恕有两种:宽恕别人,是一种恕;宽恕自己,也是一种恕。宽恕别人可以,宽恕自己却不可以。医学的困难,即使仓公也说治病有时不能痊愈,难道能说仓公有一种病是必定治愈的吗?我治不好而别人治好了,必定是别人的医术胜过我。世上的病人,难道肯舍弃能治好自己的人,反而去让一个未必能治好的人试治吗?然而懒惰的人看见胜过自己的医生,常常就说这是命中注定;医道正是用医术改变人的命运,不能只是谈论命运。”恕翁在家庭教育方面一向有根基,学问正日益增长;他应当使已有的本领更加精深,同时探求尚未达到的境界。四方想治好疾病的人,不归附恕翁,还能归附谁呢?赠给行医的道士萧无为的序 萧师学习行医,我问他的道号,他说叫“无为”。我说:“《左传》记载,晋侯患病,秦伯派医缓去医治。杜预注说:‘为,就是医治。’医缓诊治后说不可医治。后来秦国又派医和去看晋侯的病,医和也说不可医治。可见古代谈医的人都说‘为’,如今您是医生,却说‘无为’,是什么缘故呢?”无为说:“我的老师说过:‘无为而无不为。’我用这句话来治疗疾病,可以吗?”凡人的疾病,都产生于有所作为失当。假如人人都在饥饿时吃饭、口渴时饮水、早晨起床、夜晚睡眠,春夏活动,秋冬收藏,那么疾病从哪里产生呢?既然在有所作为方面不谨慎,以至于生病,我治疗他的疾病,只不过是平息邪气:邪气郁积,就驱逐它;积滞,就疏通它;开启汗孔,通利膀胱。这就不能免于有所作为了,但这正是以有所作为来实现无为。那些不善于行医的人,因一个脏腑的疾病而扰乱其他脏腑,因一条经脉的疾病而牵累其他经脉,使五脏彼此攻伐而不得安宁;十二经、十五络纷乱不堪,不是被邪气所害,就是被药物所伤。他们茫然找不到病在何处,于是又用下等药物到肠胃之间搜寻,好像捕捉盗贼一样,罪犯还没有抓到,善良的人倒先遭了殃。在这种时候,即使有医和、医缓这样的名医,也无法医治。因此,善于行医的人,以无为作为医治原则。以无为作为医治原则,并不是完全不作为,而是只在应当作为的地方作为罢了。我说:“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孔子谈到舜时说‘无为而治’,舜究竟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地端正自身,面向南方而坐罢了。难道舜真的只是一个木偶人吗?疾病在四凶,就治理四凶;疾病在三苗,就治理三苗,所以病除而元气不受损伤。东汉末年,病在宦官、窦武、何进之流,人们知道病根在这里,却没有办法除去它,于是招来董卓来对付宦官。宦官尚未诛灭,董卓的祸乱已经兴起,于是使袁绍、曹操之流得以借诛杀董卓为名,导致天下大乱,直到灭亡。庸医造成的祸害,与此有什么不同呢?”俗话说:‘有病而不服药,是恰到好处。’医者大概不服药,只是停留在不作为而已;〔原文此处语意有脱误〕却还不如有所作为的害处大。有病的人,如果不能得到以无为行医的上等医生,那么得到不乱作为的中等医生,也胜过被庸医妄治。无为见到黄帝,向他询问此事,黄帝也说:‘无为说得对。’ 赠给无见和尚的序 有眼睛却不能做到“无见”,并不是学道者的毛病;看见了而不随同所见一起流转,也不把它留在心中,就差不多了。世尊从轮掌中放出一道宝光,射向阿难的右边,阿难便向右边看;世尊又放出一道光,射向阿难的左边,阿难便向左边看。阿难不能不随着所见而动摇,但如果能知道见性本身并不动摇,就差不多了;然而如果能见而不动,那就更进了一步。见到了却不动心,就可以称作“无见”。如今闭目盘坐,当然可以做到无见;但本心不安定,心中的扰乱反而比睁眼时更严重。睡着却不能入睡,入睡又做梦,这难道是有所见吗?只要心安定,即使不一定闭目盘坐,也仍然是无见。因此,无见容易,有见而无见困难;有见而无见容易,无见而无所不见困难。到了这个境界,圆觉的大智慧明朗地独自存在,见性遍满十方。这哪里容易达到呢?我看无见手持拂尘,为北禅诸位高僧作诗序,已经有不少人谈论他的修行了;可是无见仍然托我弟弟来请我作序。无见与我从未有过一天的交往,却知道来求教于我,那么无见必定有“无见之见”。我从未认识无见,却为他说这些话;我对于无见,也有一种“无见之见”。这难道是别人能够得到并参与的吗?以后再相逢,应当另眼相看。

赠李见心序世有所谓道法者,能使雷霆鬼物。其理诚有如释氏所谓“万法由心生”者,人一身五脏皆有神,而心为之主。存吾之神,虽天地可动也,而况于雷霆鬼物乎?夫子不语怪神,世固非无怪神也,圣人道其常而不语耳。李见心从事雷霆诸法,以济人治鬼物,灵甚。私有所欲问于君:造化之显然而可畏者,莫如雷霆。经史所称,震夷伯庙,震武乙射天,碎元祐党碑,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世或言顔鲁公为神于雷,盖有是理,窃疑之。雷霆之击一树也,以其怪妖蛇虺之所伏,为人害也。世之为人害者不少矣,则必有为之伏也。雷黙然未有讨焉,而徒时时小树小虫之是震,得无舍豺狼而问狐狸乎?君有职司于雷霆者,尝试为我问之。

刘肖岩观星序星万八千有竒,其有名可识者三百六十。星何名哉?后人傅会而名之尔。夫岂惟星?虽天亦其初谁?天之文字展转因天之而不可改尔。今之谈天者,有百中经即可言星命,有排日厯即可言躔度,指在天之三百六十者以问之曰:“此何星也?”曰:“吾不知。”吾不知是何以异于不识药之土产真伪而用药者哉?刘肖岩能推厯又识象,其言曰:“吾贫不能具油瓮,吾夜卧而观之,其逆顺进退疾徐赢缩必与吾厯合,其不合者,吾虽厯不敢信,而况于市井排日者乎?”故吾推人命,非他,有谬巧,大率以天为厯以目为手而巳尝试有以问君,君名肖岩。肖岩事本傅説,天有傅説星。説者曰:“傅説死而其精气上乘箕尾之间为是星也。”使是星果傅説为之,则其所主当系贤人君子之进退,天下国家之治乱,而特主后宫女巫之事,是何也?盖箕尾之间固有是星,后人见庄周书有傅説骑箕尾之説,因以名之尔。是傅説不幸为庄周寓言受诬,而反为是星借重也。犹天驷之旁有王良,传舍之旁有造父,后人以其在天驷传舍之旁,有类乎御者,遂王良、造父之尔。何人不可相?则何人非傅説?使傅説之为傅説如此而巳即以之主女巫而犹不足者也。因君名肖岩,善观星及此。

赠竹隠相士序入与此君处,出从时贵人游,其必有不可于眼者矣。不可于眼,而欲论其穷通夭寿焉,吾见其难合也。抑人实异竹,君毋以观竹之眼观人。竹以清,贵人浊;贵竹以直,贵人曲;贵竹以坚劲,贵人软媚。贵试以此观,万不失一,而未知此其必然耶?无肉瘦,无竹俗,世之知舍肉而取竹者鲜矣。而王子猷独深好之,庸知今之清者、直者、坚劲者之不贵乎?由此言之,贵与否,直未定也。吾乡萧君宏叔,号竹隠,而善相征。予言既告以此,重为告曰:凡物美恶,何常邕?以痂为甘,赤以溷为洁,海上之夫以臭为芬,溺于彼者深,其视熊蹯豹胎、金铛玉椀,与夫苏合婆律之逆于鼻,不可一朝近也。君出观时贵人,熟入归见此君,得无反讶此君之不浊、不曲、不软媚乎?竹隠笑曰:吾与此君周旋三十年矣,吾出而无所不相,归而清风祓之,竹不我疑也。子毋间我。

赠易卜尹清甫序钟毓不求,公明筮死曰:“死,以付天,不以付君。”顔含不求,景纯作卦曰:“自有性命,毋劳蓍▯。”人固各自有见,顾方幽忧感怼之中,安得如管、郭者而问之?乃闻峯塘尹清甫易卜竒騐。一日邂逅金溪之上,试令作卦:如扁鹊见人五脏症结,如东方生射覆,如佛祖通他心,即管、郭何以过此?余尝谓公明、景纯之术得传后世,以其所验者多名公卿。清甫下帘深山,即竒验千百,谁复传之?虽清甫不求人知,然一代竒术泯焉无传,宁不可恨?吾试为卦,得遯▯【艮下干上】之渐▯【艮下巽上】其繇曰:“干之巽,亦巽之干。君子好遯,其遯于山,其遯于山而升于天。木气上行,进于天门,鸿趾连连,得桷以迁。木髙而风鸿飞其翩,不出三年,当有二首六身显于天门。”而君亦繇之以传乎?二首六身,亥也,木繄以生。亥干也,故为天门。木三数也,故不出三年。

赠王祖文表背序世称庄严书画者,谓之表背。二字不见史传。吾尝思其义,表外也,背亦外也。槩而言之,则饰乎其外之谓也。吾乡有精是业者,曰王祖文,谒余曰:“昔吾祖、吾父皆儒也,吾不能世其业,而业此,吾羞焉。”余曰:“而何羞?今天下皆表背也。缀其语言而谓之文雅,其衣冠而谓之士。吾不知其中何如也。然大者可以取卿相,小者犹买田宅遗子孙。彼之表背,欺人;子之表背,不欺。欺人者,犹遇若是,况不欺?子持子业往,必遇不疑。”

译赠给李见心的序 世上有所谓道法的人,能够役使雷霆和鬼物。它的道理确实有些像佛教所说的“万法由心生”:人的一身五脏都有神,而心是它们的主宰。存养自己的神,即使天地也可以感动,何况雷霆鬼物呢?孔子不谈怪异和鬼神,世上本来并非没有怪异鬼神,只是圣人只讲常道而不谈它们罢了。李见心修习雷霆诸法,用来救济人、治理鬼物,十分灵验。我私下有件事想请教您:天地造化中显明而令人畏惧的,没有比雷霆更厉害的了。经史中所说震毁伯庙、震死武乙射天、震碎元祐党碑,都是其中最重大、最明显的事。世间有人说颜鲁公因雷而成为神,我私下怀疑其中有这个道理。雷霆击打一棵树,是因为树中有怪异的妖蛇虺虫潜伏,会危害人。世上危害人的东西不少,那么也一定有东西为它们提供藏身之处。雷霆默然不加讨伐,却只是时时震击小树小虫,岂不是舍弃豺狼而追究狐狸吗?您掌管雷霆的职事,请试着替我问问这件事。” 刘肖岩观星序 星辰有一万八千多颗,其中有名称、可以辨认的有三百六十颗。星辰为什么有名称呢?不过是后人附会给它们命名罢了。岂只是星辰如此?即使“天”这个名称,最初又是谁取的呢?天的文字和名称辗转沿袭,因而不能改变。如今谈论天象的人,有一本百中经,就可以谈星命;有一本按日排列的历书,就可以谈星辰运行的度数。他指着天上的三百六十星来问他们:“这是什么星?”他们回答:“我不知道。”说不知道,这和不辨识药材产地、真伪却拿来用药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刘肖岩能推演历法,又懂得观察星象。他说:“我贫穷,连盛油的器具都置办不起;我夜里躺着观察星星,它们逆行顺行、前进后退、快慢、盈缩,都一定与我的历法相合;不相合的,即使是历法,我也不敢相信,更何况是市井间按日排列的历书呢?”所以我推论人的命运,并没有别的,不过是有一种奇妙而精巧的方法,大体上把天当作历法,把眼睛当作手来使用罢了。请问您一件事:您名叫肖岩。肖岩的故事本来出自傅说,天上有傅说星。有人说:“傅说死后,他的精气上升到箕宿、尾宿之间,成为这颗星。”假如这颗星果真是傅说所化,那么它所主管的应当关系到贤人君子的进退、天下国家的治乱,却偏偏只主管后宫女巫之事,这是什么缘故呢?” 大概箕宿、尾宿之间本来就有这颗星,后人看见《庄子》中有傅说骑在箕尾上的说法,于是就用傅说为它命名罢了。这是傅说不幸因为庄周的寓言而受到诬称,却反过来使这颗星借傅说的名望增重。又如天驷旁边有王良,传舍旁边有造父,后人因为它们在天驷、传舍旁边,像是驾车的人,于是就称为王良、造父罢了。这样说来,还有什么人不能被附会为星?又有谁不是傅说呢?假如傅说之所以成为傅说只是如此,即使让他主管女巫之事,也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因为您名叫肖岩,所以谈到观星,就说到这里。赠给竹隐相士的序 您进门便和这位先生相处,出门便跟随当时的权贵交游,那么您的眼光必定会有看不惯的地方。既然看不惯,却还想据此谈论他的困穷、通达、夭折和长寿,我看很难相合。只是人毕竟不同于竹子,您不要用观察竹子的眼光来观察人。竹子可贵在清雅,权贵却浑浊;竹子可贵在直,权贵却弯曲;竹子可贵在坚劲,权贵却柔弱媚俗。若只用这个标准观察竹子,万无一失,却不知道这是不是必然的道理。世人说没有肉便显瘦,没有竹便显俗,可世上知道舍弃肉而选择竹子的人很少。只有王子猷特别喜爱竹子,谁知道如今清雅、正直、坚劲的人就一定不受尊贵呢?由此说来,是否尊贵,本来就不能断定。我的同乡萧宏叔,号竹隐,擅长相面,来请我作序。我把这些话告诉他后,又郑重地说:凡是事物的美丑,哪里有固定不变的标准?有人把痂当作甘美,把红色当作洁净,海上的人把臭味当作芬芳;沉溺其中越深的人,看熊掌豹胎、金铛玉碗以及苏合香、婆律香那种刺鼻的气味,就一天也不能靠近。您出门去观察当时的权贵,熟悉之后回到家再见这位先生,难道不会反而惊讶这位先生不浑浊、不弯曲、不柔媚吗?竹隐笑着说:我和这位先生相处三十年了。我出门便给人相面,无所不相;回来后让清风为我洗涤,竹子并不怀疑我。” 您不要打断我的话。赠给易卜者尹清甫的序 钟毓不求占卜,公明为他占筮将死,说:“死,是把事情交付给上天,不是交付给您。”颜含不求占卜,景纯为他作卦,说:“各人自有性命,不必劳烦蓍草和龟甲。”人本来各自有见识,只是正处在幽暗忧愁、感伤怨恨之中,哪里能找到像管辂、郭璞那样的人来询问呢?后来听说峯塘尹清甫用《易》占卜十分奇验。一天我在金溪岸边偶然遇见他,试着让他作卦:就像扁鹊一见人便能看出五脏的病结,像东方朔猜测覆器中的物品,像佛祖能够通达他人的内心,即使管辂、郭璞又怎么能超过他呢?我曾说,公明、景纯的术数之所以能流传后世,是因为他们验证的事情多涉及显贵公卿。清甫在深山中垂帘隐居,即使有千百次奇验,又有谁来传述呢?即使清甫不求别人知道,但一代奇术泯灭而不流传,难道不可惜吗?我试着为他作卦,得到遯卦〔艮下乾上〕变为渐卦〔艮下巽上〕。卦辞说:“乾变为巽,巽也变为乾。君子喜欢退隐,他退隐在山中;他退隐在山中,却升入天上。木气向上运行,进入天门;鸿雁的脚趾接连向前,得到横木而迁徙。树木高耸而风起,鸿雁翩翩飞翔;不到三年,应当有‘二首六身’显现在天门。”您也要把这段卦辞传下去吗?所谓二首六身,就是“亥”字;木气正是借此而生。亥属乾,所以称为天门;木的数是三,所以说不到三年。赠给王祖文装裱师的序 世人把庄严装饰书画的工作称为“表背”。这两个字在史传中没有出现。我曾思考它的意义:“表”是外面,“背”也是外面,概括地说,就是装饰它的外表。我的同乡有一个精通这门技艺的人,叫王祖文。他来拜访我说:“从前我的祖父、父亲都是读书人,我不能世代继承他们的事业,却从事这个行业,我为此感到羞耻。”我说:“你有什么可羞耻的?如今天下人都是在做表背。拼缀自己的言语,便称为文雅;装饰自己的衣冠,便称为士人。我不知道他们内心究竟怎样。然而大人物凭此可以取得卿相之位,小人物也能买田置宅留给子孙。他们的表背,是欺骗别人;你的表背,却不欺骗别人。欺骗别人的人尚且能得到这样的待遇,何况不欺骗别人呢?你守着自己的行业去做,必定会遇到赏识你的人。”

赠尹道士序道士尹起莘,吾友朱复古之弟子。复古以琴鸣诸公间,莘学琴于复古。将行来别,使之琴,宛然复古也。琴罢,与余论丹,益竒。出其所为墨,又竒。余曰:“子以是为道邪?昔者而祖关令,得道徳五千言于老子。老子非而祖师邪?余观而祖师未始有琴与丹与墨也,而焉用暨暨焉与人偕来之众?”莘曰:“吾师之书,何所不有。吾以之酬酢,以之佑神,将百千万亿于琴丹墨,而未始有极也。吾师不云乎:‘涣兮若氷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忽兮若海,漂兮若无所止。’吾以之为琴,吾皷之而喜者娯心,悲者抆泪而不能止。吾之琴非雍门周、伯牙之琴也。▯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常存,用之若勤。吾以之为丹,可以养生,可以长年。吾之丹非桑君、铁瓮之丹也。知其白,守其黑,▯之又▯,众妙之门。吾得其▯且黑者以为墨,用之愈乆而愈不败。吾之墨非李庭珪、潘谷之墨也。且夫天地一琴也,隂阳一丹也,混沌一墨也。吾方养形于隂阳之丹,玩心于天地之琴,而寄目于混沌之墨。而子方且以丝桐为琴,以金石为丹,以胶煤为墨,不亦逺乎?”予闻其言,惘然则敬以请曰:“以子之説为我书之可乎?”道士笑曰:“吾不解人间书,叟为我书。”

赠张山人管见序以管闚天,言天大而所见小也。张山人谈命,号管见,则不然。天之大也,正使周四垂而望之,亦何足以尽之哉?泛观之不尽,又不若管闚之精。七政之行度,必窥之以孔径一寸之衡;太阳之精,必取之以中凹之镜。泛然而求之,不得也。北人防书,如显处视月,广而难周;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寡而易覈。此致一説也。吾所见谈命多矣,今日见张山人説,林开数専论所归,竒中要之。造化之大,精于其一,可以窥之;若汗漫而求之,滋不合尔。故管见,致一之谓,非见小之谓也。山人喜吾命有归,风涛如此,欲何归乎?

赠文一志兄弟序文堂同知慨然语其友曰:「太师公粥田教子,而吾不能以有余之入为子择师,吾辱太师。将以币约余教其子,防余巳与故人约,不可负。」则走百里谢。文堂二子,真字一,志宁字绍志,各出所业示余。余既和其诗,嘉其所巳能,而勉其所未至。二子复请不已,重为吿曰:「昔明皇问曹霸:「卿画马谁师?」对曰:「廐马万疋,皆臣之师。」今子读书为文,天地间道理,谁非子之师者?而况六经行世,如日在天,有目者皆可睹。子义理师三百,以后骚选陶谢韦柳李杜苏黄二陈,子诗师晋唐以来,帖子字师,而况太师丞相之遗训,宣慰公与而翁之教诏,子之师亦多矣。子勉之而已矣。」孟子曰:「人乐有贤父兄也。单门晩出,矻矻自奋,声誉难起。子之闻见多,移养别交游广,视单门晚出难易万万。子勉之哉!学患无天资,而子有其资矣。」

赠刘云山序山之蒸气,其名为云。云之态,不知其几千万也。云出于山,云起而山隠焉。云去而山之为山者自若。云动也,山静也。动者变,静者常。此云之所以斯须,而山之所以寿欤?人之游乎世,其何往而非云乎?出没于是非利害得丧之中,而不失其山之体者,鲜矣。刘西龙,号云山。科举士,科举罢,飘飘然挟甘石书以游。吾党之士,莫不屈之。而西龙油然不见有陨获意,其云其心者欤?云之变,未有已。向也士,今也术。云也今也术后也。侯亦云也。西龙得吾言,其亦自重矣乎?毋失其所以为山者。

赠刘玉衡序昔者尝疑舜之正天文之器曰璿玑玉衡,而北斗魁杓亦曰璿玑玉衡,不识舜之名器有取于斗欤?抑斗之名有取于舜之器也?夫斗则安能自名,谓之斗,谓之魁杓,以至谓之星,皆人名之也。意者后之人见是七星者运乎天中,以建四时而均五行,有类乎玑衡者,而以是名之与?然以后世之侈所谓浑天仪者,不过以铜为之,而舜以径八尺,周二丈五尺之玑,长八尺,孔径一寸之衡,皆以玉焉为之。吾又疑璿玉之未必果璿玉也,若宝▯然,亦珍重其事而名之尔。安成刘君谈天,号玉衡,数年来士多去谈天,谈天正儒者事,然而俯仰今昔,不能无慨焉。然于中则不得其平,不得其平则不可以为衡,不可以为衡则不可以窥天。刘君每对余谈夙昔,容色充然而无不足,其得其平者与?玉衡将行,湘来别余,酌而祝之曰:「吾闻九州之星土,荆州属衡,子以衡游荆楚之间,其必有合也,以是为子贺。」又酌曰:「吾闻玉衡主燕,子是行其由荆而燕,且大有合,敢不重贺。」又酌曰:「吾闻春秋元命苞言,玉衡得万人寿,余泥涂之老人也,敢不自贺。」酌而饮余。

译赠给道士尹起莘的序 道士尹起莘,是我的朋友朱复古的弟子。朱复古以琴艺闻名于诸公之间,尹起莘向复古学习琴艺。他将要出行,来向我告别,我让他弹琴,琴声宛然就是复古的风格。弹完琴后,又和我谈论炼丹,越发奇异。他拿出自己制作的墨,也很奇异。我说:“你把这些当作道术吗?从前你的祖师关令尹,曾从老子那里得到《道德经》五千言。老子难道不是你的祖师吗?我看你的祖师从来没有琴、丹、墨这些东西,那么为什么还要带着这么多东西纷纷和人一同出现呢?”尹起莘说:“我老师的书中,什么都包含。我用它来应酬交往,用它来辅助神明,可以在琴、丹、墨上发挥出百千万亿种变化,从来没有穷尽。我的老师不是说过吗:‘涣散啊,像冰将要融化;敦厚啊,像未经雕琢的朴木;空旷啊,像山谷;浑厚啊,像浑浊之物;忽然广大啊,像大海;漂荡啊,像无所停留。’我把它用来制作琴,弹奏时,欢喜的人可以娱悦心情,悲伤的人可以擦拭眼泪而不能停止。我制作的琴,不是雍门周、伯牙的琴。‘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常存,用之若勤。’我把它用来制作丹,可以养生,可以延年。我炼的丹,不是桑君、铁瓮的丹。‘知其白,守其黑;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我取其中玄妙而幽黑的东西来制作墨,使用得越久越不损坏。我制的墨,不是李庭珪、潘谷的墨。况且天地就是一张琴,阴阳就是一炉丹,混沌就是一块墨。我正在用阴阳之丹养护形体,用天地之琴陶冶心神,又把目光寄托在混沌之墨上。可是您却把丝和桐木当作琴,把金石当作丹,把胶和煤当作墨,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我听了他的话,茫然之后恭敬地请教说:“可以把您的这番话替我写下来吗?”道士笑着说:“我不懂人间的文字,请老人家替我写吧。” 赠给张山人的序 用管子窥看天空,是说天空广大,而所能看到的很小。张山人谈论命理,号称“管见”,却不是这个意思。天空是多么广大,即使让它环绕四方、向四面远望,又哪里能够看尽呢?泛泛地观察尚且不能看尽,还不如从管孔中观察得精确。七政运行的度数,必须从孔径一寸的窥衡中观察;太阳的精华,必须用中间凹下的镜子来取得。泛泛然寻求,是得不到的。北方人的学问,好像在明亮处看月亮,范围广却难以周详;南方人的学问,好像从窗户中窥看太阳,范围小却容易核实。这只是统一说明的一种说法。我所见到的谈论命理的人很多,今天听张山人谈论,林开《数专论》所论述的归宿,他都能奇妙地切中要害。造化如此广大,只要专精于其中一点,就可以由此窥见;若漫无边际地追求,反而更加不相合。所以“管见”是说专一精确,并不是说见识狭小。山人因为我的命理有所归宿而高兴,可如今风涛这样大,又想归向哪里呢?赠给文一、志兄弟的序 文堂同知慨然对他的朋友说:“太师公卖田来教育孩子,而我不能用有余的收入替孩子选择老师,这是使太师公受辱。我将用钱币聘请赵文来教育他的孩子,只是赵文已经同故人约定,不能背弃约定。”于是他走了百里去道歉。文堂的两个儿子,真字一,志宁字绍志,各自拿所作的文章给我看。我已经唱和了他们的诗,赞许他们已经具备的才能,又勉励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两个孩子又不断请求,我再次告诫他们说:“从前唐明皇问曹霸:‘你画马以谁为老师?’曹霸回答:‘马厩里的一万匹马,都是我的老师。’如今你们读书作文,天地之间的道理,哪一样不是你们的老师?何况六经流传于世,像太阳在天空中一样,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你们在义理方面的老师,有三百人;以后在辞赋诗歌方面有屈原、宋玉、陶渊明、谢灵运、韦应物、柳宗元、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二陈;你们作诗,以晋唐以来的诗人为老师;写帖子字也有老师;何况太师、丞相留下的教诲,宣慰公和你们父亲的训导,你们的老师也太多了。你们只要努力罢了。”孟子说:‘人能有贤良的父亲和兄长,是值得高兴的。出身寒微而晚年才显达的人,必须刻苦自奋,声誉很难兴起。你们听到、见到的东西很多,受教育的条件不同,交游又广泛;与出身寒微、晚年才显达的人相比,难易相差万万。你们要努力啊!学习怕的是没有天资,而你们是有天资的。’ 赠给刘云山的序 山中蒸腾的气体,名称叫云。云的形态,不知有几千万种。云从山中升起,云一出现,山就被遮隐;云离去,山作为山的样子依然不变。云在运动,山在静止;运动的东西会变化,静止的东西保持常态。这就是云只能存在片刻,而山能够长久的原因吗?人生活在世间,又有哪里不是处在云一样的变化之中呢?出没于是非、利害、得失之间,而不失去山的本体,这样的人很少。刘西龙号云山,是科举出身的士人;科举之路停止后,仍然飘然带着《甘石星经》一类的书游历。我这一类士人,无不折服于他。可是西龙神色安然,丝毫没有失意沮丧的样子,这难道就是他的心像云吗?云的变化从未停止;先前是士人,如今是术士,今天是云,后来也仍会成为云。您也是云。西龙得到我的话,或许会更加自重吧?不要失去自己之所以成为山的根本。”},{ 赠给刘玉衡的序 从前我曾怀疑,舜所制作的观测天文的器具叫璿玑玉衡,而北斗的魁、杓也叫璿玑玉衡,不知道是舜的器具取名于北斗呢,还是北斗的名称取自舜的器具?北斗怎么能自己命名呢?称它为斗、魁、杓,直到称它为星,都是人给它取的名字。我猜想,后人看见这七颗星在天中运行,用来确定四时、调和五行,和璿玑玉衡相似,于是就用这个名字称呼它们吧?然而后世夸称的浑天仪,不过是用铜制成;舜的璿玑直径八尺、周长二丈五尺,玉衡长八尺、孔径一寸,都是用玉制成的。我又怀疑所谓璿玉未必真的是美玉,正如宝龟一样,不过是因为珍重这件事才这样命名罢了。安成刘君谈论天象,号玉衡。近年来士人多已不再谈天,谈天本来正是儒者的事情;然而俯仰今昔,也不能不感慨。可是内心如果不能平和,就不能作为衡器;不能作为衡器,就不能窥测天空。刘君每次对我谈起往昔,神色充盈而没有不足,难道他已经得到内心的平衡了吗?玉衡将要出行,湘来向我告别。我斟酒祝他说:“我听说九州的星土中,荆州属于衡宿;您带着‘衡’这个名号游历荆楚之间,必定会有所契合,特以此向您祝贺。” 我又斟酒说:“我听说玉衡主管燕地,您这次出行将由荆州前往燕地,而且大有契合,怎敢不再次祝贺。”又斟酒说:“我听说《春秋元命苞》说,玉衡能使人获得万人的寿命。我是一个陷在泥涂中的老人,怎敢不借此自我祝贺。”于是斟酒请他饮下。

曾一山修屋序曾子居武城,有冦至,则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冦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贤哉,武城大夫!今人处患难,方谋身谋家,不暇视,萧然一士去来,何与人事?甚者,且怒其警则去,安则复矣。而曾子自去自来之间,乃更以薪木墙屋累人,虽其弟子且有所不安于心,而武城之大夫安之,忠之敬之,乆而不变,其不谓贤哉?吾友曾一山辟地上城,上城诸公推屋以居之。一山居上城,警则去,安则复,诸公油然无异辞。人尝言,古今人悬絶如一山,祖孙武城、上城之事,殆如出一人,同一时,武城之大夫安得独贤于前也?抑吾尝过一山矣,四壁如败堠,仰而瓦隙可以观星,俯而青青之满地者,皆榆也。余谓一山:“此岂可以责诸公哉?是亦一山有罪焉。”古人处客馆,一日必葺,去之日如始至。君家一唯翁之居武城也,而一唯翁室曰:“我室,墙屋曰我墙屋。”夫岂不安其分?而我他人之物者,其在我也,推之以及人,其在人也,视之如我,忠恕之学正如此尔。今君居敝甚,君诚安之,独不为恶少之骑屋虑乎?夫诸公惟未之知尔,君何不告于诸公:“修我墙屋。”诸公或相工,或共费,谁为君爱力?又岂惟诸公?将自诸公之外,凡为一山故人与不识一山而知一山者,谁独无武城大夫之心?而君乃若是乎?爱于一言也。吾尝谓士之处世,得其时则屋天下之人而不难,不得其时则虽以一巢累人,圣贤或为之,宁能翘翘翛翛于风雨中而不为桑土计邪?于是一山忻然笑曰:“子试书其説以遗我。”

曽秀峯建祠序呜呼!诸公言曽秀峯之痛,亦有知余之痛者哉!始余与亦周从丞相于延平也,至小筼筜而病,病且死。丞相闻,即遣吏迎余,至则与秀峯同馆。居数日,亦周竟死。秀峯卜葬亦周水南凤山。既葬,从丞相出汀。丞相严事秀峰,未尝以钱谷甲兵事累秀峰。丞相以师道尊秀峰,不敢吏秀峯也。丙子冬,汀四境急,明年春益急。丞相夜与客语,必至夜分,尝曰:「各归,亦不能寐,曷若相与更共语一饷?」然余时尚病,不堪乆坐,辄白丞相去。正月十一日早,余病卧尚未起,同馆者余管辖亟扣门报:「丞相巳去。」余髙卧不之信,曰:「我夜者方从丞相处归,宁有此?」虽军事严密,丞相忍不语病客弃之去邪?余管辖不能待,径去。余逡巡起视之,屋萧然无人。余所佣二兵亦去矣。出门,门外军过者如织。余不知所为,徒步随行军后,冀追丞相。追丞相不及,行至夜甚黑,止野田中,时微雨,夜寒哭声四起,盖走者骨肉多相失。又行两日,乃及丞相于呉家坊。丞相一见,问余曾见曾先生否?余曰:「未也。」丞相惊曰:「曾先生其不免乎?」盖十二日四更,丞相得黄招抚报,近关已破。丞相亟请招抚议事,使者曰:「招抚已行三十里矣。」故丞相亦猝猝行不及相闻尔。然近关实未破。丞相发呉家坊如漳州,余以病行三日夜,惫甚不复能从,与丞相诀,留吴家坊。不自意得不死,又从黄招抚出汀,遂得以丧弟告吾父,相持恸絶,不复闻秀峰动静。秀峰之死,其在于苍黄出汀时乎?悲夫!秀峰吾同舍实前辈。秀峰葬我弟,我乃不知秀峯死。秀峰巳矣,无后矣,不祀矣。后之祀之,岂独其宗人亲戚是望?朋友有责焉。闻有秀峰三从侄曾观复,慨然有意建祠,又合秀峰师友巽翁文山祠之,谁不兴起感动?虽贫如彣者,犹将操畚锸,自编于役夫,而况不为彣者乎?三贤合祠,示子孙也,而并使来者尚见是乡道徳。文章忠孝之盛,其贤于寻常土木偶万万也。观复其以告于凡私淑于巽斋者,凡为秀峰故人者,闻文山之风者,观复毋独为君子。

青山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青山集巻三       元 赵文 撰记

译曾一山修缮房屋的序 曾子住在武城,盗寇到来时,他离开那里,说:“不要让别人住进我的屋子,不要毁坏、损伤我的柴薪树木。”盗寇退去后,他又说:“修理我的墙和房屋,我将要回来。”武城大夫贤明啊!如今人处在患难之中,正谋划自身和家庭,连旁人都无暇顾及;一个士人孤零零地离去归来,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更严重的,还因为别人警告他就离开,安定了才回来。可是曾子在自行离去、归来的同时,却反而拿柴薪、墙屋这些事情来麻烦别人;即使他的弟子心里也有些不安,武城大夫却安然接受,忠于他、敬重他,长久不变,难道不能称为贤明吗?我的朋友曾一山在上城开辟土地,上城诸公推让房屋给他居住。一山住在上城,形势紧张时离开,安定后回来,诸公欣然同意,没有不同的意见。人们常说古今人物相隔悬远,像一山这样的人却相同;祖孙二人关于武城、上城的事情,几乎像出自同一个人、同处一个时代,武城大夫难道只是比从前更贤明吗?不过我曾到过一山那里:四面墙壁像破败的土台,抬头可以从瓦缝看见星星,低头看满地青翠的东西,都是榆树。我对一山说:“这难道能责怪诸公吗?这件事一山自己也有过错。古人住客馆,一天之内必定修缮,离开时和刚到时一样。” 您家的一唯翁住在武城时,曾说:“我的房屋、我的墙。”这难道不是安守自己的本分吗?把别人的东西看作自己的东西,在自己这里如此,推及别人也如此;在别人那里,也把它看成自己的东西,忠恕之学正是这样。如今您的居所破败得厉害,您确实可以安然处之,难道不考虑那些顽劣少年骑上屋顶的危险吗?只是诸公还不知道罢了。您为什么不告诉诸公:“修缮我的墙和房屋。”诸公有的可以请工匠,有的可以共同出钱,谁会吝惜为您出力呢?又哪里只是诸公?从诸公以外,凡是一山的故友,以及不认识一山但知道一山的人,谁会独独没有武城大夫那样的心呢?而您竟然这样置之不理吗?一句话就可以得到关爱。我曾说,士人处世,遇到合适的时代,即使为天下人建造房屋也不难;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即使只用一间小屋来麻烦别人,圣贤有时也会这样做,难道能在风雨中高傲自在,却不替自己的安身之处作打算吗?于是,一山欣然笑着说:“请你把这些道理写下来留给我。” 曾秀峰建祠的序 唉!诸公谈到曾秀峰的悲痛,难道也有理解我的悲痛的人吗?当初我和亦周跟随丞相在延平,走到小筼筜时患病,病重将死。丞相听说后,立即派官吏来迎接我;我到达后,和秀峰住在同一馆舍。住了几天,亦周终于死去。秀峰为亦周选择葬地,在水南凤山。安葬以后,我跟随丞相出汀。丞相以师道尊重秀峰,从未让秀峰为钱粮、甲兵之事操劳;丞相把秀峰当作老师来尊敬,不敢把他当作属吏对待。丙子年冬天,汀地四境危急;第二年春天,形势更加危急。丞相夜里和宾客谈话,常常直到半夜,有时说:“大家都回去,也不能入睡,何不相互再一起谈一会儿呢?”但那时我还在生病,不能久坐,常常向丞相告辞离去。正月十一日早晨,我病卧在床还没有起身,同馆舍的余管辖急忙敲门报告:“丞相已经走了。”我高卧不起,不相信他说的话,说:“我昨夜才跟丞相相处后回来,哪里会有这种事?”即使军情紧急,丞相难道忍心不告诉一个病中的客人,抛下他离去吗?余管辖不能再等待,径直离去。我迟疑着起身去看,屋中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了。我雇用的两个士兵也离去了。走出门去,只见门外经过的军队像织布一样密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徒步跟在行军队伍后面,希望追上丞相。没有追上丞相,走到夜色很深时,停在野田中。当时下着小雨,夜里寒冷,四处传来哭声,大概是逃难的人大多和亲人失散了。又走了两天,才在吴家坊追上丞相。丞相一见我,就问:“你见到曾先生了吗?”我说:“没有。”丞相惊问:“曾先生难道没有免于祸难吗?”原来十二日四更时,丞相收到黄招抚的报告,说近关已经失守。丞相急忙请招抚使来商议军务,使者说:“招抚已经走了三十里。”所以丞相也仓促赶路,没能互相通报罢了。然而近关实际上并没有失守。丞相从吴家坊出发前往漳州,我因病走了三日三夜,疲惫不堪,不能再跟随他,只好同丞相诀别,留在吴家坊。我没想到自己竟能幸免于死,又跟随黄招抚出汀,于是得以把弟弟的死讯告诉父亲;父子相抱,悲痛欲绝,此后再也没有听到秀峰的消息。秀峰大概是在仓皇出汀时死的吗?悲痛啊!秀峰是我同舍的前辈。秀峰安葬了我的弟弟,我却不知道秀峰已经死了。秀峰已经去世,没有后代,也就没有人祭祀了。后人祭祀他,难道只能指望他的宗族亲戚吗?朋友也有责任。我听说秀峰的三从侄曾观复慨然有意为他建祠,又把秀峰的老师、朋友巽翁、文山一同祭祀在祠中,谁能不因此振奋感动呢?” 即使贫穷如〔原文作“彣”,字义疑有误〕的人,也将拿起簸箕、铁锹,和役夫一起参加劳作,何况那些不如他贫穷的人呢?三位贤人合祠,是为了给子孙作示范,也使后来的人还能看见这一乡的道德风尚。文章、忠孝的盛美,比寻常土木偶像贤明万万倍。曾观复,你应当把这些话告诉一切私下仰慕巽斋的人、一切做过秀峰朋友的人,以及一切听闻文山风范的人;不要让观复独自成为君子。” 《青山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青山集》卷三 元代赵文撰写的记文

此心堂记自有天地而此心行乎其间矣。传有之人者,天地之心,均谓之人,则人人皆天地之心。自羲农、黄帝、尧、舜以来,所谓开物成务,所谓位天地、育万物,人人皆当视之爲已分内事,顾用之有大小尔。吾乡钟君瑞伯,医士,名其堂曰「此心」。瑞伯,此心即自有天地以来此心。书曰:「欲并生哉?天地间有一人焉,不得其生于我心,有戚戚焉。」古之圣贤所以皇皇汲汲爲斯人计者,凡以自尽其心,而非爲他人计也。充此心也以爲医,即何暮夜风雪之敢辞,何金钱丰约之敢较?瑞伯挈此心以名堂,天之明命,粲然心目之间,所以发深省者多矣。自古圣贤之经世,皆医也。尧之世患在洪水,禹医之;夏商之季患在无君,汤武医之;周成王之时患在戎狄猛兽,周公医之;春秋之患在乱臣贼子,孔子医之;战国之患在杨墨,孟子医之;皆此心也。自汉唐以后,虽号爲贤君相者,亦不过随证施治,以偷目前之安,而千百年长治之计,莫之省忧,此心不尽者多矣。吾爲瑞伯记「此心」,亹亹及此,欲君知此心之体之大,益充而尽之也。吾老矣,所谓圣贤经世之事,无复梦见矣。顾自少时亦尝有志于岐黄之书,而未得其说,旦夕当升瑞伯之堂,叩心法焉,故乐为之记。

约心堂记彭君秉周取昌黎《复志赋》语,名其读书之所曰「约心」。余问于秉周曰:「子知昌黎《复志赋》之所由作乎?」子乐甚,昌黎何能及也?秉周未达,余曰:「《复志赋》之作也,昌黎从陇西公于宣武,意必有不得以行其志者,故其爲此赋,自述平生嵚▯歴落,无所不至。其词大槩嫉贪佞之污浊,惩此志之不修,而曰:『苟不内得其如斯兮,孰有不食而髙翔』?吾然后知昌黎之所谓「约心」也。君子读书爲士,莫不各有一初心,自古圣贤出处,此身可困可戹,而不可以负吾心之约。负约于人,犹曰不信。吾与吾心言矣,能爱富贵而食言乎?虽然一行作吏,不得以如其约者多矣。异时入幕,视案牍,引笔据理可否,衔袖进大吏不可其意,不得不小囘互意,终日郁然不乐。遇事欲慷慨论列,顾孺人稚子咿嘤涕泣止,虽守道君子,不以势权私昵动其心,然而不得以如其约者多矣。葢虽崛强如退之所谓「不食髙翔」,亦何尝尽行其志?仕宦累人,从古则然而况吾世?今吾秉周幸脱科举之累,而无仕宦之意,堂有可事之亲,案有可读之书,浩然俯仰,岂不可以得君之初心?故曰:「君乐甚,昌黎何能及也?」君读书为士之初,所以与此心约者何事?岂非欲为圣为贤?岂非欲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今虽未得以遂兼善之愿,岂不可以如独善之约?愿君夙夜无负斯约也。与心约而负之,对镜窥影,必有腼然于其面目者,此即我心之责也。今世累累若若,决非我与秉周所可徒手得,幸而得之,必有负其初心者,故不爲秉周愿之也。秉周起谢曰:「如约。」遂书以爲记。

复初堂记人以生爲初,天地以开辟爲初,吾言初异也。昔者混沌之未始,有一物也。天地而既开辟矣,然后人与鸟兽草木生焉。于是有范金合土,凿泉窽穴,刋山垦田,筑城浚隍,而又窥以浑仪,算以巧歴,腥以杀伐,辱以偃溲。日中之火,月中之水,靡不智取力索,斵朴破圜,乃毒其天斸荒防,顽朴畧不还,而天地烂漫矣。烂漫之极,而天地精英之气衰耗而无余,其所钟日日趋于僬侥夭阏。然后山倾海运,日埋星沉,而向之五伯七雄之所争,伯夷季札之所让,一皆澌泯灭没,化为黄流。盖自是息之,以至所不知何年之久,是爲天地之复初。迨夫其气休息之久,盘礴欝积,不能以不发泄,则又一开辟,如羲农黄帝出焉者,是乃天地忧患之始,而非初也。人之未生也,所谓性者,与一气同游于浑沦亭毒之表,耳目口鼻四肢,且不知其何所寄也,夫焉有所欲?俄而有生矣,生者贼性之始也。耳而声,目而色,口而味,鼻而臭,四支而安佚,而去未生之初逺矣。然后有得则喜,失则悲,以至于相靡以力,相戏以智,而去生之初又逺矣。人能返观内照,以游乎未始有生之初,然后知血肉之身,固未始有一物也,则亦可以萧然于事物之外,而得吾之所谓性者矣。此之谓复初。刘君明国名,其堂曰复初,而求记于余。明国尝有闻于吾书之外者,故乐以斯言就正焉。

译此心堂记 自从有了天地,这颗心就运行在天地之间。经传有这样的说法:人是天地之心。既然都称为人,那么每个人都是天地之心。从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以来,所谓开创万物、成就事业,所谓使天地各安其位、使万物得到养育,每个人都应当把这些看作自己分内的事情,只是发挥作用有大小罢了。我的同乡钟瑞伯,是一名医生,把自己的堂屋命名为“此心”。所谓瑞伯的“此心”,就是自从天地存在以来便有的这颗心。《尚书》说:“难道不想让天下人一同生存吗?天地之间有一个人不能在我的心中得到生存,我就为此忧伤不安。”古代圣贤之所以为天下人忙碌奔走,完全是为了尽到自己的本心,而不是替别人谋划。把这颗心充实起来用来行医,哪还敢推辞什么深夜风雪,哪还敢计较金钱收入的丰厚或微薄?瑞伯把这颗心提出来作为堂名,天赋的光明使命明白地呈现在心目之间,其中能使人深刻反省的地方太多了。自古圣贤治理世事,其实都是在行医。尧的时代,祸患在于洪水,禹医治了它;夏商末年,祸患在于没有贤君,汤、武医治了它;周成王时,祸患在于戎狄和猛兽,周公医治了它;春秋时,祸患在于乱臣贼子,孔子医治了它;战国时,祸患在于杨朱、墨翟之学,孟子医治了它;这些都出自同一颗本心。汉唐以后,即使号称贤明的君主和宰相,也不过是随着症状施治,苟且偷得眼前的安宁;对于千百年长久安治的计划,却没有人忧虑省察,这是没有尽到这颗本心的人太多了。我为瑞伯记述“此心”,反复说到这里,是希望您知道这颗心的本体广大无边,更加充实它并把它充分发挥出来。我已经老了,所谓圣贤治理世事的事业,再也没有梦见的可能了。不过我年轻时也曾经有志于岐黄之书,只是没有得到其中的道理;早晚我应当登上瑞伯的堂屋,叩问他的医心之法,所以很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 约心堂记 彭秉周取韩愈《复志赋》中的话,把自己的读书处命名为“约心”。我问秉周:“你知道韩愈《复志赋》是因为什么写的吗?”他高兴得很,难道韩愈还能比得上你吗?秉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说:“《复志赋》写作时,韩愈跟随陇西公在宣武,心中一定有不能施展志向的地方,所以写这篇赋,叙述自己一生崎岖坎坷、无所不经历。赋中的大意,是憎恨贪婪奸佞的污浊,警戒自己没有修养好这份志向,于是说:‘如果内心不能得到像这样的境界,又有谁能不绝食而高飞呢?’我这才知道韩愈所谓‘约心’的意义。君子读书求仕,各自都有一个最初的志愿。自古圣贤出仕或退隐,即使自身困顿窘迫,也不能背弃自己同内心的约定。对别人失约,还可以说是不守信用;我已经同自己的内心说定了,难道能因为喜爱富贵就食言吗?然而一旦出仕做官,不能按照自己的约定行事的人很多。后来进入幕府,面对案牍,提笔依据道理判断可否;若把意见写在袖中进呈给大官,而大官不以为然,就不得不稍稍回避、曲折应付,整天郁郁不乐。遇到事情想慷慨陈述,回头看见妻子和幼儿啼哭,便被阻止;即使是守道的君子,不因权势、私情、亲昵而动摇内心,却不能按照自己的约定行事的,也很多。” 即使像退之所说的那样刚强不屈,想要“不食而高飞”,又哪里曾经完全实现自己的志向呢?做官会牵累人,自古就是如此,何况是我们这个时代?如今我秉周有幸摆脱科举的牵累,又没有做官的意愿,堂上有值得侍奉的亲人,案头有可以阅读的书籍,心胸浩然地俯仰天地,难道不可以得到您的初心吗?所以我说:“您真是太快乐了,韩愈哪里能比得上您呢?”您起初读书求仕时,究竟同这颗心约定了什么?难道不是想成为圣人、贤人吗?难道不是想穷困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善天下吗?如今虽然还不能实现兼善天下的愿望,难道不可以履行独善其身的约定吗?希望您早晚都不要辜负这个约定。和内心约定后又背弃它,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影子,脸上一定会有惭愧的神色;这就是我的良心对自己的责备。当今世上那些成群结队、软弱随从的人,绝不是我和秉周赤手空拳就能得到的;即使侥幸得到,也一定有人背弃最初的志愿,所以我不愿秉周去追求它。秉周起身道谢说:“我一定遵守约定。”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记文。复初堂记 人以出生作为开始,天地以开辟作为开始,我所说的“初”却不是这样。从前在混沌尚未开始的时候,有一个浑然的存在。天地已经开辟以后,人才和鸟兽草木产生。于是人们熔炼金属、和合泥土,凿井穿穴,砍伐山木、开垦田地,修筑城池、疏浚护城河;又用浑天仪观测,用精巧历法计算,用杀伐使万物染上腥气,用放纵排泄玷辱它们。太阳中的火、月亮中的水,没有一样不是凭智力夺取、凭力量求取;砍削朴木,破坏浑圆,使天然之性受到毒害,使荒僻的地方遭到斩伐和阻隔,原本顽朴的状态几乎再也不能恢复,于是天地变得破碎而绚烂。绚烂到了极点,天地精英之气衰竭耗尽,它所凝聚的事物日益趋向于矮小、短命、受压抑。于是山崩海移,太阳被埋、星辰沉没;此前五霸七雄争夺的东西、伯夷和季札谦让的东西,全都消散湮没,化作黄河浊流。大概从这时起天地停息下来,经过不知多少年,这就是天地恢复到最初状态。等到它的元气休息了很久,盘结积聚,不能不再一次发泄,于是又发生一次开辟,像伏羲、神农、黄帝出现那样。这是天地忧患的开始,却不是天地的初始。人在尚未出生时,所谓本性同元气一起遨游在混沌、涵养万物的境界之外,耳目口鼻和四肢还不知道寄托在哪里,哪里会有什么欲望呢?不久就有了生命;有生命,就是损害本性的开始。耳朵接触声音,眼睛接触颜色,口接触滋味,鼻接触气味,四肢追求安逸,于是就远离了未出生时的最初状态。然后得到就高兴,失去就悲伤,以至于彼此用力量争斗、用智谋戏弄,又更加远离出生时的最初状态。人能够回头向内观察、反照自己的内心,游心于尚未有生命的最初境界,然后就知道血肉之身本来从未真正有过任何实体;这样也就可以萧然置身于万事万物之外,获得我所说的本性。这就叫“复初”。刘明国给自己的堂屋命名为“复初”,来请求我写记。明国在我的著作之外也曾有所闻,所以我乐意把这些话写出来,请他指正。

青溪书院记将为感今懐古而泄其愤懑,则必之乎故都废苑,兴亡百战之塲,此豪杰之士、不得志之人、悲歌慷慨者之所快也。至于立德立言以俟久逺,则必之乎穷林邃谷、清泉白石、娱忧舒悲之地,则好脩之士、成德之人、安时处顺者之所乐也。传有之: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心之与境,自有不相谋而相契者,岂知者必恶山,而仁者必恶水哉?金陵爲六朝废兴之海,古今词人赋客于此寄懐古之感者多矣。青溪发钟山而接秦淮,绵亘十余里,温太真、庾元规诸贤之所游览者也。又有齐髙帝之旧宫,江总之故宅,张丽华、孔贵嫔之陈迹,荒烟野草,寒水落日,孰非可赋?谓豪杰之士、不得志之人、悲歌慷慨者之快,非与?吾友国録陈君生长是溪之上,世乱以来,四方之迹何所蔑有?未老倦游,睠焉是溪,将归而诛茅溪上,读书其间,爲佚老计,而求余文以为记。余谓国録当盛年以文章魁别头,祈向何许?遭时如此,古今兴亡之感可爲流涕者,徃徃身亲见之。至于缘崖蹈海,幽忧沈痛,终古无有。杜牧之、刘梦得金陵懐古不足言也。君之读书于是溪也,能无慨然乎?抑所贵于读书者,以义理之荣敌外物之感也?大莫大于天下,其兴废成败皆外物尔,而况今之所谓科第者哉?而况今之所谓贵富者哉?若感慨之心不除,终不可以读天下之书,穷天下之理。异时纵有成立,亦不过功名之士,与圣贤所处天地悬絶,国録不可以不之思也。国録试以是思之,则青溪之爲青溪,无徃非世道间外物之去来,正自何足介意?国録名黄裳,吾弟宗彊同年进士。

虚室记有一比丘名曰志一,而号虚室,作礼青山,请山受记。山言:「汝室何处?若在虚空,虚即非虚。既言虚者,不涉名义,着一虚字,即是实相。何况以室而来説虚室?」言:「我此虚室,指我此心,实无有室。」山言:「汝心何处?」室既无对,山即爲设方便法门。比丘:「汝住何山?」室言:「我所住处,名武功山,其山绵亘,跨吉、潭、袁可八百里。我于山中结草爲庵,今后増修作大宝刹。」汝刹何处?云在山上。汝山何处?云在虚空。虚空何处?室言:「虚无边际,安得有处?」汝知虚空无有边际,云何将空来説汝心?汝从卓庵以至建刹,不论大小,其室皆有四维上下。汝今将室来説汝心,则汝此心亦应有此。室言:「我心岂有东西南北上下?」山言:「汝知此心无有东西南北上下,则知此心非一室。比虚空无尽,世界无尽,当知汝心亦复如是。汝此幻身从无得有,如虚中山,如山上刹,而汝元心本无住着。若言此心有住着相,即同刹中百种庄严,龙象幡幢,钟鼓香花,沦于一物。汝之此心不在身内,亦不在外,即虚空是,不可言虚只在室中。从汝室中无非虚处,室是汝身,虚是汝心。室有限量,虚无限量。无量爲主,有者爲客。汝室未壊,则汝主人寄在室中;汝室壊时,则汝主人曽无不壊。随汝所业,即汝住处。譬如穷人陷落坑堑,譬如贾人移居别所,譬如富人囊槖有余,随所住处无不快乐。我今与汝云何证知到快乐处?」于此比丘合手赞叹,得未曽有。山作记已,重説偈言:「志一汝当知,心非虚非室。若言非虚者,将心来示我;若言非室者,云何生万法?名一号虚室,虚一意云何?有一即非虚,言虚并无一,万法归于一,一归于何处?若知一归处,虚室字亦无。虚室字既无,安用记与偈?受记求记人,当作如是观。」

恕堂记孔子曰: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孟子曰: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孔孟言恕如此,先儒又释之曰:以已及物,仁也;推已及物,恕也。仁,圣之事;恕,贤之事。抑圣固不待推,谓贤者必待推,则亦未必尽然。儒者説义太宻,下字太谨,尊圣人太过,而自待太薄。仁,人心也。人心未有不仁,亦岂无自然流动处,而必待推?乍见孺子将入井,亦岂有待于推而后能怵惕恻隐哉?又岂必圣人而后能尔哉?而况夫医者,以生人为业者也。人方呻吟于一榻之上,颦而望瘉者,百口亟起而圗之,如救焚拯溺,犹惧不及,而方爲之强恕,爲之近取譬,而后推已以及之。人果然并亦不得谓之贤矣。陈君祥甫,世业儒,又得禁方于其外舅傅氏,遂为医儒。名其燕坐之所曰「恕堂」。余谓恕,第二念也。见人之疾而为之恻然者,第一念也。是即所谓仁也。祥甫自其第一念而充之,亦不待复近取譬矣。病者望君如望嵗,吾岂止以强恕望之祥甫哉?祥甫自尊夫人存时施药,迄于今不废。吾升恕堂,其伯仲怡然以春,其诸少彬彬然以文,皆能爲儒爲医,以昌其家。恕之生意流动充满如此。

译青溪书院记 如果要为了感慨今昔、凭吊古迹而抒发自己的愤懑,那么一定会到旧都废苑、见证兴亡百战的战场去;这里正是豪杰之士、不得志的人和悲歌慷慨者感到痛快的地方。至于要树立德行、著书立说以等待长久流传,那么一定会到深山密谷、清泉白石、可以排遣忧愁、舒展悲怀的地方去;这里正是爱好修养的人、有成就德行的人和安于时势、顺应处境的人所喜欢的地方。传记中有这样的话:“聪明的人喜欢水,仁德的人喜欢山。”心与环境,自然有彼此并不谋划却相互契合的地方,难道聪明的人一定厌恶山,仁德的人一定厌恶水吗?金陵是六朝兴亡变易的汇聚之地,古今词人、赋客在这里寄托怀古之感的很多。青溪发源于钟山,连接秦淮河,绵延十余里,是温太真、庾元规诸位贤人游览过的地方。又有齐高帝的旧宫,江总的故宅,张丽华、孔贵嫔留下的遗迹;荒烟野草,寒水落日,哪一样不值得作赋?这不正是所谓豪杰之士、不得志的人和悲歌慷慨者感到痛快的地方吗?我的朋友国录陈君生长在这条溪流旁边。自从世道变乱以来,四方的地方哪里没有他的足迹?他还未老便厌倦了漫游,深深眷恋这条溪流,打算回来在溪边砍伐茅草建屋,在其中读书,把这作为安度晚年的打算,于是请我写文章来作记。我认为国录正当盛年,凭文章在别头试中名列前茅,他的志向将归向哪里呢?遭逢这样的时代,古今兴亡中足以使人流泪的事情,往往都是他亲眼见到的。至于攀援山崖、踏涉大海,幽深的忧愁和沉重的痛苦,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过。杜牧之、刘梦得的金陵怀古诗,不值得再说了。您在这条溪边读书,能够不感慨吗?还是说,读书所贵重的地方,在于以义理的荣光抵抗外物的感触吗?天下是最大的事,天下的兴废成败都不过是外物,何况如今所谓的科举功名呢?何况如今所谓的富贵呢?如果感慨的心情不能排除,终究不能读尽天下的书、穷究天下的道理。将来即使有所成就,也不过是追逐功名的人,同圣贤所处的境界相差极远,国录不能不对此加以思考。国录试着这样想,那么青溪之所以成为青溪,无非是世道之间外物的来去变化,实在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呢?国录名黄裳,是我弟弟宗强的同年进士。《虚室记》有一位比丘名叫志一,号称“虚室”,向我青山行礼,请我为他作记。我说:“你的室在哪里?如果在虚空中,虚空就不成其为虚空了。既然说是‘虚’,便不涉及名称和意义;一旦着了一个‘虚’字,便已经是实相。何况还带着一间室来谈论‘虚室’呢?”他说:“我所说的虚室,是指我的心,实际上并没有一间室。”我说:“你的心在哪里?”虚室无法回答,于是我便为他设下方便法门。我问:“你住在哪座山?”虚室说:“我所住的地方叫武功山,那座山绵延横跨吉、潭、袁三地,约有八百里。我在山中结草为庵,今后还要扩建修缮,成为大的寺院。”我问:“你的寺院在哪里?”他说在山上。我问:“你的山在哪里?”他说在虚空中。我问:“虚空在哪里?”虚室说:“虚空没有边际,怎么会有固定的地方?”你既然知道虚空没有边际,为什么还要把空拿来说明你的心呢?你从搭建小庵到建成寺院,无论大小,那些房屋都有四方和上下。你现在拿房屋来说明你的心,那么你的心也应该有这些方位。虚室说:“我的心难道有东、西、南、北和上下吗?”我说:“你既然知道这颗心没有东、西、南、北和上下,就应当知道这颗心不是一间室。譬如虚空无穷尽、世界无穷尽,也应当知道你的心同样如此。” 你这具幻化之身从无而有,就像虚空中出现山、山上建起寺院一样;而你原本的心本来没有固定的住处。如果说这颗心有固定的形相,就如同寺院中百般庄严的装饰、龙象、幡幢、钟鼓、香花,沉沦在某一件具体事物之中。你的心不在身体里面,也不在身体外面,它就是虚空,不能说虚空只在房屋之中。从你的房屋看来,处处无非是虚空;房屋譬如你的身体,虚空譬如你的心。房屋有界限,虚空没有界限。没有界限的才是主,有形有量的只是客。你的房屋没有毁坏时,你的主人暂且寄居在房屋中;你的房屋毁坏时,你的主人却并不曾随之毁坏。随着你所造的业,你便处在相应的住处。譬如穷人陷入坑堑,譬如商人迁居别处,譬如富人的袋囊财物有余,无论住在哪里都没有不快乐的。我现在怎样同你说明并证明已经到达快乐之处呢?”比丘在这里合掌赞叹,觉得是从未有过的领悟。我为他作完记,又重说偈语:“志一,你应当知道,心既不是虚空,也不是房屋。如果说它不是虚空,就把你的心拿来给我看看;如果说它不是房屋,那么万法是怎样产生的?名为‘一’,号为‘虚室’,‘虚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有了‘一’就不是虚,说‘虚’又连一个也没有;万法归于一,一又归向何处?如果知道一归向何处,‘虚室’这两个字也没有了。” 既然连“虚室”二字都没有了,还用得着作记和作偈吗?求受记的虚室,应当这样观察。《恕堂记》孔子说:“能够就近从自身取譬设喻,可以说就是实行仁的方法了。”孟子说:“努力实行恕道,是求仁最接近的方法。”孔、孟把“恕”说到这种程度,先儒又解释说:“把自己的心推及外物,是仁;推己及物,是恕。仁,是圣人的事情;恕,是贤人的事情。”但圣人固然不必等待推己及人,认为贤人一定要经过推己及人的过程,也未必完全如此。儒者解释义理太过细密,下字太过谨慎,尊崇圣人过分,而对自己的要求太低。仁就是人的本心。人的本心没有不仁的,难道没有自然流露的时候,一定要等待推己及人吗?突然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难道一定要先经过推己及人,才会惊惧怜悯吗?又难道一定只有圣人才能这样吗?何况医生是以救活人为职业的。病人正在床上呻吟,皱眉盼望痊愈,医生便会立即起身,百般设法为他治疗,如同救火救溺,唯恐来不及,难道还要先为他强行实行恕道、就近取譬,然后才推己及人吗?如果真是这样,连这样的人也不能称为贤人了。陈君祥甫,世代以儒业为业,又从他的岳父傅氏那里得到秘传医方,于是成为亦儒亦医的人。他把自己休息的处所命名为“恕堂”。我说,恕是第二个念头。看见别人的疾病而为之感到悲悯,这是第一个念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这就是所谓的仁。祥甫从他的第一个念头充实扩展开来,也就不必再经过就近取譬了。病人盼望您,就像盼望丰收一样,我难道只以勉强实行恕道的标准来期待祥甫吗?祥甫从尊夫人在世时开始施药,直到现在也没有停止。我登上恕堂时,他的兄长和弟弟和悦得像春天一样,他的子弟们文雅有礼,个个都能做儒者、做医生,以此昌盛他的家族。恕的生机这样流动充满。

云山记云出于山,当嵗旱时,焦然万生求滴润,不可得。神龙出其肤寸,而枯槁立起。山之有是云也,非云也,雨也,非雨也,百万亿苍生之命也。士之行道救时也,亦如此矣。天地间乐,莫乐于生意。使天地之内无一物不遂其生,于吾心亦若慊焉。彼与我并生者,槁干且死,而吾亦何乐于此?士安得皆得卿相之位以行其志?不必卿相之位而可以行志者,惟医爲然。彼技之不精者,吾无望其雨也。幸而精于其技,有可以济人之具,而不肯少动其心以及人,则虽有此云,将焉用之?刘君景云业医,诸公多爱景云者,景云未尝自表异也。景云天分髙,使其读书为儒,当过人而屈之医。景云对余,时时有华元化晚年之悔。子语景云读书为儒,将以行吾志。方延聘如旱嵗龙公雨瓢西归,而瓣香东至,使人望君来如望嵗,出门引领其雨。其雨君至,徐视其四大増损,而雨之无不立起。虽使景云得志为卿相于一时,其乐何以过此?愿君出是云以行雨也。小之可以泽一乡,大之可以泽天下,以至于君之子孙所不知何人,将同此一生意未己也。因书以爲云山记。

得中斋记中难得,中于此时尤难过。乎中则亢然而取忌于人,不及乎中则靡然而失其所以爲我。儒者于是曰:“我且守中。”然而如里克之中立,胡广之中庸,其究归于靡然而已矣。中难于此时尤难,其隐不违亲,贞不絶俗,不可得而亲疎者,而后免于此世矣。黄得中,劔江佳士,朋友皆称曰:“心隐得中,谦厚不欲自标牓也。”曰:“我实得中,奈何必心隐。”我乃大书其斋曰“得中”,而属余爲之记。余复于得中曰:“中之爲物,宜若一定而不可易,而又曰时中,又曰执中无权,犹执一。是中之为中,特未定也。今君之得中也,何如?”得中曰:“何知许事?吾平旦而起,爲今人着今服,命唐天食唐土露香对天。已吾书教儿,常饭留客,茶罢清谈商畧。未有天地之先,既有天地之后,或问时事,吾不知。酒取交欢,不至乱性;诗贵言志,不必忤时。或棊或壶,各取适意,争则败兴。为商顽固,不敢名项籍,亦不能大官贵人,未尝敢数踏其门。嵗时称觥上夀,爲民之礼,不敢不尽。吾所谓得中者,如此其时耶?权耶?我何与知焉?”吾然后知君之友称君“心隐”甚当。不隐则污迹,隐则矫隐,不以迹而以心,斯得中矣。是心隐即得中,得中即心隐也。得中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书爲序。

太原堂记太原堂者,开禧丙寅,诚斋杨文节公爲南江戴氏所书也。后八十余年,其地归于王君济翁。济翁因旧而新之。客有登斯堂而慨然太息者曰:「异哉,太原王氏得姓之始也。王爲周同姓,春秋时王子成父有功,因赐氏,世居太原,至今千有七百余年矣。当诚斋书扁时,寜知今日太原之子孙得而居之哉?」魏起安世殿,而其后得而居之者,安世也。桓氏作盘龙斋,而其后得而居之者,盘龙也。事虽不可槩论,而亦有适相似者,可感也。当其营搆之初,与一时命名之意,孰知有莫之爲而爲之者与乎?其间虽欲不如此而不可得,而世之人以爲私意小智,果可以争于定分之外,岂不过哉?抑自世变来徃,时髙门大第,壮丽雄伟,有数十百倍于太原堂者矣。忽焉过之,爲蔬园,爲马廏,而一时词人墨客,穹碑大字,不爲野人之所桥,野火之所燬者鲜矣。今斯堂得归于济翁读书之地,亦岂非斯堂斯扁之幸哉?代之废兴,正自常事。繇姬以来,代不一姓,而王氏忠厚一脉,久而愈昌。今济翁新卜于此,天以一代之文人,豫告其兆于八十年之前。太原之子孙,其能长有斯堂也,必矣。吾故爲君记之,使太原之子孙读书于此堂者,知其非偶然之故也。

译《云山记》云从山中生出,在旱灾之年,万物焦枯,众生寻求一点滋润,却不可得。神龙从云气很小的“肤寸”之处出现,枯槁的草木立即振作起来。山中有这样的云,说它不是云,而是雨;说它不是雨,而是亿万苍生的生命。士人推行道义、救济时世,也是这样。天地之间的快乐,没有比生机更快乐的了。假使天地之间没有一样东西不顺遂地生长,在我的心中也仿佛满足了。那些同我一同生长的事物已经枯槁将死,我又怎能独自以此为乐?士人怎么能够全都得到卿相的职位来施行自己的志向?不必取得卿相之位就能施行志向的,只有医生可以做到。那些医术不精的人,我不指望他们能降下雨来。即使医术精良,拥有救济他人的工具,却不肯稍稍动心来帮助别人,那么即使有这样的云,又将有什么用呢?刘君景云以行医为业,许多公卿都喜爱景云,但景云从未自己显露出特殊之处。景云天资很高,假使他读书做儒者,必定胜过常人,却反而屈身为医。景云对我说话时,常常流露出华元化晚年所感到的悔恨。你告诉景云读书做儒者,将以此施行我的志向。正要像旱年龙公降雨一样延请他时,他却向西归去,而一瓣香从东方传来,使人盼望您到来如同盼望丰年,刚出门便伸长脖子等待您的雨露。您的雨露一到,慢慢查看病人的四大增减情况,施以治疗,病人无不立即振作起来。即使景云一时得志而做了卿相,他的快乐又怎么能超过这个呢?愿您施展这片云来降雨。小则可以恩泽一乡,大则可以恩泽天下,甚至直到您自己也不知道姓名的后代子孙,也将共同享有这种生机,永远不会停止。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作为《云山记》。《得中斋记》中正很难得到,在这样的时代尤其难以超过它。超过中正,就会意气高亢而招人忌恨;达不到中正,就会委靡不振,失去作为自己的原则。儒者因此说:“我姑且守住中正。”然而像里克那样采取中立,像胡广那样自守中庸,最终都归于委靡不振罢了。中正本已难以做到,在这样的时代尤其困难;只有在隐居时不违背亲人,在守正时不脱离世俗,既不能被人亲近,也不能被人疏远,这样以后才能免于这个时代的祸患。黄得中是劔江的优秀士人,朋友都称他说:“心隐得中了,他谦逊厚道,不愿自我标榜。”他说:“我确实得中,为什么一定要说心隐?”于是我把他的书斋大书为“得中”,并请我为它作记。我又对得中说:“中这种东西,似乎应当固定而不可改变,但又说‘时中’,又说‘执中而没有权变,就仍是执着于一端’。这样看来,中之所以为中,正是尚未固定。如今您所谓得中,究竟怎样呢?”得中说:“哪里知道那么多?我每天清晨起床,给当今人穿当今的衣服,命令唐天吃唐地所产的食物,焚香面对上天。随后我读书教孩子,平常吃饭并留客,喝完茶便清谈商议。天地尚未形成以前,天地已经形成以后,有人问时事,我一概不知道。饮酒只为交际欢乐,不至于扰乱性情。” 作诗贵在表达志向,不必触犯时势。下棋或投壶,各自取其适意;一旦争胜,便破坏兴致。经商我顽固守旧,不敢以项籍自比,也不能成为大官贵人,从来不敢多次登门拜访他们。逢年过节举杯祝寿,这是百姓的礼节,不敢不尽心去做。我所说的得中,难道就是这样合于时宜、懂得权变吗?我哪里知道呢?”我这才知道,朋友称他“心隐”非常恰当。不隐居就会留下污迹,刻意隐居又会成为矫饰;不以外在行迹为准,而以本心为准,这才是得中。因此心隐就是得中,得中就是心隐。得中与我相视而笑,心意完全相合,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序。《太原堂记》太原堂,是开禧丙寅年诚斋杨文节公为南江戴氏所题写的。八十多年以后,这块地方归于王君济翁所有。济翁沿用旧堂而加以翻新。有客人登上这座堂,感慨长叹说:“奇异啊!太原是王氏得姓的起源地。王氏与周王室同姓,春秋时王子成父有功,因此被赐姓王,世代居住在太原,到现在已有一千七百多年了。当诚斋题写堂匾时,哪里知道今天太原王氏的子孙会得到这座堂而居住呢?”魏起在安世殿上建造,而后来得到它居住的,是安世。桓氏建造盘龙斋,而后来得到它居住的,是盘龙。事情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也有恰好相似之处,令人感慨。当初营建房屋、按一时意愿命名的时候,谁知道其中会有一种无形之力使事情如此发展呢?其中即使想不这样也不可能,而世人却以为凭私意和小聪明,果真可以在命定的分际之外争取什么,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况且自从世道变迁以来,过去高门大宅中,壮丽雄伟、比太原堂大几十倍上百倍的多得很。可是忽然经过一番变迁,便成为菜园、马厩,而当时词人墨客所写的高大碑刻、大字题铭,没有被乡野之人毁坏、被野火焚烧的,已经很少了。如今这座堂能够归于济翁,成为他读书的地方,难道不也是这座堂和这块匾额的幸运吗?世代的兴废,本来就是寻常的事情。自周以来,朝代更替不止一个姓氏,而王氏忠厚的一脉,历时越久越昌盛。如今济翁重新选择在这里建居,上天让一代文人,在八十年以前预先告知了这个征兆。太原王氏的子孙能够长久拥有这座堂,必定如此。因此我特意为您作记,使太原王氏在这座堂中读书的子孙知道,这并不是偶然的缘故。

平实堂记吾少时从先友王见可客于白沙之上。见可谆谆笃厚君子也。又六年,吾从见可之子桂龙云叟偕试进士京师,偕报罢去,彼此不复相闻。又二十年,与云叟相见须山下,两家长上各凋谢,而云叟亦老冉冉如余矣。念二三十年间人事盛衰反覆,何可胜道?而吾与云叟故书破砚无恙,虽栖迟至此,可悲可笑,然更可自慰也。云叟以其读书之室曰平实者,请余记。孤生流落,尚安能爲故人作文字哉?念君别久,且爲君説。今我旦起漱盥,焚香教儿读书一二巻,既食且茶,部分僮奴灌蔬饭鱼,条桑沤麻。或时邻翁野老相逢,新闻旧见,亹亹相劳苦,退复课儿读书。夜灯对家人谈米盐常事,有酒酌一再行,不然则否。顾儿童温书读倦,既就枕,无复人间得丧,梦亲賔过从,称家有无,酌薄厚以爲礼。嵗时先祀簋簠豆笾,何能一一如古?乡风节物礼意不废而已。书蠧曝之,砚滞涤之,琴瑟几杖各就处所。徃时见道士言水银丹沙可用烧以爲丹,又饵黄精胡麻得不死。更见建竺山大仙説西来意,皆空浮渺莽,终不能信。战国防所载机谋术数,或谓熟此即黄金白璧可立谈致。坐懒不能,惟儿时先人所受孔孟书卓卓可信,未论孔孟,安得无愧吾先人与足下家君也?云叟闻吾言大喜,曰:“君乃真平实者,乐哉!平实人知平实之可厌,而未知平实之可乐也。”愿书之以爲平实堂记。

至乐堂记乐有几人所共尊而荣焉,则爲贵;财有余而众附焉,则爲富;栋宇而绘焉,爲宫;花石而玩焉,爲圃;酥酪而饮馔,水陆之珍而食焉,则爲厚味;金玉珠玑象犀翠羽以爲饰,锦縠以爲服;婵娟▯眇,娯心悦目,则爲冶容。冶容之旋折爲舞,其鸣爲歌;操弄丝竹,则爲淫声;驰骏良,蜚鸷翰,从禽于天;六博角抵鬬鸡蹴踘,争胜于人,以笑以嬉。若是者,皆乐也。南昌胡伯正名其堂曰「至乐」,问君何乐?曰:「读书教子而已。」嗟夫!异时谁不以读书教子爲事?彼非有所乐乎?此以爲是可以一日而攫取天子之卿相也。十数年来无所事乎此矣,而君方以之爲至乐,不亦异乎?伯正蹙然告我:「吾先人之于书也,勤以书教我,其望我不能不如君言也。」自科举罢,吾以爲士无所于用,则折节改业以羞吾先人多矣。今吾去城市而耕于野,而后知读书之爲至乐也。昔者吾读书于吾父之侧,天下之至乐也,而吾不知其乐者,科举累之也。科举罢十年,吾犹不知其乐者,犹有所累之也。吾今而后知其爲天下之至乐也。古先圣人之书,至乐具是。天亦哀于四方之士,抱至乐之具,纒于科举之累,而不得有其乐者七百年。车书混同,脱此桎梏,士之读书者,无时文掇拾之劳,无塲屋得失之累,心胷旷然,开巻之顷,圣贤之蕴,天地之心,轩豁呈露。是日也,掩书而起,童子伊吾于前,声若金石;素交至门,啜双井鬬品,共听之。俯仰天地之间,髙论六合之外,其乐孰有过此?吾所谓至乐也。子前所陈者,世俗之乐也,正使得之,忧亦伏焉;未若吾之乐之为至也。余曰:「美哉子之言乎!请爲子书之爲记。」

文溪两峯楼记楼于万竹之上,所见无非上者,而两峯独名焉。髙也,髙且得名,宜爲物之所忌,而莫能忌。之人能立已于髙而待物以静,物莫之争矣。当楼之未作也,文溪虽有两峯,而无所用之。咸淳已已,王君希申始作楼于居之西偏,以受之,然后两峯始爲斯楼用。尝试登斯楼而望之,山逺而天宇寛,地平而生意满。遐观胜趣,四面辐凑,而所谓两峯者,东向而立,与楼相宜,若顾而语,若俛而揖,蔚然有神俊气,宜其足以都此楼之名,而非他山之所得与也。然君之以两峯名斯楼也,岂徒爱是峯而已哉?其意盖以自属,而且以属其子也。始希申之连举于漕也,与其伯氏希吕而两,今其子智则读书于此也,复与其季沂则而两。山川所钟,连翩竞爽,殆非偶然之故。二子之读书于此楼也,亦思子之先君子之所以教者乎?夫山巅者爲椒,督者爲冈,边者爲崖,足者爲▯,而何取于峯?説之者曰:“上秀者曰峯。”夫人之自立,要当卓然于万物之上,而后可。虽然,物莫切于彼此之相形,独立以爲髙,髙易并;立以爲髙,髙难。陈太丘称元方难爲兄,季方难爲弟,此相髙説也。相髙争之似也,争于势利则不可,争于名节道义文章则可。盖昔者首阳之山有两峯焉,曰伯夷叔齐,以名节髙;龙门之山有两峰焉,曰二程,以道义髙;峨眉之山有两峯焉,曰二苏,以文章髙。区区爱智则兄弟,愿此峯如首阳,如龙门,如峨眉,岂惟立而身,抑亦光而亲,不是之竞而他求,所以相髙者焉。吾见其靡然沓然,自同于丘垤培塿而已矣。智则勉之哉!人之观子兄弟者,甚于子之居是楼以观两峯也。于是智则起再拜,请书其语于壁,以朝夕观焉。

译《平实堂记》我年轻时跟随先友王见可,在白沙一带作客。见可是忠厚诚实的君子。又过了六年,我和见可的儿子桂龙云叟一同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一同落榜离开,此后彼此不再通信。又过了二十年,我在须山下与云叟相见,两家的长辈都相继去世,而云叟也渐渐老了,和我一样。想想二三十年间人事的盛衰反复,哪里说得尽呢?可是我和云叟过去的书信、破砚还安然无恙,即使我们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令人可悲可笑,却也更值得自我安慰。云叟把他读书的房间命名为“平实”,请我作记。孤单漂泊的人,哪里还能够替老朋友作文呢?想到和您分别已久,姑且为您说一说。如今我每天早晨起床漱口洗脸,焚香教孩子读一两卷书;吃过饭喝过茶,安排仆童灌溉蔬菜、煮饭捕鱼,采桑浸麻。有时遇到邻居老翁和乡野老人,谈论新近听闻的事和过去见过的事,反复互相慰劳,回来后又督促孩子读书。夜里点灯和家人谈论柴米油盐等日常事情,有酒便斟一两杯,没有酒就算了。只看着孩子们温习功课读累了,已经上床睡觉,便再没有人世间的得失,梦中只是亲友来往,量度家中有无,斟酌礼物厚薄来行礼。逢年过节祭祀先人,摆设簋、簠、豆、笾,哪里能一一像古代那样完备呢?” 乡里的风俗和节令礼物,只求礼意不废罢了。把书拿出来晒去虫蛀,把停滞的砚台洗涤干净,琴瑟、几案、手杖各自安放在适当的地方。过去曾听道士说,水银、丹砂可以烧炼成丹,服食黄精、胡麻便可以长生不死。又曾见建竺山大仙谈论佛法从西方传来的意义,这些说法都空泛渺茫,我始终不能相信。《战国策》所载的机谋权术,有人说熟悉这些,黄金白璧便可以立即谈笑间取得。我懒得坐下来做这些事;只有儿时先人传授给我的孔孟之书,明白可靠。先不谈孔孟,我怎么能不愧对我的先人和您的父亲呢?”云叟听了我的话非常高兴,说:“您才是真正的平实之人,真快乐啊!平实的人只知道平实令人厌烦,却不知道平实也令人快乐。”希望我写下来,作为《平实堂记》。《至乐堂记》快乐如果是许多人共同尊崇并以之为荣耀的,就叫作贵;财物有余而众人归附,就叫作富;建造房屋并绘饰其间,就叫作宫;栽种花木、堆置奇石以供玩赏,就叫作园;酥酪作为饮食,水陆珍品作为食物,就叫作美味;用金、玉、珠、玑、象牙、犀角、翠羽作装饰,用锦绉作衣服;容貌娇美、姿态纤细,使人心情愉快、眼睛喜悦,就叫作艳丽的容貌。艳丽的容貌回旋屈折而起舞,发出的声音成为歌;操弄丝竹乐器,便成为淫靡的音乐;驱驰骏马良马,放飞猛禽,从天上追逐禽鸟;六博、角抵、斗鸡、蹴踘,与人争胜,用来欢笑嬉戏。像这些,都是快乐。南昌胡伯正把他的堂命名为“至乐”,我问他:“您以什么为乐?”他说:“只是读书教孩子罢了。”唉!从前谁不把读书教孩子当作事情?难道他们不是有所快乐吗?只是他们把读书教子看作可以在一天之内攫取天子卿相之位的手段。十多年来,已经没有人把这件事当作事业了,而您现在反把它看作最大的快乐,不也很奇异吗?”伯正皱眉告诉我:“我的先人对于读书,勤勉地教导我;他对我的期望,不能不如您所说。科举废止以后,我认为士人没有用处,于是改变志向另谋职业,以至于使先人蒙羞的人很多。如今我离开城市到野外耕作,这才知道读书是最大的快乐。” 过去我在父亲身边读书,那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可是我不知道其中的快乐,是因为被科举拖累了。科举废止十年后,我仍然不知道这种快乐,是因为仍有别的东西在拖累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它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古代圣贤的书中,最大的快乐全都具备。上天也怜悯四方的士人,他们怀抱着产生至乐的工具,却被科举的拖累缠住,七百年来不能真正享有这种快乐。如今车书一统,摆脱了这种束缚,读书的士人不再有搜集时文的劳苦,不再有考场得失的牵累,胸襟豁然开朗;打开书卷的一刻,圣贤的蕴藏、天地的本心,豁然明亮地呈现出来。那一天,合上书站起身来,童子在面前咿咿诵读,声音像金石一样清亮;旧日的朋友来到门前,一起啜饮双井茶,品评茶的优劣,共同聆听童子的读书声。俯仰天地之间,高谈六合之外,这种快乐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这就是我所说的至乐。您先前所说的,是世俗的快乐;即使真的得到它,忧患也潜伏其中,不如我的快乐这样纯粹而至极。”我说:“您说得真美啊!请允许我为您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文。” 《文溪两峰楼记》楼建在万竿竹林之上,所见无不在高处,唯独两座山峰以此得名。它们高耸,既高又有名,本来应当成为万物所忌妒的对象,却没有什么能够忌妒它们。人能够使自己站立在高处,并以安静的态度等待万物,万物就没有什么可与他争。当这座楼还没有建成时,文溪虽然有两座山峰,却没有可以发挥它们作用的地方。咸淳己巳年,王君希申才在住宅西侧建楼来承受它们的景致,从此两座山峰才成为这座楼的用处。试着登上这座楼远望,山峦遥远,天空开阔;大地平展,生机充盈。远观的胜景和趣味从四面汇聚而来,所谓两座山峰向东并立,与楼相互协调,仿佛回头交谈,又仿佛俯身作揖;郁然显出神秀俊逸的气势,确实足以汇聚这座楼的名声,不是其他山峰所能比拟的。然而,君子用两座山峰为楼命名,难道只是喜爱这两座山峰吗?他的意思大概是借此寄托自己,也借此寄托他的儿子。当初希申连续参加漕试,与他的长兄希吕一同中第;如今他的儿子智则在这里读书,又和他的弟弟沂则一同中第。山川所钟爱的英才接连出现、彼此竞相出众,大概不是偶然的缘故。两个孩子在这座楼中读书,也应当想想先君子教导你们的用意吧?山的顶端叫椒,山脊叫冈,山边叫崖,山脚叫麓,为什么偏偏取‘峰’这个名称呢?解释这件事的人说:“山上最秀拔的地方叫作峰。”一个人要立身处世,应当卓然站在万物之上,然后才可以。虽然如此,事物最切近的地方在于彼此比较;独自挺立来显示高,容易被别的高处并列;通过相互比较来显示高,就困难了。陈太丘说元方难以做兄长,季方难以做弟弟,这就是相互争高的说法。相互争高,形式上像争斗;若争的是权势利益,就不可取;若争的是名节、道义、文章,就可以。过去首阳山有两座峰,叫伯夷、叔齐,以名节为高;龙门山有两座峰,叫二程,以道义为高;峨眉山有两座峰,叫二苏,以文章为高。区区我爱惜智则如同兄弟,希望这两座山峰能像首阳山、龙门山、峨眉山的两峰一样;这不仅要使自身挺立,也要使父母荣耀。不要在不该竞争的事情上竞争,而应当寻求真正值得相互争高的地方。我看见那些人委靡杂沓,只是把自己等同于小土丘、小土堆罢了。智则,你要努力啊!人们观看你们兄弟,所寄予的期望,要超过你居在这座楼上观看两座山峰。于是智则起身拜了两拜,请我把这些话写在墙上,早晚观看。”

浮眉楼记吾友陈元吉侨寓劒江之客楼,而名之曰浮眉,盖取简斋诗语也。元吉与简斋俱眉人,同六世祖。简斋贯洛阳,解褐参大政;而元吉贯金陵,魁别头登第。今客此,每眷然土思,厚之至也。蜀五十四州,流落东南者何限时改月化,殆将忘之。君复生长东南,知眉山面目何似?乃能不忘其初,君贤乎哉!是楼内湖外江,毕陈于前,江外诸山,隐约可见。浮眉之名,所爲立也。君登临是间,可以读书,可以赋诗,可以饮酒,独不可者,古人慿髙眺逺,必伤悲,感慨形之歌咏,今一尔即爲治世怪民。王仲宣“江山信美非吾土”之感,使作于今,将朝谇而夕替。蚕丛鱼鳬,知复何许?杜鹃有无,何与人事?人生实难,而焉用感慨爲哉!昔人言不朽,曰立德,立功,立言。今世何功可立?惟立德,立言,正属我辈。科第或偶然得之,文章不可猝然致也。眉自苏后,未有以古文名世者,虽简斋功名事业,亦仅以诗传。观君文,力上接三苏,浮眉之秀,于是乎在。益大其成,与眉山俱传,朋友之望也。元吉起拜曰:“唯唯。”余曰:“未也。”君髙才,吾所敬服,而求田问舍辈,不能不以傲疑元龙。吾知君非傲者,而处此世,不可以防此疑也。知崇效天礼,卑法地,知固贵崇礼,不厌卑,天地之道也。君已元龙矣,吾其敢复作刘元德语乎?元吉起重拜曰:“敢不端居深念。”

一乐堂记吾年家邹君次,陈悦道故居宜黄城中,乱后奉其亲,偕其兄依士林以居,而名其堂曰一乐,属余爲记。余问于悦道曰:“孟子称君子有三乐,而君一乐,何也?”悦道曰:“仰不愧,俯不怍,吾不敢不勉而未能信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吾方求教育于人者,而能教育人乎?惟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天之所以与我,则然,吾诚乐乎此而已矣。”余甚羡之。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乐也。居今世而有此,又乐也。自世变来,昔者庶人之所不敢指斥,租衣税食于广厦之内者,俄而黄云白草,风沙跋涉,怆心酸骨,何可胜道。而田野委巷之小人,不得以有此乐,盖不足云矣。君于其间,犹得啜菽饮水,读书弦歌,如承平时,虽使悦道得志爲卿相于一时,亦何以易此乐也?天下之福祸,岂有定论哉?方悦道登太常第归,拜堂下,亲賔举酒,称足下家君夀,当此时,谓书生志愿粗毕,然后天江夜碎,六合爲水,海山震荡,仙圣播迁,辛勤一第,转瞬蕉鹿,家人骨肉,青灯夜雨,能不慨然?抑孰知向防世变,悦道兄弟宦游东西,二老人随意就养,其父母兄弟相聚之盛,决不能如今日无疑也。然则悦道享今日之乐,岂可更戚戚哉?吾弟亦周亦出悦道榜下,而余以其时繇京庠补成均生,归拜二亲,其乐不在悦道下,今欲如悦道之一日,又岂可得哉?悦道家君桃溪先生,乡里师表,伯氏次传商弼,与悦道同时举于乡,当此之时,而父子兄弟以文墨相师友,又可乐也。

译《浮眉楼记》我的朋友陈元吉寄居在劔江的客楼中,把它命名为“浮眉”,大概取自简斋的诗句。元吉和简斋都是眉州人,同出于六世祖。简斋籍贯洛阳,脱去布衣后参与朝政;元吉籍贯金陵,在别头试中名列第一而登第。如今元吉客居此地,每每眷恋故土、思念乡里,情意深厚到了极点。蜀地有五十四州,流落在东南的人不知有多少;随着时光流逝、岁月变迁,他们几乎都要忘掉故乡了。您又生长在东南,知道眉山的面貌是什么样吗?却还能不忘自己的根本,您真是贤者啊!这座楼内有湖、外有江,全都陈列在眼前;江外的群山,也隐约可以看见。“浮眉”这个名字,就是为此而立。您登临此楼,可以读书,可以作诗,可以饮酒;唯独不可以像古人那样凭高眺远,必然伤悲,使感慨形诸歌咏。如今稍有这种举动,就会成为太平时代的怪民。王仲宣“江山确实美丽,却不是我的故土”的感慨,如果放在今天说出来,早晨进言,晚上就会被罢黜。蚕丛、鱼凫的故地,如今又在什么地方?杜鹃鸟有没有,又同人事有什么关系?人生实在艰难,何必还要产生感慨呢?古人所说的不朽,是说立德、立功、立言。如今这个时代,还有什么功业可以建立?只有立德、立言,正是属于我们这些人的事情。科第有时可能偶然取得,文章却不能仓促造成。自苏氏三父子以来,眉山还没有人凭古文名闻天下;即使简斋的功名事业,也只是凭诗流传。看您的文章,努力向上承接三苏,浮眉楼的秀美,也正在这里。希望您更加扩大自己的成就,与眉山一同流传,这是朋友们对您的期望。元吉起身拜谢说:“是,是。”我说:“还不够。您的才华很高,是我所敬重佩服的;可是对于那些只知道置田买房的人,我不能不因为他们傲慢而怀疑元龙。我知道您不是傲慢的人,但处在这个时代,不能不防备别人产生这种怀疑。智慧崇高而效法天,礼节谦卑而效法地;智慧固然贵在崇高,礼节却不厌弃谦卑,这是天地的道理。您已经是元龙那样的人了,我哪里还敢再说刘元德对陈元龙所说的话呢?”元吉起身再次拜谢说:“怎敢不端正居处、深切思考。” 《一乐堂记》我同年好友邹君次,和陈悦道原来住在宜黄城中,战乱以后侍奉父母,和他的兄长一同依靠士林而居,把他的堂命名为“一乐”,请我作记。我问悦道:“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而您只有一种快乐,为什么呢?”悦道说:“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人,我不敢不努力,却还不敢说确实做到了。得到天下优秀的人才并教育他们,我现在正向别人求学,怎么能够教育别人呢?只有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我确实只是以此为乐罢了。”我非常羡慕他。父母健在、兄弟没有灾祸,本来就是快乐;处在今天这样的时代而拥有这些,又是一种快乐。自从世道变乱以来,过去平民不敢指斥,只能在高大房屋中租衣纳税、谋求生活的人,忽然间面对黄云白草、风沙跋涉和令人心伤骨寒的遭遇,哪里说得尽?至于田野小巷中的平民,不能拥有这种快乐,也就不值得再说了。您处在这样的环境中,还能像太平时代一样啜饮豆羹清水,读书弦歌;即使悦道一时得志做了卿相,又怎么能用别的快乐来替代这种快乐呢?天下的福祸,难道有固定不变的结论吗?当时悦道考中太常第归来,在堂下拜见父母,亲友举酒为您的父亲祝寿;在这个时候,谁会不认为书生的志愿大致已经完成了呢?可是后来天河夜碎,天下成为洪水,山海震荡,仙人和圣人四处迁徙,辛苦取得的一个科第转眼便像蕉鹿之梦,家人骨肉只能在青灯夜雨中相对,能不感慨吗?” 又有谁知道,如果预先防备世道变乱,悦道兄弟在东西各地做官,两个老人随意跟着他们接受奉养,那么父母兄弟团聚的盛况,毫无疑问决不能像今天这样。既然如此,悦道享有今天的快乐,难道还可以更加忧愁吗?我的弟弟亦周也在悦道之后考中,而我当时从京师学校补为成均生,回家拜见双亲,那种快乐并不在悦道之下;如今想再得到像悦道当时那样的一天,又怎么能够呢?悦道的父亲桃溪先生,是乡里的师表;他的长兄次传商弼,与悦道同时在乡试中举。在那个时候,父子兄弟以文章学问互相师友,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集义堂记古者党有庠,术有序,家有塾。塾也者,大夫致仕者之教于家,以淑其乡之后进者也。《子衿》刺学校废,而其诗曰:“纵我不往,子寜不来。”盖其先生长者见青青之衿,佩佻闼于城阙,闵然觊其来学于已,用见诸侯之学虽废,而是时家塾犹有存者。至是而后知先王之泽逺矣。四海一家,文教逺暨,所在学校不废益盛,而山林僻逺,又有相帅爲书院,以教乡之子弟。如富州同文书院者,此三代盛世之所有,而汉唐以来之所罕见也。书院当南昌、进贤、临川徃来之冲,实爲旧丰城之东地,幽境胜于藏修息游爲宜。李肖翁得屋于乡之故家,帅同志共经营之,以爲书院。凡乡人子弟有志于学者,聚而教焉。又将买田以给生徒,而名其堂曰“集义”。肖翁及其同志之士周景纯、徐汝用、蔡则名、蔡学爲、蔡学可求予文以记之。余复于肖翁曰:“君之爲是举也,义也。未至于集义也。自吾之立身行已,以至宇宙间当爲之事,皆义也。诸君皆有责焉。其自是一义而集之,使至于不可胜用可也。以是一事爲集义,未可也。”抑吾有忧焉:科举以取士,而坏士心者,科举利禄爲之累也。学校以养士,而坏士心者,学校饮食爲之争也。科举未兴,士得免于利禄之累,而士习犹未尽古以犹有学校也。学校有田,本以养士,士果尽养乎?否也。学校设官,本以教士,又果有教乎?否也。子以爲学校之所谓教,与子之书院之所谓教,孰有益乎?吾非以学校爲可废也。使主学校者以家塾爲心,则学校之▯庶可革也。书院幸而无田,不以田也。有田则有争,是集义者廼所以集利也。士有志于读书,不待养也。三代之学未尝有田也。子之欲买田也,爲久逺计也。嗟夫,文运之兴衰,其非人力之所得爲也。必矣,斯文未丧,诸君世有贤子孙,书院必不废也。以无田之学校,延不官之师儒,读非科举之书,他日以之应选举者,所谓风俗淳一,运祚长久,终必赖之。嗟夫,余之望于集义之诸生也,逺诸生,其勉之哉!

慈和堂记彭养直兄弟居龙江之濵,出共譍门之劳,入有养母之乐。玉田翁名其所居之堂曰慈和,取潘安仁《闲居赋》“夀觞举,慈顔和之”语也。养直之弟恢道从余游,以记请于余。余曰:“母未有不慈,慈未有不和也。抑保有是和者难矣。”《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子曰:“父母其顺矣乎!”妻子兄弟之间,一不得其天而亲之,顔有不和者矣。爲人子者,登髙临深足以危身,苟訾苟笑足以召閙。一举动言笑之不谨,而亲之顔有不可和者矣。而况以父母所生之体,从于人,苟不得其所从,则爲亲羞,贻亲忧。爲人子者,可不慎诸!读潘安仁《闲居赋》,所以奉太夫人者,何所不有?板舆轻轩,何所不可游?昆弟班白,儿童稚齿,何者不足乐?而比之匪人,望尘遥拜,能不爲太夫人羞?石友同归,能不贻太夫人忧?不知此时之慈顔和乎?否也。科废士无可爲役,烦民无所庇。后生习爲随时知变之论,不惜其身。髙者官,下者吏,得一付身如捧毛檄,走趋庭下爲▯,甘心焉,辱固已甚矣。一日尻髙呼謈,所以贻亲忧者,又重可叹也。养直兄弟读书养志,以孝友闻于乡,又能因其先人之庐而葺之,庶几肯堂者,故余爲之记。

野舟记舟,济川之具也。而横野焉,屈矣。虽然,以用言之,则横野不得如济川。然而以用不用爲荣辱者,人也。若舟,则用不足爲荣,而不用不足爲辱。夫岂惟用不足爲荣?将用之辱,过于不用之辱多矣。舟之涉乎江湖而遇风涛也,大者樯倾楫摧,小者行乎湍濑之间,木与石鬬至于囓食敝坏,然后补苴葺治,未及休息,旋复劳敝。而其萧然于野水之外也,无是患也。爲舟谋者,与其用于江湖而劳乎?寜其弃于野水而逸乎?吾友朱成叔,明敏士,使其得用,岂减今世之士哉?而弃于此,而老于此,筑室禾川古城之下,自号野舟。余偶过之,见成叔弄孙灌园。余喟然曰:「士不得志于世如此,亦足矣。」因爲成叔言:「有用之劳,不如无用之逸,以广成叔之意。」成叔笑曰:「子言是矣。虽然,用不用,非吾所得爲也。使其用,吾得避风涛之患也邪?」夫舟太用则敝,久而不用亦敝。我将处于有用无用之间。余然后知成叔之未易量,而余言浅矣。并其説书之爲记。

译《集义堂记》古代乡党设有庠,乡里设有序,家中设有塾。所谓塾,是由退休的大夫在家中施教,用来教化乡里的后进之人。《子衿》一诗讽刺学校废弛,诗中说:“即使我不去,你们难道不会来吗?”大概当时那些老师和长者看见身穿青色衣领、佩戴宽大带子的年轻人出入城阙,怜悯并希望他们来自己这里求学,由此可见诸侯的学校虽然废止了,但当时家塾还仍然存在。到这里,才知道先王的恩泽流传得多么长远。四海如同一家,文化教化远播各地;各处学校不但没有废弃,反而更加兴盛,而山林偏远地区又有人相互率领建立书院,来教育乡里的子弟。像富州同文书院这样的书院,是三代盛世才有的制度,也是汉唐以来很少见到的。书院位于南昌、进贤、临川往来的交通要冲,实际上在旧丰城以东,环境幽静优美,适宜藏修、休息和游览。李肖翁从乡里旧家族那里得到一所房屋,率领志同道合的人共同经营,把它作为书院。凡是乡里子弟中有志于求学的,都聚集来教导他们。又将买田供给学生,并把堂命名为“集义”。肖翁以及他的同道周景纯、徐汝用、蔡则名、蔡学为、蔡学可请我作文作记。我又对肖翁说:“您做这件事,是义举,却还没有达到集聚天下各种义的程度。从我立身行事开始,一直到宇宙之间应当做的事情,全部都是义;诸位都负有责任。应当从一件义事开始不断积累,使它达到取用不尽的程度,这才可以。只把这一件事称为集义,还不够。只是我也有忧虑:科举用来选取士人,但损坏士人内心的,是科举所带来的利禄牵累;学校用来培养士人,但损坏士人内心的,是学校中的饮食待遇引发争夺。科举尚未兴起时,士人可以免受利禄的牵累,但士习仍没有完全恢复古代,因为还有学校。学校有田产,本来是为了供养士人,但士人果真都得到教养了吗?没有。学校设置官员,本来是为了教育士人,又果真有人施教吗?没有。您认为学校所谓的教育,和您书院所谓的教育,哪一种更有益呢?我不是认为学校可以废除。假使主持学校的人把家塾的精神作为根本,那么学校的弊病或许可以革除。书院幸好没有田产,不以田产为根本;有了田产就会有争夺,那么这种集义便成了集聚利益。士人有志于读书,不必等待供养。三代的学校从来没有田产。您想买田,是为了长远打算。” 唉,文运的兴衰,本来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可以肯定,只要斯文没有丧失,诸位世代都有贤能的子孙,书院就一定不会废弃。以没有田产的学校,延请不做官的师儒,读不以科举为目的的书,将来凭此参加选举的人,正是所谓使风俗淳厚统一、国运长久,最终一定要依靠他们。唉,我对集义堂的诸位学生寄予的期望很深远。诸位学生,你们要努力啊!” 《慈和堂记》彭养直兄弟住在龙江岸边,出门共同承担应门迎客的劳作,回家享有奉养母亲的快乐。玉田翁把他们所居住的堂命名为“慈和”,取自潘安仁《闲居赋》中“举起祝寿酒杯,慈爱的容颜因之和悦”的话。养直的弟弟恢道跟随我游学,请我作记。我说:“母亲没有不慈爱的,慈爱也没有不和悦的;然而要保持这种和悦却很难。《诗经》说:‘妻子儿女和睦相处,如同弹奏琴瑟;兄弟已经和合,和乐而且深厚。’孔子说:‘父母大概就顺心了吧!’妻子、儿女和兄弟之间,只要有一个不能顺应天性而亲爱相处,脸色就会不和。做人子女的,登高临深足以危及自身,随意诋毁、随意嬉笑足以招来祸乱。一举一动、一言一笑稍有不谨慎,父母的脸色就可能无法和悦。何况凭父母所生的身体去侍奉别人,如果没有找到应当奉事的对象,便会使父母蒙羞,给父母留下忧患。做人子女的,怎能不慎重呢?读潘安仁《闲居赋》,他用来奉养太夫人的东西,什么没有?用板舆、轻便车,哪里不能游览?兄弟们头发花白,孩子们年幼,哪一样不值得快乐?可是如果同不正派的人交往,远远望见尘土便下拜,难道不会使太夫人羞惭吗?与所谓石友一同归来,难道不会给太夫人带来忧虑吗?” 不知道在这种时候,慈爱的容颜是否还能和悦呢?科举废止后,士人无事可做;烦扰百姓的人又没有地方可以庇护。后生习惯了迎合时势、随机应变的言论,不惜爱护自身。地位高的做官,地位低的做吏;得到一纸任命,就像捧着毛檄一样,奔走趋赴庭下做奴仆,自己还甘心如此,羞辱已经很深了。有一天臀部高高翘起而呼喊叫骂,因而给父母带来的忧虑,又更加可叹。养直兄弟读书以涵养志向,以孝友闻名乡里,又能借着先人的旧居加以修葺,差不多可以称得上继承父业,所以我为他们作这篇记。《野舟记》船,是渡过河流的工具;可是横在荒野水面上,就屈居于无用的境地了。虽然从用途来说,横在野水中的船不能像用来渡河的船那样发挥作用;然而把有用、无用当作荣耀或耻辱的,是人。至于船,有用不足以成为荣耀,无用也不足以成为耻辱。哪里只是有用不足以成为荣耀?船若被使用,所受的侮辱反而多于被弃置不用的侮辱。船在江湖上航行而遇到风涛,大的会桅杆倾倒、船桨折断,小的会在急流浅滩之间行驶,木头和石头相互碰撞,直到被水流咬噬而破损;然后还要修补整治,尚未得到休息,很快又劳累破损。而它安静地停泊在野外水面上,没有这些忧患。替船谋划的人,是让它在江湖上使用而劳苦呢,还是宁愿把它弃置在野水中而安逸呢?我的朋友朱成叔,是聪明敏锐的士人;假使得到任用,难道会比今世的士人差吗?可是他被弃置在这里,老在这里,在禾川古城之下建屋,自号“野舟”。我偶然经过那里,看见成叔逗弄孙子、灌溉园子,便感慨说:“士人不得志于世,能这样也就足够了。”于是对成叔说:“有用的劳苦,不如无用的安逸。”用这话来扩展成叔的意思。成叔笑说:“您的话是对的。不过,有用还是无用,并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假使得到任用,难道我就能够躲开风涛的祸患吗?” 船过于频繁使用就会破损,长久不用也会破损。我将处在有用与无用之间。这样我才知道,成叔不是容易估量的人,而我的话很浅薄。连同他的这番话一起写下来,作为记文。

水云乡记去宜黄二十里,水繇黄山发源,盘折百余里至漳溪,与四山萦抱,是爲横舟。谭公之藏,左爲漳溪书院,书院横舟公子前武冈使君某庐墓所也。墓庐则其书院,何读书横舟公志也。书院有横舟祠,前有濠乐亭,横舟公所建,临流观鱼,公之精神尚徃来是间。山行可一里许,望青红飞动,楼观欝然江浒者,水云乡也。乡之门爲漳溪,又门爲江风山月。入门而右爲楼,俯大江。是乡多山,得江辄清旷,使人意舒,而楼以髙,故尤尽得清空之盛。楼下爲堂,曰贮清。下楼而右门曰振▯,登山道也。行倦牒牒,欲据地得拥髙亭小憇。又上爲一碧亭,俯视士林,生意万顷。士林者,谭士居焉。一碧亭既据髙絶,天日霁清,盱山一笔出诸峯间,若自靖献以助士林之胜。下山又得息轩小憩。又行得雪矼,雪矼状如舟,飞瀑雨声潺潺,听之久,但觉身在舟中也。又行入寻壑,涉畧彴爲流觞亭,壁拥丹霞,小有洞天,有泉出龙口,六月寒甚,不可近。又东过流春亭,亭壁湖水光山色融漾演迤,兴尽而出。西过跨碧绕园之泉,由跨碧出于江。又西爲濯清堂,面池月宵露晓,荷气逼人,爽甚。又于池外爲方台,髙可数寻,外瞰脩碧渔舫上下,前歌后答,可吟而不可画。濯清西偏又爲亭,右上作古籀文流杯,益竒视前所谓壁拥丹霞处可俯也。每禊时,客众分两亭,飞觞笑呼声相闻。又出而西爲道院,水竹幽逺,逢渔樵心疑爲异人。瀑声终夜如雨,不可睡。隔濯清盈盈一水间,有钓台而湖山水木澹相辉映。顾挹是所谓水云乡,已是乡自有宇宙以来,不过爲沮洳阘茸之区,耘夫荛子踯躅其间,恶知所谓山水之胜哉。横舟老仙畴昔深嗜,未及营度,有寜一丘相望迩,只衣冠出游,歌舞作乐。游者未必无意,而像室闲安,髙堂邃宇,层台累榭,川谷潺湲,又楚人所以招魂之道。武冈君思其所。嗜于此,寄无思之思,岂如平泉、金谷,但爲游观耳目之娱而已哉?武冈君既专此水云,而其文墨又足以发之,故爲之书。武冈,字公植,讳某,世爲宜黄人,梅屋,其自号云。

秋界记彭君髙则扁其读书之所曰秋界。余曰:秋既清矣,而复界焉,不已隘乎?曰:非敢隘也。古之君子,不幸而处乎浊世,所以自持其身者,不容不严,不容不辨。必圣如孔子,公山召欲往,可佛肹召欲往,可见南子亦可。自非圣人游于其间,鲜有不爲所汚者。君子于此,寜爲伯夷,毋爲柳下惠。盖过于清不失爲君子,过于和流入于小人。今吾立吾身于风尘之外,埃▯之表,犹惧其失足焉。若是而欲和其光,同其尘,有长乐老而已矣。此吾之所以不容不秋界也。余闻君言,廪然。世之不失足者鲜矣。其初以爲同流合汚,乃处此世之法,而尝试窥其籓。久则深入焉,而去吾界逺矣。髙则隐居龙湖,以龙湖爲未深且宻也,而又过江焉。盖有意于辟世。世方扰扰,声利之塲,决无争子所者。如余者,无所容于斯世,方将从君旷浪之野,以分君一滴之秋。故爲秋界记之,庶几他日游君界中,不曰不虞君之涉吾地。

译《水云乡记》离宜黄二十里,水从黄山发源,曲折盘绕一百多里,到漳溪与四面山峦环抱的地方,这就是横舟。谭公的墓,左边是漳溪书院;书院是横舟公子、前武冈使君某的庐墓之所。墓旁的庐舍就是他的书院,难道不是为了读书而建在横舟吗?书院有横舟祠,前面有濠乐亭,是横舟公所建,用来临流观鱼,横舟公的精神仿佛还在这里往来。沿山走大约一里多,望见青红色景物飞动、楼台亭观郁然矗立在江边的地方,就是水云乡。乡的门叫漳溪,另一道门叫江风山月。进门向右是楼,俯视大江。这里山多,山间一有江水便显得清澈开阔,使人心情舒展;楼又建得很高,所以尤其充分领略了清空之美。楼下是堂,名叫贮清。下楼向右有一座门,叫振▯,是登山的道路。走累了,想要靠地休息,便可以到拥高亭小憩。再往上是“一碧亭”,俯视士林,生机铺展如万顷。士林,是谭士居住的地方。一碧亭占据最高处,天气晴朗时,盱山从群峰之间如一笔突起,仿佛靖献也来帮助士林增添胜景。下山又有息轩可以小憩。再走便到了雪矼,雪矼形状像船,飞瀑声如雨声潺潺;听久了,只觉得自己身在船中。再走进入幽深的山谷,渡过略彴,便是流觞亭。石壁像拥抱着丹霞,形成小小的洞天;有泉水从龙口流出,六月时寒冷异常,不能靠近。再向东经过流春亭,亭壁之间湖水的光、山的颜色融和荡漾,绵延不绝,游兴尽了才出来。向西经过跨碧,绕过园中的泉水,泉水从跨碧流出进入江中。再向西是濯清堂,面对池塘,月夜和清晨露水之时,荷花香气扑面,清爽至极。又在池塘外建方台,高有数寻,向外俯瞰修长碧绿的水面,渔船上下往来,前船唱、后船应,适合吟咏而无法描画。濯清堂西侧又建亭子,右边向上刻有古籀文“流杯”二字,从那里更加奇异地俯视前面所说的壁拥丹霞处。每到修禊之时,宾客分处两亭,传杯饮酒,笑声呼喊彼此相闻。再出来向西是道院,水竹幽深辽远,遇见渔夫樵夫,心里几乎疑心他们是异人。瀑布声整夜如雨,使人无法入睡。隔着濯清堂只有一水之遥,有钓台,湖山水木淡淡地相互映照。回头看这所谓的水云乡,自从天地形成以来,不过是低湿荒僻、草木杂乱的地方,农夫樵夫在其中艰难往来,哪里知道所谓山水的胜景呢?横舟老仙从前十分喜爱这里,还没来得及营建规划,只能在相望不远的一丘之上,穿着衣冠出游,歌舞作乐。游览的人未必没有深意;这里有像屋舍一样闲适安宁的环境,高堂深屋,层层楼台、重重水榭,山川溪谷潺潺流淌,又有楚人用来招魂的意味。武冈君思念的,正是他所爱好的这些东西;他寄托的是一种无所思而又有所思的情怀,难道只是像平泉、金谷那样,作为游览观赏、娱悦耳目的地方吗?武冈君既然专心经营这片水云之乡,而他的文章笔墨又足以发扬它,所以我为此写记。武冈,字公植,名讳某,世代是宜黄人;梅屋,是他的自号。《秋界记》彭君高则把他读书的地方题名为“秋界”。我说:“秋已经清肃了,却又划定界限,难道不显得狭窄吗?”他说:“我不是敢于使它狭窄。古代君子不幸处在污浊的时代,为了自守其身,不能不严格,不能不分辨。一定要像孔子那样的圣人,才可以在公山召他时想去,在佛肹召他时想去,见南子也可以。若不是圣人而游处其中,很少有不被它污染的。君子在这种情况下,宁可做伯夷,也不要做柳下惠。过分清高,仍不失为君子;过分随和,就会流入小人。如今我把自己立在尘世之外、尘埃之外,仍然害怕失足。如果这样还想收敛锋芒、混同尘俗,那就只有长乐老罢了。这就是我不能不划定秋界的原因。”我听了君高的话,心中凛然。世上能够不失足的人太少了。起初人们认为同流合污,是处在这个时代的方法,于是试着窥探它的藩篱;时间一久,便深入其中,离自己的界限越来越远。高则隐居龙湖,还认为龙湖不够深、不够隐秘,于是又渡江而去,大概是有意避世。世道正纷扰,名声利益的场所,决不会容纳像您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也无法容身于这个时代,正准备跟随您到旷远浪漫的原野去,分得您的一滴清秋之气。所以写下这篇《秋界记》,希望将来你游历到君界时,不要说我没有预料到你会踏入我的土地。

倦归堂记萧同伯取山谷先生所赋其六世祖休亭语,名其堂曰「倦归」,而属予记之。余问于同伯曰:「君倦而后归,不倦不归也?」曰:「然。」君力倦耶?曰:「吾真心倦矣。」余曰:「未也。君未必倦也。吾知君所以倦者,方天下功名在盛时,文士稍精于其技者,操数寸管,欲撼塲屋,髙科膴仕,谈笑攫取,公卿大夫之任,数日而取偿于其君,何其易也!自试闱长,碧苔黄册,饱银蠧。徃时举子大言斫月桂,登云梯,儿童间见问何语,使人欷歔不能对。武人稍诵七书,挽二石,亦可希当世用。天下既一,英雄无用武之地,陈简故编,深藏逺屏,恐人指爲可疑可怪之物。酒酣扼腕,猨臂故健,而杯中无复蛇影矣。士又何必皆工时文,草骈俪,拾前人咳唾,传客诸公间,或学晚唐,约畧近似,便足称诗人,亦能撼动当路,黄金白璧可指顾取。甚者近清光被恩宠,往往而有之。今奏记简畧,一善书吏可办,寒士苦吟,不满一笑,虽才兼陈阮,思出鲍谢,安所售之东南偪仄,然时方无事,何所不可,饭鱼羮!今荆州无刘表,辽东无公孙度,蜀无严武,出门适莽苍,▯虎塞路,天下虽大,何行而可?虽欲不杜门褁足,自囚空山,葢不可得矣。然则君之倦而归也,天倦之也?不然,以君之意气压湖海,笔墨落侪辈,非支离疏,非兀者王骀,非叔山无趾,四方上下,谈王説伯,何所不可?顾方嗒焉倦游,幅巾野服,有慕于休亭之归,此岂其心之所欲哉?于是同伯闻吾言大笑曰:「子言眞能道人意,子之倦毋乃亦类我乎?」余曰:「未也,天固倦君而君归矣。虽然,天不倦也。君见夫日乎?日之西而没也,以爲无日矣,将旦时,彼轧轧而东者,犹昨日也。由是而观之,则自盘古开天以至于今天,未始一息倦也。使天而倦,吾其鱼矣!天下之大也,人物之众也,是苍苍者,亦必有此。同伯今日之倦归,庸知非造物者补汝黥,息汝劓,而将有所用之,未可知也。同伯其端居深念,以待。

学蜕记尝见丹家作蝉蜕圗,繇蜣蜋运丸九转,而后脱殻以飞,其宻改潜化不可知其所以然。学之变化气质,亦犹此矣。吾夫子之圣,变化气质,非有待于学,然犹十年一化,而后至于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地。况学者气质之偏,而可无学乎?学之蜕也:愚蜕明,柔蜕强,狠愎蜕爲温良,浇薄蜕为忠厚,桀骜蜕为谦逊,贪陋蜕为防廉。学之騐也:近世之学蜕异于是,自屈首受书,惟时文是急,朴拙蜕纎巧,重滞蜕轻便,钝蜕敏,直蜕佞。苟能此道矣,即儒蜕官,官蜕盗,圭窦蜕爲甲第,緼袍蜕爲狐貉,箪瓢蜕爲钟鼎,糟糠蜕爲姬姜。于是平陆蜕爲江海,人类蜕爲走飞,宗庙宫室蜕爲禾黍。吾言蜕何限?不欲言,不欲言矣。清江宋君大昌,名其斋曰《学蜕》。大昌之从子季任,与余友,使余记之。余曰:学如蜕,荀卿语也。其言则善,其学则非,不废其言可也。学所以复性也,而曰性恶,礼学者之所当先也,而曰礼僞,性恶礼僞尚何学?此其学所以一蜕而爲李斯与?科举累人久矣,士欲舍科举而专意义理,势有所不能。科举义理之学两进,日有所不给。四海一科举毕,庸知非造物者爲诸贤蜕其蜣蜋之丸,而使之浮游尘埃之外耶?第恐学与科举俱废,则改化其形容以蜕于彼者,更秽于蜣丸尔。大昌佳士,其所讲必有超然俗学之外者,故愿以文字定交焉。吾言俗矣,大昌其爲我蜕之。

译《倦归堂记》萧同伯取山谷先生为他的六世祖休亭所作的文字,给自己的堂取名为“倦归”,并嘱托我作记。我问同伯:“你是疲倦了才归来,还是不疲倦便不归来呢?”他说:“是这样。”你是身体劳累了吗?他说:“是我的真心疲倦了。”我说:“还不是这样。你未必真的疲倦。我知道你疲倦的原因:当今天下正处于追求功名的盛期,文士中稍微精通文章的人,拿着几寸长的笔管,想要撼动科场,取得高科、显赫官职,谈笑之间便攫取到手,公卿大夫的职位,几天之内就能从君主那里得到报偿,这是多么容易啊!自从考试场所兴盛以来,碧苔黄册,已经让人吃饱了银蠹。过去的举子夸口说要砍下月中桂树,登上云梯;若在儿童间听见有人问这是什么话,也会使人抽泣而不能回答。武人稍能诵读《七书》,拉开二石弓,也可以希望被当世任用。天下既已统一,英雄便没有施展武力的地方;陈列旧简、故编,深深收藏在远僻之处,还怕别人指为可疑可怪的东西。酒喝到兴浓时扼腕长叹,猿臂依旧强健,可杯中再也没有蛇影了。士人又何必都精通时文,撰写骈俪文章,拾取前人的唾余,在宾客公卿之间传播?有的学习晚唐诗风,稍作仿效,便足以称为诗人,也能撼动当权者,黄金白璧只需举手顾盼便可取得。更有甚者,接近天子的清光而蒙受恩宠的,往往也有这种人。如今上奏、作记的文书简略,一名善于书写的吏员就能办理;寒士苦苦吟咏,也抵不过一笑。即使才兼陈琳、阮瑀,文思超过鲍照、谢灵运,又能到东南逼仄之地去哪里求售?可是时局正太平无事,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吃鱼喝羹罢了!如今荆州没有刘表,辽东没有公孙度,蜀中没有严武;走出门去只见苍茫荒野,猛虎拦路,天下虽然广大,又能到哪里去呢?即使想不关门裹足、自囚于空山,恐怕也办不到了。既然如此,你的疲倦归来,是上天使你疲倦的吗?不然,以你的意气压倒湖海,笔墨胜过同辈,不是支离疏,不是兀者王骀,也不是叔山无趾;无论四方上下,谈王道说霸业,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只是你正意兴阑珊地厌倦游历,头戴幅巾,身穿野服,对休亭的归隐有所向往,难道这真是你内心所想的吗?这时同伯听了我的话,大笑说:“你的话真能说出我的心意,你的疲倦恐怕也和我相似吧?”我说:“还不是这样。上天确实使你疲倦,所以你归来了。然而,上天并不疲倦。你看太阳吗?太阳向西落下,便以为没有太阳了;到了将要天亮的时候,那向东轧轧而行的太阳,还是昨天的太阳。由此看来,从盘古开天直到今天,上天从来没有片刻疲倦过。假使上天疲倦了,我们就要成为鱼了!天下这样广大,人物这样众多,苍苍的上天也一定会有这样的安排。同伯今天疲倦而归,哪里知道不是造物者正在替你补好黥刑的伤痕、使你不再受劓刑,今后将另有用途呢?这还不可知。同伯,你应当端正地居处,深思此事,以等待时机。《学蜕记》我曾见炼丹家绘制蝉蜕图,说蜣螂运丸九转之后,才脱壳飞去;其中秘密的改变、潜在的变化,无法知道它究竟怎样发生。学习使气质变化,也正像这样。我们夫子孔子的圣德,使气质发生变化,并不需要依赖学习;然而他仍然每十年变化一次,后来才达到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的境地。何况学习者的气质有所偏颇,怎么可以不学习呢?学习的蜕变是:愚昧蜕变为明智,柔弱蜕变为刚强,凶狠刚愎蜕变为温和善良,浇薄蜕变为忠厚,桀骜蜕变为谦逊,贪婪鄙陋蜕变为清廉。学习的验证是:近世的学习蜕变却不是这样。自从低头接受书本教育,唯独把时文看作急务,朴拙蜕变为纤巧,笨重蜕变为轻便,迟钝蜕变为机敏,直率蜕变为谄佞。如果真能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那么儒生蜕变为官吏,官吏蜕变为盗贼,简陋的门户蜕变为高门大第,粗布袍蜕变为狐貉皮衣,箪食瓢饮蜕变为钟鸣鼎食,糟糠蜕变为姬姜。于是平地蜕变为江海,人类蜕变为飞禽走兽,宗庙宫室蜕变为禾黍。我的话还可以说出多少蜕变呢?不想再说了,不想再说了。清江宋君大昌给自己的书斋取名为《学蜕》。大昌的侄子季任与我有交往,请我为此作记。我说:学习如同蜕变,这是荀卿说过的话。他的话是好的,但他的学说却不正确;保留他这句话,也是可以的。学习是为了恢复本性,可他却说人性本恶;礼是学习者应当首先学习的东西,可他却说礼是虚伪。既然说性恶、礼伪,还学什么呢?这就是他的学说为什么一蜕变便成为李斯那样的人吧?科举使人受累已经很久了,士人想舍弃科举而专心研究义理,形势上又有所不能。科举与义理之学两头并进,时间和精力每天都不够用。四海统一、科举完结之后,哪里知道不是造物者替诸位贤者蜕去蜣螂之丸,使他们漂浮在尘埃之外呢?只是担心学问和科举一起废弃,那么改变自己的形貌,蜕变成那种人的人,反而会比蜣螂丸更加污秽。大昌是优秀的士人,他所讲习的学问必定有超出世俗学问的地方,所以我愿意用文字同他订交。我的话很世俗,大昌请替我把它蜕去吧。

息庵记胡君定甫营夀藏于永水之阳小江之上,而名其庵曰息庵。葢取庄周息我之义,而属余记之。按息之义,止也,亦生也。止矣,则何以生?惟止故生也。故气之一呼一吸,谓之息,是其止也,乃其所以为生也。人惟过用其精神,故未白头而已成翁,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是以老而佚,非佚也,血气之衰耳。死而息,非息也,不得不息耳。若夫有道之士,未老而佚,可以无老;未死而息,可以无死。尝试言之,夫人之生,其精神亦直几何?善养生者,不必熊经鸟伸,呴嘘呼吸,但一日之间,稍息其心,则神自还,气自定。纵不能修之链之以至于长生,而其可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可信不疑。悲夫,一世之人,其所以役其心者,何时已也?鸡鸣而爲利,旦昼而梏亡,使其神不得寜于其宫,其气不得宿于其海。虫飞薨薨,甘与同梦,方扰扰焉。尹氏之为仆,铜台之歌舞未终,金穴之经营未厌,羲和走马,倐忽百年,向之扰扰,竟何爲哉?竟何爲哉?定甫号云心,云固无心也。巻舒变化,知所止息。吾知定甫之息其心也久矣。修年未半,婚嫁先闲,弄孙抱甥,人事畧备,菟裘余暇,及此乐丘。我竹我松,手自封植,亲賔载酒,永日笑谈。定甫之所以息,乃定甫之所以生也。在易之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定甫以暮年处暮世,有向晦之义焉。当此时也,退而宴息云尔。定甫之息,当作如是观。刘伯伦使人荷锸,语未应早,计太甚。定甫达士,非有世俗之嫌,而吾方拳拳俾夀之祝者,朋友之情也,亦定甫贤子之志也。

钦定四库全书

青山集巻四       元 赵文 撰记

诗人堂记云隐山人钱有常学道而好吟,绘李杜苏黄像,置所居堂,又取唐宋诗佳句书于壁,而名其堂曰「诗人堂」。或病之曰:「此龙太初之所以见讶于郭功甫者也,而君以之名堂,不已僭乎?」有常曰:「吾名堂之意不然。吾嗜诗,字于壁者,诗也。吾以人居其间,『诗人』云者,犹欧公六一意也。」于是属余书其意以爲记。尝见五代孙晟传,晟初爲庐山简寂宫道士,好学有文,尤长于诗画。唐诗人贾岛像置于壁,晨夕事之,宫中人皆以爲妖。其后晟乃能以名节自见,其可传更有在诗外者。今之僭有常,非昔之妖孙晟者乎?「诗人」本非大圣大贤之称,古之田夫野老、幽闺妇妾皆诗人也。彼以「诗人」僭有常者,非也。有常辞诗而受人,又非余之所知也。诗可能也,人未易能也。孟子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夫至于圣人,然后仅可以充人之形而无愧。诗之难能,未至若此也。近世士无四六时文之可爲而爲诗者益众。髙者言三百篇,次者言骚、言选、言杜,出入韦栁诸家;下者晩唐江西。而夷考其人,衣冠之不改化者鲜矣。其幸而未至改化,葛巾野服,萧然处士之容,而不以之望尘于城东马队之间者,鲜矣。是虽山林介然自守之士,忍饥而长哦,抱膝而苦调,未尝无之。然终不能胜彼之多且雄也。故今世诗多而人甚少,其少者必穷必祸,虽有髙古之诗,且将流落散逸,泯焉以无传,甚可痛也。有常萧然山水间,无求于世,研朱防易,扫地焚香,庶几不失其所以爲人者。有能爲诗以咏歌其情性,谓之「诗人」可也。如余者迂疎肮脏,宜其不合于时,而独爲有常辈之所厚。山中去君幸近,时时相从切磋,以学爲人次学爲诗,要使百年之后,诵其诗,论其人,而无愧于此文。

译《息庵记》胡君定甫在永水之南、小江之上营造寿藏,把他的庵取名为“息庵”。大概是取《庄子》中“息我”的意思,并嘱托我作记。考察“息”的含义,是停止,也是生息。停止了,怎么还能生长呢?正因为停止,所以才能生长。因此气的一呼一吸称为“息”,它是停止,却正是生命得以存在的原因。人只因过度耗用精神,所以还没白头就已经成为老翁,不能享尽上天所赋予的寿命便中途夭折;因此老年而安逸,并不是真正的安逸,而是血气衰败罢了。死亡而停止呼吸,也不是真正的休息,而是不得不停止罢了。至于有道之士,未老便能安逸,可以不衰老;未死便能息养,可以不死亡。试着说说这件事:人的生命,其中的精神究竟有多少呢?善于养生的人,不必像熊那样攀援、像鸟那样伸展,也不必刻意吐纳呼吸,只要一天之中稍稍让心休息,精神自然会恢复,气息自然会安定。即使不能修炼锻炼到长生的地步,但能够享尽天年而不中途夭折,这是可以相信而不必怀疑的。可悲啊,一世之人用来役使自己心神的事情,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鸡鸣时便为利益奔忙,白天又使精神受到拘束而消亡,使精神不能安宁于自身的宫室,使气息不能停留在自身的气海。虫子嗡嗡飞鸣,甘愿和它们一同沉入梦境,正处在纷扰之中。尹氏做仆役的时候,铜台的歌舞还没有结束,金穴的经营还没有满足;羲和驾着太阳车飞驰,转眼之间已经百年,从前那样纷纷扰扰,究竟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定甫号为云心,云本来就是没有固定形状和心意的。舒卷变化,知道在何处止息。我知道定甫使自己的心休息,已经很久了。修身立业的年岁还未过半,婚姻嫁娶之事先已安排妥当,逗弄孙子、抱着外甥,人世间的事情大略都已完备;有菟裘之地可供闲暇,到了这里享受山丘之乐。种植我的竹子和松树,亲手培土栽植;亲朋带着酒来,整日欢笑交谈。定甫之所以能够休息,正是定甫之所以能够生存。在《易经》的“随”卦中说,君子因天色将暗而进入宴饮休息。定甫在晚年处于衰晚的世道,有顺应昏暗而退处的含义。在这个时候,退下来宴饮休息罢了。定甫的“息”,应当这样看待。刘伯伦让人背着锄头,话还没有说完就这样安排,实在太过分了。定甫是通达之士,并没有世俗的忌讳;而我现在恳切地为他祝寿,是朋友的情谊,也是定甫贤明儿子的心意。钦定《四库全书》《青山集》卷四 元赵文撰写记文 《诗人堂记》云隐山人钱有常学习道术而喜爱吟诗,绘制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的画像,安置在自己的居堂中;又把唐宋诗歌中的佳句写在墙上,把这座堂取名为“诗人堂”。有人责难他说:“这正是龙太初因此被郭功甫讥讽的缘故,而你却用它给堂命名,不是太僭越了吗?”有常说:“我给堂命名的意思不是这样。我喜爱诗,写在墙上的也是诗。我以人为居于其中;所谓‘诗人’,如同欧阳公‘六一’的意思。”于是他嘱托我写下他的意思,作为记文。我曾见《五代孙晟传》:孙晟起初做庐山简寂宫道士,喜好学习而且有文才,尤其擅长诗画。他把唐代诗人贾岛的画像挂在墙上,早晚侍奉它,宫中的人都认为这是妖怪。后来孙晟竟能凭借名节显扬自己,他值得流传的地方,还有在诗歌之外的。如今若说有常僭越,难道不是像从前被视为妖怪的孙晟吗?“诗人”本来并不是大圣大贤的称号,古代的农夫、乡野老人、幽闺中的妇女、妾室,都可以是诗人。那些因此说有常僭越的人,是不对的。有常推辞诗人的称号而接受别人的意见,又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诗是可能作成的,成为真正的诗人却不容易。孟子说:“只有圣人,然后才可以践履人的形体。”达到圣人的境界之后,才仅仅可以充实人的形体而无愧。诗的难以做到,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近世士人没有四六文和时文可作,却转而作诗的人越来越多。高明的谈《诗经》三百篇,次一等的谈《楚辞》、谈《文选》、谈杜甫,出入于韦应物、柳宗元诸家;下等的谈晚唐诗和江西诗派。平心考察这些人,却很少有衣冠气质未被改变的。即使有幸没有被改变,戴葛巾、穿野服,保持萧然处士的样貌,却不拿这种身份到城东的马队之间追逐权势、望尘而拜的,也很少。这样的山林中严守操节之士,忍受饥饿而长声吟咏,抱膝苦苦调声,并非没有;但终究不能胜过那些人数量多而声势雄的情况。所以当今诗多而诗人极少;少数真正的诗人必定贫困、遭祸,即使有高古的诗作,也将流落散失,湮没而无法流传,实在令人痛惜。有常萧然置身山水之间,对世俗没有所求,研朱批注《周易》,扫地焚香,希望不失去他所以成为人的根本。有能力作诗来吟咏自己的性情,称为“诗人”是可以的。像我这样迂腐疏放而且不合世俗的人,本来应当不合时宜,却偏偏受到有常这类人的厚待。山中距离你的住处很近,希望我们时时往来切磋,先学习怎样做人,再学习怎样作诗;要使百年以后,人们诵读他的诗、评论他这个人时,对这篇文章也无愧。

乐此堂记如是逸民,名其所居之堂曰「乐此」。太初道人爲之书之。逸民请记于青山居士。居士曰:「志于富者,以金珠爲乐;志于贵者,以官爵爲乐。吾不知逸民所谓此者,何乐也?」逸民曰:「吾知乐而已,而安能言之?天下之乐,乐莫乐乎此。唯我与尔有是夫,是亦此也。吾斯之未能信,斯亦此也。圣如孔子,贤如漆雕开,不能言而吾安能之?吾知乐此而已。谓之乐道,我何知道?谓之乐天,我何知天?吾昔者从诸公驱驰于功名,虽有一日从军之乐,而苦亦备尝之矣。今而后知此之爲乐也。吾入有防侍之娱,出有棣华之韡,守先人之业,读圣人之书,朂子婿以学会,賔友以文吟。吾诗可以写性情,涉吾园可以观生意,扫地焚香,啜茶观画,弄琴临帖,投壶雅歌,丹经内典,潇洒送日。吾以爲亦似足乐也。若彼之所谓乐者,吾不乐也。物无非彼,亦无非此。意者彼乐彼之乐,无以异于吾乐此之乐,而吾不能以此易彼也。」居士恍然惊,瞿然立而曰:「果如君言,人患不知彼此之分。尔苟不知彼此之分,则认天下之至忧以爲乐者有之矣。顔子不改其乐,先儒谓其字最当玩味。又教人寻顔子乐处,所谓其所乐处,即逸民之所谓此者欤?」逸民曰:「如是,如是。」于是居士慿醉而歌之曰:「乐此,乐此,此我所处。彼兮,彼兮,我所耻兮。此乐,此乐,此我所托。彼兮,彼兮,我所薄兮。莫髙匪山,莫深匪林。其此伊何?閟我德音。閟我德音,俾我也寻。」逸民侯氏俊叔道人平逺赵公居士赵某大德庚子四月朔记。

江村记胡端叔始居安城之北门,辟地三江桥,因自号江村。予问于端叔曰:「子乐之乎?」曰:「然。」予曰:「夫江村则有足乐者矣。葢世所谓呉淞、采石、武昌、南浦江,非不清,而阛阓之声、歌舞之尘,率能败人清意。至于深林幽谷、暧暧逺人之地,或不知有江焉。故江村虽非天下之竒观,而亦隐者之胜趣也。虽然,荒沙断岸、黄芦苦竹、风防雨檝,防茫杳霭,渔腔樵韵,自相酬答,而换鱼沽酒,时时出于丛薄之间。好事者绘之以爲圗,苦吟者资之以爲诗。其实荒寒寂寞,人情所难堪者。夫昔之江村,犹未必乐,况今之江村?渔有租,舟有算,官征长年,驾万斛,单衣叫嚣,鸥鹭辟易,颓茅卧壁,风啼雨啸,渔童樵青,鹑衣鬼质,俯仰是间,所谓乐者,恶在?」端叔自妙年以笔力撼场屋,尝一日三矢破的,使亡曹更待,公孙彊即玉堂雾牕,端叔平步矣。事不意遽至此,而端叔遂淹于此,怀竒匿秀,日与渔童蛮子相尔汝,行吟泽畔,能无慨然于此乎?端叔曰:「吁!君何见之晩也。夫人生焉徃而非寓耶?吾北门寓也,三江桥亦寓也。昔者吾祖由清江而徙此也,亦寓也。使吾果玉堂焉,亦寓也。造物者亦吾寓,而吾焉所逃之?夫吾之寓于江村也,则已过矣。湣王王也,爲人灌园东陵;侯侯也,卖▯青门。王孙咿嘤于路隅,将军困辱于南山,以至纥干山头之歌,水东流,朕西上之叹,读之使人欷歔流涕。当其盛时,亦岂不负黼慿玉,走趋臣民,而流离顚踣,一至于此?百年未满,何所不有?即一士不得以功名自见,而钓鱼闲处,复何所恨?愿圣王在上,官无急征,乡无乱氓,吾以诗书训子孙,爲江村幸民,则足矣。然皆非吾之所得爲也。吾视江村犹玉堂,玉堂犹江村也。」余然后知端叔之达,非余所及。

朴斋记朴者,诗书语孟皆未之言,言质而已。朴与质近,而异,质无文而已。朴又在乎文质之先。朴所以爲质者,吾友溧阳大夫周元粹以朴名斋,故相文山公既书其扁。元粹以书来属余记之。余谓元粹:人生有六尺大患,谁能全此朴乎?君方少时,读书爲文,擢科第一,行作吏,持手版,俯仰上官,朱墨勾稽,版籍多少虚实之数。君之不得以全其朴也,久矣。人生自青阳至黄发,世故之累日深,则朴日散。自世变来,前日之浮者,未有不趋于实,此亦世道反朴之机也。然委曲以爲恭,贬损晦匿以自同于众人,椎鲁以爲无能,颓阘以爲真,敝车羸马以爲俭,皆巧于避祸者也。彼岂诚朴者哉?忆与元粹褁饭试礼部,去今二十余年,不惟人情与世事俱改,虽吾与君,敢谓不销磨变化于世故邪?元粹闻吾言,怫然曰:「如君言,则士之生于今者,皆不得全其朴矣乎?」夫世变犹隂阳寒暑,而朴则太极也。吾游于世变之中,而吾之朴者未尝散,游于隂阳寒暑之不齐,而太极未尝不流行于其间。岂可谓今世无朴士?士固在所自处尔。余闻其言,益敬君。既书以记君壁,亦以自警焉。

译《乐此堂记》这位逸民把自己居住的堂取名为“乐此”。太初道人替他书写了堂名。逸民请青山居士作记。居士说:“把志向放在富贵上的人,以金珠为乐;把志向放在尊贵上的人,以官爵为乐。我不知道逸民所说的这个‘此’,究竟是什么乐?”逸民说:“我只知道它是快乐罢了,哪里能说清呢?天下的快乐,没有比这个更快乐的。只有我和你有这种快乐吧,这也是‘此’。我还不能确信这一点,这也仍然是‘此’。圣如孔子,贤如漆雕开,都不能把它说清楚,我怎么能够说清呢?我只知道以此为乐罢了。说是以道为乐,我哪里知道道?说是以天为乐,我哪里知道天?我从前跟随各位先生为功名奔走,虽然有一天从军的快乐,但其中的苦楚也都尝遍了。到如今才知道这个‘此’才是快乐。我在家有妻妾侍奉的乐趣,出门有兄弟如棠棣花般的光彩;守护祖先留下的产业,诵读圣人的书;勉励子婿学习会文,和宾友以文章吟咏。我的诗可以抒写性情,经过我的园林可以观赏万物生机;扫地焚香,饮茶看画,弹琴临帖,投壶雅歌;阅读丹经、佛教经典,潇洒地消磨时日。我认为这些似乎已经足够快乐了。至于他们所谓的快乐,我并不以为乐。万物没有绝对不是‘彼’的,也没有绝对不是‘此’的。想来,他们以彼为乐,和我以此为乐并没有不同,只是我不能用这个‘此’去交换他们的‘彼’。”居士恍然大悟,惊醒般站起来说:“果真如你所说,人所担心的是不能知道彼此的区别。假如不知道彼此的区别,就会有人把天下最大的忧患当作快乐。颜回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先儒说其中的‘乐’字最值得玩味;又教人去寻找颜回的快乐所在。所谓他所快乐的地方,难道就是逸民所说的这个‘此’吗?”逸民说:“正是,正是。”于是居士凭着醉意歌唱道:“快乐在此,快乐在此,这就是我的居处。那彼处啊,那彼处啊,是我所羞耻的。此处的快乐,此处的快乐,这就是我的寄托。那彼处啊,那彼处啊,是我所鄙薄的。没有比山更高的,没有比林更深的。这个‘此’究竟是什么?使我的美德之声深藏不露。使我的美德之声深藏不露,也使我能够不断寻求。”逸民是侯氏俊叔,道人是平远赵公,居士是赵某,于大德庚子四月初一记。《江村记》胡端叔起初住在安城北门,在三江桥开辟土地,于是自号江村。我问端叔:“你喜欢这里吗?”他说:“喜欢。”我说:“江村确实有值得喜爱的地方。世人所说的吴淞、采石、武昌、南浦等江,并不是不清美,只是市井的喧声、歌舞的尘俗,大都能败坏人的清雅心境。至于深林幽谷、远离人烟的地方,有时又不知道有江。所以江村虽然不是天下奇景,却也是隐者的优美情趣。然而,荒沙断岸、黄芦苦竹、风中的篷帐、雨中的船只,烟雾迷茫,渔歌樵唱彼此应答;换鱼沽酒,时时从草木丛中出现。好事的人把它画成图,苦吟的人借它作诗。其实它荒凉寒冷而寂寞,是人情所难以忍受的。过去的江村尚且未必值得快乐,何况今天的江村呢?渔民有租税,船只要缴算,官府征用船夫驾驭万斛大船;穿单衣的人在喧叫,鸥鹭被迫退避;破败的茅屋倚着墙,风在哀鸣,雨在呼啸;渔童樵夫穿着鹑衣、面容如鬼,俯仰之间全是这些景象,所谓快乐究竟在哪里?”端叔从年轻时便以笔力撼动科场,曾有一天三箭射中靶心,使曹氏不必再等,公孙强立即进入玉堂,端叔本来可以平步青云。事情没有料到突然到了这个地步,而端叔于是滞留在这里,怀抱奇才、隐藏秀美,每天和渔童蛮子彼此以你我相称,在泽畔边走边吟,难道能对此不感慨吗?端叔说:“唉!你为什么看得这样晚呢?人的一生,哪里不是寄居之所呢?我住在北门,是寄居;三江桥也是寄居。过去我的祖先从清江迁到这里,也是寄居。假使我果真进入玉堂,也仍然是寄居。造物者也是我的寄居之处,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我寄居在江村,已经算是很好的了。湣王是王,却替人到东陵浇灌园子;侯爵是侯爵,却在青门卖瓜。王孙在道路角落发出哀鸣,将军在南山受困受辱;以至于纥干山头的歌、水东流的叹息、朕西上的感慨,读来都使人抽泣流泪。他们在显赫的时候,难道不曾背负黼黻、佩带玉饰,奔走趋奉于臣民之间?可是流离颠沛,竟到了这种地步。百年还没有过完,什么事情不能发生呢?即使一个士人不能凭功名显露自己,只是闲处钓鱼,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愿圣明的君王在上,官府没有急迫的征敛,乡里没有作乱的百姓;我用诗书教训子孙,成为江村的幸福百姓,这就足够了。然而这些都不是我能够做到的。我看江村如同玉堂,看玉堂也如同江村。” 这以后我才知道端叔的通达,是我所比不上的。《朴斋记》“朴”字,《诗经》《尚书》《论语》《孟子》中都没有这样说过,只说“质”罢了。“朴”和“质”相近,却有不同;“质”只是没有文饰。“朴”又在文饰和质朴之前。朴之所以成为质朴,我的朋友溧阳大夫周元粹以“朴”给书斋命名,所以已故丞相文山公为他书写了匾额。元粹来信嘱托我作记。我对元粹说:人的一生有六尺大的忧患,谁能保全这种朴呢?你年轻时,读书作文,考取科举第一名;后来出任官吏,手持笏板,俯仰侍奉上官,处理朱笔墨笔,核查簿籍中多少与实际相符的数字。你不能保全自己的朴,已经很久了。人从青春到老年,世故的负累日益加深,朴也日益散失。自从世道变化以来,从前浮薄的东西,没有不转向实际的;这也是世道返朴的契机。然而,把委曲迁就当作恭敬,把贬抑自己、隐藏自己当作与众人相同,把愚笨鲁钝当作无能,把颓唐懒散当作真实,把破车瘦马当作俭朴,都是善于避祸的技巧。他们难道真是朴实的人吗?我记得和元粹一起裹着饭食参加礼部考试,距今已经二十多年了。不仅人情和世事都改变了,即使是我和你,难道敢说没有在世故中消磨变化吗?”元粹听了我的话,愤然说:“如果像你所说,那么生在今天的士人,难道都不能保全自己的朴了吗?” 世道的变化如同阴阳寒暑,而朴就如同太极。我在世道变化之中游历,而我的朴从来没有散失;我在阴阳寒暑不齐之中游历,而太极从来没有不在其中运行。怎么能说当今世上没有朴实之士呢?士人本来就在于自己怎样安置自己罢了。我听了他的话,更加敬重你。于是既写下来作为记文,记在你的墙上,也用来警戒自己。

竹间记予来朱溪,希程伯仲约余过所谓竹间。万竹森峙,如羣玉府,时时有璆锵鸣声,如古丈夫比肩立,或黙或语,如玉京山列僊飘飖虚空之表。竒哉!然引目而遐曯,则天光四垂,平緑万顷,溪山宛转,各自靖献,使人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意。然则希程之竹间,岂幽深有余而不足于旷逺者哉?晋竹林七贤逃于酒,以避而王子猷号爲此君,最相好者,此人皆清淡放旷,无意当世,其竹间也,竹间而已。希程兄弟生乎功名之世,徜徉竹间,正恐未能忘情斯世也。故斯亭之作,立其身于幽深之所,而寄其目于旷逺之观。吾岂敢以晋人之竹拟希程之竹哉?因思灵均处乎众浊之世,清风髙致,自爱如竹,而其游目九州,亦非恝然斯世者,奈之何不得以如其心也?于是寄之骚辞曰:「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余读其语而悲之。今希程之竹间也,见天矣!天宇方开,二君虽欲爲孤竹之二子,得乎?乃作招隐之辞以征二君曰:「乐哉兮竹间,天风兮佩环。怅世氛兮如秽,我寜玉质兮朱殷。避我喧兮在此,子毋剥啄兮吾之关。君何爲兮竹间?浮云去兮天青,还聨子镳兮上征。俯万玉兮溪湾,洒清风兮凉六合。归来归来兮,视此竹无厚顔。」

溪山胜处记徃时过西溪访融州公吟啸处,爱其境趣幽絶,碧玉横陈,渔舟上下,有沧浪间意。江外诸山,翠色逼人,可拾爲和,壁间留题而去。至今梦寐时到其处。许景翔遗予书,属记溪山胜处。余于是叹天于忠孝之报逺矣。吾乡名园何限,十数年来俱尘埃瓦砾。正使溪山未改,亦谁敢以胜处命之。惟西溪刘氏,非独园亭亡恙,且爲祠奉其祖衣冠尝游之处,日读书赋诗其下。此吾乡大家所无有也。因思渡江死事诸贤,各庙其地,官其子孙。融州之不得如诸贤,天也。而其子孙能守其园亭,又即其园亭奉祠之,读其书,学其诗。天之报融州,岂不大彰明较着也哉。江清月寒,融州公骑鹤归来,览其溪山,见其子孙题咏,吾知公欣然一笑也。然则兹园非溪山之爲胜也,以融州忠义胜,以景翔之贤胜。景翔诗笔瑰丽,吾所敬服,益勉其所以爲人子孙者,则溪光山色日异月新,此之谓溪山胜处。

山间记山间张幼文书来言,吾居万山间,有屋如掌局,而入偻而出,榛莽荒秽,不胜其敝,先生爲我藻饰而揭大之,何如?余曰:子居万山间,万山间固子之屋也,而子犹以爲隘乎?太虚之间,而天地;天地之间,而山;山之间,而屋,固愈隘矣。而屋之间有子,子一身之间有甚不隘者焉,盖虽天地不足以爲容也。昔者舜居深山之中,木石居,鹿豕游,无以异于深山野人也,及其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御也,则非深山中之所能局也。苟非深山之所能局,则虽容膝之地,而不见其不足;如其不然,虽有千仭之台,自逹者观之,积苏累块而已矣。且子生乎今之世,正使堂髙数仭,榱题数尺,将皇皇焉不得其所安,而求万山间居之,则虎防藩盗,骑屋无所逃而可。今子偃然官道之傍,而不慑不避,视门外之覆车者嵗千百,而子方傲兀吟啸,自得于天地间,则以子之居之隘也,而子之不隘者,有力者之所不能夺也。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此岂堂髙数仭,榱题数尺之谓哉?幼文喜曰:得先生记吾居大矣。

译《竹间记》我来到朱溪,希程兄弟约我到所谓“竹间”去。满眼竹子森然挺立,仿佛群玉之府;时时传来玉石相击般的铿锵声,像古代大丈夫并肩站立,有的沉默,有的交谈;又像玉京山上列仙飘然飞翔在虚空之上。奇妙啊!然而放眼远望,只见天光从四面垂下,万顷平展的绿色,溪流山峦曲折回旋,各自安然呈现,给人以手挥五弦琴、目送飞鸿的意趣。那么希程的竹间,难道只是幽深有余而旷远不足吗?晋代竹林七贤沉溺于酒,以此逃避现实;王子猷则称竹为“此君”,最爱竹子。这些人都清谈放旷,无意于当世;他们的竹间,只是竹间而已。希程兄弟生在追求功名的时代,徜徉于竹间,只怕不能忘情于这个世道。所以这座亭子的营造,使他们把自身置于幽深之处,却把眼光寄托于旷远的景观。我哪里敢拿晋人的竹子来比希程的竹子呢?因此想到屈原处在众人混浊的世道,拥有清风高致,自爱如竹;而且他的目光游览九州,也并非对这个世道漠不关心。可惜他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愿行事。我于是用《离骚》的辞句寄托道:“我处在幽深的竹林啊,始终看不见天空。”我读到这句话而悲伤。如今希程的竹间,已经看得见天空了!天地正当开阔,二位即使想做孤竹国的伯夷、叔齐,能够做到吗?于是我作《招隐辞》来召请二位:“竹间多么快乐啊,天风吹来,环佩作响。可叹世间气氛如同污秽,我宁愿保持玉一般的本质和朱砂般的鲜红。为了躲避喧闹我来到这里,你不要啄击我的门扉。你为什么要留在竹间?浮云散去,天空澄青;回来和我连镳并进,一同向上前行。俯视溪湾中的万竿美玉般的竹子,洒下清风,使天下四方都感到凉爽。回来吧,回来吧,看看这些竹子,不要厚着脸皮留恋不返。” 《溪山胜处记》从前经过西溪,访求融州公吟咏长啸的地方,喜爱那里幽绝的境趣;碧玉般的山水横陈眼前,渔舟上下往来,颇有《沧浪》一带的意味。江外诸山翠色逼人,仿佛可以拾取,便在墙壁上留下题字而离去。直到今天,我在梦中还常常来到那个地方。许景翔送给我书信,嘱托我写《溪山胜处记》。我于是感叹,上天对于忠孝的报答实在长久而深远。我乡名园不知有多少,十多年来全都变成尘土瓦砾。即使溪山没有改变,又有谁敢称它为胜处呢?只有西溪刘氏,不但园亭没有毁坏,而且还建祠奉祀他们的祖先曾经游览此地的衣冠,每天在祠下读书作诗。这是我乡那些世家大族所没有的。于是想到渡江殉难的诸位贤者,各自在其死难之地建庙祭祀,授官给他们的子孙。融州不能像诸贤那样,是天意;而他的子孙能够守护园亭,又就在园亭中奉祠,诵读他的书,学习他的诗。上天对融州的报答,难道不是极其彰明显著吗?江清月寒之时,融州公骑鹤归来,游览他的溪山,看见子孙的题咏,我知道他一定会欣然一笑。那么这座园子并不是由于溪山本身而成为胜处,而是由于融州的忠义而胜,由于景翔的贤德而胜。景翔的诗笔瑰丽,是我敬佩服膺的;愿他更加努力实践为人子孙的道理,那么溪光山色便会日新月异,这才叫作溪山胜处。《山间记》山间的张幼文来信说:“我住在万山之间,房屋像手掌那么大,进屋要弯腰,出屋也要弯腰;荆棘丛生,荒芜污秽,破败不堪。先生替我加以文饰,并把它的名声宣扬扩大,怎么样?”我说:“你住在万山之间,万山之间本来就是你的房屋,你却还认为它狭窄吗?太虚之中有天地,天地之间有山,山之间有房屋,本来就越来越狭窄了。然而房屋之间有你,你这一身之中有什么不是狭窄的呢?恐怕即使天地也不足以容纳你。过去舜住在深山之中,居住在树木石头之间,和鹿豕一起游走,跟深山里的野人没有不同;等到他的德泽浩大得像决堤的江河,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时,就不是深山所能局限的了。假如不是深山所能局限的人,即使只有容纳双膝的地方,也不会看见它不足;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有千仞高台,在通达之士看来,也不过是堆积的草木土块罢了。况且你生在今天的世道,即使堂屋高数仞,椽头伸出数尺,也会惶惶不安、无处安身,反而寻求居住在万山之间;那里有猛虎、藩篱、盗贼,骑在房屋上也无处可逃。如今你安然躺在官道旁,不惊惧也不躲避,看着门外翻车的事故每年发生千百次,你却正傲然高吟长啸,自得于天地之间;这样看来,虽然你的居处狭窄,但你心中不狭窄的地方,是有权势的人也不能夺走的。” 孟子说:“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中。”这难道是指堂屋高数仞、椽头伸出数尺吗?幼文高兴地说:“得到先生为我的居所作记,我的居所就广大了。”

秋堂记所寄先生之季子道威作堂于魁坊之西,名之曰秋堂,请记于余。惟君家自宫讲公以来,勤劳竭蹷,以耕于诗书之田也,久矣。世变以来,而翁昔者有秋之田,岂其子弗播弗获,而水旱频仍?虽异时力穑之氓,天实驱之,不容不惰之域,甚则投耒改业而止。而痼而转执事,无所不可矣。惟朴拙无他技如余者,乃槁项黄馘,忍饥终日,斸石丘,垦旱块,俯而耕,仰而望。而彼改业者,固已呀然笑之。今君独拾而翁异时耕具,以耕于二十余年不获之田,非特改业者笑君老甿,亦怜君矣。虽然,未可知也。水于尧九年,旱于汤七年,九年七年之后,天亦且羞之,厌之。今二十余年矣,水旱之久者一嵗而收,其收必倍。非独气数之乗除,亦地力休息之久故也。今休息之久乎?未也。子且旦旦而耕之,水种山,旱甃井,或者一日而有秋,亦可以偿子之勤也。自有是乡以来,前乎此时无魁坊也,未必敢意其有一日之获,获者也。后乎此时,安知其不再魁坊也?而君家则常有之矣。虽然,古所谓学殖云者,岂必得志于科举而后爲有秋哉?学之成,仁之熟,充然而得其所养,是吾之有秋也已。春秋之世无科目,而顔子爲孔门四科第一人,是亦顔子之秋也。科有兴废,而是科无兴废也。待百亩之熟而后无饥者,农夫也。若夫辟谷之士,彼且恶乎待哉?人人有嘉谷,人人可以有不饥者,而人不能耕之也。人人可以爲德行第一人,而人不能爲之也。道威堂有可养之亲,案有可读之书,乐哉乎道威!德行内也,科目外也。科目之兴废未可知也,道威治其爲德行第一人者以待。

盘中记自盘谷序重于世,而天下李氏之堂皆盘矣。季方之园曰盘中。夫有中则有外,吾自盘外来。风于舟,雪于陆,籧篨之局束,行李之跋涉,甚于昌黎之访盘谷子。而马头溪深不可厉,借车载过,水入箱也。吾过市焉,平旦争门者,肩摩毂击,售者扬,买者抑,操尺寸之物,不征则吏且捽而缚之。喧呼嘈呶之声塞于耳。倡坊酒市,歌馆噭噪,马通秽涂,蜃气腥骨,使人不乐。又过官府焉,大官踞坐以诃,百吏持狱以货,鴈徃而鹜来,甿皇皇焉,有惨戚愁悴之色。鹿畏虎,虎畏防,防畏罴,尻髙呼謈者,嗷嗷于庭下,奚其乐?则又过佛老之宫焉,以爲天下言山林之乐者,无过于此矣。而来者买福,迎者徼利,撞钟吹螺,步虚而哀鸣,昼夜不絶。至于争职之崇卑,忧上之予夺,抑又甚焉。然后至于君之盘中,市声不闻,官事不到,有山林之闲而无饥渴之累。溪山静深,花竹娟好,清池跃鱼,乔木停莺。时方二月,想见嘉木繁隂,风霜水石,更有竒趣。君领客是中,笺诗觞酒,弦琴箭壶,扫地焚香,啜茶看画。君有佳子弟,牕明几净,读书临帖。乐哉乎盘中!吾非见盘外之不乐,亦不知君盘中之乐也。君徜徉是中,出是中,跬步不可出是中,跬步即苦海矣。或曰:如子之説,则士之隐于盘中者,不复可盘外乎?曰:隐盘中则专其乐于已,出盘外则同其乐于人。未知季方意何如尔?季方曰:我与我周旋久,寜作我。

竹易吟院记立雪先生以诗文名江湖,以齿德尊乡里。其子孟元,克世其业,又能以竹推易四千九十六卦。诸公号之曰「竹易」。「竹易」既能诗,喜与四方能诗者游,筑室所居之偏,名曰「竹易吟院」,以待诗人之来者,葢立雪翁之志,而四方豪杰之助也。吟院成,将勒助者氏名于石,而属余记之。诸生有问余者曰:「易者,圣人遗天下以决疑之书;而诗则人人所以自通其情性者也。故六艺中,易之去诗也最逺。今刘君名吟院而「竹易」之,何?」余曰:「诗之爲物,其作之也亦必心闲无事而后能,未有扰扰焉得失利害之中而能诗者也。刘君「吟院」于此,水石花竹之胜足以娱心,风云月露之观足以卒嵗焉。徃而非诗者,君又时时取三圣人之书与賔客居观动省,知世俗之所争所羡,莫不有一定不易之数,而皇皇汲汲之无益,其亦可以息心于彼,而适吾之情性于此矣。吾观三百篇中,其出于周公之所作者,皆沉着精诣,爲千古诗人之祖。吾夫子之诗,虽间见于传记而不见于经,其赞易也,文言小象,徃徃皆自然叶于音韵,岂非妙理精义融液于方寸而流动于笔舌,有不自知其然而然者欤?由此言之,「竹易」之有助于吟也甚大。夫诗岂特穷者之所以娱忧舒悲哉?穷而推敲于一室,「吟院」也;达而赓歌于庙堂,亦「吟院」也。有道者听天所命而安之,且夫天地间隂阳之唱和,亦大「吟院」也,而其理则备于易矣。」既以答诸生,遂言于刘君而爲之记。

译《秋堂记》我寄居之处先生的季子道威在魁坊之西建造堂屋,取名为“秋堂”,请我作记。我想,您家自宫讲公以来,辛勤劳苦、竭尽全力,在诗书的田地里耕耘,已经很久了。世道变化以来,您父亲从前拥有的丰收之田,难道竟因您的儿子不播种、不收获而遭遇水旱频仍吗?即使是往日努力耕作的农民,上天也实在驱迫他们,不容许他们进入懒惰的境地;严重时甚至只得丢下农具改换行业。至于顽固而又转为执掌事务的人,更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只有像我这样朴拙而没有别的技艺的人,才伸长枯槁的脖子、面容枯黄,整日忍饥,挖掘石丘,开垦旱地,低头耕作,抬头观望;那些改换行业的人,本来已经张口嘲笑我们了。如今您独自拾起父亲往日的耕具,在二十多年没有收获的田地里耕种,不只是那些改换行业的人笑您是老农,也会怜悯您。不过,这还未可知。尧时洪水九年,汤时大旱七年;九年、七年之后,上天也会感到羞惭、厌倦。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水旱持续这样久,一旦有一年获得收成,收成必定加倍。这不仅是气数有消长增减,也是土地长久休养的缘故。如今土地休养得够久了吗?还没有。您姑且每天都去耕作它:水灾时播种山地,旱灾时修筑井渠;也许有一天获得丰收,也可以补偿您的辛勤。” 自从有这个乡以来,在此之前从来没有魁坊,未必敢料想有一天会有获得魁首的收成;但如今已经获得了。此后又怎知不会再次出现魁坊呢?而您家本来就常常有这样的荣耀。即便如此,古人所说的“学殖”,难道一定要在科举中得志之后才算有收成吗?学问成就了,仁德成熟了,充实而获得自身所受的养分,这就是我的收成了。春秋时代没有科举科目,而颜子却是孔门四科中的第一人,这也是颜子的收成。科举有兴有废,但这种收成之科却没有兴废。要等百亩田成熟以后才不挨饿的,是农夫。至于能够辟谷的人,他又何必等待什么呢?人人都有嘉谷,人人都可以有不挨饿的东西,只是人不能耕种它。人人都可以成为德行第一的人,只是人不能做到。道威堂上有可以奉养的亲人,案头有可以诵读的书,这不是很快乐吗,道威!德行在内,科目在外。科举科目的兴废还不可知,道威应当修治自己,努力成为德行第一的人,以等待时机。《盘中记》自从韩愈《盘谷序》在世上受到重视,天下李氏的堂屋都仿佛取名为“盘”了。季方的园子名为“盘中”。有“中”就有“外”,我是从盘外来的。一路上,舟行遇风,陆行遇雪,车中局促束缚,携带行李跋涉,比韩愈访盘谷子还要艰苦。马头溪水深得无法涉过,只好借车载着渡过去,水都流进车厢了。我经过集市,天刚亮争着进门的人肩膀相摩、车毂相撞;卖东西的人高声叫卖,买东西的人压价;手持尺寸之物,若不缴纳税赋,差吏就要揪住捆绑。喧哗嘈杂之声充塞耳中。歌妓坊、酒市,歌馆喧闹;马粪污涂,蜃气腥臭,使人不快乐。又经过官府,大官蹲坐着呵斥,百吏拿着案件索取财货,官员来往奔走,百姓惶惶不安,满面惨戚愁苦。鹿害怕虎,虎害怕防,防害怕罴;那些屁股高翘、呼喊哭叫的人,在庭下嗷嗷叫唤,这有什么快乐?又经过佛寺道观,以为天下谈山林之乐的地方,没有超过这里的。然而来的人买福,迎接的人求利;撞钟吹螺,踏着虚空步声哀鸣,昼夜不断。至于争夺职位高低、忧虑上司的任用或罢免,就更加严重了。然后才来到您的“盘中”:听不见市井声音,官府事务到达不了,有山林的闲适,却没有饥渴的忧累。溪山幽静深远,花竹秀美,清池中鱼儿跃动,高树上黄莺停歇。时值二月,想来佳木繁茂成荫,风霜水石,更有奇异的情趣。您在这里接待宾客,写笺作诗、举杯饮酒,弹琴、投壶,扫地焚香,饮茶看画。您有优秀的子弟,窗明几净,读书临帖。盘中多么快乐啊!我并不是看见盘外不快乐,只是不知道您盘中究竟有怎样的快乐。您在这里徜徉,也从这里出去;但只要迈出一步,不能离开这里,再迈一步便是苦海了。有人说:照你这样说,那么隐居在盘中的士人,就再也不能到盘外去了吗?我说:隐居在盘中,是把快乐专用于自己;走出盘外,则是和别人共同享受快乐。不知道季方的心意究竟怎样。季方说:我和自我相处已经很久了,宁愿做我自己。《竹易吟院记》立雪先生以诗文闻名江湖,以年长和德行受到乡里的尊敬。他的儿子孟元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又能用竹来推演《易经》四千九十六卦。诸公称他为“竹易”。“竹易”既然能作诗,又喜爱同四方会作诗的人交游,便在住所的一侧筑造房屋,取名为“竹易吟院”,用来等待诗人的到来。这大概是立雪翁的志愿,也是四方豪杰资助的结果。吟院建成后,准备把资助者的姓名刻在石上,并嘱托我作记。有学生问我:“《易》是圣人留给天下、用来决断疑惑的书;诗则是人人借以抒发自己情性的东西。所以六艺之中,《易》与诗距离最远。如今刘君把吟院称为‘竹易’,为什么呢?”我说:“诗这种东西,创作时也一定要内心闲适、没有事务干扰之后才行;从来没有人在得失利害纷扰之中还能作诗的。刘君在这里设置吟院,水石花竹的胜景足以使心情愉悦,风云月露的景象足以度过一年。往日遇到不是诗的事,您又时时取出三位圣人的书,与宾客一起观察事情的变化,反省自身,知道世俗所争夺、所羡慕的事情没有不是命数早已确定而不可改变的,那么惶惶汲汲又有什么益处呢?这样也可以在那些事情上使心安定,而在这里使自己的性情得到舒展。我看《诗经》三百篇中,那些出自周公所作的诗,都深沉稳重、精深高妙,是千古诗人的鼻祖。我们夫子孔子的诗,虽然偶尔见于传记而不见于经书;他赞说《易经》时,《文言》《小象》往往自然地合于音韵,难道不是精妙的道理和深邃的义旨融会在心中,流动于笔端口舌,有些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吗?由此说来,“竹易”对于吟诗的帮助很大。诗难道只是困穷者用来排遣忧愁、舒解悲伤的东西吗?困穷时在一室之中推敲诗句,是“吟院”;显达时在朝廷上唱和诗歌,也同样是“吟院”。有道之人听从上天的命运并安然接受;况且天地之间阴阳的唱和,也是一个大的“吟院”,而其中的道理都完备于《易经》之中。”回答了各位学生之后,我便向刘君说明这些话,为他作了这篇记。

尘外亭记十年前过甘泉,访复古,登所谓尘外亭者,意忻然,留居之。复古请余记,余谢未能,匆匆题老刘师画像去。其后每见复古,必问记。去年冬再过甘泉,适复古与其徒偕出,空山无人,白云不惊,欲径造尘外,不可得。嵗晚,复古以书来谢,徴记益急。余问复古曰:“老子同尘,而子尘外,何?”复古曰:“将无同夫?”余也虽在鸱鸦腐鼠之外,而不免犹在桐花竹实之中,我岂能不同尘哉?顾所以自立者,不得不尘外。不同则争,过同则流,同尘外也,尘外内也。如此而后于道爲无敝,且人亦安能得尘外而居之?吾道家以一世爲一尘,而佛氏亦以积尘成世界。吾尝于日之过隙騐之,世何徃非尘也?庄周以野马尘埃爲生物之息相吹,又以爲天之苍苍非正色,下之视苍苍,正犹上之视相吹者。信斯言也,则虽九万里之上,亦未见其果尘外,而吾安得尘外而居之?虽然,自其同者观之,我且有尘外乎哉?自其不同者观之,我独且无尘外乎哉?终南天下之名山也,卢藏用居之,则与朝市无异。四皓隐商山,商山乃近楚汉跳兵走马之地。由此言之,一念之静,城市未尝非尘外;一念之扰,山林正未得爲尘外。余闻而异之。昔人固有风流醖借,明珠白璧,惊动市人,而望尘遥拜,胷中之尘何如也?至神仙中人,徃徃鹑衣垢容,肤如败革,日行于市,市人不识也。吾与复古游,复古温然色笑,若庸众然,不知其胷中谓我何如?然观复古拳拳求余一言,揭之尘外,余亦可以自贺矣。遂书其语爲记。复古朱氏,名遂初,号溪堂,好学而善爲诗。

梅间记人不可不择所处矣。庄岳之间,能齐语;洙泗之间,有鲁道。出入兵间,则知兵;浮湛俗间,则谐俗。墦间者贱,河间者汚,桑间者荒,屠间者侠。人不可不择所处矣。吾友刘公麟,屋于梅花之下,自号梅间。想见嵗晩花时,如空江雪月,浩荡宇宙。而君以清絶之姿,翩翩其间。竒哉,梅有君子之道四焉。其香也清,其色也贞,不屈于霜雪之中,节操古;不溷于桃李之场,标致髙。是故以吟者尚其花,以用者尚其实。君朝夕周旋其间,所以薰其德者多矣。抑君周旋是间,必有以称是梅也,然后可。江南吟始于范蔚宗,而盛于林和靖。清风雅韵,置之暗香疎影间,宜无愧色。蔚宗大节,羞梅多矣。折寄陇头,正恐梅嗔君手污吾香尔。梅间岂易居哉?语有之:「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世谓离骚不言梅,夫离骚焉徃而非梅哉?滋兰树蕙,畦留夷与揭车,扈江蓠与辟芷,悉数之不能终其物。众芳所在,是不谓之梅间哉?今公麟之居是间也,所与处者必雅人,必庄士;所徃来,必元方、康成之间;所谈论,必子房、季札之间。虽无梅而谓之梅间可也。使公麟所与处者或不然,虽庾岭爲家,罗浮爲宫,即无异鲍鱼之肆矣。夫人不可以不择所处,尤不可以不择所与哉。公麟天分髙,年事妙,敛华就实,吾方有望焉。吾惟甚爱公麟,而后有是言也。

梅间后记刘公麟作亭于居之东偏,环植以梅,牓曰「梅间」。梅之爲花,不与桃李争春,而独立于穷冬风雪之中,其孤髙芳洁,有类乎君子之操。是梅间者,君子之林也。夫人之自修,未有以验其进否也,惟立于众君子之间,而后知自修之难也。是亭梅间,居是间者,必其孤髙芳洁,肖是梅也,而后可。苟无以肖是梅,则我之与梅不相似者,亦甚易见也。天荒嵗老,霜月如江,君以修洁之姿,立羣玉间,俨然众君子之玉,立乎其侧。是梅爲君进德之助多矣。夫梅之未花也,人见其索然枯而已,不知其日夜之所息,皆所以爲后之花与实者也。诗不云乎:「山有嘉卉,侯栗侯梅。」废爲残贼,莫知其由。梅固美才也,使其未花之先而残贼之,梅欲花得乎?夫惟毋害其日夜之所息,故能爲玉爲雪,皎然独立于凝隂沍寒之中,以至成实而有用者,皆其终嵗之所养也。公麟居是间,以是思之,则其所以待乎嵗寒者,有当用其力者矣。公麟请余记之,余曰:「公麟记之。」

译《尘外亭记》十年前经过甘泉,拜访复古,登上所谓尘外亭,心情欣喜,便留在那里居住。复古请我作记,我推辞说不能,匆匆题写老刘师画像后离去。此后每次见到复古,他一定问起记文。去年冬天再次经过甘泉,正好复古和他的弟子一同外出;空山无人,白云不惊,我想直接到尘外亭去,却不能实现。年末,复古写信来致谢,催促记文更加急切。我问复古:“老子说与尘世混同,而你却称尘外,为什么?”复古说:“难道不也是相同的吗?”我虽然置身于鸱鸦腐鼠之外,却仍不免处在桐花竹实之中,难道我能不与尘世相同吗?只是为了使自己立身,不得不称尘外。不同便会争,过分相同便会随波逐流;既同于尘世又超出尘世,既在尘外又在尘内。这样以后对于道才没有弊害。况且人怎么能够得到一个尘外之地而居住呢?我道家把一世看作一粒尘埃,佛家也把积聚的尘埃看作世界。我曾在阳光穿过缝隙的短暂时间中验证这一点:世间哪里不是尘埃呢?庄周把野马、尘埃看作生物气息相互吹动,又认为天的苍苍并不是它的本来颜色;向下看苍苍的天空,正如向上看气息相吹。果真如此,那么即使在九万里之上,也未必真的在尘外,我又怎么能得到尘外而居呢?” 然而,从相同之处看,我难道又有尘外吗?从不同之处看,难道偏偏只有我没有尘外吗?终南山是天下著名的山,卢藏用居住在那里,那里却和朝市没有区别。四皓隐居商山,商山却靠近楚汉两军奔兵走马的地方。由此说来,一念清静,城市未尝不是尘外;一念扰乱,山林也未必就是尘外。我听了这些话,感到惊异。古人本来有风流蕴藉、如明珠白璧般的人,能够惊动市人,使人远远望尘而拜;但他们胸中的尘埃又怎样呢?至于神仙一流的人,往往穿着破旧衣服,容貌污垢,皮肤像破败的皮革,每天行走在市中,市人却认不出他们。我和复古交游,复古面色温和、常带笑容,看起来像普通人一样;不知道他在心中把我看作什么样的人?然而看复古恳切地请求我写一句话,把它悬挂在尘外亭,我也可以自我庆贺了。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复古姓朱,名遂初,号溪堂,好学而且善于作诗。《梅间记》人不能不选择自己所处的环境。住在庄、岳之间,就能说齐地话;住在洙、泗之间,就有鲁国的习俗。出入兵营之间,就懂得用兵;沉浮于世俗之间,就会迎合世俗。处在坟地之间的人卑贱,处在河间的人污秽,处在桑间的人荒淫,处在屠宰场之间的人侠勇。人不能不选择自己所处的环境。我的朋友刘公麟住在梅花之下,自号梅间。可以想见每年岁末梅花开放时,如空旷江面上的雪月,浩荡充满宇宙;而您以清高绝俗的姿态,翩翩处在其中。奇妙啊,梅有四种君子之道:它的香气清雅,它的颜色坚贞;在霜雪中不屈,节操古朴;不混杂在桃李争艳的场合中,品格高尚。因此,以吟咏为尚的人崇尚它的花,以实用为尚的人崇尚它的果实。您早晚在梅花之间周旋,所以受到它熏陶的德性一定很多。不过您周旋于此,必定要有能够与梅相称的地方,然后才可以。江南咏梅之诗起于范蔚宗,而盛于林和靖。清风雅韵置于暗香疏影之间,应当没有惭愧。范蔚宗的重大节操,比梅花还多;把梅花折来寄到陇头,只怕梅花会嫌您的手弄脏了我的香气。梅间哪里容易居住呢?古语说:与善人居住,如同进入芝兰之室;与不善人居住,如同进入鲍鱼之肆。世人说《离骚》没有写梅花;其实《离骚》哪里一处不是梅花呢?” 种植兰草,栽培蕙草,整理留夷和揭车的畦地,环绕江边种植江蓠和辟芷,逐一计算也不能把这些香草说完。众多芳香之物所在的地方,难道不能称为梅间吗?如今公麟居住在这里,与他相处的必定是雅人,必定是庄重之士;来往交游的,必定是元方、康成一类的人;谈论的,必定是子房、季札一类的人。即使没有梅花,也可以称为梅间。假使公麟所相处的人不是这样,即使把庾岭作为家、罗浮作为宫,也就和鲍鱼之肆没有区别了。人不能不选择自己所处的环境,尤其不能不选择自己所交往的人吗?公麟天分很高,年纪正好,收敛浮华而趋向实际,我正对他抱有希望。我正是非常爱重公麟,才对他说这些话。《梅间后记》刘公麟在居所东侧建造亭子,四周种满梅树,匾额题为“梅间”。梅花开放,不与桃李争春,却独自挺立在深冬的风雪中;它孤高芳洁,很像君子的操守。这个梅间,就是君子的树林。人的自我修养,没有比置身众多君子之间更能检验自己进步还是退步的了;只有立在众多君子中间,才知道自我修养的困难。这个亭子称作梅间,居住在这里的人必须孤高芳洁,像这梅花一样,才可以。如果不能像这梅花,那么我和梅花不相似的地方也很容易看出来。天荒地老,霜月如江;您凭借修洁的姿态,站在群玉之间,俨然是众君子中的美玉,立在他们身旁。这些梅花对您增进德行帮助很大。梅花尚未开放时,人们只看见它萧索枯槁,却不知道它日夜休养的过程,全都是为了后来开花结实。诗中不是说过:“山中有美好的草木,既有栗树,又有梅树”吗?它被毁坏成为残败之物,却没有人知道原因。梅本来是有美好才质的,假如在它开花以前就把它残害了,梅还能开花吗?正因为不损害它日夜休养的过程,所以它才能成为玉、成为雪,在凝阴严寒中明洁地独自挺立,直到结出果实而有所用;这些都是它终年积累养护的结果。公麟居住在这里,想到这些,那么他为了等待严寒岁月所作的准备,就有应当用力的地方了。公麟请我作记,我说:“公麟,你自己记住这些话吧。”

宝庆堂记以国之纪年名其私室,未之前闻也。吾于萧氏之名堂,也有感矣。盖济国之祖晋卿,以医客丞相益国周文忠公门下,后从通直守瑞阳牒爲职医。有官称时节,拜表上夀襴幞,从诸公后。一医士起闾巷,得此亦足自慰矣。职医居市南,作堂名宝庆,记嵗月感上恩也。又五十有二年,而济国徙于市之西,作堂不敢易其旧名,钟仪操土风意也。吾于子重有感矣。代之废兴,何国蔑有?抑凡今之宅宅田田,长子老孙,孰非涵煦百年之泽,而能知之而能言之者鲜矣。学士大夫,髙台深池,撞钟舞女,以乐其平生,其不负所事几人?地下之朝烛已非,天上之赐金无恙,子孙髙马达官胥此焉出,而孰知其所自来?异时大扁穹碑,类无不镵去纪年,如辟大禁,而闾阎白屋读岐黄之书者,乃不忘其祖如此哉。吾于子重有感矣。济国之医,也不翅三世矣。其父舜举,尝刲股愈其母疾,母九十六而终。济国厚施薄取,如其先人,亦尝急其父病,股刲焉。噫,可谓难也已。余观自古医家,惟徐文伯兄弟子孙贵盛,五世其余,大仓公无子,扁鹊华佗不良死,不闻有后。盖仓公不爲人治病,病家怨之。扁鹊随时变易其术,以规利。华佗晩以医爲悔,虽曹操召之尚不徃。心源厚薄之感,良不爽哉。《易》曰「食旧德」,《书》曰「迈种德」。济国今日之所食者旧德也,又迈种之,则宝庆堂之庆将愈逺矣。济国请书之堂壁爲记。

及幼堂记刘季恭业扁鹊入秦之术,而名其堂曰“及幼”。乡人皆称之曰“及幼”。及幼之子景云与余善,余过景云及幼,翁季恭饮我于及幼堂之上。余爱是翁恂恂焉,笃实人也,忻然爲记之。人亦孰无幼幼之心哉?自徃时士大夫以至田野委巷之人,朝营暮度,厚积多藏,腴田甲第,铜陵金穴,龙阳之橘,平泉之石,亦孰不欲以遗其子孙哉?诚使推此心以及人,即去仁不逺矣。奈何其不然也?于是有瘠人以肥已者,始欲爲吾子孙计,而百年之后,髙台忽倾,曲池忽平,向之瑶环瑜珥,肌肉玉雪者,不垢形敝,衣佣丐于人者,鲜矣。吾尝谓使曹操推哭仓舒之心以及孔文举二子,即孔文举二子可以无死;使宋齐丘视让皇百口如暮年所失一儿,亦何至贻李家明纸鸢之诗之笑哉?夫医难于幼者尤难,食焉而不能知其节也,啼焉而不能通其意也。古人云:“若保赤子,心诚求之。”赤子之所欲,未易求也,惟心诚可以求之。推是心以爲医,则以医师之任兼保母之慈,自非恂恂笃实如季恭,鲜有不厌且倦而孟浪试之者。厌倦之心起,而孟浪之术试,则人之幼有不得其生者矣。彼于其子若孙,必不厌且倦也,若之何其不肯推是心以及人也?左师触詟有言:“丈夫爱幼子甚于妇人。”夫岂惟人?将天之爱其子也,亦于其幼者爲尤甚。人能推幼幼之心以及人之幼,天亦必推幼幼之心以及其幼,理之固然,无足疑者。吾观季恭子孙,皆足兴其家者,意者其天之所及也耶?故欣然爲之记。

亦政堂记政伯自少时鬬鸡走狗,六博蹴踘,以豪举闻江湖。既老无复江湖意,客至则饮,饮则歌。如色衣中珠,本性终在,余特有所甚爱。政伯者,与人言是非可否,如破竹,人亦知其公直,皆心服无异词。吾又有甚敬政伯者。政伯抚其弟诸孤,同防二十年。吾每过政伯,诸少玉立,不知孰爲政伯子,孰爲侄也。人固有力厚于政伯者,学士大夫能言,有政伯所不及者,闻政伯所爲,能尽无愧否乎?政伯质直,未尝有所自号。诸公交政伯之久,余谓今世例以雅号行,虽政伯自谦,而朋友爱贤,后生敬老,不当尔也。夫子之言曰:“惟孝友于兄弟,是亦爲政。”古称家齐而后国治,家正未易齐。家苟齐矣,推之于国而凖尔。吾故名政伯所居之堂曰“亦政”,而爲之记。以记请于余者多矣,余不能作也。乃自爲政伯号而记之。佛言:“非众生请我发心,我自爲众生作不请之友。”于余记“亦政”堂,亦然后之。读吾文者,知政伯有才不用爲可惜,而闻政伯之风者,不孝不友之习,亦可以少变乎?

译《宝庆堂记》用国家的年号为自己的书室命名,从前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我对萧氏的这座名堂,也很有感触。济国的祖先晋卿,曾凭医术作为门客进入丞相益国周文忠公门下,后来跟随通直郎,持瑞阳的文书任职医官。有了官职称号,逢时节便奉表上寿,穿着襕幞,跟在诸位公卿之后。一个医士从乡里崛起,能得到这样的地位,也足以自慰了。职医居住在城南,建堂取名“宝庆”,用来记年月、感念皇上的恩德。又过了五十二年,济国迁居城西,建堂时不敢改掉旧名,这是因为钟仪操持楚国乡音的意思。我对您也很有感触。历代的兴废,哪个国家没有呢?只是如今凡是拥有房屋田产、长子老孙的人,谁不是沐浴在百年恩泽之中,却能知道并说出其来源的人很少。学士大夫们登高台、临深池、撞钟舞女,用来享乐一生,其中不辜负自己所任之事的有几人?地下朝廷的烛火已经不在了,天上赐予的金钱却没有消失;子孙骑高马、做显官,都从这里产生,又有谁知道它们的来由?后世的大匾额、巨碑,大多无不凿去年号,仿佛是在躲避重大禁忌;而乡间寒门中读岐黄之书的人,却像这样不忘记祖先。对此我又很有感触。济国从事医术,已经不止三代了。他的父亲舜举,曾割下自己的大腿肉治好母亲的病,母亲活到九十六岁才去世。济国施舍厚而取用薄,像他的先人一样;他也曾在父亲病重时急切救治,割下自己的大腿肉。唉,这可以说是很难得了。我看自古以来的医家,只有徐文伯兄弟子孙显贵兴盛;其余五代之间,仓公没有儿子,扁鹊、华佗都不得善终,也没有听说他们有后代。大概是因为仓公不肯替人治病,病家怨恨他;扁鹊随着时势改变医术,以谋求利益;华佗晚年因行医而后悔,即使曹操召见他也不肯前往。内心厚薄所造成的结果,确实没有差错。《易》说“食用先人的德泽”,《书》说“继续播种德行”。济国今天所享用的,是祖先留下的德泽;他又继续播种德行,那么宝庆堂的福庆将会更加久远。济国请我把这些话写在堂壁上作为记。《及幼堂记》刘季恭继承扁鹊进入秦国时的医术,并把自己的堂取名为“及幼”。乡人都称它为“及幼”。及幼的儿子景云与我友善。我经过景云的及幼堂时,季恭老人请我在堂上饮酒。我喜爱这位老人恭谨诚实的样子,他是个笃实的人,于是欣然为他作记。人谁没有爱护幼儿的心呢?从前的士大夫直到田野小巷中的人,早晚经营谋划,厚积财物,收藏珍宝,肥沃的田地、豪华的宅第、铜山金穴、龙阳的橘子、平泉的奇石,谁不想把这些留给子孙呢?如果真能把这种心推及他人,也就离仁德不远了。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做呢?于是便有损害别人来肥养自己的人,开始只为子孙打算;可是百年以后,高台忽然倾塌,曲池忽然填平,从前佩戴瑶环瑜珥、肌肤如玉似雪的人,能够不使身体污秽破败、不穿着衣服替人佣工乞讨的,已经很少了。我曾说,假使曹操能把哭悼仓舒的心推及孔文举的两个儿子,那么孔文举的两个儿子就可以不死;假使宋齐丘把让皇帝一家百口看作晚年失去的一个儿子,又哪里至于留下被李家明作纸鸢诗讥笑的事情呢?给幼儿治病本来就难,其中尤其难,因为孩子吃东西时不能知道他的节制,哭泣时不能通晓他的意思。古人说:“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内心真诚地去求取。”婴儿想要什么,不容易探求,只有内心真诚才可以探求出来。把这种心推及行医,那么既要承担医师的职责,又要兼有保姆的慈爱;如果不是像季恭这样恭谨笃实的人,很少有不因厌烦疲倦而草率试医的。厌倦之心一产生,草率的医术一施行,幼儿就可能因此不能保全生命了。他们对于自己的子孙,必定不会厌烦疲倦,为什么就不肯把这种心推及他人的幼儿呢?左师触詟曾说:“男子爱幼子,胜过妇人。”哪里只是人如此呢?上天爱护自己的子民,也一定对其中年幼的更加爱护。人能把爱护幼儿的心推及他人的幼儿,上天也一定会把爱护幼儿的心推及那些幼儿,这是必然的道理,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我看季恭的子孙,都足以振兴家业,想来这就是上天所惠及他们的吧?所以欣然为他作记。《亦政堂记》政伯年轻时斗鸡、走狗、六博、蹴踘,以豪放的举止闻名江湖。年老以后不再有闯荡江湖的心思,客人来了就饮酒,饮酒就唱歌。他就像华丽衣服中的珍珠,本性始终存在,我尤其喜爱这一点。政伯与人谈论是非可否,像劈竹一样爽利;人们也知道他公正耿直,都从心里佩服,没有不同的意见。我还有更加敬重政伯的地方。政伯抚养弟弟的许多孤儿,同他们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我每次经过政伯那里,见那些少年个个挺拔如玉,竟分不出谁是政伯的儿子,谁是侄子。世上固然有人能力比政伯强,学士大夫也有人善于言谈,有些方面是政伯比不上的;但听到政伯的作为后,他们能完全做到问心无愧吗?政伯质朴正直,从未给自己取过别号。各位朋友同政伯交往已久,我说现在世人通常都用雅号行世;即使政伯谦逊,朋友爱护贤者、后辈尊敬老人,也不应当让他没有一个雅号。孔子说:“只要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这也就是施行政事。”古人说先使家庭整齐,然后国家才能治理;但整顿家庭并不容易。家庭如果果真整齐了,把这种道理推及国家,就会成为准则。因此我把政伯所居的堂命名为“亦政”,并为它作记。请我作记的人很多,我都不能写;于是便主动为政伯取号并作了这篇记。佛说:“不是众生请求我发心,我自愿做众生不请自来的朋友。” 我为政伯记下“亦政”堂,也就算为后人留下了它。读到我的文章的人,知道政伯有才华却没有得到任用,或许会觉得可惜;听闻政伯风范的人,那种不孝不友的习气,或许也可以稍稍改变吧?

空同记以一身立于空虚之中,所见无非空者,而儒者独讳言空。讳言空以释氏言空,故吾言空与释氏异。释氏以空爲无,吾以空爲有;释氏以空爲虚,吾以空爲实。尝试观之,虚空之中,青天白日之皎然,而雷霆风雨忽焉弥满,俄而忽焉弥满者,卒归于无有。而起视天地之间,山川草木莫不津津焉有自得之色,而枝叶华实各自靖献。吾然后知太空至有也,至实也。而太空卒不自有,不自实。惟其不自有,所以能有;惟其不自实,所以至实。古之圣贤,其隐而未当世用也,退然若无能者。及其措之事业,逺可以爲万世法。至于功成而去,油然无矜容。葢世之所称伊尹、太公之伦,使其不遇主见用人,亦以爲耕钓之末而已尔,而岂谓其有经世之抱负哉?后之君子,其未试也,沛然自以爲有余;而其小有所成就也,哆然不啻至足。故其功名事业虽有出于人,其去太空也逺矣。吾友李希元,当其少年,葢尝有志于当世之故,而今则老矣。于是焉退而题其读书之处曰「空同」。「空同」正自有意也。人才以用乃见,而希元未用也。余惧来世将不知「空同」所以爲「空同」者,故爲之记。夫太空能爲雷雨,而世有七年之旱,则有制之者矣。而其于太空之体,正自何以益损?未知太空犹有所待乎吾文耶?希元得吾文,可以逌然而一笑也。

天觉记言觉自伊尹始。伊尹曰:「予天民之先觉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人非伊尹,谁敢以天民先觉自处?得民于伊尹之时而受觉焉,幸矣。虽然,伊尹不常有于天下,而民未尝不觉,则天觉之也。《诗》曰:「天之牖民,使民必待伊尹而后觉。」则民之不遇伊尹者,终不觉矣。孔孟拳拳焉,以其觉民之道而笔之书,亦忧未觉之民不能常与吾身遇也。顔子在孔门最爲髙弟,而夫子称其不贰过,则顔子常过矣。过而不贰,则一过不害其爲顔子也。顔子之识异乎凡民,夫子之觉圣于伊尹,顔子一过而不贰焉,宜也。此顔子之觉也。尝窃怪夫郑庄之念母,秦穆之誓师,冯妇之爲士,周处之折节,彼非有大圣贤焉爲之先后,而其愧悔之意发之由衷,不可以已是。果谁爲之也?非天觉之而谁也?人人有天则,人人能觉,其未觉者,未遇天尔。人将曰:「吾遇天难,遇则觉,觉则贤,贤则圣。」学者平日读孔孟之书,不幸有一事之过,幸而一念之动,即遇天焉而觉之,是亦可以自贺矣。清江聂焱昭仲告余曰:「先师霁野刘先生尝字吾齐曰『天觉焱』也,未及请其説也。」今又得事先生,先生爲我记之。焱将终身不忘焉,因爲言天觉之説。焱唯唯,重爲告曰:「天能觉子,不能使子无贰过。不贰在子。夫子称顔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今子之觉也,知也。知而未尝复行,斯谓之不逺复,斯可以无祗悔。元吉焱乎?谨识之哉!」

译《空同记》我以一己之身立于空虚之中,所见无非空无之物,然而儒者却独独忌讳谈论“空”。忌讳谈空,是因为释氏谈空,所以我所说的空与释氏不同。释氏把空看作无,我把空看作有;释氏把空看作虚,我把空看作实。试着观察一下,虚空之中,青天白日明亮清澈;而雷霆风雨忽然充满其中,过一会儿,这些忽然充满的东西最终又归于无有。再起身看看天地之间,山川草木无不显出滋润自得的神色,枝叶花果各自安然呈现。我这才知道,太空是最有、最实的;但太空终究不自以为有,也不自以为实。正因为它不自以为有,所以能够成就万有;正因为它不自以为实,所以才达到极实。古代圣贤在隐居、尚未被当世任用时,退处自守,仿佛毫无才能;等到把才能施展于事业上,影响远可以成为万世的法则。至于功业成就而离去,神色坦然,不露出自矜之态。大概世人所称的伊尹、太公一类人,假如没有遇到明主而被任用,也只会被看作耕田垂钓的末流人物罢了,哪里会说他们有经世济民的抱负呢?后世的君子,尚未受到试用时,意气充沛,自以为才有余力;而略有一点成就时,便张扬自满,简直认为自己已经满足无缺了。所以他们的功名事业即使有超过他人的地方,距离太空的境界也还很远。我的朋友李希元年轻时,曾经有志于当世之事,如今却老了。于是退居下来,把自己读书的地方题名为“空同”。“空同”这个名字本来就很有深意。人才要经过任用才能显现,而希元还没有得到任用。我担心后世将不知道“空同”为什么叫“空同”,所以替他作这篇记。太空能够兴起雷雨,而世上却有七年大旱,这说明还有能够制约它的力量。然而对于太空的本体来说,究竟有什么增损呢?不知道太空是否还要等待我的文章来增益它吗?希元得到我的文章,可以悠然地一笑了。《天觉记》谈到“觉”,从伊尹开始。伊尹说:“我是上天百姓中最先觉悟的人,我将用这个道理使这些百姓觉悟。”不是伊尹本人,谁敢把自己当作上天百姓中的先觉者?在伊尹当时的时代能够遇到他并受到启发,是幸运的。然而伊尹并不常常存在于天下,百姓却从未不觉悟,这是上天使他们觉悟。《诗经》说:“上天启发百姓。”如果说百姓一定要等到伊尹以后才觉悟,那么没有遇到伊尹的人终究就不会觉悟了。孔子、孟子恳切不已,把使百姓觉悟的道理写在书中,也是担心尚未觉悟的人不能经常亲自遇到他们。颜子在孔门弟子中最为高明,而孔子称赞他“不重犯过错”,这说明颜子也曾犯过错。犯错后不再重犯,一次过错并不妨碍他成为颜子。颜子的见识不同于普通百姓,孔子的觉悟高于伊尹,颜子犯一次错而不再重犯,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颜子的觉悟。我曾私下感到奇怪:郑庄公思念母亲,秦穆公誓师,冯妇重新成为士人,周处改过自新,他们并没有大圣大贤在前后引导,可是惭愧悔恨之意却发自内心,不能自已。这究竟是谁使他们这样做的?不是上天使他们觉悟,又是谁呢?人人都有上天赋予的原则,人人都能够觉悟;尚未觉悟的人,只是还没有遇到上天罢了。人们将会说:“我很难遇到上天;一旦遇到就会觉悟,觉悟就会成为贤人,成为贤人就会成为圣人。”求学的人平日读孔子、孟子的书,不幸因一件事犯了过错,幸而一念触动,于是遇到上天而觉悟,这也可以自我庆幸了。清江人聂焱,字昭仲,告诉我说:“先师霁野刘先生曾给我取字为‘天觉焱’,还没来得及请教其中的含义。”如今我又能跟随先生学习,请先生为我作记。聂焱将终身不忘,因此我为他说明“天觉”的道理。聂焱连声答应。我又郑重地告诉他说:“上天能够使你觉悟,却不能使你不再犯第二次过错。不重犯要靠你自己。孔子称赞颜子有了不善的念头,没有不知道的;知道后,从未再去实行。现在你的觉悟,就是知道。知道后从未再实行,这才叫作‘不远复’,这样就可以没有大悔恨。元吉啊,聂焱!要慎重地记住这些话!”

观逺斋记故相信国公草书逺观二字,笔势神俊,见者以爲飞仙化人作也。乱后字既流落,故人顔子俞得之,易置爲观逺,榜于其斋之楣。有问于予者曰:「逺观观逺何如?」予曰:「逺观诚者,天之道也;观逺思诚者,人之道也。子俞之名斋主于教子,故不曰逺观而曰观逺也。」子俞属余记观逺,尝试言之:庄周曰:「风怜目,目怜心。夫风蓬蓬然而起也,其起也有渐,而至也有极。当其刁刁调调之末,亦有时而不能至矣。而吾登髙而望,虽天际之逺,一举目而至之,有不待起此至彼之渐也。然目力则诚逺于风矣。脱有一山之隔,一云之碍,犹无见也。而吾心之爲心,前万古之已徃,后万古之方来,六合之外,思之即至,虽离娄之目,万此不能及矣。是故风之行逺,不如目之观逺;目之观逺,又不如心之观逺也。」上智观于百世,中智观于百年,又近者观于十数年,四三年,而愚者不见于目前旦暮之间,岂不惑哉?当其目前旦暮之得志,大者邹峄之石,小者郿坞之金,岂不欲以夸一时而传后代?而不知髙明之士,固已逌然而笑之。由今追迹其行事盛衰反覆,史传十数行耳。当其人得志时,岂谓一日之如此哉?而世之浅见之士,犹谓势利之可贪而可以久,而欲折节改业以从彼者,皆可哀也。顔氏之子之读书于此也,学而何所仕也?仕而何所爲也?能不来旁观之笑乎?虽然,愿诸君之观于其逺也:仰而观之,天去地八万里之上,未必无意也;俯而观之,四方万里之广,未必无人也;上而观之,已徃不知其何所始;下而观之,方来不知其何所终也。故观于其近而已,则世之人力诚若足以加乎天地;而观于其逺,则不惟人事之得丧不足恃,虽天地犹不足恃也。而曽是目前旦暮之羡哉?且独不见夫楣间之书此者,由世俗观之,其人之所爲,谓之迂可也,谓之愚可也,而其笔墨犹能使人宝而藏之者,何?岂惟斯?今将百世之后,陵谷易位,其书既雷电取将,而望其碑,思其人者,愈久而方新也。士亦何可不爲久逺计哉?顔氏诸少多才,吾与子俞老矣,望诸少甚逺。

核斋记余爲童子时,先生授之《易》,至剥上九「硕果不食」。先生曰:「五阳剥矣,而一阳独存于上,譬之风霜剥落之余,而硕大之果独存,生意又寄于此。」某曰:「取果人也,非风霜也。风霜固所以熟果也,果熟而人尽取之,明年未尝无果,何故?」先生无以答,则曰:「童子尝试言之。」某曰:「生意寄于硕果,此以果中之核言也。如以核,不得以风霜比之;以风霜比,此根喻也,非核喻也。风霜落叶而根无恙,来嵗之生意自然如故。以风霜比者,根喻也。今夫果自有种以来,树之伐者不知其几,而留至于今者,核传也,根止于一树而已。核之生意又无穷也,此硕果之所以妙也。」先生可之。彭君仁聚读书之所曰「核斋」,因举儿时与先生问答语告核斋,不觉一慨。君自世变来所遭,岂独风霜剥落之比?虽然,君姑谨藏是核,俟其时而种之可也。昔者吾夫子道不行于天下,而藏其核于六经。至秦,诸儒又取孔子所藏者而藏之屋壁,得不焚不朽。至汉而后种之,其间老佛之徒蠧其果,而不能蠧其核,传至于今,核无恙也。君谨藏之而已,非其时勿种,非其地勿种。

译《观远斋记》从前相信国公所写的草书“远观”二字,笔势神奇俊逸,看见的人都认为是飞仙化人所作。战乱以后,这幅字流落他处,故人颜子俞得到它,改置为“观远”,悬挂在自己书斋的门楣上。有人问我:“‘远观’和‘观远’怎么样?”我说:“‘远观’是诚实所遵循的天道;‘观远’是思求诚实的人道。子俞给书斋命名,主要是为了教育子弟,所以不叫‘远观’,而叫‘观远’。”子俞请我为“观远”作记,我试着说明它的意义:庄周说:“风怜惜眼睛,眼睛怜惜心。风蓬蓬然兴起时,开始有渐进的过程,达到极点时也有界限。当它在最后轻轻吹动、逐渐减弱时,也有不能到达的地方。我登高远望,即使是天边的远处,一抬眼也能到达,不必像风那样从这里逐渐吹到那里。因此眼力确实比风看得远。假如中间隔着一座山、被一片云遮挡,眼睛仍然什么也看不见。至于心,向前可以想到已经过去的万古,向后可以想到将要到来的万古,六合之外,心一思考就能到达,即使离娄那样的眼睛,万分之一也赶不上。因此风吹行得远,不如眼睛看得远;眼睛看得远,又不如心看得远。”最上等的智慧能够观察百世,中等的智慧能够观察百年,再近一些的能够观察十几年、三四年;愚昧的人连眼前早晚之间的事情都看不见,难道不是迷惑吗?当他们只看到眼前早晚之间的得志,大的不过是邹峄山的石头,小的不过是郿坞的金钱,难道不想用来夸耀一时并流传后代吗?却不知道高明之士早已悠然地讥笑他们。如今回头追究他们行事的盛衰反复,在史传中不过十几行字罢了。当那些人得志时,哪里会想到有一天会如此?而世上那些见识浅薄的人,仍然认为权势利益值得贪求、可以长久,想要屈身改业去依附他们,都是可悲的。颜氏的子弟在这里读书,学习是为了什么出仕?出仕又是为了做什么?难道能不招来旁观者的讥笑吗?不过,我希望诸位能从长远处观察:抬头看,上天在大地八万里之上,未必没有深意;低头看,四方万里的广大土地,未必没有人才;向上看,已经过去的事情,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向下看,将要到来的事情,不知道在何处终结。因此只观察眼前近处,世人的力量仿佛确实足以凌驾天地;而从长远处观察,不仅人的得失不足以依凭,即使天地也未必值得依凭。难道还会曾经羡慕眼前早晚的得失吗?况且难道没有看见门楣间所写的这几个字吗?从世俗的眼光看,写这几个字的人可以说迂腐,也可以说愚昧;可是他的笔墨仍能使人珍爱收藏,这是为什么呢?哪里只是这样?到了今后百世,山陵与深谷互换位置,这幅字即使被雷电取走,而人们望着他的碑,思念他这个人,却会历久而弥新。读书人又怎么可以不为长远作打算呢?颜氏的几个少年大多有才华,我和子俞已经老了,对这些少年寄托的希望却很长远。《核斋记》我还是童子时,先生教我《易》,讲到《剥》卦上九的“硕果不食”。先生说:“五个阳爻都被剥落了,只有一个阳爻独自留在最上面;这好比风霜剥落之后,只有硕大的果实独自保存,生机又寄托在这里。”我说:“取走果实的是人,不是风霜。风霜本来正是使果实成熟的原因,果实成熟后人们把它全部取走,第二年却未必没有果实,为什么呢?”先生无法回答,便说:“童子,你试着说说看。”我说:“生机寄托在硕果上,这是说果实中的核。如果说的是核,就不能把它比作风霜;把它比作风霜,所比喻的是根,不是核。风霜使叶子落下,而根没有损伤,来年的生机自然如旧。用风霜作比喻,所说的是根。果树自从有种子以来,被砍伐的树不知有多少,而能留存到今天,是因为种核传续;根只停留在一棵树上罢了。核中的生机却无穷无尽,这就是硕果奇妙的地方。”先生认为说得对。彭君仁聚读书的地方取名“核斋”,于是我把童年时与先生问答的话告诉他,面对核斋不觉感慨万千。彭君自从遭逢世变以来所经历的,哪里只是风霜剥落可以比拟的?不过,您姑且谨慎地藏好这颗核,等待时机到来再播种它吧。从前我们的夫子之道不能在天下推行,于是把它的种子藏在六经之中。到了秦代,诸儒又把孔子所藏的东西藏在屋壁中,得以不被焚毁、不致朽坏。到汉代以后才把它播种;在这期间,老氏、佛氏之徒侵蚀了它的果实,却不能侵蚀它的种子,传到今天,种子仍然无恙。您只管谨慎收藏它,不是时机不要播种,不是地方不要播种。

文昌阁记文昌阁者,故丞相文公所书梓潼元皇帝君之阁也。梓潼神相传以爲士之贡举▯焉,以故科举士多奉之,而其祀始被于东南。予读其化书,自言其或爲神,或爲人,凡七十有三化。他日神又降,又言益二十一化爲九十四化。其爲神不可知,其爲人必世所谓忠臣孝子。其书所云如此异甚。予尝思之,通宇宙一气耳。天地间正气之所在,幽则爲鬼神,而明则复爲人。其爲人也,不爲忠臣,必爲孝子。虽越宇宙而一日合,圣贤而一人可也。吾夫子不语怪神,葢欲学者道其常而不溺于其变,知其所可知而不必求其所不可知,而岂并与其理而无之哉?神以忠孝一念上通乎天,端受帝命,典司下土,遏恶扬善,何所不总?而天曹桂籍曰▯攸司,杳防荒忽,似难致诘。然自唐以来,科举取士,号称得人,爲国名臣,前后相望,非神所相人,岂其能?徃时科举探筹,学校传舍,士大夫致身贵富,卒负君父者亦多矣。夫独于科举学校将废之际,则有杰人魁士迭生其间,譬之沧海欲竭,而至宝横陈,以爲数百年崇重斯文之报,虽嵚▯歴落,可爲流涕。然天地得不压不坠,人类得不尽死灭,尚赖有此。呜呼,此岂偶然之故哉?至此而后知神之功大矣。夫神岂惟能相之而出之?将是英英者,未必非神之所化,而人莫之知也。由七十三化广而爲九十四化,吾意九十四化之后,又不知其几化也。吾党之士登斯阁者,试以是思之,则其所以视吾身者,有不容自薄者矣,而岂直区区科举兴废之感而已哉?庐陵洞真观道士萧绍宣,始建阁于观之左庑。阁之下爲堂,曰桂籍。由阁之左爲复道登仙珍阁,由仙珍登三元阁,由三元而西曰春雷阁,纡余宛转,步者如仙。阁之建实景,定癸亥云。今年春,予来洞真,绍宣拳拳请书其事于石。世既不复贡举,而绍宣亦非有声利之求。者,其忠于事神,果何所爲哉?吾以此知人心,果好德也。故乐爲之书,而并作迎神送神之词曰:「君何爲兮,跨白骡?俨冠带兮,仙之儒。跨君骡兮,何所蜀?天昏兮,愁杜宇。辛夷楣兮,桂桷。胡不归来兮,君之阁?孰思兮,在楣。若有人兮,呵护之。告雷师兮,勿余取。嗟东南兮,惟此一缕。晨钟兮,暮皷。椒糈芬兮,未极。日晻晻兮,将夕。蜀山迎兮,如云来。不可见兮,去不可闻。超埃风兮,徙倚。我所思兮,夫君。」

融州使君竹所刘公祠堂记祠堂,古也。祠于家矣,而复祠于生平游息之地,何子孙之志也?其志何伤之也?以是爲无所不用其情焉尔。盖融州使君竹所刘公之殁于桂林也,子孙无所于葬,即桂林招魂而葬其衣冠于凤台山,未知其魂之安否也。故祠之家,又祠之西溪。西溪,公生平游息之地也。汉之原庙,议礼者犹非之,祠而复祠,不几于原祠乎?君子哀其志焉尔。古之复者,于其平生游息之地,门馆廏库,无不致其祷。是祠也有复道焉,故君子哀其志焉尔。初,公之自融领义师赴桂林也,广西经畧使马塈留公共爲城守计。公昼夜毕力,城且陷,公知必不免,取笏书其上云云。晨起登城,北面再拜,已以袍笏埋之。仆请行,公毅然曰:“我当死此,汝归告我子若孙,吾家三世受国厚恩,吾得死所矣。”竟死烈熖中。悲夫!天地革命,吾庐陵死者三人焉:丞相文山公,太守竹所公,宝庆通判曽公如骥。曽公葬文山公,得骨于余烬,归葬。刘公无所可葬,视文山更惨矣。然文山公子既死,子侄故山泉石皆籍于官,虽欲把茅以祠之,得乎?融州无所可葬,独平生游息处幸无恙,子孙嵗时伏腊犹能一龛朝夕奉祠。公此文山公之所无有也。死而死尔,亦何计乎他日之祠与否?而数之乘除,亦若有非偶然者,可感也。前代死事者,事平得即祠,其所以及其乡校见諡忠烈节愍。天命维新,异代死节之臣爲顽爲贼,谁能慨然揭大公至正之道以风厉天下?其子孙贤者,犹能幽忧隐痛,恨其先世之泯灭而无传。其不令子孙至讳其事而不敢道矣。由此言之,融州之有祠,复有祠,天之所以报融州者厚矣。公生平于文山公最相好,文山入湘过公安城,倾倒连日。天下有事,各自靖献,两公握手九京,无复恨也。西溪在公所居西偏,江声山色,烟钟月艇,致有佳趣。春朝秋夕,魂兮归来,尚见子孙诗书之。盛其亦足以自慰也。公名子荐,字贡伯。其世家居官,政事德业,在家传。予故于此独志其子孙立祠之意云。

译《文昌阁记》文昌阁,是已故丞相文公为梓潼元皇帝君所书写的楼阁。相传梓潼神掌管士人的贡举,因此科举士子大多奉祀他,他的祭祀也开始遍及东南。我读他的《化书》,其中自称有时为神,有时为人,共有七十三种变化。后来有一天神又降临,又说增加二十一种变化,共为九十四种变化。他究竟是不是神无法知道,但他作为人,必定是世人所说的忠臣孝子。他的书所说的内容如此奇异。我曾思考这件事:贯通宇宙的不过是一种气罢了。天地之间正气所在,幽暗时便成为鬼神,显明时又成为人。他作为人,不是忠臣,就是孝子。即使跨越宇宙而在一日之内会合,圣贤集中于一人,也是可以的。我们的夫子不谈怪异和鬼神,大概是想让学习者说明常理,而不沉溺于变化;知道可以知道的,而不一定追求不可知道的,哪里是连同其中的道理也一并否定呢?神凭借忠孝的一念上通于天,端正地接受天帝的命令,掌管下界,抑制恶行、褒扬善行,还有什么不能统辖?至于天曹的桂籍说由他掌管,幽深隐约、荒忽难明,似乎难以追问。然而自唐以来,科举取士,号称得到人才;前后成为国家名臣的人接连不断,如果不是神在暗中辅助人才,怎么可能如此呢?从前科举考试抽签取士,学校、传舍遍布各处,士大夫凭此取得富贵,最终辜负君主和父亲的也很多。偏偏在科举、学校将要废弃的时候,却有杰出之士、魁首之才接连产生其中。这好比沧海将要干涸,而珍宝横陈其间;把它看作数百年来尊崇文教的报答,即使世道崎岖、人才零落,也足以让人流泪。然而天地能够不被压塌、不至坠毁,人类能够不完全灭绝,还依赖这些人。唉,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到这里以后才知道神的功劳很大。神难道只是能够暗中辅助他们,使他们出仕吗?这些英杰人物未必不是神所化生,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由七十三种变化扩展为九十四种变化,我想九十四种变化以后,又不知道还有多少种变化。我们这些士人登上这座阁楼的,试着按照这个道理思考,那么他们看待自身,就不容许自己轻视自己了,难道仅仅是感慨科举兴废的小事吗?庐陵洞真观道士萧绍宣,开始在道观左侧的廊庑建阁。阁下建堂,名为桂籍;从阁的左边修复道登上仙珍阁;从仙珍阁登三元阁;从三元阁向西称为春雷阁。道路曲折迂回,行走其间如同神仙。建阁实际在景定癸亥年。今年春天,我来到洞真观,绍宣恳切地请求我把这件事写在石上。世上既然已经不再实行贡举,绍宣也不是为了追求声名利禄。那么,他这样忠于奉祀神灵,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由此知道,人心果然喜爱德行。所以乐意替他书写,并且作了一首迎神送神的歌词:“您为什么要跨着白骡而来?头戴庄严冠帽、身穿礼服,像一位神仙中的儒者。您跨着骡子,要到哪里去蜀地?天色昏暗啊,杜宇令人忧愁。辛夷装饰门楣,桂木做成椽子。您为什么不归来,回到您的阁中?有谁在思念您?就在门楣之间。仿佛有人在这里守护。告诉雷神,不要把我们这里仅存的一缕香火带走。可叹东南之地,只有这一缕香火。清晨的钟,傍晚的鼓;椒和精米芬芳,却还未达到极致。太阳昏暗,天将要晚了。蜀山前来迎接,云朵般纷纷而来。看不见您的身影,离去后也听不见您的声音。超越尘埃和风,在此徘徊。我所思念的,正是您啊。” 《融州使君竹所刘公祠堂记》祠堂是古已有之的制度。已经在家中祭祀了,却又在生平游息的地方祭祀,这是什么呢?是子孙的心愿。这个心愿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只是因为要借此尽情表达他们的感情罢了。融州使君竹所刘公死在桂林,子孙无处安葬他,只好在桂林招魂,把他的衣冠葬在凤台山,却不知道他的魂魄是否安宁。因此既在家中建祠,又在西溪建祠。西溪是刘公生平游息的地方。汉代的原庙,议论礼制的人尚且非难它;祭祀以后又再祭祀,不就近于原庙了吗?君子只是哀怜他们的心愿罢了。古人所说的复祠,在他平生游息的地方,无论门馆、马厩、仓库,没有不加以祈祷祭祀的。这座祠堂还有复道,所以君子只是哀怜他们的心愿罢了。当初,刘公从融州统领义师前往桂林,广西经略使马塈把他留下,共同谋划守城。刘公日夜竭尽全力,城将陷落时,他知道自己必死,便取出笏板在上面写下遗言。早晨起来登城,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已经把袍服和笏板埋好。仆人请求离开,刘公毅然说:“我应当死在这里,你回去告诉我的子孙:我家三代承受国家厚恩,如今我得到一个死得其所的地方了。”最终死在猛烈的火焰中。可悲啊!天地发生改朝换代的变乱时,我们庐陵死于国事的有三人:丞相文山公、太守竹所公、宝庆通判曾公如骥。曾公安葬文山公,从余烬中找到他的遗骨,带回去安葬。刘公却没有可以安葬的遗骨,比文山公更加悲惨。然而文山公的儿子已经死了,子侄在故乡的山泉田产全都被官府登记没收,即使想搭几间茅屋来祭祀他,又能办到吗?融州没有可以安葬刘公的地方,只有他平生游息之处幸而无恙,子孙在每年春秋和伏腊祭祀时,还能在那里设置一龛,早晚奉祀。刘公拥有文山公所没有的这一点。死了也就死了,哪里还计较后世是否祭祀呢?可是把这些事情合在一起考察,也似乎有并非偶然的地方,实在令人感慨。前代为国死难的人,事情平定后就得到祭祀,因此乡校间给他们加上忠烈、节愍之类的谥号。天命更新之后,异代死节之臣反被说成顽固、叛贼,谁能慨然揭示大公至正的道理来激励天下?他们的子孙中贤能的,还能在幽暗忧伤中隐忍苦痛,恨先世湮没而无传;不贤的子孙,甚至到了讳言其事、不敢谈论的地步。由此说来,融州有祠而且又有复祠,是上天给融州的厚重报答。刘公生平与文山公最为交好,文山公入湘经过公安城时,两人倾心交谈了好几天。天下有事时,各自尽力建功;两位公在九泉之下相见,再没有遗憾了。西溪在刘公居所的西面,江声山色、烟中晚钟、月下舟艇,确实有很好的景致。春日早晨、秋日黄昏,愿您的魂魄归来,还能看见子孙诵读诗书;这种盛况也足以让您自慰了。公名子荐,字贡伯。他家世代居官,政事和德业都记载在家传中。因此我在这里特别记下他的子孙建立祠堂的心意。

七逸画记集贤侍读学士河东李公出守清江,政事之暇,日与方外友无心段道恮、石田李允一、石崖黄介然、海印竺世发、三防刘师复、青山赵某游。时时行江路,过瑞筠山观竹,或访百花洲、髙平桥看柳,赋诗而归。清江人谓之七逸。豫章黄珂爲之圗。有问于某者曰:「六君则逸矣,集贤公功名事业方将磊落轩天地,亦可谓之逸乎?」余曰:「古之所谓逸民者,不必皆隐逸之士也。柳下惠以官则士师,以采则柳下,而夫子以逸民称之,以其超然世俗之外也。集贤公以是邦守相,而能忘其富贵之身,与山林之士友,此集贤公所以爲员峤真逸也。」晋竹林亦七贤也,而顔延年止咏五君,以山王贵盛不得与于斯。今集贤公能使六人者不知其爲贵盛之人也,而与之游,则必集贤公有以得此于六人也。汲黯曰:「使大将军有揖客,不愈重乎?」大将军未重也,大将军有揖客,乃足爲大将军重耳。后之观此圗者指而曰:「天下功名之士出李公门者,岂少哉?而有是六人焉,乃足爲集贤重也。」既以对客,复书其语,记《七逸画后》,且用《桃花源记》例爲诗以系之云:「清江佳山水,胜日得遨游。爲客安且闲,意行倦即休。使君岂无事,行散如我俦。麦熟雨及时,暂释民饥忧。父老亦欣喜,使君得夷犹。古来山水乐,贵者不自由。旁扶与前傧,吏卒遮道周。鱼鸟见我藏,亦有乐意不?使君得天趣,拄杖却从驺。六客喜相语,使君真我流。诗成亦偶然,或似韦苏州。全胜山襄阳,醉倒习池头。」

钦定四库全书青山集卷五       元 赵文 撰碑文袁州化成岩李衞公祠堂碑古之豪杰之士出而有为于天下,非独学问力也,盖山水有助焉。伊尹、傅説、吕望、诸葛亮其人,皆起山林草野,其事业文章照映宇宙,意其山水之胜必有以相发者。盖恢竒诡特之观可以空俗眼,平逺闲旷之趣可以洗世虑,岂不足以发胷中之竒而为经济之用哉?而或者以为山水之游观止可以供赋诗饮酒之乐,而无与于世道,则已陋矣。天下一家,尝思求古之豪杰隐居读书之处,一一而登览之,以振发其意气。顾方尘埃汨没而未能。比来宜春得从别驾孙侯登化成岩,唐丞相李衞公读书之所,览其山水之胜,而为之慨然感发,信吾言之不诬也。岩在郡治北二里,水石清古,山川城郭,一举目而尽,为袁最竒观。公自太和七年相文宗,明年十月罢相,又明年贬袁州长史,既至得是岩居之,以为读书之所,每胜日独游赋诗饮酒以自适,此其志虑赋诗饮酒而已哉?密窥训注所为于岑壑间,天下事公所以处之者熟矣。明年十一月训注败,公徙滁州刺史,又以太子賔客分司东都,寻起为浙西观察使。武宗立即召公相之,公相武宗六年,制驭逺人,削平泽潞,詟服三镇,料敌制胜,动中事机,以至一时大典册大号令皆出公手,防昌之盛,号称中兴。盖裴晋公尝荐公才堪宰相,而公之功名殆有过于晋公者。论公相业,相文宗不如相武宗,是虽所遭之时不同,所事之君亦异,要之公相业光明俊伟,皆读书化成岩以后事。由此言之,公之相业,岩亦不为无助。盖公少为相门才子弟,一出为公卿大夫,即扰扰于人间之是非,至于白首鲸波,固可浩叹矣。计公生平心事稍闲得以用力于读书,惟在化成岩时为然,吾安得不谓化成岩关系衞公之相业,唐防昌之世道哉?宋绍兴间,尚书玉山汪公应辰通守是邦,始立公祠于岩上,后百四十年为大元元贞元年,孙侯以别驾来,首取郡学所刻公文集,补其遗缺。又慨祠屋之圮,而一新之。岩之诸亭,既咸葺治,又于山腰作亭,曰「更好」。繇「更好」延縁而上,为妙高亭。又于别峯之巅作亭,曰「风雩」。大江前横,春台对峙。孙侯宦游之暇,来拜公祠,攀高挹清,览观宇宙之大。侯之志,岂徒为耳目之娯哉?不鄙谓予属以祠记。彣少读公传,慕公高才劲气,愿为之执鞭而不可得。何幸得以文字托公岩石,以不朽。故窃赞公之相业,所以发迹于此岩者,以告夫士君子之来游者,不可不以世道自勉也。既以告孙侯刻之岩石,复为之辞,以侑公祀。衞公讳德▯,字文饶,赵人。孙侯名直淳,字説友,越人。辞曰:公谁须兮,倚空岩。仰云烟兮,俯江潭。纷眼前兮,变怪乱。花雨兮,毵毵。有青兮,孱顔。有玉兮,潺湲。于孺闵兮,何怨?遗此时兮,我闲。我闲兮,奈何?读我书兮,我诗,以哦。方中道兮,得路。俨振鹭兮,委蛇。委蛇兮,倐而分。扰海山峨峨兮,云杳杳。嗟若公兮,何憾?横宇宙之事业兮,自古谁了?归来兮,归来。化成兮,公台。泉与石兮,可玩。非平泉兮,何哉?人间倐忽兮,千年。苟事往而愤消兮,心何往而非仙?歌余词兮,奠酒。公一笑兮,超然。

译《七逸画记》集贤侍读学士、河东人李公出任清江太守,在处理政务之余,每天同方外友无心段道恮、石田李允一、石崖黄介然、海印竺世发、三防刘师复、青山赵某游览。常常沿江而行,经过瑞筠山观竹,有时访问百花洲、到高平桥看柳树,作诗后归来。清江人称他们为“七逸”。豫章黄珂为他们作画。有人问我:“六位朋友当然算是逸士,集贤公的功名事业正将大显、凌驾天地,也可以称为逸士吗?”我说:“古人所说的逸民,不一定都是隐居避世的人。柳下惠按官职说是士师,按采邑说是柳下,而孔子仍称他为逸民,是因为他超然于世俗之外。集贤公作为本州的守相,却能忘记自己的富贵身份,同山林中的士人交友;这就是集贤公成为员峤真正逸士的原因。晋代竹林中也有七贤,但颜延年只歌咏五位,因为山涛、王戎身居富贵,不能列入其中。如今集贤公能使这六个人不知道他是显贵之人而同他交游,那么一定是集贤公有足以从六人那里得到这种境界的地方。汲黯说:‘假使大将军有向他作揖的宾客,不是更加尊贵吗?’” 大将军本身还没有因此更尊贵;大将军有向他作揖的宾客,才足以成为大将军尊贵的证明。后世观看这幅画的人会指着它说:“天下追求功名的人,从李公门下出来的难道少吗?但有这六个人,才足以使集贤公更加尊贵。”我既以此回答客人,又写下这些话,题作《七逸画后》,并仿照《桃花源记》的先例作诗来记述它:“清江的山水美好,天气晴朗时得以游览。作为客人安闲自在,随意行走,疲倦了就休息。使君难道没有政事吗?却像我这些同伴一样出行消遣。麦子成熟,雨水来得及时,暂时解除百姓的饥忧。父老也很高兴,使君能够从容游乐。自古以来喜爱山水,身居富贵的人却不能自由。身旁有人搀扶,前面有人引导,吏卒把道路周密遮护。鱼儿鸟儿见到我们便躲藏起来,它们也有自己的快乐吗?使君得到天然的趣味,拄着手杖却还要跟随骑卒。六位客人高兴地互相交谈,使君真是我们的同类。诗写成也只是偶然,有些像韦苏州。完全胜过山简、习郁,在习家池边醉倒。” 《钦定四库全书》《青山集》卷五 元赵文撰写碑文 《袁州化成岩李卫公祠堂碑》古代豪杰之士出来在天下有所作为,不只是依靠学问和力量,大概山水也有助益。伊尹、傅说、吕望、诸葛亮这些人,都从山林草野中崛起;他们的事业文章照耀宇宙,我想他们所处山水的优美,必定对他们有所启发。奇伟诡异、独特壮观的景象,可以使人摆脱世俗的眼光;平远闲旷的趣味,可以洗涤尘世的忧虑,难道不足以激发胸中的奇气,成为经世济民的用途吗?可是有人认为游览山水只可以供作诗饮酒之乐,与世道无关,那就太浅陋了。天下本是一家,我曾想寻访古代豪杰隐居读书的地方,一个个登临游览,以振奋自己的意气,只是一直被尘世埋没,未能做到。近来在宜春有机会跟随别驾孙侯登上化成岩,这里是唐丞相李卫公读书的地方;我观览它山水的胜景,感慨而受到激发,才相信我的话并非虚妄。化成岩在郡治北面二里,水石清幽古朴,山川城郭一抬眼便尽收眼底,是袁州最奇特的景观。李公在太和七年任文宗的宰相,第二年十月罢相,第三年被贬为袁州长史,到任后得到这座岩石居住,把它作为读书之处;每逢天气晴好,便独自游览,作诗饮酒来自我适意。难道他的志向和心思只是作诗饮酒而已吗?从他在山谷岩壑之间暗中观察、研习训诂注释的事情来看,他对于天下大事的处置已经很熟练了。第二年十一月,李训、郑注失败,李公调任滁州刺史,又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不久起任浙西观察使。武宗即位后召李公入朝任相,李公辅佐武宗六年,制服远方之人,削平泽潞,震慑使三镇归服,料敌制胜,行动往往切中事机;以至于一时的大典册、大号令,都出自李公之手,会昌之盛,号称中兴。裴晋公曾推荐李公才可以担当宰相,而李公的功名大概还超过了晋公。论说李公的宰相事业,辅佐文宗不如辅佐武宗;这虽是因为所处时代不同、所侍奉的君主也不同,但总的说来,李公的相业光明俊伟,都是读书于化成岩之后的事情。由此说来,李公的相业,化成岩也并非没有助益。李公年轻时本是宰相门下的才俊子弟,一旦出任公卿大夫,便在尘世的是非中忙乱,直到年老仍处在风波之中,实在令人浩叹。计算李公一生心事稍得闲暇、能够用力读书的时期,只有在化成岩时才是这样;我怎么能不说化成岩关系到卫公的相业和唐代会昌时期的世道呢?宋绍兴年间,尚书玉山汪公应辰任本州通守,开始在岩上建立李公祠堂;一百四十年后,即大元元贞元年,孙侯以别驾身份来到这里,首先取出郡学所刻的李公文集,补全其中的遗缺。他又感慨祠屋已经倾圮,便把它彻底翻新。岩上的各座亭子也都修葺整治,又在山腰建亭,名为“更好”;从“更好亭”沿着山路向上,建成妙高亭;又在另一座山峰的峰顶建亭,名为“风雩”。大江横在前方,春台与之相对。孙侯在仕途游历的闲暇,前来拜谒李公祠,攀登高处、汲取清气,观览宇宙的广大。孙侯的志向,难道只是为了满足耳目的娱乐吗?他不嫌弃我,嘱托我写祠记。赵文年少时读李公传记,仰慕李公的高才劲气,希望替他执鞭随从却不能做到。如今有幸能用文章寄托在李公岩石之上,使其不朽。因此我私下赞颂李公的相业,说明它怎样在这座岩上发端,用来告诉前来游览的士君子:不可不以世道自我勉励。我既把这些话告诉孙侯,请他刻在岩石上,又为此作辞,用来助祭李公。卫公名德璘,字文饶,赵地人。孙侯名直淳,字说友,越地人。辞说:公啊,您为何停留,倚靠在空中的岩石旁?抬头看云烟,低头看江潭。眼前景物纷纷,变化奇怪而杂乱。花雨飘落,细密纷纷。有青色山峰,险峻高耸;有玉色泉水,潺潺流淌。面对幼小而悲悯的身世,您还有什么怨恨?把这一时光留下,我在这里清闲。我清闲啊,又能怎么办?读我的书,吟我的诗,低声哦诵。正走到半途,便找到了道路;仪态庄严,像振翅的白鹭,舒缓自得。舒缓自得之间,忽然又分散。海山高峨,云气幽远。可叹像您这样的公,尚有什么遗憾?横贯宇宙的事业,自古以来有谁能够完成?归来吧,归来吧。化成岩啊,是公的台榭。泉水与岩石,都可以玩赏。若不是平泉,又是什么地方呢?人世间转瞬即逝,千年也不过如此。假如事情过去而愤懑消除,那么心在何处不能成为仙境?吟完我的辞章,来奠酒祭祀。公若一笑,便超然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