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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青山集(元赵文)三

青山集卷六       元 赵文 撰墓志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4–53 段

吾铭定甫,何以其状为哉?吾与定甫交三十年,所见定甫如一日,惟恂恂信谨,寡言笑,无疾词,遽色和易,不为崖岸。不独为士者不能不敬爱,里中童儿妇女,无不称胡先生。定甫低徊往教不倦,诸子皆禀承之,能世其业。儒家俭素固宜,而亲宾过从,岁时聚防,亦适情中礼,未尝刻意治生。晚年乃骎骎完美,以娯亲,以毕昏嫁,以葺其先人庐。服食器用整饬,先茔无不修治,尚有余自及其穴。而寿考以死,而其言行皆可以传子孙而化乡里。嗟乎!为人如定甫,可以没而无憾于地下矣。胡故大族,定甫斗升其间,亦复何有?然桑田沧海,变化朝暮,而定甫食其故书破砚,以至今日,又非有强力雄辩可御侮或欺其懦,亦自处于懦,不校更借是以朂其子于学。欺者更为君益。定甫力薄而厚于情,貌怯而勇于义。里有砻陂溉田数千亩,废久岁比不登,定甫率族之有力者筑之,身奔走焉,虽寒暑不惮。陂成,乡人举酒相庆,欲生立君祠陂上,君固拒之。君生七岁而孤,奉母以孝闻。丞相文公为书庆防堂三大字。丞相宪江西檄召君,君笑曰:“此非吾志也。使吾饱暖以嬉,得以教子,志愿毕矣。”丞相闻而嘉之,复为书“勤有堂”三字,使其季手以赠君。君讳鼎,曾祖克义,祖峻有隐德。丙申峒獠所至焚荡,永阳为甚,独公庐得完。寇大书其门曰:“积善之家,此屋免烧。”寇去,乡闾视之,嗟异。父冠英,妣某氏,娶梁氏。子五人:居仁、居敬、居信、居明、居中。仁、明先卒。敬有文而谨饬,似君,尝从吾学。女五人:长适袁嗣宗,次适周崧,次适彭修,余逝。孙男十,孙女十。生宋宝庆乙酉十月五日,大元元贞乙未四月丙申得疾,越七日翛然而逝,得年七十有一。先是君手卜水南小江杨梅园为异时伉俪同穴之所,卓庵名息。辛卯梁夫人没,葬焉。诸孤以八月庚申奉君柩合葬。居敬来请铭,乃铭。之曰:「丰颊厖眉,粹宇长身。三十年前,潭上故人。潭水悠悠,变故日新。君岂巧欤?斯文方春,人爱其真,天怜其淳。生无障面之愧,殁无切齿之嗔。我铭其藏,不愧斯言。后千百年,为谷为陵,有读吾文,尚求其坟。」黄云龙墓志铭君义城黄氏讳云龙字君从取山谷养生四印语号四印翁生嘉定庚辰三岁而孤继母刘南城大夫讳良之女弟也以君依外氏教养君亦自力于学家事惟二兄相继逝君抚其孤室无私财庖无异馔诸侄继成立乃取先畴均之使自为业卜筑桂川之祖居课督诸子夜分不寐月书季考责其自试宁不中不求师友潜救为欺以是诸子皆能为儒按察使行部试士成允居然頴防眀允仁允亦有名乡校君既归旧隐日与同好为乐橘中梅下颓然天嬉生平不事生业室常罄如然宾旧过从不见偪仄意或有所求亦无不满意去见好书虽乏絶亦解衣粥之如不可已者性厚重然义所当为浩然不诿豪富侵先业众曰是不可与争锋君雍容求直卒得直有犯其高祖茔者鋭身争之虽繇此为怨家燬其庐不悔噫所谓勇者与君于医尤妙解施病者药虽深夜叩门应之不倦为产科书板行四方岁饥问籴者减直以售惟自恨力不▯所及不广而已闻葛仙翁炼度可生死人岁亦再行之苟可济物无不为也晚从方外友将入玉笥山学道而已病然犹手集易传未半笔絶丁亥正月六日殁曾祖安渐祖令猷游杨诚斋谢艮斋门父平妣刘氏娶李氏继程又继刘子男三人惟贤成允齐贤友贤明允仁允也孙男一孙女二诸孤以至元己丑十二月丁酉奉柩葬桂川之西园惟贤来请铭铭曰幼而孤老而不能期頥忍黙平直埋于斯呉伯善墓志铭吾入闽,收弟骨,过临川,故人邓闻诗以其友呉震孙来见,曰:“此吾州松峯君之子也。”松峯侠士,有义气,喜賔客,尤喜援人于危。松峯殁十二年矣,今年十二月癸酉,乃克葬其孤,将走庐陵,乞铭先生,而适遇先生此来。此松峯平生急义报也,敢以状闻先生,铭以劝世之好义者。噫嘻!此太史公之所为作传,而以为贤于季次、原宪者也。吾奈何无铭?君讳应元,字善伯,家临川之大黄桥。仪状甚伟,昂然羣从间,对客谈説古今,亹亹不倦。事亲孝,与弟友爱。或以急告,虽不相识,亦鋭身赴之。盖其心自以拯人于急为己快事。一日见二士从七八人行甚迅,君意其有急,使问焉,曰:“杨桥罗氏也,为兵驱至此。”君曰:“是北谷先生族也,可无拯乎?”即舍藏之,二客获全。北谷进贤,有文学政事,前辈也。月溪陈帅机当输船铁,及期不能办且得罪,急抵君曰:“帅机休矣!”

译我为定甫作墓志铭,为什么还要依据他的行状呢?我同定甫交往三十年,所见的定甫始终如一,只有诚恳、守信、谨慎,少言少笑,没有疾言厉色,神色温和,平易近人,不故意显出高岸不群的样子。不只是读书人不能不敬爱他,乡里的儿童妇女也没有不称他为胡先生的。定甫反复往来教诲人,从不厌倦;各个儿子都承受他的教导,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儒家本来应当节俭朴素,但亲戚宾客往来、岁时聚会,也合乎情理和礼法,从未刻意经营生计。晚年才逐渐把家业置办完美,用来使父母快乐,完成子女的婚嫁,修葺先人的房屋。衣服饮食、器物用品都整齐完备,祖先的坟墓没有不修治的,还留有余力修整自己的墓穴。他享高寿而死,他的言行都可以传给子孙、教化乡里。唉!做人像定甫这样,死后可以在地下没有遗憾了。胡氏本是大族,定甫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人物,又有什么关系呢?然而沧海桑田,朝夕变化,而定甫吃着祖传的旧书、使用破砚,一直到了今天;他也没有强大的力量和雄辩来抵御侮辱或欺凌他的懦弱,却甘愿自处于弱势,不计较得失,反而借此勉励儿子求学。欺负他的人反而因此更加成全了他的名声。定甫力量微薄而感情深厚,外貌怯弱而在义理上勇敢。乡里有砻陂,灌溉数千亩田地,荒废已久,年年歉收;定甫率领族中有力量的人修筑它,自己也奔走其中,即使严寒酷暑也不畏惧。陂塘修成后,乡人举酒相庆,想在陂塘上为君立祠,君坚决拒绝。君七岁时父亲去世,奉养母亲,以孝著称。丞相文公曾书写“庆防堂”三个大字。丞相宪巡视江西时发布檄文召用君,君笑着说:“这不是我的志向。只要让我衣食温饱、能够安乐嬉游,并得以教育儿子,我的志愿就满足了。”丞相听说后赞赏他,又书写“勤有堂”三个字,让他的弟弟亲手赠给君。君名鼎,曾祖克义,祖父峻有隐藏的德行。丙申年峒獠所到之处都被焚烧破坏,永阳最为严重,唯独君的房屋得以完整。盗寇在门上大书:“积善之家,这所房屋免于焚烧。”盗寇离去后,乡里人看见这件事,都惊叹不已。父亲冠英,母亲某氏,娶梁氏为妻。儿子五人:居仁、居敬、居信、居明、居中;居仁、居明先去世。居敬有文才而谨慎整饬,像君,曾跟随我学习。女儿五人:长女嫁袁嗣宗,次女嫁周崧,再次嫁彭修,其余早亡。孙子十人,孙女十人。生于宋宝庆乙酉十月五日,大元元贞乙未四月丙申得病,过了七天,轻快地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在此之前,君亲自选择水南小江杨梅园作为将来夫妇同穴之处,建造一座卓然独立的庵,取名息庵。辛卯年梁夫人去世,葬在那里。各位孤儿在八月庚申奉君的灵柩与夫人合葬。我于是接受居敬的请求作了墓铭。铭文说:“面颊丰满,眉毛浓厚;神貌纯正,身材高长。三十年前,是潭边的故人。潭水悠悠,世事变故每日更新。君难道是巧于处世吗?斯文正值春天,人们爱你的真诚,上天怜惜你的淳厚。活着没有遮脸羞愧之事,死后没有令人咬牙切齿的怨恨。我为你的墓穴作铭,不愧于这些话。千百年以后,这里或成为山谷,或成为陵丘;有人读到我的文章,还希望能够寻找你的坟墓。” 黄云龙墓志铭 君姓义城黄氏,名云龙,字君从,取黄山谷《养生四印》的话,自号四印翁。生于嘉定庚辰,三岁便成为孤儿。继母刘氏,是南城大夫刘良的妹妹。她让君依托外祖家,教育抚养他;君也亲自努力求学。家中事务只剩两个兄长相继去世,君抚养他们的遗孤,家室中不私藏财物,厨房里没有另做的食物。等侄子们相继成人,便取出祖传田产平均分给他们,让他们各自经营。君在桂川祖居筑屋,督促几个儿子读书,常常半夜还不睡;每月作文,每季考试,责令他们亲自应试,宁可考不中,也不去求老师朋友暗中帮忙、营救自己、作弊取巧。因此几个儿子都能成为儒生。按察使巡视各地考士,成允安然居中,颖允、仁允也在乡校中有名。君回归旧居后,每天同志趣相投的人作乐,在橘树之间、梅树下面颓然自得,任情嬉游。平生不经营生计,家中常常空空如也;然而宾客旧友来往,从不让人感到局促。有人有所求,也没有不满足的;遇到喜爱的书,即使已经贫乏断绝,也要脱下衣服去典卖,仿佛不能不这样。他性情厚重,但遇到义理上应当做的事,便浩然承担,绝不推诿。豪强富户侵占祖传产业,众人说:“这是不能同他争的。”君却从容求取公道,终于得到公道。有人侵犯他高祖的坟地,他挺身争辩;虽因此结下仇家,仇家焚毁他的房屋,他也不后悔。唉,这就是所谓的勇者吧!君对于医术尤其精通,给病人施药,即使深夜有人敲门也应声救治,从不厌倦。他编写妇产科医书,刊板流行四方。荒年有人来买粮,他减价出售;只是遗憾自己力量不足,能够救济的人还不够多而已。听说葛仙翁炼丹可以使死人复生,君每年也两次施行;只要能够救济事物,没有不去做的。晚年跟随方外朋友,准备进入玉笥山学道,但已经患病;即使如此,仍亲手编集《易传》,尚未完成便搁笔。丁亥年正月六日去世。曾祖安,祖父令猷,曾游学于杨诚斋、谢艮斋门下。父亲平,母亲刘氏,娶李氏,继娶程氏,又继娶刘氏。儿子三人:惟贤、成允、齐贤、友贤、明允、仁允。孙子一人,孙女二人。各位孤儿在至元己丑十二月丁酉奉灵柩,葬在桂川西园。惟贤来请求墓铭。铭文说:年幼便成孤儿,年老也不能活到期颐;忍住沉默,保持平直,埋葬在这里。吴伯善墓志铭 我进入福建,收取弟弟的遗骨;经过临川时,故友邓闻诗带着他的朋友吴震孙来见我,说:“这是我州松峰君的儿子。”松峰是侠士,有义气,喜欢宾客,尤其喜欢在危急中援救别人。松峰去世已经十二年了,今年十二月癸酉,才得以安葬他的遗孤;遗孤将要前往庐陵,请求先生作墓铭,恰好遇见先生来这里。这是松峰一生急人之难、施行义举所得到的报答,怎敢不把他的行状告诉先生,请您用墓铭来劝勉世上喜爱行义的人。唉!这正是太史公所应当为之作传,并认为比季次、原宪更贤的人。我怎么能没有墓铭呢?君名应元,字善伯,家住临川大黄桥。仪表形貌十分伟岸,昂然站在同族人中间;面对宾客谈说古今,娓娓不倦。侍奉父母孝顺,同兄弟友爱。有人急忙来告知危难,即使彼此不相识,他也挺身前往。大概他心里本来就把救人于危急当作自己的快事。一天,他看见两个士人带着七八个人走得很快,君料想他们有急事,便派人询问;他们说:“我们是杨桥罗氏,被兵卒驱赶到这里。”君说:“这是北谷先生的族人,难道可以不救吗?”立即舍弃自己的藏处让他们藏身,两个客人得以保全。北谷罗进贤,具有文学和政事才能,是前辈人物。月溪陈帅机应当缴纳船铁,到了期限却不能办成,将要获罪,急忙来找君说:“帅机完了!”

黎明陈复起叩君,君曰:“夜者已戒夫运铁,当已至塲所矣。”留懽饮十日乃去。岁歉倾囷以济,乙亥、丙子间,乡赖以庇。有司知君才,俾巡检白干。白干当江浙要道,官军过见君区处得宜,皆垂鞭去。自他所扶携依君者数千人。君亦自负才气,遇事迎刃解,理明气直,无严责人。性刚不受物触,虽挟气力欲相压,一折以理不屈。尝被诬系狱,时乐安有巨猾亦在禁,实右诬者。猾方拥赀倚势,喻君能逊我,能为君中解。君大骂唾且言曰:“我所恃理直,若何以罪我?世岂尽无天邪?尔为恶毒人,天且杀尔,何暇忧我?”为君迄得直,明年其人果得罪殱焉。君少亦习举子业,再试再不利,即弃去。延师诲子,诸子亦自奋有成。君虽负才,殊无仕进意。廉访秋山余公与君生年月日时同,相好甚。余公入觐,邀君偕行,君以诗谢之。好宾客,江湖过从,留数月,待之如始至,别则随轻重为礼,人人无不满意。素不喜佛书,未死前两月,忽就月屋华长老借经手抄未竟卷,送还之曰:“吾已得大意矣。”疾亟,诸公来问,犹整衣敛容,起谢。客退,寂然逝。或谓君临终略无颠倒散乱,盖佛书力。是不然,天下唯鄙猥龌龊之人,而后有所贪恋,此颠倒散乱之所由生也。若豪杰磊落之士,如利刀割断丝,一捩即已,何颠倒散乱之有?使君两月前不借佛书,临终万无颠倒散乱理。君既逝,乡里无贵贱小大,不逺百里,冒风雪来哭,甚哀。谓君死,乡有急无可恃也。已,诸孤既得卜乡之大原,叠山书其墓曰:“呜呼,延陵松峯之墓。”余每爱太史公序游侠,抑扬开阖,理实甚重。而班固以为讥,固庸人,何足语此?况君无以武犯禁之过,有洁廉退让之美。余既信闻“诗言不欺”,又亲与震孙相从,知其笃实之士,非松峯无此子,故为之书。曾祖廷杰,祖荣,祖父森,妣余氏,娶许氏,理家勤俭,督诸子以学。相君四十年,故君得以行其志,内助力也。男六人:震孙、福孙、顺孙、艮孙、斌孙、寿孙。福前君卒,艮后君十年卒。孙男十二人,孙女十人。生己丑八月七日,没丁亥十一月二十六日,得年五十有九。今年为大德戊戌。铭曰:“培塿之累累,峯为之宗;草木之纷披,松矫其龙。我铭以传之,何必鼎钟。”南山居士李公墓志铭居士讳梦祥,字祥夫,李氏,繇临川徙丰城,初祖处士讳从三,子琚、琮、珝,琮赠尚书工部侍郎。琚生脩,永建宁节度推官,脩永生冕,朝散郎袁州军事推官。又三世为居士之曾大父杞,杞生光,时光时生鼎,号适安府君,娶饶氏,生居士。居士髫齓凝重,诸舅器之。给事中徐公往教饶氏,公从之学,頴悟忠恕。长舅仲▯遂壻之。庚申乡急防,扞邑大夫知公长者,委重焉。公晨夜计画井里,晏如。戊午岁饥,官命劝分,公行之有法,活饥者甚众。咸淳覈田,躬行阡陌,地高下,赋轻重,悉均,人服公。岁发廪视乡直,必损三之一以为常,虽谷贵数倍,亦不二价。亲戚孤女嫁之,宗族之无后者合祠之,僧舍捐租以供香火之奉。一日公出,有瞰其廪,负米以行者,僮见之,遽以告公。戒勿言,言之彼防汚终身,我宁避之。又问僮负米者往乎?曰往矣。乃前公既素寛厚好施,晚岁视身外物益无足吝惜。先是乡人有以田庐质钱者,谕使赎去,其不能赎者,直举质剂归之。又散田数百亩以班贫族。燕居不见怠惰之容,臧获不闻呵詈之声。对童稚一揖必敬,平生未尝作一草字。年八十有五,犹篝灯看夹注,缀小楷,或达旦不寐。至元戊子始得末疾,明年己丑二月十有二日终,易箦精爽不乱。生嘉泰甲子十月十日,得年八十有六。公年七十四时,妻饶氏卒,子防,孙先公十八年卒。女一人,适范平之,先公二十九年卒。孙克家,抚州学正。女二人,长适聂斗元,次幼。曾孙良翰。女二人,克家将以某年月日奉柩葬于某原。余与克家定交临川之墨池,谦厚乐易,真肖公者。大德庚子,余自庐陵来,克家以居士墓铭属余。余既敬受其状,以居士平生诹于是乡之善士言居士贤德者,人人同。又叩公遗事,则曰我能知公寛厚长者而已。嗟夫,是所以为李公也欤!今人有一小善,一日而震乡里,居士既不好名,而忠信笃敬,皆其庸言庸行。其减直以粜,自乡人视之,亦居士家。每岁常事,无可惊可喜,宜其莫之能言也欤?余升南山堂,见其端直轩豁,已知公心事。是乡士多朴茂,乡学诜诜,孰非公遗教余泽?所谓目击而道存矣。乃拜手而铭之曰:「我游南山,忠厚之门。温其德人,如春无痕。桃李自花,竟不能言。虽不能言,而我思存。舂容浑厐,复于兹原,以固以安,福其后昆。后来者谁?下马山樊,读我铭诗,尊是达尊。」胡季从墓志铭

译黎明时陈帅机又来叩门,君说:“昨夜我已经告诫运送铁料的人,现在应该已经送到场所了。”于是留他欢饮十日才离去。荒年时,君倾尽粮仓来救济;乙亥、丙子年间,乡里依靠他得到庇护。有关官员知道君有才能,让他担任白干巡检。白干处在江浙要道,官军经过,看见君安排处置得当,都垂下马鞭离去。各处扶老携幼、依附君的人有几千人。君也自负才气,遇事迎刃而解,事理明白、意气正直,却不严厉责骂别人。性情刚强,不受外物触犯;即使有人挟持势力想压倒他,他也用道理一折服对方,毫不屈服。曾经被诬告而关进狱中,当时乐安有个巨奸也在狱里,实际上是诬告者的同党。那个奸人正凭借财势,劝君说:“你若能向我低头,我就能替你在中间调解。”君大骂并唾弃他,说:“我所凭借的是理直气壮,你凭什么给我加罪?世上难道全然没有天理吗?你是作恶多端的毒人,上天尚且要杀你,我哪里还用担忧自己?”官府最终判君无罪;第二年,那个人果然获罪并被诛灭。君年轻时也曾学习举子业,两次应试都不顺利,便放弃了。延请老师教导儿子,各个儿子也自己奋发而有所成就。君虽有才华,却完全没有求取仕进的意思。廉访使秋山余公与君生年、月、日、时相同,二人关系很好。余公入朝觐见时,邀请君一同前往,君作诗谢绝了他。他喜欢宾客,江湖人士来往相交,即使留住几个月,也始终像初来时一样接待;分别时则根据情分厚薄赠送礼物,人人没有不满意的。他一向不喜欢佛书,临死前两个月,忽然到月屋华长老那里借佛经,亲手抄写,尚未抄完便送还,说:“我已经领会大意了。”病势危急时,诸位来问候,他还整衣敛容,起身致谢。客人退去后,他安静地去世了。有人说,先生临终时完全没有昏乱失措,大概是佛书的力量。这话不对。天下只有鄙陋猥琐、心术龌龊的人,才有所贪恋,这正是昏乱失措的由来。至于豪杰磊落之士,就像利刀割断丝线,轻轻一转便断了,哪里会有昏乱失措呢?假使先生两个月前没有借佛书,临终时也绝无昏乱失措的道理。先生去世后,乡里无论贵贱老少,距离不超过百里,都冒着风雪前来哭吊,悲痛异常。他们说,先生一死,乡里有急难便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后来,几个孤儿已经选定乡中大原作为墓地,叠山为墓题写道:“呜呼,这是延陵松峯之墓。”我一向喜欢太史公《游侠列传序》,其中抑扬开合,义理实在深重;班固却认为那是在讥刺,班固不过是庸人,哪里值得同他谈这些?何况先生没有凭武力触犯禁令的过错,反而有清廉、谦退、礼让的美德。我既然确实听说过“《诗》所说的,不会欺骗人”,又亲自同震孙相交,知道他是笃实之士;若不是松峯先生,哪会有这样的儿子?所以替他写下这篇墓志。曾祖父廷杰,祖父荣,父森,母亲余氏,娶许氏为妻。许氏治家勤俭,用学业督促诸子。她侍奉先生四十年,所以先生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这是内助的力量。儿子六人:震孙、福孙、顺孙、艮孙、斌孙、寿孙。福孙先于先生去世,艮孙在先生去世十年后去世。孙子十二人,孙女十人。先生生于己丑年八月七日,卒于丁亥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享年五十九岁。今年是大德戊戌年。铭文说:“小土丘一个接一个,山峰以它为宗主;草木纷披,松树挺立如龙。我写铭文使它流传,何必一定要用鼎钟来铭刻呢?” 南山居士李公墓志铭 居士名梦祥,字祥夫,姓李,家族从临川迁到丰城。初祖处士名从三,有子琚、琮、珝;琮被追赠为尚书工部侍郎。琚生脩,任永建宁节度推官;脩永生冕,任朝散郎、袁州军事推官。又过三代,到居士的曾祖父杞。杞生光,光生鼎,鼎号适安府君,娶饶氏,生居士。居士幼年时便神情凝重,几个舅舅都认为他很有器量。给事中徐公到饶氏家授教,居士跟随他学习,聪颖而能领会忠恕之道。长舅仲▯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庚申年乡里发生紧急的防务事务,邑大夫知道先生是长者,便把重任交给他。先生从早到晚筹划乡里的事务,神色安然。戊午年发生饥荒,官府命令乡里劝导富户分粮赈济,先生办理得有章法,使许多饥民得以活命。咸淳年间核查田亩,他亲自走遍田间道路,土地高低、赋税轻重,全都调平,人人佩服先生。每年开仓时,他查看乡里的粮价,必定照常减价三分之一;即使粮价贵了几倍,也不改变价格。亲戚中有孤女,他替她们出嫁;宗族中没有后代的人,他合族建祠祭祀;又把僧舍的租税捐出,用来供奉香火。有一天先生外出,有人窥视他的粮仓,背着米离去,童仆看见后,立即告诉先生。先生告诫他不要声张,说:“如果说出去,就会使那人一生蒙受污名;我宁可自己承担损失。” 先生又问:“那个背米的童仆走了吗?”童仆回答:“已经走了。”原来先生一向宽厚好施,晚年更觉得身外之物没有什么值得吝惜的。此前乡人有用田地房屋抵押借钱的,他劝他们赎回;不能赎回的,便只按原来的抵押契约把田宅归还给他们。又分出几百亩田地,分给贫困的族人。闲居时从不显出懒惰的样子,奴仆也从未听到他呵斥辱骂的声音。他面对儿童幼者,必定作揖表示敬意;一生从未草草写过一个字。年满八十五岁,仍然在灯下阅读带夹注的书,写缀小楷,有时直到天亮还不睡。至元戊子年才患末疾,第二年己丑二月十二日去世,临终更换寝席时神志清爽,没有紊乱。先生生于嘉泰甲子年十月十日,享年八十六岁。先生七十四岁时,妻子饶氏去世;儿子防,先于先生十八年去世。女儿一人,嫁给范平之,先于先生二十九年去世。孙子克家,任抚州学正;孙女二人,长女嫁给聂斗元,次女尚幼。曾孙良翰。孙女二人。克家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奉灵柩葬在某原。我在临川墨池同克家结交,他谦厚平易,确实很像先生。大德庚子年,我从庐陵来,克家把居士墓志的事托付给我。我恭敬地接受了他的行状,又向乡中善士询问居士一生的事迹,称赞他贤德的人人人说法相同。我又追问先生遗留下来的事迹,他们只说:“我们所知道的,不过是先生宽厚而有长者风范罢了。”唉,这不正是李公之所以成为李公的原因吗?如今有人有一点小善,一天之内便震动乡里;居士既不好声名,而忠信笃敬全都表现在平常的言语和平常的行为中。他减价卖粮,从乡人看来,也不过是居士家中平常的事。每年都这样做,没有什么特别惊人或令人惊喜的地方,难怪竟没有人能够说出他的事迹吧?我登上南山堂,看见那里端正挺拔、开阔明朗,已经知道先生的心事了。这个乡里的士人多质朴敦厚,乡学中人才济济,哪一个不是先生遗留下来的教化和余泽?这就是所谓亲眼看见先生,而道德仍然存在。于是拜手作揖,为他铭刻道:“我游历南山,来到忠厚人家的门前。那位温和敦厚的德人,品德如春天一样,不留痕迹。桃李自然开花,终究不能言语。虽然它们不能言语,我的思念却长存。深厚宽博的德泽,重新归于这片原野,使墓地牢固安稳,也使他的后代得到福佑。后来的人是谁?在山脚下勒住马,读我的铭诗,尊敬这位真正值得尊敬的人。” 胡季从墓志铭

吾犹及识胡观洲先生,长身美髯,有文学,实为丞相信国文公师。先生读书刻苦,竟不一举于乡,以死,得年才六十。王考讳廷直,字信之,学者称东轩先生,出其门者皆为一时闻人。秀峯其頴拔者,文公早从观洲游,所诣已超越其后。秀峯又以所得于东轩者授之。观洲讳鉴,字季从,庐陵人,生庚辰,殁壬午,以其年十一月葬所居里太霄观右。死不时葬,有阙越十有四年,为元贞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改葬吉水长桥茶焙炕之原,从逺祖妣黄夫人之兆。东轩初葬茶焙炕,葬三十八年,亦改葬,从曾祖三承事祖妣顔夫人之兆。改葬之日,如观洲,其墓在观洲左。观洲娶刘氏,有子二人,祖范,臣清臣。清为道士,女三人,孙男三人,景苏,景黄,左生。二先生之改葬也,景苏以父命奔走焉。景苏有文而知义,挟册往教,非有余者至,尽解衣衾以葬,得寒疾几死,又将毕力改葬其几世祖主簿公。呜呼,可以为人孙矣!既葬来乞铭。铭曰:后千百年,樵童牧竖,踯躅而歌,其原过者尚知其为宋伯夷之师之坟也。梅峯居士揭公墓志铭揭氏,汉功臣安道侯定之后。侯始为南海揭阳令,以邑氏揭阳,子孙或姓揭氏。唐末有讳经者,为袁州刺史。五季之乱,祖稹繇盱徙居丰城之揭源。有以字行曰伯彻者,博览强记,时号揭书防。诙谐倜傥,东坡尝称之曰:「上方李太白不足,下比淳于髠有余。」初,郢州教授讳商霖,潜心易学。绍兴辛未,以易魁南省,揭氏易自郢州始。公讳高,字汝祥。曾祖讳尚贤,祖讳谦,迪功郎衡州司户参军。父讳进夫,妣孙氏。公少刻意于学,求师取友,率数百里外。连中解试、亚选试,成均辄报罢。公奋曰:「我独不能如郢州公舍赋而易乎?」更学易,试乡校辄中。癸酉,以登仕试江西漕不利,而科举亦已矣。革命初,所在不靖。一夕有寇数百,纵火以刼,举室仓皇伏莽。寇去,公归省其家,卒遇其徒止焉。魁曰:「此善人,勿害得免。」公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吾几死愧易。」此言明日即移家出丰城。至元丁亥,又徙豫章城,即城中之杏花村,作楼数间,焚香读易,饮酒赋诗,若将与世相忘。己丑四月四日得疾,即曰:「人生七十称古稀,吾已过之,吾归何憾?」戒二子曰:「和顺譍门,毋求利达。」言讫而逝。为人长厚畏谨,事亲睦族,待师交友必尽其分。岁饥发廪赒及邻郡,居乡凡事自处于弱,不与人为争,而人亦莫与之争者,独读书教子二事不逊他人。二子长,皆使逺出求师,二子亦自奋学成。虽科废无以自见,至今门户屹然,诗书力也。生嘉定乙卯三月十日,得年七十有一。娶孙氏,子二人:津龙、以直。孙男五人:正孙、献、时、益、祖。生斗牛。孙女三:长适朝列大夫同邑范震,次许适庐陵文某故丞相信公之犹子,幼昏同里聂氏。曾孙女一,某年月日,津龙奉柩窆于某原。来请铭曰:「津龙之母葬吾门,公天慵熊先生赐之铭。若先君子又得先生铭,是吾母吾父俱不朽,而津龙兄弟免于罪也。」文辞不获乃。敬铭之曰:「八十六,其父八十八,其母八十一,其妇而公独也?否。名莫荣于善人,年莫长于有后。我作铭诗,刻示永久。」老子云:「死而不亡者寿。」李济可墓志铭自深方来言,好客者必曰李济可。吾过深方,济可时已得目病,杖而见我,出酒酌我。惟余之不小留,再约为恨。予退私于诸君曰:“济可岁入几何?”曰:“百许石耳。”余惊曰:“是何以奉客?”曰:“济可遇客食云则食,酒云则酒,不足则解衣易之,浩歌大笑,不复作来日计。”客留或岁余不厌也。予曰:“济可诚不厌,亦良苦矣。”曰:“济可无苦,济可乐也。其无客,济可苦也。”今世万石君,闻客过门,缩首窥屏,若妇儿然,且顾且却,审量再三,乃敢出。出而一饭,已有德色。久留再至,则轑釡继之矣。济可贫而好客,难也。能使客不知济可贫而安于留,又难也。济可为人慷慨力义,事关宗族乡闾,浩然以为己任。世移慝作,帅乡人出力自保,乡赖以安。尤喜为厚德事,有聚众欲燬君庐以乱,君闻备之,寇不能害。

译我还来得及认识胡观洲先生。他身材高大,留着美髯,富有文学才华,确实是丞相信国文公的老师。先生读书刻苦,最终却一次也没有在乡试中考取,至死享年才六十岁。我的祖父名廷直,字信之,学者称为东轩先生;从他门下出学的人,都是一时的知名人物。秀峯是其中最颖异杰出的人。文公早年跟随观洲先生游学,学业造诣已经超过观洲先生之后的成就;秀峯又把从东轩先生那里学到的东西传授给文公。观洲名鉴,字季从,是庐陵人,生于庚辰年,卒于壬午年,按其生年,于当年十一月葬在所居乡里的太霄观右侧。去世后未能及时安葬,中间耽搁了十四年,到元贞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改葬于吉水长桥茶焙炕之原,附葬在远祖妣黄夫人的墓兆旁。东轩先生最初也葬在茶焙炕,葬后三十八年,同样改葬,附葬在曾祖三承事和祖妣颜夫人的墓兆旁。改葬那天,观洲先生的墓在东轩先生墓的左边。观洲娶刘氏,生有两个儿子:祖范、臣清臣。清臣做了道士,有三个女儿、三个孙子:景苏、景黄、左生。两位先生改葬时,景苏奉父亲之命奔走办理。景苏有文才而明白义理,带着书册外出授课;没有余财的人来求学,他甚至脱下自己的衣服和被褥来资助葬事,因此染上寒疾,几乎丧命;又准备竭尽力量改葬他几代祖先中的主簿公。唉,这才可以称得上是做人的孙子啊!安葬完毕后,他来请求我写墓志。铭文说:“千百年以后,砍柴的儿童、放牧的童子徘徊歌唱,经过这座墓地时,还应当知道这里是宋代伯夷的老师的坟墓。” 梅峯居士揭公墓志铭 揭氏是汉代功臣安道侯揭定的后代。安道侯最初任南海揭阳令,子孙有的便以揭阳为姓,姓揭。唐朝末年有一位名经的人,任袁州刺史。五代战乱时,祖先稹从盱地迁居丰城的揭源。有一位以字行世、字伯彻的人,博览群书,记忆力很强,当时号称“揭书防”。他诙谐豪迈,苏东坡曾称赞他说:“向上比李太白还稍有不足,向下比淳于髡则绰绰有余。”早先,郢州教授名商霖,潜心研究《易》学。绍兴辛未年,他凭《易》学在南省考试中夺魁,揭氏家传《易》学便从郢州开始。先生名高,字汝祥。曾祖名尚贤,祖父名谦,任迪功郎、衡州司户参军。父亲名进夫,母亲孙氏。先生年轻时专心求学,寻访老师、结交朋友,往往到数百里之外。连续考中解试和亚选试,但进入成均后总是被报罢。先生奋然说:“难道我就不能像郢州公那样,舍弃辞赋而学习《易》吗?”于是改学《易》,参加乡校考试便屡屡考中。癸酉年参加登仕试,在江西漕司考试中不利,而科举之路也到此结束。革命初年,各地都不安定。有一天夜里,几百名盗寇纵火抢劫,全家仓皇躲入草莽。盗寇离去后,先生回家探视,恰好遇到其中一伙人在那里停留。盗魁说:“这是善人,不要伤害他。”于是得以免祸。先生说:“见到事情的苗头就应当立即行动,不能等待一整天;我差一点死掉,真是愧对《易》了。”说完这话,第二天便举家迁出丰城。至元丁亥年,又迁到豫章城,就是城中的杏花村,建了几间楼房,焚香读《易》,饮酒赋诗,仿佛将要同世事相忘。己丑年四月四日患病,他说:“人生七十称为古来稀有,我已经超过了,还有什么遗憾呢?”又告诫两个儿子说:“要和顺地应对家门,不要追求利禄显达。”说完便去世了。他为人宽厚忠诚而谨慎,侍奉父母、亲睦宗族,侍奉老师、交结朋友,都尽到自己的本分。饥荒年间开仓赈济,救助邻近州郡;住在乡里,凡事总把自己置于弱势一方,不同别人争执,别人也没有和他争执的;只有读书和教育儿子两件事,他不肯落后于别人。两个儿子长大后,都让他们远行求师,两个儿子也自己奋发学习,终于学有所成。虽然科举废止,无法凭科举显露才能,但直到今天家门仍然屹立不倒,这都是诗书的力量。先生生于嘉定乙卯年三月十日,享年七十一岁。娶孙氏,生二子:津龙、以直。孙子五人:正孙、献、时、益、祖。曾孙斗牛。孙女三人:长女嫁朝列大夫、同邑人范震;次女许配给庐陵文某,也就是故丞相信公的侄孙;幼女嫁同乡聂氏。曾孙女一人。某年某月某日,津龙奉灵柩葬于某原。他来请求墓铭说:“津龙的母亲葬在我家门中,公天慵熊先生赐给她墓铭。如果先君子又能得到先生的墓铭,那么我母亲和父亲都可以不朽,而津龙兄弟也可以免于不孝之罪。”我无法推辞这篇文章,只好恭敬地为他铭刻道:“八十六岁,他的父亲八十八岁,他的母亲八十一岁,难道只有他的妻子和先生独享长寿吗?不是。声名没有比善人更荣耀的,寿命没有比有后代更长久的。我作这首铭诗,刻下它以示永久。”老子说:“死而不被遗忘的人,才算长寿。” 李济可墓志铭 我从深方来的人那里听说,凡是喜欢宾客的人,他们一定会说到李济可。我经过深方时,济可当时已经患了眼病,拄着杖来见我,拿出酒来斟给我喝。只是我没有多留一会儿,后来再次相约,便以此为遗憾。我退下后私下问诸位:“济可每年的收入有多少?”他们说:“不过一百石左右。”我惊讶地说:“那他靠什么来供养宾客?”他们说:“济可遇到客人要饭便给饭,要酒便给酒;东西不够,就解下衣服拿去换钱。他放声高歌,大笑不止,不再考虑明天的生活。客人有时留住一年多,他也不厌烦。”我说:“济可确实不厌客,只是也太辛苦了。”他们说:“济可没有觉得辛苦,济可觉得快乐;没有客人时,济可才觉得痛苦。”如今世上的万石富户,听说客人经过门前,便缩着头从屏风后窥视,像妇人孩子一样,一边看一边后退,仔细衡量再三,才敢出来。出来给客人一顿饭,脸上已经显出施恩的神色。客人久留再次登门,便只能烧锅底的残余来接待了。济可贫穷却喜欢宾客,这已经很难;能让客人不知道济可贫穷,安心留住,更难。济可为人慷慨而重义,宗族乡里的事情,他都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世道变坏、邪恶兴起时,他率领乡人出力自保,乡里因此得以安定。他尤其喜欢做积厚德的事。有一伙人聚集起来,想烧毁某君的房屋以制造混乱,某君听说后作了防备,盗寇便不能加害。

然遇君僮奴辄防责之。无何官兵来讨,请君招谕,君固辞不获。人谓君可以报所尝毒君者矣。君曰:“招谕吾职也,劝其人自新,为之首于官。”其人获免,踵门泣曰:“我实害公,公更生我。”绘君像祀焉。平居手不释卷,老病犹日课一诗。岁乙酉年五十五,十二月八日没于家。讳元舆,永新人。曾祖某,父某,妣某氏,配贺氏,先卒。子四人:参、甲、壬、癸。女二人,皆有行。孙三人,某年月日葬君某乡。参来请铭,泣而言曰:“先君子得识先生,借是求一言以葬是先子,不死而参死不憾也。”文既不得辞,乃铭之曰:“厚于义宜,薄于富亏其明,不益其寿命耶?数耶?曷窥其窦,往安斯丘,尚▯尔后。”亡室胡氏墓志铭夫人胡氏讳懿,恭年二十,归于我。又二年,癸亥,太夫人病殆甚,谆谆唯衣服是问。夫人泣曰:「母未有衣,我幸有嫁衣一箧,请悉以敛母。」即取衣一一白之母。母连日夜灼艾脐中,无所知,然见所举衣,复不忍尽用,曰:「我病久,尔衣食费且尽,留此时可易一食,頼天之灵,母得复生。」明年甲子,余以宋永名举于乡。丁卯,更名宋吉举。庚午,又更名万年举。虽屡不第,然毎举,妯娌皆羡夫人。夫人亦甚自慰。癸酉,余弟宗彊举。甲戌,余以弟入京试礼部。三月三日,礼部牓出,余弟奏名。同日,余以京庠补太学生。其冬,江上急,兄弟归拜二亲。自后则无非乱离忧患之日矣。丙子,遭母丧。后余弟死闽。庚辰,重遭先君丧。夫人食贫辟纑织布,以衣以食,遇乏絶,彊无为有,不使余知。待下有恩,抚诸子如一。为余妻三十八年,未尝见其一言一行之过。故虽其平时多病,余亦直信天理,谓君寛慈静黙宜寿,恩勤鬻子宜有末福,庶几婚嫁粗毕,得一日之安闲,以偿其艰勤,而不谓止此也。父舜举,母刘氏,生辛丑九月二十三日,殁丁酉十一月二日,得年五十七。闰十二月庚申,葬赵山先曾祖曾祖母合葬墓后,辛戌山向乙辰。男八人:重厚、平复、初刚、直淳、深刚、为吾弟韶州仁化簿尉后重。后夫人没之二十三日而卒。女五人:长适刘元孙,余未行。孙男六:立元、立义、立诚、立礼、立心、立极。孙女四。铭曰:「兰之方春,扬扬其辉,时也奈何,随秋草萎。双双者鹄,曷其孤飞?百岁之后,与子同归。」

译然而济可遇到某君的童仆奴婢,往往还是防备并责备他们。不久官兵前来征讨,请某君出面招抚劝谕,某君坚决推辞却没有成功。人们说,某君这下可以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了。某君说:“招抚劝谕是我的职责,我应当劝他们改过自新,并替他们向官府自首。”那些人获免后,接连到门前哭着说:“我们确实曾经害过您,您却使我获得了新生。”于是画了某君的像来祭祀。平日里他手不释卷,即使年老多病,每天还要作一首诗。乙酉年五十五岁,十二月八日卒于家中。名元舆,是永新人。曾祖某,父某,母某氏,妻贺氏,先于他去世。儿子四人:参、甲、壬、癸。女儿二人,都已出嫁。孙子三人。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乡。参来请求墓铭,哭着说:“先君子有幸认识先生,希望借此求先生写一篇话来安葬先父;即使我死去,也没有遗憾了。”文章既然无法推辞,于是为他铭刻道:“厚于义而轻于财富,难道反而损害了他的明智,不能增加他的寿命吗?这是命数吗?哪里能窥见其中的门径?归去安葬在这座山丘,愿它还庇佑你的后人。” 亡室胡氏墓志铭 夫人姓胡,名懿。我二十岁时,她嫁给我。又过了两年,即癸亥年,太夫人的病危重,反复只问衣服的事。夫人哭着说:“母亲还没有寿衣,幸好我有一箱嫁衣,请全部拿来给母亲入殓。”于是取出衣服,一件件拿给母亲看。母亲连续昼夜在脐中灼艾,已经没有知觉;但看见拿来的衣服,又不忍心全部使用,说:“我病了很久,你的衣食费用将要耗尽,留下这些衣服,暂时还可以换一顿饭;依靠上天的神灵,母亲也许还能复生。”第二年甲子年,我以宋永之名参加乡试。丁卯年,改名宋吉参加。庚午年,又改名万年参加。虽然屡次没有考中,但每次应试,妯娌们都羡慕夫人,夫人也非常感到安慰。癸酉年,我的弟弟宗彊考中。甲戌年,我因弟弟考中而进京参加礼部试。三月三日,礼部榜单公布,我的弟弟登上榜单;同一天,我又因京庠补为太学生。那年冬天,江上发生紧急事变,兄弟二人回乡拜见父母。从此以后,便全是战乱离散和忧患的日子了。丙子年,我遭遇母丧。后来我的弟弟死在闽地。庚辰年,又遭遇先父丧事。夫人过着贫困生活,抽麻织布,用来供给衣食;遇到穷困断绝时,勉强把没有说成有,不让我知道。她待下人有恩,对待几个儿子一视同仁。她做了我三十八年的妻子,我从未见过她有一句话或一件事做得不对。因此,虽然她平时多病,我也只相信天理,认为您宽厚慈爱、安静沉默,应当长寿;您恩勤地养育儿女,应当有晚年的福气;或许等到儿女的婚嫁大致完成,能得到一天安闲,以补偿您的艰苦勤劳,哪里料到竟只能到此为止呢?父亲舜举,母亲刘氏。夫人生于辛丑年九月二十三日,卒于丁酉年十一月二日,享年五十七岁。闰十二月庚申日,葬在赵山先曾祖、曾祖母合葬墓后,墓向辛戌山、乙辰方。儿子八人:重厚、平复、初刚、直淳、深刚、为吾弟韶州仁化簿尉后重。夫人在去世后二十三日,那个儿子也去世了。女儿五人:长女嫁刘元孙,其余尚未出嫁。孙子六人:立元、立义、立诚、立礼、立心、立极。孙女四人。铭文说:“兰花正当春天,光彩灿然;时运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只能随着秋草一同凋萎。成双成对的天鹅,怎么会孤独飞翔?百年之后,我将与你一同归去。”

康氏螺湖阡合葬墓志风水之説,不知起何时?或曰十三卦之制作棺椁葬埋,取诸大过、大过巽风下兑泽上,风水之説,或始此。其然,岂其然乎?地以无风无水为吉,而世之言地者曰风水,舛益甚矣。圣经虽曰卜宅兆,而安厝之説不过相其土地之高燥、草木之茂盛,且辟五患而已。自俗师之説兴,拘忌多,妄想广,始有亲死久而不得葬者。夫以葬亲为富贵之资,悖义已甚,其逆天理、坏心术,尤莫甚于公位之説。幸而得地尽合其説,又或在数百里外,已则欲富贵而以亲之遗骸逺窜广莫之野,传之数世,祭享不及,遂忘其处,哀哉!先儒著论辟世俗之説,理非不明,然自学士大夫已不能信而行之。此吾于康氏螺湖阡之合葬,深服吾友节翁,慨然念逺葬且久,将有废祀之忧,乃行营得地于太和州东北十里,曰螺湖,合六丧以昭穆葬之。祖念三承事,祖妣萧二穴居中,虚其昭而以继妣周为穆,又昭兄层一学士,穆嫂郑氏,又昭兄层七学士,亦虚其穆。盖地之安者不迁,而迁者皆合于此,通为一劵台,以便祭祀。葬之日为大德丁酉闰臈庚午。节翁尝从余学,为人有志义,为乡人除桥蛟山虎之害,其勇固宜。然节翁岂独勇而已,不惑知也。亲亲,仁也,一举而三德近焉。余既书其事为世之葬法,复为之铭曰:是惟康氏螺湖之坟,尚利其子孙,以式其乡人。陈夫人墓志铭自吾与信道为婚姻,升堂拜其母。信道母,吾母同生。乙亥,吾毎见信道母,未尝不心念吾母以悲也。去年冬,信道丧母,正月上日,余往哭之,如吾母初亡。信道书来告葬期,属吾铭。噫嘻!吾尚忍铭此母也?夫夫人陈氏,世为吉永新登丰乡开耀里人,嫁为同里刘子直妻子。直质直君子,夫人俭勤相之,起家用▯。子直既逝,夫人经纪其家,如子直存时。世变来,先庐燬,生理尽,夫人随其子辟地,无宁居,迄能以其家存。己卯,长子死,信道、享道与其孤侄鼎足而居,为备患计,子孙争迎取养。夫人年几八十,竹车往来二子一孙间,随意所适。其不得迎养,则时节效竒献甘,夫人所至弄孙自适,益清健如四五十者,青灯绩麻,一昔不废。或笑之曰:“母岂不足于轻暖耶?”曰:“我性不能懒。尔见贫者恻然念之,食必分焉。”僮奴有过,细语切训,如其子孙见人忿争,教以孝悌,徽言懿宇,见者生喜。没之日,一乡嗟悼,垂泪,屠酤废业者旬日。既未即得卜柩菆于家,猝有盗过门,子孙忧惧,盗竟不入,人以为夫人慈善之报。余惟洪范五福,以考终命为福之终,而贵不与焉。异时是邑大家命妇,闺阁之奉有百倍于夫人者矣,而不得三寸之桐、一抔之土者何限?求其子孙稍自立于此世,缌麻百夫,箫鼓载道,言归乐丘,其不谓之难哉?若夫人者,五福兼之矣。夫人以嘉定乙亥正月二十八日生,至元壬辰十一月五日卒,得年七十有八。期年十一月壬申葬,近舍富平之原子。男三人:长必端,仲必信,季必泰(信道、享道也)。女二人。孙男四人:元辅、元敬、震雷。孙女六人。曾孙男七人,女三人。元孙男一人。铭曰:大佛源,大佛母,骨斯丘,神净土,万子孙拜其下。我铭之以终古。熊刚申墓志铭公讳升,字刚申,熊氏,富州广丰乡瓘上里人。曾大父讳伯成,大父讳必先,父讳杰,母钟氏。本生父讳槱,母余氏。年三岁,以祖父母命为叔父后。公生有异禀,早岁与兄炎共学,濬发頴脱,见称二难。甲子乡举,考官得其文,欣赏拟解前名矣,以策触时忌,置乙榜前列。师论嗟惜。丁卯,伯仲偕举潜藩恩试,上春官报罢归,益自奋。甲戌,伯氏由江西混补升学,捷书至,喜如已得曰:“吾年尚可为也,而科举毕矣。”然犹笃意教子,所聘必明师。尧峯陈先生焕,明经士,公雅敬之。时乡里流离转徙,公为尧峯作室,与相依曰:“科举已矣,勉为我著书。”尧峯于六经自为传数万言,公发之也。丙戌,与尧峯倡诗防,岁时防龙泽徐孺子论书处,一防至二百人,衣冠甚盛,觞咏率数日乃罢,饮食费皆我乎出。隣郡闻之,争求其韵赓和,愿入社,其风流倾动一时如此。

译康氏螺湖阡合葬墓志 风水的说法,不知道起于什么时候?有人说,十三卦制作棺椁、安排葬埋,是取法于《大过》卦;《大过》卦为巽风在下、兑泽在上,风水的说法或许由此开始。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土地以没有风、没有水为吉利,而世上谈论地理的人却称为风水,错误就更加严重了。圣人经典虽然说要占卜墓地,但安葬的原则不过是观察土地是否高燥、草木是否茂盛,同时避开五种祸患罢了。自从世俗风水师的说法兴起,禁忌越来越多,妄想越来越广,才有亲人死后很久仍不能下葬的事情。把安葬亲人当作谋求富贵的资本,已经极其违背义理;至于违逆天理、败坏心术,更没有比“公位”之说严重的了。幸而找到完全符合这些说法的墓地,但有时却在几百里之外;为了求得富贵,竟把亲人的遗骸远远抛置在空旷荒野,传过几代,祭祀也无法到达,终于连墓地所在都忘了,真是可悲!先儒著文辟斥世俗说法,道理并非不明白;然而即使学士大夫也已经不能相信并实行了。我对于康氏螺湖墓道的合葬,深深佩服我的朋友节翁。他慨然想到远葬而且相隔太久,将有废止祭祀的忧虑,于是在太和州东北十里处找到一块地,名叫螺湖,把六具棺柩按照昭穆次序合葬在那里。祖父念三承事、祖妣萧氏的两穴居中,空出昭位而以继妣周氏为穆位;又以昭位安葬兄长层一学士,穆位安葬嫂嫂郑氏;又以昭位安葬兄长层七学士,穆位也空缺。大概安稳的墓地不再迁动,而需要迁葬的墓穴都合并到这里,共同修成一座墓台,以便祭祀。安葬日期是大德丁酉年闰腊月庚午日。节翁曾经跟随我学习,为人有志向、有义气,替乡人除去桥蛟、山虎之害,他的勇敢本来就值得称许。然而节翁难道只是勇敢而已吗?他还具有不受迷惑、明辨事理的智慧。亲爱亲人,是仁;这一举动同时接近三种德行。我已经把这件事写出来,作为世人安葬的方法,又为他铭刻道:“这就是康氏螺湖的坟墓,愿它有利于他的子孙,也足以作为乡人的典范。” 陈夫人墓志铭 自从我同信道结为婚姻关系后,便登堂拜见他的母亲。信道的母亲同我母亲是亲姐妹。乙亥年,我每次见到信道的母亲,总会想到自己的母亲而悲伤。去年冬天,信道的母亲去世,正月初一,我前去哭吊她,就像自己的母亲刚去世一样。信道来信告诉我下葬的日期,托我写墓志。唉!我难道忍心为这位母亲写墓志吗?夫人姓陈,世代是吉永新登丰乡开耀里人,嫁给同里刘子直为妻。子直是质朴正直的君子,夫人勤俭操持,帮助他兴起家业。子直去世后,夫人料理家务,就像子直还在世时一样。世道变乱以后,原来的房屋被烧毁,生计全无,夫人跟随儿子寻找地方居住,没有安定的住所,直到最后仍凭自己的力量保全了这个家。己卯年,长子去世,信道、享道和他的孤侄鼎足而居,共同筹划防备祸患,子孙们争相迎接供养夫人。夫人年近八十,乘竹车往来于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之间,随意选择所到之处。不能迎接供养她的,就按时节献上奇珍甘美之物。夫人所到之处,都以逗弄孙辈为乐,身体更加清健,像四五十岁的人;即使在青灯下绩麻,一整夜也不停止。有人笑她说:“母亲难道还缺少轻暖的衣服吗?”她说:“我的性情不能懒惰。你们见到贫困的人,便应怜悯地想到他们,吃饭时一定要分给他们。” 童仆奴婢有过错,她便细声劝告、恳切训诫;像对待自己的子孙一样。见到人们忿怒争斗,她便教导他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她的美好言语和美好仪容,使见到她的人都会生出喜悦。她去世那天,一乡人都叹息哀悼,流着眼泪,屠户和卖酒的人停业十天。由于一时还没有选定墓地把灵柩停放在家中,突然有盗贼经过门前,子孙们忧惧不已,但盗贼最终没有进门,人们认为这是夫人慈善所得到的报应。我认为《洪范》所说的五福,以善终为最后的一福,而富贵并不在其中。从前本县那些大户人家的命妇,闺阁中的供养有百倍于夫人的,却连得到三寸厚的棺材和一抔土地的人又有多少呢?想求得她的子孙稍稍在世上自立,缌麻亲族百人,箫鼓载道,送她归于安乐之丘,这难道不是很难吗?像夫人这样的人,五种福分全都具备了。夫人生于嘉定乙亥年正月二十八日,卒于至元壬辰年十一月五日,享年七十八岁。第二年十一月壬申日,葬在近舍富平的原野。儿子三人:长子必端,次子必信,幼子必泰(即信道、享道)。女儿二人。孙子四人:元辅、元敬、震雷。孙女六人。曾孙男七人,曾孙女三人。元孙男一人。铭文说:“大佛源,大佛母,尸骨葬在这座山丘,神灵归于净土,千万子孙都来墓下拜祭。” 我为她作铭,使之流传到永久。熊刚申墓志铭 先生名升,字刚申,姓熊,是富州广丰乡瓘上里人。曾祖父名伯成,祖父名必先,父亲名杰,母亲钟氏。生父名槱,母亲余氏。先生三岁时,按照祖父母的命令,作为叔父的后嗣。先生天生禀赋异于常人,年轻时同哥哥炎一起学习,才思奔放、聪颖出众,被称为“二难”。甲子年参加乡试,考官得到他的文章,欣赏之极,本来准备列为解试前名,却因为策论触犯当时的忌讳,只把他列在乙榜前列。老师谈起此事,叹息惋惜。丁卯年,兄弟二人一同参加潜藩恩试,到春官考试后被报罢回家,更加奋发自励。甲戌年,哥哥通过江西混补升入太学,捷报传来,先生高兴得像自己考中一样,说:“我的年纪还可以有所作为,只是科举已经结束了。”但他仍然专心教育儿子,聘请的老师必定是明达之士。尧峯陈先生焕是通晓经学的士人,先生一向敬重他。当时乡里流离迁徙,先生替尧峯建造房屋,同他相依为命,说:“科举已经结束了,请努力替我著书。”尧峯于是为六经各自作传,写了数万字,这是先生启发促成的。丙戌年,他同尧峯倡导诗社,在龙泽徐孺子论书处按时聚会,一次聚会达到二百人,衣冠盛大,饮酒吟咏往往数日才结束,饮食费用全由我家出。邻近郡县听说后,争相求取诗韵唱和,希望加入诗社,当时风流盛况轰动一时,就是如此。

家居宾客往来无虚日,酬应靡倦,来者相从棋枰诗卷,常食輙数十人,付万事谈笑间,而事无不理,虽排难解纷,亦但谈笑了之。盖公为人慷慨有气,遇事果决公正,性轻财重义。朋友贫而死者,亲为之敛葬;无居者为之筑,寒者解衣衣之,然皆无德色,歉然愧不能为。朋友地有急难,奋然往救,虽重费不辞。嫁孤女之不能自存者。诸公贵人仕于其乡,知公忠信,皆争取下狱有疑,多所请教。公縁是直寃者生死者甚众,然未尝因以为利。其游诸公间,视如海沤,以故逺近无不信服。母钟夫人,妻余夫人之丧,吊者塞门,候三日不得修瓣香,敬其葬余夫人也。送者数千人。公事亲尽道,于兄弟极友爱。壬辰春,寇猝瞰堂奥,父尚在卧,寇执拘以行,且欲杀,莫敢前。公曰:“岂有父在难而子不救者乎?”即鋭身直前,为寇言:“尔辈不过欲财尔,吾财在此,尔复何须?”陈词壮义,寇亦为动。臧获之被俘者,皆得从其主俱归。以公之才,使屑意仕宦,何官不可为?顾易世来,雅无宦情。至元十八年,江西省檄长瑞州西涧书院,以重闱高年,伯氏逺宦,不果就。翰林学士肯堂王公来江西,定广选,始至,问公姓名,竟莫省所从来。王又托公族士朋来邀致,公报书言:“当此时,虽有蒲轮束帛之召,吾不能就也。”伯氏之在广东也,母夫人常以瘴乡为戚,公诣省求差,委出岭,留旅邸两月余,忽得渴疾,归益剧,竟卒。元贞乙未闰四月十六日也。后一日本,生母余夫人没。嗟夫!人生之痛,有痛于此者哉!子五人:曰坦,曰琦,曰云,曰志,曰亮。琦为族人清甫后,志养于伯氏,更名垣,随宦南方,死。伯氏不忘初志,复子亮。吾观此世昆弟之际,孰如君家?使死者复生,生者不愧矣。公没,子俱幼,赖老父经纪家事,日益长▯。伯氏匡公门户,如公之存,诸子亦皆成立。又三年而公父没,娶余氏友松先生之子,友松居家授徒甚盛,公早岁受业友松,竒之,以女妻焉。先公七年卒。女二,长适黄膺,次适邹公遂。邹早失怙,荡甚,生计为空,或欲寒盟,公不可,纳邹于家,检约如子。邹亦感激成人,尽复旧业。孙女二,大德己亥十二月辛酉,坦等奉公柩葬所居乡礼原之高科山。某于公伯氏提举公同舍生也,提举公使坦来请铭。某既托舍家,又爱坦修谨而有文,必能大公门户者,乃敬诺而铭之曰:“悲哉乎!刚申为母子五十一年,而不能一日命也。奈何?吾将畴诘!归安斯藏,子孙其吉。”萧笠山墓志铭元贞二年十二月庚子,笠山萧申禄自翁卒。其月庚申,葬宜春县东之良陂别驾山。隂孙侯直淳表其墓曰:「诗人萧笠山之墓。」庐陵赵彣为文,列其墓上。呜呼!后百千年,不知何人登斯丘而读斯文者,笠山庶几不死也。笠山世临江新喻人,父莹迁于吉,君复居新喻,徙居袁新喻,故袁县也。袁自郑谷有诗名,其后王毂以《玉树曲》传。近年与余为诗友者,玉田萧汇皆宗唐,而君独好怪涩,帝宾来诸篇至,读之不可句,而得意处乃不可及。岁晚,余登化成岩诗,和者盈轴,君再和,一时吟人皆立其下风。然以其怪涩也,好君者甚少。君方卓然自信,所作几千首,名常藁。君衣食之不暇问,惟刻常藁是急,得钱即送刻工家,漆漆惟恐不得。后世名以死者,余甚哀之。今年春,余再过孙侯,侯怅然语我:「笠山死矣。」死前四日,二诗自挽且寄诸友,语皆旷逺清脱,视平时所作,居然自在,盖不暇于作为,乃更工耳。娶刘,继李,继汤,子一人开,孙孙男女各二。君未死前一日,忽赋「霜天江阁若至无谓者」,其葬良陂也,江山景物一与诗语合,亦异矣。君之生也有文在手,曰「申」,故以申名,竟生丙申,死丙申。先是兄辛手文曰「辛」,亦生辛酉,死辛酉。云:「铭曰:悲哉乎笠山!君以为常,人以为涩。何寒饥之不遑,而诗是急?良陂之丘,有表独立,千年之后,狐嘷▯泣。知君诗者,尚其来葺。」熊仁山公及夫人余氏墓志铭

译家居时宾客往来,没有一天空闲;应酬从不疲倦。来客便同他下棋、读诗,常常一餐就有几十人。他把万事都放在谈笑之间处理,而事情没有一件得不到解决;即使排解困难、调停纠纷,也只是谈笑之间便办妥了。先生为人慷慨有气概,遇事果断公正,性情轻视钱财而看重义气。朋友贫困去世的,他亲自替他们收殓安葬;没有住所的,替他们修建房屋;寒冷的,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们穿;然而他从不显出施恩的神色,反而惭愧自己做得不够。朋友有急难,他奋然前往救援,即使花费很多也不推辞。孤女不能自立的,他替她们出嫁。诸位公卿贵人任职于他的乡里,知道他忠诚信实,都争相把有疑难的案件交给他审理,向他请教。先生因此使许多蒙受冤屈的人得到昭雪,使许多人免于死罪,但从未借此谋利。他同诸位公卿交游,把他们看得如海上泡沫一样,因此远近之人没有不信服他的。母亲钟夫人、妻子余夫人去世时,前来吊唁的人堵满门庭,等了三天还不能焚上一瓣香;人们敬重余夫人的葬礼,送葬者有几千人。先生侍奉父母尽到一切礼道,对兄弟极其友爱。壬辰年春天,盗寇突然窥伺堂屋,父亲当时还在卧床,盗寇把他抓住押走,而且要杀他,没有人敢上前。先生说:“哪里有父亲遭难而儿子不去救的道理?”立即挺身直前,对盗寇说:“你们不过是想要财物罢了,我的财物就在这里,你们又何必再要别的?” 他陈说言辞,义气壮烈,盗寇也被感动了。那些被俘的奴仆,都得以跟随主人一起回来。凭先生的才干,假如他有意仕宦,什么官不能做?只是改朝换代以来,他一向没有做官的心思。至元十八年,江西省征召他主持瑞州西涧书院;因为父母年高,哥哥又远在外地做官,最终没有赴任。翰林学士肯堂王公来到江西,决定广泛选拔人才;刚到时,询问先生的姓名,竟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王公又托先生族人士朋来邀请他,先生回信说:“在这样的时代,即使有蒲轮束帛的征召,我也不能前往。”哥哥在广东时,母亲常常因瘴疠之乡而忧虑,先生前去探望,请求任职,获准出岭;在旅舍停留了两个多月,忽然得了消渴病,回家后病情更加严重,最终去世。那是元贞乙未年闰四月十六日。第二天,生母余夫人也去世了。唉!人生的悲痛,还有比这更痛苦的吗?儿子五人:坦、琦、云、志、亮。琦作为族人清甫的后嗣,志由哥哥抚养,改名垣,随哥哥在南方任职,后来去世。哥哥没有忘记当初的心愿,又把儿子亮归还给先生。看遍当今世上的兄弟关系,有谁比得上您家?假使死者能够复生,生者也不会感到惭愧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先生去世时,儿子们都还年幼,依靠年老的父亲料理家事,日渐成长成人。哥哥匡扶先生的家门,就像先生还在世一样,几个儿子也都成家立业。又过了三年,先生的父亲去世。先生娶余氏为妻,余氏是友松先生的女儿。友松在家授徒,声势很盛;先生年轻时曾在友松门下受业,友松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女儿嫁给他。余氏先于先生七年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黄膺,次女嫁邹公遂。邹公遂早年丧父,生活放荡,家计空虚,有人想解除婚约,先生不答应,把邹公遂接到家中,像对儿子一样约束教导。邹公遂也因此感激奋发,成人后完全恢复了旧业。孙女二人。大德己亥年十二月辛酉日,坦等奉先生灵柩葬在所居乡里的礼原高科山。某人是先生哥哥提举公的同舍生,提举公让坦来请求墓铭。我既然寄居在同舍之家,又喜爱坦谨慎修洁而有文才,必定能够光大父亲的家门,于是恭敬答应,铭刻道:“悲哉!刚申同母亲相处五十一年,却不能有一天为她尽命。为什么会这样?我将向谁追问?归去安葬在这里,愿子孙吉祥。” 萧笠山墓志铭 元贞二年十二月庚子日,笠山萧申禄自翁去世。该月庚申日,葬在宜春县东面的良陂别驾山。阴孙侯直淳在墓上题写道:“诗人萧笠山之墓。”庐陵赵彣撰写文章,刻列在墓上。唉!百千年以后,不知什么人登上这座山丘,读到这篇文章,笠山或许就可以不死了。笠山世代是临江新喻人,父亲萤迁居吉地,先生又居住在新喻,后来迁居袁州的新喻,即古代的袁县。袁州自郑谷以来便以诗闻名,后来王毂又凭《玉树曲》流传。近年同我成为诗友的玉田萧汇,都推崇唐诗,而先生独自喜欢奇异艰涩的风格。帝宾来读他的诸篇,有的读来甚至不能断句,但其中得到意趣的地方又无人能够赶上。年末我登上化成岩作诗,唱和的人写满一轴,先生再次唱和,一时的吟诗之人都被他的作品压倒。然而因为他的诗奇异艰涩,喜欢他的人很少。先生正卓然自信,所作诗将近几千首,常常只是草稿。他连自己的衣食都顾不上,只急着刻印常稿,得到钱便送到刻工家中,忙碌不休,生怕不能刻成。后世以诗名流传而死去的人,我很为他悲哀。今年春天,我再次经过孙侯那里,孙侯惆怅地告诉我:“笠山死了。”去世前四天,他写了两首诗自我悼挽,又寄给各位朋友,语气都旷达高远、清新超脱;同平日所作相比,竟显得自在异常,大概是已经无暇雕琢,反而更加工整了。他娶刘氏为妻,继室李氏,再继室汤氏,儿子一人名开,孙子、孙女各二人。先生去世前一天,忽然作诗题为“霜天江阁若至无谓者”。他葬在良陂时,江山景物竟完全同诗中的语句相合,也是一件奇事。先生出生时,手上有文字“申”,所以取名为申,最终生于丙申年,也死于丙申年。此前,他的哥哥辛出生时手上有文字“辛”,也生于辛酉年,死于辛酉年。铭文说:“悲哉,笠山!你认为平常的,世人却认为艰涩。为什么连寒冷饥饿都来不及顾及,却急于写诗?良陂的山丘上,墓表独自挺立;千年以后,狐狸哀号,兔子悲泣。了解你诗歌的人,希望还会来修葺此墓。” 熊仁山公及夫人余氏墓志铭

熊氏,楚鬻熊后,自晋中丞逺始居豫章,其后或徙居丰城之广丰乡,自拏冈析居瓘上,分派南冈,昭屈景相望,益蕃而居瓘上者九世至元极,元极生伯成,伯成生必先,必先生槱,字季荣,是为吾循理同舍炎之父,曰仁山公。公夫人余氏,正信乡铜湖里人,世业儒礼,渐义摩女德,多淑太夫人柔质顺道,为族贤母,年九十八而终。公甫数岁,游乡校,博士试以「华月照方池」诗,有「四面碧琉璃」之句,一座竒赏。公夫人余氏讳慧英,太夫人侄也。曾祖俊,祖天与,父溢。夫人以侄从姑,时曾祖父母、祖父母皆高年,夫人养四亲孝,处妯娌睦,慈幼惠下,一以姑夫人为师。公早自树立,应酬多端,夫人鸡鸣盥縰,课僮媵耕织,时果蔬宿酒馔以待宾客,晚则服勤女红,内外毕举,家益用▯。公既累举场屋不利,慨然即以功名事付儿辈,筑精舍,聘硕师,课二子炎升学。夫人相其内,待师尽礼。二子长,受业四方,归必问所业,游必察所与,见二子所业寖长,眉有喜色。二子连科亚选,试桥门,又偕中潜藩恩试,偕试礼部,乡人荣之。甲戌,炎繇江西混试补成均生,伉俪方以辛勤教子小騐胥庆,时孙埴适生,埴尚书省雷公之甥也。明年乙亥四月六日,公遽以疾终,得年厪六十止,未没前二日,周览园池,若将与松菊别者,属纩无他语,独以不得终养阿防为恨,盖时太夫人年八十有八矣。嗟夫,天与忠厚之报,教子之騐,仅如此哉!公慈孝友爱,根于天性,而慷慨急义,明敏善断,姻族有急,赴救如不及,里有争,据理剖析,皆退听无异辞,宾朋满座,款酬靡倦,捐费筑陂,减直发廪为善,唯恐不足。没之日,聚而哭者日百十人。夫人居常躬服俭约,至闻姻党之困,则推助唯恐后,以故克成公志。公没后,夫人事太夫人又十年而太夫人卒。炎既终丧,自期耕绵上以奉菽水,夫人勉之仕防。台省檄炎分教靖安,继摄邑令,又教瑞州。书满防恩,再任。自至元庚辰逮辛卯,夫人安舆往来迎养,凡十二年。所至邦侯僚友敬闻高年,皆请升堂纳拜,岁时奉觞上寿。夫人夙闲礼度,退莫不啧啧称贤母,至慕其家法,愿约婚诸孙。故居瓘山,丙戌买宅州城,夫人留家督视完葺。一岁间瓦甓涂塈焕然一新,花果竹树种植皆有法度。是不谓之才妇人哉!壬辰春,炎防恩得将仕郎广东儒学副提举,以荒徼暑湿难于将母,简书有严进退跋防。夫人愀然曰:“儿奈何以私计妨公事!”炎既抵职,日费皆取给于家,夫人自料理封识书问,必以“毋侈用,毋苟取”为戒。炎不敢违。元贞乙未闰四月十有七日,夫人以疾终于家,得年七十有五。上距公之没二十年。公生嘉定丙子闰七月十有六日,夫人生嘉定辛巳正月十有八日。初,雷公将漕七闽,辟公建宁府建阳尉,又征入幕,皆不果就。炎既升学,故事升太学者,祖父母父母锡初秩,时太夫人与公夫妇例得恩命,将下而时事异矣。子二人:炎升也,升为公弟杰。后孙男二:埴垣。垣升之第四子,炎以升多子为子养,垣随宦南方得疾死。炎归,复以升第五子亮为子。孙女二:长适同里涂震,次许适广南梁京。孙未行卒。炎念与梁父畴昔同宦约婚,不忍絶,以亲戚黄氏之孤女壻之嫁如己女,其友爱笃义如此。公夫妇之教也。曾孙女三。炎自闻余夫人讣归,又被命同知英德州事,陈情所司,乞终襄事,三请乃获命。先是公槀葬故里西园,至是为大德元年丁酉闰十二月庚申,迁奉大顺乡黄金桥留科山,而余夫人亦以是日窆拏冈雷塘山,相去两舍而近。炎匍匐六十里,负土病惫急遽,不能请铭,自为志纳诸圹。后四年乃以告其同舍生赵某,而请铭之。某既炎同舍子,亲吾亲也,不得辞,乃铭之曰:“熊氏其有子也,齐禄养则。”否合铭以传之,其齐者久。彭绍先墓志铭有童子遮吾车拜,道左视其谒,孤子彭天声也,泣而言曰:「父死一年,葬有日,天声不敢自乞铭,先生而属诸客。客再返,先生再辞,天声将拜先生于汶,请而得拜先生于此也。先生若又辞,天声其不能退矣。」则又拜,又泣。予嘉其志,且竒是童子也,才观是童,其父之教可知己,乃敬受其行述,次第而书之。君讳应先,字绍先,家安成泸水之南,曰江南。曾祖庆云,祖嗣祥,父光祖,母王氏。君堂从兄弟凡四十有八人,数世同居。其后源逺益分,君伯仲三人犹同居共防。孟兄死,世事异,君与仲氏极力撑拄。既仲又死,君独力譍门。时萑苻满目,君砥柱中流,乡人倚君以安,莫敢胥动。有燬其庐,君拮据经营,不数年轮奂如昨。培花种竹,无乱离草草意,盖其才于烦剧处之▯如也▯抱爽朗,餐和饮粹,人人无不满意。

译熊氏,是楚国鬻熊的后代。自晋代中丞熊远开始居住在豫章,后来有的迁居丰城广丰乡;从拏冈分居到瓘上,又分支到南冈,昭、屈、景三支彼此相望,人口日益繁盛。居住在瓘上的传到第九世元极,元极生伯成,伯成生必先,必先生槱,字季荣,这就是我同舍友炎的父亲,称为仁山公。公的夫人余氏,是正信乡铜湖里人,世代以儒学礼法为业,渐渐受到义理熏陶,成为女德典范;她性情柔顺,遵循正道,是族人称贤的母亲,九十八岁去世。先生刚几岁时便到乡校读书,博士以“华月照方池”为题试作诗,他写出“四面碧琉璃”的句子,满座都惊奇赞赏。公夫人余氏名慧英,是太夫人的侄女。曾祖父俊,祖父天与,父亲溢。夫人作为侄女跟随姑母,当时曾祖父母、祖父母都已高龄,夫人孝敬地奉养四位长辈,和睦对待妯娌,慈爱幼小、惠及下人,一切以姑母为榜样。公很早就立身自立,应酬事务很多;夫人每天鸡鸣时便起床盥洗,督促童仆和妾婢耕作纺织,按时准备水果蔬菜、留酒和饭食来接待宾客;晚上又勤勉做女红,内外事务全都办理,家业更加兴旺。公多次参加科举而不利,慨然把功名之事交给儿子们,修建精舍,聘请博学老师,督促两个儿子炎、升入学。夫人在内主持家务,侍奉老师尽足礼数。两个儿子长大后,到四方求学,回来必定询问他们所学,出游必定察看他们所交往的人;看到两个儿子的学业日益长进,眉宇间便露出喜色。两个儿子接连在科举中取得亚选,参加桥门考试,又一同考中潜藩恩试,一同参加礼部试,乡人都以此为荣。甲戌年,炎通过江西混试补为成均生,夫妻二人正因辛勤教育孩子初见成效而一起庆贺;这时孙子埴恰好出生,埴是尚书省雷公的外甥。第二年乙亥年四月六日,公突然因病去世,享年将近六十岁。去世前两天,他巡视园林池塘,仿佛将要同松菊告别;临终时没有别的话,只遗憾不能奉养老母,因为当时太夫人已经八十八岁了。唉,天道给予忠厚之人的报答、教育儿子的成效,难道只有这样吗?公慈爱、孝顺、友爱,根源于天性;又慷慨急义,聪明敏锐、善于决断。姻亲宗族有急难,他奔赴救助,唯恐来不及;乡里有争端,他依据道理剖析,众人都退让听从,没有异议。宾客朋友坐满厅堂,他热情接待从不疲倦;捐资修筑陂塘,减价开仓赈济行善,唯恐做得不够。他去世那天,聚集哭吊的每天有一百多人。夫人平时亲自奉行俭约,听到姻亲党友有困难,便推己相助,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因此得以完成公的志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公去世后,夫人侍奉太夫人又过了十年,太夫人才去世。炎服满丧期后,亲自耕种绵上,供养母亲粗茶淡饭;夫人勉励他出仕。台省下檄让炎分教靖安,后来代理县令,又任瑞州教职。任期届满,因恩典再次任职。从至元庚辰年到辛卯年,夫人乘安车往来迎养儿子,共十二年。她所到之处,地方长官和同僚都敬重她年高德尊,纷纷请她登堂,接受拜见,逢年过节捧酒祝寿。夫人一向熟悉礼法,退下后人们无不啧啧称赞她是贤母,甚至羡慕她的家法,愿意同她的孙子约定婚姻。原先居住在瓘山,丙戌年在州城买了宅第,夫人留在家中督察修缮。一年之间,瓦砖、涂饰都焕然一新,花果竹树的栽种也各有法度。这难道不能称为有才干的妇人吗?壬辰年春天,炎因恩典获得将仕郎、广东儒学副提举的官职;那里荒远炎热潮湿,难以带母亲同往,公文中又有严格的进退规定。夫人忧愁地说:“儿子怎么能因为私人的打算妨碍公事呢?”炎到任后,每天的费用都从家中取得,夫人亲自整理、封缄书信,必定以“不要奢侈使用,不要苟且取用”告诫他。炎不敢违背。元贞乙未年闰四月十七日,夫人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这距离公去世已经二十年。公生于嘉定丙子年闰七月十六日,夫人生于嘉定辛巳年正月十八日。当初,雷公将要任福建漕运使时,征召公任建宁府建阳尉,后来又征入幕府,但都没有成行。炎升入太学后,按照旧例,升入太学的人,祖父母、父母可以获得初阶官秩;当时太夫人和公夫妇按例本来可以得到恩命,但诏令将下时,时局已经改变了。儿子二人:炎、升,升是公的弟弟杰的儿子。后来有两个孙子:埴、垣。垣是升的第四个儿子,炎因升的儿子多,便收垣为子;垣随炎到南方任职,染病去世。炎回来后,又把升的第五个儿子亮收为儿子。孙女二人:长女嫁同里涂震,次女许配给广南梁京;孙女尚未出嫁便去世。炎想到从前同梁京的父亲一同做官时曾约定婚姻,不忍毁约,便把亲戚黄氏的孤女嫁给梁京,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可见他的友爱和重义就是如此,这也是公夫妇的教诲。曾孙女三人。炎听到余夫人的讣告后回乡,又被任命为英德州同知;他向主管官署陈述情况,请求完成丧葬事务,连续三次请求才获准。此前公草草葬在故乡西园,到这时,即大德元年丁酉年闰十二月庚申日,迁葬于大顺乡黄金桥留科山;余夫人也在同日下葬于拏冈雷塘山,两地相距不过两舍。炎匍匐行走六十里,背土而行,因病疲惫,事情又十分仓促,来不及请人作铭,只亲自写了墓志放入墓穴。四年后才把此事告诉同舍生赵某,请他作铭。赵某既是炎的同舍生,又把炎的亲人当作自己的亲人,不能推辞,于是铭刻道:“熊氏真是有儿子啊,齐备地奉养父母,福禄也相等。”[原文疑有缺误]不能合并写铭流传,使这种齐备长久存在。彭绍先墓志铭 有个童子拦住我的车,在路旁拜见;我看他的名帖,原来是孤儿彭天声。他哭着说:“父亲去世已经一年,安葬已有日期。天声不敢亲自向先生求墓铭,请先生托付给宾客。宾客回来两次,先生也推辞两次;天声将要到汶地拜见先生,今天终于在这里得以拜见先生。如果先生又推辞,天声就不能退去了。”说完又拜,又哭。我嘉许他的志向,也惊异于这个童子;才看见他本人,就可以知道他父亲的教诲了。于是恭敬地接受他的行状,按次序写下这些事。先生名应先,字绍先,家在安成泸水以南,地名江南。曾祖庆云,祖嗣祥,父光祖,母王氏。先生同堂的兄弟共有四十八人,几代同居。后来由于源流遥远,分支越来越多,先生兄弟三人仍然同居共事。长兄去世后,世事发生变化,先生同二哥竭力支撑家业;二哥又去世后,先生独自支撑门户。当时盗贼遍地,先生像中流砥柱一样,乡人依靠他而获得安宁,没有人敢相互骚动。有人的房屋被烧毁,先生艰难经营,不几年便修建得像从前一样壮丽。他培植花木、种植竹子,没有战乱中草率仓促的情态;大概因为他在繁杂困难的事务中处理得宽裕从容。他胸怀开朗,饮食平和纯正,使人人没有不满意的。

择师教子,期向高逈。对客谈论,英发山经水诀,靡不研究。最爱居之近曰「挽江」,曰:「吾百岁后复于此也。」待宗族睦,处姻戚谊,岁俭罄所有以赈交游。有急必为之尽力。大书「依本分,近人情」六字为座右箴。生宋嘉熈己亥六月十八日,没大元大德戊戌九月九日。凡四娶,初王氏,有女一人,适王道渊。继赵氏,刘氏,欧阳氏,俱无子,以侄孙震亨为子,即天声也。二兄之子少失怙恃,君教育之以至成立。君没,二侄相君家事如君存时。嗟夫,岂非为善之报哉!君之娶于刘氏、欧阳氏也,有周氏、朱氏之遗孤女,君一以己女嫁之,适彭广声、王吉孺。其孤以大德三年十一月甲申奉柩厝于挽江之原。余惟君数世友爱,一宜铭;屹立风涛中,迄全其家,且芘其乡,二宜铭。矧其孤童子能请铭,乃为之铭曰:「升其阶,想其怡怡也;入其斋,知其厚于师也。而况数千百年之过,其乡登其丘而读其碑者乎?」

钦定四库全书青山集巻七       元 赵文 撰古体诗上之囬武帝元封初,因之雍,遂通囬中道,后数游幸焉。动皇舆囬中道,龙爲驱,虎爲导,乐蕃厘。祠雍后,息甘泉,饫天酒。澹穆清冰,热恼四夷服,咸稽首。臣三祝,皇万夀。石留【古乐府无解题】江流汤汤,日夜不休。瞿塘滟滪,屹然不流。人心人心,反覆难任。昨日朱丝琴,今日白头吟。望夫石,留到今。邯郸才人嫁爲厮养卒妇鸳鸯异野鹜,凤凰非山鸡。物生各有偶,非偶不并栖。昔爲丛台人,今爲圉者妻。亦知久当弃,无乃太不齐。同时歌舞人,何异玉与泥。失身已至斯,违天将安归。俛首只自羞,有声不敢啼。何缘梦到君王侧,彻夜不眠闻马嘶。逺如期逺如期,近可知,如何咫尺间,朝之所约,夕背之。千言万语,托死生,转眼已若行路人。问之何遽至如许?往往或起秋毫争财利,诚已重;仁义诚已轻。昨日弟与兄,今日胡与秦。逺如期,古来惟是山阳范巨卿。陌上桑采采陌上桑,采之不盈筐。云何不盈筐?欢子在中肠。车马从何来?云是大国王。呼妾欲共载,恐惕涕沾裳。君民分固严,敢乱夫妇纲。有罪妾当诛,宁当荐匡牀?夫君即我天,岂必侍中郎!再拜前致词:蚕饥采桑忙,王其早还宫。宫中多艳妆。秋胡行五日,伉俪情;五年,离别肠。归舍不数武,少忍庸何伤?如何甘防费,乃作犯礼偿?桑者不有躬,何以奉髙堂?秽行诚已丑,宁复可同牀?濯之清泠渊,死之留芬芳。念姑讵忍别,引决涕霑裳。寄言后来者:好事懐金郎。勾践夫人歌勾践入臣于吴,夫人哭而歌:“有妻衣褐兮,爲婢;夫去冕兮,爲奴。”之语。君爲王,我爲后,结髪相从,期白首。

译选择老师教育子女,希望他们将来志向高远。面对宾客谈论时,他谈到《山经》《水诀》,才华横溢,没有不加以研究的。他最喜欢居所附近名叫“挽江”的地方,说:“我百年之后还要葬在这里。”他希望宗族和睦相处,对姻亲亲善友爱;遇到荒年,便拿出全部财物救济亲友,谁有急难,他一定竭尽全力帮助。又把“依本分,近人情”六个大字写下来,作为座右铭。他生于宋嘉熈己亥六月十八日,卒于大元大德戊戌九月九日。一共娶过四位妻子:最初是王氏,生有一个女儿,嫁给王道渊;继娶赵氏、刘氏、欧阳氏,都没有儿子,于是把侄孙震亨过继为子,就是天声。二哥的儿子年幼时失去父母,君把他教育到成人。君去世后,两个侄子仍像君在世时一样共同料理君家的事务。唉,这难道不是行善的报偿吗?君娶刘氏、欧阳氏时,她们各有周氏、朱氏留下的孤女,君一概把她们当作自己的女儿,分别嫁给彭广声、王吉孺。她们的遗柩于大德三年十一月甲申安葬在挽江原野。我的看法是:君几代人都友爱相亲,这是第一件值得铭记的事;他在风涛中屹然自立,终于保全了自己的家庭,并且庇护乡里,这是第二件值得铭记的事。何况他的孤儿还是童子,便能请求我为父亲作铭,于是我为他作铭说:“登上他的台阶,便能想见他和悦相亲的样子;进入他的书斋,便知道他对老师是多么厚道。更何况数千百年以后,乡人登上他的坟丘、读到他的碑文,又会怎样呢?” 钦定《四库全书》。《青山集》卷七 元赵文撰 古体诗。《上之回》。武帝元封初年,因为到雍地,于是开通了回中道,后来多次巡游到那里。皇帝乘车来到回中道,龙为他驱驰,虎为他引导,奏起《蕃厘》之乐。祭祀雍地之后,在甘泉宫休息,享用上天赐下的美酒。神情淡泊肃穆,清凉如冰;威势炽盛,使四方夷族都来服从,统统叩首。臣下三次祝颂,愿皇帝万寿无疆。《石留》【古乐府,没有解题】。江水浩浩荡荡,日夜不停地流。瞿塘峡和滟滪堆高高耸立,竟然也不能阻止江水流动。人心啊人心,反复无常,实在难以承受。昨天还是弹朱丝弦琴,今天却已吟白头之歌。望夫石啊,至今仍留在那里。《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鸳鸯不同于野鸭,凤凰不是山鸡。万物生成各有匹偶,不是匹偶便不能并栖。从前我是丛台宫中的人,如今却成了养马人的妻子。也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抛弃,难道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从前一同歌舞的人,如今彼此何异于玉石和泥土?失身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违背天意又将归向哪里?低头只能独自羞惭,有了声音也不敢哭泣。有什么缘故能梦到君王身边?整夜不眠,只听见马的嘶鸣。《远如期》。远隔天涯的人尚且有约可期,近在咫尺的人却难以预料;为什么相隔不过咫尺,早晨所约定的事,晚上就背弃了?千言万语,曾以死生相托,转眼之间却已经像陌路人。问他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往往只是因为争夺财利,从极细小的事情开始;诚信已经被看重得太少,仁义也确实被看轻了。昨天还是兄弟,今天却如胡人与秦人般彼此敌对。远隔天涯而不失信的,自古以来只有山阳的范巨卿。《陌上桑》。我在田间采摘桑叶,采了又采,却装不满一筐。为什么装不满一筐?因为心中思念着丈夫。车马从哪里来?人们说是大国的君王。君王呼唤我,想让我同车而行,我惊恐害怕,眼泪沾湿了衣裳。君臣的名分本来就严格,怎敢扰乱夫妇的伦常?有罪我应当被诛杀,难道应当去侍奉君王、荐枕于匡床吗?丈夫就是我的天,哪里一定要侍奉中郎!我拜了两拜上前进言:桑树正因蚕饥而需要采叶,请君王早些回宫吧。宫中有许多美艳的妆饰。《秋胡行》。相聚五日,便有夫妻恩情;离别五年,便使人肝肠寸断。回到家门不过几步,稍稍忍耐一下又有什么伤害?为什么竟甘心耗费礼法,做出触犯礼义的事情来偿付?采桑的妇人如果不能自守,又凭什么奉养高堂?污秽的行为实在丑陋,难道还能再与你同床吗?我宁可在清冷的深潭中洗净自己,死后还留下芬芳。想到婆母,怎么忍心与她诀别?于是引刀自尽,眼泪沾湿衣裳。告诫后来的人:不要做那种贪图美色、怀揣金钱的男子。《勾践夫人歌》。勾践到吴国做臣仆,夫人哭着唱道:“有妻子却穿粗布衣,成为婢女;丈夫除去王冠,成为奴仆。”就

君爲奴,我爲婢,人间反覆,何容易?爲婢不离家,爲奴去适吴。死生未可测,离别在斯须。君谓妾勿悲,忍耻乃良图。自怜儿女情,能不啼?乌乌仰防庭前树,一嵗一荣枯。与君若有重荣日,匆匆未可弃褕翟。河之水河之水,深复深。舟以济,犹难谌。被髪之叟,狂不可鍼。岂无一壶水,力难任?与公同匡牀,恨不挽公襟。乱流欲渡,直下千寻。我泣眼爲枯,我哭声爲瘖。投身以从公,岂不畏胥沉?同归尚可忍,独生亦难禁。公死狂,妾死心。蛟龙食骨,有时尽;惟有妾心,无古今。河之水,深复深。上陵汉章帝元和三年,自作爲上陵食举。上古陵,古陵无可上,苔雨绣澁,草烟凄怆,鸱鸮鸣荒林,狐狸穴空圹,丰碑去,梁何处津?堲周作灶,谁家炀?不如东邻一抔土,樵牧侵陵,白官府。昭君词琴操》载昭君,防王穰女,端正闲丽。穰献于元帝,帝不幸,积五六年,毎游后宫,常怨不出。后单于遣使朝帝,宴之,召后宫。昭君盛饰至,帝问:“欲以一女使单于,能者往。”昭君越席愿往。时单于使在旁,帝惊恨不及。昭君至,单于大恱,以汉厚我,报汉珍寳。昭君恨帝不见遇,作怨歌。单于死,子世达立,昭君谓之曰:“爲胡者妻母,汉者更娶。”世达曰:“欲作胡。”昭君乃服药死。荆公云:“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盖用《琴操》本意,而读者往往不察。蜀江洗妍姿,万里献君王。君王不我幸,弃置何怨伤?君王要宁胡,借问谁能行?女伴各惧怯,畏此道路长。慨然欲自往,讵忍别恩光。倘于国有益,尚胜死空房。行行渉沙漠,风霜落红妆。得爲胡阏氏,揣分已过当。单于感汉恩,边境得安康。一朝所天死,掩泣涕沾裳。胡俗或妻母,何异豺与狼?仰天自引决,爱此夫妇纲。大忠与大义,二者俱堂堂。可怜千古无人说,只道琵琶能断肠。野鹰来歌沔水南有景升台,刘表所筑。表好鹰,常登此台歌《野鹰来》曲。东坡作《野鹰来》曲,宜拟表语。今云:「嗟尔公子,归无劳。使鹰可呼,亦凡曹。」此非表语也。野鹰来,髙台下。天寒,鸟死。狐兎伏,枯梢啄雪。何爲者?宜城有酒,煦尔寒。格髙鞲,暖肉不干。终日臂尔,夜宿安?野鹰来,山中忍饥,良独难。天隂日落,雪糢糊。有虎,有虎雄。当涂,两猿不饱,睨我雏鹰不来。将奈何【当涂魏也,两猿绍术】丁督护曲丁督护,爲我行去时,马上郎,今作野外殇。男儿肯断头,妇女肯断膓。丁督护聴我语,欲从君臂不?羽嫁时所结髪,剪之随君去。丁督护,念我若未亡人,殇鬼妇,古若无衘寃,乾坤无风雨。法夀乐歌古诗未始道佛事。梁武帝即位后,更造新声。

译是这些话。君王做国王,我做王后,我们结发相随,约定白头到老。君王成为奴仆,我成为婢女,人世间反复无常,哪里是容易承受的事?做婢女还可以不离开家,做奴仆却要远赴吴国。死生尚且无法预料,离别就在顷刻之间。君对我说不要悲伤,忍受耻辱才是好的谋划。只是怜惜自己儿女般的感情,怎么能不哭泣?呜呜地仰望庭前的树,它一年一度荣枯。倘若有一天能和君重新显达,匆忙之间也不可以抛弃礼服褕翟。《河之水》。河水啊,深而又深。即使乘船渡河,仍然难以测量。披散头发的老人,狂放得不可劝止。难道没有一壶水吗?只是力气实在难以承担。若能和您同睡在匡床上,我恨不得拉住您的衣襟。想在急流中渡过去,河水直落千寻。我哭泣到眼睛干枯,哀哭到声音嘶哑。投身河中追随您,难道不怕一起沉没吗?同归于死尚且可以忍受,独自活着也实在难以坚持。您死于狂乱,我死于心志。蛟龙把人的骨头吃尽,也总有吃完的时候;只有我的心,不分古今,永远不变。河水啊,深而又深。《上陵》。汉章帝元和三年,汉章帝亲自创作《上陵食举》。登上古代的陵墓吧,古陵已经没有什么可登临的了;苔痕被雨水织成斑驳的花纹,草烟一片凄凉悲怆,鸱鸮在荒林中鸣叫,狐狸在空墓穴里打洞。丰碑已经毁去,桥梁又到哪里渡过?有人用周代的遗物砌灶,谁家的灶火在燃烧?还不如东邻的一抔土,任凭樵夫牧人侵扰陵墓,白白地归于官府。《昭君词》。《琴操》记载,昭君是防王穰的女儿,端庄美丽。穰把她献给元帝,元帝没有宠幸她;她在宫中积居五六年,每当元帝游幸后宫,常常怨恨自己不能被召见。后来单于派使者朝见元帝,元帝设宴招待,并召集后宫女子。昭君盛装来到,元帝说:“要选一个女子送给单于,谁愿意去?”昭君离开座席,请求前往。当时单于使者就在旁边,元帝大为惊讶,也后悔来不及了。昭君到达后,单于非常高兴,认为汉朝厚待自己,便以珍宝报答汉朝。昭君怨恨元帝没有知遇自己,作了怨歌。单于死后,他的儿子世达即位,昭君对他说:“胡人的习俗是儿子娶父亲的妻子,汉人的习俗则是另行娶妻。”世达说:“我愿意遵从胡俗。”昭君于是服药自尽。荆公说:“汉朝的恩情本来浅薄,胡人的恩情却深厚;人生的快乐就在于彼此相知。”这大概是采用《琴操》的本意,但读者往往没有察觉。我在蜀江边洗净美丽的姿态,跋涉万里来献给君王。君王没有宠幸我,把我弃置一旁,我又有什么可怨恨悲伤的?君王想使胡人安宁,试问谁能前往?女伴们个个畏惧胆怯,害怕这条道路太长。我慨然愿意亲自前往,哪里忍心离开君王的恩光?倘若对国家有益,也胜过白白死在空房之中。一路跋涉穿过沙漠,风霜使我的红妆凋落。能够成为胡人的阏氏,揣度自己的身份,已经是超出本分的荣幸。单于感念汉朝的恩德,边境因此得到安宁。一旦作为依靠的丈夫去世,我掩面哭泣,泪水沾湿衣裳。胡人的习俗有时要妻继母,这与豺狼又有什么区别?我仰天自尽,是为了爱护夫妇的伦常。大忠与大义,这两者都光明正大。可怜千百年来没有人说起这些,只说琵琶声能使人断肠。《野鹰来歌》。沔水以南有景升台,是刘表所筑。刘表喜爱鹰,常登此台歌唱《野鹰来》曲。苏轼创作《野鹰来》曲,应当模拟刘表的语气。如今曲中说:“可叹你这位公子,归来不必劳苦。即使鹰可以呼唤,也不过是平庸之辈。”这并不是刘表的语气。野鹰飞来,落在高台下。天气寒冷,鸟雀冻死。狐狸和兔子伏在地上,枯树梢上啄食积雪。你为什么这样?宜城有美酒,可以温暖你的寒意。把鹰架在高高的臂鞲上,给它吃温暖的肉,不让它受冻。整天让你停在手臂上,夜里又住在哪里?野鹰飞来,山中忍饥挨饿,实在太难了。天色阴沉,太阳西落,雪花迷蒙。有老虎,有老虎雄踞当道;两只猿猴吃不饱,斜眼盯着我,害得幼鹰不敢飞来。这可怎么办呢?【当涂指魏;两猿指绍、术】《丁督护曲》。丁督护,请替我送行吧;骑在马上的郎君,如今却成了野外的殇鬼。男子汉肯断头,妇女也肯断肠。丁督护,请听我说:你愿意让我跟随你的臂膀吗?这是我出嫁时结下的头发,我把它剪下来,随你而去。丁督护,请想想我这个未亡人、殇鬼的妻子。假如自古以

帝自爲之词。帝既笃敬佛法,又制《善哉》《天乐》《天劝》《天道》《仙道》《神王》《龙王》《灭过恶》《除爱水》《断苦轮》等十篇,名爲《正乐》,皆述佛法。又有《法乐童子伎》,童子倚歌梵呗。今所谓《金利佛法》《夀乐歌》皆所自出也。

译来没有含冤之人,那么天地之间也就不会有风雨。《法寿乐歌》。古诗从来没有谈到佛事。梁武帝即位以后,另创作新声,亲自为它们作词。他既然虔诚信奉佛法,又创制了《善哉》《天乐》《天劝》《天道》《仙道》《神王》《龙王》《灭过恶》《除爱水》《断苦轮》等十篇,命名为《正乐》,全都叙述佛法。又有《法乐童子伎》,童子伴着歌声吟唱梵呗。如今所谓《金利佛法》《寿乐歌》,都由此产生。

西云垂天,飞流黄寳鬘,百万随风扬。帝居摩醯首罗乡,采女如花侍帝旁。珠啼玉唾,天花香。澹然神情无世妆,下视邢尹纷醒狂。梵呗琅琅出清吭,天庖供馔荐豆觞。帝饮食之夀以康,恒沙世界俱来王。天王神圣,臣忠良。春风万里酣耕桑,雨滴可数,海可量,无有能知法寿长。梵天释帝,万亿嵗嵗嵗寿杯,天下醉。双鴈吟云间有双鴈,弋者欲炙之。鴈飞向南去,虽有矰▯,将安施?山川悠逺,霜霰若可怜。宿食不得时,一鴈中道死,一鴈忍痛鸣且飞。黄云落日,天地瘦,惟有影与形相随。归来故巢,亦巳毁。朝吟夕怨,欲诉谁?千古万古多别离,唯有死者何当归?呜呼!物生有情,盍俱死?莫令后死空鸣悲。前有一尊酒前有「一尊酒」,有酒即无愁。吾评仪狄功,端与神禹侔。防禹,吾其鱼;微狄,吾其囚。人生十九不如意,一醉之外安所求?古来何国非亡社?古来何人不荒丘?沉思痛至骨,赖尔可销忧。尊中有酒,无酒乃休。饮多作病,酒不可雠。采芝晨登屋后山,采采山上芝。可怜松上雨,滴滴沾我衣。盈筐颇磊落,满意持之归。童子见我来,拍手共笑之。薄者实杀人,荡荡光陆离。厚者不能光,食之有余滋。我感童子言,叹息成涟洏。古来用人者,或以薄见奇,一时误采取,后悔那可追。乃知古人智,不似童子痴。黄西有以清江李侯书来,袁见招,不果就。既去,西有五十韵见寄,次其韵。地僻谷,自淳此世,有羲轩行,携二三子读书秋树根,不拟山水窟,忽枉君侯轓,携持贵人意,仆口不惮烦,居然寒谷底,暖以扶桑暾。是时花正浓,主客共清樽,欣闻结驷盛,下贲穷巷原,恍如神仙人。谒入晋贺元旧谷,虽可记,白髪各巳拚,细论别来事,感怆将何言。愁予守破研石田,疲老犍,羡君行万里,天宇横孤鶱。唯思山林寂,颇厌朝市喧。防州华髪女,欲嫁谁能昏。堂堂李元礼,今代真龙门,胸中有人物,荦然剖篱藩。好春播伊耆神火,惊陆浑词章轶唐人,天马出大宛,翰墨掩晋代,凤翥龙蛇奔。如何肯下顾,草间麞与猿。殷勤逺赠我,一纸春风痕,空中实自愧,在上安敢援。坐对大将军,有虱不得扪,岂不念长饥,终恐成素飱。故人有宿诺,未敢覆手翻。▯然还明珠,甘此烟雨村。寄谢河阳公,敢当石与温。愿公茂功业,南国资于蕃,行当从公归,衮绣相府尊。嗟我与夫子结契在仍昆,新知犹可乐,宿好况弥敦。中肠未抒冩,别涕巳潺湲。行行一尊酒,相送玉溪源。自从别君来,夜瞻太微垣,可怜一寸心,摇摇风中幡。采采涧边蒲,欲扣黄堂阍,行窥溟渤大,讵止云梦吞。省穑不堪用,愧我小国蘩。奈何疲津梁,卧病守一墩,欲往未可必,叹息谁与论。大哉天地徳,六合囬春暄。向来作诗祸,荡涤从此畨。永言结我舌,有如啖鈆矾。髙居逺俗氛,静坐收惊魂。皇皇仁义涂,自兹改乘辕。愿君笃久要,好语时温存。借君千顷波,清我泛滥袁。饱读古人书,仰酬明主恩。诸公尽萧曹,二皓自绮园来,诗岂可和,什袭传儿孙。次韵张天从文字于吾身,有如病枝指。晩思逃天刑,日自参佛髄。近虽迫老病,颇巳了生死。吾犹说故吾,我巳觉今是。卿云从天来,五色光透纸。斯文亦厌老,此事尽逊子。好秋行当中,明月照白水。谁能访穷山,诗酒相料理。惟当吟君诗,永夜对明视。次韵刘耘庐江南有故事,极热。介秋夏,空斋得幽景,众绿天所画。对景惬余情,谈文及兹暇。山风吹,池月不似城中夜。百年易过,花万事庶生。蔗羲和如走马,疾急不可靶。何妨奴严光,讵肯吏侯覇。一笑且披襟,新凉自无价。次韵欧阳良有髙山仰止四首少年场屋,心富贵,轻秋毫。如何此偪仄?晩作空山,逃世方驰逐,好我独儒书,豪宁甘往教逺,不肯十上劳,尚持鹍鸡▯,自爱凤尾槽。纷然凉州曲,谁赏郁轮袍?取之众弃中,君眼亦巳髙。惜哉君更穷,相防两萧骚。我携二三子,行此白玉湾。案头左章集古语,留人间。我昔识此士,风雨满空山。忧愁送日月,不复记容顔。自从一别来,乃此再见。悭爲客,使同邑,造物何其儇?岂无城府意,乘马忽复班。还能顾寂寞,山路披荒菅。新诗日以多,古意日以往我欲求▯珠,未易覔;象罔中道,良独难。执玉迷俯仰,索居无谁语。掩巻起遐想,当求古人知,何用世俗赏?意到亦偶然,深刻戒斯鞅,惟堪自娱戱,非欲互标榜。唐公谬见推,薛侯讵宜长。世变如江河,不知何时止。芸芸生其间,有如赴海水。乾坤一大瓮,嵗月等流矢。公言信可感,流辈乃尔耳。古来文章家,传者十数子,磨灭十八九,谁复知姓氏?要爲不朽计,圣贤事在巳,朂哉!立其心,食鱼何必鲤。香迳分韵得江字

译西方的云彩低垂接天,飞流而下的黄玉璎珞,随风飘扬百万道。帝居住在摩醯首罗的仙乡,采女如花,侍立在帝王身旁。珠泪玉唾,散发着天花的香气。神情淡泊,带有神仙气度而没有世俗妆饰;俯视邢尹等人,只见他们纷纷醉狂。清亮的梵呗从歌喉中传出,天厨献上饭食和酒杯。帝王享用这些食物,因而长寿安康;恒河沙数的世界都前来称王。天王神圣,臣子忠良。春风吹遍万里,农人尽情耕桑;雨滴可以数清,大海可以测量,却没有谁能知道佛法寿命的长久。梵天、释帝,万亿年年年都举寿杯,天下人沉醉其中。《双雁吟》。云间有一对大雁,射猎的人想烤来吃。大雁向南飞去,即使有短箭和箭绳,又能把它们怎么样?山川遥远,霜雪纷纷,实在令人怜悯。不能按时找到栖宿和食物,一只大雁中途死去,另一只忍着悲痛一边哀鸣一边飞行。黄云映着落日,天地显得消瘦,只有影子和形体相互跟随。飞回旧巢,巢也已经毁坏。早晚吟咏哀怨,想向谁倾诉?千古万古以来离别多不胜数,只有死者什么时候才能归来?呜呼!万物生来都有感情,为什么不一起死去?不要让留下来的那一只徒然鸣叫,空自悲伤。《前有一尊酒》。面前有“一尊酒”,有了酒便没有忧愁。我评价仪狄的功劳,确实可以和神禹相提并论。假如没有禹,我们就会成为鱼;假如没有仪狄,我们就会成为囚徒。人生十件事有九件不如意,除了醉一场之外,还能求什么?自古以来哪个国家没有灭亡?自古以来哪个人没有埋骨荒丘?深思起来,痛苦直入骨髓,幸亏有你可以消除忧愁。酒杯中有酒,就有酒可饮;没有酒便罢休。饮酒过量会生病,酒也不可仇视。《采芝》。清晨登上屋后的山,在山上采摘灵芝。可怜松树上的雨水,一滴一滴沾湿了我的衣服。竹筐装得很满,灵芝层层叠叠,我满意地提着它回家。童子见我回来,拍手一起嘲笑我。薄的灵芝其实会杀人,外表光彩绚丽;厚的反而不能发光,但吃起来滋味有余。我受到童子这番话的启发,叹息得流下眼泪。自古以来用人的人,有时把浅薄的人看成奇才;一时错误地选用了他,后来后悔又哪里追得回来?这才知道古人的智慧,不像童子那样愚昧。黄西有带着清江李侯的书信来,说袁氏邀请我,我却没有成行。黄西离开后,寄来五十韵诗,我依照他的韵脚作诗。我的住处偏僻,山谷幽深,幸而能在这淳朴的世道中,带着两三个孩子坐在秋树根下读书;本来没有想到会来到这样的山水深处,忽然蒙李君侯乘车屈驾而来,带着贵人的情意。我毫不怕麻烦地应对,竟使寒冷的山谷也像被扶桑初升的太阳温暖了。那时花开正盛,主客共同举起清酒,欣闻您乘坐四马车的盛仪,竟屈尊来到穷巷,使我恍如遇见神仙。拜见您的门客,仿佛晋代贺元旧日经过山谷的情景;这些事情虽然值得记述,但我们都已白发苍苍,只能细谈别后的经历,心中的感伤又能说什么呢?我忧愁地守着破砚和贫瘠的田地,疲老的耕牛也无力;羡慕您行遍万里,像孤鹰横过天空。只是想到山林的寂静,便很厌恶朝市的喧闹。防州的白发女子,想嫁给谁才好?堂堂的李元礼,是当今真正的龙门;胸中容纳着天下人物,才华卓异,足以剖破藩篱。美好的春日播散伊耆的神火,惊动陆浑;您的辞章超越唐人,像大宛天马驰出,翰墨盖过晋代,犹如凤凰飞翔、龙蛇奔走。您为什么肯屈尊顾念我这草间的獐与猿?您殷勤地远道赠我一纸诗篇,留下春风般的墨痕;我在空中实在惭愧,哪里敢攀援而上?坐在大将军面前,连身上的虱子都不能伸手去捉,难道不想念长期饥饿?最终恐怕只能成为白吃饭的人。老朋友过去有过约定,我不敢反手就翻覆。于是欣然归还明珠,甘愿留在这烟雨笼罩的乡村。寄语河阳公,怎敢承当您以石投我、以温言相报的厚意。愿您功业更加兴盛,使南国得到繁荣;不久我将跟随您归去,看您身着衮衣绣裳,尊居相府。我叹息我与您结交,关系如同仍昆兄弟;新近相知尚且值得快乐,何况旧日的交情更加深厚。心中的话还没有倾吐,离别的眼泪已经潺潺流下。一路举起一杯酒,在玉溪源头为您送行。自从与您分别以后,我夜里仰望太微垣;可怜这一寸心,像风中的旗幡一样摇荡。采摘溪边的蒲草,想敲开黄堂的门;一旦窥见大海的广阔,哪里只是能吞下云梦泽而已?反省自己的才学,不堪任用,惭愧我只是小国的蘩草。无奈疲惫地守着渡口桥梁,卧病在一座小丘上;想去拜访您却未必能做到,叹息又能与谁谈论?天地的德行多么广大,六合都重新获得春日的温暖。过去因作诗而招来的祸患,从今以后都洗涤干净。永远闭紧我的舌头,就像吞下铅矾一样。居处高远,远离世俗尘氛;静坐下来,收拾受惊的魂魄。堂堂的仁义道路,从今以后改乘车辕走上去。愿您笃守长久的交谊,时时以好话相慰存。借您的千顷波涛,洗清我泛滥的忧思。饱读古人的书,仰望报答明主的恩德。诸位公卿都像萧何、曹参;二皓从绮园而来。这首诗哪里能够唱和?当把它重重包藏,传给子孙。《次韵张天从》。文章对于我自身,就像病人的枝指一样。晚年才想到逃避上天的惩罚,每天自行参究佛法精髓。近来虽然被老病逼迫,却已经颇为看透生死。我还在谈论过去的自己,而我已经觉悟到如今才是正确的。您的文章如卿云从天而来,五色光芒透过纸面。这篇文章也厌倦了老朽之气,这件事我全都不如您。美好的秋日将要到来,明月照着清澈的白水。谁能来访这穷山僻处,与我谈诗饮酒?我只能吟诵您的诗,在漫漫长夜中面对明亮的月色。《次韵刘耘庐》。江南有一种情形,天气极其炎热。正值秋夏交替,空斋里却得到幽静的景致,满眼的绿色仿佛由上天绘成。面对这样的景色,正合我的情怀;趁这闲暇谈论文辞。山风吹来,池中月色也不像城里的夜晚。百年时光容易过去,花草和万事万物都纷纷生长。羲和驾着太阳如同飞马奔驰,迅疾得无法挽留。何妨像严光那样做隐士,哪里肯去做侯霸的属吏?暂且开怀一笑,敞开衣襟;新秋的凉意自然无价。《次韵欧阳良有〈高山仰止〉四首》。少年时在科场中,心里只想富贵,连细微之物都轻视。为什么后来竟处在这样逼仄的境地?晚年住进空山,为了逃避尘世而奔走;我喜爱独自读儒书,怎肯甘心远去求教?不肯十次进京应试而劳苦,还持有鹍鸡弦的琴,自爱凤尾槽。纷纷奏起凉州曲,有谁欣赏《郁轮袍》?能从众人抛弃之中取出它,您的眼光已经很高了。可惜您更加困穷,我们相互映照,都显得萧瑟。我带着两三个孩子,走到这白玉湾。案头放着左思的《章集》,里面收录古人的话语,留存在人间。我从前认识这位先生时,风雨充满空山;忧愁送走日月,已经不再记得自己的容颜。自从一别之后,直到今天才再次相见。吝啬地把客人留住,使他同我这个同乡相聚,造物主为什么如此轻佻?难道不是有城府之意吗?他骑马忽然又离开了。还能顾念这寂寞之处,走山路拨开荒草来访。新诗一天比一天多,古人的意趣却一天比一天远。我想寻找玄珠,却不容易找到;象罔在途中遗失玄珠,实在太难。手持美玉而迷失俯仰之间的准则,独居无人与我交谈。合上书卷,兴起遥远的遐想;应当寻求古人的知音,何必求世俗的赏识?诗意到了,往往也是偶然;深刻之处要警戒这种急迫之心,只可供自己娱乐,并不是要彼此标榜。唐公错误地推重我,薛侯哪里适合长久称许我。世道的变迁如同江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芸芸众生生活其中,就像奔赴大海的流水。天地是一只大瓮,岁月等同于飞箭。您的话确实令人感动,只是同辈之人也不过如此罢了。自古以来的文章家,能够流传下来的只有十几个;其余十之八九都被磨灭了,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姓名?若想谋求不朽,圣贤的事业在于自己。努力吧!树立自己的心志,吃鱼又何必一定要鲤鱼。《香迳分韵得江字》。

一亭寒碧,中四面空无牕,种荷未有花,清意巳满腔。小坐梅树下,我亦清油幢。晩来蝉声歇,静境热自降。清风与明月,造物无对桩。闲者恣吟取,如瓢分大江。欲归尚未肯,雨湿烟钟撞。行行江水边朝行江水边,莫行江水边。乍与江水别,江水复在前。江水胜人心,相随何纒绵?相随何纒绵?幸勿鸣悲,煎我悲爲我弟,君悲亦胡然。雨行五岭下天地忽昼晦,四山泼墨浓,而我行其间,宛如所翁龙。大风吹倒人,欲避无所容,有翼不得张,狂走急雨中,数里乃一息,如出鲛人宫。老树道边拜,疑我行雨工。过午上五岭,攀缘入青空,仰视万山巅,有气如炊笼;下视田间,白云此锄田,农兹行岂不苦?竒观亦巳雄,惜哉!如此山不与晓景逢,不晓韩吏部登华哭途穷。铜雀瓦曹公筑铜台,气力雄。九有咿嘤,到香履。千古开笑口,犹余当时瓦,作砚传不朽。涪翁所珍惜,又复落吾手。鬼夺与客偷,任运不汝守。可怜台上人,不如此瓦夀。抵豫章泊舟豫章城,黒潦满道,周街衢未改,昔故旧罕所留。行投学子庐,假榻得小休。灯前作家书,岂爲儿女谋?戒之筑土室,弟骨至则收。茫茫念三年,此骨知在不?置书就我寝,▯然泪双流。倚树三叹息煌煌天上星,堕地化爲石。囬思天宫胜,再上那可得?壹郁将谁言?犹能事文墨,一落秦王手,巳是不完璧。秋风吹我衣,倚树三叹息。白水初程天公大恶处,妬我喜晴诗,当与妻子别,急雨纷交驰。小孙送我行,屡止不肯归。老夫骨肉情,能不酸且悲?日暮投歴山,倦极不得栖。故人情义重,杯酒煦妪之,老友亦适至,良防非所期。人生孰非梦,此梦亦巳奇。我倦欲先睡,径与主人辞。入分宜界上岭或如兴,下岭复如拜。是程多泥涂,拄杖端足,赖脱屦去泥淖。停车观水械,偶然得一笑,更以苦爲快。田水终夜鸣,江浪怒澎湃,聴之不能睡。摩足了诗债。得莲子休休,得一闲杯酒,聊从容晩凉,过池亭,受用,水上风,黙存即实境,身在莲花中。何况青青盘磊落,堆莲蓬,乍休吟风,蝉又起,聒夜虫。乃知天机动,衮衮无终穷。如何二三子,不肯勤其躬?无巳思太康,明当励新功。寄彭宏济夜枕苦,展转午睡,清且安。万事有乘除,满意良独难。贫居鲜来客,儿女自团圞。书声杂纺响,聒耳亦足欢。念我素心友,诗盟久巳寒。向来适邂逅,杯酒语夜防。如何同所舍,聚散如沙抟。百年尽偶尔,弃置何足叹。喜晴行行复行行,晴日端可爱。全胜墙隈老,仅得暖肩背。欣欣田间麦,亦与人意防。乃知天地间,生意浩如海。去者日以疎去者日以疎,留者日以老。沉忧能伤人,▯髪坐成皓。人生固应尔,要亦何太早?携持玉雪姿,故敢弃逺道。苍天行悠悠,白日照杲杲。安得以妾膓,化作君墓草。至白水,主人饮至海棠下。花巳离披。昨日泥中人,今日花下客。即时一杯酒,已胜风雨黒。我来后,花时不及秾艳色生。与天作花,巳是花命厄。霑茵与堕溷,要亦随所适。谁能长腴红而不变衰白?惟应感流光,有酒日鼓瑟。聴请道人念佛平生不喜佛,喜聴念佛声。大都止六字,三诵有余音。唱偈类哀切,和声等低平,蝉聨未肯巳,绵弱殆不胜馁息,仅相属柔吭,时一鸣。聴兹頺阘韵,生我寂灭情,坐令喧竞中,便欲无所争。乃知象教意,妙觉在声闻。俗人不解此,梵教杂歌行,敲铿鼓笛奏,真与郑卫并,能令妇女恱,未必佛者聴。早禾田雨雨不肯止,倒防春江涛。可怜龙公苦甚,我行路劳。长陂不可渉,攀岭如猿猱。忽然出夷旷,行人何滔滔。馆定访我友,醉我软脚醪。翻思昨暮秋,有酒安可逃。诸少森玉立,俊秀非儿曹。示我近所作,亦复吹其毛。人生有乘除,理不差秋毫。岂非昨者厄,故有今者遭。归来弛然卧,梦中亦陶陶。别朝祐又与我友别,独与我子俱。念彼归舟疾,眠食今何如?愁懐不可遣,赖有牀头书。曲江江上人,摇舟来卖鱼。亦有妻与子,一饱便有余。我生不如子,多忧化其须。铜雀台朝望西陵墓,夕望西陵墓,望望不复归。月朔又十五,月朔十五,可奈何?更对空帷作歌舞。铜雀昂然飞不去,当时美人髪垂素。我生不如陵上树,年年树根穿入土。晓行篮舆拂清露,亦有山花香。平生懒早起,催盥方倒裳。不知九州晓,有此清风凉。团扇歌私夜必见,汚葛屦必遭践。生世不爲男,托身况防贱。悲痛只在心,憔悴更障面。出入懐袖中,羡郎白团扇。枕上闻大风梦中颠风摇,梦魂老夫起坐,心未平。树枝上下,觉山动;牕户开阖,疑鬼行。鱼龙翻空,江海怒;虎豹入丛,道路清。溪头梅花,无恙否?爲子展转,难爲情。海山图二首

译一座亭子四面清寒碧绿,空空荡荡,没有窗户;种下的荷花还没有开放,清幽的意味已经充满胸怀。暂坐在梅树下,我也像一面清静的油幢。傍晚蝉声停歇,寂静的环境自然使暑热消退。清风与明月,是造物主无可匹敌的佳作。闲人尽情吟咏,仿佛把大江分来如瓢中之水。想回去却还舍不得,雨水打湿了烟雾中的钟声。《行行江水边》。早晨走在江水边,晚上也走在江水边。刚刚同江水分别,江水又出现在眼前。江水胜过人的心,它相随相伴,为什么这样缠绵?为什么这样缠绵?幸好不要鸣响悲歌,免得把我的悲伤煎熬得更深;这是为我的弟弟而悲伤,你又为什么悲伤呢?《雨行五岭下》。天地忽然昏暗,四面山色浓重如泼墨,而我行走其中,宛如吴道子所画的龙。大风吹得人站立不住,想躲避却无处容身;即使有翅膀也无法张开,只能在暴雨中狂奔,走了几里才稍作歇息,仿佛从鲛人的宫殿中出来。道路旁的老树像在拜我,我怀疑自己是掌管行雨的神工。过了中午登上五岭,攀援着进入青空;抬头看万山之巅,云气像蒸笼中升起的热气;低头看田野,白云仿佛正在替农人锄田。农人这样劳作,难道不苦吗?奇异的景观也已经雄伟壮观。可惜这样的山景没有遇上清晨的景色,不知道韩吏部登华山时哭泣、感叹道路穷尽的情形。《铜雀瓦》。曹公修筑铜雀台,气势雄伟。九州之中传来嘤嘤之声,直到香履之处。千古以来成为笑谈,台上还剩下当时的瓦片,被制成砚台,流传而不朽。黄庭坚珍爱过它,如今又落到我的手里。鬼神夺来,宾客偷去,任凭命运转移,你也不能守住它。可怜台上的人,还不如这块瓦长寿。《抵豫章》。船停泊在豫章城,黑色的积水漫满道路;环绕街道的格局没有改变,可往日的故旧却很少留下。我走去投宿在一位学生的屋舍,借床稍作休息。灯前写家信,哪里是为了儿女的私事?只是嘱咐他们修筑土室,等弟弟的遗骨送到便收殓安置。茫然想着已经三年了,这些遗骨还在不在?放下书信便上床睡觉,恍然间两行眼泪直流。《倚树三叹息》。天上的星辰光彩灿烂,坠落到地上便化成石头。回想天宫的美好,再想上去又哪里能够?满腔忧郁将向谁诉说?还能够从事文章笔墨;一旦落入秦王手中,便已经不是完整的璧玉了。秋风吹动我的衣裳,我倚着树三声叹息。《白水初程》。上天实在太恶劣,嫉妒我喜欢写晴天的诗,偏偏让我与妻子儿女分别,急雨纷纷交加。小孙子送我上路,几次停下来却不肯回去。老人对骨肉的感情,怎么能不酸楚悲伤?日暮时投宿在历山,疲倦到了极点却不能安睡。故人的情谊深厚,用酒温暖安慰我;老朋友也恰好到来,实在是意料之外。人生哪一个不是梦?这个梦也已经很奇异了。我疲倦得想先睡觉,便径直向主人告辞。《入分宜界》。上山岭时有时像在兴奋地登高,下山岭时又仿佛在行拜礼。这一路泥泞很多,拄杖恰好派上用场;幸亏脱掉鞋子,才免得把泥淖带走。停车观看水车,偶然得到一笑,于是更加觉得苦中有乐。田里的水整夜鸣响,江浪愤怒地澎湃,听着它们无法入睡。按摩双脚,总算还清了诗债。《得莲子》。罢了,得到一杯闲酒,姑且从容享受晚凉;经过池亭,享受水面上的风。默默体会,便是真实的境界,仿佛身处莲花之中。何况青翠的莲蓬层层叠叠,堆满池面;刚停下吟咏秋风,蝉声又响起,惊扰了夜里的虫鸣。这才知道天地的生机在运行,滚滚不息,没有终点。为什么你们两三个年轻人不肯勤勉自身?不要再无休止地思虑太康之事,明天应当振作起来,建立新的功业。《寄彭宏济》。夜里枕上苦闷,翻来覆去;午睡却清静安稳。万事都有增减消长,想事事满意实在太难。贫寒居处少有客人来,儿女们自然团聚。读书声夹杂着纺织声,虽然嘈杂,却也足以使人欢喜。想起我那位真心朋友,诗歌之约已经冷落很久。先前偶然相逢,举杯饮酒,谈话直到深夜。为什么同住一处的人,聚散却像沙土聚拢又散开?百年人生尽是偶然,弃置不必值得叹息。《喜晴》。走啊走啊,晴天实在可爱。全胜过墙角的老人,只能得到一点暖意温暖肩背。田间的麦苗欣欣向荣,也同样迎合人的心意。这才知道天地之间,生机浩大如海。《去者日以疏》。离去的人一天比一天疏远,留下的人一天比一天衰老。深重的忧愁能够伤害人,黑发坐看变成白发。人生本来就应当如此,但也未免太早了吧?我携带着如玉如雪的美好姿态,所以才敢舍弃远方的道路。苍天运行悠悠,白日照耀明亮。怎样才能把我的愁肠化作君王坟上的青草?到了白水,主人把我请到海棠树下饮酒。花已经零落衰败。昨天还是泥中的人,今天却成了花下的客人。此时喝上一杯酒,已经胜过在黑暗风雨中受苦。我来得太晚,赶不上花期,没有见到花朵繁盛艳丽的颜色。让花与上天相对,已经是花的命运困厄。花瓣沾在席垫上,落入污泥中,也都只能随遇而安。谁能使花朵长久保持肥美的红色而不变成衰败的白色?只应感叹流光易逝,有酒时便天天鼓瑟。《听请道人念佛》。我平生不喜欢佛,却喜欢听念佛的声音。大多只念六个字,诵读三遍便余音不绝。唱偈的声调近似哀切,和声低沉平缓,连续不断,不肯停止;声音绵弱,几乎承受不起饥饿般的气息,只能以柔和的喉声相连,偶尔鸣响一声。听着这种衰颓低弱的韵调,便生出寂灭之情,使人在喧闹争竞之中,顿时想要不再争执。这才知道佛教的意义,妙觉就在于由声音而闻道。世俗人不懂这个道理,把梵教混杂在歌舞之中,敲击铿锵的鼓笛演奏,实在和郑卫之乐相同;这种音乐能使妇女欢悦,却未必是佛门之人所应听的。《早禾田》。雨啊雨,始终不肯停止,仿佛倒灌春江的波涛。可怜龙王也苦得很,我赶路同样劳累。长长的堤坡无法涉过,只得攀登山岭,像猿猴一样。忽然走出平坦开阔之地,行人来往多么繁忙。到了馆舍,恰好拜访我的朋友;他用软脚酒把我灌醉。回想昨夜秋日,有酒怎么能逃避不饮?几个年轻人挺立如玉,才俊非同寻常。拿他们最近写的作品给我看,也都在自我夸耀。人生有增有减,事理丝毫不差。难道不是昨天遭遇厄运,所以才有今天的际遇?回来后舒畅地躺下,梦中也陶然自得。《别朝祐》。又要同我的朋友分别,只和我的儿子一起同行。想到他的归舟疾行,不知如今睡得怎样、吃得怎样?愁怀无法排遣,幸亏床头还有书。曲江江上的人,摇着船来卖鱼;他也有妻子儿女,一家人吃饱便心满意足。我的一生不如他,我忧愁太多,连胡须都因之变白。《铜雀台》。早晨望着西陵墓,晚上也望着西陵墓,望啊望,却再也等不到它归来。每月初一和十五,月初一和月十五,又能怎么办呢?只好再次面对空帷歌舞。铜雀台高昂着头,却飞不走;当年台上的美人,头发已经垂白。我活着还不如陵上的树,树根年年向下,穿入泥土。《晓行》。竹轿拂过清冷的露水,也闻到山花的香气。我平生懒于早起,催促洗漱时衣裳都穿倒了。不知道九州大地清晨时,竟有这样清凉的风。《团扇歌》。夜里私下相见,必定要受辱;弄脏葛布鞋,也一定会遭到践踏。活在世上没有成为男子,寄身于人,何况还要防备受辱?悲痛只能藏在心里,憔悴的面容更加遮挡不住。出入都揣在衣袖里,真羡慕郎君手中的白团扇。《枕上闻大风》。梦中狂风颠簸摇撼,我这个老人从梦魂中惊醒,起身坐着,心绪还没有平静。树枝上下摇动,仿佛山也在移动;窗户不停开合,怀疑是鬼在行走。鱼龙翻腾上空,江海怒吼;虎豹进入丛林,道路仿佛被清空。溪头的梅花没有受到伤害吧?为了它翻来覆去,实在难以安心。《海山图二首》。

栈道萦纡如蜀路,我梦曽游定何处?金碧楼台缥缈里,贠峤方壶如是尔。彼何人者,欲问之?翩然抱琴过桥底,嵯峨石壁不可梯。列仙之癯实居之下,视茫茫,渺何许?风防浪舶多积贮,舟中贾客莫浪喜。山上髙人解笑汝。雪三更星月寒炯炯,四更霜风吹断梗。晓来宇宙忽成空,万里天河堕无影。人间世界积滓秽,化作太清无色境。天上何人巧戯剧,笑我痴眠方怯冷。溪头梅花老于我,卧树生鳞欲谁省。饮羔金帐非我事,煎水何妨试双井。眼前清致不可辜,诸公白战续清颍。别白水归大雪氷枝压路,不可行。健夫快斧,声丁丁。南山未得过,车道北山复作发屋声。低枝丛薄,亦可喜。但觉身过琉璃城,山髙路滑,凛欲跌。拄杖赖有青童君,平安度岭,笑相贺。榾柮快暖,胭脂春夜,投野店且熟睡。明日隂晴,明日事。行雪夜寒枕席,跳霰珠。夜深我睡,霰亦无。未晨仆起,索炊火,怪见满地琼瑶铺。我行至此,不得止,但倚红酒爲先驱。路逢十店,九闭户,苦寒正自无薪刍。终然着地即化去,造物何用劳工夫。前山欲融未融处,玉龙浮动青珊瑚。藤梢竹刺时防缀,寒食野花栖路隅。小车行雪真有益,平生防画无此笔。伏虎岭残雪晴,得一霜,晴更穏。饱饭不怕伏虎岭,山髙积雪冻犹在。昨日空惊雪画,本日烘髙树玉槎牙,时有氷花堕无影。纷纷垂丝白海棠,得冷时能畧苏醒。可怪此君大曲折,向人雅拜欲求拯。拥袍公子亦吟雪,岂识山中有此景?笪桥烛下冩诗成,一尊独酌谁能省。题画虫鸟泥行郭索,其神全枯枝独抱,吟风仙细腰追逐,相后先画眉双栖鬭婵娟,一鸣一止俱自然。老猴如鬼踞石边,游蜂何爲过其前?水禽伺鱼,双眼穿,久而无得,倦欲眠。鸜之鹆之髙树巅,俯视螳臂爲垂涎之虫,不作名利牵,饮啄之外何所便?人生扰扰,真可怜。笑谈对面森戈鋋,王侯蝼蚁俱埃烟。大年未可笑小年,世间唯有虫能天。次韵郭梅边汤孤松见寄杜门却扫。冯敬通何人?载酒暖此翁。昼长书罢,啼鸟寂。山水似我清而穷。山僧携来两诗巻,笔势迅疾如追锋。渔歌风断,郭功父;碧云暮合,汤休公。寒梅自照太古雪,孤松压倒妖春红。一时见此光怪物,丈室忽换化人宫。近者重逰寳林寺,山行小辟炎毒攻。唱酬坐觉山鬼泣,谈笑不知酒海空。当时分韵十五客,冠童亦有童非童。惜哉梅松不在眼,自与脩竹爲吾宗。传闻净觉更殊胜,极欲往求三日聋。补天久巳付昨梦,面壁更欲收竒功。百年金碧亦尘土,须有好语留山中。山中道人许我否?饱饭摩腹聴松风。

题耆英图耆英防上十三人,当时世道如初春,洛阳牡丹非昔比,妖怪百出,年年新。我见此图,泪如雨。诸老翩然过,何许?何时?梦见洛阳春。郑公揷花,潞公舞。食鱼江水边食鱼,江水边投骨,江水中,众鱼逐其腴,踊跃以相从,所得仅濡沫,满意如游龙焉。知此弃骨与尔类本同,人间网罗多,江海不得容,小鱼得骨,莫浪喜,且可慎汝出入踪。

译栈道曲折盘旋,像蜀地的道路;我梦中曾经游过,究竟是在什么地方?金碧辉煌的楼台隐约在缥缈之中,蓬莱、方壶大概就是这样吧。那是什么人?我想问问他。他轻盈地抱着琴从桥下走过,险峻的石壁高耸,无法攀登。列仙中清瘦的人真实地居住在下面,放眼望去茫茫无际,遥远得不知在哪里。风浪中的船只装满货物,船上的商人不要得意忘形。山上的高人会笑话你们。《雪》。三更时星月寒冷而明亮,四更时霜风吹断枯梗。天亮以后,天地忽然变得空明,万里天河坠落,连影子也看不见。人间世界积聚的污秽尘滓,化作太清之境,毫无杂色。天上不知是谁巧妙地做了一场游戏,笑我这个痴人还在酣睡,正害怕寒冷。溪头的梅花比我还老,横卧的树上生出鳞片,谁来怜惜它?饮羔羊酒、住金帐篷不是我的事情;煎水时何妨试试双井茶。眼前的清幽情致不可辜负,诸位文人还要继续联句赋诗。《别白水归大雪》。冰封的树枝压住道路,已经无法通行。健壮的男子挥动快斧,发出丁丁的声音。南山还没有走过去,北山车道上又响起砍伐树木的声音。低垂的树枝和丛生的草木,也别有可喜之处。只觉得身体穿过了琉璃城;山高路滑,寒冷得让人几乎跌倒。幸亏有青童君般的手杖相助,平安越过山岭,彼此笑着庆贺。烧着榾柮,暖在胭脂般的春夜里,暂且投宿野店安睡。明日是阴是晴,都是明日的事情。《行雪》。夜里寒冷,枕席上听见霰粒跳动如珠。夜深后我睡着了,霰也停止了。天还没亮,仆人起床寻找炊火,惊讶地看见满地铺着美玉般的白雪。我走到这里,不能停留,只能先靠红酒驱寒。路上遇到十家店,九家都关着门,严寒之中本来就没有柴草。最终雪一落地便融化,造物主又何必费工夫呢?前山将融未融的地方,像玉龙在青珊瑚间浮动。藤梢和竹刺不时挂住衣服,寒食时节的野花栖在路旁。乘小车行走在雪中实在有益,平生所见的画中也没有这样的笔墨。《伏虎岭残雪》。天晴时得到一场霜,晴天更加稳固。吃饱饭便不怕伏虎岭,山高积雪,冻雪仍然存在。昨天还徒然惊叹雪景如画,今天阳光烘照着高树,树枝像玉制的桠杈;时时有冰花坠落,却没有影子。纷纷垂落的白色海棠花,遇冷时反而能略微苏醒。可怪这位君子般的竹子弯曲得厉害,向人恭敬拜礼,仿佛请求救援。穿着皮袍的公子也吟咏雪景,哪里知道山中竟有这样的景色?我在笪桥烛光下写成诗,独自饮一杯酒,又有谁能理解呢?《题画虫鸟》。泥地里的螃蟹横行,其神态完全显露;枯枝独自抱着,迎风吟啸。仙人般的细腰蜂彼此追逐,有时在前,有时在后;画眉鸟成双栖息,争斗着美丽的姿态,一鸣一止都很自然。老猴像鬼一样蹲在石边,游蜂为什么从它面前飞过?水禽伺机捕鱼,双眼直穿水面,等了很久仍没有收获,疲倦得想睡觉。鸜鹆站在高树顶端,俯视着举起螳臂的小虫,垂涎欲滴;它们不被名利牵累,除了饮水吃食之外,还有什么便利可求?人生纷纷扰扰,实在可怜。面对面谈笑,周围却森然如戈矛;王侯和蝼蚁最终都归于尘烟。大年不可以嘲笑小年,世间只有虫子能够顺应天性。《次韵郭梅边汤孤松见寄》。我闭门谢客,清扫庭院。冯敬通是什么人?带着酒来温暖我这老人。白日漫长,写完书后鸟声也寂静了;山水像我一样清贫。山僧带来两卷诗,笔势迅疾,像追逐锋刃。渔歌被风吹断,是郭功父的诗;碧云在暮色中合拢,是汤休公的诗。寒梅独自映照太古的白雪,孤松压倒春日妖艳的花红。一时间看见这两种奇异的景物,斗室忽然变成了化人宫。近来又游览宝林寺,山路小径能稍稍避开炎热毒气。坐下来唱和,仿佛听见山鬼哭泣;谈笑之间,竟不知道酒已经喝空。当时分韵作诗的有十五位客人,其中有戴冠的成人和童子,也有似童子而非童子的人。可惜梅与松不在眼前,我只能同修竹结为同宗。听说净觉寺更加殊胜,极想前去,哪怕三天听不见声音。补天的事业早已交给昨日的梦,面壁又想收获奇功。百年的金碧辉煌最终也会化作尘土,必须留下好诗在山中。山中的道人愿意接纳我吗?让我吃饱饭,摸着肚子听松风。《题耆英图》。《耆英图》上有十三位老人,当时的世道如同初春。洛阳牡丹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妖异怪事层出不穷,年年都有新的。我看到这幅图,眼泪像雨一样。诸位老人飘然离去,都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再梦见洛阳的春天?郑公头上插花,潞公起舞。《食鱼江水边》。在江水边吃鱼,把鱼骨投进江中,群鱼追逐骨上的肥肉,跳跃着相互跟随;得到的不过是些湿润的残沫,却满意得像游龙一样。要知道这被丢弃的鱼骨与你们同类,本来没有不同;人世间罗网太多,江海也不能容身。小鱼得到骨头,不要轻率地高兴,还应当谨慎你们出入的踪迹。

三香图梅花瘦而贞,霜磨雪折,骨愈奇。山矾清而野,桃李场中不肯移。梅也似伯夷,矾也似叔齐。水僊大似孤竹之中子,不瘦不野,含仙姿。人生但愿水僊福,梅兄矾弟,真难爲。扬州后土庙琼花,香如莲花,落不着地。丙子一夕,大雷雨,失花所在,相传以爲上天云。朔风吹沙,淮浪白。二十四桥沉冷月,颠雷夜半撼芜城。雪蕚琼丝破空,碧金缾嵗嵗献君王。玉罂泛酒,莲花香。明光殿闭,沙漠逺人自无情。花断膓落,蘂飞天识天路。何如防树飞升去,唐昌游女再归来。城中只卖琼花露,江南俘客吟如叫。想像裁词不成调,天宫夜宴按霓裳。玉女擎花,紫皇笑。明皇游月宫歌铁龙一掷九万里,银桥冉冉行秋水。霓裳不是世间音,只有嫦娥似妃子。恍然一梦酒初醒,依然玉座云母屏。明朝冩出天上曲,却笑羯鼓羊皮腥。人间万事如秋草,离别苦多欢乐少。﨑岖万里锦官城,此身曽作银桥行。西江栁氏月江诗何人种此玻瓈橘?挂在空髙。寒露湿,秋风吹堕清泠中,惊杀神髯。夜深蛰钴鉧潭中,岂无月?冷光长照,衰覊泣何如?阿孙屋头月,时时投取杯中吸。吸余吐向笔墨间,纸上淋漓流月汁。前年刼火到诗屋,月走江寒,烧不及。青山夜起绕,皆山满地芦花,不堪拾。何时短棹钓西江雪?寒一夜无簑笠。罗稚川善画作此赠之吾观天地间一一皆是画与诗。渝川有二罗,画得天地之英竒。大罗诗名撼湖海,小罗天机勃欝,不得巳而水墨之摇毫,造化巳破碎,洒墨元气爲淋漓。嗟余老眼得一见,以手扪摸心,然疑问君:自古画有防,君今此画师者谁?君言:「我以眼爲手,天地万物皆吾师,吾能得其意与理,貌取色相,特其皮。」画成正未知似否?人人有眼,谁可欺?譬之禅宗要透脱,恋恋祖佛,宁非痴?作诗防出未来,眼一扫,徐熈与郭熈。相扑儿一儿攀肩,猿上枝;一儿接臂,倒立之。立者忽作踞地,伏攀者引头,立其足,飞跳,倐忽,何轻翾!怜尔骨节柔如绵,少年屈折支体软,红锦纒头,酒论椀。此儿巧防,未足称。江南何限无骨人?网户叹江南西风,粳稻熟,网夫出门,网妇哭。天晴,黄雀飞苦。髙县吏椎门怒,震屋。哨声飞空,健鹘过。迟速小误,成蹉跎。君庖不充,将奈何?猎户叹江南冬前虫未蛰,猎师篝火熏穴,急山中玉面何处藏?供奉期程如束,湿茅檐十日无炊米,蓬鬓鹑衣瘠如鬼。但教得狸,何顾尔?易牙奉君尚烹子。越妇采葛苦采采山上葛,攀藤歩岩幽。上山逢虎狼,下山逢猕猴。归来絺绤之藕丝,香且柔。织成一片云,精絶鬼工愁。入笥献君王,贡职民当修。君王不自惜,持以奉仇雠。西施被服之,俱是越国尤。吴王抵掌笑于越,吾何忧。飞书益封地,谓越吾诸侯。嗟尔采葛伴,辛苦勿叹愁。天道有乘除,若极行当休。吴王沉醉姑苏上,半夜不知吴国秋。陈清叔晩菊物生何用?出世早,春风红紫,今枯槁。东篱潇洒一枝秋,向来埋没不如草。人生渉世亦如此,风雪林中要耐老。陈君臞然一寒素,清絶谁如叔也?好十年竟被先畴役,大袖髙冠反颠倒。黄金白璧尽辞去,独与寒花澹相保。问君对菊何所得?租借半空诗富藁,百年芳臭终不歇。一时冺灭岂足道?君不见,渊明对菊无一钱,千古诗名塞穹昊。赠长沙谭存心谭君酒狂,一笔万字不可当。嗟哉,胡爲乎不自贵重也?而狂,我知君狂不得巳,欲倚杯酒呵苍苍,苍苍不识君,我识知君胸有光。怪物问君,今年其嵗防四十一矣?无何仕光隂诞谩不可恃。我昔行年亦如此,相逢一醉,令公喜解剑倾囷,无壮士一簦独行风雨里。老人夜醉,谁汝止?丈夫得志行所爲,穷即低头教童子。嗟哉,乾坤如此而巳矣!归来,归来,归来是。生日客朱溪主人云:「今年乃青山真生日也。」感其语,作诗自夀。人生难得真生日,正使百年才遇一。我今客里值斯时,况复主人相欵宻,连宵举酒爲我夀。满眼鸡豚破梨栗,夀牋投赠盛賔友,夀觞拜舞罗弟侄。假令家居那有此,米盐纷纠费爬栉。去年闽山收弟骨,日夜悲啼吟蟋蟀,嵗晩方能负骨归,此愿巳偿甘似蜜。平生苦遭儿女累,十年求解如沐漆。今年二子各成婚,坐防明年婚嫁毕。云边太史相邂逅,许我行年七十七。盖棺以前日一诗,万首犹堪剑南匹,未知先生竟肯否?不肯便问天公乞。雷震渔所之柱瞥然满屋飞,金蛇楼东,楼西号火鸦,天鼓百面,一手挝百年老柱,神斧加。妇女惊倒,儿童哇。知君把钓江头沙,明珠赤手龙颔拏。天翁发怒爲此耶?向来五鬼千夜义,寒我饥,我生眼花,捧头惊窜如麏麚。从此不作穷诗家。铜雀砚

译《三香图》。梅花清瘦而坚贞,经霜磨、受雪折,风骨反而更加奇特。山矾清幽而野逸,在桃李争艳的场合中也不肯迁移。梅花像伯夷,山矾像叔齐。水仙极像孤竹君的中子,既不清瘦,也不粗野,却含有仙人的姿态。人活一世只愿得到水仙那样的福分;梅兄、矾弟,实在难以相比。扬州后土庙的琼花,香气像莲花,花落时不沾地。丙子年某个夜晚,雷雨大作,花便不知所踪,世人相传说它被上天带走了。朔风吹起沙尘,淮河浪花泛白。二十四桥沉浸在清冷的月色中,半夜的雷声震撼着芜城。雪白的花萼和美玉般的花丝冲破长空,碧色金瓶年年进献给君王。玉罂中斟满美酒,散发莲花的香气。明光殿关闭着,沙漠中的远方来人自然无情。花朵凋零令人断肠,花蕊飞上天空,不知天路在何方。哪里如同让花树飞升而去,像唐昌观的仙女再度归来?城中只卖琼花露,江南的俘虏吟唱得像哀叫。想要构思词章却写不成曲调,仿佛天宫夜宴正在演奏《霓裳》。玉女捧着花,紫皇含笑。《明皇游月宫歌》。铁龙一跃飞行九万里,银桥缓缓行在秋水之上。《霓裳》不是人间的乐音,只有嫦娥才像杨贵妃。恍惚间一场梦醒来,依然面对玉座和云母屏风。第二天写出天上的曲子,却笑那羯鼓和羊皮都带着尘世腥味。人间万事就像秋草,离别之苦多,欢乐却少。万里崎岖的锦官城,我这一生曾经走过银桥。西江柳氏《月江诗》是谁种下这颗玻璃般明亮的橘子?它高高挂在空中。寒露沾湿它,秋风把它吹落到清冷的水中,惊动了神髯。深夜里,蛰伏在钴鉧潭中的东西,难道没有月亮吗?清冷的月光长久照耀着,衰老羁旅之人哭泣又能怎样?阿孙屋顶上的月亮,时时被投入杯中吸饮。吸饮之后,又把它吐入笔墨之间,纸上淋漓流淌着月汁。前年劫火烧到诗屋,月亮逃入寒江,火没有烧到它。青山在夜里起来环绕,满地都是芦花,令人不忍拾取。什么时候驾一叶短舟到西江钓雪?寒冷一夜,却没有蓑衣斗笠。罗稚川擅长绘画,作此诗赠给他 我看天地之间,一切都是画,也是诗。渝川有两个罗氏,画出了天地间的精华。大罗的诗名震动湖海,小罗的天机郁勃,不得已把它化入水墨、摇动笔毫;造化已经被打碎,泼洒的墨把元气表现得淋漓尽致。可叹我这双老眼有幸看见,伸手抚摸着,心中既惊喜又疑惑,于是问你:自古以来绘画都有法则,你如今这幅画的老师是谁?你说:“我把眼睛当作手,天地万物都是我的老师。我能够领会它们的意趣和道理,至于摹取外貌和色彩,那只是它们的表皮。”画成之后,究竟像不像还不知道;人人都有眼睛,谁能欺骗谁?这好比禅宗要透脱,却留恋祖师和佛,难道不是痴迷吗?写诗也应该防止显露未来,眼睛一扫,便见徐熙和郭熙。相扑儿 一个孩子攀住另一个孩子的肩膀,像猿猴攀上树枝;另一个接住他的手臂,倒立起来。倒立的忽然改为蹲在地上,伏着攀人的那个牵住他的头,站起他的脚,飞跃跳动,转眼之间,多么轻捷!可怜你们骨节柔软如绵,少年人的身体屈折自如;头上缠着红锦,酒钱论碗计算。这些孩子的技巧还不足以称道。江南有多少没有骨头的人啊?网户叹 江南西风吹起,粳稻成熟;男网户出门,女网户哭泣。天晴了,黄雀却飞得辛苦。高县的官吏捶门发怒,震动房屋。哨声飞上天空,健鹘掠过。稍有迟速差错,便造成耽搁。您的厨房尚且不能充足供应,将怎么办呢?猎户叹 江南冬天将至,虫子还没有蛰伏;猎师燃起篝火熏烧洞穴,急切地寻找山中的玉面兽藏在哪里。供奉的期限像捆束一样紧迫,湿茅屋檐下十天没有米做饭;蓬乱的鬓发,鹑鸟般破旧的衣服,身体瘦得像鬼。只要能猎到狸,又哪里顾得上你呢?易牙侍奉君王,尚且烹煮自己的儿子。越妇采葛苦 一把一把采山上的葛藤,攀着藤蔓走过幽深的山岩。上山遇到虎狼,下山遇到猕猴。回来织成细葛布,像藕丝一样,又香又柔。织成一片云彩般的织物,精巧绝伦,连鬼神的工艺也要忧惭。装入箱笥进献君王,这是百姓应当修治的贡职。君王自己并不珍惜,却拿它去供奉仇敌。西施穿着它,都是越国最珍贵的物品。吴王拍掌嘲笑越国,说我还有什么忧虑?飞书增加封地,称越国为我的诸侯。可叹你们这些采葛的同伴,辛苦劳作不要叹愁。天道有增有减,事情到了极点就应当停止。吴王沉醉在姑苏台上,半夜还不知道吴国的秋天已经到来。陈清叔晚菊 草木生长有什么用?出世太早,春风中红的紫的如今都已枯槁。东篱旁潇洒的一枝秋菊,向来被埋没,还不如野草。人生涉世也正是这样,在风雪中的树林里必须耐得到老去。陈君清瘦而贫寒,清高绝俗,谁能比得上陈叔呢?可惜十年竟被先世田产的劳役牵累,大袖高冠反而颠倒。黄金白璧全都辞去,独自同寒花淡然相守。问您面对菊花得到了什么?租借半空,诗稿却富足;百年之后芳名和声誉终究不会止息。一时的湮没又有什么值得说道?您没看见,陶渊明对着菊花时一文钱也没有,千古诗名却充塞苍穹。赠长沙谭存心 谭君嗜酒狂放,一挥笔便写下万字,无人能够抵挡。可叹啊,你为什么不能自我珍重呢?至于你的狂放,我知道你是不得已,想借酒杯斥责苍天;苍天不认识你,我却知道你的胸中有光明。怪物问你,今年大概已经四十一岁了吧?无奈仕途和光阴荒诞不可信。我从前年龄也正是这样,与你相逢一醉,使令公高兴得解下宝剑、倾倒仓廪;没有壮士独自撑一把伞在风雨中行走。老人夜醉,谁能阻止你?大丈夫得志便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困穷时就低头教导童子。可叹啊,天地不过如此罢了!归来吧,归来吧,归来就是了。生日时客居朱溪,朱溪主人说:“今年才是青山真正的生日。”我感动于他的话,作诗自我祝寿。人生难得有真正的生日,即使活一百年也未必能遇到一次。我如今在客中遇到这个时节,何况主人又殷勤亲密,连夜举酒为我祝寿。满眼都是鸡豚,剖开梨栗;祝寿的笺帖投赠给盛大的宾友,祝寿的酒杯由弟弟和侄儿们拜舞奉上。假如住在家里,哪里会有这些?米盐琐事纷乱,耗费精力去料理。去年在闽山收葬弟弟的遗骨,日夜悲啼,吟咏蟋蟀;到岁末才能背着遗骨归来,这个愿望已经实现,甘美如蜜。平生苦于被儿女拖累,十年请求解除牵累,像沐浴在漆中一样艰难。今年两个儿子各自成婚,坐等明年婚嫁完毕。云边遇到太史,太史答应我活到七十七岁。到盖棺以前,每天作一首诗,万首诗也还可以与陆游相匹敌,不知先生最终肯不肯呢?若不肯,我便向天公乞求。雷震渔所居处的柱子 忽然间满屋飞动,金蛇般的闪电照向楼东;楼西传来火鸦般的呼号。天鼓擂动百面,一只手击打一根百年老柱,仿佛神斧加身。妇女惊倒,儿童哇哇大哭。知道您正在江头沙滩垂钓,徒手捕捉龙颔下的明珠。天公发怒,是因为这个吗?向来五鬼整夜作祟,使我寒冷饥饿;我眼前昏花,抱头惊逃,像麇鹿和麚鹿一样。从此不再做穷苦诗人。铜雀砚

老瞒智计笼天下,歌舞未终,铜雀夜,可怜用破一生心,不及当时台上瓦屑金作瓦,费精神,那知身后旋成尘,流传千百仅一二,付与所不知何人。快阁仙人谀墓得品题,更费东坡墨,研磨辛苦政未休,怜尔何年返真宅,摩挲嵗月白髪生。建安七子俱雕零,安得春醪三万斛,醉来快冩短歌行。刘阳卜氏耕乐堂君当学君家君子儒,西河之上可以老诸侯,端拜爲师模。君莫学君家老中郎,河南田畜岂不好,上林要牧天子羊。秪今乐莫如耕,乐悔我从初不曽学作劳,自可操豚蹄,旧读何妨挂牛角。慎勿思成汤聘币起,幡然伊尹当年巳大错。题画云巢草虫,十有七。我言蜂蚁非虫匹,我见二虫常敬之。爲有君臣,天所秩。江南此虫,久巳无。烦君翦取,赠老夫。李士宏得芗林五老石于野人芗林丑石,何曽丑?化爲五老,如此寿。髙低俯仰,各有意。清润坚贞,皆可友。剜劖刻削,巧戏剧。谁爲此者?鸿防叟。铜盆古雅,出髙丽。玉筯清奇,原史籀。向翁神游,渺何许?此物亦落,何人手?野人得之,安所用?光怪出屋,惊田妇。天生尤物,必有属。诗老得之,端不偶。不须拄杖,穿寒云。几案之间,有庐阜先生。自是五山,一视真庐阜。犹培塿,如何得此,亦惊喜?便欲赋诗爲不朽。醉僧痴望,作怪供。持此或可,博升斗。壶中九华,竟不得。坡老叹息,不离口。仇池不借,王驸马。诗巻纷纷,愁逆取。达人着想,亦未免。何异儿童,贪饼糗?蛾眉山髙,隔云雾。此物今知,属谁某?世间奇寳,虽可玩。鬼夺客偷,谁使守?先生一笑,付偶然。吾欲藏之,无何有。麦熟今年麦熟,亦可喜。紫石霏霏,落钟乳。我从田家,惯饼饵。梦想风味,今未巳。箬叶浮浮,卷牛舌。甆瓯泛泛,割龙耳。一丸萝卜,吾岂无悲歌?不怕红娘子。诗成不满,贵公笑。书生岂识,饼十字。彭海月北逰梦跨海风,出埃▯万顷琼瑶,双履踏,四无畔岸,水连天,两椀琉璃自相合。当时我外,更无人,仙圣往来,班杂遝。恍然梦觉,失清逰,正似明珠埋蚌蛤,十年对月心自拜。江南沙土老额塌,羡君持月海天逰,万里乾坤云一匝。乘槎径到斗牛间,细语星辰相问答。知君此行有奇遇,直挟星书扣阊阖。羣仙若问青山人,白髪秋深坐萧飒。

钦定四库全书青山集巻八       元 赵文 撰近体诗元夕陪须溪野庙观灯岂能狂,落魄只似醉瞢腾?媪拜儿,防笑蛮妆,鬼见憎。客中犹有酒,乱后此防灯。携手沙河路,前身梦里曽。次分宜分得宜春地,东偏一画屏。洪阳仙洞,古龙姥故祠。灵雨过溪痕,长春囬草意。青道傍,聊下马,剔藓读碑铭。贺一年年总角坐成老,孤生自可怜,遂爲众父父。又贺一年年,桃板无新语,屠苏妨早眠。柴门无可掩,来者自萧然。哭萧渔所于佛曽闻法,因诗遂得贫。若爲三尺喙,不了百年身。在昔▯真子,如今主水神。饭余茶又熟,不学泪沾巾【渔所且死,见有邀爲水部神者】哭张文翁同舍岂意渴?相如俄爲化子舆。平生一杯酒,活计百篇书。同舍遂欲尽吾生,不愿余。如今念夫子,痛饮未全疎。扶上竹车去,知无再见期。谁能逃数定?不必恨归迟。白髪扶棺母,青年上学儿。乱来朋友少,洒血一题诗。寻郭道士不遇问师云:「巳出杖履,水东湾。世上方多事,山中亦小闲。竹光新雨后,禽语夕阳间。自出云关去,钟声送我还。」

译老瞒的智谋曾笼罩天下,歌舞还没有结束,铜雀台已在夜色中。可怜他用尽一生心力,还不如当时台上的瓦片:用金子做瓦,耗费精神,哪里知道身后很快化为尘土,流传千百件中仅有一两件,交付给不知是什么人的手中。快阁仙人靠谀墓得到品题,又耗费东坡的墨;研磨辛苦还没有停止,可怜你何年才能回到真正的住所,我抚摸着你,岁月中已经生出白发。建安七子都已凋零,哪里能得到三万斛春醪,醉后痛快地写一首《短歌行》呢?刘阳卜氏耕乐堂 您应当学习您家那位君子儒,在西河之上可以老于诸侯之间,恭敬地拜他为老师模范。您不要学习您家那位老中郎,河南的田地牲畜难道不好吗?还要到上林苑替天子牧羊。如今没有什么快乐比得上耕作;可惜我从最初就没有学会劳动,自然可以拿猪蹄祭祀,过去读的书何妨挂在牛角上。千万不要想着成汤用聘礼起用伊尹的事,忽然改变志向,因为伊尹当年已经大错了。题画 云巢画的草虫,共有十七只。我说蜂和蚁不是普通虫类,我见到这两种虫总是敬重它们,因为它们有君臣关系,是上天所安排的秩序。江南这种虫子,已经很久没有了。劳烦您剪取画作,赠给老夫。李士宏在野人那里得到芗林五老石 芗林的丑石,哪里曾经丑陋?它化作五位老人,便有这样的长寿。高低俯仰,各自有情态。清润坚贞,都可以作为朋友。凿挖雕刻,巧妙得像游戏。谁做成了它?鸿防叟。铜盆古雅,出自高丽;玉筷清奇,原本是史籀的遗物。向翁的神魂游往何处,渺茫不可知?这些东西如今又落在谁手里?野人得到它们,又有什么用?光怪照出屋外,惊动了田妇。上天生成的奇物,必定有所归属。诗老得到它,确实不是偶然。不必拄着拐杖穿过寒云,几案之间便有庐阜先生;本来就是五座山,把它们看作真正的庐阜。像小土丘一样,怎么得到这样的东西,也令人惊喜?于是想作诗使它不朽。醉僧痴痴凝望,把它当作奇怪的供养物。拿着它或许可以换取一升一斗的粮食。壶中九华山,终究没有得到;坡老的叹息,始终不离口。仇池山,王驸马也不肯借出。诗卷纷纷而来,令人忧愁,不知如何一一应付。通达之人有所思虑,也未免如此,和儿童贪吃饼干有什么不同?峨眉山高,隔着云雾。如今这件东西究竟归了谁?世间奇宝,虽然可以玩赏,却会被鬼神夺走、宾客偷走,谁让谁来守护呢?先生一笑,把它交付给偶然。我想把它收藏起来,却没有什么办法。麦熟 今年麦子成熟,也很令人高兴。紫色石屑纷纷落下,像钟乳。我跟田家相处惯了,熟悉饼饵;梦中想念那种风味,如今仍未满足。箬叶轻轻漂浮,卷着牛舌菜;瓷碗漂荡,切着龙耳菜。一丸萝卜,难道不能让我悲歌吗?我不怕红娘子。诗写成却不满篇,贵公见了会发笑。书生哪里知道,饼字有十字。彭海月北游 梦中跨上海风,冲出尘埃,来到万顷琼瑶般的海面;双脚踏去,四周没有边岸,水天相连,两盏琉璃仿佛彼此相合。当时除了我,再没有别人,仙人圣者往来其间,参杂错落。恍然从梦中醒来,失去了这次清游,正像明珠埋在蚌蛤之中;十年来对着月亮,内心只能自我礼拜。江南的沙土使人额头衰老塌陷,羡慕您拿着月亮在海天之间遨游,万里天地被一围云气笼罩。乘木筏直达斗牛星宿之间,细声与星辰相互问答。知道您这次出行必有奇遇,定会带着星书叩击天门。群仙若问起青山人,便说他白发秋深,独坐萧瑟。钦定《四库全书》《青山集》卷八 元代赵文撰 近体诗 元夕陪须溪在野庙观灯 哪里还能狂放?落魄之中只是像醉后昏昏沉沉。老妇礼拜,孩子们嘲笑蛮妆,连鬼见了也憎恶。客居之中还剩有酒,乱世之后还能在这里看灯。携手走过沙河路,前身曾经在梦里来过。分宜途中作 分得宜春之地,东边像一面画屏。洪阳仙洞,古代龙姥的旧祠。灵雨过后留下溪水痕迹,长春草也显出回春的意趣。沿着青道走,暂且下马,剔去苔藓阅读碑铭。贺一年年 从总角少年坐到老年,孤独一生自可怜,于是成为众人的父亲。又贺一年年,桃符板上没有新话,屠苏酒反而妨碍早睡。柴门没有什么可遮掩的,来访者自然感到萧然。哭萧渔所 在佛门中曾听闻佛法,因为作诗终于贫穷。若只凭三寸舌,又怎能了结百年人生?从前有玄真子,如今成为掌管水域的神。吃完饭茶又煮好了,我不学那流泪沾巾的样子。【萧渔所将死时,听说有人邀请他担任水部之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哭张文翁同舍 哪里料到,口渴的相如忽然变成了化子舆。平生只有一杯酒,谋生全靠百篇书。同舍之友竟将要结束我的一生,不愿再留下什么。如今想到您,痛饮之意还没有完全疏淡。扶上竹车离去,知道再见已经无期。谁能逃过命数?不必怨恨归来得迟。白发的母亲扶着灵柩,青年儿子还在求学。乱世以来朋友很少,我洒血写下这一首诗。寻找郭道士没有遇到 我问道士,云:“已经拄着杖、穿着鞋出去了,往水东湾去了。世上正多事,山中也有一点清闲。新雨过后竹光明亮,夕阳之间禽鸟鸣叫。我从云关出去,钟声送我回来。”

纪梦至南剑,宿州,致知斋。明日,访簿尉墓。是夜,从者胡睡而魇。问之,云:“梦一白衣人,将一白衣少年入斋房。吾据案观书,少年再拜,无言而出。”我寤,犹见其出也,故惊。时深卧足下蹴,深告之。深恨曰:“我方梦惊。”我问:“何梦?”亦梦一少年深衣入拜。我其少年,亦无言而出。深不识叔言状,颇相类。既不梦于我,胡然无一言?形容那可认,骨髪想俱存。泪尽血犹滴,雾开山尚昏。相防怜稚子,老病莫销魂。元日又见王正改旧年,此生此去防新元。自无賔客来防嵗,不遣儿童苦闭门。雨带痴寒禁草色,雪吹残片上须根。小孙未省人间事,尚拟今宵守嵗樽。二月十四夜,梦中吟云:「隔溪啼鸟,东风软;满地落花,春雨深。」次日,陪谢少府饮章圣寺,足成之。留得余寒伴客衾,蓦然万感赴沉吟。隔溪啼鸟,东风软;满地落花,春雨深。草草一樽聊若下,匆匆千载亦山隂。月溪桥上凭栏久,应有游鯈识此心。雨过雨过山田,物物穰。斋庖煑豆,喜初尝。茸茸绿荚,牛毛浅。戢戢明珠,蚌蛤长。不直画堂擎玉腕,只宜吟客饱藜肠。食余依旧堆盘在,贵贱同归何有乡。哭丁千崖教授一览楼头,笑拂衣。今朝何意,此歔欷?断无痛饮,歌都护。那得重归,见令威?太学废来,同舍尽清江。好在故人,非我来。岂是无情者?爲哭妻儿,无泪挥。寄孙小隠恰似东山不见时,我懐如此,更能诗。传闻荐表虽无验,感激修涂独见思。渝水微茫蓬岛外,秋风浩荡菊花期。别来残锦何堪寄,羞示孙郎帐下儿。寄欧阳振仲晩客他州,只爲饥,无人可与话心期。前生一念,有今日,投老相逢复防时。头白可知天下事?秋深定有客中诗。何当细语梅花下?眼底故人今在谁?次韵文以正家住荒寒野水濵,老来无处避风尘。祼人至境,有不祼臣族,幸然非乱臣。鬓影半因忧世白,眉端时爲得诗伸。盛衰物理,烦君防旧日钱神,今更神。次韵赵韫玉坐拥寒炉,酒入肌,偶然谈笑胜于诗。空斋着雨,更愁絶。往事如云,劳梦思。嵗月只供吾辈老,经纶不了古人痴。狂来欲碎琼壶起,忽忆残钟禁夜时。次韵友人相逢,小坐芷花秋。絶胜扬鞭,并与幽世上。十年尘转海,人生万事博悬投。当时对酒曽辞酒,今日言愁始欲愁。何不倒囊来一醉?旧题重访酒边楼。哭文溪满襟和气,任天真,岂意俄成千载人?笃厚西都诸老传,宦游南海宰官身。竹君所幸存中子,荀氏何妨有二仁?早及相门今白髪,传来哀讣倍酸辛。忆得梅边载酒时,梅花依旧,主君非春。如生客至,谁省人与残年去不归?铜雀帐存,仙似梦;金台鴈到,客沾衣。清朝庶政须参决,却怕除书出帝畿。坐睡非痴非梦,小瞢腾,瞑坐还同入定僧。口似汝阳狂,见麯头疑季子,困悬绳。儿来问字,防三退。客苦多言,彊一譍。日日如期,不相贷。世情谁似尔,堪慿。次韵孙小隠九日壮老相催,巳久知,逢秋正自不须悲。向来蚁国一塲梦,此去牛山防首诗。且共黄花嬉,晋晩嬾携白髪过燕垂。江南风景何堪说,却爱新来眼着篱。聴雨散髪欹眠,困郁蒸。谁推河汉,落红尘?电光照雨,不可尽。雾气满空,疑有神。驾海怒潮,新月夜绕山腰。鼓建溪春,此声此景,谁能冩?输与城中不寐人。和简斋十月巳惯禁秋,不用悲,无情日月去如飞。霜晩起,风鸦自宿江南。欲雪鴈安归?小园梅花照眼在,老子鬓毛如昔非败絮。与官供战卒,遥怜老妇泣牛衣。早过歴塘细细清风吹月明,笋舆如泛夜舟行。草根带露有虫语,茅屋闭门唯犬声。鬼燐影寒惊逺去,曜灵睡起亦东征。踏车田父莫嗟怨,如此早凉谁与争?海棠纎纎光润,态偏浓,曲曲花蓬,暖自融。娇泪恼公,初着雨;丰肌病酒,不宜风。人疑欲睡,髙烧烛。天悔无香,剩与红。正使吹残,亦何恨?向来艳艳,本空空。咏梅我与梅花别一朞,停云倚树,鬓成丝。偶于蹊路相逢处,正似故人初见时。清里有和夷惠,圣寒边带瘦岛。郊诗客中无酒能消得,共拨寒灰坐欲痴。欧阳时可来访,感而问之,故临别赠此。二十七年重合并,旧游囬首絶堪惊。世间至竟寿多辱,造物不如君有情。白苎春风留古意,青灯夜雨话平生。子由无复连牀日,赖有秦黄是弟兄。张南溟山长相邀,紫极宫西雪楼登髙。姚南桤言:“北方异书载大鹏事。”冩韵亭,髙楼更髙,百年登览着吾曹。客和月,日成三九,我与鲲鹏共一毫。山吐南云,飞炮石;江横西雪,涌波涛。黄花到眼,应多感,不欠黄花揷鬓毛。丁酉元日示儿新春喜见甲子日,汝辈岂知?丁酉科酒少,亦呼邻共饮。家寒敢问客能过?堆牀万巻皆可饱,如此一贫吾巳多。忽忆东坡戏赵叟:「明年六十奈君何」。富水曽教授夜饮有作

译记梦 到了南剑,住在州中的致知斋。第二天,去拜访簿尉的墓。这天夜里,随从胡深睡觉时做了魇梦。我问他,他说:“梦见一个穿白衣的人,带着一个穿白衣的少年进入斋房。我坐在案前看书,少年拜了两拜,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我醒来时,还看见他走出去,因此惊醒。当时深卧在脚下踢了我一下,把梦告诉我。深恨恨地说:“我正梦得惊醒。”我问:“做了什么梦?”他也梦见一个穿深衣的少年进来行拜礼。我就是那个少年,也没有说话就出去了。深不知道叔言的相貌,二人的梦却很相似。既然没有在我梦中出现,为什么竟然一句话也不说?容貌哪里还能辨认,想来连骨骼和头发都还存在。眼泪流尽了,鲜血还在滴;雾气散开,山色仍然昏暗。相互怜惜幼小的孩子,年老多病也不要使自己魂销。元日 又看见王正改换旧年,此生从这里过去,迎来新的元日。自然没有宾客前来贺岁,也不让儿童苦苦关门。雨带着痴冷,压制着草色;雪吹落残片,落在胡须根上。小孙还不懂人间的事情,还打算今夜守着岁酒。二月十四日夜里,梦中吟道:“隔溪啼鸟,东风软;满地落花,春雨深。”第二天陪谢少府在章圣寺饮酒,把它补足成诗。留下的余寒伴着客中的被褥,忽然万般感慨都涌向沉思。隔着溪水鸟儿啼叫,东风柔软;满地落花,春雨深重。匆匆喝下一杯姑且如此,仓促之间千载也不过如山阴。月溪桥上凭栏站了很久,想来应有游动的鲦鱼懂得我的心。雨过 雨水经过山田,万物都丰盛。斋房厨房煮豆,初次品尝便很欢喜。茸茸的绿荚,浅浅如牛毛;密密的明珠,长在蚌蛤之中。不值得让画堂中的玉腕擎举,只适合让吟诗的客人填饱粗粝的肠胃。吃完后仍旧堆在盘中,贵贱最终都归于同一个地方。哭丁千崖教授 一览楼上,笑着拂衣而去。今朝为什么竟然这样抽泣?再也不能痛饮,唱《都护歌》了。哪里还能重新回来,见到令威?太学废弃以来,同舍之人都归于清江。故人还好,却不是我来了。难道我是无情之人吗?只是为妻儿哭泣,却没有眼泪可挥。寄孙小隐 正如东山不见时,我的怀抱也是如此,更加能够作诗。听说推荐的表章虽然没有验证,感激之心却在修途上独自思念。渝水茫茫,远在蓬岛之外;秋风浩荡,正是菊花开放的时节。分别以来,残锦哪里还能寄去?羞于拿给孙郎帐下的孩子看。寄欧阳振仲 晚年客居他州,只是为了糊口,没有人可以谈心。前生的一念,才有今日;到了老年相逢,又能有几时?头发白了,难道就能知道天下事?秋意深时,一定会有客中的诗。何时能在梅花树下细细交谈?眼前的故人如今还有谁呢?次韵文以正 家住荒寒的野水之滨,老来没有地方躲避风尘。裸人到达境内,便有不裸的臣民族类,幸好不是乱臣。鬓发一半因为忧虑世事而变白,眉头有时因得到诗意而舒展。世间盛衰的道理,劳烦您回顾旧日的钱神,如今更成了神。次韵赵韫玉 坐拥寒炉,酒意进入肌肤,偶然的谈笑胜过作诗。空斋里下着雨,更令人愁苦;往事如云,徒劳地牵动梦思。岁月只能供我们这一辈老去,经世济民的大业却不能完成,古人也未免痴心。狂意发作时想砸碎琼壶站起来,忽然想起残钟敲响、夜禁降临的时刻。次韵友人 与你相逢,在芷花秋色中小坐,远胜过扬鞭奔驰,也胜过同幽人游历世间。十年之间尘世如转,人生万事都像博戏中的悬投。当时面对酒还曾辞酒,今日谈到忧愁才开始真正忧愁。为什么不倒空钱囊来痛饮一场?重新访问旧日题诗的酒楼。哭文溪 满襟都是和气,任凭天真自然,哪里料到忽然成为千载之后的人?忠厚笃实,传承西都诸老的风范;宦游南海,做着宰官之身。竹君幸而还有中子在,荀氏有两个仁者也无妨。早年相逢于相门,如今已白发;传来哀讣,悲酸更加深重。还记得在梅花旁载酒的时光,梅花依旧,主人却已不在春日。若有活着的客人到来,谁会体察人的处境,以及残年一去不归?铜雀台的帷帐还在,仙人却如梦;金台传来雁书,客人沾湿了衣襟。清明的朝廷正需要参与裁决政事,只怕任命的文书从帝都发出。坐睡 既不是痴,也不是梦,只是微微昏沉;闭目端坐,还像入定的和尚。嘴巴像汝阳王那样狂饮,见到曲蘖便怀疑是季子,困得要悬绳自警。孩子来问字,竟然三次退避。客人苦于话多,只能勉强应答一句。每天都按时如此,彼此不相宽贷。世间情形,谁像你这样,值得依靠?次韵孙小隐九日 壮年和老年互相催促,早已知道;逢到秋天,正不必悲伤。从前蚁国般的功名不过一场梦,此去牛山又将留下几首诗。姑且同黄花嬉游,晋代的晚年懒得带着白发经过燕台。江南风景哪里忍心细说,却喜爱新近眼睛所见的篱笆。听雨 披散头发斜着身子困卧,苦于闷热。是谁推倒银河,使它落入红尘?电光照亮雨幕,怎么也看不尽;雾气弥漫天空,仿佛有神灵。怒潮驾驭海面,新月之夜环绕山腰。建溪的春雷轰响,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景色,谁能描写?只能输给城中那些不眠的人。和简斋十月诗 已经习惯了秋天的禁忌,不必悲伤;无情的日月飞快流逝。晚霜起来,风中的乌鸦自行栖宿江南;想下雪了,雁要归向哪里?小园里的梅花照眼仍在,老人的鬓发却不像从前,已经如破败的絮衣。官府供给战卒,遥遥怜悯老妇人在牛衣中哭泣。早过历塘 细细的清风吹着明月,竹轿像夜里泛舟前行。草根带露水,传来虫鸣;茅屋关着门,只有犬吠声。鬼火的寒影使远行者惊惧离去,太阳神醒来,也向东方运行。踏车的农父不要叹息怨恨,这样的清早凉意,谁能与它争胜?海棠 纤细的光泽润亮,姿态格外浓艳;弯曲的花朵蓬松,温暖自然融和。娇嫩的泪珠恼人,刚刚遭到雨水;丰润的肌肤像病酒,不宜受风。人们疑心它想睡去,便高高点燃蜡烛。上天后悔没有给它香气,只剩下这片红色。即使被风吹残,又有什么可遗憾?向来艳丽,原本也终归空无。咏梅 我和梅花分别已有一周年,停云倚树,我的鬓发已经成丝。偶然在小路相逢的地方相遇,正像故人初次见面时。清峻之中有和夷、惠的品格,圣洁寒瘦之间带有瘦岛的风骨。郊岛这样的诗客在客中没有酒,怎能消解愁苦?只好共同拨弄寒灰,坐得近乎痴迷。欧阳时可来访,我有所感触而询问他,所以临别时赠送这首诗。二十七年后重新相聚,回首旧日游历,实在令人惊讶。世间最终看来,长寿反而多受屈辱;造物主不如您有情。白苎衣和春风保留着古意,青灯夜雨之间谈说平生。子由再也没有连床共宿的日子,幸好还有秦观、黄庭坚这样的兄弟。张南溟山长相邀,在紫极宫西面的雪楼登高。姚南桤说:“北方的异书记载着大鹏的故事。” 写韵亭,楼高而更高,百年来登临观览的都是我们这些人。客中伴着月亮,一天成了三九;我同鲲鹏共同占有一毫之地。山中吐出南方的云,飞炮般的巨石;江面横着西来的雪,波涛涌起。黄花映入眼中,应当多有感触,不能少了把黄花插在鬓发上。丁酉元日示儿 新春欣喜地遇到甲子日,你们这些孩子哪里知道?丁酉年酒少,也要叫邻居一同来饮。家里贫寒,哪里敢问客人能不能来?满床万卷书都可以拿来充饥,像这样贫穷,我已经算多了。忽然想起苏东坡戏谑赵叟的话:“明年六十岁,可拿你怎么办呢?” 富水曾教授夜饮有作

心斋聴讲,趁诸生,何意相逢曲豆城?急雨狂风,十年梦,青灯白酒,故人情形,骸改化,悲欢异,嵗月销磨,感慨平却,恐斗牛惊,紫气寒炉,今夜聚文星。饮袁国宗一丈明牕,便有余。四人燕坐小蓬壶,可怜一月半晴雨,未省百花今在无眼底。是诗皆可赋,樽中有酒不须沽。更阑醉后便归去,赖有门生稚子扶。捕守宫向来上阳人,尽属沙叱利,长门不用守,蜥蜴草间戏。村行所见良苖未成,实绿色相交加,南风嘘拂之,奔走如惊蛇。晨起三首晨起出门,去江声自悲咽,满目无行人。前山雾如雪,山寒日不光,举目断人肠。儿童莫问路,怕是小筼筜【小筼筜铺,昔年与亦周入闽至此俱病,得片纸告急丞相,丞相以书遣医来,又二专卒,六轿夫,五百楮余,得书喜甚,时亦周巳不甚能喜矣】三人相对眠,眠中各自梦。觉起,偶开门,老树绿不动。

书扇二首明月何时掇?秋风防日还。若教人不热,敢怨我长闲?墙外数茎新竹,楼西一抹斜阳。偶游蚁穴初觉,细听蝉声自凉。睡起小牕午热,倦如栁。睡起雨来,江浪声。快意百年浑似此,不须浮海覔长生。竹枝词终日望君,君不来。爲谁犹住欝孤台?幸自一年无梦到,谁教昨日有书囬。江南女儿善踏歌,桑落酒熟,黄金波。洗壶日日望君至,君不来兮,可奈何?听儿童歌船作竹枝助之田舍儿童走似麞,踏歌椎鼓鬭颠狂。元宵乞汝闲防日,元宵过后种田忙。哭亦周去日相携涉畏涂,归来形影自相扶。倦行小憇荒山道,怕听深丛叫鹧鸪。堂上华颠泣欲枯,哭声那解到黄垆?千般欲解郄公意,难得嘉賔一箧书。擢第君王与袍笏,盖棺丞相办深衣,江南仕宦堪车载,如此全归似汝稀。二十年来,黍一炊,英风惟有塜累累。儿童踯躅,牛羊戏。陌上行人谓:“此谁?”皆山夜起上田下田,水哓哓;南岭北岭,虫啁啁。如此月明,谁管领?可怜满壁海棠梢。隣家闭门,月色好。篱落参差,残雪中。想见老农方鼾睡,不知门外有清风。正月十四日大雪上信国公冡哭得愁云转不晴,山风吹泪欲成氷。两年不过西州路,今日来登下马陵。气槩堂堂压九州,谁知零落此荒丘?却烦野老编松叶,怕有牛羊上冡头。共出长汀,恰此朝荒山露宿,草萧萧。如今踏雪来防冡,囘首当时未寂寥。十年,目与肠俱断,不见延平病鴈囘。若不从公天上去,定应随我雪中来。

读史夹寨功名节节奇,门髙事起更堪悲,身亡家破,英雄笑,恰似伶官戏罢时。伤逝三首昨日相扶尚自存,今朝痛哭奠清尊。如何一夜音容隔,便有纷纷说梦魂。老人不哭自销魂,况复长号病眼昏。终日哭声那可听,一声声有一般言。老去真无泪可挥,断肠三十八年非忍,防乳者携孙揖,怕见亲情别,柩归。榕村田家门外萧疎,竹数行,小池聊可浴,沧浪木牀留向竹隂下,儿踏田归,话晩凉。朱湖髙低榉栁绿如苔,三两柴门傍竹开。此处定无人,挟弹青青乳燕出溪来。汶归舟中咿咿轧轧,橹声歇;凄凄切切,寒蛩鸣。满空星斗,不解语时;与渔火争晶荧。送春晓起裁诗,拟送春。临池把笔,意殷勤。何人送得春?曽去,只见春风解送君。次韵感旧人间嵗月如江波,欢乐苦少,哀情多。千曲箜篌弹不尽,公无渡河,公渡河。秋雨秋雨沉沉,酒醒迟。小牕灯火,对唐诗。是谁隔屋鸣弦管?恰似吴山梦觉时。灯前咏诗青春苦留,不肯住;白髪不招,还自来。闲防灯前冩诗手,百年端是窖中埃。愁坐草色青青,有底忙?空斋愁坐,日偏长。一春不作防花梦,满地苔痕煑药香。戴嵩牛荒草茫茫,一笛风犘鸣,未必牧人通。归鸦落日,江南野,何限人间?真戴嵩。

译在心斋听讲,随着诸位学生而来,哪里料到在曲豆城相逢?急雨狂风,像十年一场梦;青灯白酒,尽是故人情意。形骸已经改变,悲欢也不同,岁月消磨了感慨;恐怕斗牛之间惊动紫气,寒炉今夜聚集了文星。饮袁国宗 一丈明亮的窗户,便已有余裕。四个人在小蓬壶中安坐宴饮。可惜一个半月时晴时雨,不知道百花如今还在不在眼前。这样的诗都可以写,酒樽中有酒,不必再去买。夜深醉后便归去,幸好有门生和幼子扶持。捕守宫 从前上阳宫的女子,全都归属沙叱利;长门宫不必再守,蜥蜴只在草间嬉戏。村行所见 好禾苗还没有成熟,果实和绿色交相错杂;南风轻轻吹拂它们,奔跑起来像受惊的蛇。晨起三首 早晨起身出门,远处传来江声,显得悲咽;满眼看不见行人。前山的雾像雪,山中寒冷,太阳没有光芒,抬眼望去令人肝肠寸断。孩子不要问路,恐怕是小筼筜。【小筼筜铺,从前我和亦周入闽到这里都病倒了,得到一张纸向丞相告急;丞相拿信派医生来,又派两名专卒、六名轿夫,送来五百楮钱多一点。收到信时非常高兴,那时亦周已经不太能够高兴了。】三个人相对而眠,睡梦中各自做梦。醒来后,偶然打开门,老树的绿色一动不动。书扇二首 明月什么时候才能摘取?秋风何日才回来?假如能使人不热,难道还敢怨恨我长久闲居?墙外有几茎新竹,楼西有一抹斜阳。偶然游过蚂蚁洞穴才初觉醒,细听蝉声,自然感到清凉。睡起 小窗午间炎热,困倦得像柳枝一样。睡醒时雨来了,传来江浪声。百年中这样的快意全都像这一刻,不必渡海去寻找长生。竹枝词 整天盼望你,你却不来。为了谁还停留在郁孤台?幸好一年之中没有梦到你,谁叫你昨天又有书信回来。江南女子擅长踏歌,桑落酒已经成熟,酒色如黄金的波光。天天洗净酒壶盼望你到来,你却不来啊,能怎么办呢?听儿童唱歌,作《船歌》以竹枝词助兴 田舍里的孩子跑起来像獐子,踏歌击鼓,争相狂舞。元宵节请让你们闲到这一天,元宵过后就要忙着种田。哭亦周 离去时我们相互搀携,走过令人畏惧的道路;回来时形影相随,彼此扶持。疲倦行走,便在荒山道路上稍作休息;害怕听见深丛中鹧鸪的叫声。堂上白发苍苍的母亲哭得几乎枯竭,哭声哪里能传到黄泉?千方百计想要解除郄公的心意,却难以得到一箧嘉宾书信。登第时君王赐给你袍服和笏板,盖棺时丞相替你备办深衣;江南做官的人多得车载,可像你这样完整归去的却很少。二十年来,不过像煮熟一锅黍的时间;英风只剩下累累坟冢。儿童来回徘徊,牛羊在旁嬉戏。田陌上的行人问:“这是谁的坟墓?” 皆山夜起 上田下田,水声潺潺;南岭北岭,虫声啾啾。这样的明月之夜,谁来掌管?可怜满墙都是海棠的枝梢。邻家关着门,月色正好。篱笆高低错落,残雪还在其中。想来老农此时正在鼾睡,不知道门外有清风。正月十四日大雪,登上信国公墓 哭泣得愁云也转不晴,山风吹来,眼泪仿佛要结成冰。两年来没有经过西州路,今天终于来到下马陵。气概堂堂,足以压倒九州,谁知如今却零落在这荒丘?只好劳烦乡野老人编些松枝遮护,恐怕牛羊会踏上坟头。我们一同从长汀出来,正好在这个清晨露宿荒山,满眼草木萧萧。如今踏着积雪前来守护坟墓,回首当年,那里还并不寂寥。十年来,思念得眼断肠裂,也没有见到延平病雁归来。你若没有随文公到天上去,也一定会跟着我在雪中归来。读史 夹寨之功名,一节比一节奇;门高势大的事一旦败起,更令人悲伤。身亡家破,成为英雄们的笑柄,正如伶官戏演完的时候。伤逝三首 昨天还相互扶持,尚且活着;今天早晨却痛哭着以清酒祭奠。为什么一夜之间音容便被阴阳隔断,随即就有人纷纷说起梦中的魂魄?老人即使不哭也会自行销魂,更何况长声号哭,病眼昏花。整天的哭声哪里听得下去?但一声一声,都各自含有不同的话。年老之后实在没有眼泪可挥洒了,三十八年的断肠之痛也不是能够忍受的。防乳者带着孙子作揖,恐怕看见亲情离别,灵柩归来。榕村田家 门外疏落,只有几行竹子;小池塘勉强可以洗浴。沧浪木床留在竹阴下,孩子们踏田回来,谈说傍晚的凉意。朱湖 高高低低的榉树、柳树绿得像苔藓,竹旁开着两三扇柴门。这里一定没有人,衔着弹丸的青色乳燕从溪边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汶归舟中 咿咿呀呀、轧轧作响,橹声停歇;凄凄切切,寒蟋蟀鸣叫。满天空的星斗,在不懂得说话的时候,和渔火争相闪耀。送春 清晨起来裁写诗篇,打算送走春天。临着池塘拿起笔,心意十分殷切。什么人能送走春天?曾经离去,只见春风懂得送你归去。次韵感旧 人间的岁月如江中波涛,欢乐实在少,哀情却很多。千曲箜篌也弹奏不尽,“公无渡河,公渡河”的悲歌。秋雨 秋雨沉沉,酒醒得很迟。小窗灯火下,面对唐诗。是谁隔着屋子弹奏弦管?恰似从吴山的梦中醒来时。灯前咏诗 青春苦苦挽留,却不肯停住;白发没有招它,它却自行到来。闲坐在灯前防备着写诗的手,百年之后终究不过是墓穴中的尘土。愁坐 草色青青,究竟在忙些什么?空寂的书斋中愁坐,白日显得格外漫长。一整个春天都没有做过赏花的梦,满地苔痕间飘着煮药的香气。戴嵩牛 荒草茫茫,一声笛音在风中传来,未必就是牧人的声音。归鸦、落日、江南野外,这人世间有多少这样的景象啊?真像戴嵩的画。

百牛图浮沉隠见,各从容。不借山童尺棰,功一犁春雨,吾事济。何用啧啧多?牛翁。东兴铺二首老人无泪,与君啼。梦里相逢,路竟迷。二十三年,崇胜寺对牀。今夜是江西。老老堂前寿酒杯,乡人曽羡锦衣囘。那知此日还乡处,剰有东轩长老来。昔年二首昔年携汝赴闽京,此日深儿尚未生。今日携儿收叔骨,一如当日共伊行。少年如此,巳成枯。我亦重来,白鬓须。正使冥冥有知识,不知还认阿兄无?意行午坐如痴,嬾唤茶,意行因到野人家。千红万紫随春去,独立溪头防荔花。张司空庙式干殿久化烟埃,忠壮祠犹立水隈。当日早如龙剑逝,免将分拆累三台。两峰睡觉宿酒初醒,唤梦囘,起来,诗句暗敲。推山童熟睡,呼不应。枥马龁刍,风雨来。太真入宫图二首据太真初入宫,方爲寿王妃,三郎不应走马来迎。若常时自华清囘首,有三姨,从今皆无之。此当是太真尝忤防,遣归。明皇思之,使力士问焉。妃剪髪以献,上恻然,再召入,故明皇出迎,而力士前焉。未舞霓裳,寳髻斜,流苏帐里,再盘鸦。君王细防,春风面,终是香云减一些。夹道千花护,防云三郎马上不胜情。谁知绣幰深深,许中有渔阳百万兵。秋夜,与空舟弄泉于北溪之上,赋是诗。四更欲尽,草露湿,万籁不鸣,山月闲。往往虎蹄留道上,时时人语出林间。题郭索集钩辀格磔,李羣玉嵬眼澒耳,樊宗师人生歌哭,贵适意,闲倚秋江听竹枝。倦极倦极,得凉意自适,芒席何必殊桃笙?啼鸟一声,扇堕地。我睡巳足,非渠惊。禾川归途天亦寒,痴日易曛。客情黯黯,似春云。不知细雨止还作,自倚篮舆,防水纹。春风髙报楚彊吴,一世豪。属镂夜赐,竟徒劳。繁华极处能囘首,惟有春风第一髙。

译百牛图 牛群浮沉隐现,各自从容自在。不借助山童手中的尺杖,只要一犁春雨,事情就能办成。何必啧啧多言?这就是牛翁。东兴铺二首 老人没有眼泪,只能和你一起哭泣。梦里相逢,竟然连道路也迷失了。二十三年前,在崇胜寺里我们对床而卧;今夜却身在江西。老老堂前曾举起祝寿的酒杯,乡人曾羡慕你穿着锦衣归来。哪里知道今日还乡之处,只剩下东轩长老前来。昔年二首 昔年我带着你前往闽京,那时你还没有出生。今日我带着孩子来收取叔父的遗骨,正如当年我们一起同行。当年还是少年,如今已经枯老。我也再次来到这里,鬓发和胡须都已斑白。即使阴冥之中确有知觉,也不知你还认不认得我这个哥哥?意行 午间坐着,神情痴呆,懒得叫人沏茶,任意行走便来到乡野人家。千红万紫随着春天一同逝去,我独自站在溪头防看荔枝花。张司空庙 式干殿早已化为烟尘,忠壮祠却仍然立在水边。当初若早如龙剑般离去,也免得因分拆而连累三台。两峰睡觉 隔夜酒刚醒,唤回梦境,起身后暗暗敲成诗句。推醒山童,他睡得太熟,呼唤也不回应。马棚里的马啃着饲草,风雨就要来了。太真入宫图二首 据说太真初入宫时,正是寿王妃,三郎不应骑马前来迎接。若依平常从华清宫回首,有三姨在旁,从今以后却都没有了。这应当是太真曾经触怒了皇帝,被遣送回去。明皇思念她,派力士去询问。妃子剪下头发献上,皇上悲悯不已,再次召她入宫,所以明皇亲自出迎,而高力士走在前面。还没有起舞演奏《霓裳》,宝髻已经斜了;流苏帐里,又盘起了乌黑的发髻。君王仔细端详这张春风般的面容,终究还是觉得香云般的秀发少了一些。夹道的千百花朵护送着,云彩般的车驾中三郎在马上情意难禁。谁知道绣帷车帐深深遮掩,其中竟可能藏着渔阳的百万兵马。秋夜,我和空舟在北溪之上戏弄泉水,作了这首诗。四更将尽,草上的露水湿润;万籁无声,山月闲照。往往有老虎的蹄迹留在道路上,时时有人声从树林间传出。题《郭索集》鸟声钩辀格磔,李群玉瞪大怪眼、震动双耳;樊宗师说,人生在于歌哭,贵在适意。闲来倚着秋江,听那竹枝曲。倦极 疲倦到了极点,得到一丝凉意便自然舒适;芒席何必一定不同于桃竹席?鸟叫了一声,扇子掉到地上。我已经睡足了,并不是它把我惊醒。禾川归途 天气也寒冷,痴呆的太阳很快就西沉。旅客的心情黯淡,像春日的云。不知道细雨是停了还是还会再下,我独自倚着篮舆,看水面上的纹理。春风高 报仇楚国、强盛吴国,一生何等豪迈;夜里赐下属镂剑,最终却徒劳无功。繁华到了极点还能回头看,只有春风最高远。

酧郭书记天将才调,累君闲。新领仙除,记室间。半夜月寒,眠未得。灯前草奏,玉京山。桓温亦恶人言,如处仲爱闻伎说,似司空假饶眼耳浑相似,正恐肝肠自不同。展亦周墓竹刺藤梢未易攀,一杯红酒酹荒菅。携儿不敢髙声哭,僧录新来住此山。诗九首,托南剑刘教寻,亦周墓焚之。自出延平十八年,年年谁与酹荒阡?若爲化得衰翁骨,去作圹中三百砖【丙子十月,文山自南剑出汀葬,亦周凤山崇胜寺,匆匆止得三百砖砌圹内】舜卿墓表。屹东禅,却恐如今不得全。崇胜山中一堆土,故应汝骨尚依然。平生二老最怜君,今日相随在九京。汝得从亲,吾孑立,不知谁死复谁生。如此情钟,少梦君絶,疑魂断巳无魂。新兴道士传消息,知共乘云玉帝门【髙沙新兴观谢道士附体,亦周言:文山今在玉帝门下,我亦常与之防】说与辽东丁令威,天长海濶不须归。中郎便有重还日,膓断生妻巳去帏。十八年来,老眼枯,只今白尽旧髭须。假饶梦里重相遇,知汝犹能认我无?妻子相寛,亦偶然。老人何用许悲煎?沉忧若解,令人死;何至相疎十八年?怕防杜老懐观頴,厌见东坡说子由。毎读渠诗,先掩巻。旁人怪我,泪双流。刺血题诗寄阿侬,断膓五十五,衰翁。此诗到是衰翁到此,血由来与汝同。」赠山人二首水秀山明,防百年一朝城市化,荒烟朱门富贵,巳如此,犹有人争旧墓田。谷陵岸谷,本何常?尽是盘龙梦里冈。欲买一丘埋浑沌,却教世上再羲黄。江路闻松风雪里云山玉作屏,松风入耳细泠泠。朝来醉着江亭酒,却被髯龙唤得醒。题米芾山水逺山浓淡防无影,逺树髙低略带行。不是糢糊并纸败,无人知是米元章。雨后雨后,临池草色浮。小楼欲上,又还休。儿童问我:“悲何事?”忽见山茶长一头。诗余乌夜啼【秋兴】院静槐隂似水,雨余蝉语先秋熟,残梅子无人打,金弹满红沟。又送行人归去,谁怜倦客淹留?画舡旗鼓江南岸,人倚夕阳楼。阮郎归【梨花】氷肌玉骨,淡裳衣,素云生翠枝。一生不晓谪仙诗,雪香应自知。防雨后,禁烟时,洗妆君莫迟。东风不解惜妍姿,吹成蝴蝶飞。又【惜春用前韵】舞红一架,欲生衣,残英辞旧枝。雨声自唱惜春词,行人应未知。新火后,薄罗时,君归何太迟?镜中失却少年姿,年随花共飞。苏幕遮【春情】绿映平烟,树逺村落,声喧鳬鴈归来晩。自倚防干,舒困眼,一架蒲萄青得,池塘满。饮先愁,吟又懒,防许闲情,百计难消遣。客路不如归梦短,何况啼防,怎不教膓断。侧犯【夜饮海棠下】恨花开尽,夜深自敛胭脂颗。雨过绕,曲曲花蓬锦围褁。浮空烧蜜炬,香雾霏霏堕。无那倚,滴滴娇红笑相亸。歌俦饮伴,花底围春坐。念满眼少年人,谁更老于我?嵗嵗花时,洞门无锁。莫负东君酒盟诗课。石州慢京浙尘埃,闽峤风霜,不觉催老。封侯事付儿曹,懒把菱花频照。明光赋笔,那知白首山中,年年管领闲花草。叩角夜漫漫,问何时能晓?堪笑空有传世千篇,正似病呻饥啸。欲傲王侯,早被王侯相傲。盖棺事定,即今老子犹龙。荣枯得防,浑难料。无酒不须愁,问黄花知到。望海潮【汉龙有章韵】云外梅隂,雨余苔晕,嫩寒初沁罗裳。书几凝尘,琴丝带润,小牕幽梦生凉。新水涨银塘,恨王孙去后,烟草茫茫。记得湖山胜处,相对拆封黄情牋,思墨犹香。奈当时两鬓,都是吴霜。兎頴吟枯,鹴裘解尽,何意此游?梁旧话不堪长,便倩薰风吹去,本地防风光。惟有青山伴我耕钓老村庄。大酺【感春】正寳香残,重帘静,飞鸟时惊,花铎沉思,前梦去,有当时老泪欲弹还阁。太一宫墙,菩提寺路,谁管纷纷开落?心情浑何似?似琵琶马上,晓寒沙漠,想筝鴈频移,钏金度瘦,素肌清削,相思无奈着。重访旧,谁遣车生角?暗记省,刘郎前度,杜牧三生爲何人?顿乖芳约,试把菱花拭,愁来处鬓丝先觉,念幽独成荒索。何日重见?错拟扬州骑鹤,绿隂不妨细酌。莺啼序【春晩】东风何须红紫,又匆匆吹去,最堪惜九十春光,一半情绪。听雨到昨日,防花去处,如今尽是相思树,倚斜阳。脉脉多情燕子,能语。自怪情懐近日顿懒,忆刘郎前度,断桥外小院重帘,那人正栁邉住。问章台青青在否,芳信隔魂无据。想行人折尽柔条,滚愁成絮。闲将杯酒苦劝羲和,揽辔更少驻,怎忍把芳菲容易委路,春还倒转,归来爲君起舞,寸膓万恨,何人共说?十年暗洒铜仙泪,是当时滴滴金盘露,思量万事成空,只有初心英英未化爲土。浮生似客,春不怜人,人更怜春暮。君不见青楼朱阁,舞女歌童,零落山丘,便房幽户,长门词赋,沉香乐府,悠悠谁是知音者?且绿隂多处修花谱,殷勤更倩啼莺传语,风光后期莫误。又【有感】

译酬郭书记 上天将才华赐给你,却使你屈居闲散。新近领受仙界般的任命,担任记室之职。半夜月色寒冷,无法入眠;在灯前起草奏章,遥对玉京山。桓温 也厌恶别人议论自己,就像处仲喜爱听伎人谈说,又像司空假借眼耳混同相似;只是恐怕你们的肝肠本来不同。展亦周墓 竹刺藤梢不是容易攀援的,我斟一杯红酒祭奠荒草。带着孩子不敢高声哭泣,只因僧录最近住在这座山中。诗九首,托南剑刘教寻访,也周的墓,在墓前焚烧。自从离开延平十八年,年年有谁同我来祭奠荒墓?如果能够把衰翁的骨头化去,就拿去作为墓穴中的三百块砖。【丙子十月,文山从南剑离开汀州,安葬亦周于凤山崇胜寺,匆忙之间只得到三百块砖砌在墓穴里面。】这是舜卿的墓表。高高矗立在东禅,只恐怕如今已经不能完整。崇胜山中的一堆土,应当还依然承载着你的遗骨。平生两位老人最怜爱你,今日却一同在九泉之下。你能够随父母而去,我却孤单地活着,不知道究竟是谁死了、谁还活着。感情如此深重,稍稍梦见你便断绝,怀疑魂魄已经断灭,连魂也没有了。新兴道士传来消息,说知道你已和文山一同乘云到了玉帝门下。【高沙新兴观谢道士附体,亦周说:文山如今在玉帝门下,我也常常与他见面。】请把这些话告诉辽东的丁令威:天长海阔,不必归来。即使中郎还有重新归来的日子,活着的妻子也早已离开帷帐,令人肠断。十八年来,老眼已经枯涩;直到如今,旧日的胡须全都白了。即使假设能在梦里再次相遇,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认出我来?妻子能够彼此宽慰,也只是偶然。老人何必承受这样的悲痛煎熬?深重的忧愁如果能够解除,足以使人死去;为什么竟要相隔十八年?我怕读杜老怀念观颖的诗,也厌看东坡谈论子由的文字。每当读到他的诗,先把书卷合上;旁人觉得奇怪,而我已经泪流双颊。刺血题诗寄给阿侬,五十五岁便已断肠,成为衰老之人。这首诗送到时,衰翁也到了这里;我的血,原来和你的相同。赠山人二首 山水秀丽明净,哪知百年之间一朝便会由城市化为荒烟;朱门中的富贵已经如此,竟然还有人争夺旧日的墓田。山谷和陵墓、江岸和山谷,本来有什么恒常?全都是盘龙般的梦中山冈。想买一小块土地埋葬混沌,却教世上再出现伏羲、神农。江路闻松风 雪中的云山如玉做的屏风,松风吹入耳中,细细地发出清冷声响。早晨来时醉倒在江亭的酒意中,却被髯龙般的松树唤醒。题米芾山水 远山浓淡相间,几乎没有清晰的轮廓;远树高低错落,略略带出行列。若不是画面模糊、纸张破败,谁能知道这是米元章的作品?雨后 雨后,池边草色浮动。想登上小楼,却又停下了。孩子问我:“为什么悲伤?”我忽然看见山茶花长高了一头。诗余 乌夜啼【秋兴】庭院寂静,槐树的阴影像水一样;雨后蝉声使秋意先成熟。残梅子无人采打,金黄色的果实落满红色的沟渠。又送行人归去,谁来怜惜疲倦的旅客滞留?画船在江南岸边,旗帜和鼓声相伴,人倚着夕阳中的楼阁。阮郎归【梨花】梨花肌肤如冰、骨骼如玉,穿着淡雅的衣裳,素云般的花朵生在青翠枝头。一生都不懂谪仙人的诗,雪一般的清香应当只有自己知道。防雨之后、禁烟时节,洗去妆容时你不要迟疑。东风不懂得怜惜美丽的姿态,把花吹散成蝴蝶飞去。又【惜春用前韵】一架红花舞动,仿佛要生出衣裳;残花辞别旧枝。雨声自然而然地唱着惜春的歌,行人应当还不知道。新火燃起之后,正是穿薄罗衣的时节,你为什么回来得太迟?镜中已经失去了少年的姿态,年华随着花朵一同飞逝。苏幕遮【春情】绿色映着平远的烟霭,树木远接村落;鸭雁归来已晚,叫声喧闹。我独自倚着栏杆,舒展困倦的双眼;一架葡萄青翠欲滴,映满池塘。饮酒先添愁,吟诗又慵懒,这许多闲情,想尽办法也难以排遣。旅途还不如归梦短暂,更何况听见啼哭的声音,怎能不令人肠断?侧犯【夜饮海棠下】遗憾花朵已经开尽,深夜里独自收敛着胭脂般的花蕊。雨过之后,曲曲弯弯的花棚像锦绣围成的帷幕。高空中燃烧着蜜炬般的灯火,香雾纷纷飘落。无奈倚靠着,任凭一滴滴娇艳的红花含笑低垂。歌者和饮伴,在花下围坐,共享春光。想到满眼都是少年人,还有谁比我更老?年年花开的时节,洞门都没有锁。不要辜负东君的酒约和诗课。石州慢 京城和浙江的尘埃,福建山岭的风霜,不知不觉催人衰老。封侯的事情交给儿辈去做,懒得频频照看菱花镜。曾以为凭借才华可以写成《明光赋》,哪里知道白了头还在山中,年年只管理闲花野草。夜里叩击牛角,漫漫长夜中问: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可笑我徒有流传后世的千篇文章,正像病中的呻吟、饥饿时的长啸。想要傲视王侯,却早已被王侯傲视。盖棺之后事情才算定论,如今我这个老头还如龙一般。荣枯得失,实在难以预料。没有酒也不必忧愁,问问黄花是否知道。望海潮【汉龙有章韵】云外梅树投下阴影,雨后苔痕如晕,初起的嫩寒浸入罗衣。书案积满尘土,琴弦带着湿润,小窗幽梦生出凉意。新涨的水映着银色池塘,遗憾王孙离去之后,烟草茫茫。还记得湖山的胜景,我们相对拆开封好的黄色情笺,思念之墨至今仍有香气。可惜当时两鬓便已染上吴地的霜色。兔毫笔写尽,鹴裘也典卖殆尽,哪里还有心思游玩?梁间旧日的话不忍长久回想,便请薰风把它吹去,也吹来本地的风光。只有青山陪伴我,在老村庄里耕田垂钓到老。大酺【感春】正当宝香燃尽、重重帘幕寂静之时,飞鸟偶尔惊起;花铃默默沉思,前梦远去,有当年的老泪欲落还收。太一宫的墙边、菩提寺的道路,谁来管顾花朵纷纷开放又凋落?心情究竟像什么?像琵琶马上曲,伴着晓寒吹过沙漠;想象筝雁频频移动,金钏映衬得人消瘦,肌肤洁白而清削,相思之情无可奈何地缠上来。想重新访问旧地,又有谁使车轮生出角来阻挡?暗暗记得,刘郎前次来过,杜牧三生又算什么人?芳约忽然违背,试着擦拭菱花镜,愁意一来,鬓边的白发先觉察。想到幽独的处境,便成了荒凉寂寞。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相见?错以为可以像扬州骑鹤那样游赏,趁绿阴浓密时慢慢饮酒。莺啼序【春晚】东风何必催开红花紫花,又匆匆把它们吹落,最令人惋惜的是九十日春光,竟有一半化作愁绪。听雨直到昨天,曾经赏花的地方,如今全成了相思树,只能倚着斜阳。燕子含情脉脉,似乎很会说话。自己也奇怪近日情怀顿然懒散,想起刘郎前次游过断桥外的小院,重重帘幕之中,那个人正住在柳树边。试问章台的柳色如今还青不青,芳音隔绝,魂梦无凭。想来行人已经把柔枝折尽,滚滚愁绪凝成飞絮。闲时拿酒苦苦劝告羲和,拉住缰绳也少停片刻,怎忍心让芳菲轻易委弃在路上?春天若能倒转,归来时我愿为你起舞;寸寸肝肠积满万般遗恨,又有谁可以共同诉说?十年来暗暗洒下铜仙人的眼泪,正是当年一滴滴落入金盘的露水。想来万事终成空,只有最初的心意仍然明亮,没有化为尘土。浮生像旅客,春天不怜惜人,人却更加怜惜暮春。你难道没看见青楼朱阁里的舞女歌童,最终零落在山丘;便房幽户、长门词赋、沉香乐府,悠悠岁月中谁是知音?暂且在绿阴浓密处修订花谱,再殷勤请啼莺传话,不要错过这最后的风光。又【有感】

秋风又吹,华髪怪流光暗度。最可恨木落山空,故国芳草何处?防前古兴亡,堕泪谁知?歴歴今如古,听吴儿唱彻庭花,又翻新谱。膓断江南,庾信最苦,有何人共赋?天又逺,云海茫茫,鳞鸿似梦无据。怨东风不如人意,珠履散,寳钗何许?想故人月下沉吟,此时谁诉?吾生巳矣,如此江山,又何懐故宇?不恨赋归迟,归计大误,当时只合云龙飘飘平楚。男儿死耳,嘤嘤昵眤,丁宁卖履分香事,又何如化作胥潮去?东陵岂是无能,成败纷纷,归来手种▯圃。膏残夜久,月落山寒,相对耿无语。恨前此燕丹计早,荆庆才疎,易水衣冠总成尘土。鬬鸡走狗,呼卢蹴踘,平生把臂江湖旧约,何时共话连牀雨?王孙招不归,来自采黄花,醉扶山路。

译秋风又吹起,华发惊怪时光暗暗流逝。最可恨的是树叶落尽、山野空寂,故国的芳草如今在哪里?面对眼前的古今兴亡,谁知道我为之落泪?一切历历在目,如今仍和古时一样;听吴地儿童唱尽《庭花》,又翻出新的曲谱。肠断江南,庾信最为痛苦,又有谁同我作赋?天在遥远之处,云海茫茫,鳞鸿传书仿佛梦境,毫无凭据。怨恨东风不合人意,珠履散失,宝钗又在何处?想到故人在月下低声吟咏,此时又向谁倾诉?我的一生已经如此,面对这样的江山,又何必怀念故国旧宇?不恨归隐得迟,只恨归隐的打算大错;当时本应像云龙一样飘然平行于楚地原野。男儿死了也就罢了,嘤嘤亲昵、丁宁嘱咐、卖履分香之类的事又有什么意义,不如化作胥潮而去?东陵侯难道没有能力吗?成败纷纷之后,他归来亲手种下瓜圃。膏油燃尽,长夜已深,月落山寒,我们相对无言。遗憾当初燕丹的计谋太早,荆轲、高渐离才疏,易水边的衣冠人物终究都化成尘土。斗鸡、走狗、呼卢、蹴踘,以及平生携手纵横江湖的旧约,什么时候才能共同谈说连床听雨?王孙召唤也不肯归来,只来采摘黄花,醉后扶着走过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