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青山集(元赵文)二

青山集卷五       元 赵文 撰碑文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9–33 段

重修万载县学碑记万载在袁诸邑最僻逺,然其俗最质直。近道亦以僻逺故,有以教之,皆爱人易使。而县学自比年荒杂弗治,饕者割据前庑,职员多取便城阙山林,士亦不屑居。兵后户撤器空,殆同废寺,游食其间,士俗莫辨。至元二十四年春,按察佥事朴隐赵公行部至邑,慨儒籍之不明而学政之不修也,锁试覈士,选众举官。学有书声,邑有儒服,而学宫敝陋,营葺繁费,无所从出,徒以得存空名为幸。元贞元年四月,教谕安城尹君槐甫至,顾瞻叹曰:“是宁不在我?”先是防门之东西庑之北,地势各阙方隅,以东民地,北官地也。君始尽得其地之属于公私者,新修防门七间,两庑十有八间,端直轩豁,以至炉亭斋防,皆始创建,而讲堂祠堂斋舍莫不因其旧而新之。则又重修礼殿,增培学基。又曰:“学以为诸生讲读地,虽然无以养之,则士且散学。”故有土田,自宋末为职事人潜鬻且去其籍,岁收米五十七斛止。君经营再岁,悉得其质剂,一月之间得逸租且过其半,租钞视前比亦增倍十有竒。则以所复米钞,新祭器与凡学之用器。分司官佥事公来周视新学,且阅复田本末而嘉之。于是槐甫书来请记,且曰:“凡是学之新与夫学田之复,非我也,县官主张力也。与吾同为教谕者张君孟坚也。槐甫何力之有焉?”吾然后知君过人逺矣。自古守令必以教化为先务,教化又以学校为先务。今世守令知恤此者鲜矣,是邑大夫独能于簿书期防之中,急诗书礼乐之化,此谓知本。一宜书,学学官所当修葺,书生徒手举事,能者不矜,贤者不忌,以克有成,虽意气号召,尚吾圣人绥来动和之余泽,亦不易哉。二宜书,役不烦民,诸生之有力者相劝成其事,学成而民始知。三宜书,某既书其事,复谂于众曰:“昔者天造草昧之初,吾党之士谓且无所于学矣,天涵地育,嘉惠尔多士,乃惟时其设官教尔,乃惟时使臣按临,勉厉尔诸生。有籍为儒,得免征徭,与民伍异,专其力于诗书,以待上之选举,幸也。是邑又得贤大夫、良师儒,新尔宫,复尔田,为教养计,凡若此者,将以何望学者?邑之学也,其教也,邑之民皆与焉,非教于学之内而已也。士者,民之秀,士有所教养,而相率为君子之归,使邑有所矜式,是所以教一邑已,则又使隣封闻者感动,兴于礼乐,助成一代熈洽之化。士固有以一家、一乡变天下者,而况一邑之学乎?此上之人所望于士,而亦士分内事也。如其荒嬉不事,朝夕争于寻常,以羞其上,此非上之人所以崇重学校、宗主儒道之初意也。诸生咸愿刻其语,俾勿坏。

向芗林祠记临江先贤祠,芗林向公与焉。乃大德戊戌,河东李侯某以集贤侍读学士出守,又于公所居百花洲祠之,是原祠也。其原祠何感也?按向公讳子諲,字伯共,郓之须城人,丞相文简公四世孙也。虽以椒房入仕,众咸推其文学。靖康末,漕淮南时,张邦昌僭号,嗜利亡耻者靡然从之。公闻,下庐州,縻其家属。未几,邦昌反正,列于三公。公上疏引避,不得请,朝廷亦竟出邦昌长沙以死。江左中兴,公移帅长沙。长沙再失守,久之,公亦厌世纷,上疏引年,遂以户部侍郎致仕。过清江,爱其山水之胜,家焉。园林为一郡甲。御赐舟曰「泛宅」。公萧然山水间者十五年,其出处本末如此。公平生大节槩可称,又起戚里,能以文墨自见,又能知难早退,可谓贤也。已议者多以长沙失守短公,独陈去非诗「平生吊温峤,不必下张廵谓长沙之过不足以掩公不附伪楚之义也。君子以为确论。先是,宋高宗尝书「芗林」二大字赐公,公刻之石。公没后,传四世,屋既燬,地他属,惟碑以御书得存,穹然草莾间,未有过而睨之者。集贤公政事之暇,行视郭外,见而感之,芟芜夷坎,作堂三间,绘而祠焉。夫异代之臣,于集贤公何有?徒以是邦贤者之故,过其旧隐,摩挲亡国之遗刻,为之屋而祠之。祠存则碑存,碑存则千岁之下犹可以慨然而三叹,故不得以学宫已有祀止也。祠既成,隶于学宫,且求其后奉祀焉。余于此事见集贤公,非独政事过人,其风流盖不可及矣。诸葛忠武侯没,蜀人欲祠之,后主不听也,盖久而后得祠。古人之立祠不轻也。如芗林生以后戚之故,富贵终身,没而得祠于学,又见祠于异代之贤诸侯,何其遇也?然余既记其事,贺芗林之遇,又为之词,使歌以祠公。词曰:「公不归兮花洲,▯云际兮焉求?我之兮江上,宅不存兮又何以为?舟园田变而谁主兮,子孙散而某丘独。」穹碑之无语兮,立风雨其悠悠。彼书者何人兮,茅一间而亡繇。何先生之所遇兮,家既落而弥休。华堂兮,渠渠;肴苾芬兮,酒柔。灵归来兮,少留。与兰鞠兮,春秋。

译《重修万载县学碑记》万载在袁州各县中最为偏远,但当地风俗最质朴正直。因为接近道德之地,又由于偏远,有人教导他们,所以百姓都爱护他人、容易役使。可是县学近年以来荒废杂乱,没有治理;贪婪的人割据前廊,职员大多只图便利,住在城阙或山林,士人也不愿居住。战乱以后,户口减少,器物空缺,几乎同废弃的寺院一样,游手好闲、混吃混住的人聚集其中,士人和俗人无法分辨。至元二十四年春,按察佥事朴隐赵公巡视到县,感慨儒籍不清、学校政务没有修整,于是锁门考试、核实士人,选拔众人推举的官员。学校里有了读书声,县中有了儒生服饰;但学宫破旧狭小,营造修葺费用繁多,没有来源,只能庆幸还能保住空有的名义。元贞元年四月,教谕安城尹君槐甫刚到任,回头观看,叹息说:“这难道不在我的职责之内吗?”在此之前,学宫门的东西两庑北面,地势各有缺角;东面是民地,北面是官地。尹君开始把属于公家和私人的土地全部取得,新修大门七间、两庑十八间,端正挺直、开阔明朗;直到炉亭、斋舍、讲堂、祠堂,凡是建筑无不在原有基础上翻新。又重修礼殿,增高培厚学宫地基。他又说:“学校是给诸生讲读的地方;虽然如此,如果没有办法供养他们,士人就会离开学校。” 学校原有田地,自宋末以来被职事人员暗中卖掉,田籍也随之销除,每年只收米五十七斛。尹君经营了两年,全部找到了田地买卖契据,一个月之内追回的逃失租额就超过一半,租米和租钞比以前增加了一倍多。于是把追回的米钞用来新制祭器以及学校所需的各种器物。分司官佥事公前来巡视新学,又查阅追回学田的始末,称赞这件事。于是槐甫写信来请求我作记,并且说:“学校的翻新和学田的收复,不是我的功劳,是县官主持出力的结果。与我一同担任教谕的是张君孟坚。槐甫有什么力量呢?”我这才知道尹君远远超过常人。自古以来,守令一定把教化作为首要事务;教化又把学校作为首要事务。如今世上的守令知道体恤这些事情的很少,只有本县大夫能在处理文书、期限、差役的事务中,急切推行诗书礼乐的教化,这叫作懂得根本。第一件值得记载的事,是学宫和学官本来就应当修葺;书生们从无到有地举办公事,有能力的人不自夸,贤能的人不嫉妒,终于获得成功。即使其中有意气号召,也还承受着我们圣人安抚招徕、推动和谐的余泽,这也并不容易。第二件值得记载的事,是劳役没有烦扰百姓,有力量的诸生互相劝勉完成此事,学校建成后百姓才开始知道它。第三件值得记载的事是,我既然写下了这些事情,又告诫众人说:“从前天地开辟、草昧初始之时,我们这些士人以为将无处求学了;上天涵养大地培育万物,厚厚地惠及你们这些多士,于是正当此时设置官员来教育你们,又正当此时派遣使臣来巡视勉励你们诸位学生。” 有儒籍在册,可以免除征税徭役,与普通百姓不同,专心把力量用在诗书上,以等待上级选举,这是幸运的事。这个县又得到贤能的大夫、良好的师儒,翻新你们的学宫,恢复你们的学田,为教育供养作打算;凡是这样做的人,对求学者将有什么期望呢?本县的学校及其教化,本县百姓都参与其中,并不只是学校内部的教化罢了。士人是百姓中的优秀者,士人得到教养,就会相互率领归向君子之道,使本县有可以仿效的榜样;这既是在教化一个县,又能使邻近州县听闻后受到感动,兴起礼乐,帮助成就一代和谐光明的教化。士人本来就有凭一家、一乡改变天下的力量,更何况一个县的学校呢?这正是上级对士人的期望,也是士人分内的事情。如果荒嬉度日、不务正业,早晚只在寻常小事上争斗,使上级感到羞耻,那就不是上级尊崇学校、以儒道为宗主的本意了。诸位学生都愿意把这些话刻下来,使它不被毁坏。《向芗林祠记》临江先贤祠中,芗林向公也在其中。大德戊戌年,河东李侯某以集贤侍读学士出任太守,又在向公居住过的百花洲为他建祠,这就是所谓原祠。为什么说是原祠呢?据考,向公名子諲,字伯共,是郓州须城人,丞相文简公的四世孙。他虽然因为后妃亲属的身份入仕,众人却都推重他的文学。靖康末年,他任淮南漕运官时,张邦昌僭越称帝,贪利无耻的人纷纷跟从他。向公听说后,便下到庐州,把张邦昌的家属拘押起来。不久张邦昌恢复正统,被列为三公。向公上疏请求避让,没有获准;朝廷最终也把张邦昌调出任长沙官职,直到死去。江左中兴时,向公调任长沙统帅。长沙第二次失守,过了很久,向公也厌倦世间纷乱,上疏以年老请求退休,于是以户部侍郎身份致仕。他经过清江,喜爱这里山水的美好,便在此置家,园林成为全郡第一。皇帝赐给他的船名为“泛宅”。向公萧然处在山水之间十五年,他出仕、退处的始末就是这样。向公一生的大节大体都值得称道;他又出身外戚,却能凭文章显露才华,还能知难而退,可以说是贤者。只是议论者多以长沙失守来贬低向公,唯独陈去非的诗说:“平生吊温峤,不必下张巡。”认为长沙失守的过错不足以遮盖向公不附从伪楚的义行。君子认为这是确切的论断。在此以前,宋高宗曾亲笔书写“芗林”二字赐给向公,向公把它刻在石上。向公死后,传了四代,房屋已经毁坏,土地也归属他人,只有这块碑因为是御书而得以保存,高高地立在荒草之间,却没有人经过时斜眼看它一眼。集贤公在处理政务的闲暇,巡视城外,看见这块碑而有所感触,便除去荒草、填平坑洼,建造三间堂屋,绘制画像并祭祀他。前代的大臣对于集贤公有什么直接关系呢?只是因为这里有贤人,集贤公经过他的旧居,抚摸亡国遗刻,为他建屋祭祀。祠堂保存,碑就保存;碑保存了,千年以后仍然可以令人慨然长叹,所以不能因为学宫已经有祭祀便停止建祠。祠堂建成后,归属学宫管理,并且请求后人奉祀。我从这件事看出,集贤公不只是政事能力超过常人,他的风流气度更是无人能够相比。诸葛忠武侯去世后,蜀人想为他建祠,后主没有答应,大概过了很久才终于得以建祠。古人建立祠堂并不轻率。像芗林生前因为外戚身份一生富贵,死后得以在学宫受祀,又在异代贤能诸侯那里得到祭祀,这是多么幸运的遭遇啊!我既然已经记下这件事,祝贺芗林有这样的遭遇,又为他作词,让人歌唱来祭祀向公。词说:“公啊,您不归来花洲,渺渺云天之间,我到哪里去寻找您?” 我来了江上,房屋已经不存在了,又凭什么作为家呢?舟、园、田地都变了样,又由谁来作主人呢?子孙散失了,只剩下某个土丘孤零零地在那里。高大的碑石默默无言,在风雨中悠悠矗立。那位书写碑文的人是谁呢?不过有一间茅屋,却已经消亡无传了。何先生所遭遇的情形,正是家业已经衰败,却更加安于退处。华美的厅堂啊,宽敞高大;菜肴芳香,酒味醇和。神灵啊,请回来吧,暂且留下。与兰花和菊花相伴,度过春秋。

临江路高平桥碑记出清江北郭,为洪瑞驿涂。自宝庆院之前,达于山下。卑下沮洳,岁苦水患。水繇西南发源,西南高而东北下,水常聚东北。又江水自东北逆流入西南,每春夏积雨,莽为一壑者几三十里。小舟日涉,不能数四。舟至争者,指可掬;泛泛其逝者,岁相属。清江薪米仰北道,久雨且病涉,往来胥咨,非独不便驰驿而已也。地故有木桥,水涨桥辄去,水退复修。水不已,修者且倦。河东李侯某以集贤学士来守邦,凡可以便民者,无不为。慨然念斯桥之不修,溺者之可痛,乃率其僚宰,躬自劝相,作为石桥,又筑其路,高丈余,长十里,以便往来。桥故名高桥,侯更名高平桥。侯之言曰:「涉险之道,不高不可;高而不平,亦不可。高故逺害,平故无危。吾于名桥,见侯之为政矣。」子产以乘舆济人于溱洧,而不知徒杠之为便,孟子讥其惠而不知为政。又曰:「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桥不可不平,政尤不可不平也。桥高而不平,人溺;政高而不平,其溺人也滋甚。高而能平,侯其知为政者欤?士大夫视官如驿,谁能为斯民久逺计?其皇皇为久逺计者,不过厚积多藏,以遗所不知何人。李侯居官所以为民者,如为其子孙,自他人视之一何自苦如此?是桥之作,水由大江入者,有长堤以捍之;由西南来者,开数窦以疏之。大为民便,抑桥之与堤,岁与水鬭,一鬭则一敝,随时修筑,在我后之人。后之人未必无如李侯之用心者。是役也为工若干,费木石若干,董其役者彭某、钱某。余既记其事,复采民语,系之以诗。诗曰:「彼防者山,自天出泉,百二十里合于大川。茫茫高桥,桥高地下,自东徂北,为水所舍。使臣系马,恐悚愆期,行人倚担,彷徨嗟咨。岂惟水滨鱼鼈窟宅,湿云满城,薪苏道絶。李侯李父,思溺由己,作桥高平,实寓政理。长堤如龙,柳隂如云,相彼柳矣,皆侯之勤。我憇其隂,勿折其条。」于千万年,守侯之桥,式歌且舞,歌舞太平,惠我贤侯,天子之仁。庐陵洞真观三清殿碑天人之际,难言矣。诗书所称,曰天,曰帝,尤盛。若有心知,与人相似。然儒者因是有形体主宰之论,然不敢正言名号之。而道书所谓玉清、上清、太清云者,以为出于气之所结,而又有元始、玉宸、混元之号。混元则尝生世而人矣,元始、玉宸亦人也耶?道无形也,而人之无不在也。而宫之道也者,其在于有无之间也耶?庐陵城南之有洞真观也,道士罗日运实始基于淳熈之甲午,而居士刘安邵始建三清殿而像焉。又后三十有五年,道士周如椿撤瓦新之。又四十有八年,其徒郭宗仰又新之。又十九年,癸未之冬,宗仰之徒萧绍宣慨然念正殿之卑隘,曰:「吾弃家为老氏役,我则何事?琴费药资,捐割靡爱,昼营夜度,如急寒饥。撤旧为新,易卑为峻。」复殿轩突,宝盖坡陁,栋宇神扶,位置天设,山灵川后来相厥役,晬容天衣,庄严洒濯,精爓炫烂,日月晶明,星宿浮动,鸾皇笙磬响透空碧,骖朱驾▯,扬霓导羽,烟霏霞融,冉冉来下。先是道士郭若中、周如椿建法轮于殿后,岁久内柱且朽,绍宣购材新之。至是因其架构聨络绵亘,与殿为一,靓净▯閟,引殿益深。殿宇既严,道气日泰,钟鼓清新,草木光悦,吉蠲祈福,四面麇至,洞真之建于是为盛。始景定四年冬,绍宣建文昌阁于左庑,其后十六年建仙珍阁于东,又四年建春雷阁于西,而其他营葺所以为其徒讲道之地者,不在是焉。绍宣之于道,可谓勤矣。绍宣数以殿记来请,且曰:「凡吾之为此也,四方乐道之士与吾若徒,实赞于成,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吾以此知绍宣之能集事也。」系之以诗曰:「芸芸万生,谁实生之?共惟昊天,我覆我私,象帝之先生。生我者,暄春凛秋,明昼晦夜。吾侪小人,饮食作息,生于自然,莫谢厥德。」防防绍宣曰:「道吾职,有严殿庭,敬共朝夕,敬共朝夕。皇念我人,人亦劳止,宁莫之闻。其始自今。」道与之福,衣裳冠履,桑麻谷粟,▯都玉京,大有所宅。反观吾心,不隔咫尺,存神守一事。我三清,三清在前,敢有弗诚?閟殿峩峩,万古不灭。臣仪作诗以谂,来谒。铭定光堂钟铭云何成此钟?四大假合故,未铸此钟前,钟声竟何在?钟成未叩击,声亦于何有?钟有鸣不鸣,闻性则常在。人人有闻性,性复因闻往,闻性周法界,而我性不动,是以无不闻,而实无所闻,是名为定光。亦由是定故,我愿闻钟人普得一切度,欲证定光佛,当作如是观。

赞

译临江路高平桥碑记 从清江北郭出去,是通往洪瑞驿的道路。从宝庆院前一直到山下,地势低洼泥泞,每年都苦于水患。水从西南发源,西南地势高,东北地势低,水常常聚集在东北。江水又从东北倒流入西南;每逢春夏积雨,茫茫一片成为一条深谷,几乎长达三十里。小船每天涉水而行,不能屡次往返。船只到达时,争相渡河的人多得可以用手指计算;漂流而去的船只,一年接着一年不断。清江的柴薪和米粮都依赖北面的道路,久雨时又苦于涉水,往来行人无不叹息,这不只是使驿传奔驰不便而已。此地原来有木桥,水涨时桥就被冲走,水退后又重新修建。水患不止,修桥的人也将疲倦。河东李侯某以集贤学士的身份来治理此地,凡是可以便利百姓的事,没有不去做的。他慨然想到这座桥不能修好、有人溺水实在可痛,于是率领属吏,亲自劝募并督察,修建了一座石桥,又修筑道路,高一丈多,长十里,以便利往来。桥原来叫高桥,李侯改名为高平桥。李侯说:“涉险的道路,不修高就不可以;修得高而不平,也不可以。高了所以能远离水害,平了所以不会有危险。我从这座桥的命名上,就看出李侯治理政事的原则了。”子产曾经用自己的车马在溱水、洧水上帮助人过河,却不知道修筑供行人通过的桥是更便利的办法,孟子讥讽他只知道施小惠,却不懂得治理政事。又说:“君子使政事公平,即使出行时让人避让也可以。”桥不能不平,政事尤其不能不平。桥高而不平,人就会溺水;政事高高在上而不公平,它使人受害就更加严重。既高而又能平,李侯大概就是懂得治理政事的人吧?士大夫把做官看得像经过驿站,谁能替百姓作长远打算?那些为长远打算而惶惶不安的人,不过是多多积聚财物,留给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后代。李侯在任上替百姓做事,就像替自己的子孙做事;从旁人看,他为什么要这样自我劳苦呢?这座桥建成后,江水从大江流来的地方,修有长堤来抵挡;从西南来的水,则开凿几个涵洞来疏导。这对百姓大为便利。不过,桥和堤每年都要同洪水争斗,一斗就会损坏一次,随时修筑,责任在我身后的继任者。后来的任职者未必没有像李侯这样用心的人。这项工程用了若干人工,耗费了若干木料和石料,负责督办工程的是彭某、钱某。我记述了这件事,又采录百姓的话,连缀成诗。诗说:“那堵防水的山,泉水从天而降,流行一百二十里汇入大河。茫茫的高桥,桥高而地低,水从东面流向北面,成了水所归宿的地方。使臣系马停留,害怕耽误期限;行人倚着担子,徘徊叹息。难道只有水边成为鱼鳖的巢穴吗?湿云布满城中,柴薪道路都断绝了。李侯啊,李父啊,想到有人溺水是自己的责任,建造了又高又平的桥,实际上寄托着治理政事的道理。长堤像龙,柳荫如云;看那些柳树吧,全都是李侯辛勤所成。我在柳荫下休息,请不要折断它的枝条。千万年后,仍守护着李侯的桥,歌唱又起舞;歌舞赞美太平,歌颂惠及我们的贤侯,也歌颂天子的仁德。庐陵洞真观三清殿碑 天与人的关系,实在难以说清。《诗经》《尚书》所称说的,有时称天,有时称帝,尤其显著。它们仿佛有意志、有知觉,和人相似。因此儒者据此产生了关于天有形体、有主宰的说法,但又不敢直接说出它的名号。道书所说的玉清、上清、太清,认为是由元气凝结而成,又有元始、玉宸、混元等名号。混元曾经生在人世而成为人,元始、玉宸也曾是人吗?道本来无形,却没有一处不在;所谓道宫,难道就在有与无之间吗?庐陵城南有洞真观,道士罗日运实在淳熙甲午年开始奠基,居士刘安邵开始建造三清殿并塑像。又过了三十五年,道士周如椿拆去旧瓦加以翻新。又过了四十八年,他的弟子郭宗仰再次修缮。又过了十九年,癸未年冬天,郭宗仰的弟子萧绍宣慨然想到正殿低矮狭窄,说:“我舍弃家庭,替老氏效力,我还要做什么呢?琴材和药材的费用,捐出割舍都不吝惜,白天经营,夜里筹划,就像急于御寒充饥一样。拆除旧殿建成新的,改变低矮使它高峻。”于是殿宇轩昂高耸,宝盖起伏舒展,栋梁屋宇仿佛有神灵扶持,布局如同上天安排;山灵河神前来帮助工程。神像面容圆润,天衣整洁,庄严而洁净;神采光焰灿烂,明如日月,星宿仿佛浮动;鸾凤、笙磬的声音响彻碧空;驾着朱车、玄车,扬起彩虹旗,羽饰前导;烟雾霞光交融,神灵缓缓降临。在此以前,道士郭若中、周如椿在殿后建造法轮殿,年久以后里面的柱子将要腐朽,萧绍宣购置木材重新修建。到这时,又因其架构相互连接、绵延不断,便与正殿合为一体,幽静洁净而深邃,使正殿显得更加深远。殿宇既然庄严,道气也日益兴盛;钟鼓声清越新亮,草木鲜明悦目。人们虔诚洁净地来祈福,从四面八方纷纷而来,洞真观的建设到此达到盛况。景定四年冬,萧绍宣在左廊建文昌阁;其后十六年,在东面建仙珍阁;又过四年,在西面建春雷阁。至于其他营建修葺、作为弟子讲道之处的工程,还不包括在这里面。萧绍宣对于道教,可以说是勤劳了。萧绍宣多次拿着碑记来请求我,并且说:“凡是我做这些事,四方乐于学道的人以及我的弟子们,实际上都对成功有所帮助;如果没有这些人的力量,就不能达到如此。我由此知道萧绍宣是能够集合众力办成事情的人。”我于是用诗系在后面:“芸芸众生,究竟是谁生育了他们?共同思念那昊天,它覆盖并爱护我们,仿佛帝王是它所生。生养我们的,是温暖的春、凛冽的秋,是明亮的白昼、昏暗的夜晚。我们这些小民,饮食劳作、休息生活,都产生于自然,不能不感谢它的恩德。”萧绍宣恭敬地说:“奉行道是我的职责,使殿庭庄严;早晚都恭敬奉行,早晚都恭敬奉行。上天怜悯我们这些人,众人也劳苦不息,难道没有人听见吗?就从今天开始吧。道把福气赐给他们:衣裳冠履、桑麻谷粟,玄都玉京,拥有广大宅第。回头观察自己的内心,道并不隔着咫尺,关键在于存养精神、守持专一。面对我所奉祀的三清,三清就在眼前,岂敢有丝毫不诚?幽深的殿宇巍峨高耸,万古不灭。我这个臣子作诗来告诫自己,并前来拜谒。铭 定光堂钟铭 这口钟是怎样形成的?是四大因缘暂时和合而成的缘故。在这口钟尚未铸成以前,钟声究竟在哪里?钟已经铸成却还没有敲击,声音又从哪里存在呢?钟有鸣响和不鸣响两种状态,但能听的本性却始终存在。人人都有能听的本性,而本性又因听闻而显现;听性遍满法界,而我的本性并不动摇。因此没有什么不能听见,实际上却没有一个实在可听之物,这就叫作定光。也正因为这种定,我愿听到钟声的人都能得到一切解脱;想要证得定光佛,应当作这样的观想。赞

欧阳氏藏易赞尝怪秦人焚灭典籍,而《易》独存。或谓以卜筮存,非也。《易》之书,幽赞于神明,意其所在,亦必有神明焉扶持之尔。吾乡前辈学《易》先生欧阳叔子,平生自《易》外无他嗜好,见《易》辄买之,不可买则借本,昼夜抄写不倦。乱后,其子振祖迁徙无常,家具十丧七八,独《易》无恙。吾然后知秦人焚书而《易》得免者,非独以卜筮故也。叔子苦学无成,年六十有三以卒。生平嗜酒好客,写黄体絶工,手抄书虽累数十巻,首末一致。振祖之子绍楚,皆能世其业。欧阳氏之《易》,其传未艾也。作《欧阳氏藏易赞》曰:「龙马负图,出于灵河。维《易》之初,后圣有作,以卜以筮,兹《易》之粗。《易》之所在,有神明焉为之储胥。羲、文、周、孔三圣人者,以附以疏。秦人焚书,《易》独得免。煨烬之余,欧余山阳曰:『叔子父乡之先儒,藏《易》之多,遗其子孙耕获菑畬。昆明墨灰弥满六谷,此书屹如。咨尔后人,是振是绍,匵而藏诸我。』作铭诗以识其藏。东序河图,于千万年,若汉儒林,欧阳之书。」

跋

跋清缜堂记后论人物,当论大节。大节不足道,虽小廉曲谨,何关人心天理絶续存亡之数?士大夫清,不必论;士大夫不清,如女子一汚不名。女子至于不缜,虽豪杰之士,正不免此。然使其进止不失尺度,误马字而忧恐,过九折而回车,又岂能有志非常之事哉?言以疎败者,必曰殷浩、房琯。殷浩、房琯,何足言人物?如诸葛孔明、张忠献,或者议其不缜,然识君臣逆顺大义,三代而下,孰有如二公?况事势又有难于二公者,当戎马仓皇之日,君辱身从之,国亡家从之,使东南犹有人,而色苍苍者,犹有以立于万物之上,此其功不在禹、周公、孔子下。谓之无成,谁谓其无成?而俗人犹好议论不已。即如诸君,正使真能小廉为清,曲谨为缜,正堪为时贵人脱靴耳,何足道哉?夜读杨秋山《清缜堂记》,不觉慨然。

跋刘明叟乾坤清气图刘明叟《乾坤清气图》,江湖无此竒也。江湖有诗而无迹,云萍有迹而无形。是图乃并其诗其形,得之竒哉!抑予阅是图也,如梦有久别而乍见之者,如声子、伍举之忽焉邂逅而班荆也。有生平欲识其人不可得而得之者,如孔、程之相遇于途而倾盖也。有其人去我久,终此生不可得见而忽然得之者,如楚王见优孟作孙叔敖,抵掌谈笑而以为死者复生也。有平生闻其人所为,欲唾其面者,如段秀实见朱泚,不觉奋笏而欲击也。览其人,思其平生数十年之盛衰反覆,一举目得之,斯不谓之梦哉?不谓之天下之竒观哉!天地大画图也,造物大画工也。人之生于此世,长短、小大、好丑,不能以槩焉,往而非画乎?当其未磨灭之先,巧者营,力者▯,相争于一图之上,惟恐不足。然而百年之后,华屋丘山,美人黄土,向之所遇,忽焉陈迹,而其人智愚、贤不肖,樵童牧竖或能言之。又有不随画而磨灭者,尝寄吾目于百年之外而观之,则有凛然可惧者矣。老子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今之观明叟此图者,指数其人贤不肖,不待智者而后能也。安得斯人自观之心,如今日观图之眼哉!

译欧阳氏藏易赞 我曾经奇怪秦人焚烧毁灭典籍,唯独《易》保存下来。有人说这是因为《易》用于卜筮才得以保存,并不是这样。《易》这部书能够幽暗地赞助神明,我想它所在的地方,也一定有神明在那里扶持它。我的乡里前辈、治学《易》的先生欧阳叔子,平生除了《易》之外没有其他嗜好,看见《易》就买,买不到就借本来抄写,昼夜不停,毫不厌倦。战乱以后,他的儿子振祖迁徙不定,家具什物十成丧失七八成,唯独《易》安然无恙。我这才知道,秦人焚书而《易》能够免遭灾难,并不只是因为它用于卜筮。叔子苦心求学却没有取得功名,六十三岁时去世。他平生爱酒好客,写黄庭经体极其精工;亲手抄写的书即使多达几十卷,首尾也始终一致。振祖的儿子绍楚,也都能够继承家业。欧阳氏所藏的《易》,它的传承还没有止息。于是作《欧阳氏藏易赞》说:“龙马背负河图,从灵河中出现。这就是《易》的最初根源,后来圣人有所制作,用来卜问和筮占,这只是《易》的粗浅一面。《易》所在的地方,有神明替它守卫储藏。伏羲、文王、周公、孔子这三位圣人,给它增附义理,作了疏解。秦人焚烧书籍,《易》独自得以免遭灾难。灰烬残余之中,欧余山阳说:‘叔子是我乡先儒,收藏《易》很多,留给他的子孙,使他们能够耕种收获荒地。昆明的墨灰弥漫充满六谷,这部书却屹然如故。告诉你们后人,要振兴并继承,把它装入匣中,替我珍藏起来。’我作铭诗来记载这批收藏。东序中的河图,直到千万年以后,像汉代的儒林一样,仍有欧阳氏的书。跋 跋《清缜堂记》后 评论人物,应当评论他的大节。大节不足称道,即使有小处的廉洁和过分谨慎,又与人心、天理的延续和存亡有什么关系?士大夫清廉,无须多说;士大夫不清廉,就像女子有一处污点,便不足称道。女子如果不贞洁,即使是豪杰之士,也确实难免这一点。然而假使一个人的进退行止不能不失法度,因写错一个“马”字就忧惧,经过九曲险道便回车,又哪里能够有志于非同寻常的大事呢?因言辞疏漏而失败的人,人们一定会说殷浩、房琯。殷浩、房琯哪里值得拿来评论人物呢?像诸葛孔明、张忠献,有人或许议论他们不够贞洁谨慎;然而他们明白君臣、逆顺的大义,三代以后,谁能像这两位公呢?何况他们所处的形势又比二公更艰难:在战马仓皇之时,君主受辱便跟随君主,国家灭亡便跟随国家;使东南一带还保有人类,而脸色苍苍的人仍能凭此立于万物之上,这种功劳并不在禹、周公、孔子之下。说他们没有成就,谁说他们没有成就?可是世俗之人还喜欢不停地议论。就拿你们这些人来说,即使真能做到小处廉洁而称清白,处处拘谨而称缜密,也只配替当时的权贵脱靴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夜里读杨秋山的《清缜堂记》,不觉感慨万分。跋刘明叟《乾坤清气图》刘明叟的《乾坤清气图》,在江湖间没有比它更奇特的了。江湖有诗而没有遗迹,云萍有遗迹而没有形貌;这幅图把诗和形貌合在一起,得到它岂不是奇妙吗?或者说,我观看这幅图,就像梦中与久别之人突然相见,又像声子、伍举忽然相逢而席地交谈。有平生想认识却不可得的人,终于认识了他,就像孔子、程子在路上相遇,车盖相交而倾心交谈。有那个人离我已久,这一生终究不能再见,却忽然见到了他,就像楚王看见优孟扮演孙叔敖,拍掌谈笑,以为死者重新活了过来。有平生听说过那个人的作为,恨不得吐他一脸唾沫,就像段秀实见到朱泚,不觉奋起笏板想要击打他。观看这个人的形貌,想到他平生几十年的盛衰反复,只一抬眼便全都得到,这难道不能称为梦吗?难道不能称为天下奇观吗?天地是一幅巨大的图画,造物主是一位伟大的画工。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寿命长短、形体大小、容貌美丑,无法一概而论;人一生的经历,哪一样不是一幅画呢?在尚未磨灭以前,聪明的人经营,强有力的人争夺,都在同一幅图画上互相争竞,唯恐自己所得不足。然而百年以后,华屋变成丘山,美人化作黄土,从前经历的一切忽然成为陈迹,而那个人是聪明还是愚笨、贤能还是不肖,樵夫牧童也许都能说出。又有一种不会随着图画一起磨灭的东西。曾经把我的目光寄托到百年之后去观察,便有令人凛然可惧之处了。老子说:“能了解别人是智慧,能了解自己是明达。”如今观看明叟这幅图的人,指出其中人物的贤能或不肖,并不需要等到智者才做得到。怎样才能得到这种自我观看的心境,像今天观看图画的眼光一样呢?

书后书王遂初太学笃信斋题名碑后。遂初出笃信斋题名示余,怆然曰:“同舍题名,乃絶笔于我。”余亦相对黯然,久之。遂初自盛年负俊声,独平生功名﨑岖颠顿,类我。盖补为成均生五年而后得归斋,归斋不两月而国事去,苍黄告假,徒步归。归而浮沉俯仰,不可为怀。宜君之怆然于此也。尝试有以解之:吾乡英俊林立,如我与君者何限?有终身而不得以名是碑者矣,则得名于是碑甚幸也。名是碑者何啻千百,独君以姓名殿是碑,殿是碑不幸也。然而后之考论太学之兴废者,必曰:“太学题名至某人止。”彼之千百于其间者,或忽焉而忘之,此之止焉而可感者,未有不为人之所记忆。记忆则必传,是君之不幸,乃大幸也。虽然,国破家亡,何心至此?传不传又何足计?区区所以为斯言者,遂初不可以不甚自重也。使遂初今日为隐君子,后日为名卿大夫人,将指之曰:“此前日太学题名之所止焉者也。”惜乎其止也,是则可也。使遂初变化其平素,以快一时,人将指之曰:“此太学题名之所止焉者也。”人如是碑,焉得无止也?是则不可也。吾于遂初谊不薄,不当怆然黯然,遂已。因书以告遂初,而亦以自警。説萧文孙以学字説四教以文为首,而夫子尝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又若以行忠信先焉者,余尝疑焉。要之,教人非文无以寓吾教。至论学者之为学,必于事亲、敬长、应事、接物之间,先尽其道,而后用力于文,乃为知所先后。故四教以文为首,而学文必行有余力,正不相悖尔。文,诗书六艺之谓。今礼乐射御书数,学士大夫有至老不能通其物。今世之所谓文,直文墨议论而已矣。使阔略于夫子所谓孝弟谨信、爱众亲仁之事,而遽学于此,世亦焉用有文无行之士哉!吾友萧行夫之子,名文孙,请字于余,余字之曰「以学」,而告以此。彭丙翁名字説彭丙翁,字丙翁。问之曰:「丙翁之幼也,祖命之。其长叔祖集斋先生命之曰:『古有子仪,字子仪。子字丙翁可也。』余曰:『集斋非不欲以他字字子也,无以字也。丙之为言炳也,字以避他日之讳,丙名而炳字,犹之不字也。虽丙翁可也。』虽然,子亦知丙之説乎?君子小人之分,隂阳而已矣。阳者常明,而隂者常暗,必然之理也。韩子言之:『青天白日,奴▯皆知其清明,天下决无暗昧之君子。』石勒何人,犹能言:『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此名言也。凡人之行事,使人皆可知,皆可见,入而对家人妇子,出而对乡里朋友,无诡迹,无腼容,此君子之行也。以至一话一言,以至引笔为文,亦必光明易直,使人读之而可晓,考之而有证者,此君子之言也。今之君子,吾不敢知其行也,其见之言语文字间,吾有屡读而不可晓者矣。则吾惧其心术之亦然也。文如诸葛孔明,字如顔鲁公,岂不磊落正大,可见其心事哉?与天地并立而为人,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人之道,未有不光明正大也,惟为鬼为蜮,乃不可测知尔。丙翁有清才,吾所甚爱,故为之説,期丙翁为君子之归,亦集斋之志也。赵渊如字説有自崖而返者,为我言:海盖昌黎所谓扶胥之口、黄木之湾者,直未望洋尔。自洋以往,其大无际,其深不可底。旦浴日而出之蛟蜃之气,为楼观市井人物,倐有而忽无。珠贝之光腾而上者,八万里。岁大旱,江河淮济可揭而涉,而海之奫沦滔浮者,浩乎如常时。蛟龙之为雨者,取足焉,何其▯也!国家往时以科举收天下士,自胜冠以往,剽偷缉缀,不失韵不触讳忌,即可举可第。高者坐幕府,是非可否狱讼;小者犹不失参军尉簿鞭笞。天子之吏民循岁月而进,幸免官谤,即公卿可坐致。往往学未及成就其短浅而用之,诗书之泽不动荡于天下。以此科举既罢,士无致身之望,而其急也滋甚,尤可哀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而今之士以其浅焉之积,急欲自试于非所当出之时,何其不知量也!吾友渝川赵玉壶之子,名若溥,字渊如,清俊有文,余特爱之。使世道不今,渊如世其父科不难;世道至今,而王孙为此淹也。余谓自世道言,则渊如所遭,渊如之不幸,自己分内事言,则未必非渊如之幸。天遗渊如以读书之闲,其或者欲深渊如之积以大,渊如之成未可知也。渊如勉之,予望渊如如海。

译书后 写在王遂初太学笃信斋题名碑后。遂初拿出《笃信斋题名》给我看,悲怆地说:“同舍题名,竟然在我这里绝笔了。”我也和他相对黯然,过了很久。遂初从壮年时便负有俊秀的声名,唯独一生的功名道路崎岖困顿,和我相似。大概在成均补为学生五年以后才得以进入斋舍,进入斋舍不到两个月,国事发生变故,只好仓皇告假,徒步回乡。回来后沉浮俯仰,心中实在难以排遣。你在这里感到悲怆,是很自然的。姑且试着用一些话来解释:我们乡里英才众多,像我和你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有些人终身不能以姓名刻在这块碑上,那么能够题名于此已经很幸运了。题名于此的人何止千百,唯独你的姓名排在这块碑的末尾;排在末尾又是不幸的。然而后世考察论述太学的兴衰,一定会说:“太学题名到某人这里为止。”其中那千百个人,有的忽然被遗忘;而题名止于此处、令人感慨的人,没有不被人记住的。被记住就一定会流传,所以你的不幸反而是大幸。虽然如此,国家破亡、家庭败亡,还有什么心思考虑这些?流传与否又哪里值得计较?我之所以特意说这些,是因为遂初不能不格外自重。假使遂初今天成为隐居的君子,日后成为声名显赫的卿大夫,人们将指着他说:“这就是从前太学题名到此为止的那个人。” 可惜的是,题名止于此处;如果是这种情形,那倒可以。假使遂初改变一向的操守,只为一时快意,人们将指着他说:“这就是太学题名止于此处的人。”人如果像这块碑一样,怎么能没有终止呢?如果是这种情形,那就不可以了。我和遂初的情谊不浅,不应当只是悲怆黯然,于是就此作罢。因而写下这些话告诉遂初,也用来警戒自己。说 萧文孙字“以学”说 四教把文列在首位,但孔子曾说:“弟子在家就孝顺父母,出外就敬爱兄长;做事谨慎,诚实守信;广泛地爱众人而亲近仁德之人。这样实行以后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又有人把实行忠信放在前面,我曾对此感到疑惑。总的说来,教育人如果没有文,就无从寄托我们的教化。至于求学者做学问,必须在侍奉父母、敬爱长辈、应对事务、接待人物之间,先把这些道理尽到,然后再在文上用力,这才是懂得先后次序。所以四教把文列在首位,而学习文必须在实行孝悌谨信、博爱亲仁之后有余力,正好并不相违背。这里所说的文,是诗书六艺。如今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士大夫直到老年也有不能通晓其实际内容的。现在世人所谓的文,不过是文章、笔墨和议论罢了。假使对孔子所说的孝悌谨信、爱众亲仁等事情粗疏忽略,却立即学习这种文章,世间又何必需要这种有文才而没有品行的人呢?我的朋友萧行夫的儿子,名叫文孙,请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以学”,并把这些话告诉他。彭丙翁名与字说 彭丙翁,字丙翁。有人问我:“丙翁小时候,祖父给他取了名。他长大后,叔祖集斋先生给他取字,说:‘古代有子仪,字子仪。给你取字丙翁就可以了。’我说:‘集斋并不是不想用别的字给你取字,只是没有可用的字。丙的意思是光明,取字以避开日后可能犯的名讳;以丙为名、以炳为字,仍然等于没有取字。即使叫丙翁也可以。’不过,你也知道“丙”的道理吗?君子与小人的区别,不过在于阴阳罢了。阳常常明亮,阴常常昏暗,这是必然的道理。韩愈说:‘青天白日,奴仆隶人都知道它清明,天下决没有昏暗不明的君子。’石勒是什么人,尚且能说:‘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这是一句名言。凡是人的行为,使别人都可以知道、都可以看见;在家面对家人妇女孩子,出外面对乡里朋友,没有诡诈的行迹,没有惭愧的面色,这就是君子的行为。乃至一句话、一个字,乃至提笔作文,也一定光明平直,使人读来能够明白,考察起来有根据,这就是君子的话。如今所谓的君子,我不敢知道他们的行为;但他们表现在语言文字之间的东西,却有许多是我反复阅读也不能明白的。那么我就担心他们的心术也是这样。文章像诸葛孔明那样,书法像颜鲁公那样,难道不都是光明磊落、正大无私,足以看见他们的心事吗?人和天地并立而为人,做到正大,就可以看见天地的真实情怀。人的正道没有不光明正大的,只有像鬼魅、蜮虫那样行事,才使人无法测知。丙翁有清俊的才华,是我非常喜爱的,所以替他写这篇说,希望丙翁归于君子之列,这也是集斋的志愿。赵渊如字说 有一个从海边返回的人,对我说:海,大概就是韩愈所说的扶胥之口、黄木之湾,只不过还没有远远望见海洋罢了。从海洋再往前去,它广大得没有边际,深得无法测到底。早晨太阳从海上沐浴着水气升起,蛟龙和蜃气化成楼台、宫观、市场、街市和人物,忽然出现,忽然消失。珍珠贝类的光芒腾跃而上,达到八万里。年成大旱时,长江、黄河、淮水、济水都可以挽起衣裳涉过,而大海深沉翻涌、浩荡浮动,仍旧像平常一样。蛟龙化雨,取用海水就足够了,海水是多么浩大啊!国家过去用科举收取天下士人,从刚成年以后,只要剽窃拼凑文章,不失韵脚,不触犯忌讳,就可以被举荐、考中。地位高的可以坐在幕府中,处理是非可否和诉讼;地位低的也不失为参军、县尉、主簿,执掌鞭笞。天子的官吏和百姓随着年资逐步升进,只要幸运地避开官场诽谤,就可以坐等做到公卿。往往学业尚未成就,便因为短浅而被任用,使诗书的恩泽不能在天下充分流行。科举既然停止,士人失去了进身的希望,他们的急迫就更加严重了,这尤其可悲。水势广大深厚而又能应时流出,如今的士人却凭借浅薄的积累,急于在不应出仕的时候自我试用,这是多么不知自量啊!我的朋友渝川赵玉壶的儿子名若溥,字渊如,清秀俊逸而有文才,我特别喜爱他。假使世道不是今天这样,渊如继承他父亲的科举道路并不困难;正因为世道到了今天,王孙才因此被耽搁。我说,从世道方面看,渊如所遭遇的是渊如的不幸;从他自身的资质和处境来看,却未必不是渊如的幸运。上天留给渊如读书的闲暇,也许是想让渊如加深积累、扩大成就;渊如将来的成就还不可预知。渊如要努力,我希望渊如能够像大海一样。

钦定四库全书青山集卷六       元 赵文 撰墓志铭欧阳材甫墓志铭元贞丙申十一月丁酉,欧阳材甫卒。明年正月,余至玉溪,往哭之。其▯之近于门者哭曰:「吾失主矣,吾无与抚我者矣。」入其庭,其族党曰:「居隐死,族谁与主公议矣?谁与主礼文之防矣?」其姻戚哭曰:「吾急难无所与谋矣。」其宾友哭相吊者曰:「无居隐,吾辈无与为欢矣。」吾为之一恸。迄既葬,其族弟太学进士嘉状其言行,请于文曰:「吾兄之葬也,未有铭。先生尝与吾兄游,知嘉言不欺,赐之铭。先生犹有知也,文不得辞。乃摭其实而书之。」君讳杞,居隐其晚年自号也。横翠府君,寛厚长者,然以过懦,故侮者狎至,门户将落。君年稍长,奋曰:「不可以是为亲忧。」遇强暴亡赖者,待之不少恕,乃稍自立。横翠翁毎语人曰:「吾不出山二十年,儿力也。」父没,有幼女未嫁,君为相攸,卒得所归。后已有二女,资送不逮归妹逺甚,曰:「吾女何敢与父女比?」与弟友爱,不营私财,儿女长,食指众,曰:「毋以是为弟累。」为人恂恂退逊,至见义勇往,无所畏。族有孤子戅愚,豪奴握其家,横甚。奴知不为公议所容,诱愚主以库田归富豪,倚为援。族之能言者,奴啖以利,不复言。君以孤子母白其状,台郡卒取奴父子与富豪者,奴俱置之法,还其旧物。富豪不能平,数假他事困君,君几受祸,不怨。乙亥秋,大兵既至,鄂湘震邻境,多辟地。君乡有恶少据白水岭以御人,君与嘉兄弟谋,率丁壮数百往捕之,盗惊弃所掠走,召其主悉还之。初,横翠翁有兄弟三,极友爱,其后分财谩据已分为业,不立文约。凡质剂以兄弟之长者掌之,传至君掌劵者以他人无可慿谋夺,君力争之。人谓君何?騐曰:「世守也,虽无劵,祖宗之灵不可欺。」争者莫能夺。公初与弟分财,亦如横翠临没,乃取契劵付弟与子分掌之。悲夫,风俗之坏,岂非圮族者为之哉?世之执信文书之説以听讼者,亦不可以不察也。君为人安详精密。好礼,文善谈谑,早以应门,不及学,然亦通大义。论事或援引书传,皆中的。至处事暗合古道,盖其天性然。玉溪湍流,常病涉作桥,夏潦辄漂去。君出巧思,桥得不坏,行者赖之。其子克承先志,亦作桥泉上,余名之老人桥云。君自寝疾,即一一处置家事。一日未旦,忽起趺坐,朗吟四句,抚掌一笑,视之瞑矣。其弟闻哭而来,复瞠目曰:“死生昼夜耳,何不达?弟欲久如此邪!”再苏经半日,乃寂然而逝。君平生未尝诵释氏书,临死乃有“老禅一生用工者所不及”,盖其为人刚直斩截,胷中了无一事,故脱洒如此尔。生绍定辛卯九月乙未,得年六十有六。曾祖椿年,祖藻,父汝谐横翠府君也。妣潘氏,娶阳氏,先二十三年终。二子瑛、琮,女二,长适汤先辛,次适柳孙。男二德元、云孙。孙女一,以丁酉二月丁酉葬所居乡嶆下之北原,君所自卜也。君未没时,仆因获误刈甿稻一秉耳,甿以君故不敢问。君既闻且死,属其子:“吾尝误刈某人禾一秉,可斗米偿之,且谢之酒。”君没后,甿适至,其子如言与米酒而告之,甿大恸。君不留一事类此,安得不脱洒耶?铭曰:族之义人,乡之正士,墓有此铭,虽死不死。萧翼父墓志铭君讳贻孙,字翼父,萧氏,世居庐陵膏泽乡之横溪。曾祖仲信,祖廷父,父子炎,母某氏。娶易氏。君赋禀粹厚,居常无世俗急急意,惟诗书门户是力。与松江制干萧曾友善,同游京师,所交皆一时名人。亲宾过从,谈説亹亹,棋枰酒醆,欢洽竟日。居乡一用忠信,岁五六月减米以济邻饥,亦数有役于乡。都官征吏,索黾勉自竭,不以烦里旅。乡人德之。生乙未三月二十八日,戊子六月十有六日殁于家,庚寅十有一月二十有二日葬阳台之西。仚易夫人生丙申八月六日。君殁后八年,为元贞乙未八月二十有四日考终。夫人贤淑恭顺,治家勤俭。凡君延师教子,敦族睦邻,夫人有助焉。子男四人:涣亨、咸亨、鼎亨、升亨。女一人,许适姚氏。孙男一:天成。孙女二,未行。诸孤以某年月日奉夫人柩葬安塘之原。涣亨以书来请曰:“先君之葬也,迫未得,乞铭当世大手笔。今吾母又弃背,又葬先生哀而赐之铭。不肖孤死且不朽。余惟君夫妇之贤,宜享偕老之报。而君得年才五十有四,夫人亦不过六十,止天之报施善人非邪?然既没乡称善人,子孙葬祭以礼,首丘相望,宛若举桉为善之报,信不爽矣。”按《后汉梁鸿传》孟光附见焉,窃取其义而合铭之曰:“伯鸾为夫,德耀为妻。我铭其藏,惟德之齐。安塘之原,阳台之西。飒飒精灵,何必同栖。干亥之山,巽已对之。两丘则同,岂伊人为?以利后人,昌其书诗。”胡君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 青山集卷六       元 赵文 撰墓志铭 欧阳材甫墓志铭 元贞丙申十一月丁酉,欧阳材甫去世。第二年正月,我到玉溪,前去哭吊他。他那近门的仆人哭着说:“我失去了主人,再没有人抚恤我了。”我走进他的庭院,他的族人和亲党说:“居隐死了,宗族中还有谁同我们主持公议?还有谁同我们讲究礼仪文物的防范?”他的姻亲哭着说:“我遇到急难,再没有人可以商量了。”他的宾客朋友哭着相吊,说:“没有居隐,我们这些人再没有人同我们欢乐了。”我也为此大哭了一场。等到下葬以后,他的族弟太学进士嘉写好他的言行状,来请我作文,说:“我兄长下葬了,还没有墓志铭。先生曾经同我兄长交游,知道嘉所说不假,请赐给他一篇铭文。先生还健在,文章不能推辞。”于是我选取其中真实的事迹写下来。君名杞,居隐是他晚年自号。横翠府君为人宽厚,是位长者,但因为过于懦弱,所以欺侮他的人接连而来,家门将要衰落。君年纪稍长,奋然说:“不能因为这个使父母忧虑。”遇到强暴无赖之人,待他们一点也不宽恕,于是家业才逐渐立住。横翠翁常对人说:“我二十年没有走出山里,是靠我儿子的力量。”父亲去世时,有个幼女还未出嫁,君为她选择婚配,最终使她嫁得合宜。后来他又有两个女儿,给她们的嫁妆远远比不上嫁出妹妹时丰厚,他说:“我的女儿怎么敢同父亲的女儿相比?”他与弟弟友爱,不经营私产;孩子长大,家中人口增多,他说:“不要让这些事成为弟弟的负担。”他为人诚恳谦退,到了见义勇为的时候却勇往直前,无所畏惧。族中有个孤儿,痴愚无知,家产被一个强横的奴仆把持,奴仆十分横暴。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不被公议容忍,便诱使那愚弱的主人把仓库、田地卖给富豪,借富豪为援。族中能说话的人,奴仆用利益引诱,他们便不再发言。君让孤儿的母亲把事情告到官府,台郡终于逮捕了奴仆父子和那个富豪,把他们依法处置,归还原有财物。富豪不能平心,又多次借别的事情来陷害君,君几乎遭祸,却不怨恨。乙亥年秋天,大军已经到来,鄂、湘震动了邻近境地,许多人迁避他处。君乡里有恶少占据白水岭来抵御官府,君同嘉兄弟谋划,率领几百名壮丁前去捕捉;盗贼惊慌,丢下所掠财物逃走,君召来失主,把东西全部还给他们。起初,横翠翁有兄弟三人,极为友爱;后来分割家产时,口头约定各自占有已分得的财产,却没有立下文书。凡是抵押、买卖契约,都由兄弟中年长者掌管;传到君手中的契券,别人没有凭据,便想强行夺取,君竭力争执。人们问君怎么办,他回答说:“这是世代守护的产业;即使没有契券,祖宗的神灵也不可欺骗。” 争夺的人终于没有能够夺走。君起初同弟弟分割财产,也像横翠临终时那样,于是取出契券,交给弟弟和儿子分别掌管。可悲啊,风俗败坏,难道不是败坏宗族的人造成的吗?世上那些执着于文书凭据、据此听讼的人,也不能不仔细考察。君为人安详精密,爱好礼仪,文辞优美,善于谈笑;年轻时就负责应门,没有来得及求学,但也通晓大义。谈论事情有时援引书传,都切中要害;处理事务时暗合古代正道,大概是他的天性如此。玉溪水流湍急,常常苦于涉水,于是修桥;夏季洪水一来,桥就被冲走。君想出巧妙办法,桥得以不坏,行人都依赖它。他的儿子继承先人的志愿,也在泉上修桥,我给它命名为老人桥。君从卧病开始,就把家事一件件安排妥当。一天还没有天亮,他忽然起身盘腿坐着,高声吟诵四句,拍手一笑;再看他,已经闭目了。他的弟弟听见哭声赶来,他又睁大眼睛说:“死生不过像白昼和黑夜一样,你怎么还不明白?弟弟难道想长久这样哭下去吗?”又苏醒了半日,才安静地去世。君平生从未诵读佛教书籍,临死时却说出了“老禅一生用功也比不上”这样的话,大概因为他为人刚直果断,胸中没有一件挂碍之事,所以能够如此洒脱。生于绍定辛卯九月乙未,享年六十六岁。曾祖父椿年,祖父藻,父亲汝谐,就是横翠府君。母亲潘氏,娶妻阳氏,先于他二十三年去世。两个儿子是瑛、琮,两个女儿,长女嫁汤先辛,次女嫁柳孙。孙子两个:德元、云孙。孙女一个。丁酉年二月丁酉,葬在居住乡里的嶆下北原,那是君亲自选择的墓地。君还没有去世时,我的仆人因为误割了农民的一束稻谷,农民看在君的面子上不敢追问。君听说此事后已经临死,嘱咐儿子:“我曾误割某人的一束禾稻,应当用一斗米赔偿他,并且用酒向他道歉。”君死后,农民恰好来到,他的儿子按照遗言给了米和酒并说明缘故,农民大为悲痛。君不留下一件未了之事,大多像这样,怎么能不洒脱呢?铭文说:宗族中的义人,乡里的正士;墓上有这篇铭文,虽死却如同不死。萧翼父墓志铭 君名贻孙,字翼父,姓萧,世代居住在庐陵膏泽乡横溪。曾祖仲信,祖父廷父,父亲子炎,母亲某氏。娶易氏为妻。君天资纯厚,平日没有世俗那种急迫求进的心意,只致力于诗书门户。与松江制干萧曾友善,一同游学京师,所结交的都是当时名人。亲戚宾客往来,谈论不倦,下棋饮酒,终日欢乐融洽。居住乡里时一贯以忠信待人,每年五六月减价出售米粮来救济邻里饥民,也多次为乡里服役。官府征调差役,他请求勉力自竭,不使乡里烦劳。乡人都感念他的恩德。生于乙未三月二十八日,戊子六月十六日在家去世,庚寅十一月二十二日葬于阳台西面。夫人易氏生于丙申八月六日。君去世八年后,即元贞乙未八月二十四日,夫人寿终。夫人贤淑恭顺,治家勤俭。凡是君延请老师教育子女、敦睦宗族邻里,夫人都有帮助。儿子四人:涣亨、咸亨、鼎亨、升亨。女儿一人,许嫁姚氏。孙子一人:天成。孙女二人,尚未出嫁。各位孤儿在某年某月某日奉夫人灵柩葬于安塘原。涣亨写信来请求说:“先父下葬时,仓促之间未能请到,希望求得当世大手笔题写墓铭。如今我们的母亲又去世了,又要下葬,先生悲悯我们而赐予墓铭。不肖之子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我想,您夫妇二人的贤德,本应享有白头偕老的报偿;然而君只活了五十四岁,夫人也不过六十岁,难道是上天给予善人的报答竟然如此吗?但君去世后乡里称他为善人,子孙依礼安葬祭祀,两座坟墓隔山相望,仿佛举案齐眉一般,这就是善行的报答,确实没有差错。”我查考《后汉书·梁鸿传》,孟光附带见于传中,私下取用这个意思,把夫妇二人的墓志合写如下:“伯鸾做丈夫,德耀做妻子;我为他们的墓穴作铭,只愿他们的德行相等。安塘的原野,阳台的西面;精魂飒飒,何必一定同处一室。干亥方位的山,巽巳方位与之相对;两座坟丘相同,难道能说二人不同吗?用来利益后人,使他们的诗书事业昌盛。” 胡君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