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韦斋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按《韦斋集》十二巻,宋朱松撰。松字乔年,别字韦斋,朱子之父也。政和八年,同上舍出身,官终吏部员外郎。以言事忤秦桧,出知饶州,未上,请闲,得主管台州崇道观。满秩再请,命下而卒。朱子作行状,称《韦斋集》十二巻行于世,即此本也。初刻于淳熙,再刻于至元,又刻于▯治,皆不久而佚。康熙庚寅,其裔孙昌辰又得旧本重刋之。傅自得序称其诗髙逺而幽洁,其文温婉而典裁。至表奏书疏,又皆中理而切事情。虽友朋推许之词,然松早友李侗,晚折秦桧,其学识本殊于俗,故其发为文章,气格髙逺。自得所称,亦未为溢美矣。考昌辰跋,此集盖与松弟橰《玉澜集》合刋行者,今仍各自为集,以存其旧。朱子行状又称有《外集》十巻,今不传矣。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韦斋集原序
文章之工拙,系乎人;时命之通塞,存乎天。天人之适相合也,为甚难。是以古今负文章之名者,未必得贵仕;而都公卿之位者,又未必以文章显也。故吏部员外郎韦斋先生朱公,建炎绍兴间,诗声满天下。一时名公钜卿,交口称荐;词人墨客,传写讽诵,如不及。予少时学诗,尝以作诗之要叩公,公不以辈晚遇,我而许从游。间宿于闽部宪台从事官舍之东轩,夜对榻语,蝉联不休。比晨起,则积雨初霁,西风凄然。公因为子举简斋,开门知有雨,老树半身湿。及韦苏州诸生时,列坐共爱风满林之句,且言古之诗人贵冲口直致,盖与彭泽把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同一闗棙。三人者出处穷达虽不同,诵此诗则可见其人之萧散清逺。此殆太史公所谓难与俗人言者。予时心开神防,自是始知为诗之趣。别去未防,而公下世。予既为诗以哭公,因求其遗编,伏而读之,爱其诗髙逺而幽洁,其文温婉而典裁。至表疏书奏,又皆中于理而切事情。廼喟然叹曰:公之于诗文,可谓至矣。今世能言之士非不多也,然浅则及俚,华则少寔。是无他,徒从事于末而不知其本之过也。公防小喜读书缀文,冠而擢第,未尝一日舍笔砚。年二十七八,闻河南二程先生之遗论,皆先贤未发之奥,始捐旧习,朝夕从事于其间。既乆而所得益深,故发于诗文,自然臻此,非有意于求其工也。使其得通显于朝廷,施诸润色而见于事业,必有大过絶人者。不幸位不嫓德,虽两入东观,三为尚书郎,卒不得以其所长发纾,又不得年而殁。天人之难合也,如此可不太息也哉。虽然,人定亦能胜天。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四。《韦斋集》,别集类第三(宋)。提要。臣等恭谨考察:《韦斋集》十二卷,是宋代朱松撰写的。朱松字乔年,别号韦斋,是朱子的父亲。政和八年以同上舍资格出身,最后官至吏部员外郎。他因议论政事触犯秦桧,被调出任饶州知州;尚未赴任,便请求退闲,获任主管台州崇道观。任期届满后再次请求退闲,诏命下达时去世。朱子所作行状称,《韦斋集》十二卷流传于世,说的就是这个本子。最初刻于淳熙年间,后来又刻于至元年间、弘治年间,但都不久便散佚。康熙庚寅年,他的后裔孙昌辰又得到旧本,重新刊刻。傅自得在序中称赞他的诗高远而幽深清洁,文章温和婉约而典雅有法度。至于表、奏、书、疏,也都合乎道理而切合事情。虽然这是朋友推许的话,但朱松早年与李侗交游,晚年又折服于秦桧的权势之外,他的学识本来就不同于世俗之人,所以发为文章,气度格调高远。傅自得的称赞,也并非过分溢美。考察昌辰的跋文,这部集子大概原本是和朱松弟弟朱橰的《玉澜集》合刻流行的,现在仍各自编为一集,以保存旧貌。朱子行状又称朱松有《外集》十卷,如今已经失传。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韦斋集》原序。文章写得好还是不好,取决于人的才性;时运和命运通达还是闭塞,存乎上天。天与人恰好相合,是极其困难的。因此,古今负有文章声名的人,未必能得到显贵的官职;而身居公卿之位的人,也未必凭文章显名。吏部员外郎韦斋先生朱公,在建炎、绍兴年间诗名传遍天下。当时的名公巨卿异口同声地称赞推荐他,词人墨客争相传写、诵读他的作品,唯恐来不及。我年轻时学习作诗,曾经拿作诗的要领向朱公请教。朱公不因我年辈较晚而疏远我,允许我跟随他游学。有时我住在福建部宪台从事官舍的东轩,夜里与他对床交谈,连续不断。到早晨起身时,连日的雨刚刚放晴,西风凄清。朱公于是替儿子举出简斋的诗句:‘推开门便知下过雨,老树半身已经湿了。’又谈到韦苏州年轻为诸生时,众人坐在一起都喜爱‘风满林’的诗句,并且说古代诗人贵在脱口而出、直截自然,这与陶彭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同一个关窍。三个人的出处和穷达虽然不同,但诵读这些诗,就可以看见他们萧散清远的胸襟。这大概就是太史公所说的难以向世俗之人说的道理。当时我心胸顿开、精神振奋,从这以后才知道作诗的趣味。分别后不久,朱公便去世了。我作诗哭悼朱公以后,便寻求他的遗稿,恭敬地伏案阅读,喜爱他的诗高远而幽深清洁,文章温和婉约而典雅有法度。至于表、疏、书、奏,也都合乎道理而切合事情。于是叹息说:朱公在诗文方面,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当今能够谈论文章的人并不少,但浅薄的就流于鄙俗,华丽的又少有实际内容。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徒然从事末流,却不知道根本造成的过失。朱公自幼便喜爱读书、缀辑文章,成年后考中科举,从未有一天放下笔砚。二十七八岁时,听到河南二程先生的遗论,知道那都是前代贤人尚未发明的深奥道理,于是开始抛弃旧日习气,早晚专心钻研其中。时间久了,所得更加深厚,所以发而为诗文,自然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并不是有意追求写得工巧。假使他能在朝廷中通达显贵,把学问施用于政事,使之体现在功业上,一定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成就。不幸他的官位配不上他的德行,虽然两次进入东观,三次担任尚书郎,最终却不能施展他的长处,也没有享有长寿便去世了。天与人难以相合,竟到了这种地步,怎能不令人深深叹息呢?不过,人力也可以战胜天命。
故公之嗣子今南康太守熹,能绍公之训,早践世科,而益笃志于伊洛之学,安贫守道,深山穷谷之中者三十余年。明天子用宠嘉之,即其家拜二千石,君恳辞不获命,强起视郡事,逾年而政成。讼简一旦走介二千里,书抵予曰:「熹先人遗文江西遂将刋行,而未有序引冠篇,首先友尽矣。不孤之惠,诚有望于门下,敢以为请。」予览书悚然,追思东轩之集,恍如隔世,而绪言厯厯犹在。公墓之木既拱,而予苍顔白髪,摧然其亦老矣。怆歳月之不留,懔余年其无防,为之感慨不寐者通夕,而病惫废书,笔力衰退,文不逮意。独念自少至老,游南康父子间为最乆,相知为最深,得其父子之贤为悉,故不敢以不能为辞。若夫公之诗文,自足以行后而传逺,岂待区区之鄙言?頋予蚤嵗承诲,迨老无所成,廼得挂名集端,以托不朽。其愧且幸为何如哉?公名松,字乔年,韦斋盖自号云。淳熙七年夏四月既望,河阳傅自得序。
韦斋集》十二巻,宋吏部员外郎新安朱公乔年之诗文也。河内傅安道为之序云:「公嗣子南康太守刻诸江西。性江西人也,而未始见之,盖其板本亡矣。」旌德新学告成之明年,性遣校官袁祥求书新安,时吴郡干文傅守婺源,庐陵曹汝舟为之宾佐。性因寓书婺源曰:「朱文公之书在天下,所谓家传而人诵之矣。独《韦斋集》四方罕见,婺源文公故里也,必有藏此书者,其为我购求之。」汝舟以书来报曰:「干侯之治婺源也,文公故宅与其先墓之为豪右所夺者,侯皆取而归诸朱氏矣。仍俾逺孙之居建安曰勲者来掌祠事。勲以《韦斋集》为侯献,侯闻子之求书也,亟以相授。子其有以广侯之意乎?」性受书叹曰:「侯以州政最江东,至于修复朱子祠宇坟墓,则非俗吏之所能为者,而为之者惟侯能也。而又不鄙我旌德之人士,幸惠兹文。性不佞,敢不承命,乃为缮冩刻之学宫。」窃惟孔孟之道,至程子而复明,至朱子而大明。夫人有一行之善,一艺之美,未有不本于父兄师友者,而况于道有以参天地之运,学有以绍前圣之统者乎?程太中能知周子,故二程之学继孟氏;韦斋能友延平,故朱子之学继程氏。则《韦斋之书学者可不学乎?窃窥韦斋笃志于伊洛之学,其视游、杨、罗、李,孰敢议其先后?若文词字画,又于荆公、苏、黄皆取法焉。岂不以学之大有,既推源探本而极其端矣?至于曲艺小伎,亦莫不各有理而尽其心焉,不专一门而惟是之从也。文公集群儒之大成,绍周、程之正统,而于熙宁、元祐诸公之是非得失,则未尝有所偏主焉。岂亦本于家学而然欤?《记》曰:「三王之祭川也,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矣。
译因此,朱公的嗣子、如今的南康太守朱熹,能够继承父亲的教诲,早年便登上世代相传的科举之途,并且更加坚定地钻研伊洛之学,在贫困中安守道义,在深山穷谷中生活了三十多年。圣明的天子因而加以宠爱嘉奖,就在他家中任命他为二千石官。朱君恳切辞谢而未获准,只得勉强起身处理郡政,过了一年政绩便有成效。讼事减少后,有一天他派使者跋涉二千里,把信送给我说:‘熹的先人遗文即将在江西刊行,只是还没有序文置于篇首。先父的老朋友都已经去世了,您不弃孤陋的恩惠,实在希望得到您的文章,因此冒昧请求。’我读信后惊惧不已,追想当年东轩夜谈的情景,恍如隔世,但当时的谈论仍历历在耳。朱公墓上的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而我脸色苍老、头发斑白,也已经衰老不堪了。悲叹岁月不能停留,惧怕余年所剩无多,因此感慨得整夜不能入睡,后来因病弱疲惫而搁下书本,笔力衰退,文章不能充分表达心意。只是想到我从年轻到老年,和南康父子交游最久、相知最深,对他们父子的贤德了解最为详尽,所以不敢以不能胜任为辞。至于朱公的诗文,本来就足以流传后世、传布久远,哪里需要我这区区浅陋的言辞?只是我早年承受他的教诲,到老也没有成就,如今竟能把姓名列在文集篇首,借此寄托不朽,惭愧和幸运又到了怎样的程度呢?朱公名松,字乔年,韦斋大概是他的自号。淳熙七年夏四月十六日,河阳傅自得作序。《韦斋集》十二卷,是宋代吏部员外郎、新安朱公乔年的诗文。河内傅安道为它作序说:‘朱公的嗣子南康太守把它刻在江西。我是江西人,却从未见过这部书,大概是它的刻本已经亡佚了。’旌德新学落成的第二年,刘性派校官袁祥到新安访求书籍。当时吴郡人干文任婺源知县,庐陵人曹汝舟任他的宾佐。刘性于是寄信给婺源说:‘朱文公的著作传遍天下,所谓家家传习、人人诵读。唯独《韦斋集》各地很少见到,婺源是文公的故乡,必定有人收藏此书,请替我购买寻求。’曹汝舟写信答复说:‘干侯治理婺源时,朱文公的故宅和祖先坟墓被豪强夺占的,都由干侯取回归还朱氏;又让居住在建安的远孙朱勋来掌管祠祀之事。朱勋把《韦斋集》献给干侯,干侯听说您正在求书,立即把书交给了您。您大概能设法来扩充干侯的美意吧?’刘性得到书后叹息说:‘干侯以治理州郡在江东最为出色,至于修复朱子祠宇和坟墓,那不是一般俗吏所能做到的,而能做到的只有干侯。如今他又不鄙弃旌德人士,赐给我们这部文章。’ 刘性说:‘我没有什么才能,怎敢不接受命令?’于是抄写并刻印在学宫。我私下认为,孔孟之道到了程子才重新彰明,到了朱子才大为彰明。一个人有一项品行上的善处、一种技艺上的长处,没有不根本来自父兄师友的,何况有人在道方面能够参与天地运行,在学问方面能够继承前代圣人的统绪呢?程太中能够了解周子,所以二程之学继承了孟氏;韦斋能够与延平交友,所以朱子之学继承了程氏。那么,《韦斋集》这部书,学者难道可以不学习吗?我私下考察韦斋笃志于伊洛之学,他与游、杨、罗、李相比,谁敢议论其先后高下?至于文章辞采和书法,又都取法于荆公、苏轼、黄庭坚。难道不是因为他在学问大道方面,已经推究源流、探寻根本而达到极致了吗?至于曲艺小技,也无不各自探究其中的道理并尽心去做;他不专守一门,也不唯独听从某一家的说法。文公汇集各位儒者的成就,继承周、程的正统;对于熙宁、元祐诸公的是非得失,却从未有所偏袒。难道这也有本于家学的缘故吗?《礼记》说:‘三王祭祀河川,先祭河源,后祭河流入海之处;有的是源头,有的是下游,说的就
」故书于篇目之末,以就正于▯源云。侯字夀道,延祐初进士髙第,累厯州县,所至有风绩。汝舟字德川,以诸生推择为吏,与性同郡相好也。至元三年丁丑五月五日,后学庐陵刘性谨书。
译是这个道理。’所以我把这些话写在篇目末尾,来请教于朱子之源。干侯字寿道,延祐初年考中进士高第,历任州县官职,所到之处都有治理的声誉。曹汝舟字德川,以诸生身份被推举选任为吏,和刘性同郡且交好。至元三年丁丑五月五日,后学庐陵刘性谨慎书写。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巻首行状。本贯徽州婺源县万年乡松岩里。曽祖振,故不仕。妣汪氏。祖绚,故不仕。妣汪氏。父森,故赠承事郎。妣程氏,赠孺人。父讳松,字乔年,以绍圣四年闰二月戊申生于邑里之居第。未冠,由郡学贡京师。以政和八年同上舎出身,授迪功郎,建州政和县尉。丁外艰,服除,更调南剑州尤溪县尉。监泉州石井镇。绍兴四年,召试馆职,除秘书省正字。循左从政郎,丁内艰。除服,召对,改左宣教郎。除秘书省校书郎,迁著作佐郎。尚书度支员外兼史馆校勘,厯司勲、吏部两曹,兼领史职如故。与修哲宗实录,书成,转奉议郎。以年劳转承议郎。出知饶州,未上,请闲,得主管台州崇道观。满秩,再请,命下而卒。绍兴十三年三月二十四日辛亥也。公生有俊才,自为儿童时,出语已惊人。少长游学校,为举子,文即清新洒落,无当时陈腐卑弱之风。及去塲屋,始放意为诗文。其诗初亦不事雕饰,而天然秀发,格力闲暇,超然有出尘之趣,逺近传诵。至闻京师一时前辈以诗鸣者,往往未识其面而已交口誉之。其文汪洋放肆,不见涯涘,如川之方至而奔腾蹙沓,浑浩流转,顷刻万变,不可名状,人亦少能及之。然公未尝以是而自喜,一日喟然頋而叹曰:“是则昌矣,如去道愈逺。何则?”又发愤折节,益取六经诸史百氏之书伏而读之,以求天下国家兴亡理乱之变,与夫一时君子所以应时合变先后本末之序,期于有以发为议论,措之事业,如贾长沙、陆宣公之为者。既又得浦城萧公觊子庄、剑浦罗公从彦仲素而与之逰,则闻▯山杨氏所传河洛之学,独得古先圣贤不传之遗意。于是益自刻厉,痛刮浮华,以趋本实,日诵《大学》《中庸》之书,以用力于致知诚意之地。自谓卞急害道,因取古人佩韦之义以名其斋,蚤夜其间以自警饬。由是向之所得于观考者益有以自信,而守之愈坚。故尝称曰:“士之所志,其分在于义利之间两端而巳然其发甚微,而其流甚逺。譬之射焉,失毫厘于机括之间,则差寻文于百歩之外矣。又常以谓:父子主恩,君臣主义,是为天下之大戒,无所迯于天地之间。如人食息呼吸于元气之中,一息之不属,理必至于毙。是以自昔圣贤立法垂训,所以维持防范于其间者,未尝一日而少忘其意,岂特为目前之虑而已哉?是时宣和之季,士之于世,至是巳无可言者矣。旋属靖康之变,中朝荡覆,公在尤溪,方与同寮燕集,忽有以北狩之问来騐者,公闻震骇,投袂而起,大恸防絶。既而建炎再造,王室漂揺未有所定,寇贼纵横,道路梗塞,固不假于传求幽达,以是困于尘埃卑辱,锋镝扰攘之中,迯寄假摄以飬其亲,十有余年,以至不从算商之役于岭海鱼鰕无人之境,则已无复有当世意矣。防诏出,御史胡公世将抚谕东南,召公因谒见而説之曰:「古之为天下国家者,必有一定之计,以为子孙万世之业,未有俯仰依违,茍度朝夕,曽不为终歳之备,而可以为国者也。今日庙堂之议,固必有一定之计矣,然未知其但欲襟凭江汉,控引荆呉,以保东南而已乎?抑当克复神州,汛扫陵阙,防中原而抚三河也?盖尝闻之:不取闗中,中原不可复;不取荆淮,东南不可保。唐惟不失闗中,故更三亡不失旧物,而呉孙氏东攻新城,西攻襄汉,乃所以保建业。其后桓温、刘裕虽能以江汉舟舻而入河渭,然既得之而不能守,则亦仅足以保东南而已。然则天下之大势可知巳。今进既不能以六师之重,通道荆防,循汉沔以赴兴元,结连拓防控引五路,东向以图中原;退又不能移跸建康,治兵训武,北争荆淮,以为固守之训,而但蹙处一方,费日月于道途,前不能有尺寸之利,后又无所保以为安,未知漂漂者竟何如耶?」胡公竒其言,壮其防,归即以闻于朝,而泉守资政殿学士谢公克家辈亦露章荐公学行之懿,不宜滞筦库,于是乃得召试而发防者以中兴事业之难易后先为问,公即对言:「自古谋国有得失,而成功无难易。盖天下国家有至计,而国势之强弱,兵力之盛衰,土地之开蹙,不与焉。唯能顺人心,任贤才,正纲纪,则天下之事将无难之不易。」惟上之人惜时爱日而亟图之,反覆驱骋,辨説纵横,出入古今,证騐精博,日未昳,奏篇已上,累数千言,而文不加防。髙宗览而异焉。赵忠简公方以元枢受诏西督川陜荆襄军事,欲奏取公为属。防太夫人属疾,不果。既遂遭丧以归,而赵公卒亦不果行也。再召入对,时上已用张忠献公之防,进次建康,指授诸将,计将大举以复中原,国势亦小振矣。公始进见,欲坚上意以遂中兴之业,即奏言曰:「陛下以圣哲之资,抚艰难之运,侧身焦思,累年于兹,而民困兵弱,敌伪侵陵,戡定之勲乆而未集。
译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卷首。行状。祖籍是徽州婺源县万年乡松岩里。曾祖父朱振,已故,未曾做官。曾祖母汪氏。祖父朱绚,已故,未曾做官。祖母汪氏。父亲朱森,已故,追赠承事郎。母亲程氏,追赠孺人。父亲名松,字乔年,于绍圣四年闰二月戊申出生在本县家中。未满二十岁时,由郡学贡入京师。政和八年以同上舍资格出身,授迪功郎、建州政和县尉。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改调为南剑州尤溪县尉。监理泉州石井镇。绍兴四年,应召参加馆职考试,授秘书省正字。按资历升任左从政郎,遭逢母丧。服丧期满,接受召见,改任左宣教郎。授秘书省校书郎,升任著作佐郎。任尚书省度支员外郎,兼任史馆校勘,历任司勋、吏部两曹,仍兼领史职。参与编修《哲宗实录》,书成后转任奉议郎。因年资和劳绩转任承议郎。出任饶州知州,尚未赴任,请求退闲,获任主管台州崇道观。任期届满后再次请求退闲,诏命下达时去世。那是绍兴十三年三月二十四日辛亥。朱公天生才俊,从小做孩子时,说话就已经惊人。年少长大后游学于学校,作为应试举子,文章清新洒落,没有当时陈腐卑弱的风气。等到离开科场,才开始纵意创作诗文。他的诗最初也不事雕琢修饰,却天然秀美焕发,格调气力从容闲适,超然有脱离尘俗的情趣,远近争相传诵。后来京师中听说当时以诗著名的前辈,往往还没有见过他的面,就已经异口同声地称誉他。他的文章浩荡奔放,看不见边际,好像河水正到来时奔腾冲击、层层相接,浑厚浩大而流转不息,顷刻之间变化万端,难以形容,别人也很少能够赶得上。然而朱公从未因此自鸣得意。有一天他叹息着回头说:‘这样固然昌盛了,却离道更远了。为什么呢?’于是又发愤改变作风,更加广泛地取读六经、诸史和诸子百家的书,伏案研读,以求了解天下国家兴亡、治乱的变化,以及当时君子应合时势、顺应变化的先后本末次序,希望能够把这些发为议论,施用于事业,成为贾长沙、陆宣公那样的人。后来又结识浦城萧公玘子庄、剑浦罗公从彦仲素并与他们交游,于是听到了龟山杨氏所传的河洛之学,独自领会到古代圣贤未曾传下的遗意。从此更加刻苦自励,痛切地刮去浮华,趋向根本和实际,每天诵读《大学》《中庸》,在致知、诚意上下功夫。他自认为性情急躁会妨害道,于是取古人佩韦以自戒的含义来给书斋命名,早晚处在其中警戒修饰自己。由此,他先前从读书考察中所得的学问更加能够自信,守持也更加坚定。所以他曾说:‘士人所立的志向,分界只在义与利这两端之间;然而它的萌发极其细微,流传开去的后果却极其深远。譬如射箭,如果在扳机和括机之间差了毫厘,那么在百步以外就会差出寻丈。’他又常说:‘父子关系以恩情为主,君臣关系以义理为主,这是天下最大的戒条,在天地之间无处可以逃避。就像人呼吸吐纳、饮食起居都处在元气之中,一口气不能接续,生命必然死亡。因此从古以来,圣贤制定法度、垂示训诫,用来维持和防范这些关系,从未有一天稍微忘记其中的意义,难道只是为眼前打算吗?这时正是宣和末年,士人对于世事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久发生靖康之变,朝廷覆亡动荡。朱公当时在尤溪,正在和同僚宴饮,忽然有人带来北方皇帝被俘北行的消息。朱公听后震惊悲骇,挥袖起身,极其悲痛,几乎昏厥。后来建炎年间重新建立政权,但王室漂泊动荡、尚未安定,盗贼横行,道路阻塞,实在无法通过传递文书寻求幽隐、通达之士,因此他困顿于尘埃卑辱、兵锋交战之中,逃避寄居、借职任以奉养父母,十多年间一直如此;后来甚至没有参加在岭海荒僻鱼虾之地举行的算商之役,这时已经不再有参与当世事务的心意了。’ 适逢诏书颁出,御史胡世将公出任东南抚谕,朱公应召拜见并劝说道:‘古代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必定有确定的谋划,用来作为子孙万世的基业;从没有一味俯仰逢迎、苟且度日,连一年之内的准备都不做,却可以治理国家的。如今朝廷的议论,当然必定有确定的谋划,但不知道只是想凭借江汉、控制荆吴来保全东南,还是想收复神州、扫清帝王陵阙,恢复中原并安抚三河?我曾听说:不取得关中,中原就无法收复;不取得荆淮,东南就无法保全。唐朝只是没有丢掉关中,所以即使三次覆亡也没有丧失旧有基业;吴国孙氏向东进攻新城,向西进攻襄阳、汉水,正是为了保卫建业。后来桓温、刘裕虽然能够凭借江汉的船舰进入河渭地区,但得到以后不能守住,也就仅仅足以保全东南罢了。这样看来,天下的大势便可以知道了。如今进取方面既不能凭借六军的力量打通荆襄道路,沿汉水、沔水前往兴元,联合拓跋、控制五路,向东谋取中原;退守方面又不能迁移车驾到建康,整治军队、训练武备,向北争夺荆淮,把它作为固守的凭借,却只是局促地困守一方,把日月耗费在道路奔波上,前进不能取得尺寸之利,后退又没有可以保全自身的地方,不知道这样漂泊下去最终会怎么样呢?’ 胡世将认为这些话奇异而有道理,赞赏他的见识,回去后立即把它报告朝廷;泉州知州、资政殿学士谢克家等人也上奏章推荐朱公学问品行美好,不应长期滞留在管理财赋的部门。于是朱公得到召试,诏策以中兴事业的难易、先后为题发问。朱公当即答道:‘自古以来谋划国家有得失,而成功本身没有难易。因为天下国家有最根本的谋划,国家形势的强弱、军力的盛衰、土地的开拓和收缩,都不在其中。只要能够顺应人心、任用贤才、整肃纲纪,那么天下的事情就没有难以变得容易的。’他希望皇上珍惜时间、爱惜光阴,急切谋划,反复纵横驰骋地论说,贯通古今,证据精确广博。太阳还没有偏西,奏篇已经上呈,累积数千言,文章却没有修改痕迹。高宗读后十分惊异。赵忠简公当时以枢密使身份受诏,向西督办川陕、荆襄军事,想上奏任用朱公为属官。恰逢太夫人病重,事情没有成功。后来朱公遭逢母丧回乡,赵公最终也没有成行。朱公再次被召入朝应对。当时皇上已经采用张忠献公的策略,进军驻扎到建康,指示诸将,打算大举进攻收复中原,国势也稍有振作。朱公初次进见,想坚定皇上的意志以成就中兴事业,于是上奏说:‘陛下凭圣明睿哲的资质,处在艰难的时运中,忧惧劳苦、焦心思虑,到今天已经多年;然而百姓困苦,军队衰弱,敌伪侵凌,平定局势的功业久未完成。’
意者陛下殆当抗圣志于髙明,而辅之以睿智,日跻之学,垂情延访,蚤夜汲汲,以求宗庙社稷经逺持乆之计,申明纪律,崇奬节义,而又以民心为基本,忠良为腹心,则臣有以知敌伪之不足忧,而恢复大功指日可兾矣。」因论自古中兴之君,唯汉之光武勤劳不怠,自济大业,可以为法;晋之元帝、唐之肃宗,志趣卑近,功烈不终,可以为戒。反覆切至,而犹虑夫计画之间或未精审,无以服众心而成大功也。则又言曰:「人主操大权以御一世,必其所以处此者有以切中于理,然后足以深服天下之心。是以无为而不成。今万防之务决于蚤朝侍立逡廵之顷,未有以博尽谋谟之益,使其必当事理以服人心。谓宜畧仿唐朝延英坐论之制,仰稽仁祖天章给礼之规,延访群臣,博求至计,然后总揽叅订,以次施行,则政令之出,上下厌服,天下之事,无所为而不成矣。」頋又尝病士溺于俗学而不明君臣之大义,是以处于成败之间者常有茍生自恕之心,而缺于舍生。取义之节,将使三纲沦坠,而有国家者无所恃以为安,则又奏言宜鍳既徃之失,深以明人伦、励名节为先务,而又博求魁磊骨鲠、沈正不囬之士,实之朝廷,使之平居无事,正色立朝,则奸萌逆节销伏于防防之中;一朝有缓急,则奋不顾身以抗大难,亦足以御危辱凌暴之侮,则庶防乎神器尊严而基祚强固矣。上恱其言,而于光武、晋唐之论尤所喜欢。明日以喻辅臣,且论元帝、肃宗之失,而尤以元帝区区仅保江左,畧无规取中原之志为诮。乃诏改公京秩,仍典校中秘书。则当是之时,圣志所存,亦可见矣。不幸适有淮西杀将叛兵之变,中外恫疑异议蠭起,张公至为解相印去,而国论遂变,至欲尽撤两淮之戍,还建康以自卫。公深以为不可,因率同列拜防言曰:「淮淝东南之屏蔽,昔人之所百战而必争者,今皆幸为我有,而无故捐之以资敌,非计之得也。若彼乗吾之郤,长驱以来,不信宿而来至江津,人心一揺,则建康虽有甲卒十万,亦将无所施矣。且其新民累歳安集,亦既有绪,今乃一朝而弃之,使其老稚狼狈而南来,丁壮忿憾而北去,其失人心以贻后患,抑又甚焉。即以宿卫单寡必行今防,则愿毋庸尽撤,而使合肥、旴▯两戍所留各不下三万人,则亦足以固吾圉而折敌冲矣。」防奏不省,而刘豫果数求援扵金以乗吾隙,议者方以为忧,而金忌豫强,将不可制,一旦执而废之,遂不暇以我为事,不然则亦殆矣。自是之后,庙算低佪,上下解弛,北伐之谋日以益衰,顾望中原,坐失机防,而明年车驾遂还临安矣。御史中丞常公同荐公恬尚有守,可任大事,因复召对。公即抗言:「当今国论不过两端,喜进取之谋者,既以行险妄动而及于败;为待时之説者,又以玩日愒歳而至于媮,二者不能相通,而常堕于一偏,是以成功不可见,而均受其弊故。」臣尝谓能自治以观衅,则是二者通为一説,而无所偏废。盖能夙夜忧劳,率励众志,则未尝不待时,而不至于媮;审知彼已必顺天道,则未尝不进取,而不及于败。谋人之国者,诚能如是,以求逞于讐敌,而犹不得志者,臣不信也。然臣窃迹近事,则夫往年江上之防,日者伪刘之废,中原之衅,可谓大矣,而吾终未肯求所逞,岂非以行险妄动为不可以不戒?而于吾所以自治其国家者,将益求其至欤?今日之势,虽未至于危机交急,亦可谓廹矣。谓宜断自圣武,深思昔人爱日之义,忧劳庶政,无少怠忽。凡事之故常,非天下所以安危存亡者,归之有司,而日与辅相大臣一心戮力,明礼义,正纲纪,除▯政,振媮俗,抚循凋瘵之民,淬励士大夫而责之职业,凡以求壮吾根本,以成其内治者,无不至。斯以固结人心,而徐图恢复之计,虽有志者,亦不知为敌谋矣。初,刘光世守淮西,御军无法,而寇至輙谋引避,既正其罪而夺之兵矣。寻有叛兵之变,庙议反谓由罢光世使然,更慰藉而宠秩之。张俊守旴▯,方撤戍时,犹命分兵留屯,而俊不受命,悉众以归。朝廷亦不能诘。公于是又言:陛下有为之志,未尝少衰,而天下之事,每每病于不立,使中兴之烈,未有卓然可见之效。臣窃不胜忧愤,而深惟其故,以为陛下诚能并进忠贤,修明纪律,惩陵夷委靡之祸,革姑息茍且之政,深诏大臣,号令所出,必务合于天下之正义,而毋防匹夫狥私之怨,则威令必振,国势安强,虽桀骜之敌,亦将敛袵而退听,尚何病于事之不立哉?上亦不以为忤,特命除郎兼畀史笔,而公常犹以为此非所以为荐论之本意。再论上前,言甚恳至,然事已行,不及改也。
译‘或许陛下应当把圣明的志向提升到高远之处,并以睿智辅助它,每日增进学问,留心延请访问,早晚急切不懈,以求得宗庙社稷长远持久的谋划;申明纪律,崇尚奖赏节义之士,又把民心作为根本、忠良作为腹心,那么臣便知道敌伪不足以忧虑,恢复的大功指日可待了。’于是他论说自古中兴之君,只有汉光武帝勤劳不懈,最终成就大业,可以作为法则;晋元帝、唐肃宗志向短浅,功业不能完成,可以作为戒鉴。论说反复而恳切深到,但他仍担心谋划之间有的地方不够精审,不能使众人心服而成就大功。于是又说:‘君主掌握大权来治理一代,处理这些事情必须切合道理,然后才能使天下人心深深信服。因此,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如今万事的谋划都在早朝侍立、犹豫不决的片刻间决定,却没有广泛充分地发挥谋臣策略的益处,使它一定符合事理、使人心服。我认为应当略微仿照唐朝延英殿坐论的制度,仰取仁宗天章阁赐给臣僚礼遇的规制,延请访问群臣,广泛寻求最好的谋划,然后由皇上总揽参订,依次施行。这样政令发布,上下都会心悦诚服,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成功的了。’ 但他又曾经担忧士人沉溺于俗学而不明白君臣之间的大义,因此处在成败关头的人常常产生苟且偷生、自我宽恕的念头,却缺少舍生取义的节操;这样将使三纲沦丧,拥有国家的人没有可以凭借来安定国家的东西。于是又上奏说,应当鉴戒以往的过失,把明白人伦、砥砺名节作为首要事务;同时广泛求取魁伟刚直、敢于直言、沉静正直而不回避的人,充实朝廷,使他们平日无事时也严肃正色地立于朝廷,那么奸邪的萌芽和叛逆的气节就会消灭潜伏在细微之处;一旦有缓急,他们便会奋不顾身地抗击大难,也足以抵御危辱、凌暴的侮辱,这样或许可以使神器尊严、国祚根基牢固。皇上喜欢他的话,尤其喜欢他关于光武帝以及晋、唐两朝的论述。第二天皇上把这些话告诉辅臣,并且谈论元帝、肃宗的过失,尤其责怪元帝只顾保全江左,完全没有谋取中原的志向。于是下诏改授朱公京官,仍掌管校订中秘书。由此当时皇上的圣明志向,也可以看出来了。不幸恰好发生淮西杀将、叛兵的变乱,朝廷内外惊惧疑惑、异议蜂起,张公甚至解下宰相印绶离职,国策于是改变,竟想全部撤去两淮的戍军,退回建康自卫。朱公深深认为这样不可以,于是率同僚拜上奏疏说:‘淮水、淝水是东南的屏障,是古人经历百战也一定要争夺的地方,如今幸而都在我们手中,却无缘无故地放弃来资助敌人,并不是好的计策。假如敌人乘我方空隙长驱而来,不到两夜便抵达江津,人心一旦动摇,那么建康即使有十万甲兵,也将无从施展。况且当地新近归附的百姓经过多年才安定聚集,已经有了一定秩序,如今却在一天之内抛弃他们,使老人孩子狼狈南逃,壮年男子愤恨北去;这样失去人心而留下后患,又更加严重。即使因为宿卫军队单薄,确实必须执行今天的计划,也希望不要全部撤军,而让合肥、旴眙两处戍所各留下不少于三万人,这样也足以巩固我们的边防、挫败敌人的冲击了。’奏疏上报后没有被采纳,而刘豫果然多次向金国请求援助,想乘我方空隙进攻。当议论者正为此忧虑时,金国忌惮刘豫势力太强、将来难以控制,忽然将他逮捕并废黜,于是无暇再把我们当作对手;如果不是这样,那也危险了。从这以后,朝廷谋划迟疑不决,上下松弛懈怠,北伐的谋划日益衰退,观望中原,坐失机会,第二年皇帝的车驾便回到临安。御史中丞常公与人一同推荐朱公,说他恬淡自守而且有操守,可以担当大事,于是再次召他应对。朱公当即直言说:‘如今的国策不外乎两端:喜欢进取谋略的人,已经因为冒险妄动而导致失败;主张等待时机的人,又因为消磨时日、苟且度日而变得偷安。两者不能相互贯通,常常陷入一端,所以功业无法看见,双方又都受到这种弊病的损害。我曾说,能够先治理自身、观察敌人的破绽,那么这两方面就可以贯通成为一个主张,而不偏废任何一方。因为能够日夜忧劳、率领激励众人的志气,就没有不等待时机的,但不会流于偷安;审慎知道敌我形势必定顺应天道,就没有不进取的,却不会陷于失败。谋划国家的人如果真能如此,以求在仇敌面前施展志愿,却仍然不能达到目的,我是不相信的。然而我私下考察近来的事情,往年江上的战事、近来伪刘政权被废、中原出现的空隙,可以说都很重大了,但我们始终没有肯求得施展志愿,难道不是因为冒险妄动不可不戒吗?而对于我们用来治理国家自身的办法,是否应当更加追求完善呢?今天的形势虽然还没有达到危急交迫的地步,也可以说已经紧迫了。我认为应当由圣明果断决定,深深体会古人珍惜时日的道理,忧劳于各种政务,不要有丝毫懈怠疏忽。凡是日常事务以及不关系天下安危存亡的事情,都交给有关部门;皇上则每天和辅相大臣同心协力,明辨礼义,整肃纲纪,革除弊政,振作偷安的风气,安抚凋敝困苦的百姓,激励士大夫并责成他们履行职务,凡是用来壮大国家根本、成就内部治理的事情,无不做到。’ ‘这样就可以牢固凝聚人心,再慢慢谋划恢复之计,即使有志于恢复的人,也不会知道怎样替敌人谋划了。当初刘光世镇守淮西,统领军队没有方法,敌寇一到便谋划退避;既已依法惩治他的罪过并剥夺兵权,不久又发生叛兵之变,朝廷的议论反而说这是罢免刘光世造成的,于是慰劳安抚并给他加以优厚的官秩。张俊镇守旴眙,正在撤退戍军时,朝廷还命令他分兵留下屯驻,但张俊不接受命令,率领全部军队归来,朝廷也不能追究。’朱公于是又说:‘陛下有所作为的志向从未稍有衰退,但天下的事情往往因不能树立纲纪而受害,使中兴的功业始终没有显著可见的成效。臣私下不胜忧愤,深思其中原因,认为陛下如果真能同时进用忠臣贤士,修治彰明纪律,惩治陵夷委靡的祸患,革除姑息苟且的政治,严肃告诫大臣,凡是发布号令,必定务求符合天下的正义,不要顾忌一个普通人徇私而产生的怨恨,那么威令一定会振作,国势一定安定强盛;即使桀骜的敌人,也将整肃衣襟退后听命,还忧虑什么事情不能树立呢?’皇上也没有因这番话而恼怒,特意任命他为郎官,兼任史职;但朱公仍认为这不是荐举奏论的本意。于是再次在皇上面前论说,言辞十分恳切深切,但任命已经实行,来不及改变了。
公至史院,防方刋修蔡卞所撰哲宗实录,而宣仁附传实公所分,所以辩明诬谤,分别邪正者,于体为尤重,而公考订精密,直笔无隐论者美之,其后顾亦不免颇为他官所窜易,是以读者犹有憾焉。既而金人亟遣使来请和,赵公以议小不合,亦罢去,而秦丞相桧始颛政事,遂决屈已和戎之议矣。金使名称既不逊,而所责奉承之礼又有大可骇者,于是众心共怒,军士至汹汹欲为变。夜或掲通衢,指桧为金谍,都人汹惧。一时忠智之士竞起而争之,公亦亟与史院同舍胡公珵、凌公景夏、常公明、范公如圭五六人者,合辞抗防,言曰:「金人方据中原,吞噬未厌,何忧何惧,而一旦幡然与我和哉?盖其纽于荐食之威,动輙得志,而我甚易恐,故常喜为和之説以侮我。又虑我训兵积粟畜鋭俟时,而事有不可知者,故不得巳为和之説以挠我耳。盖金人和使,即秦之衡人,兵家用之百胜之术也。六国不悟,衡人割地之无厌,以亡其国,今国家不悟北使请和之得防,其祸亦岂可胜言哉?而执事者顾方以为吾为梓宫、母后、渊圣天属之故,遂不复顾祖宗社稷二百年付托之重,而轻从之,使彼得济其不逊无稽之谋,而借▯以逞,将焉避之哉?昔楚汉相持之际,项羽常置太公爼上,而约髙祖以降矣。使为髙祖者信其诈谋而遽为之屈,则自其一身且无处所,尚何太公之可还哉?唯其不信不屈,而日夜思所以图楚者,以故卒能蹙羽鸿沟之上,使其兵疲食尽,势穷力屈,而太公自归,此其计之得失,亦足以观矣。」其言之切如此,盖出公与诸公之意,而成于胡公之手。桧虽持其议,不少变,然金人狂谋,因是亦有不得尽逞者。论者莫不壮之。然自是之后,边备遂弛,士气益衰,而兴复之谋,上下皆以为讳,正堕公等所忧挠我之计。桧顾谓自以为得上心,始谋以次尽逐诸异议者,公因是以数自求引去,而叅知政事李庄简公又尝欲引以寘近班,以是桧尤忌之,固留不许。及北使再至,独许归我。河南地公因轮对,又言:“陛下践艰难之运,十年于兹,虽有大有为之志,而于天下国家所以经逺持乆之计,多有所未暇者。今者天启戎心,画地数千里以归于我,此虽异时之变,未可以豫知。意者天其以礼悔祸,使陛下间于忧虞,而大有为之志将有所伸,此万世一时也。然天下之事,每病于难立者,正以向一夫独见之言,而畧众口异同之论,是以谋始太锐,而用计有未详也。愿考汉廷杂议之法,自今发政造事,陛下既与大臣谋谟于上,又令卿士大夫有忠虑者,亦得以自竭于下,然后总覧群防,而裁处其中,将举天下之事,惟陛下之所欲为,而无不成矣。”此于前日讲和之议,犹欲三致意焉。又念国歩日艰,人心未服,而天子无自将之兵,诸道无典戎干方之实,二三大将人拥重兵,强不可令事,盖有不可知者,则又数数建言,宜复武举,责实用,必其洞晓韬钤,长于绥御者,以储将帅之才,下州郡选骁勇,悉送行在,以补周卫之缺,精择帅守,使搜卒乗,以壮藩维之势,亦皆当世之急务,乆长之至计,反复惓惓,不能自已。其于请建大学,明人伦,以倡节义之风,而励茍媮之习,则又平日之所深虑,而每言之,所谓如人食息呼吸于元气之中,一息之不属,理必至于毙焉者,非若后来诸人承望风防,但以课试文墨为粉饰太平之具而已也。然而国是以定,言无所入,由是公之求去愈力,而桧之怒公愈甚。十年春,遂使言者论公独以怀异自贤,阳为辞逊为罪,而出之外郡。然公去未防,而果败盟,复夺我河南地,悉其鋭师,数道入,如公所谓未可豫知者,于是中外大震,桧亦不知所为,周章回惑,至于视师之奏,援引乖错而不自知,闻者莫不窃笑而深忧之。幸而一时将卒犹有前日柬防搜练之余,以故闗陜、顺昌、槖臯之师,连战大捷,敌乃引退,复议讲觧而梓宫母后始得南归,又如公等所论楚汉强弱之势,然桧遂掩己失而冒以为功,公夺主权,肆然无复有所忌惮矣。公固不能复为之屈,遂自请为祠官,屏居建溪之上,日以讨寻旧学为事,手抄口诵,不懈益防,盖玩心于义理之防,而放意于尘埃之外,有以自乐,澹如也。旧喜赋诗属文,至是非有故不徒作,乃其文气则更为平缓,而诗律亦益闲肆,视诸少作如出两手矣。然公自是不复起,年未五十而奄至大故,善人之类莫不伤之。其后十余年间,桧遂颛国柄,大作威福,诸与公同时被逐之人,大者削籍投荒,小亦弃置闲散,迄桧死败,其幸存者乃复起用,或至大官,而公皆己不及见矣。呜呼!熹尚忍言之哉!公性至孝,事太夫人左右无违,友爱诸弟,委曲将就,有人所难能者。
译朱公到了史院,当时正在刊修蔡卞撰写的《哲宗实录》,而《宣仁附传》由朱公分工负责。其中辨明诬谤、区别邪正,在体例上尤其重要;朱公考订精密,秉笔直书而不隐讳,评论者都称赞他。但后来这部分文字也不免被其他官员删改不少,所以读者仍然感到遗憾。不久金人急忙派使者来请求议和,赵公因对议和的意见略有不合,也被罢免离职,秦丞相桧开始专擅政事,于是决定屈己向金人求和。金使的名号已经很不谦逊,而他们要求奉行的礼节又有极其令人震骇之处,于是众人共同愤怒,军士甚至气势汹汹地想发动变乱。夜里有人在通衢大道张贴榜文,指秦桧为金国奸细,城中百姓惶恐不安。当时忠诚而有智慧的人纷纷起来争辩,朱公也赶紧和史院同舍胡珵、凌景夏、常明、范如圭等五六人共同上奏,直言说:‘金人正占据中原,吞并掠夺还没有满足,有什么值得忧虑、害怕的,却忽然改变主意同我们议和呢?大概是他们受制于接连吞食的威势,行动常常得志,而我们很容易恐惧,所以他们常常喜欢提出和议来侮辱我们。又担心我们训练军队、积蓄粮食、储备精锐以等待时机,事情会出现无法预料的变化,所以不得已提出和议来扰乱我们。’ ‘金人的和议使者,就是秦国的张仪、苏秦之类的连横之士,是兵家用来取得百战胜利的计策。六国没有醒悟到连横之士割地的要求永远不会满足,因而亡国;如今国家如果不明白北方使者请求议和的祸害,后果难道还说得尽吗?可是当权者反而认为我们是因为梓宫、太后以及渊圣皇帝的亲属而议和,于是不再顾念祖宗社稷二百年托付的重任,轻率听从他们,使他们能够实现无礼而荒诞的谋划,借此逞强,将来怎么躲避这种祸患呢?从前楚汉相持时,项羽常把太公放在俎上,以此约高祖投降。假使高祖相信他的诈谋而立即屈服,那么连高祖自身都将无处安身,哪里还谈得上让太公回来呢?正因为高祖不相信、不屈服,日夜思考谋划楚国的办法,最终才能把项羽逼到鸿沟,使他的军队疲惫、粮食耗尽、形势困穷、力量屈竭,而太公自己得以归来。从这个计策的得失,也足以看出道理了。’这番话如此恳切,大体出于朱公和诸公的意见,由胡公执笔写成。秦桧虽然坚持他的主张,却也没有稍微改变;然而金人的狂妄谋划因此也有不能完全得逞的地方。评论者没有不称赞他们气概壮烈的。但从此以后,边防逐渐松弛,士气更加衰败,兴复的谋划朝廷上下都以为忌讳,正好落入朱公等人所担忧的‘扰乱我方’的计策。秦桧回头说,自认为取得了皇上的心意,开始谋划依次把所有持不同意见的人驱逐出去。朱公因此多次自己请求引退,参知政事李庄简公又曾想引荐他安置在近侍班列中,秦桧更加忌恨他,坚持把他留下而不允许。等到北方使者再次到来,秦桧只准朱公回乡。朱公因轮流奏对河南地区的形势,又说:‘陛下处在艰难的时运中,到今天已经十年。虽然有大有为的志向,但对于天下国家用以经营长远、维持久安的谋划,往往有许多无暇顾及。如今上天启发敌人的战意,敌人划出数千里土地归还我们;这虽是以后可能发生的变化,却不能预先知道。或许上天要让他们按照礼义悔改祸乱,使陛下暂时处在忧患之中,而大有为的志向将得到施展,这是一万世难逢的机会。然而天下的事情常常难以树立,正是因为只听从一个人的独断见解,而略去众人不同意见的议论,所以开始谋划时过于锐利,采用计策时却不够周详。希望考察汉廷广泛会商的办法:从今以后发布政令、创制事务,陛下既在上面和大臣谋划,又令卿士大夫中有忠诚思虑的人也能在下面充分表达自己,然后总览群策,从中裁决处理。这样天下所有事情,都听凭陛下想要做什么,而且没有不能成功的。’ 这对于前些日子的议和主张,仍然是想再三表达自己的意见。他又想到国运日益艰难,人心尚未归服,而天子没有亲自统领的军队,各道也没有真正掌握军队的实力,几位大将各自拥兵自重,势力强大而难以号令,或许会有不可预知的变故,于是又多次上言:应当恢复武举,考察实际用途,必须选取通晓兵法、长于安抚统御的人,储备将帅人才;下令各州郡选拔骁勇之士,全部送到行在,以弥补宿卫的缺额;精心选择将领和守臣,使他们搜集兵卒、战马,以壮大藩镇防卫的力量。这些也都是当世的急务、长久的至计。他反复恳切陈说,不能自已。他关于请求建立大学、彰明人伦,以此倡导节义之风、砥砺苟且偷安的习气,则是平日深思的事情,也常常谈论;所谓‘像人饮食呼吸都处在元气之中,一口气不能接续,生命必然死亡’,并不像后来那些迎合风向的人,只把考核试验文章当作粉饰太平的工具。然而国策已经确定,他的言论没有得到采纳,因此朱公请求离去更加坚决,秦桧对他的愤怒也更加深重。绍兴十年春,秦桧于是让谏官弹劾朱公,说他独自怀有异见并以此自夸,表面上假装辞让谦逊,把它定为罪名,将他调出京城到外郡任职。但朱公离开不久,金国果然撕毁盟约,又夺回我们的河南土地,率领全部精锐军队从数路进攻,正如朱公所说的‘不能预先知道’。于是朝廷内外大为震动,秦桧也不知所措,慌乱疑惑,甚至在上奏出兵视察战事时引用材料错误而自己还不知道,听到的人无不暗自发笑而又深感忧虑。幸而当时的将领士卒还保留着前些日子整顿军备、搜集训练的成果,因此关陕、顺昌、柘皋的军队接连取得大胜,敌人于是退兵,再次商议讲和,梓宫和太后才得以南归。这又和朱公等人所论楚汉强弱的形势相同。然而秦桧掩盖自己的过失,冒称为自己的功劳,朱公被夺去职权后,秦桧更加肆意妄为,不再有所顾忌。朱公当然不能再次向他屈服,于是自己请求担任祠官,退居建溪之上,每天以探究旧日学问为事,亲手抄写、口中诵读,不懈怠,反而更加精进。他大概把心思玩味于义理之中,把意趣放在尘世之外,因此能够自得其乐,淡泊自如。过去他喜爱作诗作文,到这时如果不是有缘故便不随意创作;但他的文章气势更加平缓,诗的格律也更加闲适旷达,与年轻时的作品相比,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然而朱公从此不再出仕,年纪还不到五十岁便突然遭遇大故,善人一类无不为他悲伤。此后十多年间,秦桧专擅国柄,大肆施行威福;与朱公同时被驱逐的人,大的被削去名籍、流放荒远之地,小的也被弃置闲散。直到秦桧死败,那些侥幸存活的人才重新被起用,有的甚至做到大官,而朱公都已经无法亲眼看见了。唉!熹哪里还忍心说这些呢?朱公天性至孝,侍奉太夫人在身边,从不违背;友爱各位弟弟,委曲周全、顺势迁就,有些事情是别人很难做到的。
与人交重然诺,不以生死穷达二其心,抚孤甥教之善学,而经理其家事,曲有条理,人无间言。接引后进,教诱不怠,闻人之善,推借如不及。至于邪佞嵬▯,简贤附势之流,与己异趣,则鄙而逺之,或不忍正视其面。至其所以施于吏治者,亦皆果决明辨,抑邪与正,无所顾避。顾熹生晚,不及于闻见之详,故不得而记也。晚既属疾,自知必不乆,而处之泰然,略无忧惧之色,手书告诀所善胡公宪原仲、刘公勉之致中、刘公子翚彦冲,属以其子,而顾谓熹往受学焉。其志道服膺,死而后已,垂裕后人,不使迷于所乡者,又如此云。所为文有《韦斋集》十二巻行于世,《外集》十巻藏于家。始时吏部侍郎徐公度欲为之序,略言少日多见前辈,而自得从公及正平张定夫游,始得为文之法,防病革不及脱藁,而今序则直秘阁傅公自得之文也。其论以为公诗髙洁而幽逺,其文温婉而典裁,至于表防奏,又皆中于理而切事情,亦为得其趣者。公娶同郡祝氏,封孺人,赠硕人,其父处士确有髙行硕人。性慈顺,孝谨,佐公事。太夫人于穷约中,未尝一日不得其懽心。承授内外姻亲,下逮妾媵僮使,曲有恩意。后公二十七年卒。一男子熹,今以朝奉大夫致仕。一女子,嫁故浏阳县丞刘子翔,蚤卒。孙男三:长塾,亦早卒;次埜,将仕郎;次在,承务郎。女三,其婿:修职郎刘学古,廸功郎黄干,进士范元裕。曽孙男五:钜、钧、鉴、铎、铚。女九,长适文林郎赵师夏,余或许嫁而未行也。公卒之明年,熹奉其柩,葬于建宁府崇安县五夫里之西塔山,而硕人别葬建阳县崇泰里后山铺东寒泉坞。然公所藏地势卑湿,惧非乆计,乃卜以庆元某年某月某日,奉而迁于武夷乡上梅里寂厯山中峯僧舍之北。盖公之诗尝有「乡関落日苍茫外,尊酒寒花寂厯中」之句。呜呼!此其防邪不肖子熹,追慕攀号,无所逮及。窃惟纳铭幽堂,具着声烈,以告万世。盖自近古以来,未之有改。而公赠官通议大夫正第四品,凖格又当立碑,螭首▯趺,其崇九尺,刻辞颂羙,以表于神道。用敢追述其平生论议行述之大者如右,以请于当世立言之君子。伏惟幸垂听而择焉。谨状。庆元五年十二月日,孤朝奉大夫致仕婺源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熹状。
译他与人交往看重承诺,不因生死、穷达而改变自己的心志;抚养孤外甥,教导他好好学习,并且料理他的家事,处处都有条理,没有人能说出什么非议。接纳引导后进,教诲诱导从不懈怠;听到别人有长处,便推许借重,唯恐来不及。至于奸邪谄佞、怪异不正以及轻视贤人、依附权势之流,只要志趣和自己不同,便鄙弃并远离,有时甚至不忍正眼看他们。至于他施行于吏治的事情,也都果断明辨,抑制邪恶、扶持正道,没有什么顾忌回避。不过熹出生较晚,来不及详细听闻和见识这些事情,所以不能记载。晚年既已患病,知道自己必定活不久,却处之泰然,丝毫没有忧惧的神色;亲手写信向好友胡宪原仲、刘勉之致中、刘子翚彦冲告别,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们,并且回头对熹说,过去要去接受他们的学问。他以追求道义、终身信奉为志,死而后已,并把福泽留给后人,不让后人迷失方向,也就是这样。所作文章有《韦斋集》十二卷流传于世,《外集》十卷收藏在家中。当初吏部侍郎徐公度想替他作序,略说朱公年轻时见到许多前辈,后来又跟随傅自得和正平张定夫交游,才得到作文的方法;但徐公病势危急,来不及从稿本中脱出,现今这篇序是直秘阁傅公自得所作。傅公认为朱公的诗高洁而幽远,文章温和婉约而典雅有法度,至于表、疏、奏,也都合乎道理而切合事情,确实领会了朱公文章的情趣。朱公娶同郡祝氏,封为孺人,追赠硕人;她的父亲祝确是有高尚品行的处士。硕人性情慈爱和顺,孝顺谨慎,辅佐朱公办事。太夫人在贫困中生活时,她没有一天不能使太夫人欢喜。她对内外亲属,乃至妾媵、僮仆,都处处施以恩意。她在朱公去世后二十七年去世。朱公有一个儿子朱熹,如今以朝奉大夫致仕;有一个女儿,嫁给已故浏阳县丞刘子翔,早年去世。孙子三人:长孙朱塾,也早年去世;次孙朱埜,官将仕郎;次孙朱在,官承务郎。孙女三人,她们的丈夫是:修职郎刘学古、迪功郎黄干、进士范元裕。曾孙男五人:钜、钧、鉴、铎、铚。曾孙女九人,长孙女嫁文林郎赵师夏,其余有的已经许嫁但尚未出嫁。朱公去世的第二年,朱熹奉着他的灵柩,安葬在建宁府崇安县五夫里西塔山;硕人另葬在建阳县崇泰里后山铺东面的寒泉坞。但朱公原来埋葬的地方地势低洼潮湿,担心不是长久之计,于是择定庆元某年某月某日,奉灵柩迁葬到武夷乡上梅里寂历山中峰僧舍的北面。朱公的诗中曾有‘乡关落日苍茫外,尊酒寒花寂历中’的句子。唉!这是不肖的儿子熹,追念仰慕、攀棺号哭,却什么也来不及为父亲做到。我私下认为,在幽堂中安放墓志,详细写明他的声名功业,以告知万世,这是自近古以来从未改变的做法。朱公追赠通议大夫,正为第四品,按照品级又应当立碑,碑首雕螭,碑座作龟形,高九尺,刻写辞文、颂美之词,以在神道上表彰。因此谨敢追述他一生议论和品行中较重要的事情如上,来请当世善于立言的君子撰写碑文。恭敬地希望您幸而垂听并加以选择。谨作行状。庆元五年十二月某日,孤子、朝奉大夫致仕、婺源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熹撰状。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巻一 宋 朱松 撰古诗睢阳谒双庙幽陵铁骑残中原,列城束手,天子奔。天留巨孽,毒梁宋贼垒环堞如云屯。凶波滔天不可遏,塞以束薪何足论?力慿孤墉阻其怒,不尔荐食无黎元。堂堂许张勇且仁,指挥羸卒气愈振。上书行在论贼势,想见愤色吞妖氛。人间贫贱容力避,只有一死。由来均二公就此得处,所至今日月名争新。遗祠突兀岸清洛,英气凛冽横穹旻。尚闻余防福兹土,天假威柄酬忠勤。布衣尚悬千古泪,肉食宜鍳当年因。焚香再拜三叹息,九原可作从斯人。谒普照塔孤塔鹜霄汉,晴影金碧▯重来得寓目。归枕尾残汴,缅怀何姓人。哀祷倾淮甸,是身如皎月,有水着处现。弹指遍大川,何止数乡县?惟应应縁地,聊尔共流转。颠危悔靳马,善渉悟觅扇。君防悔与悟,只在一转盻。至人独何心,示此祸福变?当知夙縁定,莫作邪道见。哀哉众生愚,积恶稔天谴。云何一朝急,赖此香火荐。我来适灯夕,寳蜡明邃殿。还揩客尘眼,重睹浮坛面。朝来塔上铃,告我风色便平淮。一回首,岸草失防蒨。晓过呉县舟行有严程,越国常晓发。双橹兀残梦,起坐窥落月。人家岸野,水雾雨笼邃闼。遥怜琐窓人,欹枕听呕轧。陪余杭张无隅先生饮先生结屋在人境,门巷萧萧作氷冷,纷纷入眼不入意。坐客千言不相领,叩闗闻我倒屣迎,重解旧榻尘埃生。向来妙处乆不吐,一挽天汉昆仑倾,共説别来经世事。我言所向皆儿戱,胸中磈磊不用洗,便有清愁説无地。士林师范六十翁,先生合在伯仲中。愿言终赐指归处,为公敬作曽南丰。于潜道中山行厌荦确,理防扶欹危。绿野三两家,一息知可期。冉冉晴林端,炊烟袅晴晖。其民丰且乐,恐是太古遗。那知都邑间,百索困鞭笞。繁华今何有,半作道旁羸。度芙蓉岭幽泉端为谁放?溜杂琴筑。山深春未老,泛泛浪蕊馥,娟娟菖蒲花。可玩不可触,灵根盘翠崖,老作蛇蚓蹙。褰裳踏下流,濯此尘土足。何当饵香节,浄洗心眼肉。余功到方书万巻,不再读。晚嵗穷名山,灵苗纵穿▯【菖蒲服之通神,令人聪明健记】信州禅月台上玉▯防寥廓,霄汉疑可梯。玉水环城,隂灔灔方拍隄。层台擅二羙,吾防一时携。何当蜡吾屐,更欲照以▯尘劳不相赦,竟类穷途迷。我生麋鹿尔,不羡驾辂骊。向来丘壑怀,语发人所诋。长安黒头公,玉勒朝金闺。山林出戯言,广已无端倪。谁收遮日手,归把耕雨犁。纷纷尘土中,等是舞瓮鸡。颇闻山水间,幽子饭藿藜。行当践此语,絶境同攀跻。送深师住妙香寺元住云溪道人舍幽居,谁管溪上云?此身自云耳,遑暇南北分?颇闻妙香山,天花雨缤纷。宴坐丈室间,厯乱旧衲纹。山前路悠悠,山后水汶汶。应观川途客,念我奔走勤。岂无香火縁,他年往相羣。饱食跛铛饭,稀摘幽涧芹。当令桃花台,白社掩前薫。坐睡坐乆,睡屡兀,手失未了,书清风脱然至,心醒得我娱,起防枯隙光了不移锱铢,云何短梦中万境生须臾?嗟彼市朝子,百巧营其躯,安知非梦役?过眼防无余,至人欲达观,那与世贤愚不须?无言子同上昆仑墟。游山光寺寺藏两山腹,路转百歩,隂登髙,试病脚,掬冷清,烦襟破,壁龛石刻歳月不可寻,唯应查公石俛仰,阅古今,屋古困枝,柱摧頺,力难任何当,咄嗟办嗣,彼钟梵音,兴衰岂闗吾,得酒且满斟,归路有溪月,览之醒吾心。送建州徐生人覊天地间,谁非一浮萍?泛然偶相值,便有离合情。君家武夷下,归路尘眼明。我生爱山者,梦寐秀色横。秋风送客去,把手更心倾。亦逄山中人,为我寄此声。赠觉师觉师儒门秀,脱屣世故,早那知轩冕味?夙悟心巳槁,惟余章句习,心境时相恼。如人生于齐,而即楚乡,老虽遭楚人咻,微音或清好,固无益。生死亦未妨,至道家山亦何有?肮脏衣间宝,丛林选佛塲,一掷想盆倒。云何恋故居?俛仰待华皓,他年空乎归。子语吾为老,幸分曹溪水,万刼付一澡。休宁村落间有竒石,如弹子涡所出者,宜养石菖蒲。程德藻许以餽我,以诗督之。君家緑溪上岸,曲溪成涡。涡间石无数,水蹙相荡磨。谁尝掬而戱,一一印指螺。我欲往取之,拥此菖蒲窠。石▯注新汲,幽姿发清。哦夫子,许饷我?往督书已多,愿言速寄与,起此泉石疴。效渊明人生本无事,况我麋鹿姿?一堕世网中,永与林壑辞。此行独何事?岂不为寒饥?弱歳慕古人,颇觉世好卑。那知齿髪迈,终然此心违。春风到山泽,鱼鸟亦知时。吾行何日休?流目瞻长岐,且用陶翁言,一觞聊可挥。酬冯退翁见示之什
译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卷一,宋朱松撰,古诗。在睢阳拜谒双庙。幽陵的铁骑残害中原,众多城池束手无策,天子逃奔。上天留下巨大的祸患,毒害梁、宋地区;贼军营垒环绕城墙,像云朵一样密集。凶恶的战祸波涛滔天,无法遏止,用一捆柴草去堵塞它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能依靠孤城抵挡它的怒潮,否则就会不断吞食百姓,使黎民无以生存。堂堂许远、张巡,既勇敢又仁厚,指挥疲弱的士卒,士气却更加振奋。他们上书给行在,论说贼军形势,想来可以看见他们愤怒的神色,仿佛要吞掉妖邪的烟尘。世间贫贱之人还可以容许自己逃避力量所不能及的事情,只有一死是人人相同的。自古以来,正是两位公在这里得到归宿;他们所到之处,直到今天仍使日月争相增辉、声名日新。遗留下的祠庙高高矗立在清洛河岸,英勇之气凛然森寒,横贯苍天。还听说他们留下的余威福佑这片土地,上天借给他们威权,以酬答忠诚勤劳。平民尚且为他们流下千古之泪,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更应当鉴戒当年的原因。焚香再拜,三声叹息;即使九泉之下可以复生,也愿意跟随这两位贤人。拜谒普照塔。孤立的佛塔直插霄汉,晴日下金碧辉煌的影子照耀四方,终于能够让我亲眼看见。归来时枕着塔旁残存的汴水,遥遥追念那位何姓之人。悲哀的祷告倾注于淮甸,我的身体就像明亮的月亮,有水的地方都能显现出来。弹指之间便遍及大川,哪里只是几个乡县呢?只应随缘之地,姑且共同流转。处境颠危时后悔吝惜马匹,善于涉水时才明白寻找扇子的道理。君子所说的后悔与觉悟,只在一转眼之间。至人究竟怀着什么心意,示现这样的祸福变化?应当知道往日的因缘早已注定,不要把它看作邪道。可悲啊,众生愚昧,积累罪恶以至于成熟,招来上天的谴责。为什么一旦遭逢急难,就要依赖这些香火祭祀来荐福?我来到这里正逢上元灯夕,宝蜡照亮深邃的殿堂。又擦亮客途中蒙尘的双眼,重新看见浮屠塔的面容。早晨塔上的铃声告诉我,风势将会平息,淮水也会安定。回头一看,岸边的青草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鲜明碧色。清晨经过吴县。船行有严格的行程安排,经过越国一带常常在清晨出发。两支船桨划动,惊扰了残余的梦;我起身坐着,窥看西沉的月亮。岸边的人家和田野隐在水雾之中,雨幕笼罩着幽深的门户。遥想那些闺中女子,斜倚着枕头,听着船桨发出的嘎吱声。陪余杭张无隅先生饮酒。先生把屋子建在人烟之间,门巷冷落得像冰一样,纷纷扰扰的事物虽映入眼中,却不能进入心里。宾客坐着说了千言万语,我都不能领会;听到敲门声,便听见我倒穿着鞋出来迎接,重新解开旧榻,榻上又生满尘埃。过去那些精妙的道理,已经很久没有吐露;一经引发,便如挽住天河,使昆仑山倾倒,大家共同谈论分别以来经历的世事。我说自己所向往的都不过是儿戏,胸中郁结也不必洗涤;即使有清冷的愁绪,也无处可说。士林中的师范,六十岁的老人,先生应当在他们之间占有一席。愿先生最终赐我一个归宿之处,我恭敬地为您作一个曾南丰。于潜道中 走山路厌恶道路崎岖不平,只能整理衣装,扶持着走过倾斜危险之处。绿色田野间只有两三户人家,歇息片刻便知道前路还可以到达。晴日下,炊烟缓缓升到树林上端,在明亮的日光中袅袅不散。这里的百姓富足而快乐,恐怕是上古遗留下来的风俗。哪里知道城邑之间,百姓却被鞭笞折磨得困苦不堪。如今还有什么繁华可言,半数都变成了道路旁瘦弱疲惫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度芙蓉岭 幽静的泉水究竟是为谁流放出来的?水流声夹杂着琴瑟和筑的声响。山深之处春天还没有老去,水面上浮着芬芳的花蕊,娇美的菖蒲花也在摇曳。它可以观赏却不能触摸,灵异的根盘绕在翠绿的山崖上,年久以后蜷曲得像蛇蚯蚓。提起衣裳踏入下游,用泉水洗涤这双尘土沾污的脚。什么时候才能服食这芳香的菖蒲节,彻底洗净心灵和眼目?剩余的功效足以抵得上方书万卷,我也不再读那些书了。晚年遍游名山,即使灵苗纵然穿入……【菖蒲服食后可以通神,使人聪明而记忆力强】信州禅月台上 玉石般的山峰耸入辽阔天空,仿佛可以登梯直上云霄。玉水环绕城池,水波阴暗深沉,正拍打着堤岸。高台独占两种美景,我正好一时带着它们同游。什么时候能给我的鞋上蜡,再来照看这……尘世的劳苦从不饶人,竟使人像走到穷途末路一样迷惘。我的一生本来就像麋鹿,不羡慕驾着骏马车辇。过去怀抱着山林丘壑的志向,一说出来便受到世人的诋毁。长安的黑头公子,佩着玉勒,早晨进入金闺。山林中的戏言,已经没有边际。谁来收起遮挡太阳的手,回去握住耕田的犁?纷纷尘土之中,大家同样像舞瓮中的鸡。颇听说山水之间,有幽居之人以藜藿为食。将来应当践履这句话,和你一同攀登绝境。送深师住妙香寺,原来住在云溪 道人舍弃了幽居,谁还来管溪上的云?这个身体本来就是云,哪里有闲暇分别南北?听说妙香山上,天花纷纷如雨。你在方丈室中安然宴坐,旧僧衣的纹理历历可见。山前道路悠长,山后流水深深。你应当观看往来川途上的行人,想到我奔走劳苦。难道我们没有香火因缘吗?将来还要前去与你相聚。到时饱食跛脚铛煮的饭,偶尔采摘幽涧中的芹菜。应当使桃花台重新有光彩,让白社遮盖住前人的余香。坐睡 坐了很久,睡意屡屡使头颈低垂,手中失落了尚未读完的书。清风忽然洒脱地吹来,使我的心醒转而得到娱悦;起身看那枯枝间的日光,分毫也没有移动。为什么短暂的梦中,顷刻间会生出万种境界?可怜那些身在市朝的人,百般经营自己的身躯,哪里知道自己未必不是被梦役使?一转眼便什么也没有了。至人想要通达地看待一切,哪里还会在意世间的贤愚?不必多言,与你一同登上昆仑山墟。游山光寺 寺院藏在两山腹中,道路转过百步,阴暗处登上高处,姑且试试病脚;捧起一掬冷泉,清凉之意使烦闷的胸襟顿然开解。墙壁龛窟中的石刻,年月已经无法查考,只有查公的石刻还可以俯仰之间阅览古今。屋宇古老,枝条压困,柱子摧残倾斜,实在难以承受。什么时候才能仓促办妥后继之事?那钟声梵音,兴衰哪里关我?有酒便尽情斟饮。归路上有溪中月色,观览它便能使我的心清醒。送建州徐生 人羁旅在天地之间,谁不是一株漂浮的萍草?偶然漂泊相遇,便生出离合的情感。你的家在武夷山下,归去的道路使尘世中的眼睛也明亮起来。我生来喜爱山,梦中也常横陈着山的秀色。秋风送你离去,我握着你的手,心中更加倾注不舍。你也会遇到山中的人,请替我把这句话寄给他。赠觉师 觉师是儒门中的秀异人物,早已脱去世俗事务的鞋子,哪里还知道轩冕仕途的滋味?你早已悟得心如枯槁,只剩下章句的习气,心境时时互相烦恼。譬如人生在齐国,却立刻到了楚乡;年老以后即使遭受楚人的喧扰,微弱的声音或许清美,本来也没有什么益处。生死也不妨碍,至高的道理和家山又有什么关系?污浊衣服之间藏着珍宝,丛林是选择佛陀的场所,一旦投身其中,便想把盆倒空。为什么还要留恋故居?俯仰之间等待头发花白,将来空自归去。你说我已经老了,幸好把曹溪水分给我,万劫的尘垢都交付这一洗。休宁县村落之间有奇石,像弹子涡所产的石头,适宜用来养石菖蒲。程德藻答应送给我,我作诗催促他。你家在绿溪上游的岸边,曲折的溪流形成水涡。水涡之间有无数石头,被急水冲撞磨砺。谁曾捧起来玩赏?每一块都留下指尖螺纹般的印痕。我想前去取些回来,用来围护这丛菖蒲。石头上注入新汲的水,幽雅的姿态便显出清润光泽。啊,夫子,您答应送给我吗?过去催索的书信已经很多了,希望您快些寄来,好解我对泉石的忧愁。效法陶渊明 人生本来没有多少事情,何况我有麋鹿般的资质?一旦坠入尘世罗网,便永远告别山林。这次出行究竟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抵御寒冷和饥饿?年轻时仰慕古人,很觉得世俗的爱好卑下。哪里知道年齿和头发都已衰老,终究违背了自己的本心。春风吹到山泽,鱼鸟也知道时节。我何日才能停止奔走?放眼望着遥远的道路,姑且采用陶翁的话,饮一杯酒聊以挥遣。酬答冯退翁给我看的诗篇
我家大江左,江水日夜东。遥瞻发源处,廼在西南穷相望,邈异境。正北一水通,故令我与子迹逺心自同。我生寡所谐,强顔红尘中,倦飞矫归翮,饥吟咽寒蛩。独欣得吾子,万虑一笑空。时时出秀句,醒我如风松。当知山泽臞,不鄙犀角丰,弹冠寔伊始。此生各飞蓬,卜隣固未必,即事聊从容。戯答胡汝能我生苦中狭,与世枘凿,乖平生素心,人耿耿不满怀。汝能伯始后游世,如婴孩相逄,握手语便作埙箎谐,时时笑谓我如子患未涯。执古以规今,求合诚难哉!渉世幸未逺,子车尚可回。我介足怨忌,君通絶嫌猜。不见山巨源雍容居鼎台,不见嵇中散絶交自可哀。贤愚心自了,短韵共一咍。谒吴公路许借《论衡》复留一日戱作幽独不自得,驾言欵斋庐。殷勤主人情,投辖恐回车。辖亦不须投,此去将焉如?唯忧酒钱尽,使我诗肠枯。防合曽防,何可复自作防?更当留一夕,帐中摉异书。新秋幽人无与娱,耳冷,百不闻。新米熟,未知,但觉市酒醇。沧洲散秋色,山水逾清新,一醉不忍。独念我存故人。道中得雨我行野田间,吁嗟连数村。千山收宿雨,谿作黄梅浑。渐防风叶底,一洗▯坼痕。余功被行客,稍压旱尘昏。道中骄阳乆自杀,一雨荡▯坼。田夫梦亦好,飜陇巳幽咽。朝来喜相语,一饱心已决。翻翻风叶乱,嫋嫋露芒白。去年禾欲秀,积潦满秋泽。今年岂堪旱,束首就沟壑。我生拙谋口,藜藿甘如蜜。向来真过计,忧民岂吾职。赤子天可怜,嗟人独何力。何须事儿戯,合防来贺客。稍欣新稻熟,社酒行可覔。当同扶路翁,醉归舞南陌。陈伯辨为张氏求醉宾轩诗前年谿上秋风时,主人酒熟烹黄鸡,归来醉倒睡便着。父老唤起牛羊蹊,此生一醉宁易得?未辨身为贵人客,征西将军尔何人?那用尊前惊堕帻!朅来闽越再经秋,闻道轩名涎巳流。悬知得酒推不去,此客有辖何须投?今我正为奔走役,空想题诗满髙壁。若逄落魄姓囬人,为问何时定相覔?
译我家在大江东边,江水日夜向东流。遥望江水的源头,原来在西南尽头,彼此相望却相隔遥远,处在不同的境域。正北方有一条水道相通,所以我和你虽然踪迹相距很远,心意却自然相同。我生来少有相合的人,只能强颜欢笑地处在红尘中;疲倦的飞鸟想要收拢归巢的翅膀,饥饿时吟哦,声音像寒蛩一样哽咽。独自欣喜能够得到你,万般忧虑因一笑而空。你时时写出秀美的诗句,使我像被松间清风吹醒。应当知道山泽中的瘦士,并不以犀角般的富贵为可鄙;弹去冠上尘土,正是新的开始。此生各自像飞蓬,卜居为邻本来未必能够,姑且面对眼前之事从容相处。戏答胡汝能 我一生苦于胸襟狭窄,和世俗格格不入,违背平素的心愿,内心总是耿耿不满。汝能是伯始之后,处世却像婴孩一样;我们一相逢,握手交谈便像埙箎合奏,时时笑说我像孩子一样,忧患还没有尽头。拿古人的道理来规正今天,想求得相合确实很难!幸好涉世未深,你还来得及回车。我耿介,足以招来怨恨猜忌;你通达,完全没有嫌疑猜忌。没见山巨源从容地位居鼎台吗?也没见嵇中散因绝交而令人悲哀吗?贤愚自有内心的判断,写一首短诗共同一笑。拜访吴公路,答应借给我《论衡》,于是又留宿一日,戏作此诗 幽独之中不能自得,便驾车前往拜访你的斋舍。主人殷勤相待,甚至恐怕我回车离去。车辖其实不必投下,我这次离开又将到哪里去呢?只担忧酒钱用尽,使我的诗兴枯竭。既然曾经如此,怎么还可以再自作主张?应当再留一夜,在帐中搜看奇异的书籍。新秋 幽居的人没有同伴可以娱乐,耳朵冷清,百事都听不到。新米已经成熟,却还不知道,只觉得市上卖的酒醇厚。沧洲散布着秋色,山水更加清新,却不忍独自一醉,只是想到我还牵挂着故人。道中遇雨 我走在田野之间,叹息声连着好几个村庄。千山收尽昨夜的雨,溪水像黄梅时节一样浑浊。渐渐在风吹树叶的声音中,雨水洗去龟裂的痕迹。余雨的功效也惠及行路的人,稍稍压住了干旱尘土的昏暗。道中 骄阳长久以来自行逞威,一场雨荡涤了田地的龟裂。农夫连做梦也觉得美好,翻过田垄,已经听见土地幽咽的声音。早晨大家高兴地互相谈说,饱餐一顿的愿望已经确定。翻飞的风叶纷乱,袅袅的露水使禾芒洁白。去年禾苗将要抽穗时,积水遍满秋天的水泽。今年哪里经得起旱灾?只能低头走向沟壑。我生来不善谋生,吃藜藿也甘美如蜜。过去实在是过分忧虑,忧民难道是我的职责吗?百姓是上天怜悯的孩子,可叹人又能有什么力量?何必把事情当作儿戏,应该来迎接贺客。稍稍欣喜新稻即将成熟,社日的酒很快就可以寻得。应当同扶路翁一起,醉后回到南边田陌起舞。陈伯辨替张氏索求《醉宾轩》诗 前年溪边秋风吹起的时候,主人家的酒已经酿熟,还烹煮黄鸡。归来后醉倒便睡着了,父老把我叫醒,让我走过牛羊经过的小径。此生要痛饮一醉,哪里容易得到?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是贵人的宾客;征西将军,你又是什么人?哪里用得着在酒席前惊得头巾坠落!如今来到闽越又过了一秋,听说轩的名字,口水已经流出来了。明知得到酒便推辞不掉,这位宾客车上有辖,哪里还需要投辖留客?如今我正被奔走差役所役使,只能空想在高墙上题满诗句。若遇到姓回的落魄之人,请替我问他何时一定来相寻。
书窓对月天公自厌雨,一夕开寒晴。霜风净旷野,洪落有余声。饥鸦得林静,霁月萦窓生。慰开睡眼色,一洗空花横。故人千里余,壶浊谁与倾?遥知劝影杯,共此通夕情。今冬有竒事,三见非玉英。明年谿上路,谁饷雨中耕?宿野人家梦里沧波揺一叶,觉来正受肩舆。兀人家一宿,晚可投新席。槁梧香更滑,霜前防防收百畆。稚子新能牧鹅鸭。我生本是个中人,挟防乆矣,犹能説。度石栋岭我行欲安适?束马逾山,樊谷深不可瞬。危磴争猱猿,坡坨两山间。寂厯三家村,茅檐青裙妇,蓬髪薪烟昏,敲冷那可饮?分我一掬温。郎樵晚未归,客至不与言。不奉沙头巵,肯投栁下门?作诗配国风,行者式其藩。用退之韵赋新霁春泥窘,幽歩苔上,屐痕少。新晴一褰衣,緑叶藏啼鸟,方塘滟宿涨。古镜窥清晓,华颠忽自笑,防羽堕惊矫。瞻言云中耕,缥缈穹脊绕。归把东臯犁,此念何日了。送金确然归弋阳昔我云溪居,送子云溪濆。重来问何时,笑指谿上云。一别四周星,坐此世故纷,衰顔两非昔,华髪粲可耘。我纒风树悲,终日无一欣。子乃水菽忧,尚此奔走勤。对牀语未终,悬知便离分。霜风吹客袂,别意如丝棼。子归葛陂上,去路接乡枌。归梦尚随子,何当叹离羣。至节日建州防詹士元嗟予身,百忧佳节过,倥偬客愁随线増,归思与灰动。当年从子日,未觉百虑重,髙堂绕牀呼,一掷有余勇。那知客天涯,相对寒骨耸,歳月曽防何,鬂丝今种种。忍饥山药煮,附暖地炉拥,深藏断往还,衰病脱拜拱。兴言望乡闗,云物方鬰滃,空余相属意,杯酒乆不捧。用前韵答翁子静客心既岑寂,节物亦倥偬。幽篱菊初暗,深壑梅已动。古人傲尺璧,顾谓寸隂重。欲从夫子游,掣肘愧不勇。松髙节磊砢,鹤老格清耸。当知山泽臞,谁羡将相种。一官戱人间,丛书以自拥。微言闻绪余,三叹手輙拱。青天本寥廓,不受云雾滃。愿言瞻清明,茗盌不辞捧。微雨端居深百忧,况乃贫病俱?天公颇相哀,雨我蔬药区。晓晴新青匀,日薄生意苏。卫生固未必,一饱行可图?故园天一涯,茅荆谁为锄?峥嵘嵗云晚,此念当何如?寄题叔父池亭一壑乆藏胜数椽,忽开亭,方塘防瓦影,浄见鲂鲤行。主人有嘉招,转柁失髙城,不知防揺兀,杙舟上峥嵘,尊酒酌芳渌,园蔬煮柔青。翩翩射鸭弓,一笑飜防翎。那知海陬侄,斗粟忘归耕,余生信萍梗,归梦识林坰。涨水有囘波,故乡岂无情?一醉防有日,因之濯尘缨。赠谢彦翔。建安人。九歳异人,与药至今不食。建安有梅子真升仙处。我本世味薄,寸田足自营。年来荆棘尽,稍有梨枣萌。但恐骨相凡,未敢稀长生。陈留达人后,未齓犀角盈。旧游记三山,幽梦彻九清。尔来三十年,但觉膏▯腥。幽寻饭緑髓,黙卧颂黄庭。顾我尘土中,深慰夙心。倾仙人呉门,卒解后烦寄声。相期朝金阙,鹤驭何时征。考亭陈国器以家酿饷吾友人卓民表,民表以饮予,香味色皆清絶,不可名状,因为制名曰「武夷仙露」,仍赋一首。二年饮水,闽中村,忽见玉醴倾蛮尊,涓涓醍醐灌热恼,耿耿沆瀣明朝暾,旱尘乆涨,城市暗渇,梦欲挽江湖吞,何人逺致双鲤信,知我来扣罗雀门,不须邀月巳清絶,尚恐慰齿当防温,要从华池汲真液,岂独▯鬂薅愁根,微芒已识投辖客,娬媚似返当垆魂,竒功谁续伯伦颂,妙意要与渊明论,胸中我自有泾渭,笔下君巳倾昆仑,诗成寄与约他日,饮君与我空瓶盆。乆旱新歳乃雨髙田土可籭,下田不受犁,遗蝗忧挿啄,况乃麦未齐。赤子天自怜,沟壑忍见挤。雨逐新歳来,停云忽凄凄。莫辞三日霖,为作一尺泥。汪汪既没膝,滟滟仍拍隄。渐防簔笠出,笑语喧畛畦。我欲与寓目,父老同攀跻。此身羣万生,扰扰舞瓮鸡。曽亦无防求,脱粟配羮藜。永言故陇耕,老眼路凄迷。好收敛板手,锄耰归自携。春日,与卓民表、陈国器歩出北郊。灼灼桃吐花,濯濯栁垂缕。芳菲挽人出,春力乃如许。嗟予闭门客,佳节过不数。不因可人呼,那得幽歩举。客如山隂胜,诗作斜川语。谁言一尊酒,妙处合千古。归来读残书,耿耿霜月苦。空余流落心,三叹非吾土。蔬饭蕨拳,婴儿手,笋解箨,龙蜕荐羞,杞菊开采▯烟雨外,嗟予饭藜藿,咽塞舟泝瀬,朝来二羙兼一饱,良已泰,充肠我诚足,染指客应嘅,平生食肉相,萧瑟何足頼,王郎催牛炙,韩老忆鲸鲙,侠气信雄夸,戯语亦狡狯,我思鲁顔子,陋巷翳蓬艾,执瓢不可从,一取清泉酹。戱赠吴知伯
译书窗对月 上天自己厌倦了下雨,一夜之间放晴而带着寒意。霜风吹净旷野,洪水退落还余声不绝。饥饿的乌鸦得到林间的安静,雨后的月色萦绕着窗户升起。它安慰我初醒的睡眼,洗净横在眼前的空幻花影。故人远在千里之外,谁和我一起倾尽浊酒?遥想你举杯劝影,也和我共同度过这个通宵。今冬有奇异之事,已经三次见到并非玉英的雪花。明年溪上道路中,谁来送我雨中的耕作?宿于野人家 梦里苍茫的水波摇动一叶小舟,醒来时正坐在肩舆上。傍晚投宿于人家,住一夜便可以换上新铺的席子。枯梧桐散发香气,席面更加光滑;霜降以前,田地已经收割了百亩。幼小的孩子刚刚能够牧放鹅鸭。我本来就是这类人,带着……已经很久了,还能说些什么呢?度石栋岭 我行走时想求得安适,却要束住马匹翻越山岭,樊谷深得片刻也看不清。危险的石阶上猿猴争相攀援,两山之间坡陀相连。寂静的三家村中,茅檐下有穿青裙的妇人,蓬乱头发被柴烟熏得昏暗。敲门求一杯冷水尚且不可,她分给我一捧温水。丈夫樵采未归,客人来到也无人交谈。若不奉上一杯酒,哪里肯投入柳树下的门户?我作诗配合《国风》,行路的人都应当向这家的门藩行礼。用韩愈的韵赋写雨后初晴 春泥使行走艰难,幽静小路上的苔藓间,留下的木屐痕迹很少。雨后初晴,提起衣裳,绿色叶片藏着啼鸟,方塘中闪耀着昨夜涨起的水。古镜照见清晨,忽然对着自己斑白的头发发笑,惊飞的羽毛也随之坠落。抬眼看云中的耕作,缥缈的云气环绕着高高的山脊。归去后拿起东皋的犁,这个心愿何日才能实现?送金确然归弋阳 过去我居住在云溪,曾在云溪水边送你。如今重来,问什么时候再见,你只是笑着指向溪上的云。一别已经四周星,竟被世俗事务纷扰至今;我们衰老的容颜都已不是从前,斑白的头发明亮得可以耕理。我被风吹树动的悲哀缠绕,整天没有一点欢欣。你却为了水菽之忧,仍然辛勤奔走。对床交谈还没有结束,便知道马上又要分别。霜风吹动客人的衣袖,离别之情如乱丝纷繁。你回到葛陂上,归路连接着乡里的梓树。我的归梦还会随着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叹息离群?至节日建州怀詹士元 可叹我这个人,百般忧愁随着佳节过去,匆忙的客愁随着针线一寸寸增加,归乡的思绪也和炉灰一同被拨动。当年跟随你游玩时,还没有觉得百般忧虑沉重;高堂绕床呼唤,一掷之间仍有余勇。哪里知道如今身在天涯,与人相对只觉寒骨耸立;岁月曾经……如今鬓发已经斑白纷乱。忍着饥饿煮山药,靠近地炉取暖,深深闭门断绝往来,衰病之中连拜揖拱手也免了。说起遥望故乡关塞,云气景物正郁积阴沉,空留下相互思念的情意,一杯酒却久已没有捧起。用前韵答翁子静 客居的心已经寂寥,节令景物也匆匆变换。幽篱中的菊花刚刚暗淡,深谷中的梅花已经萌动。古人轻视尺璧,却说一寸光阴珍贵。我想跟随先生游历,却惭愧为事情牵制而没有勇气。松树高耸,节操刚劲;老鹤年长,品格清峻。应当知道山泽中的瘦士,谁会羡慕将相的种姓?做一个官不过是在人间游戏,我拥着丛书自得其乐。听到先生微言的余绪,不禁三叹,举手作礼。青天本来辽阔,不受云雾遮蔽。愿能仰望清明之境,即使捧茶碗也不辞劳苦。微雨 独居深受百般忧愁,何况贫困和疾病又同时到来?上天很是怜悯我,把雨水降在种蔬菜和药草的地方。清晨放晴,新生的青色均匀鲜明,微弱的阳光使生机复苏。保养身体固然未必能做到,但求一顿饱饭大概还可以谋求吧?故园远在天涯,谁替我锄理茅荆?岁月已到晚年,事情这样峥嵘,我该怎样安顿这个念头?寄题叔父池亭 一条山谷长久藏着胜景,几间屋舍之间忽然建起亭子;方塘映着瓦片的影子,清澈可见鲂鱼鲤鱼游行。主人盛情招呼我,转舵时已经看不见高城;不知道船身怎样摇荡,便把船系在高峻处。斟饮芳香清酒,煮食园中的嫩青菜。轻快地拉弓射鸭,一笑之间羽毛翻飞。哪里知道我这个海角侄儿,为了斗粟俸禄忘记归去耕田?余生确实像浮萍断梗,归梦中还认得林野。涨水也有回旋的波涛,故乡难道没有情意?总有一日能痛饮一醉,借此洗濯尘世的帽缨。赠谢彦翔。建安人。九岁时便被认为是异人,服用药物直到今天仍不吃五谷。建安有梅子真升仙的遗迹。我本来淡薄世俗滋味,方寸田地足以自给。近年来荆棘渐尽,稍稍有梨枣萌芽。只是恐怕骨相平凡,不敢妄想长生。你是陈留达人的后裔,尚未换齿时便已经犀角丰满。旧日游历还记得三山,幽梦一直通达九清。到现在已经三十年,只觉得油脂和尘世气味腥膻。幽静探寻时以绿髓为食,默默躺卧诵读《黄庭经》。回头看我身在尘土之中,这深深安慰了我早年的心愿。倾慕仙人吴门,终于解除后来的烦恼,请替我寄去声音。相约一同朝见金阙,驾鹤飞行何时出发?考亭陈国器把家酿的酒送给我的朋友卓民表,民表拿来给我喝,香气、滋味和色泽都清美绝伦,无法用言语形容,因此替它取名为“武夷仙露”,又作了一首诗。在闽中村落饮了两年水,忽然见到玉液倾入蛮尊。涓涓酒流像醍醐灌入灼热的烦恼,明亮的沆瀣仿佛照见清晨的太阳。旱尘长久涨起,城市暗暗干渴,我在梦中都想牵挽江湖一饮而尽。是什么人从远方送来双鲤书信,知道我来叩击罗雀之门?不用邀月,酒已经清美绝伦;还恐怕慰藉牙齿时会感到温暖。要从华池汲取真液,难道只是为了拔除黑鬓上的愁根?微小的光芒已经认出投辖留客的人,娇媚之态仿佛返回当垆卖酒的卓文君。奇特功效有谁能续写刘伶的赞歌?其中妙意要和陶渊明讨论。胸中的我自有泾渭,笔下的你已经倾倒昆仑。诗写成后寄给你,约定来日再饮,使你我把空瓶空盆都饮尽。久旱之后新年才下雨 高田的土已经可以筛落,下田却还不能承受犁耕;遗留的蝗虫令人担忧啄食,何况麦苗还没有长齐。百姓是上天自然怜悯的孩子,难道忍心看他们被挤入沟壑?雨水随着新年到来,停积的云忽然凄清。不要推辞下三日的霖雨,为大地积成一尺深的泥。水势汪汪已经没过膝盖,水光闪闪仍拍打堤岸。渐渐有人戴蓑笠出行,田间小路上笑语喧闹。我想和他们一同观看,父老们共同攀登高处。我的身体同万物一样,只能在扰扰尘世中如舞瓮之鸡。曾经也没有什么要求,只求粗米配藜藿羹。长久思念故乡田垄,老眼看归路凄迷。最好收起笏板之手,自己带着锄头和耰回去。春日,与卓民表、陈国器步行出北郊。灼灼的桃花吐出花朵,清润的柳树垂下丝缕。芳香春色牵引人出门,春天的力量竟然如此强盛。可叹我这个闭门客,佳节过去也没有几次。若不是可爱的人呼唤,哪里能够举步出游?宾客如同山阴的胜游,诗句写成斜川的言语。谁说一尊酒,妙处足以流传千古?归来后读残书,心中耿耿,苦对霜月。空留下流落异乡的心,三声叹息,因为这里不是我的故土。蔬菜饭 蕨菜卷曲如婴儿的手,笋破土而出像龙蜕下的皮,正好作为珍馐;枸杞和菊花也在烟雨之外开放,可以采摘。我叹息自己吃着藜藿,咽下食物时如同逆水行舟经过险滩。早晨兼得两样美味,又吃饱了,实在安适;填饱肚子我确实满足,只是旁观者难免感慨。平生有食肉之相,又有什么可依赖?王郎催促烤牛肉,韩老回忆鲸鱼脍。侠士之气确实雄健夸张,戏谑的言语也机巧诙谐。我想起鲁国的颜回,陋巷被蓬蒿遮蔽;想拿着瓢跟随他却做不到,只能取一瓢清泉祭奠。戏赠吴知伯
条侯得剧,益吴楚坐可馘。我知无能为,失此一敌国,伟哉竒男子,侠气横八极。书生复何者,肮脏老笔墨,刺口论安危。事往竟何益,匹夫啸空野,惊尘一方塞。区区空有意,浩荡洗锋镝,何如呉王孙语?輙靣浮赤,交游得朱亥,负贩鄙胶鬲。腰间鉄丝箭,上镞紫塞翮,笑指蛇豕区。防此而后食,诸公未备知,欲荐恨无力。明日我过君,烹牛呼社客,当书游侠传。令子姓名白。送僧空中世界,纷河沙,不知底处为天涯。乾坤百亿,在指掌,触处与子同一家。云何犹作去来想?千里一跌,毫厘差,坐令契阔费星纪。岭云欲寄,山川遐拨眉,相对此何日?丈室浄扫,余天花。诗豪辨舌,乆投阁,万窍寂厯,风无哗。为君游戱出三昧,妙处那复相声牙?往将妙响应空谷,一任飞锡凌苍霞。
招民表清眠有味,日方永。褦襶妨人,推不省。疾草尺书,招故人。一水未济,岂非命?此身何啻千金,直天下未可两臂等。垂堂之戒,其敢忘!晚识风波,失前猛。天怜我辈,少如意。晓起屋梁飞倒景,侧身鸟行。溪上路遥,知倚笻唤烟艇。信眉相对,真梦寐。岂不惜此一笑顷?莫谈世事,令舌强。快读新诗,频首肯。与君好恶,真磁鐡。失足尘途,若为骋。北窓风月,夜吞吐。持此邀君,共幽屏。浄洗多生内热尘,更有僧庐千尺井。秋怀十首秋风来防日,我髪白巳多。千林了未觉,奈此一叶何?宴坐阅流光,一眄寄庭柯。寒防独何者?唧唧夜自歌。尘埃地上臣,天阙无力补。夜义呵九闗,尝胆真自苦。寄牋东南风,傥得蜚亷许,尚当求妙斵。君氏无乃鲁,莳兰西窓下。萧艾病其根,白露堕秋夕。羙恶两不存,寂寂芳畹空,离离幽佩昏。物各信所遭,此意谁与论?月林踈愈明,露草浄可拭。飞飞萤递照,轧轧防自织。移灯检书读,千载如经夕。微言契夙心,妙觧失陈迹。文章事雕琢,回视真儿剧。世无扬子云,此理谁见直?宴坐自观,我中深抱天机,从知月胜火,胥失兎与蹄,大虚同一,如浮云▯何依?悠然渊明心,千载与我期。林臯一叶脱,静士最先知。自我抱兹独,悠然星气驰,乾坤一逆旅,鼎防竟何为?枯荣俯仰中,儿辈浪自悲。青云渺难必,白髪不可辞。得饱良巳泰,雨畦▯芋肥。了翁卧淮楚,德望临一世,忧时九廻肠,医国三折臂。四海一滔滔,扬汤不止沸,斯人倘可起,姚宋何足继?反身圣可作,自恕恶易盈。昨非往莫谏,今是来足程。幽人歳晚,粟树者夷跖并,慨然释七叹,谅知负平生。甘菊卧风雨,枯荷暗池塘。达人听荣悴,志士费感伤。亭亭岩桂花,已作宫槐黄。谅无青霞客,谁与媚孤芳?江海有一士,补衮抱经纬,帝衣日月明。袖手乆不试,九闗隔云雨,谁肯借一臂?弦急而调卑,此叹同万世。和谢绰中观澜亭方塘滟宿涨,曲涧来飞湍。光涵鬰蓝天,澒洞碧玉寛。小亭尘土外,瓦影浮朱栏。霜渚写秋色,烟林养渔竿。佳人秋霞衣,皎皎明月冠。欲濯且无尘,隐几得妙观。海若昡河伯等,在蜗角端。那知坳堂上,杯水生涛澜。云间谢公子,五字氷雪寒。展读胜图画,经行记林峦。九垓未遐游,据壳谅匪安。一到定何日,眷焉抱长叹。寄题陈国器容膝斋渊明乃畸人,游戱于尘寰。南窓归,徙倚宇宙,容膝间,岂不念斗米折腰?谅匪安是非,无今昨,飞倦防湏还。国器青云姿,逸志追孔鸾。曲肱数椽底,尚友千载前。规模琴书室,料理松菊縁。心游万物表,了觉函丈寛。念君方适越,昔至谁云然?要知丘壑志,本出轩裳先。▯闼防宸居,追飞不云艰。回车莫待逺,泉石闻此言。约金确然不至门前北风裂,我▯知君未能出僧庐,忍防烟雨冻梅肤。南枝北枝香欲无,可无一杯相暖热?道人酒熟不用沽,区区濡沫浪辛苦。安得共似江湖鱼。确然雪中见过雨防雪将堕,天低云可攀。谁穿东郭履,来欵山隂闗?故人金公子,身窭心甚闲。道机乆纯熟,世味饱险艰。一杯不可缓,輭此双脚顽未忘。膜外境忽涌,胸中山白眼槩六合。谁云书生孱,万类宅天壤。细观真市阛,攫金掩醉眼。倚门▯朱顔,哀哉儿女态,今古可笑讪。坐令一世豪,偃蹇栖茅菅。先生谈天舌,乆挂屋壁间。置之且黙坐,观我无所还。纷纷造物机,颠倒转愚奸。于我无所歉,莫叹箪瓢悭。
韦斋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巻二 宋 朱松 撰古诗
译条侯如果得到剧孟,吴楚之地坐着便可以割取。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失去了这样一个敌国。伟大啊奇异的男子,侠气横贯八方。书生又算什么,只是污浊地老于笔墨,尖刻地谈论安危。事情过去以后终究有什么益处?匹夫在空旷原野长啸,惊起的尘土塞满一方。区区只有空洞的心意,浩荡之气足以洗净刀兵。哪里比得上吴王孙的言语?总是面对美酒,脸上浮起红色;交游之中有朱亥,做贩卖之事的胶鬲却显得鄙陋。腰间佩着铁丝箭,箭头插着紫塞飞来的羽毛,笑着指向蛇豕盘踞的地区。等到消灭这些敌人以后才进食,诸位还没有完全知道我的心意;想要推荐却恨自己没有力量。明天我经过你家,烹牛招呼乡社宾客,应当把你的儿子姓名写入《游侠传》。送僧 空中的世界纷纷如恒河沙数,不知道哪里才算天涯。乾坤有百亿之广,却都在指掌之间;无论触及何处,都和你同属一家。为什么还要生起去来分别的念头?千里之间只差一步,毫厘的差异,竟使我们相隔多年。岭上云彩想寄去,山川遥远,拨动眉头也难以到达;面对这样的景象,我们何日才能相见?方丈室已经清扫洁净,满室仿佛剩下天花。诗才豪迈、辩舌纵横,久已投置高阁;万窍寂静,连风也没有喧哗。我为你游戏般显出三昧境界,妙处哪里还需要互相争辩?将来把妙语回应空谷,任凭飞锡凌越苍霞。招民表 清静睡眠自有滋味,白日正在变长。穿着厚重暑衣的人妨碍他人,推拒他也不肯省悟。赶快写一封短书,招呼故人。一条水还没有渡过,难道不是命运吗?这个身体何止价值千金,直比天下还不可用两臂相等量。临高堂而不加防备的戒条,怎敢忘记?晚年才知道风波,已经失去先前的勇猛。上天怜悯我们这些人,稍稍给些如意之事。清晨起来,屋梁上飞映着倒影,侧身看鸟儿飞行。溪上的道路遥远,知道你会倚着竹杖呼唤烟中小艇。我们眉目相对,实在像梦境。难道不珍惜这片刻一笑吗?不要谈世事,使舌头劳累。快读新诗,频频点头称许。你我好恶相投,真像磁石和铁。失足落入尘途,哪里还能纵情驰骋?北窗的风月,夜里吞吐不息。拿这些邀请你同来,共处幽静屏障。洗净多生以来心中的燥热尘垢,更有僧庐中千尺深井可供清凉。秋怀十首 秋风来到已经有些日子,我的头发白了许多。千林还没有明显变化,怎能抵挡这一片落叶?静坐中阅览流光,一眼望向庭院的树枝。寒蝉独自是什么东西?夜里唧唧地歌唱。身为尘埃地上的臣子,天阙之事却无力弥补。夜叉呵斥九重关,我像尝胆一样自苦。把书信寄给东南风,倘若得到飞廉的允许,还应当求取精妙的砍削。君家莫非是鲁国人,在西窗下种植兰花?萧艾损害它的根,白露降落在秋夜。美丑两者都不能保存,寂静的芳畹空无一物,稀疏的幽佩也暗淡了。万物各自确实有其遭遇,这种心意能和谁谈论?月光下的树林越稀疏越明亮,带露的草洁净得可以擦拭。飞舞的萤火虫交替照耀,织机声轧轧自织。移灯检查书卷来读,千年古意仿佛一夜之间经过。微妙的言语契合早年的心愿,精妙的理解失去了旧日的痕迹。文章只是雕琢之事,回头看也不过是孩子的游戏。世上没有扬子云,这个道理谁能辨明?静坐自我观照,我心深处怀抱着天机,因此知道月亮胜过火光,众人都失去了兔子和蹄子的分别;广大虚空本来同一,浮云飘荡又依靠什么?悠然自得的陶渊明之心,千年后仍与我相期。树林高地落下一片叶子,安静的人最先知道。我独自抱持这种心境,悠然看着星辰运行。天地不过是一所旅舍,鼎鼐又究竟有什么作用?在枯荣俯仰之间,孩子们徒然自我悲伤。青云之路渺茫,难以确定;白发却无法推辞。能够吃饱已经非常安适,雨后田畦里的瓜芋也长得肥美。了翁卧病淮楚之间,德望照临一世,为忧虑时局而九回愁肠,为医治国家而三次折断手臂。四海一片滔滔,像扬汤止沸一样不能平息;如果这个人能够起用,姚崇、宋璟又哪里值得继承?反身自省,圣人也可以做到;宽恕自己却容易使过错满盈。昨天的错误过去了不可挽回,今天所做的正确足以成为将来的准绳。幽居之人到了岁晚,粟树下夷、跖并立;慨然消释七种叹息,想来知道自己没有辜负一生。甘菊倒卧在风雨中,枯荷使池塘昏暗。通达的人听任荣枯,志士却为此耗费感伤。挺立的岩桂花已经变成宫槐一样的黄色。想来没有青霞仙客,谁来爱赏这孤芳?江海之间有一位士人,胸怀补缀帝王衣裳的经纬,帝王之衣如日月般明亮。他长久袖手而没有施展,九重关隔着云雨,谁肯借给他一臂之力?琴弦急而曲调低,这一叹息与万世相同。和谢绰中《观澜亭》方塘中闪耀着昨夜涨起的水,曲折的山涧飞流而来。水光涵映着郁蓝的天空,浩荡的碧玉般水面宽广无边。小亭处在尘土之外,瓦影浮现在朱红栏杆之间。霜降的沙洲映写秋色,烟雾笼罩的树林养着渔竿。佳人穿秋霞般的衣服,皎洁得像戴着明月的冠。想要洗濯却没有尘垢,倚着几案便得到奇妙的观照。海若和河伯等神灵,原来都在蜗牛角上。哪里知道小小坳堂之中,一杯水也能生出波涛?云间的谢公子,五言诗如冰雪般清寒。展开阅读胜过观看图画,行走其间便记住山林丘峦。九垓尚未远游,依凭躯壳想来也不得安稳。何日才能到这里一次?想到此处便长久叹息。寄题陈国器容膝斋 陶渊明是一个奇异之人,在尘世间游戏。南窗之下归来,徘徊于天地之间,居处只容得下膝盖,难道不曾想到为五斗米折腰?想来他并不安于是非,也不计较今昔;飞倦的鸟儿总要还巢。国器有青云般的资质,远大的志向可以追随孔雀和鸾鸟。即使屈肱而卧在几间屋舍之下,也能以千年前的贤人为友。安排琴书之室,料理松菊的缘分。心神游于万物之外,完全觉察到一丈见方的室内也可以宽广无边。想到你正要前往越地,过去到那里时谁能说没有这样的志向?要知道丘壑之志,本来就先于轩裳仕进。宫门近在帝居,追随飞驰也并不困难。回车不要等待路途遥远,泉石听见这番话也会相应。约金确然而他没有到 门前北风吹裂肌肤,我猜想你不能走出僧庐,忍心看烟雨冻伤梅花吗?南枝北枝的香气将要消失,难道不能饮一杯酒互相温暖吗?道人家的酒已经酿熟,不必出去买;一点点沾润救济的辛苦,哪里比得上共同做江湖中的鱼?确然在雪中来访 雨意将要化作雪降下,天低得仿佛云朵可以攀援。是谁穿着东郭先生的破鞋,来叩访山阴之门?故人金公子,身处贫困而内心十分闲适。道的机微已经纯熟,世俗滋味也饱尝艰险。一杯酒不可迟缓,暂且温暖这双僵硬的脚。眼前忽然涌起膜外的境界,胸中山色洁白,傲眼看尽六合。谁说书生孱弱?万类都处在天地之中。仔细观看,世间真像一座市场;人们攫取黄金,遮蔽了醉眼。倚门卖笑的朱颜,实在可悲;古今的儿女情态都足以令人讥笑。竟使一世豪杰偃蹇地栖居在茅草屋中。先生谈天的舌头,已经很久挂在屋壁之间。暂且把它放下默坐,看看我并没有什么可以返回的地方。造物的机巧纷纷运转,把愚者和奸者颠倒安排。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亏欠,不要叹息箪食瓢饮的贫乏。《韦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卷二 宋朱松撰 古诗
书僧房陆续流泉,自成句来。拥红炉,听山雨。道人更有深深处,诘曲如珠蚁,丝度几研无尘,寒欲雾雕盘篆破,孤萤吐味,如嚼蜡。那禁咀茶甘?未囘,君莫去。题芦鴈屏征鸿,坐何事?天遣南北飞。萧然如旅人,无情自相依。孤苇吹欲折,秋风不胜威。防防一孤骞,空费弋者机。寒声落烟渚,相应不我违。嗟我识此情,手纳空叹欷。安知丹青师,落笔乃庶防?画形孰不工,画意识者稀。他时因吾句,购此千金挥。题临赋轩苍山围岑寂,下有一水奔。闭戸卧风雨,束蒿翳篱藩。寥哉只树,人心逺忘世喧。此身自蘧庐,长物余此轩。鸟语幽梦断,香横经帙翻,未成借路行,自要窥潺湲。逺师渊明意,不愧灵彻魂。月度了无迹,风行偶成防。心境两清妙,尺喙何由吞。赋诗安所取,碧云未足论。何当拂朱丝,窈眇弦吾言。荅保安江师送米不见道人久,江涯嵗云除。朝来食指动,忽接送米书。念师折脚铛,五合未省。余虽无覆餗祸,尚有乞食逋。云何怜孤客,日受饥火驱,未曽贷监河,矧肯索苍奴。谁言斗升意,矫矫超万夫。嗟予事笔耕,轻弃南亩锄。慁烦方外客,此计良已防。何时事粗了,归葺五亩居。生涯寄纬竹,岂即非良图。不为泉壤蚓,愿学江湖鱼。陈徳瑞馈新茶空山防防,云雾窻。春风好梦,欹残釭。朝来果得故人信,微凸而么犀銙。双贵人争买,百璎珞。此心儿女久已降,坐观市井起攘袂。念之,使我心纷厐。领君此意,九鼎重。虽有笔力,安能扛。何时来施三昧手,慰我渇梦思长江。防韵希旦喜雨骄阳挟酷暑,何啻虎而翼?髙田土可籭,况乃耕与殖?风伯真可讼!云合吹复拆,那知下土民,糟粕配橡实,古佛栖岩隈。旱沴岂吾责?应縁贤令尹,闵雨丐法力。积隂暝山谷,流润凄几格。朝来贺客散,置酒浣愁疾。古诗成,云外险句动潜蛰。旋看蓑笠出,竞喜沟浍溢。讙言令与佛,念我一何悉?嗟我困蒿藜,最觉民可恤。何当问牛喘,免使诉鱼失?九闗虎豹守,怀此欲安适?谁哉此心同?吾饱将何日?古风二首寄汪明道紫兰初茁芽,深壑终自秀。肮脏萧艾中,不采则谁咎?儿曹遂纷华,壮士保穷陋。应知此调同,万世无先后。俗士白人眼,从谁明此心?不欲古人见,诃我车辙深。萧然江上庐,客卧诗书林。得句不相寄,谁赏气骎骎。建安道中吾生意行,初不谋泛泛,何啻波中鸥?擕家来作闽海梦,三年客食天南陬。我先人庐在何许?大江之左,道阻修。奉新家有手足,爱只身归扫先梧楸。旋当来此营斗粟,南北颠倒无时休。此心转与世事左,自作磨螘,将谁尤?安知不满,逹者笑穷逹一戏如观优。咄哉,吾语亦已堕,且与造物同浮游。
译书写于僧房 泉水陆续流淌,自然形成句读般的声响。拥着红炉,听山中雨声。道人还有更幽深的所在,曲折得像珠蚁运行;丝线般的水流经过几案,清洁无尘。寒气将要凝成雾,雕盘上的篆纹仿佛破碎;孤萤吐出微光,滋味如同咀嚼蜡块。哪里禁得住茶汤的甘美?我还没有回来,你不要离去。题芦雁屏 征鸿啊,你坐着做什么?上天让你向南北飞行。你寂寞得像旅人,却又无情地彼此依依。孤苇被吹得将要折断,秋风的威力不可抵挡。只剩一只孤雁高飞,白白耗费了射雁人的机心。寒冷的鸣声落在烟雾中的沙洲,彼此相应而没有违背我。可叹我懂得这种心情,只能把手藏起,徒然叹息抽泣。哪里知道丹青画师落笔,竟能接近真实?画形状谁不会,能画出内在神意的人却少。他日凭借我的诗句,愿有人用千金购买此屏。题临赋轩 苍山环绕着寂静,下面有一条水流奔腾。闭门躺卧在风雨中,捆起柴枝遮蔽篱笆。空寂啊,只有一株树,使人心远而忘却世间喧闹。这个身体本来就像寄居的草庐,身外之物只剩下这座轩。鸟语惊断幽梦,香气横过经卷,翻动书帙;还没有借路出行,便先要窥看潺潺流水。远远师法陶渊明的心意,也不愧对灵彻的魂魄。月光经过不留痕迹,风吹行进偶然形成声音。心境两方面都清妙,一张小口又怎能吞尽?作诗究竟有什么用?碧云也不足以谈论。什么时候才能拂动朱弦,让琴弦幽微地说出我的话?答保安江师送米 很久没有见到道人了,江边一年又将过去。早晨忽然食指跳动,接到你送米的书信。想到你用折断脚的锅,五合米也不曾省下。我虽没有鼎足覆餗的灾祸,却还有乞食的欠债。你为何怜悯孤独的客人,使我每日受饥火驱赶?连监河侯都不曾借给庄周粟米,何况肯向苍奴索取?谁说斗升之物的情意,竟能刚健超过万人?可叹我以笔耕为业,轻易抛弃南亩的锄头,烦劳方外之客,这个打算实在已经错了。什么时候事情稍稍了结,回去修葺五亩居所?把生计寄托在织竹之上,难道就不是好计划?我不愿做泉壤中的蚯蚓,只愿学江湖里的鱼。陈德瑞馈赠新茶 空山寂静,云雾笼罩窗户。春风带来美梦,斜倚着残灯。早晨果然收到故人的书信,茶叶微微隆起而又细小,像犀角制成的茶锭。两位贵人争相购买,价值如百串璎珞。我的儿女之心早已低落,只能坐看市井中人纷纷挽袖争夺。想到这些,使我的心绪纷乱。领受您的这番情意,重得如九鼎。即使有笔力,又怎能扛得起来?什么时候能来施展三昧妙手,慰藉我渴望长江的梦思?和韵希旦喜雨 骄阳挟带酷暑,哪里只是如虎添翼?高田的土已经可以筛落,何况还要耕作和种植?风伯真值得申诉!云层聚合又被风吹散,哪里知道下土百姓只能以糟粕配橡实为食,古佛也栖居在山岩角落。旱灾难道是我的责任吗?应当是因为贤明的县令怜悯旱情,祈求降雨而借助法力。积聚的阴云使山谷昏暗,流动的雨润使几案都感到凄清。早晨前来道贺的客人散去,摆酒洗涤忧愁疾病。古诗写成,云外险峻的句子惊动潜伏的蛰虫。转眼看见戴蓑笠的人出动,竞相为沟渠涨满而欢喜。大家喧闹称赞县令和佛,感念他们何等周全!可叹我困于蒿藜之间,最觉得百姓值得怜悯。什么时候才能问问牛喘息的苦楚,免得他们像鱼一样诉说失水?九重关有虎豹守卫,我怀着这些忧虑,哪里能安适?谁能和我有同样的心意?我自己吃饱又要等到哪一天?古风二首寄汪明道 紫兰刚刚抽芽,深谷中终究会自行秀美。它混杂在污浊的萧艾之中,如果不被采摘,又该责怪谁?年轻人于是追逐繁华,壮士却守住穷困简陋。应当知道这种声调相同,万世之间没有先后。庸俗之士使人白眼相看,这份心意还能向谁说明?不愿让古人看见,责骂我车辙深陷。江上的庐舍寂寥,我客居在诗书的树林中。得了诗句却不能寄给你,谁来欣赏这昂扬的气概?建安道中 我一任心意行走,起初并没有谋划,哪里只是像波中的鸥鸟?带着家人来到这里,做着闽海的梦,三年在天南角落客居度日。我的先人庐舍在什么地方?大江之左,道路艰险而遥远。奉新还有兄弟手足,我只身归去,愿为先人扫拂梧桐楸树。很快又要来到这里经营斗粟生计,南北奔波颠倒,没有片刻休止。这颗心转而与世事相左,自己成了磨盘上的蚂蚁,又能责怪谁?哪里知道不满之心,通达的人只把穷达看作观戏的一笑。唉,我的话也已经堕入这种境地,姑且和造物一同漂游。
书事呈元声如愚起华三兄隠吏朱墨暇饱眠北▯风时呼方外客逃暑尊酒中寂寥杜拾遗四壁口不供坐取盘飱疑哀哉岂天穷何如平生友磁鐡间不容毎懐千里驾今作五斗逄吏行防鳬鹜楸局收鸾龙共话十年旧事往如飞蓬浮荣真一戯何者为穷通应须河汉语浄洗芥蔕胸仆夫适在门客醉尊亦空更为后日约及此芙蕖红寄题起莘家义轩贞观盛徳,后余庆未渠央。旧闻闽海家,欲纵燕山芳,教子嗣先训,开轩翼中堂。地偏市朝逺,几浄书简香。先生陈太丘飰麋,百忧忘。弟子真羯胡,不闻触屏僵。一变豪侠窟,遂成邹鲁乡。下车里门外,他年看诸郎,坐上纡素发,诜诜立冠裳。我诗自可弦,请以侑壶觞。梅花山深春未动,沙浅水欲氷。玉梅于此时靓妆,畧无朋露蘂欲的皪,月枝挂鬅鬙,俨如江汉女,可爱不可陵。他年江南路,晓妆犯严凝,寻香烟雨中,横斜挿茒簦。却数今防日,痴如秋后蝇。北岭枝欲空,谁与扶一登,聊分窥水影,依我照字灯。坐使惜花梦,临风脚腾腾。昔如梦中蝶,今学桑下僧。了知菩提长念起,吾何曽十一月十九日,与仲猷、大年、绰中、美中饮于南台。空山欲雪,云防防。玉梅半开,吾眼青。此身垂欲走尘土,聊复举酒看峥嵘。折腰向人不知耻,故园寄锄在千里。金昆石友,一开眉。珍重道人相料理,楚江东岸先人庐。竹君安否?久无书。归欤?何时应白首?我食吾言,如此酒。春社斋禁连雨不止赋呈梦得嵗丰农犹饥,嵗恶何可説?哀哉半菽,氓罪嵗同一舌。年时旱,尘涨,腊尽不见雪。青皇忽雨,我万顷麦苗活。令尹民父母,沟壑思手挈。祈年祓斋,居有酒不忍设。那知桃李径,狼藉香泥滑。芳意一如此,坐恐及鶗鴂。郊原伫开晴,出劳南畆,馌秋成已在眼。一醉宇宙豁,更呼湔裙人,劝此侧防客和公。斜川诗磨石镵嵗月。防韵梦得见示长篇雉驯不因媒,鸠暖自呼妇。诗成桃李隂,知是霹雳手。簿书我亦厌,丘壑渠自有,却怜支离防,饱食得薪槱。俗夫尝世味,甘苦半哕呕。知公超然处,心迹两无垢。愁隂老芳物,虫鸟故相诱。浪蕋费収拾,柔条可结揉。岂无我辈人,一醉开笑口。那知市门防,客倦枕两肘,眼髙可人稀。命蹇亨运偶,平生愿执鞭。见谓予小友,细观恺悌心,宜在帝左右,却来尘埃中,寂寞对五栁。鷇音藏鹄羽,正待荆鸡剖。学政容窥谱,问字当载酒。虚名翻误梦,恐坐箕与斗。言诗终不称,永愧赋文玖。久雨短句呈梦得身闲书有味,吏傲俗不亲。小窓据物表,扫尽心眼尘。令尹垂珠玉,敲门唤行春。作意向芳物,吾车曽未巾。愁隂入病骨,鸠妇声亦嗔。防防三日雨,桃李迹已陈。空余深枝间,一一青子新。秾芳殿春晚,犹堪慰佳辰。酴醿晓妆靓,芍药醉脸匀。日蕚簪嫋嫋,风巵倒粼粼。言当呼短舞,抵掌囘双颦。年来得相从,稍觉安沈沦。岂不挂俗事,察公极清真。眼中醉乡路,风味良独醇。流光不容玩,尺璧何足珍。漓俗益可厌,愿言勤问津。牡丹▯醿各一首呈周宰珍藂压朝露,无人羞。欲欹春风,醉香骨。绰约不自持,谁怜曲肱人?一笑遣秾姿,不言意可了。君醉当勿疑,妆淡洗逾靓。肌香薫不成,皎然月露姿。一笑午景晴,聊移梦蝶牀。相对戸不扄,谁令风雨暴?睡起春纵横。防韵梦得浅红芍药长句十日愁隂,病不出。卧看春归,无计惜。诗翁遣送淮海,春衰眼熨,开云雾拆烟脂。注脸匀未遍,肉红借酒生真色。了知造物着意深,倾倒春工不余力。年来不顾溱洧女,载酒非公复安适。且将妙句写余妍,欲立佳名付精识。一春颇困歌酒污,回首纷华三太息。愿言乞与洗心方,归对炉香诵周易。宿禅寂院梦中一叶揺江湖,困睡不觉。身蓝舆,眼明佛屋丽,丹碧瓦鸱鴺凤凌空虚。疲民日者,困苛索半作赭尾,相濡鱼鹈鹕数罟,两不置。肯念竭泽,明年无道?人谁与办此事?斤琢千指,开渠渠颇疑如幻三昧力。上方手揽归吾庐,了知舌本法轮转。咄嗟檀施争奔输,不辞割爱一念善。谁谓嵗恶穷民愚?书生袖手对沟壑,力不能援,心烦纡。事无大小,成者少。谈説治乱何区区?调卑弦急诚龃龉,凿圆枘方尤阔踈。古今罪嵗同一口,抚掌一笑皆愚儒。诗约范直夫游万叶寺观瀑布万侯隐下吏,夙尚本丘园,身投攫金市,藂书以自藩,炯然如孤月,不受黄流浑。要知句律工,竞病何足论?我生羣末俗,泾渭非一源,同心无楚越,倾葢如弟昆。人生各有役,不暇捧一尊。风蒲挂南浦,念欲东南奔。对牀定何夕,青灯照晤言。悬知知诗处,千尺银河翻。防韵梦得见示之什居楚求齐,音美恶不同。土喧豗,俗物华羣,复有佳处。时从玉璧人商畧,穷万古诗如粟。牛戱误得摩顶,许望道渺逾逺。久生真暂寓,忍持尺璧隂空作秋虫语。微言傥倾倒,河汉濯肺腑。向来説诗口,自此行可杜。
译记事呈给元声、如愚、起华三兄 隐居的官吏在处理文书的空闲饱睡,北窗吹来清风,时常召唤方外之客,在酒中逃避暑热。杜拾遗那样贫困寂寥,四壁空空,连嘴也无以供养;坐着取食盘中的饭,真使人悲哀,难道是上天使人穷困吗?哪里比得上平生的朋友,情意亲密得连磁铁之间也容不下一点空隙?每每怀念千里驾车来访,如今却为了五斗米奔走,像官吏驱赶的野鸭。楸棋局收起,鸾龙般的友人聚会。共同谈论十年前的旧事,往事飞逝如蓬草。浮荣真是一场游戏,究竟什么才叫穷达?应当用银河般的言语洗净胸中的芥蒂。仆夫恰好在门外,客人醉了,酒尊也空了。再为来日作个约定,趁着荷花还红。寄题起莘家义轩 贞观年间的盛大德政,留下的余庆还没有终止。早就听说闽海世家,想要使燕山的芳名延续;教导子弟继承先人的训诫,在正堂中建起翼然的轩。地处偏僻,远离市朝,几案洁净,书简飘香。先生如陈太丘,饭麋也能忘却百般忧愁。弟子真如羯胡,不会受到屏风阻隔而僵立。家风一变为豪侠之窟,终于成为邹鲁之乡。将来下车来到里门之外,看着诸位郎君;座上白发舒展,众多冠裳整齐站立。我的诗自然可以弹奏,请用它来助饮酒兴。梅花 山深之处春意尚未发动,沙浅之地水将要结冰。玉梅在这个时候盛装打扮,几乎没有同伴;露出的花蕊明亮洁白,月光下的枝条高低错落。它俨然像江汉女子,可爱却不可侵犯。将来走在江南道路上,清晨妆扮迎着严寒,在烟雨中寻觅花香,横斜的梅枝插在茅笠之间。回头数到今天,竟痴迷得像秋后的苍蝇。北岭的梅枝将要空疏,谁和我一起扶持登临?姑且分取水中的花影,依着我照字的灯光。坐在那里使惜花的梦境生动起来,临风时双脚不禁腾跃。过去像梦中的蝴蝶,如今学习桑树下的僧人。已经知道菩提之念长久生起,我又何曾…… 十一月十九日,与仲猷、大年、绰中、美中在南台饮酒。空山将要下雪,云气纷纷。玉梅半开,使我的眼睛为之一亮。这个身体几乎又要奔走尘土,姑且举酒观看这峥嵘山色。向人折腰竟不知羞耻,故园寄托的锄头还在千里之外。金昆和石友相聚,眉头顿时舒展。珍重道人替我料理故园,那是楚江东岸先人的庐舍。竹君近来安否?已经很久没有书信。归去吧,什么时候才能白首归乡?我竟要吃掉自己说过的话,就像饮尽这杯酒。春社斋戒,连日下雨不停,作诗呈给梦得 年成丰收时农民尚且饥饿,年成不好又有什么可说?可悲啊,百姓只能得到半菽之食,民众的罪苦和年成一样,都被一句话概括。往年正值旱灾,尘土飞扬,腊月过去还看不见雪。青帝忽然降雨,使我万顷麦苗复活。县令是百姓的父母,想到沟壑中的百姓便想亲手牵挽他们。祈年、祓除、斋戒,居处虽有酒却不忍心摆设。哪里知道桃李小径已经狼藉,香泥湿滑?春花的情意竟到了这种地步,坐在这里只怕要赶上鶗鴂催春。站在郊原等待天晴,出去慰劳南亩,秋日收成已经仿佛在眼前。痛饮一场,天地顿觉开阔;再呼唤洗裙的人,劝这位侧帽客和县公同饮。斜川诗应当刻石,留下岁月。和韵梦得所示长篇 野鸡驯顺并不是因为媒介,斑鸠暖和了自然呼唤配偶。诗写成在桃李树荫下,可知你是有霹雳般才力的高手。我也厌恶簿书事务,山林丘壑却自有归处;只是怜惜支离病体,饱食还要得到柴薪。世俗之人尝遍世味,甘苦有一半令人恶心呕吐。知道您超然于世,心迹两方面都没有污垢。愁云使老去的芳物受损,虫鸟故意相互诱引。浪花般的花蕊费力收拾,柔条可以结扎揉理。难道没有同道中人吗?一醉便能打开笑口。哪里知道市门之间我已经疲倦,只能枕着两肘;眼界虽高,可爱的人却很少。命运蹇滞而亨通的机会偶然来临,平生愿意执鞭追随。你称我为小友,细看你和乐仁厚的心,确实适宜处在皇帝左右;却来到尘埃之中,寂寞地面对五柳。幼鸟的声音中藏着鸿鹄的羽翼,正等待剖析荆鸡。学政若容许我窥见谱牒,我当带酒请教文字。虚名反而误了梦境,恐怕坐在那里只配仰观箕斗。谈论诗歌终究不相称,永远惭愧于不能作出如文玖般的赋。久雨短句呈给梦得 身体闲暇,读书很有滋味;官吏自傲,世俗之人也不亲近。小窗据守在万物之外,扫尽心眼中的尘垢。县令降下珠玉般的诗文,敲门叫我一同出游赏春。特意要前往观赏芳物,可我的车还没有蒙巾。愁云侵入病骨,雌鸠的叫声也仿佛带着嗔意。连续三日阴雨,桃李的踪迹已经凋残。空余深枝之间,一一结出青色果实。浓艳的花朵在暮春退去,仍足以安慰佳辰。酴醿像清晨妆扮般明丽,芍药的醉脸颜色均匀。日蕚花簪轻轻摇曳,风中的酒杯倒映着粼粼水光。应当叫来短舞,击掌之间使双眉回转。近年来能够与你相从,稍稍觉得安于沉沦。难道不是挂念世俗事务?只是察知你极其清正真实。眼中的醉乡道路,风味确实独自醇厚。流光不容玩赏,尺璧又哪里值得珍惜?浇薄的风俗更加令人厌恶,愿你勤于探问正道。牡丹、酴醿各一首呈给周宰 珍贵的花丛压着清晨露水,没有人来使它羞惭。它想在春风中倾斜,醉人的香气沁入花骨。姿态绰约而不能自持,谁来怜惜我这个曲肱而卧的人?一笑便遣出浓艳姿态,不说话也能使心意明白。你醉后应当不要疑惑,妆容淡雅,洗濯之后更加明丽。肌肤的香气无法熏染成形,皎洁的姿态如月光和露水。一笑之间午日放晴,姑且把梦中蝴蝶移到床上。彼此相对,门户没有关闭,谁让风雨突然暴烈?睡醒之后,春色纵横满眼。和韵梦得浅红芍药长句 连续十日阴雨,我因病不能出门。躺着看春天归去,却没有办法挽留。诗翁遣人送来淮海的浅红芍药,春色衰败之际使眼睛得到熨慰;云雾散开,烟脂般的花色显露出来。花脸的红色还没有涂匀,肉红色借助酒意才显出真正的颜色。由此知道造物主用心深厚,倾尽春天的功力而毫不保留。近年来不再顾念溱洧之间的女子,若不是您带酒来,又怎能得到安适?姑且用精妙诗句写出它残余的妍丽,想替它立下美名,交给真正懂得它的人。一春颇受歌酒玷污,回首繁华,三声叹息。愿您赐我洗心的方术,归去面对炉香诵读《周易》。宿于禅寂院 梦中一叶小舟摇荡在江湖上,我困倦沉睡而不自知。乘坐青布小轿,眼前忽然明亮,只见佛寺屋宇华丽,丹红碧绿的瓦脊上鸱鸮、鴺鸟、凤凰凌空。疲困的百姓近来被苛捐杂税逼迫,半数已憔悴不堪;鱼和鹈鹕困在密网中,双方都不得解脱。难道肯想到竭泽捕鱼之后,明年便无鱼可捕吗?谁能同我办理这件事?用斧凿雕琢,千百人共同开渠;这条颇为可疑、宛如幻境的水渠,竟似有三昧神力。上方的僧人亲手把水引回我的庐舍,使我完全明白佛法之轮正在转动。顷刻之间,施主们争相输送财物,不惜割舍所爱,只为成就一念善心。谁说年成不好,穷民就愚昧呢?读书人袖手面对沟壑,力量不能救援,心中烦乱忧闷。事情无论大小,真正办成的总是少数。空谈治乱,又何必如此琐屑?调子低而琴弦急,确实彼此不合;圆孔硬要配方榫,更是相差太远。古今把罪过归于年成不好,总是同一套说辞;拍掌一笑,尽是愚蠢的儒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诗约范直夫游万叶寺观瀑布 万侯隐退而做低级官吏,早年便崇尚丘园生活;身处争夺金钱的市井,以丛书自我守护。他光明清峻,如同孤月,不受浑浊世流污染。要知道诗句格律精工,何必去争论声病?我生在群俗末流之中,泾水与渭水并非同一源流;但我们同心无分楚越,一见如故,仿佛兄弟。人生各自都有职役,没有空闲举杯相饮。南浦风中的蒲草低垂,我想着向东南奔去。何时才能同床夜话?青灯照着我们畅谈。早知你作诗的地方,定有如千尺银河翻腾的气势。防韵梦得见示之什 身居楚地而求齐国之学,各地声调美恶本来不同。乡土喧闹,世俗事物繁华纷杂,其中又有美好之处。时时同玉璧般的人物商量探讨,便能穷究万古诗篇,视之如粟粒。像牛一样的嬉戏中偶然得到摩顶之教,却只知所仰望的道路更加渺远。人的一生其实只是暂居,怎忍抱着尺璧,让光阴徒然消磨,作秋虫般的低语?倘若能倾吐微妙的道理,便可如银河之水洗涤肺腑。往日那张谈诗的嘴,从此也可以闭上了。
送瓯宁魏生赴武举【生后与金人战有功,战没于邯】建安少年,请缨客,横槊赋诗,两无敌。辞家去作,入彀。英气拂天狼,夜无迹。庙堂尺棰,鞭羌胡。智名勇功,付壮夫。引弓没羽,世自有。敢闻上策,当何如?陈仲仁止止堂以我有限景,逐彼无涯知,失足践畏途,投身试危机,舟车日奔覆,定无丘与夷,万古践此辙,嗟我与谁归?仲仁古静者,怀璧照褐衣,名途尝一戏,回首羞前非,心如得坎水,不受狂风吹,功名忧不免,当复定所之?请观本无作,今复止者谁?筑堂市门侧,著书园不窥,蓬藋深一丈,图书周四围,时有好事人,载酒问所疑,攫金奋敏手,倚市夸妍姿,回光时自照,何者非吾师?送志宏西上九州眼一槩,余子真▯▯。岳立培塿中,喜此高岋峨。如公我辈人,取友亦到我挥毫赋垂天风雨巻蓬颗,相期八表游。未觉夙心左解▯,醉江阁酒面山月堕起。瞻帝乡云,感叹不成坐。何须飞霞佩,自办凌风舸。瀛洲渺溟渤,万里一掀簸。缄诗寄天涯,秉烛对新火。那知市门仙斗禄亊么麽,空余肠九回上防。何日果?有怀舍弟逢年,时归婺源,以诗督之。木落天未霜,君归定何时?相思如惊鹊,中宵未安枝。梦中见阿连,锵然咏新诗。寤惊衰叶翻,谓是步屧移。揽衣下中庭,风露浩淼弥。遥知客衣薄,归来一何迟?平生短檠灯相对,忽解頥。万古一舒巻,佳处良在兹。是中及物心,上与稷契期。援古以自例,自笑无乃痴。夜义叱九阙,侧足不敢窥。坐令一寸心,日抱二柄疑。迟君商畧此,恐得儿辈嗤。况乃绿发亲倚门,鬓欲丝。狶膏非凤喙,车辖无可脂。再拜夀百分,斑衣舞参差。秋芳未云歇,采采黄金蕤。万钟不足乐,古人岂吾欺?九月十七日夜,度蔡道岭,宿弥勒院。月出,度松岭,露香菲,羽衣肃肃,夜气清。苍苍烟径,微川光浴秋容,萝影挂夕辉。氷轮碾空阔,飞辙无因依。拟掬星渚波,恐触天孙机。偓佺何时见,沆瀣聊独挥。未应青霞志,即与素愿违。稍休尘外轸,憇此岩下扉。清吟写万籁,妙想絶百非。不须河汉言,尽解纷华围。飞仙亦戏剧,▯学乃庶防。鳌山切丹极,嵗晚行将归。游郑圃城郭不去,眼而得林壑娱,低回抚壮,心欲吐无与俱,铿然一枝笻,细磴争樵,鱼挽衣径,与饮不省,谁为吾?女贫苦难妍女贫苦难妍,士贫苦难高。了知论此者,不识一世豪,此身百斛鼎,流俗欲手操,宁当拾其中局促计?所遭颇疑有若人,肮脏栖蓬蒿,考槃一丘壑,光景不可韬。斯人不我忘,空复逾垣逃。轩裳亦云华,唾去如腥臊。哀哉夸毗子,扰扰冠猿猱,恬无济世心,闵黙死滔滔。朅来事斗禄,俛仰身桔橰,一官戏人间,防何非餮饕?谁言眷此帻,掷去轻秋毫。区区欲骄士,一哭嗟儿曹。谿南梅花巉巉石迳,鸣枯笻,意行诘曲,无西东。心知幽壑梅已动,一枝寄我,曽未防暗香横路,忽惊顾,采蕊的皪,蛮烟中有如佳人久去,眼邂逅相得,情何穷。蔬畦压霜,翠羽乱,已觉雪片栖芳茸。嗟吾辜此来已晩,攀条嚼蕊,聊从容。玉仙游戏下尘世,絶艳一洗朱铅空。不知阆苑在何许,叱回风,驭无怱怱。溪寒沙浄,迷俯仰,坐待山月来朦胧。岂无尊酒相暖热,锦裘起舞如惊鸿。仇池老仙羽化久,妙曲三叠余仙风。归时醉倒不知【一作成】和,明日来此,谁能同。再和求首座道人昔曵羗庐笻,五老负雪,湓江东犯寒,贪覔玉梅句。虽有衲被,何曽防?归来苦雨,熟梅子巻械,深卧蛮烟中。诗传絶境,忽入手,置我乡国情何穷?十年不踏江上路,漠漠海气昏。貂茸异乡歳晚,慰流落,一笑頼此氷雪容。峤南絶倡,谁敢和?骑鲸人去,尘寰空。昆墟下视,堪笑闵。雕琢肝肾愁,怱怱那知幽子云雨上风。斤玉斧修朣胧,读诗令我一回首,杳若目送孤飞鸿。何时晤语,折铛侧坐听万籁号天风?拈花特地两顔解,他时与子真参同。奉酬令德寄示长句闲官屋舍如幽栖,寒苦余业偿盐虀。忽闻鹊声作破竹,尺书入手谁所赍?交游胜絶似公少,矫矫鸾孔依蒿藜。青防侧足在咫尺,谁使狡狯捐其梯?秋风溪上共樽酒,摆落羁束忘畛畦。红裳起舞意未足,缺月衔岭星河低。只今跌宕走尘土,清梦往复无山谿。新诗惊怪烂盈幅,笔力抝怒蟠虹霓。遥知槃礴小窓底,得丧己着一理齐。此生同困造物戯,未觉与世谁云泥?虽无絶唱追白雪,赖有妙契如灵犀。一笑从公岂无日,挽袖相属空玻璃。不须俗物败真赏,但覔佳处同攀跻。答林康民见和梅花诗
译送瓯宁魏生赴武举【魏生后来与金人交战有功,战死于邯郸】建安的少年,正是请缨报国的壮士;横握长槊赋诗,文武两方面都无敌。辞别家门出发,便要进入罗致人才的网中。英勇之气直冲天狼星,夜里也不见踪迹。朝廷只需一尺长的鞭子,便可鞭打羌胡。智谋之名、勇战之功,都交给壮士去建立。能使箭射入羽毛深处,世上自有这样的人。冒昧请问上策究竟应当怎样?陈仲仁止止堂 凭我有限的光阴,去追求那无边无际的知识;一失足踏上可畏的道路,便投身去试探危险。舟车日日奔波颠覆,哪里还能有平坦与安稳?万古以来人们都踩着这条道路前行,可叹我将同谁一道归去?仲仁是古代那样沉静的人,怀抱美玉却身穿布衣;曾把仕途当作一场游戏,回头看又为过去的错误惭愧。他的心如坎水般沉定,不受狂风吹动。功名忧患终究不能免除,今后又应决定归向何处?请看本来无所作为,如今又是谁停止了行动?他在市门旁筑堂,著书而不窥视园外;蓬蒿深达一丈,四周全是图书。时时有好事之人载酒来询问疑义,也有争夺钱财的敏捷之手,倚着市场夸耀姿色。回光自照时,世间还有什么不能成为我的老师?送志宏西上 放眼九州,众人几乎都一样,其余的人实在琐屑。高山耸立在小土丘之间,我喜欢这种高峻巍峨。像您这样的同道中人,交友也能交到我这里来。挥笔写下凌驾长天的风雨诗篇,卷起蓬草;相约遨游八方。没有察觉早年的心愿已经偏离,解下佩龟;醉卧江阁,酒面上映着山月,月已坠落。抬头望帝乡云气,感慨得不能安坐。何必佩飞霞之饰,自可驾一叶凌风之舟。瀛洲远在大海之中,万里风涛只需一掀便簸荡。把诗缄寄天涯,手持蜡烛对着新火。哪里知道市门中的仙人只为俸禄奔忙,徒然使愁肠九回。究竟何日才能实现?有怀舍弟逢年,当时他回婺源,以诗催促他。树叶凋落而天气还未降霜,你究竟何时归来?相思之情如受惊的鹊鸟,半夜仍找不到安稳的树枝。梦中见到弟弟阿连,听他铿然吟诵新诗。醒来惊见衰叶翻动,还以为是你拖着鞋走来。披衣下到中庭,只见风露浩荡弥漫。遥想你客衣单薄,归来为何这样迟?平生只要与我相对读书灯,忽然便能开怀一笑。万古典籍一卷卷展开,精妙之处正在这里。其中推及万物的心愿,上可与稷、契相比。我援引古人来作自比,自己也笑未免痴妄。夜里仰望九重宫阙,侧身而行,不敢窥视。于是使我一寸心日日怀抱两端疑虑。等你回来同我商量这些事,只怕会被孩子们讥笑。何况年迈的双亲正倚门盼望,鬓发将要变白。豕脂不能充作凤鸟之喙,车轴没有可以涂油的脂膏。再拜祝愿双亲长寿百岁,穿着斑衣参差起舞。秋日花香还未消歇,采来金黄色的花蕊。即使有万钟俸禄也不足以为乐,古人难道会欺骗我吗?九月十七日夜,翻越蔡道岭,住宿于弥勒院。月亮升起,我翻越松岭;露水散发清香,衣袂飘动肃肃,夜气清寒。苍茫的烟雾小径间,细流的光辉映浴着秋日景色,藤萝的影子挂着晚霞。冰轮碾过空旷长天,飞行的轨迹无从依凭。我想捧取星河中的水波,又怕触犯天孙织女的织机。何时才能见到偓佺?姑且独自挥洒沆瀣之气。未必青霞般的志向,就一定会违背平素的愿望。暂且在尘世之外停下车马,歇息在这岩下的门扉。清吟写尽万籁,妙想绝断百般妄念。不必再谈银河,已经足以解开尘世繁华的包围。飞仙也不过是游戏,玄妙之学才差可接近真道。鳌山直逼丹阙,年岁将晚,我也将要归去。游郑圃 未能离开城郭,却能亲眼得到林壑之乐;低头徘徊抚今追昔,心中想倾吐,却无人相伴。一根竹杖铿然作响,沿着细小石级争相攀行;樵夫小径曲折,鱼儿牵动衣裳;和谁一起饮酒,竟无人替我记得?女贫苦难妍 女子贫穷,苦于难以美丽;士人贫穷,苦于难以显达。由此可知,谈论这件事的人不懂一世豪杰。我这个人如同百斛大鼎,世俗却想徒手搬弄,难道应当拾取其中局促的小计吗?我所遭遇的处境,似乎颇有这样的人:品格刚直,却栖身蓬蒿;在一丘一壑中隐居,光彩终究无法掩藏。这样的人并没有忘记我,我却只能再次越墙逃走。轩车冠服当然华美,但我把它们吐弃如同腥臊之物。可悲那些夸耀逢迎的子弟,纷纷戴着猿猴般的帽子,安然没有济世之心,默默地死在滔滔世流中。近来我也来做谋求俸禄的事,俯仰之间身体如同被桔槔牵引;一任官职游戏人间,有什么不是贪食饕餮?谁说我眷恋这顶头巾?把它扔掉,比秋毫还轻。区区小人却想使士人骄傲,我只能为这些孩子辈哭叹。谿南梅花 陡峭的石径上,枯竹杖发出声响;任意曲折而行,不辨西东。心知幽谷中的梅花已经开放,一枝梅花寄给了我。还未防备,暗香便横过道路;忽然惊异回头,只见花蕊晶莹,在蛮烟之中宛如久别的佳人,眼前偶然相逢,彼此相得,情意哪里有穷尽?菜畦压着霜,翠鸟纷乱,已经觉得雪片似的花瓣栖在芳香的花蕊上。可叹我来得太晚,攀住花枝咀嚼花蕊,姑且从容欣赏。玉仙游戏般降临尘世,绝代艳色把朱粉铅华全都洗空。不知阆苑在什么地方,只想喝住风神,驾车不要匆匆离去。溪水寒冷,沙滩洁净;俯仰之间令人迷醉,坐等山月朦胧升起。难道没有美酒可以取暖?穿着锦裘起舞,像受惊的鸿雁。仇池老仙羽化已久,妙曲三叠仍留下仙风。归去时醉倒,不知怎样;明日再来此处,又有谁能同游?再和求首座 道人从前拖着羌庐竹杖,踏雪来到五老峰;湓江向东流去,他冒着严寒贪求吟咏玉梅的诗句。虽有僧衣被褥,又何曾真正御寒?归来时苦雨连绵,梅子成熟,卷起行装,深卧在蛮烟之中。你的诗传到绝境,忽然落入我手,使我思念故国,情意何穷?十年没有踏上江边道路,眼前海气茫茫昏暗。异乡年晚,貂裘茸帽慰藉着流落之身;幸赖这冰雪般的梅花容颜,使我一笑。岭南绝唱,谁敢应和?骑鲸仙人已去,人间空寂。俯视昆墟,实在可笑可怜。苦心雕琢肝肾,匆匆之间哪里知道幽深的云雨上风?用斤斧雕琢玉石,使朦胧景色更加清晰。读你的诗,使我回头一望,渺远得像目送孤鸿飞去。何时才能相见交谈,靠着断铛并坐,听万籁与天风长鸣?拈花时特地两脸欢笑,将来真要同你参究大道。奉酬令德寄示长句 闲散官舍的房屋如同幽居,寒苦之中只靠旧业偿付盐菜。忽然听见喜鹊声,像劈竹一样清脆;一封短札到手,是谁替你送来的?交游中胜过绝伦的人像您这样少,您高翔如鸾凤,却依托于蒿藜之间。青天近在咫尺,为什么偏偏把登天的梯子丢掉?秋风吹过溪上,我们共饮一樽,摆脱羁绊,忘掉界限。红衣女子起舞,兴致还未尽;缺月衔在山岭间,星河低垂。如今我跌宕奔走于尘土之中,清梦往来,却无山溪可游。新诗惊人,满纸灿烂;笔力遒劲,仿佛怒蟠的虹霓。遥想你盘膝坐在小窗下,已经把得失看作同一理。此生同受造物戏弄,还未觉得自己与世人有何高下。虽没有绝妙诗篇追和《白雪》,幸好有灵犀般的深契。一笑随公同游,难道会没有日期?牵袖相约,却只能空对琉璃杯。不必让俗物败坏真正的欣赏,只要寻找佳处共同攀登。答林康民见和梅花诗
寒崦人家,碧谿尾。一树江梅,卧清泚。仙姿不受,凡眼污。风敛天香,瘴烟里。向来休沭,偶无事。谁从我游?二三子。弯碕曲迳,一携手。冻雀惊飞,乱英委。班荆劝客,小延伫。酌酒赋诗,相料理。多情入骨,怜风味。依倚横斜,嚼氷蕊。至今清梦,挂残月。强作短歌,传素齿。韵髙常恨,句难称。赖有君诗,清且羙。天涯歳晚,感乡物。归欤?何时路千里。柁楼一笛,雪漫空。回首江臯,泪如洗。上丁,余膰置酒,招绰中德、粲德茂逄年。我生无防,求毕愿,老葭菼,谁令事斗禄,饭粝羮不糁,书生亦可怜,微物有先感。朝来食指动,膰肉丰咀啖,恭惟鲁司冦道大长,坎▯空余祠,千载不救陈蔡惨,永言百世师,愿学吾岂敢当?饥不忘歌,既饱复何憾?安能如王孙长物贮頥颔,急呼讲肆人,一醉舍铅椠,相携桃李径,厯乱蹴红毯,言强三尺喙,气溢一身,瞻平生超然处,独嗜逾昌歜。诗成持似君,莫遣儿辈览。用绰中韵送正臣,正臣欲归隐而无资,故广其意以告识者云尔。华裙锦领,乌纱帻,气盖当年五陵侠。胸中磈磊不可平,拂衣归来,抱长铗,轩然寄傲楸枰间。长恨坐隐非云山,相逄笑我,眷防粟。我归未可,君何难?世人钱作牛吼音,谁能立谈寿千金?空令拥鼻诵《招隐》,知君心在仙峰隂。故山自欲无归期,作诗但拟渊明词,却愁他日林下信,千里寄我,唯当归。秋怀六首庭柯一叶,失风挟凉气归。湛湛陂水,清芙蕖脱红衣。非无岑寂,士句法妙,▯晖独懐履霜戒。德人贵知微,真儒六经学文字,聊解纷。长孺弃诸侯,汉庭相公孙儿,口乳未干,妄作黑白分。谁能领斯防?事往风中云,导江自氓山源浅,觞可滥下集。大小川千丈,水府暗防防。井桐凉,冋冋窓月淡。后生抱竒志,黄墨勤防勘。市朝富危机,匹夫死凭河。何如狎鸥子,烟雨同一波,行藏各有趣,不在相诋诃。我师陋巷人,千古冠四科。穿堵超玉绳,影倒夜窓寂。火云一洗空,月露清欲滴。幽人负疴卧,起坐三叹息。归同对牀,第晤语永佳夕。揜窓耿不寐,道人亦无悰。故山新稻香,粥鱼响枯桐。梦中信了了,推枕闻西风。少迟稺金壮,归辔与子同。逄年与德粲同之。温陵谒大智禅师,医四小诗送之。丈室揜槐,夏与君同卧疴。平生莫逆人,裹饭谁见过?跰▯起,鉴井万古寂不波。观心要知,是造物如吾何?六年别故山,松竹故无恙。此身巳天涯飘走,复何向?清源老医师,砭偻出投杖,勿辞一往勤。挹彼上池涨,石梁跨蚝山,永与方壶乆。凭君持一杯往酹,济川手遥知相携处。溟渤浸箕斗,作诗问大钧:犹有斯人否?山河我四大,物我同一体。谁为苦疾痒搔按,不容拟。多生抱此念,耿耿未云巳。那知知鱼乐,更有濠梁子。
与陈彦时防华严道人偶书屋头烟云屯,屋下波涛喧。团栾坐巳乆,起扣丹霞门。客至苦舌强,目击翻无言。元龙湖海士,怀哉夙契敦。清坐鼎足峙,妙语流潺湲。君游华严海,贝叶手自翻。此心于身世,鸟度空无痕。笑我流浪中,乆披业识吞。读书谈古今,绮语生祸根。望道渺未见,况乃躐其藩。职卑困掣肘,见溺不得援。未知造物心,颇复哀黎元。近窥顔稷意,未敢遽揜闗。躬耕亦细事,防要五畆园。释覊牛在牧,驾鼔马伏辕。居然见优劣,不比鱼熊蹯。持问跏趺人,一笑霜眉掀。相携妙▯顶,暝色窥逺村。觧衣畧辈行,班坐搴芳荪。欲归意未巳,幽径相与扪。苍崖出玉醴,不受瘴毒温。愿言同酌此,我语庶不谖。
书栟榈院壁侧身西来,度千山。列仙仙去,空孱顔。斗升自役,应笑我何苦语?曲嬉尘寰,归耕无田,仕难合。疑此二柄,首防间。摩挲崖石,三叹息。我心安得如汝顽?次志宏韵督成夀置酒归耕食,吾言回首愧江水。方争杨子席,谁置穆生醴?邓侯倾盖旧,小寝萟桃李。走书纳防,我涎迸齧唇齿。朝来独何事?怒色剧染指。虽微射鸿游,顾有捩手鬼。平生谈天口,得酒便锋起。年来病不觞,但要讴贴耳。真成畵蛇足,足就酒空矣。樊川吐怨句,想见紫云羙。何时咄嗟办一醉?吾亦拟噂沓,听群儿口实争笑鄙。内弟程十四复亨归省,用绰中韵作二章送之。舅家今三世笔耕,未逄秋后生,抱竒志,肯为虀盐留?先庐江绕城,归路栁暗洲。勉哉!倘有立,离阔何足忧?读书学经纶,及壮吾巳晚。譬如抱宿舂,求适万里逺。留君商畧,此归袖不可挽,流光莫控搏。力学副深▯
韦斋集巻二
译寒冷山坳的人家,坐落在碧溪尽头;一树江梅,横卧在清澈的水边。仙人般的姿态不受凡俗眼光玷污。风收敛了天香,香气散在瘴烟之中。往日停留休息,偶然无事,谁跟随我同游?不过二三人罢了。弯曲的水湾和曲折的小径上,我们手携手同行;冻雀惊飞,落英纷纷。铺草请客,稍作停留;斟酒赋诗,彼此酬答。多情深入骨髓,爱惜梅花风味;依傍横斜花枝,咀嚼冰雪般的花蕊。直到如今清梦还挂在残月上,只能勉强作短歌,传给洁白的牙齿吟诵。韵调虽高,常恨诗句难以相称;幸有您的诗,清新而美好。天涯岁晚,感念故乡的花木。回去吧,何时才能踏上千里归路?舵楼中吹起一笛,雪漫长空;回头望向江边,泪水如水洗过。上丁日,我把祭祀余下的胙肉置酒,招请绰中德、粲德茂、逢年。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妨碍,只求完成心愿;年老如芦苇,谁叫我去谋求俸禄,吃粗米饭、喝没有菜末的羹?读书人也实在可怜,微小事物也能先引起感触。早晨食指忽然跳动,祭肉丰盛,可以大口咀嚼。恭敬地想鲁司寇孔子道德广大而长久,如今坎坷困顿,只空留祠庙;千百年也不能救陈、蔡之厄。永远把他当作百世之师,我哪里敢说自己能够学到?饥饿时不忘歌唱,吃饱以后还有什么遗憾?怎能像王孙那样把多余的东西贮存在口中?赶快叫来讲学场所的人,一醉之后暂且丢开笔墨;相携走过桃李小径,纷乱地踩过红毯。言语锋利如三尺之喙,意气充溢全身。回望平生超然之处,唯独嗜好超过昌歜。诗写成后拿给您看,别让孩子们先读到。用绰中韵送正臣。正臣想归隐却没有资财,所以扩展诗意来告诉有识之士。华丽的裙子、锦绣的衣领、乌纱帽,气概胜过当年五陵豪侠。胸中郁结不平,拂衣归来,怀抱长剑;昂然把傲气寄托在棋局之间。长恨坐隐棋局却不是云山,相逢时你笑我眷恋俸禄。我还不能归去,你又有什么困难?世人把钱财当作牛叫般的声音,谁能在片刻交谈中获得千金的寿命?只能徒然捂鼻吟诵《招隐》,知道你的心正在仙峰阴影之中。故山自会使我无归期,我作诗只拟陶渊明的辞章;只是担忧日后林下的音信,千里寄来给我时,我只能回答:归去吧。秋怀六首 庭院树枝落下一片叶子,风挟着凉气归来。池水深清,清艳的荷花脱去红衣。并非没有寂寞,只是士人的句法精妙;玄晖独自怀抱履霜之戒。德人贵在能知微,真正的儒者学习六经和文字,姑且用来解除纷扰。长孺抛弃诸侯,汉庭宰相公孙弘的儿子乳臭未干,却妄自分别黑白。谁能领会这些道理?往事如风中云。导江来自氓山,源头浅;酒杯可以任意漂流而下。大小河流千丈,水府幽暗深邃。井边梧桐带来凉意,窗上映着淡淡月光。后辈怀有奇异志向,勤勉校勘黄卷墨字。市朝充满危机,匹夫也可能死于凭河之险。哪里比得上亲近鸥鸟的人,与烟雨同在一片水波中?出仕或退隐各有乐趣,不在于彼此诋毁。我所师法的是陋巷之人,千古以来位列四科之首。穿过墙缝,玉绳星斜挂,影子倒映在寂静夜窗。火云忽然洗净长空,月露清寒欲滴。幽居之人抱病卧床,起身坐着三声叹息。归来同床而卧,只愿长谈度过美好夜晚。遮窗而睡却耿耿不寐,道士也没有兴致。故山新稻飘香,粥鱼之声响在枯桐旁。梦中确实清楚,推枕便听见西风。稍待幼弟长成壮年,归程中我将与你同行。逢年与德粲同作。温陵拜谒大智禅师,写四首小诗送给他。丈室掩映在槐树间,夏天曾与你一同卧病。平生最相知的人,谁曾带着饭来看望?蹒跚起身,照见古井万古寂静而不起波澜。观察自己的心,就应知道造物主能把我怎样?离开故山已经六年,松竹依旧无恙。如今此身漂泊在天涯,还要归向哪里?清源老医师,请针砭我的病背,使我重新丢下手杖;不要推辞,劳烦亲自来一趟。汲取上池之水,石桥横跨蚝山,长久通向方壶仙境。请你带一杯酒去遥祭,我知道在济川之处终会与你相携。大海浸没箕、斗二星,作诗询问大钧:世间还有这样的人吗?山河是我的四大,万物与我同为一体。谁来替我搔按苦痛与瘙痒?不可妄拟。多生以来一直抱有这个念头,耿耿于怀而未曾停止。哪里知道鱼儿的快乐,还另有濠梁上的庄子。与陈彦时防华严道人偶书 屋顶烟云聚集,屋下波涛喧响。我们团坐已经很久,起身敲响丹霞寺门。客人到来后苦于舌头僵硬,亲眼相见反而无话可说。元龙是纵横湖海的士人,令人怀念我们早年的深厚契谊。三人清坐,如鼎足相峙;妙语潺潺流出。您游于华严法海,亲手翻阅贝叶经。此心面对身世,如鸟飞过虚空,不留痕迹。笑我在漂泊中,长久被业识吞没。读书谈论古今,华丽言语反会生出祸根。大道渺远还未看见,何况越过它的藩篱?职位卑微而处处受牵制,见人沉溺却不能援救。未知造物主的心意,是否也稍稍怜悯黎民?近来窥见颜回、稷契的心意,还不敢贸然闭门自守。亲自耕作也是小事,重要的是要有五亩园地。解下羁绊,让牛在牧场;驾车击鼓,让马伏在车辕。优劣其实显然,不必拿鱼和熊掌相比。拿这些话去问盘腿而坐的人,他只一笑,霜白的眉毛便扬起。相携登上妙峰之巅,暮色中远村若隐若现。解衣略按辈分,分班坐下,采摘芳香的荪草。想归去而兴致未尽,便在幽径上彼此摸索前行。苍崖流出如玉的甘醴,不受瘴毒温染。愿与你同饮此水,使我的话或许不会被忘记。书栟榈院壁 侧身向西而来,翻越千山。列位仙人都已飞去,只剩空空的山貌。为斗升俸禄而自我役使,想来你们会笑我为何如此苦辛。曲折嬉游于尘世,想归耕却没有田地,做官又难以合意。疑惑着这两端,白发已经爬上头顶。抚摸崖石,三次叹息。我的心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样顽强不变?次志宏韵督成寿置酒 归去耕作便有饭吃,我回头看着江水,惭愧自己没有做到。正要争坐杨子之席,谁来置办穆生的醴酒?邓侯与我相逢如旧,暂时安睡,培植桃李。寄信催促你纳交,我馋得口水直流,几乎咬破唇齿。今晨独自究竟为何事?怒色浓重,仿佛染上指尖。虽没有射鸿的游兴,却有反手伤人的鬼魅。平生有一张谈天说地的嘴,得到酒便锋芒四起。近年来因病不能饮酒,只求歌声贴耳。真成了画蛇添足,足画成了,酒也空了。杜牧吐出怨恨诗句,想来定能看见紫云般的美色。何时才能立刻办一场痛饮?我也打算喧闹欢饮,只听孩子们争相嘲笑鄙薄。内弟程十四复亨回家省亲,用绰中韵写两章送他。舅家如今已经三代以笔耕为业,尚未等到秋后便出生了你;你怀有奇志,难道肯因粗茶淡饭而停留?先祖的庐江宅第被江水绕城,归路上柳色遮暗洲渚。努力吧!倘若将来有所建树,离别久远又有什么值得忧虑?读书学习经世治国之才,等到壮年时我已经晚了。譬如抱着旧舂米器具,却想求得远至万里的合宜。留下来同你商量,这次归行实在无法挽留;流光不能控制。努力学习,以副深厚的期望。《韦斋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巻三 宋 朱松 撰古诗三月十日,游报国院小轩,颇幽胜。为名曰双清,仍书此诗。千▯收宿雨,坐见空翠滴,携笻出城隅,试此腰脚力。竹隂穿窈窕,僧戸扣岑寂。小轩清樾底,磐礴聊自适。闯然见幽禽,百啭深防隙,即此与晤歌,絶胜眼前客。幽怀层氷结,屭赑不可释,忽如散春风,回首无处覔。天游失六凿,真观了千息。乾坤鼎鼎中,指马坐可一,不知双清老,何者为心迹?持问跏趺人,首肯复靣壁。山烟明欲合,归舸兀深碧。此心除溪月,冏冏谁复识?次韵谢绰中游报国寺诗掩闗味诗书,青简亦巳槁,相携出东城,及此风日好。僧檐覆谿渌,共取一樽倒,眷此松桂隂,不接车马道。慇懃玩流光,齿髪行且老。诸公奠九鼎,帝室欣再造,优游容我辈,放浪事幽讨。念君东山姿,文字富天藻,风期在经纶,弹冠苦不早。宁知如子云,白首太▯草。丁未春怀舍弟时在京师狂贼送死河南北,王事遥怜弟行役。胡命须臾,鱼在鼎。官军低回,鸷将击。渇闻天语,十行札尤觉家书万金直。何时同秉江上犁,万里农桑吾愿毕。五言杂兴七首侧席忧宗周,负疴头岑岑。又传衢梁盗弄兵,保山林。渇闻平虏诏,蛰户防雷音,欲舞恨袖短。诸君独何心?黄香卧讲肆,日芜五畆园。儿诵声九雏,未厌咽耳喧。古来避世士,或隐车马门。云何北窓底,黙黙对幽谖。圣门出嵩岱,领畧千兵岑。乆矣暖姝子,蠧鱼槁书林。曽参一唯后,旷古沈此音。愿君同钻仰,满我初地心。丹白春事了,灌木忽暗园。巻书防岑寂,幽鸟时一喧。起携无事酒,往扣常闗门。岂无素心人?之子不可谖。读书评世故,自许了无猜。忽然抚机防,往往凿枘乖。时难既可叹,道大未易涯。归来卧防屋,吾意亦悠哉。湛湛天宇清,宛宛穹脊白。投深得僧窓,千障倚苍壁。开巻与晤言,炷香伴岑寂。独将万里心,収敛入寻尺。身轻客巳去,睡羙体新浴。南风吹好句,厯厯韵松竹。虽云天耳听,拟以幽梦续。不辞举似人,恨汝心眼肉。游西▯院留别友人兀兀掩闗坐,后土冒泥涂。繁隂忽披猖,怀哉叹离居。眷我二三子,共此一日娱。欣然忘华陋,意行非始图。围竹粉黏带,弄泉云绕裾。共睹羊山棋,不钓温水鱼。野色一以暝,归舟相与拏。岂无软脚酒,新熟不用沽。急景弃尺壁,中原睠丘防。丈夫患不免,低回竟何如。安能逐儿辈,飞翔争腐余。但忧着鞭子,滞留嘲贾胡。饮梅花下赠客忆挽梅花与君别,终年梦挂南台月。天涯谿上一尊酒,依旧风巵舞香雪。髙情絶艳两无言,玉笛氷滩自幽咽。却怜造物太多事,更要和鼎调人舌。浮生踪迹风花里,防壤珠宫熟优劣。且当醉倒此花前,犹胜相思寄愁絶。次韵和吴骏卿学道日巳媮,干时心同嬾,同怀能防人,俛仰风雨防晚。得吴王孙抱衅职,髙翰由来清庙质,不赋白石烂,笑我尘土中,坐受微粟绊。新诗中音防天律,度弦管未能载酒问,但作焚砚叹。况闻翻贝叶,一悟了真幻。文章廼儿剧,安用黒白判?何时商畧此,得酒不待劝。求道人自尤溪来,三山出示同徐侯游龙门洞长篇,因次其韵送之,时以檄走诸隘。阿游陆沈,乆亦复太痴絶,未成安一枝,况乃办三穴?唯余爱山意如水,必东折首防。今防年顾影愧琼玦,那知龙门客尘底抱闗闑?虚檐日偃仰,苍壁对横防,拄藤危蹬响,濯足细泉洁。束薪取竒观,滴乳当嘉设,摩挲石蜿蜒。信矣耆旧説,歘疑巻风雨,凛若践氷雪。逺追神清游,复作武陵别。能诗有老休联句,嫓前哲相逄快吟哦,亹亹霏锯屑。三山今入手,瀛海仅可啜。﨑岖走林谷,王事烦此杰。拟结汗漫期,更待欃枪灭。吴骏卿寄示和黄元广诗,多及古人“为已之学,輙复次韵,资一大笑,兼简元广。四物覔安心,驾言无停驱,忽然休歇去。本自一物无,那于前后际而有新故?吾知津恨未达,敢以偷自愚。君居泥自蔽,隣客旅两足。诗成各超然,不复念瓶粟。应怜市门客,俯仰对流俗。出言不妩媚,人瞠大于屋。我生非瓠▯于世,岂无情?望道渺未见,谅知负平生。将求挃挃获,奈何卤莾耕饥壤,听造物。吾愿乃秋成。次韵邓天啓游南国秋犬吠夷门,谁能拊其背?怀安壮士羞,窃食替操耒,无由一当敌。鬰鬰嚼齿碎,故人何自来?适与芳时对,笑我尘土中,勃窣守阛阓。城南出携手,逺取韩孟配,心期汗漫游,目极泬寥内。舞雩追防也,岘首畧湛辈,豫愁君兴阑,复遣我心愦。归来疑梦断,清境皎不昧。哦君斜川诗,汲井沃枯肺。愿言荐清庙,勿赋风雨晦。徐侯以诗送山药次韵山中白玉,延贵压梁宋。价筠蓝出,轮囷了不烦造化,因传竞病句中。的若神射,颇念坐稳人鞍马,乆不跨谿桥。梅欲动,玉雪短枝亚。何当同嚼蕊,一醉山月下。次韵酬求道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卷三 宋朱松撰 古诗 三月十日,游览报国院小轩,觉得它很幽静优美。为它命名为“双清”,仍作此诗题写下来。千山收尽夜雨,我坐着看空濛青翠滴水;带着竹杖走出城角,试试这腰脚的力量。竹影穿过幽深曲折处,敲响僧舍门,进入寂静之境。小轩坐落在清凉树荫下,我盘膝而坐,姑且自得。忽然看见幽鸟,在深处百般鸣啭;就在这里与它相对唱和,远胜眼前那些俗客。幽深的情怀像层层冰块凝结,坚固难以消释;忽然又如春风吹散,回头寻找已无踪迹。任天游荡,忘却六根;真正的观照使千般息念都明了。天地在迅疾变化之中,指马之喻顷刻可以看破。不知“双清”这位老人,什么才是他的心迹?拿去问盘腿而坐的人,他点头赞许,又面壁不语。山烟明亮而将要合拢,归舟孤独地浮在深碧之中。此心除溪上明月外,晶莹明亮,又有谁能真正知晓?次韵谢绰中游报国寺诗 闭门品味诗书,青简也已经枯槁;相携走出东城,正赶上风和日丽。僧舍屋檐覆盖着清绿溪水,我们共同斟满一樽饮尽;眷恋这里松桂的树荫,因为它不接车马往来之道。殷勤欣赏流逝的光阴,牙齿头发很快就要衰老。诸公稳居九鼎之位,帝室欣喜于再造;宽容我们这些人从容游乐,放任我们探访幽胜。想到您有谢安东山般的姿态,文章富有天成文采;经世治国的志向已经具备,只是弹冠出仕恨不得更早。哪里知道您会像扬雄一样,白头仍在写《太玄草》。丁未年春日怀念舍弟,当时他在京师 狂妄的贼军在黄河以南以北送死,怜惜弟弟为国事远行。胡人的命运转瞬即逝,正如鼎中的鱼。官军徘徊未进,勇猛的将领正要出击。渴望听到天子的诏语,十行手札尤其觉得抵得上万金的家书。何时才能与你一同执犁于江边,使万里农桑都完成我的愿望。五言杂兴七首 我侧身而坐,忧虑宗周,因病头昏沉沉。又听说衢梁一带盗贼动兵,想要保全山林。渴望听到平定胡虏的诏书,闭户之中仿佛听见雷声;想起舞却恨衣袖太短。诸位独自究竟怀着什么心情?黄香躺在讲堂中,五亩园地日日荒芜。孩子们诵读之声如九只雏鸟聒噪,耳朵却还不厌烦。古来避世的人,有时隐居在车马门前。为什么我却在北窗下默默面对幽深忧愁?圣门高出嵩山泰山,领会概略便可统率千军。可惜暖姝之人沉溺小知太久,蛀鱼啃空了书林。自曾参“一唯”之后,这声音已经沉寂了千古。愿你同我钻研仰望,充实我初学的心。春日花木已经凋残,灌木忽然遮暗园子。卷起书来排遣寂寞,幽鸟时时鸣叫。起身带着无事酒,前去敲常关着的门。难道没有真心相交的人?此人不可忘怀。读书评论世故,自许心中毫无猜忌;忽然抚摸几案,往往发现榫卯不合。时局艰难实在可叹,大道广大却不易穷尽。归来躺在简陋屋中,我的心也悠然自得。清澈的天空高远明净,弯曲的穹顶泛着白色。投宿深处,得到僧窗一间,千重山障倚着苍青石壁。打开书卷相对交谈,点燃香火陪伴寂静。独自把万里之心收敛进寻丈之间。身体轻快,客人已经离去;睡得香甜,身体像刚沐浴过。南风吹来优美诗句,历历如松竹韵声。虽说是天耳所听,也打算用幽梦接续。不怕把它拿给别人看,只恨你的心眼还被血肉遮蔽。游西峰院留别友人 我独自闷坐闭门,后土满是泥泞。繁密的树荫忽然张扬,想起离居,不禁叹息。顾念我们二三位朋友,共度这一天的欢乐。欣然忘掉华美与简陋,任意游行并非原先计划。竹林围绕,竹粉粘在衣带上;戏弄泉水,云气绕着衣襟。共同观赏羊山下的棋局,也不去温水中垂钓。野色渐渐昏暗,归舟一同摇橹。难道没有软脚酒?新酿的酒不必花钱买。急迫的时光抛弃尺璧,中原令人眷恋丘陵。大丈夫忧患无法避免,低头徘徊又能怎样?怎能跟随孩子们飞翔,争夺腐烂的残余?只是忧虑鞭子已经上路,滞留在此会被贾胡嘲笑。饮梅花下赠客 记得折梅花与你分别,终年梦中都挂着南台的月亮。天涯溪边共饮一尊酒,依旧有风吹酒杯,梅花香雪飞舞。高雅情怀与绝世艳色彼此无言,玉笛在冰滩边幽幽呜咽。却可怜造物主事事过多,还要让梅花调和鼎中滋味,调弄人的舌头。浮生踪迹都在风花之中,防壤与珠宫也可分出高下。姑且醉倒在这花前,还胜过把无尽愁苦寄托于相思。次韵和吴骏卿 学习道术日渐懈怠,谋求时誉的心也同样懒散;同心相怀的人能有几个?俯仰之间,风雨已经到了傍晚。得到吴王孙抱负和职守的诗篇,您高妙的文翰本来就是清庙之材。您不写《白石烂》,反而笑我身在尘土中,坐受微薄俸禄牵绊。新诗声调合于天律,琴弦管乐也承载不了;我不能带酒相访,只能焚砚叹息。何况听说您翻阅贝叶经,一旦觉悟便明白真幻。文章不过是儿童游戏,何必还要分别黑白?何时才能同您商量这些事,到时有酒也不必劝饮。求道人从尤溪来,三山拿出他与徐侯游龙门洞的长诗,于是依照原韵作诗送他;当时正奉檄文奔走于各处关隘。我在尘世沉沦,久而久之也太过痴迷;尚未找到安身的一枝,何况还要经营三窟?唯有爱山之意如水,必然向东流转。如今顾影自怜,惭愧自己已不如琼玉;哪里知道龙门游客仍在尘埃中守着门户?空檐下日日俯仰,苍壁横在眼前;拄着藤杖踏危级,脚在细泉中洗涤。捆柴来取奇观,把石上滴乳当作佳肴;抚摸盘曲的石头。古代耆旧的传说果然可信,忽然疑心风雨卷来,凛然如踏冰雪。远远追随神清的游踪,又作一次武陵般的离别。有老休这样的诗人,能够联句;比肩前贤,相逢便畅快吟哦,诗句绵延如锯屑纷飞。三山如今已经到手,瀛海之水也不过可以小口饮啜。崎岖奔走于山林峡谷,国事使这位杰士劳苦。打算结下漫游的约期,还要等待欃枪星消灭。吴骏卿寄来与黄元广唱和的诗篇,多次谈及古人“为己之学”,我便再次依韵作诗,博取一笑,也顺便寄给元广。寻求安心之道,驾车前行不停,忽然又停歇下来。本来一物也没有,哪里会在前后际遇中产生新旧之别?我知道渡口却还没有抵达,哪里敢以偷懒自欺?您居住之处仿佛被泥尘自我遮蔽,邻里的旅客只剩两足奔走。诗写成后各自超然,不再挂念一瓶米粟。应当怜悯市门中的客人,俯仰面对流俗。说话不讨人喜欢,旁人瞪眼大如屋。我这一生并非葫芦般无用,处世难道没有感情?大道渺远仍未见到,想来知道自己辜负了平生。将要寻求勤劳耕作而有收获,奈何草率地耕种贫瘠土地,只能听凭造物。我的愿望正在秋收之后。次韵邓天启游南国 秋日狗在夷门吠叫,谁能抚摸它的背?壮士留恋安逸会感到羞耻,偷食俸禄而代替自己拿耒耜耕作,却没有机会一战抵敌。郁郁之中咬碎牙齿,故人为何从远方而来?恰好与芳春相逢,笑我身在尘土中,忙碌地守在市井。我们携手走出城南,远远追寻韩愈、孟郊的踪迹;心中相约漫游,目光穷尽空旷长天。追随舞雩之游,略过岘首等地;预先担心您兴尽,又使我的心烦乱。归来后仿佛梦已断绝,但清幽境界明亮而不昏昧。吟哦您的斜川诗,汲取井水浇灌枯竭的肺腑。愿把此诗荐于清庙,不要再写昏暗风雨。徐侯以诗送山药,次韵答之 山中的白玉般山药,珍贵得压倒梁、宋。它的价钱如青筠般高,却盘曲自然,不烦劳造物;因此把它传入“竞病”诗句中。洁白如神箭射中之物,很是想念久坐安稳、惯于鞍马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跨过溪桥。梅花将要开放,玉雪般的短枝低垂。何时才能同你一起咀嚼花蕊,醉倒在山月之下?次韵酬答求道人
听君话,匡庐风月妙无价,炉▯忽在前,俛仰疑幻化,新诗未出袖,光怪炯如射,悬知得力处,岛何不足,跨家山为谁留,铛粥香防亚,我亦怀秋江,波清鸿鴈下。求道人示诗,粲然有江湖间道人风味。盖尝得句法于东溪可,今以其韵作诗送之。时将如瑞峰期朝夕,还吉祥云。癞可湓江滨覔句,负光价君为东溪客,伏鹄资妙化,想见箭锋机,相拄不停射,伽陀入三昧,汤史欲凌跨,韦斋语清夜,挂月松偃亚,他年约相逄,禅榻慎勿下。赠永和西堂道人,宣和癸卯十有二月,中休日。苍山抱岑寂,丈室掩虚白。道人尘机断,宇宙一西壁。是心如焦谷,浩刧永枯寂。一句从谁闻,投老承此力。相逄不相问,未省谁主客。咄!去真俗人,胡为来役役。彦时过永和,见和拙句,輙复次韵以发一笑。老谂不下牀,胸次纷黒白,弥明亦强项,得句鼾负壁,相逄复何事,一笑万虑寂,新诗追旧韵,俯仰见笔力,何时折铛傍鼎坐,无主客区区竟何补,斗粟真自役。甲辰七月二日,宿永和寺,用旧诗韵。湛湛天宇清,宛宛穹脊白。投深得僧窓,千障倚苍壁。开巻与晤言,炷香伴岑寂。了无魔娆梦,皎皎知道力。鸣珂绿槐影,想见下朝客。笑我守呉门,心形等相役。寄陈蹈元我生少所可,靡靡世一律如君素心人,指不三四屈。乆与宵人游,归卧常自失,效尤起媮心,阿意増羙疾,低回强酬酢,髙论形敢出。缅怀叅同子,蚤入伊洛室,闻道既先我,论诗又竒崛。縦横谈天口,卓荦扛鼎笔,胜我何足云?论交敢自必,桓公肯见规,寡过行有日,书来约过从,一笑破萧瑟,新凉宜灯火,永夜勘书帙。岂无一尊酒,少促欵语膝?更呼小丛歌,未怕官长诘。跂予占骑气,千岭秋回鬰,着鞭及清境,滟滟月华溢。次韵张漕茶山喜雨天公积愤何曽雪,遑恤茶工贪揽撷,无聊桃李困迟暗,白蔫红飞乱【原本漏二字】谁防天汉下穹窿,苦厌风霾昬嵽嵲。行台使者扫云手,酾酒丛祠拜灵蕝。归来一雨动三日,沟壑遗民起垂絶。岂惟枪旌各呈露,更喜笋蕨争芽茁。明朝击鼓万指集,云蹬携籝穿曲折。红尘一骑天容开,顾渚防山坐销歇。帝觞尝罢思苦口,公如子牟心魏阙,金銮谏舌夜生尘。回首山中记同啜。沙谿口望梨山众山如连环,平野忽呀口,孤▯挿深云,气压万培塿。区区何足杰,落落终自负。我行清谿曲,▯立倚笻乆,拂衣竟何时?尘土坐自垢,长梯弄玉井,竒字窥岣嵝。心知不能去,照水顔甲厚。永怀山中人,独立谁与友?神交解此意,长啸震林阜。寄仁王求首座片帆西借东风力,回首三山春一色。何人孤啸月中闻?知是无尘岩上客。风山,武夷之宗支。千岩万壑,帝所规。天怜傲吏,赐我履。恨不与子相谐嬉。问法年来定成市,藤蔓遥知罥衣袂。手攀荔子约同尝,絶胜林间啄残柿。汪彦允见和约游东山作荔枝次韵。天工倾倒,不余力。唯有荔枝,香味色。君家桃李,要争妍。肠断鬂丝,禅榻客。书生瓮葅,天所支。煮茗夸妓,非良规。腹饥眼寒,君不忍。着诗唤作,东山嬉。氷盘绛寔,光照市。归来香满,巫阳袂。明日人传,玉蕊仙。絶胜空赋,青龙柿。止戈堂髙堂岩岩,面势尊。洞见万井,开重门。元戎务简,玉帐静。缓带酌客,娱朝昏。忆初饿▯,起篁竹。一笑千里,来黥髠。将军揽镜,媚巾帼。何异搏虎,驱狐豚。只今休父,八州牧。身佩重寄,忧元元。惊尘错莫,羽书密。虽有羙酒,谁同樽。沈机且复,长辔御。沥恳何啻,血靣论。楼船一夕,飞渡海。汉家上将,来天阍。狂童束手,赴烈火。雕戈不汚,妖血痕。坐谯饮至,凯歌入。船粟往哺,遗民存。五兵包裹,髙阁束。止戈新榜,真成言。便当频与,方外吏。徙倚风月,星河翻。防年北钥,飞不守。河济逆气,腥乾坤。知公快挽,天河手。坐视黠虏,方游魂。权舆闽越,聊小试。寕复乆此,淹遐藩。农桑万里,望公等。愿见四海,无营屯。侏儒侏儒饱官粟,适市行勃窣,但知随众笑,了不见优拙。暮归遭客问,闵黙羞齰舌,心知续鳬悲,慎莫尤造物。中秋赏月去年中秋,雨野芦凄,薄寒惊尘,暗一方客枕,那得安?起呼对牀,第揽衣歩蹒跚,握手仰太息。宇宙何时寛?今年中秋,月并海窥,涛澜坐防鬰蓝天,忽涌白玉盘。眷言双▯客,倚闾念衣单,亦复取樽酒,承顔有余欢。天涯等牢落,世路方艰难。且遵秉烛语,母为泣河叹,停杯玩飞辙。河汉静不湍,痴儿亦不眠,苦覔蛙兎防洲出。暗潮落鬓衰,香雾溥佳句,付惠连。何时解归鞍?记草木杂诗七首月桂花窓前小桂丛,着花无旷月。月行晦朔,周一再开复歇。初如醉肌红,忽作绛裙色。谁人相料理?耿耿自开落。有如贫家女,信羙乏风格。春风木芍药,秾艳倾一国。芳根虽无恙,歳晚但枯枿。萱草
译听您谈论匡庐山,风月之美无价;炉峰忽然出现在眼前,俯仰之间又怀疑它是幻化。新诗尚未从袖中取出,光彩奇异,明亮如箭。早知您得力之处,哪怕是海岛也不足为奇。跨越家山又是为谁停留?铛中粥饭的香气微微飘来。我也思念秋江,清波之上鸿雁飞落。求道人给我看诗,灿然有江湖间道人的风味。他曾从东溪可那里得到作诗之法,如今我用他的韵作诗送他。当时将要前往瑞峰,约定朝夕相会,回来时再到吉祥云。癞可在湓江边寻觅诗句,背负着不凡的声价。您是东溪的客人,伏鹄般资质而有神妙变化;想见您箭锋般的机锋,相互抵触而不停迸射。偈颂进入三昧,汤史也想凌驾其上;韦斋的语言清亮如夜,仿佛挂月压在松枝上。来年约定相逢,在禅榻旁千万不要离开。赠永和西堂道人,宣和癸卯年十二月中旬。苍山环抱着寂静,方丈室掩映在空明之中。道人的尘世机心断绝,宇宙只剩一面西墙。此心如同焦枯的谷粒,经历浩劫仍永远枯寂。一句佛法是从谁那里听到的?到老年仍凭借这句话受益。相逢彼此不问,也不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叱,离开吧,真正的俗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奔波劳碌?彦时经过永和,看见我唱和的拙句,便再次依韵作诗,博取一笑。老者知而不肯下床,胸中纷然分辨黑白;弥明也固执强项,得句后靠着墙鼾睡。相逢又能做什么?一笑之后万般忧虑寂灭。新诗追和旧韵,俯仰之间可见笔力。何时能在断铛旁靠着鼎坐下?不分主客,琐屑计较又有什么补益?为斗粟俸禄奔波,实在是自我役使。甲辰年七月二日,住宿永和寺,使用旧诗的韵。清澈的天空高远明净,弯曲的穹顶泛着白色。投宿深处,得到僧窗一间,千重山障倚着苍青石壁。打开书卷相对交谈,点燃香火陪伴寂静。完全没有扰乱人的梦,明亮地知道这是道力。想象朝廷的早朝客人经过绿槐,玉珂声映在树影里。笑我守在吴门,身心都同样被役使。寄陈蹈元 我一生很少有看得上的人,世间懒散之辈大都一个样;像您这样具有纯正心地的人,屈指不过三四个。长久同小人交游,回来卧下常常自我失落;仿效他们便生出偷安之心,阿谀奉承又增加美言的弊病。低头勉强应酬,高论哪里敢说出口?远远怀念参同子,早已进入伊洛学派门室;他闻道比我先,论诗又奇崛。纵横谈天的口才,卓异扛鼎的笔力,胜过我又有什么可说?论交情,我哪里敢自信?只要桓公肯来规劝我,少犯过错的日子就会到来。来信约我往来,一笑打破萧瑟;新凉适合灯火,长夜正好校勘书卷。难道没有一樽酒,稍稍促膝交谈?再叫小丛唱歌,也不怕官长责问。抬头看骑气,千岭秋意郁勃;快快扬鞭赶到清幽境地,灿烂月华已经满溢。次韵张漕茶山喜雨 上天积蓄的愤怒何曾降雪,哪里顾得上茶工贪心采摘?无聊的桃李困于迟开的阴暗,白花萎蔫,红花纷飞乱落【原本漏二字】。谁使天河从穹窿倾下?苦于厌恶风尘霾雾遮蔽高山。行台使者有扫开云雾的手段,便在丛祠中筛酒祭拜神灵。回来后一场雨连下三日,沟壑中的遗民从垂死边缘重新站起。岂只是茶芽茶叶都呈现露色,更喜笋与蕨争相萌芽。明早击鼓,万人聚集;乘云中石级,带着竹篮穿过曲折山路。红尘中一骑奔驰,天色顿时开朗;顾渚山中坐看风雨消歇。皇帝饮茶之后想起苦口的劝谏,公如同子牟,心在魏阙。金銮殿上的谏臣舌头夜里也蒙上尘土,回头还记得山中一同饮茶。沙溪口望梨山 群山如连环相接,平野忽然张开缺口;孤峰插入深云,气势压过万座小山。区区小丘哪里值得称杰?孤高峭拔却终究自负。我沿着清溪曲折而行,像鹤一样站立,倚杖久久。何时才能拂衣而去?坐在尘土中,自己已经污浊。攀长梯探访玉井,窥看岣嵝山的奇异文字。心知自己不能离去,照水自见脸皮厚重。长久怀念山中之人,独自站立又同谁为友?精神相交的人理解我的心意,长啸声震动山林。寄仁王求首座 一叶帆船借西风之力向东,回头看三山春色一片。是谁在月中孤独长啸?知道那是无尘岩上的客人。风山是武夷山的支脉,千岩万壑,像是天帝规划的。上天怜悯我这个傲吏,赐我登山之履;只恨不能与你一同和谐游嬉。近年来问法的人一定已聚成市场,远远知道藤蔓会缠住你的衣袖。亲手攀摘荔枝,约定同尝;这远胜林间啄食残柿。汪彦允唱和此诗,约我游东山,作此荔枝诗次韵。造物主倾尽全力,毫不吝惜;唯独荔枝,香气、滋味、颜色俱全。您家的桃李,还要争奇斗艳。可怜我鬓发将白,却只是禅榻旁的客人。书生只能吃瓮中腌菜,这是上天所给的支撑;煮茶夸耀歌妓,并非良策。腹中饥饿、眼前清寒,您怎么忍心?于是写诗召唤我去东山嬉游。冰盘盛着红色果实,光彩照亮市井;归来时香气沾满巫阳的衣袖。明日人们会传说这是玉蕊仙子,远胜徒然吟咏青龙柿。止戈堂 高堂巍峨,面势尊严;从堂上可以洞见万家井邑,打开重重门扉。元戎军务简静,玉帐安宁;宽解衣带饮酒待客,早晚都以此自娱。回忆当初我饥饿困顿,从竹林中起身;将军一笑,便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里。将军对镜自照,媚态竟像女子,哪里不同于搏虎驱狐逐豚?如今您如周宣王时的尹吉甫,牧守八州;身负重大寄托,忧念百姓。惊尘纷乱,羽书频密;虽有美酒,却有谁同饮?深沉谋略暂且收起,驾驭长远缰绳;倾吐恳切之情,何止是把血涂在脸上陈说。楼船一夜飞渡大海,汉家上将从天门而来。狂妄的童子束手就擒,奔赴烈火;雕饰的兵戈不沾妖血。坐在谯楼饮酒庆功,凯歌传入;运船载粟前去赈济,使遗民得以存活。五种兵器包裹起来,束置高阁;“止戈”新匾,真正名副其实。应当频频同方外之士往来,在风月之间徘徊,看星河翻转。近年北方关钥飞驰而来却守不住,黄河、济水一带逆气腥染乾坤。知道您会快意挽住天河之手,坐看狡猾的敌虏魂游。闽越只是您权且开始的小试,难道还要长久滞留在偏远藩镇?万里农桑都在盼望您,希望四海从此不再经营军屯。侏儒 侏儒吃饱了官府的粮食,走到市场上步履匆忙;只知道随众人一起发笑,完全看不见自己才能的优劣。傍晚回去遭到客人询问,默默惭愧得羞于张口;心里知道自己只是续貂之物,千万不要怨怪造物主。中秋赏月 去年中秋,雨中野地的芦苇凄凉,微寒惊动尘世;客舍枕边一片昏暗,哪里能够安睡?起身呼唤同床之人,只好披衣蹒跚而行,握手仰天长叹。天地何时才能宽展?今年中秋,月亮与大海相照;涛澜坐拥幽蓝长天,忽然涌出一轮白玉盘。顾念双峰的客人,倚门想念衣服单薄的亲人;也取出樽酒承欢,脸上还有余欢。天涯之人同样落魄,世路正值艰难。姑且遵从秉烛夜游之言,不要为河汉而哭叹;停杯欣赏飞行的月轮。银河寂静而不湍急,痴儿也不睡眠,苦苦寻找蛙与兔从洲渚间出来。暗潮退去,鬓发衰白;香雾中写下优美诗句,寄给惠连。何时才能解下归途的马鞍?记草木杂诗七首 月桂花 窗前有一丛小桂树,开花从不因月亮亏缺而停止。月亮经历晦朔,一个月中开了又谢,周而复始。起初像醉后肌肤的红色,忽然变成深红裙子的颜色。谁来替它照料?它独自默默开放又凋落。它有如贫家女子,确实美丽,却缺少风韵格调。春风中的木芍药,浓艳足以倾动一国。桂花的芳根虽无恙,到了岁晚却只能剩下枯枝。萱草
水菽怡慈顔,万钟亦土苴。时从斑衣儿蓺萱北堂下,秾华夫岂少爱?此入风雅,纷敷翠羽丛,绛英烂如赭。诸孙绕银鹿,采摘动盈把。谁言壶中春?在此眉夀斚。紫竹新移紫玉榦,罗列才十余枝,叶一何病意,色惨不舒。旱乆,土膏燥,抱瓮愁仆夫,虽无樵苏厄苦,欠雨露濡。我来侣鱼虾,沧溟在阶除。月窓防水墨,天风韵虚徐。谁言居无友,此君良不踈。三年为主人,箨孙定纷如。他时报安否,谁寄青泥书?茱菊海上作,重九菊揉青蕊,香近墟买茱萸,枯颗出药嚢。儿曹记土风,歉歉事祈禳。老夫未免俗,聊尔答风光。灾祥理不僣,此柄孰主张?譌言▯末俗,吾欲案长房。吉贝炎海霜雪少,畏寒直过忧。驼褐阻闗河,吉贝亦可裘。投种望着花期,以三春秋。茸茸鹅毳净,一一野茧抽。南北走百价,白防光欲流。似闻边烽急,縁江列貔貅。裁襦衬铁衣,爱此温且柔。天乎未厌乱,利厚人益媮。谁知海滨客,独叹无人詶。芭蕉地卤不敏,树珍植,何由畅?▯根移芭蕉,羙防跂可望。芳心日巻舒,翠叶忽张王。偏工鸣秋雨,踈密渺难状。霜风一以厉,狼籍坐惆怅。谁言防缕中秋子,得佳饷缃嚢贮瑞露。厚味天所贶,怀哉腊毒言节口畏生瘴。菖蒲东山在眉宇,未到,心鬰纡。流泉撞哀玉,清洌生菖蒲。闻有婵娟子,弃家来结庐。窈窕云雾窓,参差氷玉肤。絶粒▯香节,仙姿清且腴。迩来隐身去,冷落愁臞儒。灵方无尤,乞石斗移根须相防。意巳消,何必见子都?海上落日弄云海,阆风欲手攀。秀色不可解,西山如连环。缅怀避世人,结屋栖孱顔。眎世一蜗角,笑悯触与蛮。我生笑痴仙,遂恬升斗悭。尚余诗书债,幸此朱墨闲。缨冠出救闘,安得长闭闗。仙人形识此,妄自凭愚顽。送祝仲容归新安厯乱百忧,心漂零一涯天。读礼不盈尺,眼萎坐自怜。君来访,安否?春风栁吹绵,篝灯语平生。▯恍夜不眠,那知歳月度?但怪氷雪坚。感君懐亲意,使我泪贯泉。髙堂急荣养,躬耕恨无田。笔端日五色,气压诸生前。圣门要钻仰,至味研简编。经纶出绪余,文字忘蹄筌。他年闲击竹,妙契琴无弦。此时一瓣香,竟为何人然?江湖多北风,怀哉归防翩。刮目防奋飞,此道更着鞭。次韵彦继用前辈韵三首餽歳歳晚追土风,独瓮谁与佐?人心感流光,台餽屏竒货,鸡豚取牢栅,门户随小大。去乡二十年,忆此但愁卧,儿痴元未识,但索梨饤坐。何时鵶识村?莫作驴转磨。不须志四方,教子求寡过。归哉及强健,老去烦剂和。别歳旧歳巳趣驾,为我不少迟。凡心畏増年,而歳岂容追?丈夫有蠖屈,牢落天南涯。収功英妙年,豪杰彼一时,宁当如秦越,坐视瘠与肥?隣翁意诚厚,酌酒寛愁悲。慇懃何时忘,祝我致好辞。抚世非吾事,诸公正扶衰。守歳庭燎夜未央,旌旗焕龙蛇。九门一放鎻,万马谁能遮?乱离忆旧事,安眠梦无何。目▯灯烛光,坐厌儿女哗。念此亦土风,虽痴不容挝。更为卢白戯,纷争起横斜。故歳不足计,新歳莫蹉跎。努力诵书史,从人笑翁夸。奉同胡德辉八月十四日夜玩月次韵。我梦故山月,萝影垂秋光。谁言九衢晓?莾莾吹尘黄。羣公直道山,晤语清夜央。飞辙转空阔,积暑苏苍凉。哦诗中天律,流光惜堂堂。鸡肥社酒熟,吾亦怀吾乡。亭亭月初髙,河汉坐可搴。病余乆制酒,灏气两争先。振衣万里风,归防何时翩?怀哉故山友,共此今夕圆。离离云飞鸿,何意影沈川。观心要知是,出处直悠然。岩桂花开门惊积叶,秋气日以厉。独芳揺落中,粲粲岩下桂。幽芳不自怜,怊怅纷满地。未忍蹋残英,何以娱晚歳。中秋夜雨秋云定何心忍翳今夕月?尚嫌微防缀,况乃都漫灭。他日任氛霾,数日望清澈。倦投衲子窓,竹雨听骚屑。对牀不成梦,有酒那能设。萤飞矜意气,防语转幽咽。心知层隂表,皎皎玉轮洁。何当凌倒景,徙倚玩飞辙。夜坐栖迟客异县,名氏藏丹丘,希世非夙尚,素餐愧前修,日耗大仓陈,一饱寛百忧,眷焉抚半生,信亦无防求,防笼小窓底,图史漫不収,篝灯揩病眼,昏花乱蚍蜉,愚儒未忘世,抚事非所谋,不如遂捐书,卒歳以优游,怀胶睨昆墟,浊浪排髙秋,知难有明训,吾其老锄耰。秋怀二首铿然一叶脱,中夜叹以惊。及兹遂揺落,风露漭难平。晼晚愁自滋,淹留謇何营。腾腾任天运,庶防得吾生。中郎章句儒,失身狥邦仇。一叹不自知,邂逅死孤囚。凛凛南昌仙,斗食身百忧。渺然元始后,防迹不可求。围棊投老一寸心,独立无攀縁。兀兀不自聊,愔愔谁与宣?时有素心人,一枰奉周旋。得隽非至数,三防亦偶然。危思寄方罫,积威下虚▯。骄矜不须臾,奔北巳可怜。志士珍短景,顾谓璧可捐。圣门未及藩,逺道要着鞭。缅想运甓翁,操具投长川。自强圣所臧,怀哉抚韦编。谈命
译粗茶淡饭也能使慈母喜悦,万钟厚禄也不过是土石。时常和穿斑衣的孩子一起,在北堂下种植萱草;花木繁盛,难道不是少有的爱意?这也进入《风》《雅》,花叶纷披,如翠鸟羽毛成丛,红花灿烂如赭石。众孙围绕着白鹿,采摘起来一把又一把。谁说壶中才有春天?长寿的酒杯就在这里。紫竹 新移栽的紫玉般竹竿,排列起来才十多枝;叶子多么显出病态,颜色惨淡而不能舒展。久旱之后土壤干燥,抱着水瓮使仆夫发愁;虽没有砍柴采薪的困厄,却缺少雨露滋润。我来到这里与鱼虾为伴,苍茫大海仿佛就在台阶之外。月光照窗,宛如水墨;天风吹来,韵调空灵徐缓。谁说居处没有朋友?这位竹君实在不疏远。三年做主人,竹笋和新箨一定纷纷生长。以后若要问安否,谁替我寄一封青泥书信?茱菊 我在海上作诗,重九时菊花揉开青色花蕊;香气近处,买来茱萸,枯萎的果实从药囊中取出。孩子们记得本地风俗,恭敬地举行祈禳之事。老夫也不免随俗,姑且借此回应秋日风光。灾祥自有道理,谁能专擅主张?谣言欺骗末俗,我想依照费长房之事加以考察。吉贝 炎热海边霜雪很少,怕冷的人反而过分忧虑。驼毛衣服难以越过关河,吉贝棉也可以制成皮裘。播下种子,盼望开花期,经过三春才成熟。茸茸的纤维洁白如鹅毛,一只只野茧抽出丝来。南北之间运走,价值百倍;白色织物光彩欲流。仿佛听说边地烽火紧急,沿江排列着貔貅般的勇军。裁制短衣衬在铁甲里面,喜爱它温暖而柔软。上天还没有厌弃乱世,利益越厚,人心越加偷惰。谁知道海滨的百姓,独自叹息没有人酬答。芭蕉 土地卤瘠而不宜耕种,珍贵树木难以栽植,怎么能使它舒展生长?我移来芭蕉根,美好景象尚可期待。芳心日日卷舒,翠叶忽然张开。它最善于在秋雨中发声,疏密之间难以形容。霜风一旦猛烈,便狼藉满地,只能坐着惆怅。谁说细丝之中会有中秋的果实,能得到美好食物,用缃色袋子贮藏祥瑞的露水?厚味是上天赐予的;想到腊毒之言,节制口腹,唯恐生出瘴气。菖蒲 东山仿佛在眉宇之间,尚未到达,心中已经郁结。流泉撞击着哀鸣的玉石,清冽之处生长着菖蒲。听说有位美丽女子,舍弃家园来此结庐。幽深的云雾窗间,身肤参差如冰玉。绝食而食芳香的节根,仙姿清秀而丰润。近来她隐身离去,使冷落的瘦儒为之忧愁。灵验的药方没有过错,请求得到石头,把菖蒲移根过来相伴。心意已经消散,何必还要见到子都那样的美男子?海上 落日拨弄着云海,仿佛伸手便能攀到阆风。秀美景色难以尽解,西山如连环相接。遥想避世之人,结屋栖居在低矮山岩间;把世事看作蜗牛角上的争斗,笑怜触、蛮两国的纷争。我这一生可笑如痴仙,却安然吝惜斗升俸禄。还剩下诗书之债,幸好能在这里闲暇批阅朱墨。戴冠出门去救斗争,哪里能够长久闭关?仙人的形迹本来知道这些,我却妄自凭借愚顽而自处。送祝仲容归新安 历经纷乱和百般忧患,心神漂泊在天涯一方。所读的《礼》还不到一尺厚,眼睛已经衰弱,只能坐着自怜。您来访,近来安否?春风吹拂柳丝,如绵絮般轻柔;在灯笼下谈起平生往事,恍惚间一夜未眠,哪里知道岁月已经流逝,只奇怪冰雪为何如此坚硬。感念您怀念亲人的情意,使我的眼泪如泉水般流淌。高堂之上正急切地盼望荣养双亲,只恨自己躬耕却没有田地。您笔端每天显现五色文章,气势压倒众生。圣门学问贵在钻研仰观,最深的滋味要从研读简编中获得。经世济民的才略出自这些学问的余绪,写文章也不能忘记言筌只是工具。他年闲来敲击竹管,便能妙悟无弦之琴。此时我焚上一瓣香,究竟是为谁点燃?江湖上多刮北风,想来您还是翩然归去吧。请擦亮眼睛奋飞,这条道路更要加鞭努力。次韵彦继,采用前辈的韵作三首 馈岁 年末追随乡土风俗,独自一瓮酒,谁来与我佐饮?人们感叹时光流逝,台上陈列着馈赠,屏去奇珍异货;鸡和猪都从牢栅中取出,门户无论大小都依俗行礼。离开故乡二十年,回忆这些事只能愁苦地躺着;孩子还天真无知,只知道索取梨子,坐在那里吃个不停。什么时候乌鸦才会认识村庄?不要像驴子那样围着磨盘转。不必立志远游四方,只教孩子求得少犯过错。还是趁身体强健时归去吧,年老以后还要烦劳药剂调理。别岁 旧年已经催促着驾车离去,也不会为我稍作停留。凡人的心害怕年岁增长,可岁月哪里容许追赶?大丈夫也有像尺蠖那样屈身的时候,孤寂地处在天涯南方。要在英年妙龄建立功业,豪杰也只在那一时;难道能像秦越两地的人一样,坐看他人贫瘠或肥沃而无动于衷?邻翁情意实在深厚,斟酒来宽解我的愁悲。殷勤的情意什么时候才能忘怀?祝愿我建功立业的美好话语还在耳边。治理世事不是我的事情,诸位公卿正在扶助衰老的国势。守岁 庭院中的火炬燃烧到深夜未尽,旌旗光彩夺目,如龙蛇飞舞。九重宫门一旦开锁,万马谁能阻挡?乱离中回忆往事,想要安眠却梦不到什么。眼睛被灯烛光照得昏花,坐着厌烦儿女们的喧闹。想到这也是乡土风俗,虽然孩子顽皮,也不忍责打。再来玩一会儿“卢白”游戏,纷纷争执,纵横交错。旧年不值得计较,新年不要蹉跎。努力诵读书史,任凭旁人笑我这个老翁夸谈。奉和胡德辉八月十四日夜间赏月,依次韵作诗。我梦见故乡山中的月亮,藤萝的影子垂映着秋光。谁说大道上已经天明?茫茫尘土被风吹成黄色。诸位公卿直道如山,在清静的深夜相聚交谈。飞驰的车辙转入空旷之地,积聚的暑气消散,苍凉之气苏醒。吟哦诗篇,合乎中天的音律;流逝的光阴堂堂而去,令人珍惜。鸡已肥,社酒也熟了,我也思念我的故乡。月亮高高升起,银河仿佛坐着就可以采摘。病后很久没有饮酒,浩荡清气与酒意争先而来。迎着万里长风振衣而立,不知何时才能翩然归去?可怀念故山的朋友们,今夜共同面对这轮圆月。云朵纷纷,鸿雁飞翔,为什么它们的影子沉入江川?观察自己的内心,关键在于明白本来如此;出仕还是退隐,都应当悠然自得。岩桂花 开门便惊见落叶堆积,秋气一天比一天严厉。岩下的桂花独自芳香,在万物凋零中开得灿烂。幽幽的香气并不自怜,却惆怅地飘落满地。我不忍心踩踏残花,拿什么来排遣晚年呢?中秋夜雨 秋云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忍心遮蔽今夜的月亮?尚且嫌它被微云点缀,何况竟使它完全漫灭不见。哪怕以后任凭阴霾笼罩,我也要盼望数日后的清澈。疲倦地投宿僧人窗下,听竹间秋雨发出细碎声响。对床而卧却不能成梦,有酒又哪里能摆设?萤火虫自夸意气,发出的声音却转为幽咽。心里知道重重阴云之外,洁白的玉轮依然皎洁。什么时候才能凌空追逐倒映的月影,徘徊观赏飞驰的月轮呢?夜坐 我滞留在异乡,姓名仿佛藏在丹丘;不求世俗所看重的东西,却因白吃俸禄而愧对前贤。每天消耗太仓的陈粮,能够饱一顿便足以宽解百般忧愁。回顾半生,确实也没有什么可求的。笼子放在小窗下,图书史册杂乱而未曾收拾。挑灯擦拭病眼,昏花之中只见蚍蜉般的黑影纷乱。愚拙的儒生还没有忘却世事,却对眼前事情无力谋划。不如索性丢下书本,终年优游自得。怀抱胶着之情,遥望昆仑山;浊浪排向高秋。知道艰难本有明白的训诫,我大概还是要老来耕锄。秋怀二首 一片叶子铿然脱落,半夜里惊醒而叹息。到了此时万物终于摇落,风露茫茫,难以平息。暮年愁绪自然滋长,长期滞留又能经营什么?任凭天命运转吧,或许还能保全我的生命。中郎是以章句为业的儒者,却因报国仇而失身。长叹一声,自己也未曾察觉,偶然之间竟死在孤独的囚禁中。南昌仙人凛然有节,却困于微薄俸禄而身负百忧。遥远地追溯元始之后的岁月,他的遗迹已经无从寻求。围棋 到了老年,只有一寸真心,独自站立而无所攀援。昏昏然不能自遣,静默之中又能向谁倾诉?有时遇到志趣相投的人,便对坐下一局棋。取得胜局并非全靠最高明的谋算,三次失误也可能只是偶然。危险的思虑寄托在方格棋盘上,积累的威势从虚空的弦线上压下。骄傲自满片刻也不能持久,败逃已经令人可怜。有志之士珍惜短暂光阴,回头却说连玉璧也可以舍弃。圣门的藩篱尚未跨过,遥远的道路还须加鞭前进。遥想那位运砖自强的老人,曾拿着器具投向长河。自我勉励是圣人所赞许的,想来我也应当抚读经书。谈命
岑寂契心赏,栖迟幸身闲。却扫味道腴,未厌藜藿悭。乆絶子公书,羞访季主闗。肯为空际尘起,此胸中山厯。翁推始生邂逅,杯酒间自今半运中,且作尺蠖跧。萧萧两鬓髪已白,不复斑。功名日已踈,落落难强顔。譬如坐稳人,正苦歩作艰。夸毗付余子,彼哉谢追攀。吴江曲呉江女儿白如玉,花底纱窓傍谿渌。玉箫春暖贴朱唇,故作阳春断肠曲。扁舟掠水去如飞不见嫣然一笑时回首。江城只孤塔,向来一念复因谁梨一霜,木叶纷纷妥。园夫献梨,红颊椭,亦知胸次本清凉,且欲与君充饤坐。
韦斋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巻四 宋 朱松 撰律诗解汲舟上国经年客,春流一棹波。已醒离帐酒,犹记客亭歌。水枕残归梦,霜衾拥独哦。篷窓横落月,作意傍人多。淮南道中微雪密密云隂合,斜斜雪态妍。似欺春力浅,故傍客愁边。宿鸟投村暝,寒梅抱蕊鲜。无人命尊酒,清絶袅茶烟。送沈昌时赴宁海令兼叙别二首。俯仰尘埃二十年,天涯初此试鸣弦。正縁五斗羞陶令,莫叹三江阻郑防。馋吏诛求何日餍,羸民凋瘵岂容鞭。故人便使来当路,终恐劳公自挽船。午潮平处,落归帆,已觉离情两不堪。转手便成千日别,悲歌聊倚一杯酣。波翻别壑,闻车水,青遍柔桑,趂浴蚕归路。春深风日美,伴谁操笔赋幽探。西湖泛舟望湖楼下照衰顔,羞见尘埃两鬓斑。风艇从防山转侧,烟堤尽逐水回还。唤人归去城钟急,触处相亲岭月弯。不用新诗摹絶境,定知长到梦魂间。和舜明晚雨一雨平▯坼,层台转,小凉吟,羞东野,窘醉想,谪仙狂,湿翠生苔径,余清袭芰裳,王郎不相顾,扫地静焚香。赠言命张生俯仰尘埃,的自羞稍防寒饿,复谁忧?小儿造物巧相戯,穷鬼遂人殊未休。我所不知,烦子筭。世如无取,更何求?服箱把酒,真么麽,那用区区问斗牛?东阳社日泛舟观竞渡谁唤思家客?来为荡桨嬉,鬓华羞照水,雨意解催诗。叠鼓飞文鹢,香鬟出短篱。醉归真梦觉,犹忆湔裙时。熊积道桂轩覔种老蟾窟,培根芹水傍,书灯移素影,诗笔带余香。家计传韦业,孙枝继郗芳。山川供秀润,兰玉竞辉光。那把攀云手,空持种树方。嗟无月脇句,恶语汚君梁。宿延庆寺浮云过眼,旋消忘。惟有谿山意味长。身健不嫌穿荦确,尘空那复戱沧浪。林钟唤客,烟藏寺;风叶鸣秋,竹防廊。一似云谿醉眠处,只应软语欠支郎。赠僧知有丛林,特地过;幅巾迎笑,出岩阿;杖藜同覔牛羊路,濯足来分鸥鹭波。岂不倦游贪斗粟?坐令归思动渔蓑。他年防有相逄日,稍食吾言听子呵。三峰长老送纸被笑我布衾,故分君楮幅。温尚嫌,肱当枕,端称蓆为门。败箧薪钱尽,幽窓雪意昏。寤惊双脚暖,犹恐锦鲸存。盆中梅花兀兀天涯客,依依雪谷花。莫辞遮病眼,相伴送年华。劝我三杯釂,熏心一念邪。幽香恋吟笔,半堕墨池洼。月下幽独不自得,出门谁识从?滔滔我不即,踽踽世宁容?吾道固应尔,何人此意同?唯余穿戸月,照我一尊空。
译环境寂静,正合心中的欣赏;闲居滞留,幸而身体清闲。闭门扫除杂事,品味道义的醇厚,也不嫌弃粗茶淡饭的清贫。早已断绝给子公写信,又羞于拜访季主的门关。难道肯让胸中的山岳因为空无而尘埃飞起?老人推算我出生以来的遭际,杯酒之间,至今已过半生,只能姑且像尺蠖一样蜷伏。两鬓萧萧,头发已经全白,再也没有斑白相间。功名一天天疏远,孤零零地难以强作笑颜。譬如安坐的人,正苦于举步艰难。夸耀逢迎之事交给其他人吧,那些人啊,不值得我追随攀附。吴江曲 吴江的女儿白得像玉,花下的纱窗靠着清碧的溪水。玉箫在春暖时贴近朱唇,故意吹奏《阳春》这样的断肠曲。小船掠过水面飞快而去,看不见她嫣然一笑时回头的模样。江城中只有一座孤塔,先前那一念又是为了谁?梨 一场霜降后,树叶纷纷飘落。园夫献上梨子,红润的果面呈椭圆形;也知道胸中本来清凉,姑且想拿它和您一起作为坐间的果品。《韦斋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卷四 宋朱松撰 律诗 解汲舟 我在上国作客已过一年,春水中一叶船桨划开层层波浪。离开帐幕时饮的酒已经醒了,却还记得客亭中的歌声。枕着水面,残存的归乡梦断断续续;拥着霜冷的被子,独自吟哦。船篷窗外横着落月,仿佛有意在我身旁陪伴。淮南道中微雪 浓密的阴云合拢,斜斜飘落的雪姿态秀美。它仿佛欺侮春天力量尚浅,故意靠近旅客的愁绪。夜幕降临,宿鸟投向村庄;寒梅抱蕊,依然鲜艳。没有人来叫我摆酒,只有清冷绝美的茶烟袅袅升起。送沈昌时赴宁海令兼叙别二首。俯仰之间在尘埃中度过二十年,如今才第一次到天涯试着鸣奏琴弦。正因为五斗米而感到羞愧,不必叹息三江阻隔了郑虔。贪婪的官吏什么时候才会满足?困苦衰弱的百姓,哪里容得再加鞭打?即使故人让你来到权要当道之处,最终恐怕还要劳烦您亲自挽船。午潮平缓处,归来的帆船正在落下,已经觉得离别之情使双方都难以承受。转眼之间便成为相隔千日的离别,姑且借着一杯酒酣畅地悲歌。波涛翻涌在别处山谷,听见水车转动的声音;柔嫩的桑叶已青,趁着浴蚕时节走上归途。春意深浓,风和日美,又有谁陪我执笔探写幽景?西湖泛舟 望湖楼下映照着衰老的面容,羞于看见两鬓已经斑白、沾满尘埃。乘风的小船任凭它绕着山转侧,烟雾笼罩的堤岸随着水势尽情回旋。催促人归去的城钟急急响起,所到之处都亲近着弯弯的岭上月。不必再用新诗描摹这绝美景色,我知道它一定会长久留在梦魂之间。和舜明《晚雨》一场雨使龟裂的地面重新平复,层层高台间转来一阵小凉意。我吟诗时有些惭愧东野,醉意中又窘迫得想起谪仙的狂放;湿润的翠色使苔藓在小径上生长,残余的清凉袭上菱叶衣裳。王郎却不来顾问我,我只好扫地并安静地焚香。赠言命张生 俯仰之间已在尘埃中生活,确实惭愧自己稍稍能忍受寒饿,又有谁来忧虑我?小儿与造物主巧妙地互相戏弄,穷鬼跟随我,始终没有停止。我所不知道的事情,烦劳您替我推算。世间若没有值得取用的东西,还能再求什么?驾车载物,拿酒相伴,实在微不足道,哪里用得着区区询问斗牛星宿?东阳社日泛舟观竞渡 是谁召唤思念家乡的客人,来这里划桨嬉游?鬓发花白,羞于照见水中的自己;雨意正浓,反而解意地催促我作诗。重重鼓声中,彩绘的鹢首船飞驰而来;香气袭人的鬟发从矮篱旁露出。醉后归来仿佛从梦中醒觉,却还记得当年为洗裙而来的时光。熊积道桂轩 寻得种子,像来自老蟾宫;在芹水旁培植根基。书灯移来素洁的影子,诗笔带着残余的香气。家业承继韦氏的学业,孙辈接续郗氏的芳名。山川供给秀美润泽,兰玉般的子弟争相发光。怎能施展攀云的手,只能徒然拿着种树的方法。可叹没有月下联句,粗劣的言辞反而玷污了您的屋梁。宿延庆寺 浮云掠过眼前,旋即消散而被遗忘;只有溪山的意味长久不衰。身体强健,不嫌穿行崎岖险路;尘念空寂,哪里还会戏弄沧浪?林钟声呼唤客人,烟雾藏住寺院;秋风吹动叶子,竹影遮蔽回廊。一如在云溪醉后睡眠的地方,只是应当少了支郎的轻声细语。赠僧 知道这里有佛寺丛林,特意前来拜访;您裹着幅巾笑着迎接我,从山岩转角处走出来。我们拄着藜杖一同寻找牛羊经过的道路,洗脚时又来分赏鸥鹭出没的江波。难道不是厌倦了远游、贪恋微薄的俸禄吗?这反倒使归隐之思因渔蓑而萌动。他年若有再次相逢的日子,您稍稍吃些我的话,也请听凭我对您呵责。三峰长老送纸被 您笑我只有布被,所以特意分给我纸被。它的温暖尚且令人嫌少,却足以把手臂当作枕头,铺在席上也很合适。破旧箱子里的柴钱已经用尽,幽暗窗前似乎又有下雪的意味。醒来惊觉双脚温暖,却还担心锦被中的鲸鱼纹样尚在。盆中梅花 我这个孤零零滞留天涯的客人,依依面对雪谷中的梅花。请不要嫌弃它遮住病眼,让它陪我送走年华。它劝我饮尽三杯酒,酒香熏心,却生出一念邪思。幽香眷恋着吟诗的笔,有一半落进砚池的低洼处。月下 幽独之中不能自得,出了门又有谁认识、跟随我?滔滔世流我无法趋附,踽踽独行的我,世间难道还能容纳吗?我的道路本来就应当如此,又有谁能同我理解这种心意?只有穿过门户的月光,照着我空空的一尊酒杯。
留别卓民表末俗纷纷,事不情。天涯怀抱,向谁倾?漂流空度三秋日,邂逅来逄四海兄。剪烛西窓,惊睡梦;对牀夜语,话平生。滔滔世路,方同骛。何日相期,问耦耕?寒食粥冷,春饧冻,泥开,腊酒斟,故乡空,泪满华髪,正愁侵,山暝雨还住,烟孤村更深,谁知江海客,浩荡济时心。延福寺观酴醿幽栖一壑,无来辙。睡起忽惊,春已深。踏青不愁,溱洧女。曳杖来寻,薝卜林。长条挽处,云笼袖。幽佩归时,月满襟。武谿回首,醉眠地。香力一熏,愁到今【武谿昔寓学之地,有酴醿极盛】寄吴及之世事令人舌本强,滔滔何处是吾乡?未成微服隠吴市,且可擕笻访草堂。欲买鸡豚投近社,少陪风月坐胡床。共将絶唱追韩孟,一饮还须釂百觞。答卓民表送茶搅云飞雪,一畨新,谁念幽人尚食陈?髣髴三生玉川子,破除千饼建谿春。唤回窈窈清都梦,洗尽篷蓬渴肺尘。便欲乗风度芹水,却悲狡狯得君嗔。和人游仙峰庵三首千岩万壑,翠萦洄,一洗衰翁病眼开。落日多情,留别岭;秋空无地,着浮埃。云闲出岫,初无意;松老参天,岂愿材。我是散仙,君记取。更鞭鸾鳯少徘徊。谁麾俗驾,挽今回珍重。山翁小径,开去覔云▯。攀碧落下,防沙刼坏。飞埃掬寒露,井消尘想。撷翠筠篮,富药材。彷佛三生曽到此,楼钟重听一徘徊。脚底千峰翠浪奔,云端挂此一豪身。山河了了穷千界,物我纷纷共一尘。浪趂下方追日步,恨非本色住庵人。他年八极浮游遍,来读新诗迹未陈。寄金确然金子卧空谷,何人赋白驹?僧斟三味酒,客荐一囊书。归梦寒应短,诗肠饥自呼。强穿东郭履,来煑雪畦蔬。次韵菊坡露挹秋英,湿晓隂。小坡新▯,伫幽寻。似欺兰畹,方披羽。聊对风巵,旋屑金。采采绕篱,吟欲就。垂垂压防,醉难任。使君致主唐虞,了三径无忘此日心。芦槛手▯修芦着槛栽,使君公退防徘徊。想当风雨翻丛急,疑巻江湖入座来。未办松窓眠绿浦,且将屐齿印苍苔。种成桃李人间满,应念孤根首屡回。春晩五言寄梦得美景足可惜,残春尤不堪。晩英余,燕蹴熟颗坠;鸎含嵗月,蓬双鬓,生涯粟一甔。唯思对公瑾,把酒话江南。再答诸公芳节坐晼晩,客怀无一堪。栁眠犹自困,花笑为谁含风?掲拾遗屋尘生,执防甔聨诗。頼诸友妙句,压城南。董邦则求茶轩诗次韵一轩新筑,敞柴荆。北苑尘飞,客思清。更买樵青,娱晩景。便应卢老是前生,千门北阙梦不到。一巻玉杯心自明,冷防田侯堂上客,醉中谈笑起相烹。送仲猷北归二首一丘胷次有余,师空此淹留嵗月迟。黄墨工夫怜我倦,箪瓢风味要君知。新诗落笔惊翻水,俗学回头笑畵脂。伊洛参同得力句,还家欲举定从谁。欲寻当日故山盟,身世今如海,一萍归路上,心真了了,愁根入鬂已星星。挽衣共嚼东西酒,折栁送行长短亭。念我知君回首处,萱丛菖叶一时青。寄吴致一相逄一笑,两忘怀。梦绕亲庭,首重回。世事难磨,三尺喙。离愁都付,一分杯。秋生林薄,嵗时晩。水落江湖,鸿雁来。賸作新诗,频寄我。天涯时对,两眉开。四月十五日上元道中乱山身逐简书来,梅子黄时雨未开。一苇横斜风叶度,千滩赑屭雪成催。危机种种那容避,俗驾骎骎底未回。聊复浮游随造物,故园回首思悠哉。送黄彦武西上门揜蓬蒿,气浩然。西风笔势,更翩翩。未忘大学虀盐味,时説定林文字禅。芦棰风光倾上国,槐花心绪记当年。里门归日,车应下。置酒迟君,沈水边。林丈挽诗沈谿耆旧半丘墟,犹有期頥隐市区,未展武侯牀下拜,已传顔子梦中呼,门人防筑三年室,吊客谁留一束刍,归卧九原应不恨,何蕃声誉满京都。有怀黄元声,时闻在建上诗中所记,建上旧游也。积雨山城,久卧疴。起防横港涨,晴坡空,余九尺须眉。好柰此一樽风月何?怀抱故人,长在念经行。佳境想重过东谿,回首醉眠处。为问红蕖何许多?书室述怀奉寄民表兄,是日得民表书。丈室无尘,棐几横。吏休,鳬鹜散,无声舞风,竹影僛僛转,萦梦。鑪香嫋嫋,清已笑荣枯。卢白戯,不须物我触蛮争。故人剪烛西窓约,知复何时话此生?答人留别之什家在大江东,复东去,君一舍,碧流通。那知临水登山处,同寄飞蓬防梗中。愁絶杯中千里月,梦萦江上一帆风。只今且作须防意,更典云裘醉小藂。七月四日宿丹谿道中日出,雾芒重,凉生风叶,翻秋秔已照眼,社酒欲香,村牛下草莱湿,人归园屋昏。个中我不浅,扰扰与谁论?求道人自尤溪来,还冷斋有诗,次其韵。五年沈水照衰顔,谿上今谁独往还?身挿乱峰随一锡,梦回萧寺绕千间。西风潮落拏音急,斜日尊空醉防斑。更觉难追诗力健,大弨久废若为弯。送刘道醇归乌石
译留别卓民表 末世风俗纷乱,世事不合人情。身在天涯的胸怀,又能向谁倾诉?漂泊中徒然度过三个秋天,偶然相逢了来自四海的兄长。西窗剪烛,惊醒睡梦;同床夜谈,倾诉平生。滔滔的世路正共同奔驰,什么时候才能相约,问一问一同耕作的事呢?寒食 冷粥,冻住的春饧;泥土解冻,斟上腊酒。故乡只能空想,泪水沾满花白的头发,正是愁绪侵袭之时。山色昏暗,雨终于停住;烟霭笼罩的孤村更加深沉。谁知道这漂泊江海的客人,胸中还怀着多么浩荡的济世之心。延福寺观酴醿 幽居在一条山沟中,没有人来往的车辙。睡醒忽然惊觉,春天已经深了。踏青不用担心没有溱洧河边的女子相伴,拄杖前来寻找薝卜花林。牵住长长的枝条时,云气笼罩衣袖;带着幽香归来时,月光已经洒满衣襟。回头望武溪,那是我醉卧的地方;一阵花香熏来,愁绪直到今天仍未消散。【武溪从前是我寄居求学的地方,那里酴醿花开得极盛】寄吴及之 世事使人舌根发硬,滔滔人海中哪里才是我的故乡?还没有做到改换装束隐居吴市,姑且可以携着竹杖去拜访草堂。想买些鸡和猪投向附近的社日祭祀,稍稍陪着清风明月坐在胡床上。共同以绝妙诗篇追步韩愈、孟郊,饮一杯还须喝尽百觞。答卓民表送茶 搅动云气、飞舞雪花般的茶沫,这是新制的一番茶;谁会想到幽居之人还在吃陈茶?恍惚如同三生以前的玉川子卢仝,一举消解了上千饼建溪春茶。茶香唤回幽深清都的梦境,洗尽蓬乱心肺中的尘渴。简直想乘风渡过芹水,却又悲叹您以狡黠的举动惹我嗔怪。和人游仙峰庵三首 千岩万壑,翠色回环萦绕;一番清景洗开了衰翁的病眼。落日多情,特意留在山岭送别;秋天空旷无处着尘。云朵悠闲地从山穴中出来,本来无心;老松参天,哪里愿意被砍作材木?我是散仙,请你记住。还要再催促鸾凤,少在这里徘徊。是谁驱逐世俗车马,挽留我回来,真是值得珍重。山中老人打开小径,领我去寻找云气。攀上青天又下来,仿佛经历了尘沙劫的毁坏。飞尘中捧起寒露,井水也洗去了尘俗之想。采摘翠竹装满竹篮,也获得了丰富的药材。仿佛三生以前曾到过这里,再次听到楼上钟声,不禁徘徊。脚下千座山峰如翠色波浪奔涌,云端悬着我这一个豪迈身影。山河清清楚楚,尽收千界;万物与我纷纷同归一尘。浪涛追随着下界逐日的脚步,只恨自己不是本色的住庵之人。他年游遍八方之后,还要回来读你的新诗,那时诗迹想必尚未陈旧。寄金确然 金先生卧居空谷,谁来为他作《白驹》之诗?僧人斟上三味酒,客人献上一囊书。归乡的梦在寒夜中想必短暂,饥饿自然催促诗肠作响。勉强穿上东郭先生的破鞋,前来煮食雪畦中的蔬菜。次韵菊坡 露水沾湿秋日的菊花,清晨阴气浓重。小坡刚刚修整好,我伫立着寻找幽境。菊花仿佛欺负兰圃,正舒展花瓣;姑且面对风中的酒杯,很快把菊花瓣削下。采摘菊花绕篱吟咏,诗句将要完成;花枝低垂压住篱笆,醉意使人难以承受。愿使君辅佐君主达到唐虞盛世,也不要忘记今日三径中的心意。芦槛 亲手砍取修长的芦苇,靠着栏杆栽下;使君公务退闲之后,大概会来此徘徊。想来风雨中芦苇丛急速翻卷,仿佛把江湖卷入座席之间。还没有办成在松窗下睡卧、面对绿洲的事,姑且让木屐齿印在苍苔上。等到栽成桃李遍满人间,应该会想到这孤根曾多次回望。春晚五言寄梦得 美好景色足以令人惋惜,残春尤其令人难以承受。晚开的花朵所余无几,燕子踢落成熟的果实;黄莺含着岁月流逝的意味,而我两鬓已如蓬草,生涯中只有一甔粮食。唯独想念公瑾,愿与他把酒谈论江南。再答诸公 芳美的时节坐看渐渐迟暮,客中的胸怀没有一件事堪称顺意。柳树像睡着一样仍然困倦,花朵含笑又是为谁开放?我揭起遗老的屋子,尘土便生了;拿起酒甔联句作诗。幸赖诸位朋友的妙句,压倒了城南的诗坛。董邦则求作《茶轩诗》,依韵作诗 一座新筑的轩室,敞开着柴门。北苑茶尘飞扬,客中的思绪也清了。再买一位樵青来娱悦晚景。这样看来,卢仝老先生也应当是我的前身;千门北阙的梦境已无法进入。一卷书如玉杯般清澈,使内心自然明白。冷落的田侯堂上宾客,醉中谈笑,反而彼此烹茶相待。送仲猷北归二首 胸中自有一丘壑,老师却白白在此滞留,使岁月迟缓。可怜我因研习黄卷墨字而疲倦,也希望您知道箪食瓢饮的风味。新诗落笔,惊得流水翻腾;回头看世俗学问,笑它如涂脂画粉。《伊洛渊源录》中参合贯通的得力句子,回家以后想要举说,又究竟该向谁请教?想寻找当日故山的盟约,然而如今身世就像大海,一叶浮萍漂在归途上;内心其实明白,愁根却已侵入鬓发,鬓发斑白。挽住衣袖共同咀嚼东西方向的酒,折柳在长短亭为你送行。想到我知道你回头所见的地方,萱草丛和菖蒲叶将一齐转青。寄吴致一 相逢一笑,彼此都忘却了忧怀。梦中绕着亲人的庭院,回首再三。世事难以磨损三尺长的辩才之舌。离别的愁绪,全都交付给一杯酒。秋意生在林木稀疏之处,岁时已晚;江湖水落,鸿雁归来。剩下的只有写成新诗,频频寄给我,使我在天涯也能时时相对展眉。四月十五日上元道中 我因公文命令来到乱山之中,梅子黄时,雨还没有停。横斜的小船任凭风吹叶落,千滩水势艰险,白浪如雪催人前行。种种危机哪里容得躲避?世俗车马匆匆而来,为何还没有回转?姑且随造物浮游,回头望向故园,思绪悠然。送黄彦武西上 柴门被蓬蒿掩蔽,胸中却有浩然之气。西风中落笔,气势更加翩翩。没有忘记当年在太学咀嚼虀盐的滋味,时时谈起定林寺的文字禅。芦洲风光倾动京城,槐花又唤起当年的心绪。回到乡里那一天,车子应当下车相迎。我要在沈水边置酒等候您。林丈挽诗 沈溪的耆旧人物已经有一半埋在丘墟中,仍有一位活到期颐、隐居市区的长者。还没有来得及像拜见武侯那样在床下拜见您,已经传来颜子在梦中呼唤的消息。门人将为您筑室守丧三年,吊客中又有谁会留下来送一束刍草?归卧九原,应当不会遗憾;何蕃的声誉已经传遍京都。怀念黄元声,当时听说他在建上;诗中所记是建上的旧游。连日阴雨笼罩山城,我久病卧床。起身时看见横港水涨,晴天的山坡空旷,只有我这九尺长的须眉之身。面对这一樽风月,又怎能不感慨?我怀念故人,长久记着曾经同行的地方。想来还会重游东溪的佳境,回首那醉卧之处。试问红色荷花,究竟有多少呢?书室述怀奉寄民表兄,当天收到民表的书信。一间小室洁净无尘,棐木几案横陈。官吏休息,鳬鹜散去,四下无声;竹影在风中轻轻转动,萦绕在梦中。炉香袅袅,清幽之气令人一笑看淡荣枯。卢仝、白居易的游戏诗不必再写,不须让外物和自我陷入蛮争。故人西窗剪烛的约定,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谈起此生?答人留别之什 我的家在大江以东,您还要继续向东而去;相隔不过一舍,碧绿的水流却相通。哪里知道临水登山的地方,我们都寄身在随风飘荡的蓬草和断梗之中。千里月色映在杯中,愁绪到了极点;梦魂萦绕江上,一帆乘风。如今姑且作一番须臾相会的心意,再典当云裘,醉卧在小丛林中。七月四日宿丹溪道中 太阳升起,雾气浓重;风吹叶动,凉意生起。秋稻已经映入眼帘,社酒将要飘香;村牛走下湿润的草地,归人回到昏暗的园屋。这里面的意味我并不浅薄,却又能和谁谈论这纷扰世事?求道人从尤溪来,还住在冷斋,有诗作在;我依次用他的韵作诗。五年来沈水映照着衰老的面容,如今溪上还有谁独自往来?我身插在乱峰之间,随着一根锡杖行走;梦醒时环绕着萧瑟的寺院,仿佛有千间房舍。西风吹来,潮水退落,船橹声急;斜阳下酒杯空了,醉意染上斑白鬓发。更觉得难以追上您健劲的诗力,长弓已经废弃很久,又怎能拉弯呢?送刘道醇归乌石
一防避地,本依刘闻,得更书始,欲愁旧徳,镌碑在人口,归装载石,压溪舟寄书,莫忘青泥信,把酒谁同黄菊秋?新阁诗増风月价,自应神物防银钩。胸中一壑,故超然。耿耿羞争,倚市妍。万事一尊,陶令酒。羣儿满世,祖生鞭。欲投乌石,农桑社。尚有灵山,香火縁。持节重来,慰父老。溪头相送,各携钱。题白鹿庵壁鹿门厐老携客隠耳,冷十年难与俱。蝼蚁梦中求曩事,芭蕉林里见今吾。游丝弄影分隂转,乔木摩空万壑趋。香妙心清无一事,不知何处是华胥。滔滔一世,强留连。头上从渠嵗月迁,老子养生宁解事?小儿有口惯谈天。醉来莫负持螯手,老矣终寻种玉田。若怪微吟漏消息,九江谁识市门仙。与求道人同之福唐缚屋双峰,云一坞,抛来伴我,事幽寻。风花踪迹趋,虽各香火因縁,情自深。浮峡未兴,圆泽叹;乗桴还有,仲由心。三山他日,记耆旧。凿齿弥天,无古今。次韵李尧端见嘲食蕨真人官府未夤縁,且向龙山作散仙。春入晓痕催采蕨,雨翻泥陇忆归田。蔬肠我若枵蝉腹,诗格君如击鹘拳。筯下万钱谋更鄙,诸公饱食大官羶。次韵尧端试茶龙文新夸荐,缃罗园吏分尝,苦未多自目云腴。▯露井坐知雪粒,采阳坡撑肠。君要浇黄巻,爱酒渠方卷白波。我亦个中殊不浅,防无踪迹到无何。送友生剥喙门前久未嗔,定知我辈不羁人。午窓唤起梦魂好,一语便知风味真。身婴世网坐营口,心识醉乡慵问津。忽先秋燕背人去,四角何由生客轮。赠范直夫将军竞病,诗成处,南浦春归,兰玉丛渐减,心情身老大,久乖谈笑路西东,乡闗落日苍茫外,樽酒寒花寂歴中,且与寓公同放旷,浩歌相属,倚秋风。招友生雨收天气欲清明,犹有余寒在粥饧。马队客勤,贪昼永;鳣堂人病,想身轻。读书有味虀盐好,对镜无情梦寐清。欲话此怀须我辈,一来蜡屐伴春行。辛亥中秋不见月今夕九秋半,心期负隔年。劳生灰刼里,微雨客游边。旅泊正无酒,隂云遑怨天。何时草堂月,相对籍糟眠。次韵罗源谢成章作《不烹鸣鸡诗》彼美司晨族,胶胶职効鸣。为怜君子操,宁乏小人羮?恩重栖时稳,心危失旦惊。未甘乌转夜,聊学雁全生。结客观酣鬭,要君事割烹。那知竞辰子,力学务时成。次徐谢韵还江公诗巻大条祠官闲日月,絶知圣处着功深,荣枯举世争卢白,枉直何人较尺寻,身比香山差得计,诗防正始有遗音,应容下客游东阁,要话朱游夙昔心。次韵汪彦允见寄北苑乖期,恨昔年异乡牢落,梦江天。约游汗漫,传新句,许出婵娟,有旧縁。种种鬂丝,何计换?摇摇心斾,不胜悬。归耕要伴,君难老,相与笞鸾作散仙。与呉昌国同游灵水院二首算舟吏散,了无事,与客意行,初不谋饱。防云涛无空濶,欣逄泉石媚深幽。西津未试补天手,上界那知鞭鳯游。剪烛他年忆真赏,莫嗟身世尚沈浮。来往风流记,两翁天涯,今作九秋蓬。坐惊秀色,悬眉宇,便觉仙▯入手中。傲世真成漆园吏,输君不负北窓风。书生浪发新亭叹,自笑尊前气吐虹。赠呉昌国二首居越与谁语?得君寛我愁。颇惊三日别,更为一樽留。食藿有余味,泣河非所谋。相防抚身世,容与愧苍鸥。忆我少年日,游君大父间。诸孙嗟契阔,双鬂各斓斑。未觉归愚晩,俱尝适俗艰。絶知归思急,更覔玉梅攀。孔生示二诗答一篇嵗晩尊前一笑哗,怜君孤愤老天涯。诸豪虽识临卭客,陋族难当阙里家。防有孟光求共隠,不应牧犊但长嗟。青衫华髪春风里,择壻犹堪驻寳车寄江少明龙巻风云一髪蟠,不妨聊作侍祠官。高情未许羣儿觉,万事何须正眼防。问道从公春信近,谈天容我酒桮寛。乗桴亦有平生意,回首纷纷行路难。次韵刘仲高怀外舅家梅花柯山月下,婵娟影前,度刘郎余故情。诗成回首,恋三宿;我亦惜花痴半生。雁沈寒水,菩提长防蚀真诠章句清。西湖悬絶,得鸾啄;可但能专五字城。送景思奉祠之温州司祀名郎,下紫宸,王师载主,尚时巡,丕承配极,威灵在对越,垂休命秩新幽,梦想多春草,句清江为洗湼衣尘,行观前席,来宣室,可但从容问鬼神。次韵郑徳与归舟中感怀两牛鸣,地隔寒流。病起相望,客鬂秋。闻道唤船归别浦,坐怀聨防倚沧洲。骚人空复惊摇落,胡贾何须叹滞留。防拥防冲入河渭,防君黄色上眉头。李似表取告归晋陵酌酒掺归袂,繁隂殊未收。心知非逺别,自不奈离愁。蓬渚勌怀椠,云台归借筹。遄来阊阖路,万马避前驺。致政宣教魏公挽诗二首已自应无憾,人犹叹不遭。簪缨门已大,湖海气方豪。旧国牛矶外,新阡马鬛高。流芳传教子,步武接防皋。交盖嵗云晩,向人怀自倾。争棋消永昼,酌茗话平生。转手便陈迹,抚书増故情。无由从执绋,空想▯箫声。刘氏挽诗
译暂且避地,本来依从刘闻;得到您的来书后,才想起旧日恩德。刻在碑上的功德仍在人们口中传诵,归去的行装载着碑石,压得溪舟低沉。寄来的书信不要忘记用青泥封缄;黄菊秋天,谁来与我一同举杯?新阁中的诗增加了风月的身价,自然应当有神物护持,使笔迹如银钩。胸中自有一片山谷,所以超然物外。光明正直而不愿争逐,不倚靠市井来求取美妍。万事姑且付之一尊陶令之酒,世间群童都应学习祖生的鞭策。想投身乌石的农桑社,却还留有灵山的香火因缘。将来持节重来,慰问父老;溪头送行时,大家各自携钱相赠。题白鹿庵壁 鹿门的庞老只是带着客人来此隐居,冷落了十年,难以与他同游。蝼蚁般的旧事只能在梦中追求,芭蕉林里却看见了今天的自己。游丝摇弄影子,分开阴影而转动;高大的树木摩触天空,万壑都向前奔趋。香气美妙,心境清明,没有一件俗事,不知道哪里才是华胥之国。滔滔一世之中,勉强留连。任凭头上的岁月迁流吧,老夫难道还懂得养生之道吗?小儿有一张嘴,惯于谈论天下。醉来不要辜负持蟹的双手,老了终究还要寻找种玉的田地。若怪我低声吟咏泄露了消息,九江之中又有谁认得市门里的仙人?与求道人同往福唐 在两座山峰间缚屋而居,云气笼罩一坞;抛却尘事来陪伴我,幽深地寻访山林。风花的踪迹各自趋向不同,虽然同样结有香火因缘,情意却自然深厚。浮峡尚未兴起,使人感叹圆泽;乘木筏而行的念头还在,仍有仲由那样的心志。将来到了三山,不要忘记记录耆旧;凿齿的才学弥漫天地,不分古今。次韵李尧端嘲笑我吃蕨菜 真人的官府关系还没有通达,姑且到龙山做一名散仙。春意进入清晨的痕迹,催促人采摘蕨菜;雨水翻动泥田,又使人想起归田。若说我的菜肠像空虚的蝉腹,那么您的诗格就像击鹘般有力。筷子下动辄要花万钱,这种谋求更加鄙俗;诸位公卿饱食大官家的膻腥。次韵尧端试茶 龙纹新茶夸耀着推荐而来,黄绢罗巾中园吏分茶让人品尝;苦味还不多,自己便称它为云腴。坐在露井旁,仿佛知道雪粒般的茶沫;采自向阳山坡,正好撑满肠胃。您若要用茶浇灌黄卷,喜爱饮酒的他便卷起白浪般的酒意。我在其中也很有心得,只怕踪迹已经到了无何有之乡。送友生 剥啄敲门很久,却一直没有惹人发怒;一定知道我们是不受拘束的人。午窗把好梦唤醒,一句话便知道彼此风味真实。身体被世俗罗网缠住,只能坐着经营口腹;内心知道醉乡,却懒得前去问路。忽然先随秋燕背人而去,四角之中又怎么会生出客轮?赠范直夫 将军正为病困而苦,诗却在这样的处境中写成。南浦春天已经归去,兰玉般的子弟渐渐减少;心情和身体都已老大,久已失去东西相逢谈笑的道路。故乡关塞落日在苍茫之外,酒杯和寒花处在寂寥之中。姑且与寄居此地的朋友一同放达,面对秋风放声高歌,相互唱和。招呼朋友来相聚 雨已经停了,天气将要放晴,粥和饧中却还留着几分余寒。马队的客人勤于奔走,贪恋白昼漫长;鳣堂中的人正生着病,想来身体已经轻健了吧。读书很有滋味,即使只有姜盐也觉得可口;对着镜子却无心自照,梦醒之后心境清明。要谈论这样的情怀,必须是我们这一类人;请来一同穿着蜡屐,在春日出游。辛亥年中秋没有看见月亮 今夜正是九秋过半,往年的心愿却被阻隔而落空。劳碌一生仿佛置身灰劫之中,细雨里客游在边地。旅途中停泊,正好没有酒;乌云密布,也无从怨天。什么时候草堂的月亮才能再来,我们相对着借酒糟而醉眠?依照罗源谢成章作《不烹鸣鸡诗》的韵作诗 那美丽的报晓一族,咯咯鸣叫是它们的职责。为了怜惜君子的操守,难道宁可缺少小人的羹汤吗?承受的恩宠深重,栖息时便安稳;内心却戒惧,唯恐失去报晓时刻而惊惶。还不甘心像乌鸦那样转入长夜,姑且学习鸿雁来保全性命。结交宾客观看激烈的争斗,还要请您操持宰割烹调之事。哪里知道那些争逐时辰的人,只是努力学习,以求按时成事。依照徐谢的韵,归还江公的诗卷 在大条祠做官,闲看岁月流逝;深知圣贤境界的成就,功夫十分深厚。世人争相追逐荣枯,如同争论卢白;世间又有谁来衡量曲直长短?自身比香山居士略胜一筹,诗歌又防止正始遗音失传。应当容许我这个下客到东阁游访,好谈一谈朱游从前的心事。依照韵脚答复汪彦允寄来的诗 在北苑失约,遗憾往年身在异乡孤寂落魄,只能梦见江天。约定漫游四方,传来新诗,又答应让我出来会见美人,彼此原有旧缘。鬓边丝丝白发,拿什么办法才能换掉?心中的旌旗摇摇不定,实在难以悬挂。归田还要有您相伴,您可不要老去;我们共同驾着鸾鸟,做逍遥散仙。与吴昌国同游灵水院二首 料想船上的官吏已经散去,完全没有事情可做,便随客人任意游走,起初也没有考虑吃饭。只怕云涛遮蔽了空阔的天空,却欣喜泉石在深幽处显得妩媚。西津还没有试用补天的本领,上界哪里知道鞭策凤凰遨游?他年剪烛夜谈时回忆这次真正的赏游,不要叹息自己的身世仍在沉浮之中。记得两位老人往来时的风流,如今我们漂泊天涯,已经成为九秋的蓬草。坐着便惊叹秀美景色映入眉宇,顿觉仿佛把仙境握在手中。傲视尘世,真成了漆园的官吏;比不上您不辜负北窗清风的闲适。书生徒然在新亭发出感叹,反而笑自己在酒樽前意气凌云。赠给吴昌国二首 居住在越地,我能同谁谈心?幸好得到您,使我的忧愁稍稍宽解。分别三天已经颇感惊讶,更想为您留下一杯酒。吃藿叶也自有余味,哭泣黄河并不是我所谋求的事。相互劝慰、抚摩身世吧,逍遥自得之余,也惭愧不如青鸥。回忆我年轻的时候,曾在您祖父那里游访。感叹您的诸位兄弟与我久别,彼此鬓发都已经斑白。还不觉得归隐愚公山已经太晚,我们都曾尝尽适应世俗的艰难。深知归乡的心情急切,只好再寻找玉梅攀折。孔生拿两首诗给我看,我作一篇答诗 岁暮时在酒樽前欢笑喧闹,怜惜您孤独而愤懑地老在天涯。各位豪杰虽然知道有司马相如那样的宾客,鄙陋的家族却难以匹敌阙里孔门之家。也许会有孟光来求得共同隐居,不应当只像牧童般长久叹息。青衫白发置身春风之中,仍然足以选择女婿,使华贵的车驾停留下来。寄给江少明 像龙卷风云一样,才华一发便盘旋而起;暂且做一名侍祠官也无妨。高尚的情怀不肯让那些小儿察觉,万事又何必用正眼去防备?向您问道,春天的消息是否已经临近;谈论天道时,也容我放宽酒杯。乘木筏遨游也是我平生的志向,只是回头看去,世路纷纷,实在艰难。依照韵脚答刘仲高怀念外舅家梅花之作 在柯山月下、娟秀的花影之前,想起刘郎从前的情怀。诗写成后回头顾恋,舍不得住上三夜;我也因爱花而痴迷了半生。大雁沉入寒水,菩提树长久地防护着真实经义,使章句清明。西湖高远悬绝,幸得鸾鸟啄食;难道只能专心经营五言诗的城池吗?送景思奉祠前往温州 司祀名郎从紫宸殿下来,王师载着君主仍在按时巡行;大力承接配享上天的事业,威灵存在于面对上天的敬礼之中,福命和官秩都焕然一新。梦中多是春草,清丽的诗句使江水为之洗涤衣上尘垢。等到前席召见,来到宣室,难道只会从容地问询鬼神之事吗?依照韵脚答郑德与归舟中的感怀 两牛鸣叫那么远,土地被寒流隔开。病后起身相望,只见客地鬓发已如秋色。听说您唤船要归到别浦,我只能坐在那里怀想,联袂倚靠沧洲。骚人徒然又为草木凋零而惊叹,胡商又何必为滞留而哀叹?只怕拥挤冲入河渭,只怕您的脸上会出现黄色。李似表请假回晋陵 斟酒为您浸湿归行的衣袖,浓重的树阴还没有散去。心里知道这不是遥远的别离,却仍然无法忍受离愁。蓬渚使人倦于文墨,云台还要回去借用筹策。请快些来到阊阖门的道路上,万马都会避让您前导的骑从。为致政宣教魏公作挽诗二首 您自己已经应当没有遗憾,人们却还叹息您没有得到机遇。簪缨世家已经显赫壮大,湖海般的豪气正盛。旧国在牛矶之外,新坟上马鬣般的封土高高隆起。流传芳名,教导子孙;子孙的步武将接续皋陶。交盖相逢时岁已将晚,面对他人自然倾吐胸怀。下棋消磨漫长白昼,煮茶谈说一生。转眼间便都成为陈迹,抚摸遗书更增旧日感情。没有机会跟随执绋送葬,只能徒然想象葬礼上的箫声。刘氏挽诗
余庆钟兰秀,初占合鳯飞,那知风不止,遽作露先晞,鬻髢筵方撒,齐眉事已非,魂车春陌上,空背夕阳归。次刘彦仲傅荗先韵强蹋府尘,从傅子立谈。江阁识刘郎,一樽此地见眉宇。十载相思成鬂霜,秋灯煜煜照清话。夜浪翻翻吹客床,投名径入农圃社。老矣,不梦天门翔。建安道中荦确复荦确,秋山殊未晴。流年半羁旅,此地防经行。雪岭今慵照,茅薝欲谩营。大钧浑莫问,流坎任余生。送蔺廷秀之衡州墙东新径去年开,二老扶笻便往来。数面何曽三日别,离怀都寄十分杯。客亭系马梅争落,官舍裁书雁欲回。秉执枢机有知巳,未须卜筑向蒿莱。商羊异鸟来,齐国仍依殿陛翔,从容询鲁相,物色是商羊,欲雨追童语,怀山騐水,祥民宁,因备豫政美,谢祈禳止异,爰居久鸣无垤,鹳长愿言苏旱,虐主上似宣王。次张演翁林元惠韵朱门小驻,使君车。二老风流,入畵图。但有觥筹,供笑语。从教嵗月,上髯须。诗成桦烛,留残蜡。客醉高歌,叩缺壶。更起争棋,夸得隽。不应局蹙,守边隅。公相起犁锄帝室尊公,相潭潭大府居。从容调鼎铉,奋发自犁锄。弼亮恢贤业,班联冠广除。艰难同耦日,慷慨辍耕初。厚币来莘野,幽人出冀墟。渇贤方仄席,何计老田庐。
韦斋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巻五 宋 朱松 撰絶句太康道中二首得春榆栁遍平郊,犹见藏鵶影,未交动地风来,一披拂,青黄浅浅抺林梢。一色春匀,万树红。坐愁吹作雪漫空,谁知榆荚杨花意?只碍春残巻地风。灯夕时在泗上五首灯花作意照归人,短棹扁舟寂寞滨。帝力如春苏万物,遥知太乙不威神。云窻月槛,仰乗舆,俯防香车。出绣襦,九陌人人歌帝力,不须微服过康衢。鸾驾翩翩,驭晩风,积苏宫阙,夜蒙蒙。明朝遗覔,铁如意应在凉州酒肆中。我欲安心,未有力至。人遣迹已茫茫,自非窣渚波中老,谁识先生一瓣香?我观世界,只儿嬉一戱,相从更莫辞,绮语未忘余习在,明朝与和紫姑诗。松江三首尘縁挽我去渔矶,回首沧洲此愿违。偶寄一舟江上去,只无箬笠与蓑衣。表里江湖,眼界新觧,夸竒观属,诗人要须一釂三江水,浄洗多生舌本尘。晴江▯渺,跨江干,春涨平湖万顷,寒欲挽银潢供砚滴,坐如震泽在毫端。翠碧长桥画柱照清沦,俯见游鯈不可缗。山影半溪,丛篠密,谁知翠碧解藏身。赋王伯温家酴醿翩翩风驭,驾花神,更遣酴醿殿,晩春压架,秾香千尺雪,唤回中酒惜花人。王彦行送樱桃香英狼籍,了无余。偿我残春一斛珠,犹带微酸。饷佳客,为嫌啼鸟啄红肤。芍药二首红顔素脸,出春残,袅袅传传态自完。闻道扬州冠天下,何年跨鹤往吟防。
译余庆聚集,兰花般的秀美子孙初显,正占得鸾凤高飞之象。哪里知道风势不止,竟使花朵骤然如露水先干。卖掉头发置办的筵席才刚刚撤去,举案齐眉的夫妻生活已经不再。魂车行在春日陌上,只能空背着夕阳归去。依刘彦仲、傅茂先的韵作诗 勉强踏入府门尘土中,跟傅子站着交谈。又在江阁认出了刘郎,今日在这里举杯相见。十年相思竟化成鬓边白霜,秋灯明亮,照着清雅的谈话。夜里的波浪翻涌,吹向客床;我投递姓名,径直加入农圃社。年老了,再也不梦见飞翔到天门。建安道中 道路崎岖不平又崎岖不平,秋山尤其还未放晴。流年中过了一半仍在羁旅,这里还要防备经过。雪岭如今懒得照看,茅檐也想随便营造。天地造化的安排全都不要追问,时运的通塞任凭我度过余生。送蔺廷秀前往衡州 墙东的新路是去年开辟的,两位老人扶着竹杖便往来其间。见过几面,何曾分别三天?所有离情都寄托在这十分酒中。客亭系马时梅花争相凋落,官舍裁写书信时大雁将要北回。您掌握枢机而且有知己,不必再在荒草间择地筑屋。商羊 奇异的鸟飞来了,仍然在齐国宫殿台阶前飞翔;从容地询问鲁国宰相,辨认出它是商羊。它一出现就预示将要下雨,追述儿童所说的话;怀念山川,验证水情,愿祥瑞降临百姓。于是预先修备政事,使政绩美善;感谢祈禳能够止息怪异。爰居长鸣而无处筑巢,鹳鸟长久地盼望旱灾得到解除;虐待百姓的君主,应当像周宣王那样有所悔悟。依照韵脚答张演翁、林元惠 使君的车子在朱门前稍作停留。两位老人风流儒雅,仿佛进入画图。只管摆上酒杯,供大家谈笑;任凭岁月流逝,直到胡须变白。诗写成后点燃桦烛,留下残蜡。客人醉后高声歌唱,敲击缺口的壶。又起身争棋,夸耀自己取得胜局;不应当局势困窘,只守在边角。公卿宰相起于耕犁锄田 皇室尊重您这位公卿,您居住在深广的大府之中。从容地调和鼎鼐、执掌政权,奋发有为而起自犁锄之间。辅弼君王,光大贤人的功业;位列朝班,冠绝宽广的宫门。想起艰难岁月中共同耕作的日子,慷慨地停止了耕种。厚重的礼币来到莘野,幽居之人从冀墟出仕。君王正渴求贤才而侧席以待,哪里还容得在田庐中老去?《韦斋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卷五 宋代朱松撰 绝句 太康道中二首 春天来到,榆树和柳树遍布平野;还看得见藏在树中的乌鸦身影。地动般的大风尚未吹来,微风一阵阵拂过,青黄浅淡的颜色涂抹在林梢。春色均匀地铺开,万树一片红。坐在那里忧愁花瓣被风吹成漫天飞雪。谁知道榆荚和杨花的心意?只是被春末卷地而来的风所阻碍。灯夕时在泗上五首 灯花有意照着归人,短桨小舟停在寂寞的水边。皇帝的恩德如春风使万物复苏,遥想太乙神君也不再显威作祟。云窗月槛之间,仰面乘着车舆,低头看着香车;从绣襦中出来。九条大街上人人歌颂皇帝的恩德,不必再微服经过大道。鸾鸟驾车轻快地飞翔,驾驭着晚风;层层苏木装饰的宫阙在夜色中朦胧。明早寻找时,那柄铁如意应当还在凉州的酒肆里。我想使心安定,却还没有这样的力量。那人的踪迹已经茫茫无从寻觅;若不是在窣渚波中老去,谁能认识先生的一瓣心香?我看这世界,不过是小儿嬉戏的一场游戏;既然相从,就更不要推辞。绮丽的言语还没有忘掉,旧习尚在;明天还要和作紫姑诗。松江三首 尘世的缘分牵着我离开钓鱼的石矶,回头看沧洲,隐居的愿望就这样违背了。偶然乘一叶小舟沿江而去,只是没有箬笠和蓑衣。江湖内外景色开阔,眼界焕然一新;面对奇观,诗人总要痛饮三江之水,彻底洗净多生以来舌根上的尘垢。晴朗的江面浩渺无边,我横跨江岸而行。春水上涨,万顷湖面平展;寒意仿佛要牵来银河供作砚滴,坐在那里,仿佛震泽就在笔端。翠碧 长桥的彩绘桥柱映照着清澈的水波,俯身看见游鱼,却无法用丝线捕捉。山影映在半条溪流中,密密的竹丛遮蔽其间,谁知道翠碧的鱼儿正懂得藏身?赋王伯温家中的酴醿 风神轻盈地驾车,载着花神而来,又让酴醿花殿后。暮春时它压满花架,浓香如千尺白雪,唤回了醉中惜花的人。王彦行赠送樱桃 芬芳的花朵已经散乱,一点也没有剩余;它用一斛珍珠般的果实补偿我将尽的春光。樱桃还带着微酸,拿来馈赠佳客,只因嫌啼鸟啄破了红润的果皮。芍药二首 红润的脸庞、洁白的面容,开放在春将尽时;姿态袅袅婷婷,自然完美。听说扬州芍药冠绝天下,哪一年才能骑鹤前去吟赏呢?在春风中舞得疲倦,睡意深重。春神又赐
舞困春风,睡思深。东君更与纒腰金。頺檐醉,慰花应笑。那有当年幕客心【事见续笔谈】月岩去上饶十里,山有侧穴,腹背皆洞如月。凿透巉岩,不记春。山腰千古,挂氷轮。谁知劈破三▯手,聊出婵娟戱路人。蝉隂隂叶底,午蝉嘶满腹,春风寄一枝。下有行人正愁絶,不知幽咽自縁饥。寄湛师一月分身入万池,道人何处不相随?卧听絶壑传风籁,歴歴新诗世不知。答汪明道见示畵雪梅诗诗人未见雪梅畵,只识前村横水枝。百巧摹香,摹不出此时风味,畧相宜。夹路天宁谒僧不遇支公去,不锁禅扉。熟境应留梦里归,我却寄眠公榻上。此心浑似片云飞。野步悲歌厌听,久无襦,倦客翻嫌出有车。杖策岸巾,山下路,百钱聊欲饮樵夫。报恩寺道人足迹扫尘寰,坐防笻枝上藓斑,豢得箨龙千尺就,却教行水绕空山。铅山僧斋假山擘开华岳三▯秀,叠就层▯数石寒,等是世间儿戱事,道人莫作两般防。石门寺四首橘刺藤梢罥客衣,直縁微禄得奔驰。悬知投老归田味,只似登山困睡时。行穿苍麓,瞰平冈,踏破青鞋到上方。城市纷纷,足机穽,却从山路得康庄。林栖相唤出幽谷,我亦欲起天未明。枕中决决响山溜,一似荒城长短更。真功那复叹蒸沙,静笑饥肠日夜哗。老褐不须供茗粥,朝餐吾已办丹霞。竹斋谁云山僧贫?而有千椽玉,幽眠岂无处?爱此晴窓绿,将宿松溪。罗汉舟小,不果渡,乃宿资夀二首。霜余,野水尚能深。隔见僧檐,出短林。一苇欲航,心未穏。故穿危径,取墙隂。败絮如蓑,不可连书。灯相对,耸吟肩。明朝定有茅薝日,惜我乌犍曝背眠。将还政和归去来兮!嵗欲穷,此身天地一宾鸿。明朝等是天涯客,家在大江东复东。以研墨送卢师子明窓子石滟松腴万巻,卢郎正要渠,何似黄梅碓下客?夜翻半偈,倩人书。灯夕在试院用去年韵隔墙歌吹,防悲凉,信马狂心堕▯茫。报答风光,吾老矣。小窓读易,静焚香。春晩二首梅子生,仁栁絮催春风。尘迹只苍苔,繁华一梦,年年事,长是初莺为唤回。客路归来,芳节阑,杖藜随处小盘桓。危红数防,藏深绿,须作春风烂熳防。南谿道中千▯踏遍,一笻随,草软沙平,步却宜细径,忽攀飞鸟外,故知腰脚未应衰。送周时用自别业还永嘉陌上花残,客未归。故乡自合去,迟迟。红香洲渚,收归桨。却胜池塘草绿时。午憇龙山上方税鞅云扉屧响,廊困眠,拾得小窓凉。逄人莫説,梦魂好,厌见客尘吹,上方。观张上达家惠崇芦雁图二首先生衰眼,失孤鸿久。着瓮天尘雾中,谁巻秋空?开四壁,丹青三昧。道人崇。道人一锡,攀飞鸟,颇悉南来北去情,画出江南遵渚态,尚余风味,呌羣声。
译给它缠腰的金带。屋檐倾颓,花朵醉倒,慰藉之中应当含笑;哪里还有当年幕客的心事?【事情见《续笔谈》】月岩距离上饶十里,山中有侧向的洞穴,山腹前后都贯通,形状像月亮。凿穿陡峭的岩石,不知经历了多少春天;山腰上千古悬挂着一轮冰轮。谁知道是谁劈开了这三▯的巨手?姑且让婵娟般的月光出来戏弄路人。蝉 浓阴蔽日的树叶底下,午时的蝉声嘶鸣,仿佛满腹都是春风,寄托在一根枝上。树下有行人正愁苦不堪,却不知道这幽咽的蝉声原来只是因为饥饿。寄给湛师 一轮月亮分身映入万处池水,道士无论在哪里都相随不离。躺着听深谷传来的风声,清清楚楚的新诗却无人知晓。答汪明道给我看的《画雪梅诗》诗人没有见过雪梅图,只知道前村横斜临水的梅枝。即使百般摹写香气,也描摹不出此时的风味,只能略微相似。夹路到天宁寺拜访僧人却没有遇到 支公已经离去,禅房门却没有上锁。熟悉的境地应当留在梦中归去,而我却寄宿在支公的床榻上。此心完全像一片云,任意飘飞。野外散步 厌倦听悲歌,已经很久没有短袄可穿;疲倦的客子反而嫌弃出门还要乘车。拄杖束巾,走到山下的路上,姑且拿一百钱请樵夫喝酒。报恩寺 道人所到之处扫尽尘世,坐着让竹杖的枝头长满苔斑。他驯养的竹子如箨龙一样长到千尺,却反而引水绕过空寂的山。铅山僧人斋舍中的假山 仿佛劈开华岳而显出三▯秀色,又叠垒层层山峰,几块石头透出寒意。这些终究都是世间孩童般的游戏,道人不要把它们看成两回事。石门寺四首 橘树的刺、藤蔓的梢头挂住客人的衣服,只因为微薄的俸禄才不得不奔走。料想老来归田的滋味,也只像登山后困倦欲睡时那样。行走穿过苍翠的山麓,俯瞰平坦的山冈;踏破青鞋,终于到达山上的寺院。城市中纷纷扰扰,到处足以构成机陷;反而从山路上找到了通达之途。林中的鸟相互呼唤着飞出幽谷,我也想起身,只是天还没有亮。枕边听见山涧水流决决作响,正像荒城中长短不一的更声。真正的功夫哪里还用叹息蒸沙成饭?静静地笑看饥肠日夜喧鸣。老旧的褐衣不必拿来换茶粥,早晨的饭食我已经用丹霞般的朝霞备好了。竹斋 谁说山僧贫穷?他有千根椽子般的翠竹;幽静地睡觉难道还没有地方?我喜爱晴窗前的一片绿色,打算在松溪住宿。罗汉舟太小,不能渡河,于是住在资寿寺。霜降之后,野外的水仍然很深。隔着短林看见僧人的屋檐。一叶小舟本想渡水,心里却还不安稳;所以改走险峻的小路,来到墙边的阴处。破败的棉絮像蓑衣一样,无法连缀成书。独对着灯,耸起吟诗的肩膀。明天一定会有茅檐下的晴日,可惜我不能让乌犍牛晒着背睡觉。将要回政和 归去吧,归去吧!一年将尽,我这一身如同天地间的一只宾鸿。明天同样还是天涯客,家乡在大江以东又以东的地方。用砚台和墨送给卢师子 明窗之下,子石砚中闪着光,松烟墨浓润,旁边有万卷书。卢郎正需要这些东西,哪里像黄梅碓下的那位客人,夜里翻读半篇偈语,还要请人代写?灯夕在试院,使用去年的韵 隔墙传来歌声乐声,我恐怕它转为悲凉;放任马匹奔驰,狂放的心却坠入渺茫。拿什么报答这番风光?我已经老了。只好在小窗下读《易经》,安静地焚香。春晚二首 梅子已经生长,仁柳絮催促着春风。尘世的踪迹只剩下苍苔,繁华不过一场梦;年年如此,总是由最初的黄莺把它唤回来。从客路归来,芳美的时节已经将尽;拄着藜杖,随处稍作盘桓。几枝危险而艳丽的花藏在深深的绿叶中,须要做一番春风烂漫的景象。南溪道中 踏遍千座山峰,始终随身带着一根竹杖。草柔沙平,走在小路上格外适宜;忽然攀到飞鸟所能到达的高处,才知道腰脚还不应衰老。送周时用从别业回永嘉 陌上的花已经凋残,客人还没有归来。故乡本来就应当回去,却迟迟未行。红花的香气留在洲渚之间,收起归舟的桨;这情景反而胜过池塘草木转绿的时候。午间在龙山上方寺休息 在云门前解下马具,木屐在地上发出声响;走廊令人困倦,便寻到小窗下的清凉处睡眠。遇见人不要说起,梦魂正好安闲;厌恶看见客尘吹入上方寺院。观看张上达家惠崇所画的芦雁图二首 先生衰老的眼睛,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孤鸿了。尘雾仿佛充满瓮形的天空,谁来卷开秋日的长空?四面墙壁展开,显出丹青的妙境;这正是惠崇道人所画。道人手持一根锡杖,攀援到飞鸟所到的地方,很熟悉雁鸟南来北去的情状;画出了江南水边芦苇洲渚的姿态,还保留着风味和雁群呼叫的声音。
示谢彦翔满川秀色,野隂疎,知有儒仙隔水庐。借我玉圅河上语,只防尺许定何如?后身梅福与谁论?正有幽人夙契敦,更欲上书陈世事,却来微服守吴门。示金确然牢落天涯,身百忧,故人千里,肯相投?知君强记当年事,莫説家山,恐泪流。游妙▯庵二首朝暖,南冈一杖藜。忽投深壑,得禅栖。共言伐翳,通樵径。后日重来,路恐迷。手开茅棘,养疎慵;不着尘中车马踪,只许幽人来别岭。卧听石磴响,枯笻。招谢居安暗中摸索,故难忘;客舍相逄话最长。更有异书分我读,只无名酒与君觞。梅花霜谿咽絶,照氷姿,谁见无人弄影时香逐晓风穿暗戸,梦随落月挂寒枝。社日游南台
译示意给谢彦翔 满川都是秀丽景色,野外树阴稀疏;知道有一位儒雅如仙的人隔水居住。借我一句河上的美谈,且看仅仅相隔尺许究竟如何?后世的梅福又能同谁谈论?正有幽居之人与我早年契合深厚。还想上书陈述世事,却反而穿着平民衣服守在吴门。示意给金确然 漂泊天涯,孤落而身负百般忧愁;故人远在千里,难道肯来投奔相聚吗?知道您记性很强,还记得当年的事情;不要谈起故乡山河,恐怕会使眼泪流下来。游妙▯庵二首 早晨天气温暖,我拄着藜杖走上南冈。忽然投身深谷,找到一处禅院。大家都说要砍去遮蔽道路的树木,打通樵夫的小径;以后再来,恐怕会迷路。亲手劈开茅草荆棘,养成疏懒闲适的性情;不让尘世间的车马踪迹来到这里,只允许幽居之人从别岭来访。躺下听石阶上枯竹杖发出的声响。招谢居安 在暗中摸索,所以难以忘怀;客舍相逢,交谈最为畅长。还有奇异的书籍分给我读,只是没有名酒与你共饮。梅花 霜降的溪流呜咽欲绝,映照着冰清的姿态;有谁看见无人赏玩、暗中散发幽香的梅花?香气随着晨风穿过幽暗的门户,梦魂随着落月挂在寒枝上。社日游南台
作社无人唤,拾遗不妨步屧趂皃嬉,一壶春色,千▯顶,回首他年忆此时。雨二絶句摵摵初鸣,竹涓涓稍滴檐,忽然幽梦断,更觉晓寒添。纎纎花入麦,漫漫雨黄梅,泥径无人度,风帘为燕开。招卓民表来白云寺剥啄浑无去客嗔,丁宁招唤只怀人。南风殿角凉如水,来洗眼前朱墨尘。宿石龙寺二絶风传万籁,有喧寂;月入千波,无浅深。应信此身非我有,窓间谁伴夜防吟?触处为家,底是归浮生?南北未忘机,道人身入南枝鹊,更尽秋宵一再飞。惠匀送粟既归其直作两偈山僧分粟,配蒿藜,百亿须弥一鉢携。但得十方罗汉饱,不辞身作老金鸡。惠休老去,谩论诗;圆泽西游,未有期。但解留连元亮酒,不须料理玉川饥。寄人西山相对卧寒斋,耿耿思君不满怀。比似持云来寄我,何如君自作云来?
书防国上方久知喧寂两空华,分别应縁一念邪?为问脱鞋吟芍药,何如煮茗对梅花。元声许茶絶句督之鳯山一震,巻春回,想见香芽几焙?开未办,倩君持券买,故应须我着诗催。谢人寄茶寄我新诗锦绣端,解包更得鳯山团。分无心赏,陪颠陆。只有家风似嬾残。与匀道人蔬饭作两絶句道人一计了,平生肯笑寒儒不?糁羮若识先生,晩食肉万钱,何处着羶腥?牛羊触藩,笋成竹,鹅鳬成羣,饱倒藤。一饭罗摩,未为孽。要知我是在家僧。匀道人之玉山戱作两小诗送之。小雨敛尘,芒屩轻,玉▯一防笠。边明向来,目尽鸟飞处。一锡今随,只影行。道眼无尘,万景随沧江,秋色入新诗。归时人问江南好,只道君行到,自知。宿鹅湖寺和同行匀道人人间狡兎开三窟,天上夜乂守九闗。欲伴衲僧林下住,防须石似此心顽。题廓见亭危栏缥缈,跨鸿蒙。城郭溪山,一览空。何处更容君着眼?大千浑在六窓中。梅花春归幽谷,转微和,已觉粘枝玉蕊多。天女浄香,逄月下,相逄依约到无何。
译社日作社没有人呼唤我,拾取遗落之物也不妨迈步追随孩子们嬉戏;一壶春色,千【字疑】顶,回首时想起将来的此刻。雨二绝句 竹叶发出细碎的初鸣声,檐边的水滴渐渐变得清脆;忽然从幽梦中醒来,更觉得清晨寒意增添。纤细的花朵落入麦田,绵绵的雨笼罩着黄梅;泥泞的小路无人经过,风吹帘子,为燕子打开。招卓民表来白云寺 敲门声全然不会惹恼离去的客人,反复叮咛召唤,只因思念故人。南风从殿角吹来,凉得如水;请你来洗去眼前朱墨事务的尘劳。宿石龙寺二绝 风传送万物的声响,有喧闹也有寂静;月光映入千重波浪,不论浅处还是深处。应当相信此身并非我所有,窗间夜里又有谁陪我吟诗?随处都可以安身,哪里才算归宿?漂泊南北却未忘却机心。道人仿佛化身为南枝上的鹊鸟,直到秋夜将尽仍一再飞翔。惠匀送粟,既归还其价值,作两首偈 山僧把粟米分给我,配着蒿藜充饥;即使百亿座须弥山,也用一钵随身携带。只要能使十方罗汉吃饱,即使自身变作衰老的金鸡也不推辞。惠休年老了,姑且不谈作诗;圆泽向西游行,也没有归期。只要能够留恋元亮的酒,就不必为玉川子的饥饿操心。寄人 我面对着西山,躺在寒冷的书斋里,心中清醒地思念你,却无法尽意。即使像把云彩托来寄给我,又哪里比得上你亲自化作云彩前来?书写在防国上方 早已知道喧闹与寂静都是空花,分别大概只是因为一念之邪吧?试问脱鞋吟咏芍药,哪里比得上煮茶面对梅花?元声答应赠茶,作绝句催促他 凤山一震,春意卷回;想来香芽已经焙制了几炉?茶还没有办妥,就请你拿着凭券去买;所以我应当作诗催促你。谢人寄茶 你寄给我的新诗如锦绣般精美,打开包裹又得到凤山团茶。分明无心欣赏,却陪伴着颠陆;只有家风与懒残和尚相似。与匀道人吃蔬菜饭,作两首绝句 道人只用一计便解决了,平生难道肯笑话贫寒的儒生吗?若懂得粗羹的滋味,即使晚餐吃价值万钱的肉,又哪里容得下腥膻?牛羊撞触藩篱,竹笋长成竹子;鹅鸭成群,吃饱后倒卧在藤下。一顿饭即使由罗摩供给,也算不上罪过。要知道,我是一个在家的僧人。匀道人前往玉山,戏作两首小诗送他。小雨收敛尘埃,草鞋轻快;玉【字疑】一顶斗笠。边地天色明亮,视线尽头是飞鸟所到之处。如今携一根锡杖,只有孤身独行。道人的眼中没有尘垢,万般景物随着沧江流转,秋色进入新诗。归来时若有人问江南好不好,只说你走到那里,自然就会知道。宿鹅湖寺,和同行的匀道人 人间的狡兔挖开三个洞窟,天上的夜叉守卫九重关隘。想要陪着僧人住在林下,只怕石头也像这颗心一样顽硬。题写廓见亭 高高的栏杆缥缈地横跨在鸿蒙之上。城郭、溪流和山岭,一眼望去尽收眼底。还有什么地方能容你再放眼观看?大千世界全都在六扇窗中。梅花 春天归入幽谷,暖意渐渐转微;已经觉得枝头粘连着许多玉色花蕊。天女般洁净的香气,逢着月下之时,仿佛相约来到虚无之境。
书刘家园壁梅花梦,向笛中残。子着深枝,一一酸肠断。来迟双燕子,暗香消渇粉泥干。心空无地,着尘沙,对镜何曽一念差?戱取十千归丈室,未妨衣襋乱,天花。南浦五小诗迎劳二弟鳞生雨后,东西倦;雪落竹间,南北枝。将母方勤,弟行役;春风应满,锦囊诗。茍禄劳生,不为身,强顔来此,筭征人,莫将朝市轻分别,等是低回一閧尘。堂前春日媚,珠盘稺子相羣舞,袖斑斗酒夀亲逄,一笑不知身在市门间。青山北界,大江东了。了乡闗在眼中,归得一防,吾愿足。此生初不问穷通。健碧倚天无数,▯眼前浑似故人逄。问来识靣,知何处?应在頥斋诗巻中。和防叟秋日南浦十絶句,简子庄寄防叟。心亲,千里不辞遥;咫尺衡门,接市桥。万巻舌端,真厯歴;一丘胸次,更嚣嚣。平生学道,着功深;世事萦人,负此心。赖有闗西门下士,洛川流▯得重寻。屹屹▯山障末流,藩墙一望▯无由。胸中万里,平生事肯踏寻常只麽休?西翁相对语更阑,想见风生席石间。诗就南枝三转鹊,樽前秋月半衔山。残书勌展,水沈烧。那有堂前学子嘲?卧读萧陈秋夕句,不知烟瞑鸟争巢。凛凛衢仙,千载人,当年许小一枝隣。天高鬼恶,堂堂去。谁识渠侬不坏身?不见陈公,嵗又除七▯深处,食无鱼,终烦指似▯,山路防使人疑,得异书。一笻楚尾,见春风。遥想诗成,顾盻中,心逐孤云天外去。恍疑身在大江东。沙界豪端久自知,笔▯一戱,更何疑?江南春色,花千里,幻入幽人半幅诗。风雨交交,耿夜灯。天涯兄弟,对牀听。莫嫌诗作江南雨,一梦家山眼亦青。答子庄见和老去温柔失旧乡,北窓一枕午风长。梦回未觉羲皇下,句好全胜殿阁凉。答国镇见迓之什平津栏槛倚高秋,一掬寒波醉眼流。莫话风流云散事,九河翻涙若为收。渊明把菊对清秋,醉里诗豪,万象流画出。多情愁絶处,七▯明灭,断云收。次韵答梦得送荆公墨刻相马评书,世未知要,从风骨识权竒。半山妙墨翻风雨,尚有典刑,今复谁?与许簿同游南山二首步携婉娩上巉岩,北望云山紫翠搀了了,大江东防路,欲攀鳯驭,脱羁衔。秋空如水,莫留尘。脚底千▯翠浪奔,未暇与君游八表,且当索酒赋鹍鹏。游报国院,用壁间韵示同游二首。招提一叶弄新晴,却信朝檐鹊有灵。犹有幽花堪系缆,为言轻手惜飘零。老僧弥勒久同龛,应笑幽人世未甘。小数何曽工?九九深禅,聊欲问三三。谿桥纳凉晩归小景谁共谿边沆瀣杯?惊鱼不睡,棹歌来。风生苹末,无多子。更待氷轮作伴回。水精念珠颂百八么珠,水玉寒。客囊无复一钱,防只应袖里灵山在。无数如来转指端。卧病初起,示逄年,兼简绰中、徳粲五首。观身已作水,溶溶投瓦,云何觉病攻?造物小儿,真一戯,未妨居士却谈空。病余都作鹤联拳,谁识臞儒是列仙?如我角犀将底用,藜羮相对却超然【三君皆卧疾数日,羸甚】清风白雨,洒炎荒。林下听时,却对牀。一洗微疴,何足道?请观何处,不清凉。蚤嵗功名不自量,近从顔禹识行藏。万钱本是忧时饵除却簟瓢莫谩尝一溪风月,浩无边。病起吟觞,总未便。欲作二豪,知未办。恐君爱我,沐猴禅。以月团为十二郎生日之夀戱为数小诗。鳯山团饼,月朣朦,老桂横枝出旧丛。小友他年春入手,始知蟾窟本来空。梦觉,牀头无复酒。语终,甑底但余糜。已堪北海呼为友,犹恐西真唤作皃。骎骎惊子,笔生风,开巻犹须一尺穷年长。那知防防等眼明,已见角犀丰。生朝乐事,记当年汤饼,何须半臂钱?吾筭自知,樽有酒,汝翁莫叹坐无氊。
韦斋集巻五
译书写在刘家园墙壁上 梅花的梦,向笛声中渐渐残尽。梅子结在深枝上,一颗颗都令人酸楚断肠。来晚的双燕归来时,暗香已经消散,胭脂色的花粉也干了。心中空无一物,哪里容得尘沙?面对镜子,何曾有过一丝差错?戏取十千钱归入丈室,也不妨衣襟凌乱,天花飘落。南浦五首小诗迎接慰劳二弟 雨后鳞纹初生,东西奔波而疲倦;雪落竹间,枝条分向南北。正勤劳奉养母亲,弟弟却要出行服役;春风应当装满你的锦囊诗篇。为了苟且求禄而劳苦一生,并不是为了自身,却强作笑颜来到这里,计算远行之人。不要把朝廷与市井看得轻重有别,它们同样只是令人低回不去的一场尘世喧闹。堂前春日明媚,孩子们围绕着珠盘成群起舞;穿着袖上有斑纹的衣服,举酒祝寿亲人相逢,一笑之间竟忘了自己身在市门之间。青山横亘北方边界,大江流向东方。故乡的关隘已经在眼前,只要归去一程,我的愿望就满足了。这一生原本不问困厄与通达。苍翠的山峰倚着天空,无数山【字疑】在眼前,仿佛遇见故人。问来人可曾相识,知道它在何处吗?应当就在颐斋的诗卷中。和防叟秋日南浦十首绝句,寄给子庄和防叟 心意亲近,千里之遥也不嫌远;咫尺之间的衡门,连接着市桥。万卷书籍在舌端历历可数;胸中自有一丘天地,仍然喧嚣不平。平生学习道理,用功很深;世间事务牵累人,反而辜负了这颗心。幸而有关西门下之士,使洛川的流派得以重新寻访。龟山高耸,阻挡末流;望见藩篱墙垣,茫茫然无从进入。胸中有万里天地,平生大事难道肯踏着寻常道路,就这样算了吗?与西翁相对交谈直到更深,想见风在席间、石边生起。诗写成后,南枝上的鹊鸟三次转飞;酒樽之前,秋月半被山峦衔住。残缺的书卷懒得展开,点燃水沉香。哪里还有堂前学生来嘲笑我?躺着诵读萧陈的秋夜诗句,不知不觉间烟霭昏暗,鸟儿争着归巢。凛然的衢仙,是千载难遇之人;当年答应给我一枝相邻之地。天高而鬼神凶恶,他却堂堂离去。谁知道他那不坏的身躯如今何处?没有见到陈公,年岁又将除去。七【字疑】深处,没有鱼可吃,最终还要烦劳你指点龟山;山路几乎使人迷惑,却能得到奇异的书。拄着一根竹杖来到楚地尽头,遇见春风。遥想诗篇写成,顾盼之间,心已经追随孤云飞向天外。恍惚疑心自己身在大江之东。沙界早已知道存在于笔端,笔下【字疑】一挥,又有什么可疑?江南春色绵延千里,幻化进入幽人的半幅诗篇。风雨交加,长夜里灯火孤明。天涯的兄弟,面对一床共同倾听。不要嫌我的诗写的是江南的雨,一场梦中回到故乡的山岭,连眼睛也变得青亮。答复子庄的和诗 年老之后失去了往日温柔的故乡,北窗下长久枕着午后的风。梦醒时还没有察觉羲皇已经降临,佳句胜过殿阁中的清凉。答复国镇迎接我的诗作 平津的栏杆倚着高秋,我捧起一掬寒波,醉眼中泪水流淌。不要再谈风流云散之事,九河翻涌的泪水又怎能收住?陶渊明手把菊花面对清秋,醉中诗兴豪迈,把万象流动画出。多情而愁苦到了极处,七【字疑】明灭,断云收拢。次韵答复梦得赠送荆公墨刻 相马、评书,世人还不知道其中的要领;从风骨就能辨识它的奇特。半山的精妙墨迹仿佛翻动风雨,尚且存有古人的典范,如今又有谁呢?与许簿同游南山二首 步行携着姿态柔婉的人登上险峻的山岩,向北望去,云山呈现紫翠相间、清晰可见的景色;大江向东,路途【字疑】。想攀登凤凰所乘的车驾,摆脱羁绊和马衔。秋空如水,不要停留在尘世。脚下千【字疑】翠色的波浪奔涌;还来不及和你游遍八方,姑且先要酒来吟赋鲲鹏。游览报国院,用墙壁上的韵作诗给同游者看二首 寺院如一片叶子,在新晴中摇曳;这才相信早晨檐边的喜鹊确实有灵。还有幽僻的花朵值得系舟停泊,请告诉船夫下手轻些,爱惜它们不要飘零。老僧与弥勒佛久久共处一龛,应当笑幽人尚未甘心于尘世。小数术何曾精工?面对深奥的九九禅理,姑且想问一问三三之数。溪桥纳凉晚归所见小景 谁与我在溪边共饮沆瀣酒?惊动的鱼儿仍不睡,摇橹的歌声传来。风从浮萍的末端生起,没有多少时光;还要等待冰轮般的明月作伴一同回去。水精念珠颂 一百零八颗小珠,像寒冷的水玉。客囊中已经不再有一文钱,大概只应相信袖中仍藏着灵山;无数如来在指端转动。卧病初起,给逢年看,并寄语绰中、德粲,共五首 看我的身体已经化作水,融融地投入瓦中,怎么还会觉得疾病侵袭?造物主这个小孩子,实在是在嬉戏;却不妨让居士反过来谈论空理。病后全都蜷缩得像鹤一样,谁知道瘦削的儒生就是列仙?像我这样的额角和犀角般的骨相又有什么用,只与人相对吃藜羹,却仍然超然自在。【三位君子都卧病数日,十分瘦弱】清风夹着白雨,洒落在炎热荒远之地。坐在林下听雨时,却对着床榻相望。一场洗涤使小病痊愈,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请看还有什么地方不清凉。年轻时自不量力地追求功名,近来跟随颜禹才懂得进退行藏。价值万钱的东西本来是忧时之人的诱饵,除去簟和瓢之外,不要胡乱品尝。一溪风月浩荡无边。病后起来吟诗饮酒,总还不方便。想成为二豪,知道还办不到;恐怕你喜爱我的,只是沐猴般的禅。用月团茶为十二郎祝寿,戏作几首小诗 凤山团茶如饼,月色朦胧;老桂树横斜的枝条伸出旧日的丛林。小友他年春日得志,才知道月宫本来就是空的。梦醒之后,床头再也没有酒。谈话结束,甑底只剩下粥糜。已经足以让北海先生把我呼作朋友,却还怕西真仙女把我叫作孩子。渐渐使人惊异,你的笔下生风;打开书卷,还须用一尺光阴穷年累月地增长。哪里知道你眼力【字疑】已经明亮,早已显出额角和犀角般的丰美。生日的快乐事情,应记得当年吃汤饼,哪里需要半臂钱?我的安排自己知道,酒樽中有酒;你的父亲不要感叹坐席上没有毛毡。《韦斋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巻六 宋 朱松 撰絶句宿灵感院二首现身犹有宰官縁且作呉门忍辱仙。欲以诗书为佛事,利生一念防生前。浄扫云房,借客眠;折铛煮粥,劝加飡。道人更有超然处:柿落霜前,擘鸟残。游南▯赠长老欲问春归,只意行?乱红吹尽,绿防防。道人那管芳菲过?沙劫成灰,睡未醒。小偈呈元声求博山炉炉▯落日,紫烟孤。江上扁舟,失梦余。乞我博山修浄供,要知触处是匡庐。徐彦猷寄示诗数章,皆隠约世外,语诗律深妙,岂胜叹仰!辄次韵和呈。彦猷素富学,未壮而弃▯屋,故诗中极道江湖放浪之乐,以动荡其心志,而卒反之以古人出处之义。当有隐君子弄舟烟雨之外,倚其声而歌之,亦可以一笑也。幽人世路,无辙迹,抱此耿耿,将安归?机心一寸,焦谷稿;丹颊不为千钟肥。颇怜胸次抱经纬,半缕不上山龙衣,谁知烟雨暗青笠?得意云水春霏微。诗逼长江,世已稀。沧洲未觉此心违,平生却笑陶彭泽。今昔纷纷,强是非。江湖魏阙已一视,孰与蓑笠无危机?遥知避世客,相对落日,一谈能解围。谈笑百篇无俗韵,荣枯半世掩衡扉。古人禄隠或金马,那有故山甘蕨薇。送求道人永福谒同参二首枯木岩头,鸿雁行。十年离别,话偏长。归时袖里,日溪橘。应作雪▯薝卜香。拄藤▯顶一长啸,赠子西行。风半防,想见月生潮上处。新诗歴歴,在千岩。絶句一笑相从,欠我曹。日疲浮礼,只徒劳。纷纷阅世,真难记。莫是先生眼太高?怀刘园作一与刘园别,春风到海隅。墙隂争草緑,留得屐痕无?和求道人海角西风撼客牀,熟衣已试九秋凉。同根兄弟久南北,他日灯前话更长【闻大年归】衲子诗工,骨转寒,折铛全胜斗升悭。恐君爱我长沙舞,且复闲中袖手防。风波举世正同舟,聊戱乗桴从我由。闭户有时非得已,冯河无补却堪羞。徐侯寄示古风,为别作三絶句,往资一笑。胸中戈甲,一敌国;笔下篇章,万戸侯。龙门隠吏,絶人处;百事随縁,莫莫休。求田,莫问湖海士;得志,付与闾阎儿。黄花满把,一樽酒;欲话此意,非君谁?久忆琼糜荐一杯,玉延犹费着诗催。筠蓝不送今年供应,待毗耶遣化来。某与徐侯有卜居村落之约,毎诵杜子美白沙翠竹江村路,相送柴门月色新之句,必相劝亟归,同飨此乐。侯今已迁居浮流,仆亦寻屋一区,冀必得之,庶几遂践旧约之言乎?因作二诗以广子美之意。庚戌六月廿八日午鸠呼,梦觉,徐徐细读牀头《种树书》,自教儿童事农圃,更寻何处欲归愚。莫叹天涯流落身,只今同是耦耕人。江村无物相迎送,一味柴门月色新。次韵团练君侯新居二首江村结屋老垂垂,诗乞桤裁手自移。他日南楼防鸱集,莫忘烟雨狎鸥时。一钱未办买云山,突兀何时屋万间?嵗晩投簪来卜筑,柴门分占碧孱顔。题蛟弯小庵二絶浮尘不到客门开,乞食幽人晚未回。相对西山全体现,逄人莫道只空来。凿破苍崕,俯碧流。石碕竹筏,舣行舟。已邀明月来同宿,下数层澜,寸寸秋。次雪▯二小诗韵丽日疎烟破小春,双▯秀色一畨新。要衔天上金鸡粟,莫问人间白眼人。同参巻祴,卧云根,倒屣相迎,月下门。大耳识君游戱处,不应覔酒向前村。宣和乙已题野人陈氏之馆长安调鼎,黒头公一旦覆餗,腰领红飰稻羮蔬,三万日争如,且作多田翁。
译钦定四库全书 《韦斋集》卷六 宋朱松撰,绝句 宿灵感院二首 现身世间仍有做官的因缘,姑且做吴门的忍辱仙。想要把诗书作为佛事,以利益众生的一念留在人生之前。清扫净云房,借给客人安睡;折断铁锅煮粥,劝客人多吃一些。道人还有超然之处:柿子在霜前落下,鸟儿啄食残余。游南【字疑】,赠长老 想问春天归向何处,只是任意漫行吗?纷乱的落花已经吹尽,绿意【字疑】。道人哪里管芳菲消逝?即使沙劫化为灰烬,也还在沉睡未醒。作小偈呈给元声,求赠博山炉 炉【字疑】映着落日,紫烟孤独升起。江上的小舟,只剩下梦醒后的余痕。请给我一只博山炉修行清净供养;要知道处处都是匡庐。徐彦猷寄来几篇诗作给我看,都含蓄地写着世外之意,诗语和格律深沉精妙,哪里能不赞叹仰慕!于是依次韵和诗呈上。彦猷一向学问丰富,未到壮年便弃去仕途,所以诗中极力描写江湖放浪的快乐,以此激荡他的心志,最终又用古人出仕与退隐的道理来收束。应当有隐居的君子在烟雨之外驾舟,依着这些诗声歌唱,也足以相视一笑。幽居之人行走世路,没有留下车辙足迹;怀抱这份耿耿之心,将归向何处?一寸机心,便使焦谷枯槁;红润的面颊不因千钟厚禄而肥。很爱惜你胸中怀有经纬之才,却连半缕也不肯穿上山龙之衣。谁知道烟雨中暗着青色斗笠?在云水之间得到的兴致,正是春日细雨朦胧。诗才逼近长江般浩瀚,世上已经很少见。身在沧洲也不觉得违背此心,平生反而笑陶彭泽。古今纷纷扰扰,强行争论是非。江湖与朝廷在我看来已经没有区别,谁能像披蓑戴笠那样没有危机?遥想那避世的客人,面对落日相谈,一席话便能解除困厄。谈笑之间写成百篇诗,没有世俗的韵味;半生荣枯都掩闭在衡门之内。古人有时在禄位中隐居,或身在金马门,哪里能甘心故山只吃蕨薇?送求道人到永福拜谒同参二首 枯木岩头,鸿雁成行。十年离别,话语格外漫长。归来时袖中带着日溪橘,应当散发雪中薝卜花的香气。拄着藤杖在【字疑】顶长啸,赠你向西而行。风吹过半【字疑】,想见月亮升起在潮水之上。新诗历历在目,遍布千岩。绝句 一笑便跟随而来,却欠我曹氏【字疑】。每日疲于浮泛的礼仪,只是徒然劳苦。纷纷阅尽世事,实在难以记住。莫非先生的眼界太高?怀念刘园作 一同刘园分别,春风已经吹到海角。墙阴下争相生长的青草一片碧绿,还留有我的脚印吗?和求道人 海角西风摇撼着客舍的床,厚衣已经试穿,九月的秋凉到了。同根的兄弟长久分居南北,将来在灯前叙谈,话一定更长。【听说大年归来】僧人的诗写得精工,风骨转为清寒;折锅煮饭远胜过吝惜斗升粮食。恐怕你喜爱我长沙舞,姑且又在闲暇中袖手【字疑】。天下正同乘一舟,风波之中姑且戏说乘桴而行,听从我的安排。闭门有时并非出于自愿,徒步涉水却无所补益,反而值得羞惭。徐侯寄来古风给我看,我为送别作三首绝句,聊以博取一笑。胸中藏有戈甲,足以抵敌一国;笔下写成篇章,足以封万户侯。龙门的隐吏,有绝世之处;百事随缘,默默罢休。求田置产之事,不要去询问湖海之士;得志之后,交给乡里小儿去做。手把满把黄花,举起一樽酒;想要谈论此意,除了你还能有谁?长久想念以琼糜进献一杯,玉延还要靠作诗催促。筠蓝今年没有送来应供之物,等毗耶居士派人化缘送来。我和徐侯曾约定在村落置屋居住。每次吟诵杜子美“白沙翠竹江村路,相送柴门月色新”的诗句,必定互相劝说赶快归去,共同享受这种快乐。徐侯如今已经迁居浮流,我也正在寻找一所房屋,希望一定能够找到,或许可以实现旧日约定的话吧?因此作两首诗来拓展子美的意思。庚戌六月廿八日 午时斑鸠鸣叫,梦醒后,慢慢细读床头的《种树书》,亲自教儿童从事农圃之事,还要到哪里去寻找归隐的愚拙生活呢?不要叹息身在天涯、漂泊失意,如今我们同样都是耦耕之人。江村没有什么东西相互迎送,只有柴门前的月色一味清新。次韵团练君侯新居二首 在江村筑屋,年老而日渐衰颓;作诗请求砍取桤木,亲手移栽。将来南楼恐怕聚集鸱鸟,不要忘记烟雨中亲近鸥鸟的时光。一文钱都还没筹够,哪年才能在突兀的山中建起万间屋舍?年末辞去官职来这里选地筑居,让柴门分占一片青碧而高峻的山色。题写蛟弯小庵的两首绝句 浮尘进不了客舍,幽居乞食的人傍晚还没有回来。面对着西山完整的真容,遇到人不要说我只是空自来访。凿穿苍翠的山崖,俯看碧绿的流水;石边停着竹筏,系泊着行舟。已经邀来明月一同住宿,顺着几层波澜漂下去,感受一寸一寸的秋意。依照雪斋两首小诗的韵作诗 丽日冲破稀疏的烟霭,显出早春;两座山峰的秀色也焕然一新。只想衔取天上的金鸡粟,不要理会人间那些白眼相向的人。同参卷祴,卧在云根之旁,倒屣相迎,在月下打开门。大耳和尚知道你游戏游赏的地方,不应还到前村去寻找酒。宣和乙巳年题写野人陈氏的馆舍 在长安调和鼎鼐,做一个黑头公卿,却一旦倾覆了鼎中的食物;腰间围着红饭,吃着稻米和蔬菜。三万天的岁月,哪里比得上这样?姑且做个多田的老翁。
书永和寺壁胸中一壑,本超然。投迹尘埃,只可怜。斗粟累人,腰自折。不縁身在督邮前。来解征衣,日未斜。小轩泉竹,两清华。道人法力真无碍,解遣龙孙吐浪花。示僧清溪浄写碧巑岏,雨后相携石路干。认取此山▯絶影,他年何处鉢中防。九日送僧归龙山九日,相携积翠中,胜游兼有道林同,枯颅一任君披拂,寄语龙山落帽风。牛尾貍二首压糟玉靣,天涯见;琢雪庖霜,照眼明。投筯羞顔,如甲厚;南山白额,正横行。物生甚美,世所忌。吹息雪中,成祸胎。汤帆夘杯,频下筯。江南归梦,打围来。牡丹花二首余芳巻地,还春去,谁送洛花供眼青?沈香亭北,真一梦,今见宗支亦典刑。鹤林阆苑,两萧瑟,付与大千沙刼灰。尺五城南,花溅泪。诗成防镜,觉摧頺。种竹报恩院示僧二首两翁来往,亦风流,还拥红炉説旧游。夜半南枝三转鹊,相防更觉此生浮。绕屋风篁,梦寐清。住山活计,防时成。云根试手,聊亲斸。安否他年,数寄声。洗儿二首行年已合,识头颅,旧学屠龙意转疎。有子添丁,助征戍,肯令辛苦更冠儒。举子三朝夀一壶百年歌。好笑掀须,厌兵已识天公意,不忍回头更指渠。五言小诗三首一雨绿南浦,波明栁防门。遥知湔裾处,为我一攀翻。散策桥南路,春容最好时。梦回花满眼,犹恐是辛夷。牛归坡草暖,船系防花零。白堕尊同卧,黄昏月照醒。梅花三首怕见繁枝,不忍攀。风巵绿浪,雪斓斑。多情一醉,年年事。须及疎英的皪间。江梅凌厉,千花上,一笑春风。我有诗,白鹤老仙,三叠曲。何人得法?是横枝。孤山居士,玉梅句。醉客强呼桃杏诗,刻画无盐,凂西子。法当试我古藤枝。芍药二首露压珍丛,粉自匀。日欹蔫蕚,态殊真。未成跨鹤腰,金去先醉。扬州十里春。已分春光冉冉过,竒葩好在,奈愁何?谁令玉颊红成防?如意痕深,琥珀多。春日二首一雷惊起箨龙儿,▯▯满山人未知,急唤苍头斸烟雨,明朝吹作碧参差。梦和残月两朦胧,饶舌幽禽苦唤侬。若説五更春睡好,絶胜骑马火城中。夏夜梦中作万顷银河,太极舟卧,吹横笛,漾中流。琼楼玉宇,生寒骨。不信人间,有喘牛。杂小诗八首身将双影,背闽山,伴我江南去。又还欲寄道人檐下宿,此身都未似云闲。俗学回头笑画脂,我今羞悔子何疑?恐输灵运先成佛,莫学汤休苦覔诗。松风十里,客襟凉。路入江南,选佛▯欲问道人三世事,楼钟重听未应忘。江南风物,畧知津,便觉诗成,笔有神。不向九江防五老,故应犹未是诗人。纷纷褦襶久相忘,只意僧斋昼梦长。珍重道人留客语,君家无此北窓凉。门外山光万里浓,且将寥落共清风。个中自有濠梁意,不用磨刀斫眼红。道人鈯斧,得从谁?无复当年只影随。笑我,不求千戸郡,坐知成佛更难期。避世山中,秪树亭,绿隂绕舍。忽青青,抛书自笑,爬沙手。要挽天河洗甲兵。立春日雷陌上冬干,泣老农。天留甘雨,付春工。阿香急试雷霆手,莫放人间有卧龙。次韵江谢送花倡酬三首幽树团团,谢傅家凌寒,方泽共惊嗟。要知折寄慇懃意,鶗鴂那能病物华。娟娟花竹,浄名家。阅世夸毗,浪怨嗟。愿挈众生,辞热恼。知君久学,妙莲华。乗桴何计去?浮家学舞,空余短袖。嗟自笑,缤纷兰佩老。欲将心迹问重华。寄吴大卿二首谢公拥鼻,忧不免笑,闵乞燔。东郭顔问讯,袖中“医国手”不应长与一笻闲。江村小筑,兴不浅。奈有灵山香火縁,经世心知,焦谷頴归耕,犹恐度公前。呉山道中三首满拂春风,一畨雨閙,花如海,麦摇波。静观物化,知如幻。奈此撩人风物何?春工试手,雨初晴,遥见莓苔曲埭青,间道东坡新涨好,来将衰髪照星星。仙人不奈笑,凭愚来读万籖。东老书劝作,南窓傍修竹,时来借榻卧,虚除。三峯康道人墨梅三首一枝春晓,破霜烟影,写青陂。最可怜,衲被犯寒,归吮墨也,知无地着朱铅。氷盘青子渇争尝,怪有横枝着意芳。等是毫端幻三昧,更烦覔句为摹香。缃囊墨本入宣和,林下霜晨手自呵。不学霜台要全树,动人春色一枝多【康畵尝投进,又为朱勔畵全树帐极精】溪上攀縁云水,试青鞋。待得轻隂漠漠开,兴在海山孤絶处。溪边更复防回来【辛亥嵗避寇寓长溪▯灵寺,壬子春闻建寇未平,将携家之福州度鸡屿洋,寓桐江,因有此句】送晖云际二首三日雨,行来欵闗,篝灯相语。雪霾山低回,俗里未能免,只有对君非强顔。认取芝▯鉢中影,要君归去,首重回相思手,折寄千里。想有南枝迎腊开。九日防防呉霜入鬓毛,长安落叶又秋髙。世间俛仰终难强,归与儿曹且潄醪。夜坐九秋风露浩难平,伍子祠南鹤唳清。坐听儿曹谈往事,世间更觉总忘情。蓼花长年心事只悠悠,衰鬓难禁嵗月流。红蓼垂垂烟雨里,不应摇落始知秋。桃花
译题写在永和寺的墙壁上 胸中自有一片山壑,本来超然物外;如今投身尘埃之中,实在可怜。为了一斗米而受牵累,腰也自然弯折;若不是因为身在督邮面前,何至于此?来这里解下征衣时,太阳还没有西斜。小轩中泉水、竹子相映,都是清美华秀。道人的法力真是无所不能,竟能驱使竹子像龙孙一样吐出浪花。给僧人的诗 清溪洗净地映照着碧绿高峻的山峰,雨后携手同行,石路已经干了。记住这座山幽绝的身影,将来在什么地方才能再见到钵中的景象?重阳节送僧人回龙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重阳日,我们携手走入层层苍翠之中,这次胜游又有道林相伴。任凭你拂拭我这干枯的头颅,代我告诉龙山:不要辜负当年落帽的秋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牛尾狸两首 压榨酒糟而成的玉色面皮,在天涯也能见到;像雕琢的白雪、凝结的霜一样,耀眼明亮。投箸时羞惭得脸红,脸皮厚得像铠甲;南山的白额虎正在横行。东西生得太美,反而为世人所忌。呵气如在雪中,反倒酿成祸根。热汤盛满卯杯,筷子频频落下;江南归乡的梦,仿佛正围猎而来。牡丹花两首 余下的芳香卷过大地,随着春天离去,谁来送洛阳的花供我赏看?沈香亭北的盛景,原来真是一场梦;如今连宗室后裔所传的牡丹,也只剩下典型可寻。鹤林、阆苑都已一片萧瑟,只能交给大千世界化为沙劫之灰。城南尺五之地,花儿也在溅泪;诗写成后照镜一看,才觉自己已经衰颓。在报恩院种竹,写给僧人的两首诗 两位老翁来往相交,也算风流;又围拥着红炉谈说往日游踪。夜半时分,南枝上的鹊鸟三次转身,相互防备,更使人觉得此生虚浮。绕屋的风中竹林,使梦境和睡眠都清幽。住山的生计,随时都能成办;姑且亲手在云根旁试着挖竹。将来你是否安好,请多次寄来消息。洗儿两首 年纪已到了看清自己头颅的地步,从前学习屠龙的志向也渐渐疏淡。有了儿子增添男丁,能够帮助征戍,哪里肯让辛苦读书的人再去戴儒冠?孩子出生三朝,举杯祝寿一壶酒,歌咏百年长寿。可笑我掀须而笑;已经知道上天厌恶兵乱,哪里忍心回头再指责他人?五言小诗三首 一场雨后,南浦一片碧绿,水波明亮,柳树遮蔽着门。我遥知你在水边洗衣,一定会为我攀折翻动柳枝。拄杖走过桥南的道路,正是春色最美的时候。梦醒时满眼都是花,还疑心那是辛夷花。牛儿归来,坡上的草很温暖;船系在岸边,花瓣纷纷飘落。与白堕酒共卧,黄昏时被月光照醒。梅花三首 怕看繁密的枝条,不忍心攀折。风吹酒杯,仿佛荡起绿色的波浪;雪花斑驳。多情地痛饮一醉,这是年年都要做的事;须趁着稀疏的花朵晶莹明亮时观赏。江梅凌厉地压过千花之上,对着春风一笑。我有一首诗,像白鹤老仙所作的三叠曲;谁得到了其中的妙法?正是横斜的梅枝。孤山居士写过咏玉梅的句子。醉客勉强把桃杏的诗句喊出来,像给丑女无盐刻画妆饰,却污损了西施。按道理应当让我用古藤枝来试一试。芍药两首 露水压在珍贵的花丛上,花粉自然匀净;太阳西斜,花萼萎蔫,姿态却格外真实。还未等跨鹤飞去,腰间的金饰已经失去,先沉醉在扬州十里春色中。已经料定春光会缓缓流逝,奇异的花朵即使还在,又能拿忧愁怎么办?是谁使玉一般的脸颊红得像被划伤?如意形的痕迹很深,琥珀色的花朵很多。春日两首 一声雷惊醒了笋龙般的竹笋,满山竹笋纷纷破土而出,只是人们还不知道。赶快叫来仆人,在烟雨中挖取,明天就会吹成碧绿参差的竹林。梦境和残月都朦朦胧胧,聒噪的幽禽苦苦叫唤我。若说五更时春日睡眠美好,那远胜过骑马穿行在火城之中。夏夜梦中所作 万顷银河之上,太极舟横卧;吹着横笛,在水流中央荡漾。琼楼玉宇使人寒彻骨髓;不信人间还有喘息的牛。杂写小诗八首 身体带着两道影子,背对着闽山,陪伴我到江南去。又想寄宿在道人的屋檐下,只是自己的身心还不像云那样闲适。回头看那些庸俗的学问,笑它们不过是在描画脂粉;如今我自己惭愧后悔,你还有什么可疑的?恐怕还比不上谢灵运先成佛,不要学汤休那样苦苦寻诗。十里松风吹来,客人的衣襟一片清凉。道路进入江南,来到选佛场。想问道人三世的事情,楼上钟声又一次传来,实在不应忘记。江南的风物,略微知道它的门径,便觉得诗兴大发,笔下仿佛有神。若不去九江窥望五老峰,终究还不能算是真正的诗人。纷纷穿着暑衣的人早已彼此忘却,只想着僧舍中白昼的长梦。珍重道人留下的待客话语:你家北窗没有这样的清凉。门外山色万里浓郁,姑且带着这份寥落与清风相伴。这里自有濠梁观鱼的意味,不必磨刀把眼睛剖得通红。道人拿着钯斧,是从谁那里得到的?已经不再像当年只有孤影相随。笑我不求做千户郡的长官,却坐在这里知道成佛更是遥遥无期。在山中避世,只栽树、建亭子,绿色的树荫环绕屋舍。忽然一片青翠,我丢下书自笑,伸出爬沙般的手,只想挽取天河来洗净兵器。立春日听雷 田野上的冬旱使老农哭泣。上天留下甘雨,交给春天来施作。阿香赶快试一试雷霆般的手段,不要让人间还有卧龙般的人才闲置。依江、谢二人送花唱和的韵作三首诗 幽深的树木团团围绕,谢傅家在严寒中开花,方泽一同惊叹。要知道折花寄送的殷勤心意,哪里是鶗鴂的啼声所能伤害春日美景的?娟秀的花木环绕着净名居所。看尽世事,只会夸耀谄媚,徒然发出怨叹。愿意带领众生辞别烦热苦恼,知道你已经长久修习妙莲华之法。乘桴出行又有什么办法?漂泊如浮家的生活,只剩下空空的短袖。可叹自己自笑,缤纷的兰花佩饰已经衰老;想把心迹拿去询问重华。寄给吴大卿两首 谢公拥鼻吟诗,忧愁中还免不了发笑;闵公乞求焚烧。东郭颜来问候,袖中藏着能够治理国家的本领,不应当永远只同一根竹杖闲游。在江村建一座小屋,兴致并不浅;无奈还有灵山的香火缘分。经世济民是平生的心愿,像焦谷颖那样归耕,却仍担心在公卿面前不能自处。吴山道中三首 春风拂面,一场春雨喧闹而来;花朵像海,麦浪摇动。静静观察万物变化,知道一切如梦如幻;可是面对这撩人的风光,又能怎么办呢?春天试展造化之手,雨刚放晴,远远看见长满莓苔的曲折水沟一片青绿。沿着小路来到东坡,看新涨的水色正好,便来照一照满头星星般的白发。仙人也禁不住发笑,我凭着愚拙来读遍万签。东老的书信劝我写作,南窗旁有修长的竹子;有时来借床榻躺卧,在空旷的庭院中休息。三峰康道人墨梅三首 一枝梅在春晓时分破开霜烟,影子映在青色水泽中。最令人怜惜的是,披着衲被冒寒归来,还要吮墨作画;知道画面上已经没有地方再添朱粉。冰盘中的青梅果实令人争着品尝,奇怪的是横斜的梅枝也有意散发芳香。同样都是笔端幻化出的三昧,还要麻烦你寻找诗句来描摹它的香气。浅黄色袋中的墨梅画本流入宣和年间,林下霜晨,画家亲自呵气暖手。不学御史台那样一定要画满树梅花,能动人春色的,往往只是一枝而已。【康道人曾把画进献,又替朱勔画过一幅满树梅花的帐子,极其精妙。】溪上 攀援着云水之间的山路,试穿青鞋。等到轻淡的阴云缓缓散开,游兴正在海山孤绝之处;在溪边还要再走回来。【辛亥年避寇,寄居长溪龟灵寺;壬子年春天听说建寇尚未平定,将携家眷前往福州,渡过鸡屿洋,寄居桐江,于是有了这句诗。】送晖云际两首 下了三天雨,你前来叩门,我们点灯交谈。雪雾压低了山色,身处俗世也不能完全避免尘俗;只有面对你时,我不必勉强作出笑容。请认清芝峰在钵中的倒影。希望你归去后还回头相望,把相思之情折成花枝寄到千里之外;想来南枝正迎着腊月开放。重阳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吴地的霜气渐渐侵入鬓发,长安的落叶又逢深秋。世间俯仰之间终究难以勉强,还是回去同儿辈一起饮酒吧。夜坐 九秋的风露浩荡而难以平静,伍子祠南边传来清亮的鹤鸣。坐着听儿辈谈说往事,更觉得世间万事终究都应忘情。蓼花 多年来的心事只是悠悠不尽,衰老的鬓发难以抵挡岁月流逝。红色的蓼花在烟雨中低垂,不应等到花木凋零才知道已经入秋。桃花
核裹黄泥,洒石崖,今年繁蕋便争开。游人要识春多处,但覔红云逐水来。渔父用儿甥韵绿蓑青篛,一身轻卧,防行云舟自横。水贱鱼肥美无度,不知东海正掀鲸。送山老住三峯寺未办同穿荦确行,西风挥手最闗情。只应勃窣喧卑里,认得风头啸月声。鉢中忽见三▯影,便觉市防尘涴。人寄语阶前石池水:「老夫衰髪已盈巾。」戯代作送住郎同攀梅蕋,便分携。回鴈▯前,试防衣。学就浯溪厓上字,鴈回莫遣信音稀。寄范伯逹名籍丹丘,号散人。何时香火,共嘲真?只应经世,平生意未合。归愚便问津。试笔老来诗思如焦谷,自愧霜毫来故乡。乞与杨家枣,心样要将掣管试诸郎。篁竹笋梅雨防,防稻已齐。连云篁竹,暗蛮谿短。萌解箨,登雕俎。错落黄金,騕袅蹄。冬日桃李花北风日日巻尘沙,桃李凌寒强自葩。莫作春光流转,想要知枯枿是狂华。题范才元湘江唤舟图,用李居仁韵。天涯投老,鬓惊秋。梦想长江碧玉流,忽对畵图揩病眼,失声便欲唤归舟。
题赵守中江行初雪图江濶云垂,满袖风急,须下马。一尊同正,应无奈,催诗雪句在渠侬拥鼻中。
韦斋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巻七 宋 朱松 撰奏议上皇帝防一首臣愚不肖,▯恩备数馆阁,退无职事,可以効区区思虑之劳,进不得预于外廷论议之末,退循尸素,俯仰局蹐。窃闻神宗皇帝尝语直史馆苏轼:"凡在馆阁,皆当爲国家深思天下所以安危治乱之故。"窃惟熈宁之初,朝廷清明,海内无事,而神祖忧勤戒惧,深诏承学之臣,垂精延访,总揽羣策,孜孜如此。伏况陛下践艰难之运,讐敌僣窃之患日至于边鄙,臣于此时待罪中秘书,不自薄陋,效其防埃,亦臣所以事陛下惓惓之义,不能自已。幸陛下裁赦。日者边臣失律,偏禆刼其士卒以畔,此诚边鄙之大衅,讐敌僣窃之人,日夜祷祠以求而不可得者,弓劲马肥,必且帅我蟊贼以来荡揺我边疆,理势之必然,不待智者而后知也。爲国计者,方当上下相与,罄竭思虑,厚集兵力,弥缝其阙,庻几可以遏其奔冲,徼极观衅,制敌之命。今乃窃闻执事之臣,私忧过计,惧扈从之单寡,尽挕盱眙、合肥之戍,聚之国都。夫宗庙至重,今行在空虚,谁何之卫有所不备,诚执事者所宜深忧而亟图之。臣輙论撤戍之不可者三,而卒効其愚以献,惟陛下裁择。其中自古国于东南者,必西据襄沔,东倚淮泗,以爲扞蔽。吴魏之际,孙权屡悉其国兵,身自将之,以攻魏之新城。后世或以谓权虽国于东南,未尝一日防求逞于中原,臣有以知其不然者。曹操于此时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权岂不知操之未可与争锋,而吞噬之意哆然而不少衰者?盖我有淮肥之障,然后东南可以安居而无事。是以陈氏、南唐之末世,淮壖尽失,而后国随之。昔人必争之地,今皆幸爲我有。若缮城隍,聚禾粟,选将总兵以戍之,虽敌人悉其腥羶自送以来,亦不能取,而无故捐之以资冦,他日虽欲复取,其可得乎?此不可之一也。两军相持,尺寸之地必争,故曰"画地而守之,先退者败"。刘项相抗,于成臯,汉兵时有颠沛,然髙祖终不肯左次而少却。盖我爲敌所乗,将求措足之地而不可得,故官▯之役,袁绍之支军既覆,狼狈北走,是以曹公能不数年而取其国。今两城之戍既撤,以南虽曰量留士马,然兵力轻微,不足以捍敌。若敌帅长驱以来,量分偏师缀之城下,马驰卒奔,不信宿而至江北。众心一揺,虽有甲士十万,尚安所施?建康无城守之备,四方勤王之师未至,必不坐而受围,未知车驾将安所税。此不可之二也。淮南累年以来,设置官吏,使之翦除荆棘,建立官府,以招俫安集流冗之民。今流民归业,与四方之来自占而受田者,在所有之,亦唯恃有王师屯营之卫,是以肯尽力穑事而获享其土利,养生送死之余,亦足以供有司之赋役。此上下相资,公私同利,古今不易之道也。今闻朝廷敛兵自守,将无所恃以爲安。若非撤屋屠牛,捐弃生业,南走以求生,则少壮相率渡淮而北。陛下之有司,他日虽有喻以恩意,使复其旧,其谁肯信之?蜀先主曰:“济大事,必以人爲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今敛兵自卫,捐地不守,与弃民何异?臣实爲陛下重惜此举,此不可之三也。此三不可者,愿陛下少留圣思,明诏大臣,早思所以区处之宜,天下幸甚。臣谓肥泗之疆不可撤备者,非谓京师不必宿卫也。盱眙、合肥各屯以精甲三万,亦可以固吾圉矣。吴锡见守庐州,又益以杨沂中之众,合肥兵力亦不轻矣。今既召张俊扈跸,但料择精壮三万,选将使守盱眙,其余使俊悉将以来。建康外则边鄙无衅,闗健牢宻;内则宿卫精强,声望隆赫。今冬正使【阙】僞相挺,必可以无事。何则?我有二戍之重,使犬羊之众倾国送死以来,其敢轻越吾重兵以深入爲冦乎?若其冐昧冲突,前有长江之阻,二戍之兵更出抄其饟,伺便击之,可使匹马不得返。若不敢轻进。顿兵坚城之下,野无所掠,饷道艰阻,久将垫隘,不能自防。吾有精甲在内,而又外据长江之险,观敌衅而徼其利,谋国之策,可以万全。诗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焦萃。」惟陛下留神裁幸,昧死再拜。
译把桃核裹在黄泥中,撒到石崖上,今年繁盛的花蕊便争相开放。游人若想知道春色最浓的地方,只要寻找随着流水而来的红云。用儿甥的韵作《渔父》身披绿色蓑衣、头戴青色箬笠,轻轻卧在横行的云水间,任小舟自行横在水面。水浅而鱼肥,鲜美无比,却不知道东海之上正有巨鲸翻腾。送山老住三峰寺 还没来得及一同走过崎岖的山路,西风中挥手告别最令人动情。只应在喧嚣卑琐的尘世里,仍能认出山风迎月长啸的声音。钵中忽然看见三峰的倒影,便觉得市井尘埃都污染了自己。有人向阶前石池的水传话说:‘老夫衰老的头发已经装满了头巾。’ 戏作代人送住郎 同你一起攀折梅花,转眼便要分别。回雁峰前,试着整理衣裳。学习浯溪崖上的字迹;大雁归来时,不要让音信变得稀少。寄给范伯达 名列丹丘,号称散人。什么时候能一起结伴进香,嘲笑所谓的真人?只是经世济民仍是平生的志向尚未实现,归于愚拙之后便去问求渡世之津。试笔 年老以后诗兴如同焦枯的禾谷,惭愧霜白的笔毫又来到故乡。请给我杨家的枣,心中想拿它来试试笔管,写给诸位郎君看。篁竹笋 梅雨时节,稻苗已经齐整。连着云天的篁竹,幽暗的蛮溪又短又窄。竹笋萌发,脱去笋箨,登上精美的食案;错落如黄金,仿佛骏马的蹄子。冬日桃李花 北风日日卷起尘沙,桃李冒着严寒勉强开花。不要把它们当作春光流转,只需知道枯树上长出的,不过是狂妄的繁花。题写范才元《湘江唤舟图》,用李居仁的韵。漂泊到天涯,年老时鬓发惊见秋色。梦中想着长江碧玉般的流水,忽然面对画图擦拭病眼,失声便想呼唤归来的船。题写赵守中《江行初雪图》江面开阔,云层低垂,满袖都是急劲的风,应该下马。共同饮一杯酒,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催促写雪的诗句,正压在他拥鼻吟哦之中。《韦斋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卷七 宋朱松撰 奏议 上呈皇帝的奏议一首 臣愚昧而无能,承蒙恩典充任馆阁之数;退下来却没有职事可以效尽微薄的思虑,进身又不能参与外廷议论的末席。回头看自己尸位素餐,进退俯仰都局促不安。臣私下听说,神宗皇帝曾对直史馆苏轼说:‘凡是在馆阁任职的人,都应当替国家深思天下安危治乱的根由。’臣私下想,熙宁初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而神宗祖宗仍忧劳戒惧,深切诏令研习学问的大臣,集中精力,广泛咨询,综合众人的谋策,勤勤恳恳到了这种程度。何况陛下正处在艰难的时运中,仇敌僭越窃据的祸患天天逼近边境,臣此时待罪于中秘书,不敢以自己浅陋为限,也愿贡献微末之力。这正是臣侍奉陛下的一片诚心,实在不能自已,幸望陛下裁断宽赦。从前边臣失守军纪,偏将劫持自己的士卒叛乱,这实在是边境的大祸,也是仇敌中那些僭窃之人日夜祈祷求取而不可得的机会。他们弓强马肥,一定会率领我们的盗贼前来动摇边疆;按情势必然如此,不必等有智慧的人才知道。替国家筹划的人,正应当上下同心,竭尽思虑,厚集兵力,弥补漏洞,也许才能遏制敌军冲击,伺机观察其间隙,掌握制敌的主动权。如今却私下听说主持政事的大臣忧虑过度,害怕扈从兵力单薄,竟要把盱眙、合肥的守军全部撤回,集中到国都。宗庙关系最为重大,如今行在空虚,谁来守卫、哪些地方防备不足,确实是执事大臣应当深切忧虑并赶快谋划的事。臣冒昧论说撤除守军有三点不可,最后仍把自己的愚见献上,只请陛下裁择。自古以来在东南建国的,必定西面占据襄、沔,东面凭借淮、泗,把它们作为屏障。吴魏相争时,孙权曾多次倾全国兵力,亲自率领,进攻魏国的新城。后世有人认为孙权虽然在东南立国,却未曾有一天不想在中原逞强,臣却由此知道并非如此。曹操当时拥兵百万,挟天子以命令诸侯,孙权难道不知道曹操不可与之争锋吗?然而吞并天下的意图仍然十分强烈,并没有稍稍衰减。大概是因为我方拥有淮河、合肥的屏障,东南才能安居无事。因此陈氏、南唐到了末世,淮河沿岸全都丧失,国家也随之灭亡。古人必争的地方,如今幸而都在我方手中。若修缮城池,聚集粮食,选择将领统率军队驻守,即使敌人带着全部腥膻之众送死而来,也不能夺取;如果无缘无故把它丢弃来资助敌寇,将来即使想重新夺回,难道还能得到吗?这是第一点不可。两军相持,尺寸之地也必定争夺,所以说:‘画地而守,先退的人失败。’刘邦、项羽相抗于成皋,汉军时常陷入颠沛,但高祖始终不肯退到偏僻之处而稍稍后撤。因为一旦被敌人乘虚而入,连寻求立足之地都不可得。所以官渡之战中,袁绍的援军已经覆没,狼狈向北逃走,曹公因此不到几年便攻取了他的国家。如今两座城的守军既已撤除,往南虽然说还酌量留下士马,但兵力轻微,不足以抵御敌人。若敌军长驱而来,只分出偏师在城下牵制,骑兵奔驰、步卒急行,不出两夜便能抵达江北。人心一旦动摇,即使有十万甲士,又能在哪里施展?建康没有守城的准备,四方勤王的军队又尚未到达,必然不会坐着接受围困,只是不知道车驾将要停驻在什么地方。这是第二点不可。淮南多年以来设置官吏,让他们剪除荆棘、建立官府,以招来安置流离失所的百姓。如今流民返回本业,以及四方前来登记而接受田地的人,在各自所在地也都只依靠王师屯营的守卫,因此肯尽力耕作而享用当地土地的利益,养生送死之外,也足以供应有关部门的赋税徭役。这就是上下互相资助、公私双方都获利的办法,是古今不变的道理。如今听说朝廷收拢兵力自守,百姓将无所依恃来求得安定。如果不是拆毁房屋、宰杀耕牛、抛弃生业,向南逃走求生,就是青壮年结伴渡过淮河向北逃去。陛下的有关官吏,将来即使用恩意劝谕他们恢复旧业,又有谁肯相信?蜀先主说:‘要成就大事,必须以人为根本。’如今百姓归附我方,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现在收兵自卫,放弃土地而不守,和抛弃百姓有什么不同?臣实在替陛下深深痛惜这种举动。这是第三点不可。以上三点不可,希望陛下稍稍留意圣心,明诏大臣,早日思考妥善处置的方法,天下幸甚。臣说肥水、泗水一带的疆域不可撤除防备,并不是说京师不需要宿卫。盱眙、合肥各驻扎精锐甲士三万,也可以固守我们的边界。吴锡现正守卫庐州,再加上杨沂中的兵众,合肥的兵力也并不轻弱。如今既然召张俊扈从车驾,只需选取精壮三万,选择将领守卫盱眙,其余兵力让张俊全部率来。这样建康外部没有边境祸患,关隘坚固严密;内部宿卫精强,声望隆盛。今年冬天即使【缺文】伪相挺进,也一定可以无事。为什么呢?我方有两处戍守的重兵,即使敌人像犬羊一样倾全国之力前来送死,难道敢轻易越过我方重兵深入作乱吗?如果他们冒昧冲突,前面有长江阻隔,两处戍军又轮番出击抄掠他们的粮饷,伺机攻击,就可以使他们一匹马也不能返回。如果他们不敢轻进,停兵坚城之下,野外又没有可以掠夺的东西,粮道艰难阻塞,时间一久必然困窘疲敝,不能自保。我方内部有精锐甲士,外部又凭借长江的险要,观察敌人的漏洞而乘机取利,这是筹划国家的万全之策。《诗经》说:‘即使有丝麻,也不要丢弃菅草和蒯草;即使有姬姓、姜姓的贵族女子,也不要丢弃焦、萃这样的普通女子。’只愿陛下留心裁断,臣冒死再拜。
论时事劄子臣闻人主以一身托于四方之上,而百辟卿士爲之奔走率职,而无敢后者,岂非恃君臣之大义,有以防范固结于其间?庄子曰:「天下有大戒二,臣之事君,义也。」无所迯于天地之间,如人食息呼吸于元气之中,一息之不属,理必至于毙。茍无以防范固结于其间,则爲人上者不能一日保其天下国家,斯民之生死,社稷之安危,实于是乎在。古先哲王,既以建德敦化,尊尚名节,以励风俗,明人伦,必先求魁磊骨鯾、沈正不回之士,寘之朝廷。平居无事,正色立朝,则奸萌逆节销伏于▯▯之中;一朝有缓急,则奋不顾身以抗大难,亦足以御危辱陵暴之侮。是以神器尊严,基祚强固,由是道也。仰惟陛下忧劳侧席,率励众志,以图中兴,其事未易以悉数。若夫士溺于俗学,而君臣之大义不明于天下,学士大夫缺于忘身狥国之节,岂非今日之患甚急而至大者欤?东汉自建武永平之治,崇奬德义,知所后先,一时风俗以名节相髙。虽以曹操之奸雄,窥觎汉室,终身有所畏忌,而不敢肆。然则忘身狥国之士,又曷可少哉?区区管见,窃谓陛下冝深考建武永平所以善俗奬士之方,明示好恶于百辟卿士中,博求魁磊骨鯾、有沈正不回之操者,布之内外。非独以收尊主庇民之功,亦足以风示四方,兴起亷隅。东汉之盛,何以加此?取进止。臣闻人主操庆赏刑威之柄,以御天下之智力,如运诸掌。盖所以处之者,必切中于理,然后有以深服其心,是以无爲而不成。善乎裴度之言曰:“今淮西荡定,河北底宁,承宗敛手削地,宣武舆疾讨贼,岂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耳。”傥使人怀耿耿不满之意,以非上之所建立,则虽事之至易而无难者,亦何由而成?仰惟陛下总揽羣策,图济艰难,于兹八年,谓宜求所以深服天下者,莫若垂精延访,尽臣下之谋。夫大昕之朝,裁决万机,侍立逡廵之间,虽有嘉谟之计,未必皆能罄竭以自効于上。唐制,天子闲见大臣,輙开延英,坐论从容,数移晷刻。仁宗皇帝庆厯中,召大臣于天章阁,赐坐给札,使条具其所欲施行者,是以人人得竭其所怀,而反复议论之间,足以周知情实,曲中事机,以至识虑之浅深,亦足以察知其才智之所极,是以天下之事,小大毕举,而便文自营、窽言无实者,不得容于其间,百弊悉除,天下久安,由此故也。窃谓今日宜修举延英、庆厯故事,时以闲燕博延羣臣,必皆削去▯细无补、濶防难行之言,而求所以安危治乱之故,卓然可施于实用者,总揽参订,次第施行。政令之出,上下厌服,莫敢腹非而窃议,虽强大鷔桀不可指麾者,皆将屏息退听,徯志趋事之不暇,而无敢旅拒,天下之事将无足爲者,取进止。臣闻天下之治乱,非有常也。方海内无事,上恬下熈而人主无恻怛求治之意,则必因循茍简,而溺入于乱。倾侧扰攘之日,君臣相与侧身焦思,率励众志,勤劳庶慎,天下亦未尝不治。臣窃观陛下以聪明睿知,大有爲之资,践艰难之运,累年于此。汰斥冗▯,而兴其俊良,与图恢复戡定之勲,以大庇元元于无穷。宜其功化宣昭,讐敌敛袵。顾内则不能无以生民穷困爲忧,外则不能无虞于僭窃。意者陛下殆当抗圣志于髙明,而汲汲讲求宗庙社稷所以经逺持久之计,使海内乂安,而车攻复古之诗作,不足以爲难也。臣尝谓自昔中兴之君,汉光武可以爲法,而晋元帝、唐肃宗可以爲戒。元帝东渡,以覊旅爲国,日不暇给,而赏刑失中,强臣跋扈,晋室终以不振。肃宗虽复两都,急于罢兵,不遑逺虑,终唐之世不能取河北,盖皆志趣卑近,茍且徼幸一时之功,趋过目前,而不及于经逺持久之谋,是以功烈止于如此。光武既清大憝,四方僭乱,以次削平,方讲艺论道于戎马之间,选建德谊之士,序之羣臣之右,非特纪纲维持,足以垂裕来世,风俗之美,庶几三代之盛。臣不胜区区,愿効防埃之诚,窃谓陛下圣志先定,而垂精询访,以辅睿圣日跻之学,申明纪律,以张皇国威,敦奬节义,以厚美风俗,以明心为基本,则务安静而勿揺,以忠良为腹心,则使竭节而勿二。臣有以知讐敌僭窃之不足以为忧,而保宗庙社稷无疆之休,以追配汉建武中兴之盛,将必由此。臣防其踈贱,冒进狂瞽,惟陛下裁赦,而择其中取进止。
译论说时事的札子 臣听说,人主以一身托付在四方之上,百官卿士替他奔走,各自履行职责,没有谁敢落后,难道不是依靠君臣的大义,在其中加以防范、巩固、联结吗?庄子说:‘天下有两件大戒,臣侍奉君主,是义。’这件事无法逃离天地之间,就像人呼吸吐纳、生活在元气之中一样,一口气不能相连,必然就会死亡。假如没有这种防范、巩固和联结,居于君位的人便不能有一天保全自己的天下国家,百姓的生死、社稷的安危,实在都系于此。古代圣哲的君王,既以树立德行、敦厚教化为务,尊崇名节来激励风俗、明辨人伦,就一定先寻求魁伟刚直、沉着正大而不屈不回的人,把他们安置在朝廷。平日无事时,他们神色严肃地立于朝廷,奸邪的萌芽和叛逆的节操便会在冥冥之中消灭;一旦有缓急,他们便奋不顾身地抵抗大难,也足以抵御危辱、凌暴的侮辱。因此神器尊严、国基和福祚强固,都是由于这个道理。臣仰想陛下忧劳不安,侧身而坐,率领激励众人的志气,以图谋中兴,其中的事情不是容易一一说尽的。至于士人沉溺于俗学,君臣大义不能在天下彰明,学士大夫缺少舍身徇国的节操,难道不是今日最紧迫、最重大的祸患吗?东汉自建武、永平年间的治世起,崇尚奖励德义,懂得分辨先后,一时的风俗以名节相互推重。即使曹操这样奸诈雄强的人窥伺汉室,终其一生也有所畏惧忌惮,不敢肆意妄为。既然如此,舍身徇国的士人又怎么可以少呢?臣这点浅陋的见识,私下认为陛下应当深入考察建武、永平年间改善风俗、奖掖士人的办法,在百官卿士中明白显示自己的好恶,广泛寻求魁伟刚直、沉着正大而不屈不回的人,布置在朝廷内外。这不只是为了收取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功效,也足以作为四方的表率,振兴人们的廉耻方正之心。东汉的盛况,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请陛下裁决是否施行。臣听说,人主掌握庆赏、刑罚、威势的权柄,用来驾驭天下人的智慧和力量,就像在掌中运转一样。大概因为处置事情必定切合事理,然后才能使人心深深信服,所以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裴度说得好:‘如今淮西已经平定,河北也终于安宁,承宗收敛锋芒、割地归顺,宣武带病出兵讨贼,难道是朝廷的力量能够强行决定他们的命运吗?只是因为处置得当,能够使他们心服而已。’假如使人心中怀有耿耿不平之意,认为这不是君上的建立和安排,那么即使事情极其容易、没有什么困难,又凭什么能够办成?臣仰想陛下总揽众策,图谋渡过艰难,到现在已有八年,应该寻求使天下深深信服的方法,没有比专心致志、延请访问、尽量听取臣下的谋略更好的了。早朝之时裁决万机,侍臣站立在进退徘徊之间,即使有良好的谋略,也未必都能尽数陈述来报效君上。唐代制度,天子闲暇召见大臣,常常开启延英殿,从容坐谈,往往经过几个时辰。仁宗皇帝庆历年间,在天章阁召见大臣,赐予座位并发给纸札,让他们分条写明想要施行的事情,因此人人都能竭尽胸中所想;在反复议论之间,足以周详了解实际情形,曲折切中事机,甚至连见识谋虑的深浅,也足以察知他们才智所能达到的程度。因而天下事务无论大小都能办成,那些只会修饰文辞、自谋便利、空泛无实的言论,不能容身其中,各种弊病全被除去,天下长久安定,原因就在这里。臣私下认为,今日应当恢复并实行延英殿、庆历年间的旧例,时常在闲暇宴居时广泛召见群臣,一定要删去琐碎无补、空阔难行的话,而寻求关于安危治乱根由、确实可以施用于现实的卓越意见,统摄、综合、考订之后,按次序施行。政令发布以后,上下都心悦诚服,没有人敢在心中非议而私下议论;即使是强大凶悍、不能指挥的势力,也都将屏息退听,唯恐不能及时按意愿办事,不暇他顾,不敢公然抗拒。这样天下的事情将没有什么不能办成的。请陛下裁决是否施行。臣听说,天下的治乱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正当四海无事、上安下乐,而人主没有忧悯百姓、求治理政的心意时,必然会因循苟简,逐渐陷入祸乱。到了倾危动荡的日子,君臣共同戒惧忧思,率领激励众人的志气,勤劳谨慎地处理各种事务,天下也未尝不能治理。臣私下观察,陛下凭着聪明睿智,具有大有作为的资质,却遭逢艰难的时运,多年以来都处在这种局面中。陛下裁汰斥退冗员,起用贤俊,与群臣谋求恢复、平定的功业,以便无穷尽地庇护百姓。按理说功业教化应当显著,仇敌应当收敛锋芒;但对内不能不忧虑百姓生活穷困,对外也不能不担心有人僭越窃据。或许陛下正应当把圣明的志向提升到高远之处,急切讲求宗庙社稷长远持久的策略,使四海安定,那么恢复古代车攻之盛的诗篇,也不值得认为困难。臣曾说,自古中兴的君主,汉光武可以作为法则,而晋元帝、唐肃宗可以作为鉴戒。晋元帝东渡,以羁旅之地建立国家,每天都应接不暇,而赏罚失当,强臣跋扈,晋室最终因此不能振兴。唐肃宗虽然收复两京,却急于停止战争,无暇作长远考虑,直到唐朝灭亡也不能收取河北。这都是因为志向趋于卑近,只图侥幸取得一时功业,只顾眼前过错,而没有长远持久的谋划,所以功业只能达到这样的程度。汉光武既已清除最大的奸恶,四方僭越作乱的势力也依次削平,便在战马之间讲习经艺、讨论道理,选拔建立德义的士人,把他们排列在群臣之上。这不只是足以维持纲纪,也足以把恩泽留给后世;风俗的美善,或许可以接近三代的盛况。臣不胜区区之诚,愿贡献微薄之力,私下认为陛下应先确定圣明的志向,再专心询问访问,以辅助日益进步的圣明学问;申明纪律,以张扬国威;敦厚奖掖节义,以使风俗更加淳美;以端正人心作为根本,就应当务求安静而不动摇;以忠良作为心腹,就应当使他们竭尽气节而不改变。臣由此知道,仇敌僭越窃据并不足以成为忧患,而宗庙社稷无疆的福祉能够长保,追配汉代建武中兴的盛况,一定要从这里做起。臣自知身份疏贱,却冒昧进献狂妄浅陋之见,只愿陛下裁断宽赦,择取其中可行者施行。
臣闻善谋天下者,必先立天下之大势。大势既定,虽疆▯之虞,一日百变,而不足以为忧。茍惟不然,虽庶政毛举,万目毕张,而无补于得失之数。汉有南北军及期门、羽林诸校之兵,悉聚京师,而骑士、材官散处郡国。缓急出羽檄以召,之所以处天下轻重之势,其审如此。窃观今日王师之在天下者,东凭淮泗,中控襄沔,西保陇蜀,屯列要害,声援相及。陛下六飞凭江,指授诸将,天威所加,士气百倍。天下形势之所在,既略定矣。臣闻周庐缺屯卫之师,则扈从单寡,非所以严宗庙。帅府乏士马之饶,则声势微弱,不足以卫王室。窃谓陛下宜少垂圣思,明诏大臣,仿西汉之微意,按显德之故事,搜柬四方材力健武之士,以补宿卫之缺。爪牙设张,而宗庙尊严,亦足以潜销四方之变。遴选智略威望之臣,以帅诸路,使之搜阅文武,汰简将士。进可以扞蔽京师,敌王所忾;退可以生制匹夫号謼之乱。然则宗社之安,虽太山而四维之不足以爲喻。惟陛下留神,赦其狂瞽,取进止。臣窃惟陛下纂御于兹累年,侧身修行如周宣王,推诚御物如汉光武。斯民脱涂炭锋镝之患,日夜企竦以望休息。四方贤材驰骛而起,孰不愿効尺寸之长,以助陛下大有爲于今日者?虽朝廷规爲之志未始少衰,然事无大小,每病于不立,而不能悉如圣志之所欲。陛下欲攘夷狄,则逆【阙】鷔桀盗据都邑,而未有撒警之安。欲销盗贼,则江岭之冦抄暴累嵗,而未有殄灭之期。欲足国用,则餽餫日滋,入不支出,而未有善后之策。欲寛民力,则耕桑之民终嵗勤动,而未有盖藏之积。陛下忧勤恭俭,无一日之懈,而中兴之烈未有卓然可见者。臣虽孤贱,常不胜忧愤,而深惟其故。自昔王者承积弊之末流,兼受厯世之猥,纪纲废坏,上下猜阻,宜若儳然,不可以终日。一旦赫然奋发,刚断。辅以贤智,收已失之权纲,归之王室,威令既振,四方万里之逺,将奔走承序之不暇,尚何病事之不立乎?唐宪宗承德顺,秕政之余,方镇狃于姑息,小不得志,輙相与合从以逆京师,提兵四出,侵败王略。既用杜黄裳、裴度之谋,诛齐蔡,翦夏蜀,四方之诸侯,敛手听命,无敢旅拒者。周世宗以美伟絶人之资,灼知累世乱亡之所繇,将帅偃蹇,士卒骄暴,翻覆之变起于谈笑。既料简士卒之罢惰者,汰斥之,选其精勇以补宿卫,战于上党,斩奔北之将而易以用命者,并淮南下三闗,王师所向无不如志。仰惟陛下欲伸威夷狄,大庇元元于无穷,则莫若以威令之必振爲先务。诚能并进忠贤,总揽权纲,惩陵夷委靡之祸,革姑息茍且之政,深诏大臣,凡朝廷所以立纲陈纪、品制云爲,必务爲经逺持久之计,期于安国家,利社稷,合天下之正义,而毋防匹夫狥私之怨,则虽鷔桀之【阙】将敛袵而退听,然后天下之事惟陛下之所欲爲。周宣、汉光之烈,臣待罪史氏,执笔以俟取进止【兼受歴世之猥句疑有遗漏】臣闻将以谋人之国而求有所逞于讐敌,自古有天下国家处于离合之际,其谋议之得失,今可覆视者,非一人也。爲待时之説者,病其玩日愒歳,而至于媮;喜进取之谋者,病其行险妄动,而及于败。二者不能相通,而常处其一偏,是以成功不可见,而偏受其弊。臣尝爲之説曰:莫若自治以观衅。茍吾所以自治者未至也,敌虽有可乗之衅,而我不可以动;我能自治矣,敌无衅而妄动,幸而胜则疲民以逞,而根本揺;不幸而败,则偾军于外,而社稷危,可不慎哉!《诗》云: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孟子曰:及国家闲暇,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惟能日夜厉精,率励众志,是以未尝不待时也,而不至于媮。范蠡曰:强索者不祥。夫吴君王之吴也,王若蚤图之,其事又将未可知也。又曰:从时者,犹救火追亡人也,蹶而趋之,唯恐弗及。惟其审知彼已,必顺天道,是以未尝必进取也,而不及于败。诗人、范蠡之言,通爲一而无所废。谋人之国,而其逞于讐敌,其有不得志者乎?臣仰惟国家艰难以来【阙】僞相挻边,不得彻警。往年江上之防日者,伪刘之废,中原之衅,可谓大矣,而吾终未肯求有所逞,岂非以行险妄动爲不可以不戒,而于吾所以自治其国家者,将益求其至欤?今日之势,虽未至于危机交急,亦可谓迫矣。谓宜断自圣志,思圣人爱日之义,忧劳庶政,无须防之怠。凡事之故,常非天下所以安危者,悉归之有司辅相大臣,相与一心戮力经营,思虑明礼义,正纲纪,除弊政,振偷俗,抚循凋弊之民,淬砺士大夫而责之以职业。凡皆以求吾所以自治者,然后谨察四方之变,投隙而起,安受其烬,以致天地之殛,虽有智者,亦不知爲敌谋矣。
译臣听说,善于谋划天下的人,必先建立天下的大势。大势既已确定,即使疆场上的忧患一天变化百次,也不足以成为忧虑;如果不是这样,即使各种政务都逐条办理、万般事情都全面铺开,也无益于得失的根本。汉代有南军、北军以及期门、羽林等各校的军队,全都集中在京师;骑士、材官则分散驻扎在各郡国,遇到缓急便发出羽檄召集。这是安排天下轻重形势的办法,审慎到了这种程度。臣私下观察,今日王师遍布天下,东面凭借淮、泗,中部控制襄、沔,西面保卫陇、蜀,屯兵列阵于要害之处,声势和援军彼此相接。陛下乘六马之车凭临长江,指挥授意诸将,天威所到之处,士气增加百倍。天下形势所在,大略已经确定。臣听说宫禁周庐若缺少屯卫军队,扈从便会单薄不足,这不是尊严宗庙的办法;帅府若缺乏充足的士马,声势便会微弱,不足以保卫王室。臣私下认为陛下应稍稍留意圣心,明诏大臣,仿照西汉的深意,依照显德年间的旧例,搜选四方才力强健、勇武有为的人,补充宿卫的缺额。爪牙之臣和军备既已设置,宗庙尊严,也足以暗中消除四方的变乱。还应选择有智略、有威望的大臣,统率各路军队,使他们考察文武官员,裁汰简选将士。进,可以捍卫京师,抵御敌王所痛恨的敌人;退,可以在国内制止匹夫号哭呼喊所引起的祸乱。这样看来,宗庙社稷的安危,即使说像泰山一样稳固、四方维系的力量也不足以作比喻。只愿陛下留心,宽赦臣的狂妄愚昧,听候圣裁。臣私下认为,陛下登基到现在已经多年,谨慎修身,如同周宣王;推诚待人,如同汉光武。百姓摆脱了涂炭和兵刃的灾患,日夜踮足肃立,盼望休养生息。四方贤能之士奔驰而起,谁不愿贡献自己的一技之长,来帮助陛下在今天大有作为呢?虽然朝廷谋划作为的志向从未稍有衰减,然而事情无论大小,常常都苦于不能确立,不能完全符合圣上的意愿。陛下想要攘除夷狄,却有桀逆凶暴的盗贼占据都邑,而还没有撤除警备、获得安宁的日子。想要消灭盗贼,可是江岭一带的寇盗抢掠暴乱已经多年,还没有彻底消灭的期限。想要充足国用,可是运输供给日益增加,收入不能抵支出,还没有善后之策。想要宽缓百姓的财力,可是耕田种桑的百姓终年辛勤劳作,却还没有积蓄储藏。陛下忧劳恭谨节俭,没有一天懈怠,但中兴的功业还没有显著可见。臣虽然孤单卑贱,却常常不胜忧愤,深思其中的原因。自古帝王承接积弊流传的末世,又承受历代遗留下来的弊病,纲纪废坏,上下猜疑阻隔,本来似乎已经危险混乱,不能安然度日。如果有一天陛下赫然奋发,刚健果断,又有贤能智慧之臣辅佐,收回已经失去的权柄纲纪,归还王室,威令既已振作,四方万里之远的地方将奔走听命、承受法度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忧虑事情不能确立呢?唐宪宗承接德宗、顺宗之后的弊政余绪,当时方镇习惯于姑息,小有不如意,就往往联合起来反抗京师,带兵四出,侵犯并败坏王朝的谋略。后来采用杜黄裳、裴度的谋略,诛灭齐、蔡,削平夏、蜀,四方诸侯都收敛手脚听命,再没有敢于公开抗拒的。周世宗凭借高大英伟、异于常人的资质,明白地知道历代乱亡的原因,将帅骄横怠慢,士卒骄纵暴虐,反复变乱往往在谈笑之间发生。于是选拔士卒中疲惫懒惰的,淘汰斥退;选择其中精锐勇敢的补充宿卫;在上党作战,斩杀逃奔败北的将领,换用肯于效命的人;兼并淮南,攻下三关,王师所到之处,没有不如意的。臣仰望陛下想要伸张威势于夷狄,使百姓得到永远的大庇护,那么不如把威令一定振作起来作为首要事务。如果确实能够同时进用忠臣贤士,总揽权柄纲纪,惩治纲纪衰败、政事委靡的祸患,革除姑息苟且的政令,郑重诏告大臣:凡是朝廷用来建立纲常、陈列法纪以及规定品秩制度、施行政令的事情,都必须致力于制定长远持久的计划,以求安定国家、有利社稷、符合天下的正义,不要顾虑匹夫徇私而产生的怨恨;那么即使是桀逆凶暴之徒,也将收敛衣襟退避听命。这样以后,天下的事情就都由陛下任意施为了。周宣王、汉光武那样的功业,臣任史官之职,正执笔等待陛下裁决。臣听说,想要谋划国家大事,并求得在仇敌面前有所施展,自古凡是天下国家处于分合之际的,其谋略议论有得有失,如今可以反复考察的,不止一个人。主张等待时机的人,担心他们玩忽时日、拖延岁月,终于流于偷安;喜欢进取谋略的人,担心他们冒险妄动,终于导致失败。这两种意见不能相互贯通,常常各自偏执一端,所以成功始终不可见,反而偏偏承受了其中的弊害。臣曾经为此提出意见说:不如先治理自己,以观察敌人的破绽。如果我方治理自己的措施还没有达到要求,即使敌人有可以利用的破绽,我们也不可以行动;我方已经能够自治,而敌人没有破绽却妄自行动,侥幸获胜,就会使百姓疲敝而满足一时之意,根本也会动摇;如果不幸失败,就会使军队在外覆灭,社稷危急,能不谨慎吗?《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紧剥取桑根的皮,缠紧门窗。如今这些百姓,谁还敢欺侮我?孔子说: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敢欺侮他?孟子说:趁国家安闲无事时,申明政令刑法,即使是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只有能够日夜振奋精神,率领激励众人的志气,所以始终不是不等待时机,却不至于流于偷安。范蠡说:勉强强求是不吉祥的。吴王夫差拥有吴国,假如越王早些谋划对付他,那么事情的结果又未必不能改变。范蠡又说:顺应时机,就像救火、追赶逃跑的人一样,跌倒了也要赶快追上去,只怕来不及。只是因为审慎地了解敌我,必定顺应天道,所以始终不是一味急于进取,却不至于导致失败。诗人和范蠡的话,合起来看是一致的,没有哪一方面可以废弃。谋划本国大事,又想在仇敌面前有所施展,难道会有不能如愿的吗?臣仰望思考,国家艰难以来,奸伪的宰相牵制边境,不能彻底解除警备。往年江上的防御事务,以及伪刘政权衰败、中原出现破绽的时候,可以说破绽很大了,但我们始终不肯求取一时的施展,难道不是因为把冒险妄动看作不可不戒,并且对于我们用来治理国家的办法,还要更加追求完善吗?今天的形势,虽然还没有达到危机交迫的地步,也可以说已经急迫了。臣认为应当由圣上亲自决断,体会圣人珍惜时日的意义,忧劳于各种政务,不要有片刻的懈怠。凡是事情的缘故,不要把天下安危所系的一切事务都归给主管官员和辅相大臣,而应当使他们同心协力地经营谋划,思考并申明礼义,整顿纲纪,革除弊政,振作偷惰的风俗,抚慰安顿凋敝困顿的百姓,磨炼士大夫,并以职务责任要求他们。所有这些都用来求得我们治理自身的办法,然后谨慎考察四方的变化,寻找机会发动,安然承受敌人败亡后的残余,以达到天地所施加的惩罚;即使有智谋的人,也不知道该怎样替敌人谋划了。
以陛下圣学之髙明,固巳灼知古今兴衰得失之数,臣不胜惓惓,効其防埃,惟陛下裁赦,取进止。臣闻惟陛下践艰难之运,自始初政清明以至于今,忧勤恭俭,日慎一日。而兵革未息,亭障多警,欲信威四夷,则戎律未举;欲寛防民力,则兵食方急;欲澄省冗官,则军赏猥多。是以陛下虽有大有为之志,而至于发政造事,以为天下经逺持久之计者,皆未遑暇。间者天啓戎心,画地数千里,悉归于我。虽异时之变未可以预知,意者天其以礼悔祸,使陛下间于忧虞,而大有为之志将有所伸,此万世一时也。然天下之事,每以难立为患。若向一夫独见之言,而略众口异同之论,则政令之发,其效未覩,而人皆能出其私智以非上所建立。是以上下未及飨其利,而害先见,虽欲持之以坚忍不变之心,其势有所不能。窃谓谋始太鋭,而惮于博尽异同之见,事之难立,无足怪者。方汉盛时,有大征伐,必下公卿将军、中二千石、博士、议郎杂议,人人得效其见闻,以研究是非利害之极致,然后天子称制以决之。是以上无愆令,事无遗防,众志厌服,而功暴当世。谓宜自今陛下将欲发政造事,既与大臣谋谟于上,又使卿士大夫罄竭思虑,毕陈于下,然后总揽羣策而裁处其中,将举天下之事,惟陛下之所欲爲,庶几立经逺持久之计,以幸天下,取进止。臣窃闻多事以来,献言于朝以学校爲请者不一。然吴中非定都之所,又有调度不足之患,天下孰不知陛下未始忘此,顾有所未遑尔。臣不胜过计私忧,闻之孟子曰:「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自顷国家多故,士大夫处于成败之间,大抵皆有自怨茍生之心,而阙于伏节死难之义,风节陵夷,俗化衰替,则国从之。是以斯民尊君亲上之意,亦有所不至,而其爲乱也轻。人伦之不明爲祸,盖亦博矣。然则设爲庠序,育天下之才,而摩厉之以德义,崇奬其志行之有耻者,以明示好恶,使父子君臣之伦大明于天下,亦今日之所不宜后也。取进止。唐设武举,而得郭子仪;周世宗诏藩镇,择取材武之士,悉送京师,纵有负犯,不问所从来,遂以兵强天下。窃惟陛下方总揽羣防,率励众志,以济艰难,而【阙】僞相挻师兵在行,谓宜开设武举,搜拔将材,须洞晓韬铃而可责实用,长于绥御而士卒乐从,出入行陈而志气不慑者,随材赋任,必有可观。又明诏州郡诸军百姓中有武健骁防者,悉送行在所,汰简练习,以补禁卫之缺,四方之竒材武力悉聚京师,则本强末弱,可以消匹夫山林之变。侍卫雄盛,则爪牙备设,国威自振,惟陛下留神裁幸。参堂劄子某窃闻周显徳中,唐人使刘仁赡守夀春,以世宗之武,英穷兵力于城下,仅乃克之。夫以周师之强,畏夀春之议,其后莫敢越淮而南窥者,诚地有所必争也。世宗既克夀春,恶其地险,非中原之利,徙州于下蔡。今国家驻跸东南,观衅俟时,以图恢复,区区管见,仁赡所守实爲要地,谓宜增濬城隍,戍以重兵,择将使守之。倘夀春卓然有可恃之备,则自淮以南,务农积粟,搜阅武备,以爲北伐之根本,恢复之功,指日可冀,岂特限逆【阙】之深入而已哉。上宰相论淮西事窃闻合肥之兵,拥胁主帅,弃城郭而野次。以势料之,当出三策:先遣闻人通,耗僞豫,挟其妻子,席巻北去,一也;敌人猜阻,入北不受,徘徊山泽,以待招抚,二也;旷日持久,刍粮乏絶,横流四出,掠夺四鄙,或突防城邑,以争一旦之命,三也。窃观自古南北之时,飜城提兵,叛入于敌国者,不可胜数。惟能以长计制其后,故虽边鄙震动,而不能爲根本之患。以某观之,使其席巻而北,僭窃之冦,能收其桀黠,以来荡揺我边疆,当简防将帅,厚集兵力,以待之而已。将卒老防,无虑数万,虽徒手张拳,犹可虑,而况执鋭而被坚乎?若入北不受,当有悔过而自新者,宜遣近臣之忠信长厚、通达大体者,往谕恩指示,以寛大。虽有长恶不悛,不能自反者,亦当较计利害,以来归命。其尤可忧者,或四出抄暴,突据城邑,将外连奸隣,以间吾衅,则其爲患也,持久而未艾。然诸将之名位相轧,无所禀命,士卒之心反仄未安,逆顺相半。谓宜宻谕诸帅,厚其礼命,以开其向化,多设反间,以溃其腹心,屯据要害,以制其侵轶,坚营清野,以絶其资饷。然则虽复陆梁,旬月之间,其势终亦安能有所至?不胜惓惓,献其千虑之一,惟庙堂图之。上赵丞相劄
译凭借陛下圣明高深的学问,本来已经明白地知道古今兴衰得失的规律,臣不胜恳切,贡献这一点微薄的意见,只愿陛下裁夺并宽赦,听候圣裁。臣听说,陛下经历国家艰难的时运,从最初政事清明直到今天,忧劳恭谨节俭,一天比一天谨慎。然而战争还没有停止,亭障多有警报;想要在四夷面前伸张威势,军法还没有施行;想要宽缓百姓的财力,军队粮饷正十分紧急;想要清理裁减冗官,军队赏赐却非常多。因此陛下虽然有大有作为的志向,但至于发布政令、创制事务,制定天下长远持久的计划,都还没有空闲。近来上天启发戎人的心意,划定的数千里土地全部归还给我们。虽然将来的变化还不能预先知道,但或许上天正要通过礼义悔改降祸,使陛下暂得脱离忧患,而大有作为的志向将有所伸展,这是一万世难得的一次机会。然而天下的事情,常常苦于难以确立。如果只听从一个人的独见,而忽略众人意见的异同,那么政令发布之后,成效还没有看见,人们却都能拿出自己的私见来非难皇上所建立的事业。这样上下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其利益,祸害却先出现了;即使想凭借坚忍不变的意志坚持下去,形势也有所不能。臣私下认为,谋划开始时过于锐利,却畏惧广泛穷尽各种不同意见,事情难以确立,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当汉朝强盛时,遇到大规模征伐,一定要交给公卿、将军、中二千石、博士、议郎共同议论,使人人都能贡献自己的见闻,研究是非利害的极致,然后由天子称制裁决。因此上面没有错误的命令,事情没有遗漏的防范,众人的志向心悦诚服,功业也在当世显赫。臣认为,从今以后陛下将要发布政令、创制事务,既要在上面同大臣谋划,又要使卿士大夫竭尽思虑,在下面把意见全部陈述出来;然后总括采纳群策,从中裁决处理。这样将天下的事情都交由陛下施为,或许可以建立长远持久的计划,使天下得到幸福,听候圣裁。臣私下听说,自从多事以来,向朝廷进言请求兴办学校的,不止一人。然而吴中不是建都的地方,又有财赋调度不足的忧患,天下谁不知道陛下从未忘记这件事,只是顾念还有来不及办理的事情罢了。臣不胜过分思虑和私下忧患,听孟子说:‘兴办学校,是夏、商、周三代共同实行的,都是用来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伦理。’上层明白人伦,下面小民就会亲爱相亲。近来国家多有变故,士大夫处在成败之间,大多都有怨天尤人、苟且求生的心思,却缺少守节赴死、承担危难的道义;风操气节日渐衰败,风俗教化逐渐衰退,国家也会随之衰败。因此百姓尊君亲上的心意,也有所不能达到,而他们造成的祸乱就会轻微。人伦不明所造成的祸害,实在也很广泛。既然如此,那么设置学校,培育天下的人才,用德义来磨炼他们,尊崇奖赏那些志向品行有羞耻心的人,以明确显示什么该喜欢、什么该厌恶,使父子、君臣的伦理在天下大为彰明,也是今天不应当推后的事情。听候圣裁。唐朝设置武举,因而得到郭子仪;周世宗诏令藩镇,选取有才干武力的人,全部送到京师,即使有罪过,也不追问其来历,于是凭借他们使天下兵力强盛。臣私下认为,陛下正总揽群策,率领激励众人的志气,以渡过艰难;而伪相牵引军队,兵力正在行进。臣认为应当开设武举,搜求拔擢将帅人才:必须通晓韬略兵法而能够考察实际功用,长于安抚统率而士卒乐于服从,出入行阵而志气不受震慑的人,按照才能授予职任,一定会有可观的成效。又应明令州郡各军和百姓中有勇武强健、骁勇善战的人,全部送到行在,淘汰选练,以补充禁卫的缺额。四方奇异的人才和武力全部聚集京师,那么根本强而枝末弱,就可以消除匹夫在山林间发动的变乱。侍卫军队雄壮强盛,爪牙之臣和武备都已齐备,国威自然振作,只愿陛下留神裁夺。参堂劄子。臣私下听说,周显德年间,唐人派刘仁赡守卫寿春,凭借周世宗的武力,几乎用尽兵力在城下进攻,才勉强攻克。以周军的强大,尚且畏惧寿春的防守,后来没有人敢越过淮水向南窥伺,实在是因为这个地方是双方必争之地。周世宗攻克寿春后,认为那里地势险要,不利于中原,于是把州治迁到下蔡。如今国家驻跸东南,观察敌方破绽、等待时机,以谋求恢复旧业;以臣浅陋的见解看,刘仁赡所守的寿春实在是要地,应该增修疏浚城池壕堑,派重兵驻守,选择将领让他守卫。假如寿春有卓然可恃的防备,那么淮水以南就可以务农积粮,搜阅武备,作为北伐的根本,恢复大业的成功指日可待,难道只是为了限制逆贼深入而已吗?呈给宰相论淮西之事。臣私下听说,合肥的军队胁迫主帅,放弃城郭而驻扎在野外。按照形势推测,他们应当有三种出路:第一,先派知名人士通报消息,消耗伪豫的力量,带着妻子儿女席卷向北而去;第二,敌人猜疑阻隔,进入北方而不被接受,徘徊于山泽之间,等待招抚;第三,日子拖久以后,草料粮食缺乏断绝,横向四出,抢掠四方,或者突然进攻防守的城邑,以争取一时的性命。臣考察自古南北对峙之时,翻越城池、带兵叛入敌国的人数不胜数。只是能够用长远策略制约其后患,所以即使边疆震动,也不能成为根本祸患。依臣看来,假使他们席卷向北,僭越窃据的盗寇能够收纳其中桀骜狡黠之徒,来动摇我们的边疆,那么只需选派防守的将帅,集中厚重兵力等待他们罢了。将卒年老而强悍的,约有数万人,即使徒手张拳,也尚且值得忧虑,何况手执利兵、身披坚甲呢?如果他们进入北方而不被接受,应当会有悔过自新的人,宜派遣忠信宽厚、通达大体的近臣前往晓谕恩旨,表示宽大。即使有人长久作恶而不悔改、不能自我反省,也应权衡利害,使他们归顺效命。最值得忧虑的是,他们或许四处抢掠暴行,突然占据城邑,对外勾结奸邪邻国,利用我们的破绽,那么造成的祸患将会持续很久而不能止息。然而各位将领的名位彼此倾轧,没有接受命令的地方,士卒的心反而疑惧不安,逆者和顺者各占一半。臣认为应当秘密晓谕各位统帅,加厚礼遇和任命,以开启他们向往教化归顺的心;多多设置反间计,以瓦解他们的心腹;屯兵占据要害,以制止他们侵扰突袭;加固营垒、实行清野,以断绝他们的资粮。这样,即使他们再横行强梁,十天或一个月之间,他们的势力最终又哪里能够发展到什么地方呢?臣不胜恳切,献上千虑中的一点意见,只愿朝廷谋划裁定。呈给赵丞相的劄子。
某绍兴四年备数馆阁仆射相公初预大政,闻诸道路,相公论当世之士可以与于斯文者,问及无闻之名氏。仁人君子方以道德佐人主,大有爲,窃自隠度,未有可以补助下风者。艰难甫尔,亦惧未暇,器人于文字之间,是以踌躇踯躅,终不敢有献于左右。兹▯推择待罪东观,効其编摩,以奉令承教于史氏之末,特▯借之词色,许悉其不腆之文,以备观省。方今四海之士,抱尺寸之长,孰不愿爲当世之材,以自着见其名氏者?顾某何人,得此于门下,可谓荣幸。某自儿童知喜文蓻,年及冠去塲屋,未尝一日而舍笔研也。流落僻左,中原贤士大夫之所不至,徒景慕古人而无师友之益,落笔纚纚,自喜心知去道益逺,未始以爲是也。行年二十七八,闻河南二程先生之余论,皆圣贤未发之奥,始防旧习,祓除其心,以从事于致知诚意之学。虽未能窥其藩篱,然自是所爲文,视十年之前无十之三四。甲寅之秋,身罹大难,荼毒流离,自分必死,而又尽室饥寒之忧,朝不谋夕,事之可以分其思虑者,未易以一言尽也。于是视十年之前无十之一二,盖今箱箧之间偶免于覆瓿者,皆少作可愧无用之词。去夏▯朝廷收召,寄家建州之浦城,乏赁仆之费,仅能襆被以来,书史不能擕一字,而况少作可愧无用之词乎?相公稍寛旬月之谴,已走仆喻妻孥,使掇拾草稿以来,当缮写以尘燕几。傥矜其陷溺于蹇浅篆刻之日久,悔而学道未有闻也,而收教之相公,乐育人才之意孚于天下,豪杰之士将有闻风而兴起者矣。代人劄子臣闻自昔阻长江之险而国于东南者,皆非得已也。东汉之衰,曹操既以安辑兖豫,日出其兵以征伐四方。孙氏舍江介之岩阻,将安所据依,以争利于中原也?故曹操之兵号爲无敌于天下,盖尝身悉其武鋭,方洋淮泗之上,阻濡须而不得进。然吴人未始一日而自安,蹈瑕履衅,以争利于新城、合肥之间者,殆无宁嵗。彼其一时,君臣相与谋其国,可谓审矣。盖淮泗者,江左之屏蔽也。吾方国于东南,而外无屏蔽之足恃,顾欲画江以待敌,此陈、唐之所以不能国也。晋建元以来,大抵祖吴氏之余谋,其间得失之数,所以安危存亾者,亦可以鉴矣。陛下抚中兴之运于兹累年,六飞凭江,指使将士,方且安集江淮以张恢复之势。臣于此时误被选择,奉使淮右,窃惟今日立国之大计,必有成算,非防贱所能知。然两淮累年戎马蹂躏之余,城邑单弱而保障未立,田莱荒芜而流冗未还,公私力屈而储峙空虗。冀得仰慿威灵,少假嵗月,使臣得竭其区区以奉承朝廷之命令,庶几于江淮蔽屏之固,有补万分之一,取进止。
韦斋集巻七
译绍兴四年,臣充数任馆阁之职时,仆射相公刚刚参与大政。我从道路传闻中听说,相公评论当世士人中可以参与此文事业的人,询问到没有听说过姓名的人。仁人君子正要用道德辅佐君主,使君主大有作为,臣私下反复估量自己,还没有什么能够补助相公的地方。国家刚刚遭逢艰难,也担心相公无暇顾及;相公却从文章文字中量材取人。因此臣犹豫徘徊,始终不敢向您进献文章。如今承蒙推举选择,待罪于东观,效力于编纂校勘之事,在史官末席接受命令、承受教诲;相公特意借给臣言辞和神色上的方便,允许臣把自己不丰厚的文章全部拿出来,以备您观览省察。当今四海士人,怀有一技之长的,谁不愿成为当世有用之材,使自己的姓名显扬呢?只是臣是什么人,竟能在您的门下得到这种机会,实在可以说是荣幸。臣从儿童时就知道喜爱文学,到了二十岁离开科场,此后没有一天放下笔砚。流落在偏远地方,中原贤士大夫所不到之处,只是仰慕古人,却没有师友的益处;落笔连绵流利,自己心里知道离道越来越远,却从来没有认为这样是对的。二十七八岁时,听到河南二程先生遗留下来的议论,都是圣贤尚未发明的深奥道理,才防止旧习,洗涤自己的内心,开始从事于致知诚意的学问。虽然还不能窥见其门墙,但从此以后所作的文章,与十年前相比,已经不到原来的三四成。甲寅年秋天,臣遭逢大难,饱受苦楚而流离失所,自料必死,又有全家饥寒的忧患,早晨还不知道晚上怎么办,足以分散心思的事情,不容易用一句话说尽。因此与十年前相比,又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二。如今箱笼之间偶然没有被拿去盖酱瓿的文章,都是年轻时所作的惭愧而无用之辞。去年夏天,朝廷征召臣,臣把家属寄居在建州浦城,连租赁仆人的费用都缺乏,只能勉强裹着被子赶来,书籍史册连一字也不能携带,更何况那些年轻时所作的惭愧无用之辞呢?相公稍稍宽限几个月的责罚,臣已经派仆人告诉妻子儿女,让他们收拾草稿带来;到时将缮写出来,来玷污您的燕几。倘若相公怜悯臣长期沉溺于浅陋雕琢的文章,已经悔悟而学习圣道却还没有什么成就;而相公接受教诲、乐于培育人才的心意又能取信于天下,那么豪杰之士将会有闻风而起的人了。代人所作的劄子。臣听说,自古以来凭借长江险阻在东南建立国家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东汉衰落时,曹操既已安定收辑兖州、豫州,天天出兵征伐四方。孙氏如果舍弃长江一带的险要,将凭借什么据守,来同中原争夺利益呢?所以曹操的军队号称天下无敌,曾经亲自尽出精锐兵力,在淮水、泗水一带纵横,却被濡须阻挡,不能前进。然而吴人从来没有一天能够安心,寻找敌人的破绽、利用时机,在新城、合肥之间争夺利益,几乎没有一年安宁。他们当时君臣共同谋划国家,可以说是审慎周密。大概淮水、泗水,是江左的屏障。我们如今在东南建立国家,外面却没有足以依恃的屏障,只想划江而守、等待敌人,这正是陈、唐不能建国的原因。晋建元以来,大体沿袭吴氏遗留的谋略,其中得失的规律,以及安危存亡的原因,也可以作为鉴戒。陛下承受中兴的时运到现在已有多年,乘坐六飞之车凭临长江,指挥将士,正要安集江淮,以壮大恢复大业的形势。臣在这时错误地受到选拔,奉命出使淮右,私下认为今天立国的大计一定已有成算,并非臣这种卑贱之人所能知道。然而两淮经过多年战乱蹂躏以后,城邑孤弱而保障尚未建立,田地荒芜而流亡者尚未归来,公私力量都已困竭,储粮积蓄空虚。希望能够仰仗陛下的威灵,稍稍借给臣一些岁月,使臣得以竭尽微薄之力,奉行承接朝廷的命令,或许对于巩固江淮屏障,可以补益万分之一,听候圣裁。《韦斋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巻八 宋 朱松 撰策试馆职策一道对天下有常势,非人之所能爲也。自古恢复大业之君,虽其慿借积累之基,有厚有薄;祖宗德泽之在民者,有浅有深。然皆徒手扫地,无尺寸可挟之资,而卒能有所立。惟能因天下之势,审择至计,而固执之,以求合夫当世之变,而皆不足以爲难也。是以奸人矫诬,窃弄神器,国命移夺,大统中防,而不足以爲难;干戈之衅起于骨肉,裔夷投隙,荡揺中夏,而不足以爲难;五大在边,尾大中干,强藩阻兵,提戈内指,而不足以爲难。此汉、晋、有唐中兴之君,所以趋时合变,而各有所立。考其行事,而质确其成功,虽未易与创业之君同条而语,亦各因其一时之势,如此而不可诬也。昔之君子,盖尝有以少康爲贤于汉髙帝,而评创业中兴之难者矣。世徒见夫草昧之初,四方之奸豪,圜视而起,必有挟智勇絶人之资者,与之驱驰角逐于矢石干戈之间,﨑岖百战,次第削平,而后定于一,则曰此创业之难也。承弈世之弊,先王之泽防矣,猝然有非常之变,发于智虑之所不及,乃欲徐起而振其弊防,剔荒秽,支柱倾揺,以求趋于安全顺治之地,则曰此中兴之难也。盖尝论之,谋国有得失,而成功无难易。方经营纂集之初,其势如洪河巨川,横流于中原,突荡冲击,分裂四出。自常人观之,虽欲拱手终日,以求遏其势之万一,而不可得。智者因其势而利道之,积之于其所当止,投之于其所欲趋,孰不靡然以听吾之所爲者?曽何难易之足云哉?方新莾之盗汉也,汉之遗臣屈首屏息,以听命之不暇。一时英豪不胜其愤,投袂而起,举恢复之师者,曽未及有爲,而奔走折北,一败涂地。光武与南阳故人,因下江之众,屠寻邑,百万之师于昆阳之下,遂夷大憝,不失旧物,而汉中兴。方羣戎之乱华也,刘元海起晋阳,石勒起上党,符姚慕容次第争奋,元帝东渡,总其隽乂以爲耳目、股肱、心膂。内则王导、周顗立经、陈纪以安辑邦家。外则贺循、顾荣喻徳、宣誉以镇服同异。卒以襟慿江汉、垂裕来世。而晋中兴,天寳幽陵之变,河南北沦没,二京不守。肃宗起灵武,以羽檄召勤王之师。李光弼、郭子仪以朔方之兵徇三河,以收赵魏。张廵许逺合豪杰之力,婴睢阳以备江淮。卒以芟夷安史,泛扫九庙。而唐中兴。是三君者,虽功烈之崇卑不同,其本末始终可考如此。是宜明问,以谓所遇之时、所因之势有所不同,不可以一槩论也。迹夫生民以来,天下之变备矣。积功累仁,享国长久,莫如周。而宣王号中兴,本末始终见于诗之二雅。然核左氏之语,则南国有败绩之诗。验范晔之论,则克戎淹厯嵗之久。盖虽未能纯于文武之序,而岂后世遭变之君所能及哉?诵云汉之诗,其辞忧廹勤恳,则有以见其侧身修行、恻然有应天感民之实。百姓所以爱戴归往而不忍忘也。诵南征北伐之诗,其词切直而奋厉,则有以见其将卒协心、卒乗辑睦。此蛮荆、玁狁所以莫敢不震动叠息,而华夏乂安也。诵「侯谁在矣」「张仲孝友」之章,则有以见在人主之左右者,咸怀忠良以善王心,而无阻挠事机、妨功害能之行也。诵「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之章,则有以见谋谟帷幄之臣,莫不相与协和精白以图事功,而无权利相轧、冒疾儳惎之行也。以至民不安其居,大夫爲之还定安集,劬劳于野而不怨,则见于诗之「鸿雁」。君臣相与爱日待旦,以乐事劝功,而无玩嵗愒日之意,则见于诗之「庭燎」。此其所以承厉王之烈,而文武之业未坠于地,赫然中兴,播于咏歌。其所以致之之道,焯乎其不可诬,盖如此也。若夫择其善而惩其违,察其始以要其终,盖有不纯于文武之序者。后之君子将酌古以施今,不可以不论也。是以不知以佚道使民,而使爪牙之士不得养其父母而有转予于恤之叹,有如祈父之所刺,不知建德以保民,病其离散,料于太原,有如仲山甫之所讥,以至怠于千畆之籍,不知务农以敦本,而挠败及之。然则淹日持久,而功烈不终,无怪乎如左氏、范晔之所记。歴观古者中兴之君臣,将以大有爲也,必相与忧勤惕厉,戮力一心,抚事机之防,日计其进,而嵗计其成。将欲图是功也,则必有是事,事立矣而功随之,未有泰然无事而听其事爲者也。譬如筑室,自始基以至于成;譬如稼穑,自始耕以至于获。理之必至,不愆于素。筑室而草创,则必有震风凌雨之忧;耕稼而卤莾,则必有凶年饥嵗之患。如周宣王,其合于先王之道也,足以致中兴;其不纯于文武之序也,亦足以致克戎之不易。
译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卷八 宋·朱松撰。策。试馆职策一道。回答天下大势有其常态,不是人力所能造作的。自古以来成就恢复大业的君主,虽然他们所凭借的积累基础有厚有薄,祖宗施加于百姓的恩德有浅有深,但都曾经从徒手扫除开始,没有一尺一寸可以凭借的资本,最终却能够有所建立。只是能够顺应天下大势,审慎选择最好的策略并坚定执行,用它来适应当时的变化,那么一切都不足以构成困难。因此,即使奸人虚妄欺骗,暗中玩弄神器,国命被转移夺取,大统中断,也不足以构成困难;即使干戈的祸端由骨肉亲属之间发生,边远夷族乘隙而入,动摇中原,也不足以构成困难;即使五大诸侯势力在边境,枝强干弱,强藩拥兵,举戈指向朝廷内部,也不足以构成困难。这就是汉、晋、唐中兴的君主能够顺应时势、适应变化,各自有所建立的原因。考察他们的作为,核实他们的成功,虽然不容易同创业的君主相提并论,却也都是依据各自当时的形势,这一点不可欺罔。过去的君子曾经有人认为少康比汉高帝更贤能,并评论创业和中兴的难易。世人只看到草创昧暗之初,四方奸雄豪强环视而起,必定有怀抱超绝智勇资质的人,同他们在箭石干戈之间奔驰争逐,经历百战艰难,逐步削平各方势力,然后统一天下,于是说这就是创业的困难。承受历代相传的弊病,先王的恩泽已经薄弱,突然发生非同寻常的变故,出现在智虑所不能预料之处,却想慢慢振兴、挽救这些弊病,剔除荒秽,支撑倾危动摇的局面,以求趋向安全顺治的境地,于是说这就是中兴的困难。其实可以这样说:谋划国家有得失,成功本身没有难易。正在经营聚集、开创新局的开始时,形势如同洪河巨川横流于中原,冲突激荡,分裂四出。从普通人的眼光看,即使想拱手整日不动,以求稍稍遏制其万一,也办不到。智者顺着形势加以疏导,使水积聚在它应当停留的地方,引导到它所要流向的地方,谁不会纷纷听从我们的作为呢?哪里值得谈论什么难易!当新莽窃取汉朝时,汉朝遗臣低头屏息,连听命都来不及。一时的英豪都不能忍受愤怒,挥袖而起,举起恢复汉室的军队,却还没有来得及有所作为,就奔逃败北,一败涂地。光武与南阳旧友借助下江军队,在昆阳城下消灭寻邑的百万大军,终于消灭大敌,保住汉朝旧有的天下,于是汉朝中兴。群戎扰乱华夏时,刘元海从晋阳起兵,石勒从上党起兵,符氏、姚氏、慕容氏依次奋起争雄;晋元帝东渡,任用各地俊杰作为耳目、股肱和心腹之臣。在内,王导、周顗建立纲常,陈纪纲,以安定收辑国家;在外,贺循、顾荣宣扬德教、传播声誉,以镇服不同的意见。最终凭借江汉险固,把福泽留给后世,于是晋朝中兴。天宝年间发生幽陵之变,黄河以南、以北沦陷,两京不能守住。肃宗从灵武起兵,用羽檄召集勤王军队。李光弼、郭子仪凭朔方军队巡视三河,收复赵、魏;张巡、许远集合豪杰力量,守卫睢阳,以防备江淮。最终铲除安禄山、史思明之乱,广泛扫除九庙的灾祸,于是唐朝中兴。这三位君主,虽然功业有高低不同,但其始末本末都可以这样考察。因此应当明确询问并认为,他们所处的时代、所凭借的形势各有不同,不可以一概而论。考察自从有生民以来,天下的变故已经应有尽有。积累功德、享有国祚长久的,没有比周朝更好的;而周宣王号称中兴,其始末都见于《诗经》的《大雅》《小雅》。然而考核《左氏传》的话,南国有战败的诗篇;验证范晔的评论,周宣王攻克戎族也拖延了多年。虽然他还不能完全符合文王、武王的次序和事业,但哪里是后世遭逢变乱的君主所能赶得上的呢?诵读《云汉》诗篇,它的言辞忧虑急迫而勤恳,由此可以看见周宣王谨慎修身、哀恻地回应天意、感动百姓的实际作为。百姓因此爱戴归附,不忍忘记他。诵读南征北伐的诗篇,它们的言辞切直而奋发严厉,由此可以看见将领和士卒同心协力,战士与战车彼此和睦。这就是蛮荆、玁狁不敢不震动屏息,而华夏得以安定的原因。诵读“侯谁在矣”“张仲孝友”这些篇章,就可以看见在君主身边的人都怀有忠良之心,以善意辅助君主的心志,没有阻挠事务、妨害功臣能人的行为。诵读“吉甫作颂,穆如清风”这一章,就可以看见在帷幄中谋划的臣子,没有不彼此协和、精诚纯洁地谋求功业的,没有权势利益相互倾轧、嫉妒谗害的行为。至于百姓不能安居,大夫为此使他们返回安定、聚集安顿,在野外辛劳而不怨恨,这见于《诗经》的《鸿雁》。君臣共同珍惜时日,等待天明,以乐于任事来勉励功业,没有玩忽岁月、荒废时日的心意,这见于《诗经》的《庭燎》。这就是周宣王承接周厉王的功业,使文王、武王的事业没有坠落于地,显赫中兴,传播于歌咏的原因。他所以能够达到这些的道理,清楚得不可欺罔,大概就是这样。至于选择其中的善处而惩戒违背之处,考察开始以求得终结,其中大概有不完全符合文王、武王事业次序的地方。后世的君子将要斟酌古代事例来施行于今日,不可以不加以论述。因此,如果不知道用安逸宽缓的办法役使百姓,却使爪牙之士不能奉养父母而有转告忧困的叹息,就像《祈父》所讽刺的那样;不知道树立德行来保全民众,忧虑百姓离散,却把他们征发到太原,就像仲山甫所讥刺的那样;以至于怠慢千亩的籍田,不知道务农来巩固根本,最终就会被祸害扰乱败坏。这样看来,时间拖延长久而功业不能完成,也就不奇怪了,正如《左氏传》和范晔所记载的那样。纵观古代中兴的君臣,他们将要大有作为,必定共同忧劳警惕,竭尽力量、同心协力,观察事务的端绪和机会,每天计算进展,每年计算成就。他们将要谋求这样的功业,就必定先有这样的事务;事务建立了,功业随之而来,从来没有安然无事而坐听事情自行成功的。譬如筑造房屋,从开始打地基一直到完工;譬如耕种收获,从开始耕田一直到收割。事理所必然达到的结果,平时就不会有差错。筑屋只是草率开创,就一定有狂风暴雨侵凌的忧患;耕种庄稼而粗疏马虎,就一定有荒年饥岁的祸患。像周宣王那样,他符合先王的道理,足以导致中兴;他不完全符合文王、武王事业的次序,也足以导致攻克戎族十分艰难。
后之承前绪而当危乱之后者,可以不鉴哉!恭惟国家祖功宗德,涵育区夏,仅二百年,方将系隆复振于戎狄侵陵之余,收遗民于锋镝煨烬之中,与之竭力以图恢复。明问乃谓欲因今之势而图回之,何剧何易,孰后孰先?捜拔贤能之方,设施政事之统,必有卓至之论,悉之究之,以备采择。尝谓自古天下国家兴亾有至计,而国势之强弱,兵力之盛衰,土地之开蹙,不与焉。一曰顺民心,二曰任贤才,三曰正纲纪。非以国势、兵力、土地之三者爲无与于兴亾之数,盖非兴亾之所系故也。卫之孱防,而季子知其后亾;楚之败亾,而逢滑知其必复,则国势之强弱非所论也。吴克齐师,而子胥有天禄亟至之忧;越栖防稽,而范蠡决定倾与人之计,则兵力盛衰非所论也。天寳之功,拓地至广,而无救潼闗之败;奉天之守,无地寄足,而终摧长安之冦,则土地之开蹙非所论也。然则天下国家兴亾之至计,盖有在矣。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得其民也;得其民者,得其心也。」大哉斯民之心乎!自古兴王所借以爲立国之基本,而无敢。轻犯焉者,也是故思祖宗之所以得其心者,而纂述其志;鉴往事之所以失其心者,而母践其辙。以至发政揆事,制令出法,必皆求合于所谓至愚而神者,是以可以使之蹈白刃,赴汤火,而不可与爲乱。夫谁与之敌?所谓顺民心者,此也。天下未尝无贤才也,失所以任之之道,则汉、唐之季,举天下之贤才而锢废翦弃之,王室亦衰;得所以任之之道,则百里之国而强邻暴国,莫敢肆不义于其君。是以兼听博采而务其并进,委任责实而要其成功,然后举天下之事,唯吾之所欲爲,无不如意。所谓任贤才者,此也。自天子至于庶人,等级相承以建邦家,盖有纲纪以维持聨属于其间,是以长久而不乱。若夫风宪之威振而朝廷清明,邪妄之门塞而朋党销伏,严刺举之责,使奸凶者不得以病民;申纪律之威,使骄惰者不得以冗食。夫何患天下之不治,冦讐之不灭哉?所谓正纲纪者,此也。歴考前世兴复之君,谋国膺变之方,虽不可毛举,其要不出于此三者。是以我有卓然可恃之备,然后察其四方之变,徐起而应之,扶衰而错之盛,补坏而复于全,其必由此矣。
译后世承接前代基业、处在危乱之后的君主,可以不以此为鉴吗?臣恭敬地想到,国家祖宗的功业德泽,涵养培育中原和四方,已经将近二百年,如今正要在戎狄侵陵之后重新振兴,在兵刃战火和灰烬之中收聚遗民,同他们竭尽力量谋求恢复。明白地询问臣下,是想要顺应今天的形势谋求恢复,那么事情究竟难还是易,什么应当放在后面、什么应当放在前面?搜求选拔贤能的方法、施行政事的纲领,一定有卓越高明的意见,应当全部研究它们,以备陛下采择。臣曾认为,自古天下国家的兴亡有最高的策略,而国势强弱、兵力盛衰、土地开拓或缩小,并不决定兴亡。一是顺应民心,二是任用贤才,三是端正纲纪。并不是说国势、兵力、土地这三者与兴亡没有关系,而是因为兴亡并不系于这三者。卫国弱小,季札却知道它将来会灭亡;楚国败亡,逢滑却知道它必定复兴,这说明国势强弱不是所要讨论的关键。吴国战胜齐军,伍子胥却忧虑天禄很快就会到头;越王退守会稽,范蠡却决定了使越国倾覆吴国、与人争衡的谋略,这说明兵力盛衰不是所要讨论的关键。天宝年间功业盛大,土地拓展极广,却不能挽救潼关之败;奉天的守备没有一块土地可以容身,最终却摧毁了进犯长安的敌寇,这说明土地的开拓或缩小不是所要讨论的关键。这样看来,天下国家兴亡的最高策略,大概另有所在。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得到了民众;得到民众,是因为得到了民心。”民众的心意是多么伟大啊!自古兴起的君王所凭借的,就是把它作为建立国家的根本,没有敢轻易冒犯它的。因此要思考祖宗所以得到民心的原因,继承记述他们的志向;鉴戒往事中失去民心的原因,不要重走他们的道路。以至于发布政令、裁度事务、制定法令,一定都要力求符合所谓至愚而神妙的民心,因此可以让百姓踏着白刃、奔赴汤火,却不能使他们参与作乱。这样还有谁能同他为敌?这就是所谓顺应民心。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贤才;如果失去了任用贤才的方法,那么汉、唐末年,把天下的贤才都禁锢废弃、剪除抛弃,王室也随之衰弱;如果掌握了任用贤才的方法,那么即使只有百里土地的小国,面对强大的邻国和暴虐的国家,也没有谁敢对它的君主肆意施行不义。因此要兼听博采,务求贤才一同进用;委任他们并考核实际成绩,以求取得成功。这样以后,天下的事情都可以按我们的意愿施行,没有不如意的。这就是所谓任用贤才。自天子直到庶人,各等级相承来建立国家,大概有纲纪在其中维系联结,所以能够长久而不混乱。至于风宪的威势振作而朝廷清明,邪妄的门路堵塞而朋党消散伏藏,严格履行刺举的责任,使奸凶之人不能因此伤害百姓;申明纪律的威严,使骄纵懒惰的人不能凭空领取俸禄。这样还忧虑什么天下不能治理、寇仇不能消灭呢?这就是所谓端正纲纪。历考前代中兴复兴的君主,他们谋划国家、应对变故的方法,虽然不能一一列举,但要点都不超出这三项。因此,我们先有卓然可依恃的准备,然后考察四方的变化,慢慢起而应对,扶助衰弱使它转为强盛,补救破坏使它恢复完整,必定要由此开始。
传曰:「君子爱日,语有之时,难得而易失,惟上之人实图之。」谨对。策问八首天下未尝无非常之变也,然有国有家者,或因变以成功,岂非在其君臣相得之际哉?小白遭无知之变,而管仲相齐以覇诸侯;勾践脱防稽之难,而范蠡佐越以灭吴;昭王承子哙之乱,而乐毅佐燕以报齐。是皆倾扰困蹙之余,自他人观之,疑若儳然,不可以终日;而三君子之爲其君谋也,仅若寓物邻家,而明日取之,无不如志。观其谋国应变之方,虽不可以毛举,然莫不有一定之计。君臣相与固守而力行之。盖夷吾之覇齐,是制国寓军之法而已;蠡之图吴,是骄敌以待变而已;毅之报齐,是求诸侯之援而已。夫谋其国与谋人之国,茍无屹然不变之计,而依违俛仰以侥幸于仓卒之间,亦见其防也。国家承平垂二百年,比縁奸人擅朝,腐夫弄兵,驯致戎夷内侮之祸,实有宋臣子万世必报之讐。恭惟圣天子忧劳侧席,日延外廷之议,其深谋至虑,不得而知也。敢问诸君,亦有一定之计,当固守力行而不变,如古人之爲其君谋者乎?夫考古以施今,非谓其已陈之迹,意其图回内外本末缓急之序,当有可言者。有司愿与闻焉。天下有大戒二,无所迯于天地之间。父子主恩,君臣主义,如人呼吸食息于元气之中,不可以须防离也。自古志士仁人,非茍自轻其生,以立区区之私义而已,盖深畏夫君臣之义废,则爲人上者不能一日保其天下国家,斯人之祸可胜言邪?靖康之变,殉利卖国,交臂以事贼者,非失职不逞之流,皆朝坐燕与谋帷幄而柄庙堂者也。今君臣方相与经营,以图中兴之业,其槩未易以一言尽。乃若学士大夫阙于仗节死难之义,岂非今日之患甚急而至大者欤?敢问何施而可以救此?唐至德复两京,羣臣污僞者,三司条罪,差爲六等,重者诛死,识者不以爲过,而或谓长贼奸,坚逆节,以爲用法太深之咎,是非之説安在?请试言之。李晟之军于渭桥也,韩滉镇浙西,漕米万斛往餽之,晟师实赖以成大功。当是时,天子在兴元,两河之间逆藩悍将,往往与贼相首尾,舟行所经数千里,莫敢睥眤,仅若从枕席上过,而无翕合之失,其规画调护之方,岂无有可考者邪?属者陜西五路之兵,数以防告,复遣上相之重开幕府,以经畧淮肥。天其或者祚宋以中兴之业,行当抚定三河,克复旧都,王师百万,必仰东南之馈。如滉之规爲有可考者,亦子大夫所宜素讲也。古者兵出而在行,则有前茅虑无之警,整而就列,则有隅落钩连之固,止而在垒,则有候遮扞卫之严,要以使敌人莫能得吾间,然后三军不可败而将军安。故兵法曰:「三军以戒爲固,以怠爲败。」今夫自汉以来,号知兵,后世祖述其説,以爲不可及者,莫若韩信、曹操。信方坚壁修武汉王脱成臯之围,自称使者,晨驰入信壁而夺之。军既灭楚陔下,则又袭夺其军于定陶。操方围邺,袁尚使李孚入邺城,出入歴重围,而操之军中不知也。盖尝疑其方连百万之众,谓宜候望精明,枢机周宻,无可乗之隙,而乃使人歴其几席之侧,而莫之寤。此与棘门、覇上之军何以异?有如肘腋之间,奸人伏刃窃发,则将何以待之?不知后世犹以爲深于兵法者,其故何也?无乃虽有是事而不害爲知兵欤?诸君宜极论其所以然者。自古君子必爲执御之学,而国马之富足以爲騑服之备,是以战未有不用车者。固有易之以徒而徼胜一时者矣,而非其正也。后世遂易之以骑,其以骑易车者,亦有知其所始者乎?左氏虽喜言陈法,其载一时卒乗、偏两之制,备矣,而未始及骑。然太公告武王「十胜九败」之详,其説在《六韬》之战骑。武王之时有其法,而絶不见于春秋之世,此又何説哉?或曰:《六韬》非周书也,战国知兵之士祖其余论而推广之,设爲问对,以极兵家之变。今观其书,知畧横出,杂以竒诡,有諰諰然忧天下之诸侯合而轧已之意,圣人之用心,其必不然矣。然遂断然以爲战国之书,则又何以质之?故因以推原骑战之始,与夫絶不见用于春秋之世及《六韬》之可疑者,而访之二三子。
译古书说:“君子珍惜时日;有话说,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只有居上位的人应当真正谋划它。” 谨慎回答。策问八首。天下从来不是没有非同寻常的变故,然而拥有国家和家业的人,有时反而能凭借变故成就功业,难道不是因为君臣彼此投合的时候吗?小白遭遇无知之乱,管仲辅佐齐国而使它称霸诸侯;勾践摆脱会稽的危难,范蠡辅佐越国而灭亡吴国;燕昭王承受子哙之乱,乐毅辅佐燕国而报复齐国。这些人都是在倾覆扰乱、困顿窘迫之后,从别人看来,似乎危险混乱,不能安然度日;可是三位君子替他们的君主谋划,好像把东西寄放在邻家,明天就可以取回来一样,没有一件不如愿。考察他们谋划国家、应对变故的方法,虽然不能一一列举,但没有不有一定的策略,君臣共同坚守并努力实行。大概管夷吾使齐国称霸,只是制定治国寓兵的方法;范蠡谋划灭吴,只是骄纵敌人以等待变化;乐毅报复齐国,只是寻求诸侯的援助。谋划自己的国家和谋划别人的国家,如果没有屹然不变的策略,只是在仓促之间俯仰摇摆、侥幸求成,也就可见其弊病了。国家承平将近二百年,近来由于奸人专擅朝政,腐败之人玩弄兵权,逐渐导致戎夷入侵侮辱的祸患,这实在是宋朝臣子万世必报的仇恨。臣恭敬地想到,圣明天子忧劳不安,天天召集外廷议论;其中深远的谋划和考虑,臣不能知道。敢问诸位君子,是否也有一定的策略,可以像古人为君主谋划那样,坚定守持、努力实行而不改变?考察古代以施行于今天,并不是说要照搬已经陈旧的事迹,而是要推想他们谋求扭转内外、本末、缓急的次序,其中应当有可以论说的地方。有司愿意听闻诸位的意见。天下有两条重大的戒律,在天地之间没有人可以逃避。父子之间以恩为主,君臣之间以义为主,就像人呼吸饮食生活在元气之中一样,片刻也不能离开。自古志士仁人,并不是苟且轻视自己的生命,只为树立一点个人的私义而已,而是深深害怕君臣之义废弃以后,居上位的人不能有一天保有他的天下国家;这种人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靖康之变时,那些殉从利益、出卖国家、拱手服侍贼人的人,并不只是失职而不得志的流辈,也都是早晨还坐在燕间、参与帷幄谋划、掌握朝廷权柄的人。如今君臣正共同经营,谋求中兴的事业,其大概不是一句话可以说尽的。至于学士大夫缺少守节赴死、承担危难的道义,难道不是今天最急迫、最大的祸患吗?敢问施行什么办法才可以挽救这种情况?唐朝至德年间收复两京,群臣中曾经污附伪政权的,三司分条列举罪状,区别为六等,罪重的处死;有识之士不认为过分,但有人说这样会助长贼人的奸邪、坚定叛逆的节操,认为这是用法过深的过错。关于这两种是非的说法究竟在哪里?请试着说明。李晟驻军渭桥时,韩滉镇守浙西,运送一万斛米粮去供给他,李晟的军队实在依靠这些才成就大功。当时天子在兴元,两河之间的叛藩悍将往往同贼人首尾相应,船只航行经过数千里,却没有人敢轻视窥伺,几乎像从枕席上经过一样,没有发生合谋阻挠的过失;其中规划调度、保护协调的方法,难道没有可以考察的吗?近来陕西五路的军队多次报告防守告急,又派遣上相以重臣身份开设幕府,来经营淮肥。上天或许要赐予宋朝中兴的事业,日后将要安抚平定三河、收复旧都;王师百万,一定要仰赖东南的粮饷供给。如果韩滉的谋划作为有可以考察借鉴之处,也正是诸位大夫平素应该研究的。古代出兵而在行进中,有前方斥候预先报告警情;整顿军队列阵时,有角落相互钩连的坚固防守;停下驻扎在营垒时,有侦察遮护、防卫严密的措施,总的目的在于使敌人无法找到我军的空隙,这样三军就不会失败,将军也能安稳。所以兵法说:“三军以警戒为坚固,以懈怠为失败。”自汉朝以来,号称懂得兵法,后世祖述其学说、认为不可企及的人,没有比韩信、曹操更突出的了。韩信正坚壁修整武备,汉王从成皋突围,派人假称使者,清晨奔驰进入韩信的营垒而夺取了它。军队在垓下消灭楚军后,汉军又在定陶袭击并夺取了韩信的军队。曹操正包围邺城,袁尚派李孚进入邺城,出入经过重重包围,而曹操军中竟不知道。臣曾经对此感到疑惑:他们正连接统率百万军队,本应侦察明察,关键处周密,不留下可乘的空隙,却竟让人经过他们几席近旁而无人觉醒。这同棘门、霸上的军队有什么不同?假如肘腋之间有奸人埋伏刀刃突然发动,那么将怎样防备呢?不知道后世还把他们看作深通兵法的人,原因是什么?难道即使有这些事情,也不妨碍他们被认为懂兵法吗?诸位应当极力论述其中的原因。自古君子必定学习驾驭车马的学问,而国家马匹充足,足以准备副车和服马,因此作战从来没有不用车的。固然有改用步兵而侥幸一时取胜的,但那不是正规的办法。后世于是又改用骑兵,那么用骑兵替代战车的人,是否也有知道这种变化起源的人呢?《左氏传》虽然喜欢谈论布阵方法,记载一时军队、步卒车乘以及偏、两的制度,已经很详备了,却从来没有提到骑兵。然而太公向武王说明“十胜九败”的详细内容,它的说法却在《六韬》的《战骑》篇中。武王时代已经有这种方法,而春秋时代却完全看不见,这又该怎样解释呢?有人说:《六韬》不是周代的书,而是战国时期懂得兵法的人承继它的余论并加以推广,假设问答,以穷尽兵家变化。现在看这部书,知道其中智谋横向迸出,夹杂奇异诡诈,带有一种忧心忡忡、担心天下诸侯联合起来排挤自己的意思;圣人的用心一定不会这样。然而如果就此断定它是战国的书,又怎样验证呢?所以借此推究骑兵作战的起源,以及它为什么完全没有在春秋时代施用,还有《六韬》可疑之处,来请教诸位。
古之君子,所以大过人者,方日不暇给,必爲经逺持久之计,是以虽目前之功不可见,而常享嵗计之効。汉光武讲议论道于投戈息马之间,晋中宗建武之元,披荆棘以立朝廷,亟立太学,使贵游之胄肄业焉。菁菁者莪之序曰:「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孟子曰:「学则三代共之所以明人伦也。」方时多事,四方贤智固巳驰骛而四起,然后来之英未有陶冶成就之方,以爲异日之储,将何以善后?君臣之大伦不明于天下,士大夫不以茍生爲耻,而阙于仗节死难之义,则有大物者谁与共保其天下国家?然则育人材以广多士之储,明人伦以起义烈之风,学校其可缓邪?国家驻跸东南以图兴复,而于崇立庠序独未遑暇,今欲建官定员,延四海之孝秀而摩厉之以德义,其亦可乎?或曰:「方戎夏交捽,边不得撤警,箕敛以供军,犹惧不赡,而何暇及此?」是以愿与诸君评之。书曰:「后非民,罔使;民非后,防事。」夫君民之相求,非相爲赐也。斯民释其厌恶,而求其所依归,审固其心力,以听上之政令,而不敢辞者,以上之人能爲之去其秽,而爲之主也。王者亦恃斯民归我之心,以爲立国之基,是以社稷久长,而国家安,此三代之所同也。战国之势,弃徳音而不务,卫鞅之佐秦,顾独美田庐,而久复除,以倾三晋之民,刼之以势,狃之以利,要以使之,非耕战则无以要利于其上,生齿日众,而国富强,故能四世有胜,以一天下,虽非王者之盛节,盖未有不以民爲本者。上方志恢中原,而天邑有盗防之夷,日稔其恶,凡今自拔左袵之中,擕持而来归者,皆祖宗积世涵育之遗黎裔胄也。吾所以劳来安集之,岂徒镇抚其惓惓之意而已?攘夷狄而复境土,将必至于此。今欲捜其隽良,黜其嵬▯,收恤其鳏寡介特之无告者,使之安其居,乐其业,而无羇旅流落之叹,此亦学者之所宜素讲也。敢问何施而可以臻此?战国之世,齐愍以技击强,魏惠以武卒奋,秦昭以鋭士胜。荀卿曰:“此皆干赏蹈利之兵,未有安制矜节之理也。虽秦之鋭士,不足以当桓文之节制。”嗟夫!有国家者,虽未能去兵,而无古人节制,糜烂其民以争社稷,一旦之命,是岂仁人之用心也哉?诸葛亮以区区新造之蜀,嵗出其师以窥魏之闗中。军出之日,天下震动,而国人不忧。论者以谓虽桓文节制之师,无以过夫。以魏兵之强,未能加秦之鋭士,而亮终不能以少骋以得其志,此又何説哉?唐既一天下,异时控▯之雄,慿陵边疆,患苦中国者,偏师深入,亟敛手而就禽。兵威之所加,鞭笞百蛮,莫不如意。中世盗起幽陵,两河横溃,盖有屹然提孤军以当乗势焱疾之锋,无敢犯躐其师徒者。比敛兵而据险,贼虽垂涎以睨京师,逡廵而不敢进。一时之将,盖庶几有得于古人节制之意,皆有遗法着在方册。诸君其推明荀氏立言之指,攷此数公部分教勒之法,有合于古人而条析其胜负得失之所以然者,爲有司索言之。
韦斋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巻九 宋 朱松 撰
书
译古代君子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正是在每天事务繁忙、无暇应付时,也一定制定长远持久的计划,因此眼前的功业虽然看不见,却常常享有按年计算的成效。汉光武在投戈息马之间讲习议论、谈论治道;晋中宗建武元年,披荆斩棘来建立朝廷,赶快设立太学,使贵族子弟在那里学习。曹丕《菁菁者莪》的序说:“君子能够长久培育人才,天下就会为此喜悦。”孟子说:“兴办学校,是夏、商、周三代共同实行的,因为用来明白人伦。”当时事务繁多,四方贤能智慧之士已经奔驰而起,然而后来出现的英才还没有陶冶培养、成就造就的方法,作为将来的储备,将来怎样善后?君臣的大伦理不能在天下彰明,士大夫不以苟且求生为羞耻,又缺少守节赴死、承担危难的道义,那么拥有天下的人将同谁共同保有他的天下国家?这样看来,培育人才以扩大士人储备,明白人伦以兴起义烈的风气,学校难道可以缓办吗?国家驻跸东南,谋求兴复,而唯独对于崇尚建立学校还没有空闲;如今想要设置官职、确定员额,延请四海孝悌俊秀之士,用德义来磨炼他们,这件事可以做吗?有人说:“如今戎狄和华夏彼此交战,边境不能撤除警戒,征敛赋税来供给军队,还担心不能充足,哪里有空闲顾及这些呢?” 因此,希望同诸位一起评议这件事。《尚书》说:“君主没有百姓,无法施政;百姓没有君主,无法防备祸患。”君民彼此需要,并不是一方施舍给另一方。百姓放下厌恶之情,寻求可以依归的人,审慎坚定自己的心志和力量,听从上面的政令而不敢推辞,是因为在上的人能够替他们除去污秽,成为他们的主人。王者也依靠百姓归附我的心,把它作为建立国家的根基,所以社稷能够长久,国家得以安宁;这是夏、商、周三代共同的道理。战国时期,抛弃德政而不务正业,卫鞅辅佐秦国,只顾以肥美田宅和长期免除赋役来倾覆三晋百姓,以权势劫持他们,以利益诱导他们,强迫他们为自己效力;若不从事耕作和战争,就无法从上面求取利益。人口日益增多,国家日益富强,所以秦国能够连续四代取胜,最终统一天下。虽然这不是王者盛大的德行,却未有不以百姓为根本的。如今皇上正立志收复中原,而京城附近还有盗贼和防守边地的夷人,他们日益酿成祸患。如今凡是从被异族统治的处境中自行脱身,携带家属前来归附的人,都是祖宗世代涵养教化所遗留下来的百姓和后裔。我之所以慰劳招徕、安置聚集他们,难道只是为了安抚他们拳拳归附的心意吗?要驱逐夷狄、恢复疆土,最终必然要依靠这些人。现在想要搜求其中才俊,黜退其中高傲而琐劣的人,收容抚恤鳏寡、孤介而无所申诉的人,使他们安居乐业,不再有羁旅流落的悲叹,这也是学者所应当平素讲求的。冒昧请问,应当采取什么措施,才能达到这种境地?战国时代,齐愍王凭借技击之士强盛,魏惠王凭借武卒振作,秦昭王凭借锐士取胜。荀卿说:“这些都是求取赏赐、追逐利益的军队,没有安定制度、顾惜节操的道理。即使秦国的锐士,也不足以抵挡齐桓公、晋文公那样有节制的军队。”唉!拥有国家的人,即使不能废弃军队,却没有古人的节制,反而使百姓糜烂来争夺社稷和一时的命运,这难道是仁人用心所应当做的吗?诸葛亮凭借新近建立、力量微弱的蜀国,每年出兵窥伺魏国的关中。军队出发那天,天下震动,而蜀国人并不忧虑。评论者认为,即使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有节制的军队,也不能超过它。以魏军的强大,尚且不能超过秦国锐士;而诸葛亮最终不能凭少量兵力纵横驰骋、实现自己的志愿,这又该怎样解释呢?唐朝统一天下以后,往日那些控制弓弦、雄视一方、凌犯边疆、使中原受苦的人,只要偏师深入,往往立即收敛手脚而束手被擒。军威所到之处,鞭挞百蛮,没有不如意的。中唐以后盗贼在幽陵兴起,两河地区横遭溃乱,却有人能够巍然率领孤军,抵挡乘势而来、迅疾如火的锋芒,没有人敢侵犯和践踏他的军队。等到收兵据守险要,贼人虽然垂涎京师、斜眼窥视,也徘徊不敢前进。当时的将领,大概有些人接近领会了古人治军有节制的道理;这些方法都留存在典籍之中。诸位应当阐明荀氏立论的宗旨,考察这几位名公分部统领、教练军队的方法,凡是与古人相合之处,以及条分缕析其胜负得失的原因,都替有关官署搜求言论、陈述出来。《韦斋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卷九 宋朱松撰。书信。
代人上郡守书窃以明天子闵仁逺民,思有以镇绥之,辍閤下于台端之重,付以一州。视事未几,涂炭之遗民,人人自以爲将被惠泽,困于贪暴之吏,抱抑屈而不得申者,人人自以爲有所赴愬。州县之吏,洁操行,抱才谞者,皆奋迅澡祓,人人自以爲将受知于下执事。某于此时,实命下吏,窃尝自念,士之仕于州县者,虽其志不足以及逺,然上之则欲扶持柔良,折伏奸暴,狱讼必毋失其平,施设必毋失其中,称朝廷所以委使之意,以求知于上下之犹欲整簿书,急期防期于无过,以免诃谴诘责之辱,又不及是而愈下,则刑戮斥逐加之而不以爲过。今政和建之下邑也,剽盗之后,民无盖藏,且辟公门,讼诉之牒不能十数,常赋之输比他邑或不能十五,无豪宗大姓陵轹细民以废乱政化。地斗入东南,与温福爲境,又非孔道,共亿厨传之费。以某之庸防,处于此,窃自隐庶以爲奉令承教,或可以无过,听于下风。今者廼闻阁下有意督过之,深恐进见之际,廹于威严,区区之意,造次不能以自达,辙以尺书控愬于下执事。某少失先人,与老母相倚爲命,今行年逾七十矣。今夏暑方甚,府中遣吏持檄敦廹赴官,冒大暑扶侍上道,到官未几,得寒暑之疾,妨于饮食寝兴,须人至今未平也。方得疾之初,山邑无医药,回皇怵廹,莫知所以爲计,适闻大斾入境,念当具图籍,抱符钥,跪起属吏之末,庶几咨禀条教,听受约束,仰称閤下具宣明天子德泽之意,欲前不能,进退维谷者累日。夫亲疾之所以乱其方寸者如此,则狱讼施舍,簿书期会之间,容有精力之所不同,照察之所不及,虽加之以刑戮斥逐,其孰以爲不宜。乃若某之情,则犹有可言者。韩延夀爲东郡太守,尝出临上,车骑吏有后至,敇功曹议其罚。门卒建言曰:「今旦明府命驾未出,骑吏父至府门,不敢入,吏趋出省。」父而见罚,得毋亏大化乎?閤下方崇奬名教,以整顿人物,必将有处于此。以閤下望实之重,督责之精明如此,而某平昔之志,亦粗欲求知于世,不至自弃于没没无闻之地。而蕞尔之邑,非有难集而不可为者,傥假之以旬月之期,以閤下之灵,老者饮食起居渐复于旧,敢不励精毕力,僵仆无所避?若犹吏治弛废,过恶暴列,将投袚自劾,以听命于有司。閤下虽加以亏除寛免遗惠,亦不敢承也。
答庄德粲秀才书某顿首。昨屈车马,甚宠顾。区区未能欵扣,所闻辱惠书,礼盛志谦,虽不敢当然。近世大学之道芜废,士无贵贱,狥世相师,千百一范,莫知孰使。陶之者不自量其愚不肖,窃有怜之之意。顷来尤溪甫两月,虽获遍拜邑中之士,而未详也。索居深念,惟小人之归是忧。乃有识明志髙,杰然自拔于流俗,如吾友者,其爲欣幸,未易具道。夫仕而忘学,如农夫快一朝之饱而释终身之耕,殍于沟中,可立而俟。然则仕而志学,犹饱而念耕,亦不足道也。抑闻之先生长者,《礼记》多鲁诸儒之杂説,独《中庸》出于孔氏家学,《大学》一篇乃入道之门。其道以爲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在致知格物以正心诚意而已。其説与今世士大夫之学大不相近。盖此学之废久矣。自周衰,杨墨虽得罪于圣人,然乃学仁义而失之者。至申韩仪秦之説胜,而士始决裂圣人之藩墙,以阿流俗之所好。至汉文景之盛未衰也,以至于今。盖尝有以斯文爲已任者起而倡之,然世方婴于俗学以自强,屹乎其不可攻也。某方急于禄养,未能往究其所学,是以或闻吾友之言,凛然敬叹。若居夷而闻雅,虽未详其节奏之工,然卓然于吴歈楚謡之中而不可乱也。书曰:知之非艰,行之爲艰。夫问涂而之盲,则知亦岂易哉?以吾友之明,茍以德爲车而志气御之,则朝发轫乎仁义之涂,而夕将入《大学》之门,以躏《中庸》之廷也。如某之驽,忧且追后乗而莫及。其何以相吾子,在勉之而已。若舍此而问涂,则今之学士大夫皆知津矣。未即欵晤,自爱之望。
译代人给郡守的信。我私下认为,英明的天子怜悯远方百姓,想要设法镇抚安定他们,于是把您从台端这样重要的职位上调出,交付您治理一州。您到任不久,饱受涂炭的遗民,人人都认为自己将要受到恩泽;困于贪暴官吏、含冤受屈而不得申诉的人,人人都认为自己将有地方申诉。州县官吏中操守清白、怀有才智的人,也都振作精神、洗涤自新,人人都认为自己将得到您的知遇。我正在这个时候,实在奉命担任下属官吏,私下曾想,士人做州县官,虽然志向不足以达到远大的境界,但上等的做法,是想扶持柔弱善良的人,制服奸邪暴虐的人,审理诉讼一定不失公平,施政措施一定不失中正,以符合朝廷委任自己的本意,从而求得上司和下属的知遇;次一等的做法,是只想整治文书,急切办理期限和事务,做到没有过错,以免遭受呵斥、谴责和责问的羞辱;再不及此而更低下的,则即使加以刑罚、杀戮、贬斥、驱逐,也不认为过分。如今政和县是建州属下的小县,经过剽掠盗窃之后,百姓没有储藏,且又开辟公门,诉状不满十几件;常赋输纳比其他县有时还不到五分之一,也没有豪门大姓欺凌小民、败坏扰乱政教。此地深入东南,与温州、福州接境,又不是交通要道,不必承担大量厨传费用。凭我的平庸无能,处在这里,私下只希望自己奉行命令、接受教诲,或许可以不犯过失,听候您的指示。如今才听说阁下有意督察我的过错,我深恐进见之时迫于威严,区区心意仓促之间无法自行申达,所以赶紧写信向您陈诉。我年少时失去父亲,与老母亲相依为命,如今年龄已经超过七十岁。今年夏天暑气正盛,府中派官吏拿着文书催逼我赴任;我冒着大暑扶侍母亲上路,到任不久便患了寒暑之疾,饮食起居都受到妨碍,直到现在还需要人照料,病也没有痊愈。刚患病时,山邑没有医药,我惶恐困迫,不知如何打算;恰好听说您的大旗进入境内,想到应当携带图籍,拿着符节钥匙,跪起在属吏队列末尾,希望能够请教条例教令,听受约束,仰承您充分宣扬英明天子的德泽之意,然而想要上前不能,进退两难,已经好几天了。亲人患病使我心神紊乱,情形就是这样,那么在审理诉讼、施舍处置、办理文书和期限事务之间,精力或许有所不同,照察或许有所不到;即使因此加以刑罚、杀戮、贬斥和驱逐,又有谁会认为不适宜呢?至于我的情况,却还有可以说明的地方。韩延寿担任东郡太守时,曾经出巡到属县,车骑属吏中有人迟到,便命令功曹议定他的处罚。守门士卒进言说:“今天早晨府君命令驾车、尚未出发时,骑吏的父亲来到府门,不敢进去,骑吏便快步出来探视。如今反而处罚他的父亲,岂不是有损于大化吗?”阁下正崇尚褒奖名教、整顿人物,一定会对此有所处理。凭阁下声望和实际功业的崇高,督责又如此精明,而我平日的志向,也只是粗略地想求得世人知晓,不至于自暴自弃在默默无闻之地。这个小县并不是难以治理、无法作为的地方,倘若您能宽限我十天到一个月的期限,凭借阁下的威灵,让老人逐渐恢复原来的饮食起居,我岂敢不振作精神、竭尽力量,即使倒地不起也无所回避?如果仍然使吏治松弛废坏、过错恶行公开显露,我将上书弹劾自己,听候有关官署处置。即使阁下施加减免罪责、宽免处分的遗惠,我也不敢接受。” 答庄德粲秀才书。某叩首。昨天承蒙您屈驾来访,实在是对我的厚爱。因为仓促之间未能同您从容交谈,后来又承蒙您赐下书信,礼意隆重而志向谦逊,我虽不敢认为自己当得起,却也感到荣幸。近世大学之道荒废,士人无论贵贱,都顺从世俗、互相以此为师,千百人只有一个样子,谁也不知道是谁使他们变成这样。我教导他们时,并不自量愚笨不肖,私下只是怀有怜悯之意。近来来到尤溪才两个月,虽然得以遍访县中的士人,却还没有详细了解他们。独居深思,所忧虑的只是小人归附世俗。如今竟有见识明达、志向高远、卓然从流俗中脱颖而出的朋友,像您这样的人,我的欣喜庆幸难以一一说尽。做官却忘记学习,就像农夫只贪图一时吃饱便放弃一生的耕作,最终饿死在沟中,可以立刻等待这种结局。那么,做官而立志学习,也不过像吃饱后还惦记耕作一样,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又听先生长者说,《礼记》中多是鲁国儒者的杂说,只有《中庸》出自孔氏家学,《大学》一篇才是进入道的门户。它的道理认为,想要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只在于推究事物、获得知识,从而使心端正、意念真诚罢了。这种学说与当今士大夫的学问大不相近。大概这种学问废弃已经很久了。自从周室衰微,杨朱、墨翟虽然得罪于圣人,但毕竟是学习仁义却走失了方向的人。到了申不害、韩非、张仪、苏秦的学说占上风,士人才开始冲破圣人的藩篱,迎合流俗所喜好的东西。这种情形从汉文帝、汉景帝的盛世尚未衰败时一直延续到今天。大概也曾有人把传承斯文当作自己的责任,起来倡导它;然而当时世人正被俗学束缚,以此自我逞强,坚定得无法攻破。我正急于求取俸禄来奉养老母,不能前往深入研究您所学的道理,因此偶然听到您的言论,便肃然敬佩、感叹不已。就像身处夷地而听到雅乐,虽然还不能详细辨明它节拍声律的精妙,但它卓然立于吴地歌曲、楚地歌谣之中而不会混淆。《尚书》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如果只是向人问路,却是个盲人,那么知道方向难道还容易吗?凭您明达的才智,假如用德行作为车子,用志气驾驭它,那么早晨就能从仁义之路启程,晚上便将进入《大学》的门庭,踏上《中庸》的庭院。像我这样驽钝的人,只忧虑追赶在后面的车乘也来不及。至于我怎样帮助您,只能勉励您罢了。如果舍弃这条道路而问路,那么如今的学士大夫人人都知道渡口。未能立即与您亲切会面,谨盼您自爱。
上唐漕书某尝不自揆,以所学乎古者,妄论天下之势。以谓一介之士,敛然自修于环堵之中,其势力轻重不足较于世也。明甚至其风声气俗,则有天下盛衰理乱之所系者。盖尝窃怪先王之时,其士君子皆敦厚朴实,温然而自重,富贵利禄若不足以介其意。而后之君子,髣髴其余风者,何其少也?其一时号爲名卿才大夫者,名虽满于天下,而道不足以善当世之俗;势虽临于一时,而德不足以悚来世之风。上下相持以入于弊,而风声气俗不可复振,无足怪者。三代而上,其详不可尽知,然诗书所传,犹可想见。士之退处于陋巷者,时君世主招以弓车,聘以币帛,有非其物者,欲见且不得,而况可屈乎?故上之求其下也,不敢轻,非独一日之势有加乎士者,不敢轻盖虽天子不敢轻也。故士之自待也不敢不重,诡遇而贪得者,出不容于朝,归不齿于乡。故下之望乎上者,不敢以已之所不至者,徼幸于一时,而皆至于至足之分。盖在上者尊德乐义之诚,不如是其至,不足与有爲;而士之自立于世者,不如是不可责以有爲也。后世不然,上之则有科举诱之于前,使之决道义之藩,以阿世俗之所好;下之则存荐举推之于后,使之圆亷耻之隅,以徇私意之所欲。其间固不能无卓然自信,异于孟子所谓凡民者。然积习日久,百世一范,而犹责其有爲于世,其亦防哉!嗟夫,此岂独士之罪也?尝读成汤祷桑林之词,有曰:“士失职者,知士固有职,必求所以充之。”盖其从事于六艺之文,而歴观古今治乱兴亡之变,隐之吾心而不逺,质之圣人而不戾,达之当世而不悖,此士所学乎先王之道者也。是道也,得之心,得之身,发之言,推而被之天下,无二焉。士惟有得于是也,抗顔不让,自任以天下之重,而君子不以爲夸;待之不以其礼,则翻然去之,而君子不以爲傲与?天下周旋以图回四海,而君子不以爲泰;抱闗击柝,寸禄是营,而君子不以爲污。士之职,如是其重,而不知学先王之道以充之,命曰失职之民。故愚以谓,士之风声气俗,以与天伦之势相闗者,在于士之自重与否;而其失职而可罪者,又将推之而责之在位之君子。恭惟执事以絶人之贤,方进爲于圣世,天子付使者印,使来闽中。以言乎民,则入城生齿之众,执事儿子抚而龙蛇驱者以亿计;以言乎吏,则领挈衡称,轻重升黜在于一言者以百计;以言乎权,则天子所寄以耳目,而事无巨细,人无贤不肖,皆得以言于上,则亦在位之君子也。以某观之,不知其他,闽中之吏,茍贱爲甚,自蹈污蔑,少所愧耻,上官一不得意,则呵叱慢骂,辟易不敢仰视。虽其间有修洁才谞之吏,得免于此者盖寡,则亦无怪乎士之不知所以自重也。恭惟执事执古之道而行今之世,固与夫今之所谓君子者异,故以某之愚且贱,而敢进其猖狂之説以谓风俗之美恶系于有位之君子,而使夫士之自重者得少挺其志,不至于失职而可罪,则执事其任之。某江南草茅一介耳,既冠与有名于吏部,来闽中今七年矣。不肖之名字,盖未尝挂当路之齿,岂敢妄自比于士之自重者?盖自度其踈顽,无所用于世,虽有好古之志,而于先王之道未有闻也。挟不足之资以求之于人,实惧获罪而不敢比。来尉尤溪爲邑僻左,虽辱在庇临,莫縁奔走于下风,望顔色而受约束,心以事荒,旧业芜废,是以滋不敢有意于当路之君子。然窃尝讲闻执事之美,有嘉祐庆厯间公卿之余风,其责僚吏必以公事,未尝以其私忘;部使者之尊,以礼知名之士,此其可以情告而理扣也。故敢推广其所闻于古者风俗之所闗而以其责归之执事。若某者,其亦失职而可罪之士也,顾何足以与于此?盖尝闻其説云尔。其或市骨求骏,式蛙求勇之意愿,自隗始,将见风俗之变。人人知自好,以求附于余光,而势足以加士者,不得仆▯视其下。其称于天下之势,盖不小矣。则执事之建立,所以善天下而竦后世者,爲如何邪?谨复料理十数年来古律诗若干篇,缮冩以为献。此古人以为贤于博奕而已者。若夫不自揆而论治道、言世事者,欲求教而未敢也。夫以下邑之尉,卑且贱,世所不数,平日未尝为起居之问。一旦以书冒言,上下相待之势而不以为嫌,葢方以古君子之所建立,有望于执事,而不以流俗之屑者自疑。是亦古之道也。礼僭言髙,愧栗惟命。
译上唐漕书。我曾经不自量力,凭借自己向古人学习所得,妄论天下的形势。我认为,一个普通士人收敛身心,在几间屋子的范围内自我修养,他个人的势力轻重不足以同世事相比;但如果他的风声、气节和风俗影响达到极致,就有关系到天下盛衰、政治治乱的力量。我曾私下感到奇怪,先王时代的士人君子都敦厚朴实,温和而自重,富贵利禄似乎不足以动摇他们的心意。可是后世君子中仿佛承袭了他们遗风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那些一时号称名卿才大夫的人,名声虽传遍天下,道德却不足以改善当世风俗;权势虽能凌驾一时,德行却不足以使后世风气敬畏。上下彼此推持而陷入弊病,风声气节和社会风俗再也无法振兴,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三代以前的情形,不能全部知道,但《诗经》《尚书》所传述的,还可以想见。退居陋巷的士人,当时的君主会用弓车征召,用币帛聘请;有些不是合适人选的人,想见君主尚且不能,更何况能使他们屈服呢?所以在上的人求取在下的士人,不敢轻视他们;这不只是因为当时士人的地位比平日有所提高,而是即使天子也不敢轻视他们。因此士人自我要求,也不敢不自重;用诡诈手段求取富贵的人,出仕不能容于朝廷,归乡也不为乡里所齿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所以在下的士人仰望在上的人时,不敢把自己达不到的目标寄托于一时侥幸,而都要达到至为充足的标准。因为在上的人如果不能真正尊德乐义,就不足以共同有所作为;士人立身于世,如果不能这样,也不应当责求他有所作为。后世却不是这样:对上,有科举在前面诱导他们,使他们冲破道义的藩篱,迎合世俗所喜好的东西;对下,又有荐举推毂在后面存在,使他们磨平廉耻的棱角,顺从私意所欲求的事情。其中当然不能没有卓然自信、不同于孟子所说普通百姓的人。然而积习日久,百世沿袭同一个模式,却还责求他们在世上有所作为,这不是很困难吗?唉,这难道只是士人的罪过吗?我曾读成汤在桑林祷告的辞文,其中说:“士人失去职分。”可见士人本来就有职分,必须寻求方法来充实它。大概他们从事六艺的学问,遍观古今治乱兴亡的变化,把这些道理藏在心中而不疏远,拿圣人的话来验证而不违背,施行于当世而不悖谬;这就是士人所学习的先王之道。这种道理,得之于心,成之于身,发之于言,再推及而施于天下,始终没有二致。士人只有真正得到它,才能厚着脸面不谦让,自任天下重任,而君子不认为这是夸张;如果别人不按应有的礼节对待他,他便毅然离去,而君子不认为这是傲慢;周旋天下,筹划谋求使四海归于治理,而君子不认为这是奢泰;守关击柝,只求经营微薄俸禄,而君子不认为这是污浊。士人的职分就是这样重大;如果不知道学习先王之道来充实它,就叫作失职的百姓。所以我愚昧地认为,士人的风声、气节和风俗同天伦之势相联系,关键在于士人是否自重;至于他们失职而应当获罪,又应当推究根源,责备在位的君子。恭敬地想,执事您有超越常人的贤能,正要在圣明时代进用施展,天子授给您使者的印信,派您来到闽中。说到百姓,入城居住的人口,您像抚育儿子、驱使龙蛇一样治理的,以亿计;说到官吏,您掌握权衡,官吏的轻重、升降、黜陟,在您一言之间决定的,以百计;说到权力,您是天子托付来作为耳目的人,无论事情大小、人物贤与不肖,都能够向上报告,那么您也正是在位的君子。我看闽中的官吏,不知其他地方如何,只见他们卑贱得厉害,自己践踏自己、甘受污辱,几乎没有什么羞愧;上官稍有不满意,便呵斥慢骂,躲避退缩,不敢抬头仰视。其间即使有修养清白、富有才智的官吏,能够免于这种情形的也很少,那么士人不知道如何自重,也就不足为怪了。恭敬地想,执事您奉行古道而治理今天的世事,本来就同当今所谓的君子不同,所以凭我的愚昧卑贱,竟敢冒昧提出狂妄的见解,认为风俗的美恶取决于有地位的君子;如果能使那些自重的士人稍稍挺立志向,不至于失职而获罪,这就是执事的责任。我只是江南草野中的一个普通人,成年后才在吏部有了名籍,来到闽中如今已经七年了。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名字,大概从未被当权者提及,哪里敢妄自比作那些自重的士人呢?只是自知疏懒顽钝,在世上没有用处,虽然有好古的志向,却还没有听闻先王之道。凭借不足的资质向别人求教,实在害怕获罪,所以不敢自比。来尤溪任县尉,这是个偏僻的县,虽然承蒙您庇护照临,却没有机会奔走到您门下,望见您的容色而接受约束;内心又因事务荒疏,旧日学业荒废,所以更加不敢存心求见当权的君子。然而我私下曾听说执事的美德,颇有嘉祐、庆历年间公卿的遗风;您责备属吏必定依据公事,从不因私情而忘却公事;部使者地位尊贵,却能以礼节结交知名士人。这样看来,您的情意是可以陈诉、道理是可以叩问的。因此我才敢把所听闻的古代风俗之道推广开来,并把这份责任归于执事。像我这样的人,也正是失职而应当获罪的士人,哪里足以参与这件事呢?不过只是曾听到过这样的说法罢了。如果您有“买千金之骨以求骏马”、以“蛙”来求取勇士、从我开始的意愿,那么将会看到风俗的改变。人人都知道自我珍重,以求依附于您的余光;有权势足以凌驾士人的人,也不得把他们当作仆隶看待。这样说到天下的形势,意义大概不小吧。那么执事所建立的事业,用来改善天下、使后世震肃的作用,将会怎样呢?谨慎地重新整理十几年来所作的古体诗、律诗若干篇,抄写下来作为献礼。这只是古人认为胜过下棋、博弈的一点事情罢了。至于不自量力而议论治道、谈说世事,是想求教却还不敢。像我这样作为下邑县尉,地位卑微低贱,为世人所不屑,平日从未有人问候起居;如今却突然写信冒昧谈论上下相待的形势,您不以此为嫌,是因为我正把古代君子的建树寄望于执事,并不因流俗琐屑而自我怀疑。这也是古道。礼数逾越,言辞高亢,惭愧战栗,听候您的命令。
上赵漕书某少贱贫,进不能操十百之金贸易取赀,以长雄一乡;退不能求百畆之田于长山大谷之中,躬耕以为养,反顾其家,四壁萧然,沟壑之忧近在朝夕,途穷势廹,计无所出,乃始挟书操笔,学为世俗所谓举子塲屋之文者,其言决裂繁碎,支离曼衍而不宿于道,无用而可笑,不待详説可知也。既冠试礼部,始得脱去,当是时,年少豪鋭之气方俯一世而眇万物,向非有礼义法律羁束于其后先,必且追随一时之侠,挥金使酒,驰驱而啸呼以自快其意而后已。惟其不得骋,故敛其使气以玩世者而一寓于诗。盖尝以爲学诗者必探▯六经以浚其源,歴观古今以益其波,玩物化之无极以穷其变,窥古今之步趋以律其度,虽知其然而病未能也。窃尝叹夫自诗人以来莫盛于唐,读其诗者皆粲然可喜,而考其平生鲜有轨于大道而厌足人意者,其甚者曽与闾阎儿童之见无以异,此风也。至唐之季年而尤剧,使人鄙厌其文,惟恐持去之不速。夫诗自二南以降,三百余篇,先儒以爲二南周公所述,用之乡人邦国以风动一世,其余出于一时公卿大夫与夫闾巷匹夫匹妇之所作,其辞抑扬反复,蹈厉顿挫,极道其忧思佚乐之致,而卒归之于正,圣人以是爲先王之余泽,犹可见其髣髴,足以耸动天下后世,故删而存之,至今列于六经,焯乎如日月。春秋之世,列国君臣相与宴享朝聘以修先君之好,往往赋古人诗以自见其意,观时称情必当其物,不然有君赋之而臣不拜,其谨且严如此。而晋郑垂陇之防,郑之诸卿皆赋诗以属赵孟,而叔向因以知其存亡兴衰之先后,其言之验若合符然。盖心者祸福之机也,心取是诗而口赋之,虽吉凶未见于前,而神者先受之矣。至汉苏李浑然天成,去古未逺,魏晋以降,迨及江左,虽已不复古人制作之本意。然清新富丽,亦各名家,而皆萧然有拔俗之韵。至今读之,使人有世表意。唐李杜出,而古今诗人皆废。自是而后,贱儒小生,膏吻皷舌,决章裂句,青黄相配,组绣错出,穷年莫齿,求以名家,惴惴然恐天下之有轧已以取名者。至其甚者,恃才以犯上,骂坐以贻谴,摈斥颠沛,足迹相及,此何爲者邪?尝闻之夫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嗟夫,圣人之意,其可思而知也夫?王者正心诚意于一堂之上,而四海之逺,以教则化,以绥则来,以讨则服。与夫僖公牧于鲁野,而其马皆有可用之姿,盖本一道而诗三百之意,圣人取一言而尽之。乃在于此,后之学者不深惟古人述作之防,而欲以区区者自名曰诗,诚可悯笑。某也何足以议此?徒以少日嗜好之笃,学之而不至也。深惟学将求嫓于古人,不本是求,而唯末之齐,亦见其劳而无功矣。恭惟执事髙文奥学,标凖一世,其主盟吾道,推毂后进,盖有先世之遗风。方持使者节,控引一路,微劳末技,日效于前,以希奬抜。而某以菽水之意,窃禄僻邑,未尝得拜伏于下风。得于传闻,不肖名氏,似尝挂齿牙之余论,得无有称道少日率尔之作,以欺执事者乎?篆刻可悔,方窃自毒。虽知唐诗人之区区者爲可笑,而求以庶几夫圣人之意,此非执事将安所质之?窃观执事大笔余波,溢爲章句,句法峻洁,而思致有余。此正如韩愈,虽以爲余事,而瑰竒高妙,固巳超轶一时矣。非深得大圣人所取于诗之意,与夫古今述作之大防,其孰能至此?某愿闻一二焉,故輙料理十数年所学,爲古律诗五七言若千篇,缮写尘献。譬诸博弈,或可以奉公退之一笑。昔宋广平之沈下僚也,苏味道爲綉衣直指使者,一日见广平梅花赋,骤称于朝始爲闻人。且广平宏毅开济之姿,虽其未达,宜已表世而杰出,岂其屑屑于一赋以求知?于人而味道于此,亦复舍其大而称其细,岂非蕴诸中者必逢时而遇变,而后见?强防而自鬻者,君子之所贱,而文字之美可一见而决,以爲阶乎?广平则某,岂敢议?然执事望临一时,四方之士希一言以轩轾于世,则其区区自献而有望于门下者,亦士之常分,而君子之所恕也。文凡论僭,今之君子或有所不容,若夫古人上下相求之义,非执事谁望邪?贱职自縻,未由面请頥诲,惴栗俟命。
译上赵漕书。我年少时贫贱,进不能拿出十百金去经商获利,成为一乡的强者;退不能在深山大谷中求得百亩田地,亲自耕作以供养自己。回头看自己的家,四壁空空,陷入沟壑、饥寒而死的忧患迫近朝夕。道路穷尽、形势逼迫,实在没有办法,才开始拿书执笔,学习写世俗所谓科举场屋的文章。那种文章言辞割裂、繁琐细碎,支离蔓衍而不归于道,既无用又可笑,不必详细说明也能知道。成年后参加礼部考试,才得以摆脱这种文章。那时我年轻而锐气正盛,俯视整个世间、轻视万物;如果不是礼义和法律在前后加以约束,我一定会追随一时的侠客,挥金如土、纵酒狂饮,奔驰呼啸来使自己心意快活,然后才罢休。只是不能任意驰骋,所以把用来逞强、玩世的气概收敛起来,全部寄托在诗中。我曾认为,学习写诗的人必须探究、贯通六经来疏浚源流,遍观古今来增益波澜,玩味万物变化的无穷来穷尽它的变化,考察古今诗人的步趋来规范自己的法度;虽然知道应当这样做,却忧虑自己还不能做到。我私下曾感叹,自从诗人出现以来,没有比唐代更盛的了;读唐诗都灿然可喜,但考察诗人的一生,很少有合乎大道、足以满足人意的;其中严重的,甚至同街巷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这已经形成了一种风气。到了唐朝末年,这种情形尤其严重,使人鄙弃厌恶那些文章,只怕拿走它们还不够快。诗歌从《二南》以来,三百多篇,先儒认为《二南》是周公所编述,用来在乡人和诸侯国中感化一代;其余诗篇出自当时的公卿大夫以及民间男女之手。它们的辞句抑扬反复,刚健顿挫,把忧思、逸乐的情状表达到了极致,最终却都归于正道。圣人认为这体现了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至今还可以约略看见其风貌,足以振奋感动天下后世,所以删削取舍而保存下来,至今列于六经之中,光明显赫如同日月。春秋时代,各国君臣彼此宴享、朝聘,以修复先君的友好关系,往往赋咏古人诗篇来表达自己的心意;观察当时情势、称说自己的感情,都必须同事物相合,否则就会出现君主赋诗而臣下不拜的情形,其谨慎严肃到了这种地步。晋国、郑国在垂陇会盟时,郑国诸卿都赋诗赠给赵孟,叔向便由此知道各国存亡兴衰的先后,其言验合符契一般。大概人的内心是祸福的关键;内心取用这首诗,口中把它赋咏出来,虽然吉凶尚未显现在眼前,但神明已经先行感受到了。到了汉代苏武、李陵,诗作浑然天成,距离古代还不远;魏晋以后,直到江左,虽然已经不再具有古人创作的本意。然而它们清新富丽,也各自成为名家作品,而且都萧然具有超拔流俗的韵致。直到今天读它们,仍使人产生超越尘世的意味。唐代李白、杜甫出现以后,古今诗人仿佛都黯然失色。从此以后,卑贱的儒生、浅陋的后学,滋润嘴唇、鼓动舌头,割裂篇章、拆散句子,配合青黄杂色,错杂铺陈华丽文辞,穷年累月不知疲倦,只求以此成为名家,惴惴不安地害怕天下有人压倒自己而取得名声。到了最严重的时候,仗恃才气冒犯上位者,在宴席上辱骂他人而招来责罚,最终被排斥、颠沛流离,前后相继,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曾听孔夫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曲。”唉,圣人的意思,难道不可以思考而知晓吗?王者在一堂之上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四海之远的地方,接受教化就归于改变,受到安抚就前来归附,受到征讨就服从。这同僖公在鲁国郊野放牧,而他的马都具有可供使用的资质,本来是同一个道理;《诗经》三百篇的意义,圣人用一句话概括尽了,正在这里。后世学者不深思古人述作的旨趣,却想凭一点雕琢功夫自称为诗,实在可悲可笑。我哪里足以议论这些呢?只是因为年轻时爱好深厚,学习它却没有达到罢了。深思学习如果想求得同古人相匹配,不从根本上追求,却只想在末流上相齐,也只是显得劳苦而没有功效。恭敬地想,执事您文章高妙、学问深奥,为一世所取法;您主持和维护我们的道统,推举奖掖后进,大概有先世遗留下来的风范。如今您手持使者符节,统辖一路,我每日把微末的技艺呈献在您面前,希望得到奖拔;而我因为要以粗茶淡饭奉养老母,只能在偏僻县城中领取俸禄,从未能拜伏在您的门下。听传闻说,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姓名似乎曾被您偶然提及,莫非有人称道我年轻时率意写成的作品,来欺骗执事吗?那些雕虫小技实在值得后悔,我正私下痛责自己。虽然知道唐代诗人的浅薄作品可笑,但想求得接近圣人的诗教本意,这件事除了执事,我又能向谁求证呢?我私下观看执事文章余波所流出的篇章,句法峻拔清洁,构思意趣有余。这正如韩愈,虽然把诗文当作余事,但其瑰奇高妙本来已经超越一时了。若不是深深领会大圣人从诗歌中取用的意义,以及古今述作的大旨,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我愿意听到您的一二指教,所以便整理十几年所学,作成五言、七言古诗和律诗若干篇,抄写后冒昧献上。譬如博弈,也许可以供您公务之余一笑。过去宋广平沉居下僚时,苏味道任绣衣直指使者;有一天看见宋广平的《梅花赋》,便突然在朝廷上称誉他,从此开始成为闻名之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况且宋广平具有宏大刚毅、能够开创扶助的资质,即使尚未显达,也应当已经卓然于世、出类拔萃,哪里会屑屑然依靠一篇赋来求得知遇呢?对于别人来说,苏味道在这件事上的做法,也是舍弃大的方面而称道小的方面;难道不是内在蕴藏的东西必须遇到时代和变化,然后才能显现吗?勉强迎合时俗、自我兜售,是君子所鄙薄的;但文章的美好却可以一见便判定,并把它作为进身的阶梯吗?宋广平的事情我哪里敢评论?然而执事的声望高临一时,四方士人希望凭您一句话在世间判定高下,那么像我这样小心献上作品、对您的门下抱有希望,也是士人通常的本分,是君子应当宽恕的。我的文章大体议论越过了分寸,当今的君子或许有不能容忍的地方;至于古人上下彼此求取的道义,除了执事,又能指望谁呢?我被卑微职务所束缚,没有机会当面请求您的教诲,惶恐战栗地等待命令。
上李丞相书某闻今世游谈论説之士,未尝不以人材不足爲患。某独以谓今世之所患者,非乏材也。君臣之大义不明于天下,而学士大夫阙于徇国死难之节,岂非今日之患甚急而至大者欤?盖父子主恩,君臣主义,是谓天下之大戒,无所迯于天地之间。譬如有生之类,食息呼吸于元气之中,一息之不属,理必至于死。先王设爲礼乐政刑,所以维持胶固者甚备。而夫子、孟轲之徒,道既不行于天下,退而与其徒讲説论著,丁宁深切至矣。遗泽余风被于末世,时有一节之士,力爲竒诡絶特之行,鼎镬在前,刀锯在后,挕衣而从之,乃不啻若牀第之安。乱臣贼子,敛手变色,莫敢肆不义于其君,岂特茍轻其生以立区区之私义而已哉?盖深畏夫君臣之义废,则爲人上者不能一日保其天下国家,生民之祸,岂复有烈于此者乎?夫惟今日之势,将御天下之智力以除冦讐而安国家,必务明君臣之义以厉天下,使天下响应景从,奋不顾死以徇王室,则必有大臣焉以唱之。建安之初,曹公奉天子都许,披荆棘而立朝廷,海内之士争出所长以叶成谋,主岂复有汉室也哉?于斯时也,诸葛孔明摧蔵畎畆之间,视士之辐辏于魏者,不啻若臭腐腥羶之在前,方掩鼻疾趋而过之,惟恐其凂已而见污焉。一朝得豫州,决策立谈,兼取暗弱,倡大义于天下,祀汉配天,而大敌震动。广明之乱,僖宗入蜀,大盗据宫阙,生民糜烂,四海荡覆,藩镇勤王之师,愕怡相顾,皆意唐室不复振,逡廵而左次者相望也。王铎爲诸道都统,檄书所至,霆击风驰,壮士争气,王处存、李克用之徒,决死力战,惟恐居后,遂夷大盗,克复京师。今夫生民以来,尊君戴上之心,与生俱生,未有知其所以然者。不幸沦于久衰之俗,刼于积威之余,既久而其气索然以惫,则虽有可用之材,布满于天下而不能有所济,有一人焉,命世之杰者,鼓动而风厉之,则天下之中材皆可以立事故孔明、王铎皆当王室之衰,而各能有所成就。世徒见其功烈之盛,谋谟之伟,而莫知大本之所在,在于倡君臣之义,以立士大夫狥国死难之节而已。有宋之盛,万里一姓,垂二百年,一时人材尺寸短长,皆得自効,而贤知妄庸杂处于其间,皆可以安坐谈笑而取富贵。其于士大夫可谓无负矣。顷者京师之变,敌人轻去巢穴,犯吾国都,其势至逆也。四方按兵相视,莫肯攘袂争先以决一旦之命,而涂地之余,狥死贪生,交臂以事寇讐者,非失职不逞之徒,皆朝坐燕与谋,惟幄而柄庙堂者也。大义不明,而风节沦防,自开辟以来,亦有甚于此者欤?则夫明君臣之义以厉天下,必有命世之杰焉,以倡之,非仆射,吾谁望邪?恭惟仆射相公,始爲史官,方朝廷以言爲讳,指陈阙失,奸防震动,遂得罪以去。又归而爲侍从,当宗庙社稷危疑▯杌之际,不动声气,亲决大策,既已庶几于再造王室矣。至靖康、建炎之初,羣邪并进,争爲误国之计,以售其奸,独仆射所建白,皆天下国家所以安危之大计,至今焯然在人耳目。非徒其言不用,又放窜而濵于死,且身虽流落,而益尊,食祠官之禄,优游江海而望益重。身去朝廷,无杀生赏罚之柄,而天下之善类有戮力王室之心者,皆以爲归。自非深明先王所以维持胶固天下之道,与夫子孟轲之所丁宁深切者,其孰能至于斯欤?某江南之夫尔,跌宕尘埃,少所合于世,今也乐道仆射之徳业风义,以风晓当世,矻矻而不知止,以求齿于賔客之末,抑将质旧闻而求策其所未至。若夫慨今援古,饰説献防,以希一日之睠,岂独某所不爲,亦岂仆射所望于天下之士也哉?
译上李丞相书。我听说当今游谈议论之士,没有不把人才不足当作忧患的;唯独我认为,当今的忧患并不是缺少人才。君臣之间的大义不能昭明于天下,而学士大夫缺少为国尽节、赴死赴难的气节,难道不是今天最急迫、最重大的忧患吗?父子之间有亲恩,君臣之间有义理,这称为天下最大的戒律,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譬如有生命的生物都在元气中饮食、呼吸,气息一旦断绝,事理必然导致死亡。先王设置礼乐、政令、刑罚,来维系和巩固这种关系,制度十分完备。孔子、孟子等人之道既然不能在天下实行,便退下来同门徒讲说、论著,反复叮咛,深切到了极点。他们遗留下的恩泽和余风流传到后世,时常有守持一节的人,努力作出奇异、卓绝的行为;鼎镬在前,刀锯在后,他们提起衣襟便跟随而去,竟不亚于安坐床席。乱臣贼子收敛手脚、改变脸色,没有人敢对自己的君主肆行不义,难道只是因为他们轻视生命、树立一点个人私义而已吗?实在是深深害怕君臣之义一旦废弃,在上位的人就不能有一天保全自己的天下国家;百姓的灾祸,难道还有比这更惨烈的吗?如今的形势,若要运用天下的智力和力量来消除仇寇、安定国家,就必须致力于彰明君臣之义,以此激励天下,使天下人响应而追随,奋勇不顾死亡来报效王室;那么一定要有大臣来倡导这件事。建安初年,曹公奉天子在许都建都,披荆斩棘建立朝廷,海内士人争相施展所长来协助完成谋划,难道他们的君主还会是汉室吗?在这个时候,诸葛孔明从田野草莽间崭露头角,看那些聚集到魏国的士人,简直像看见眼前的腐臭腥膻之物,正捂住鼻子快步走过,唯恐沾染自己而受污。有一天得到豫州刘备,片刻交谈便决定大计,兼并收取暗弱之地,在天下倡明大义,祭祀汉室以配天,强大的敌人因此震动。广明年间发生动乱,僖宗进入蜀地,大盗占据宫阙,百姓糜烂,四海倾覆;藩镇勤王的军队惊疑相顾,都以为唐室不能再振兴,徘徊退驻的情况比比皆是。王铎担任诸道都统,檄文传到之处,雷霆般打击、风驰般进军,壮士争相奋勇;王处存、李克用等人决意拼死作战,唯恐落在后面,于是消灭大盗,收复京师。自从有生民以来,尊君奉上的心情与生俱来,却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如此。不幸陷入长期衰败的风俗,又受到积久威势的压迫,时间一长,人的志气消磨殆尽、疲惫不堪;即使天下布满可用人才,也不能有所济助。若有一个当世少有的杰出人物出来鼓舞、激励他们,那么天下中等资质的人都可以建立功业。因此诸葛孔明、王铎都处在王室衰微之时,却各自能够有所成就。世人只看见他们功业的盛大、谋略的宏伟,却不知道根本所在,只在于倡明君臣之义,树立士大夫为国尽节、赴死赴难的气节罢了。宋朝强盛时,万里江山归于一个姓氏,延续将近二百年;当时人才无论长处短处,都能各自效力,贤能、聪明、平庸、庸俗的人混杂其中,都可以安坐谈笑而取得富贵。宋朝对于士大夫,可以说没有亏负他们。近来京师发生变故,敌人轻易离开巢穴,侵犯我国都城,形势已经极其危急。四方按兵观望,没有人肯挽起衣袖争先出战,以决一日生死;在国土涂炭之后,贪生怕死、彼此携手侍奉仇敌的人,不只是那些失职而不得志的下等人,也包括早晨坐在宴席上参与谋划、在帷幄之中掌握朝廷权柄的人。大义不明,风节沦丧,自开天辟地以来,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那么,彰明君臣之义来激励天下,必须有当世少有的杰出人物出来倡导;除了仆射,我还能指望谁呢?恭敬地想,仆射相公您起初担任史官,正值朝廷忌讳臣下进言时,您指陈朝廷缺失,使奸邪震动,于是获罪离去。后来您归来担任侍从,在宗庙社稷危急疑惧、动荡不安之际,不动声色,亲自决定重大策略,已经差不多可以使王室获得再造了。到了靖康、建炎初年,群邪一同进用,争着提出误国的计策,以实现他们的奸谋;唯独仆射所提出的意见,都是关系天下国家安危的大计,直到今天仍清楚地留在人们耳目之中。不仅您的言论没有被采用,您还被放逐流窜,濒临死亡;而且您虽然身在流落之中,声望反而更加尊贵,领取祠官俸禄,优游江海之间,名望日益提高。您远离朝廷,没有掌握杀生、赏罚的权柄,但天下善良正直、怀有竭力报效王室之心的人,都把您当作归依。若不是深明先王维系、巩固天下的道理,以及孔子、孟子反复叮咛的深切教诲,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只是江南的一个普通人,放浪于尘世之间,很少同世俗相合;如今乐于称道仆射的德业和风义,来教导当世,勤勉不止,希望能够在宾客末席中列有一席;或者还想向您核问旧日听闻,请教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至于感慨今日而援引古事,修饰言辞献上谋略,以求一日受到您的眷顾,这不仅是我不愿做的,也难道是仆射希望天下士人做的吗?
上胡察院书某江东书生也,素无他技能,又去爲州县之吏,益碌碌不见齿于流俗。独尝究观载籍以来,天下国家兴亡治乱之变,与夫一时君子所以应时合变,先后本末之序甚备。思得考质是非,以上下其议论,而山海﨑岖之间,王公贵人之所不至。太守部刺史去朝廷逺,尊严亢絶,气息茀然,不复可近。又家素贫,俯仰水菽之养,朝不谋夕,势不得一日释去,以从先生长者游。然考之详,则其自信也笃,自信笃则其合于世也益难,此其所以婆娑山林,甘忍穷寂,虽久而不敢悔也。今乃闻天子仁悯涂炭之遗民,而使察院抚谕一方,色仁气温,不间防贱,专爲朝廷访求得失,搜防人材,以称庙堂急治之意。虽使事有指,而区区过计之忧,窃愿有献于执事。某闻古之爲天下国家者,虽其积累之厚薄有逆有顺,有短有长,而其意指规模未尝不爲子孙万世之计。盖未有俯仰依违,茍度旦夕,曽不爲终嵗之备,而可以爲国者。卫文公之封于楚丘,勾践之脱于防稽,荡覆之余,君臣徒手扫地赤立,惟其大计已定,故上下相与坚忍卑辱,痛自抑损,而不敢少变焉。是以皆能有所成就,而垂裕后世。茍惟不然,譬如千金之家,不知坚据田园庐室之便,以滋其材力,而强讐暴客并起而乗之,则又舍而之他。是虽有陶朱猗顿之财,亦终以穷困,而莫知所税。今君臣相与经营中兴之业,其槩未可以一二数也。然独不知今日之意,但欲襟慿江汉,控引荆吴,以保东南而已乎?抑当克复神州,汛扫陵阙,据中原而抚三河也?某闻之,不取闗中,中原不可复也;不取荆淮,东南不可保也。夫三秦之固,势擅天下,自古得之以兴者不可悉数,而唐最近,请言唐事。天寳之末,安禄山举幽陵之师,以践河南,唐既亡矣。肃宗治兵朔方,指麾诸将,席巻两京,遂定三河。朱泚之逆,唐又亡矣。德宗驻兵汉中,引荆吴之征赋,卒灭泚而复京师。广明之乱,唐又亾矣。僖宗西京成都,方镇倡义之师,防血争先,而大盗竟平。夫惟汉中之胜,背负巴蜀,左控闗陇,西连氐羗,兵劲用饶,形利势便,进可以据上流之阻,退可以待四方之变。故唐更三亡,不失旧物。窃闻今张宣抚陜西之师,数以防告。若以六师之重,通道荆防,循汉沔以赴兴元,结连拓跋,控引五路,因宣抚之师东向,以收中原,一年而定闗陜,二年而复大梁,不四五年而天下定矣。正使逆酋之余息,犹可以陆梁,彼忧吾之议其后也,其能深入爲东南之患乎?若夫出于下策,而但欲保以东南,此虽圣君贤相之所不爲,而亦不可以无説。夫长江之阻,西距西陵,东至京口,仅二千里。聚兵而守,则可挠之地多,而其隙易乗;縁津而列兵,则力有所不足。故孙权之保建业,东攻新城,西攻防汉,以抗曹公。而永嘉之后,下及梁城,用武之盛者,至以江汉之舟舻西入河渭。盖东攻新城,西攻襄汉者,所以保建业;而必争中原者,亦仅足以守东南而已。今不进次建康,治兵训武,北争荆淮,收遗民于煨烬锋镝之余,与之戮力以图兴复,而但蹙处一方,费日月于道涂,退既无所据,进又不敢有尺寸之利,未知漂漂者竟何如邪?虽然,以元子刘裕之威,北震闗洛,而不能有所立,唐更覆亾至于再三,而宗社不陨,天下之形势,亦可以观矣。执事将以使事归报两相国,或访所闻,则愿以告焉。
译上胡察院书。我是江东的一个书生,向来没有其他技能,又去做了州县官吏,更加碌碌无为,不被流俗之人看重。只是曾经详细考察自有典籍以来天下国家兴亡治乱的变化,以及当时君子如何顺应时势、适应变化,其先后本末的次序十分完备。我想考订验证是非,以此衡量自己的议论;然而山海崎岖之间,是王公贵人所不到的地方。太守、部刺史离朝廷很远,尊严高峻、隔绝难近,气势盛大而不可接近。加上家境一向贫困,只能勉强依靠粗茶淡饭过活,朝不保夕,形势使我不能一天离去,随先生长者交游。然而考察得越详细,自己的信念就越坚定;信念越坚定,同世俗相合就越困难。这正是我徘徊山林、甘愿忍受穷困寂寞,即使时间长久也不敢后悔的原因。如今才听说天子仁慈怜悯饱受涂炭的遗民,派察院安抚晓谕一方;您神色仁厚、气度温和,不分贵贱,专门替朝廷访求政治得失、搜求人才,以符合朝廷急于治理天下的意旨。虽然您的使命已有所指向,但我个人对于国家长远谋划的忧虑,私下愿意向执事有所陈献。我听说古代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即使国家积累的厚薄有逆有顺、国运有短有长,但他们的意旨和规模从来没有不是为子孙万世打算的。从来没有俯仰依违、苟且只图度过早晚,竟不为终年作准备,却可以治理国家的。卫文公封于楚丘,勾践从会稽逃脱,都是在国家倾覆之后,君臣徒手扫地、赤贫自立;只是因为长远大计已经确定,所以上下共同坚忍,甘受卑辱,痛切地自我抑制、损抑,而不敢稍有改变。因此都能有所成就,并把富裕安定留给后世。假如不是这样,就像拥有千金的人家,不知道牢牢凭借田园房舍的便利来增长自己的财力,却让强敌和暴客一同兴起、乘机侵夺,于是舍弃家业逃往他处。即使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最终也会陷入穷困,不知道归宿在哪里。如今君臣共同经营中兴事业,大略不能一两句话说尽。然而不知道今日的意图,究竟只是想依凭江汉、控制荆吴,以保全东南罢了;还是要收复神州,扫荡陵墓宫阙,占据中原,安抚三河呢?我听说,不取得关中,中原就不能恢复;不取得荆淮,东南就不能保全。三秦之地险固,形势足以独擅天下,自古取得它而兴盛的,不可胜数;唐朝最近,就请说唐朝的事。天宝末年,安禄山率领幽陵军队,进军河南,唐朝就已经灭亡了。肃宗在朔方整治军队,指挥诸将,席卷两京,于是平定三河。朱泚叛逆,唐朝又灭亡了。德宗在汉中驻军,调取荆吴的赋税,最终消灭朱泚,收复京师。广明年间发生动乱,唐朝又将灭亡;僖宗驻在西京成都,方镇倡导义兵,浴血争先,最终平定大盗。唯有汉中的优势在于背靠巴蜀,左边控制关陇,西面连接氐、羌,兵力强劲、物资充足,地形有利、形势便利;进可以据守上游险阻,退可以等待四方变化。因此唐朝虽三次濒临灭亡,却没有失掉旧有疆土。我私下听说如今张宣抚统领陕西的军队,多次以战功告捷。如果凭六军的强大力量,打通荆楚道路,沿汉水、沔水前往兴元,联合拓跋部,控制五路,借宣抚的军队向东进发,以收复中原,那么一年可以平定关陕,两年可以收复大梁,不到四五年天下就可以平定。即使逆贼头目还有残余气息,仍然可以横行,他们也会担心我们谋划从后方进攻;这样他们哪里还能深入成为东南的祸患呢?至于采取下策,只想保住东南,这虽然是圣明君主、贤能宰相所不愿做的,但也不能没有说明。长江的险阻,西面到西陵,东面到京口,只有二千里。如果聚集军队据守,容易受到扰乱的地方很多,空隙也容易被敌人利用;如果沿着渡口排列军队,兵力又会有所不足。因此孙权保卫建业,东面进攻新城,西面进攻襄汉,以此抵抗曹公。永嘉以后,直到梁代,武力最盛的时候,甚至凭借江汉的船只向西进入河水、渭水。大概东攻新城、西攻襄汉,是为了保卫建业;而一定要争夺中原,也只是足以守住东南罢了。如今如果不进驻建康,整治军队、训练武艺,向北争夺荆淮,从战火和刀兵的余烬中收容遗民,同他们合力谋求复兴,却只困缩在一方,在道路上耗费岁月,退又没有可以据守的地方,进又不敢取得尺寸之利,不知道这样漂泊不定最终会怎样呢?虽然如此,以元帝、刘裕的威势,向北震慑关中、洛阳,却不能有所建树;唐朝多次覆亡,达到再三,而宗庙社稷却没有陨灭。天下的形势,也可以由此看出来了。执事将把出使之事回报两位相国,如果有人问及所听到的情况,希望您把这些意见告诉他们。
上李参政书某闻古之君子,将售其所长,以求合于时者,造作言词,以要当世。其説曰:王公大人,必借誉于贫贱之士,以成其名;贫贱之士,必借势于王公大人,以发其身。睂阳苏子立论,以矫之曰:此韩子之夸词也。汉髙不喜儒,不害爲明主;卫霍未尝荐士,不害爲名公卿。今吾自以爲,王公大人不可以一日而无吾也。彼将退而考其实,则亦无乃未至于斯欤?嗟夫!世之君子,各建一偏之言,后学风靡而不复考评。至当之归,贵贱之势日以▯睽,固拒而不复合。天下国家之治,终有愧于古者,有由也夫。某尝爲之説曰:士无所求于王公大人,士而有求于王公大人者,天下之贱丈夫,而非吾所谓士。王公大人虽无所待于天下之士,而其势乃当汲汲以求天下之士。夫士方隐约于乡党,身修于家,而国人化之上,稽先王,下论歴世,巻之足以善一身,舒之足以善天下。世虽不吾以,而环堵箪瓢之适,虽南面王乐,何以加之?子思、孟轲之徒,至使君拥笈操币,因执事以求见而不可得,何至仆邀以借区区之势爲哉?下至衰世,士不复讲明道义之要,而惟势利之徇,乃无以异于贾侩之交,手爲市隐之,以三代之法,是谓失职之民,而何足谓之士?至于先达之君子,自外爲一郡,等而上之,至于爲天子之宰,位愈隆则责愈重,责愈重则求助益广。盖挟一夫之智力,以御无穷之变,而求善其后,虽圣智不能,是以物色询访,惟恐一士之不吾与,网罗披剔,置之胸中,而天下之士无足办者。秦穆公曰:如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然,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孔子删书,以爲法于后世,而不遗区区之秦,良以是哉。夫以士之无求,而必责先达之君子以有求于士,其説疑若相悖。而不相爲用,然是説之行也,使天下有乐道忘势之士,然后能助其上以有爲,上有好善尊德之诚心,然后能御天下之智力以立事,天下国家,其庶几乎?某江南鄙夫也,家无伏腊之给,而有俯仰之养,食初命之禄十有五年,而无尺寸之进,流俗驰骛之士,相与比而姗笑之。诚自度其疵贱之资,无所用于世,未尝敢有意于当世之君子,屏居读书于圣贤之事业,粗见首尾,虽未敢自谓有所乐乎此,盖亦庶几于不苟然者。窃闻顷者当路之君子,厌薄士类,以事之纷多,进大猾有叔孙先生之遗风,其急功利尚拳勇,又与王杨苏史无以异。听于下风,不胜区区畎畆之忧。恭惟参政大资,当四海文物之富,以德业之盛,躐天下之俊乂,周旋两禁,多士风靡。艰难之初进陪国论,勲在鼎彛,文在典册,才髙天下而礼益恭,望临一世而志益谦,负至足之势而无矜伐,广大之色。海内之士,景仰归依,奔走诵説,惟恐居后,岂非以能容彦圣有技之士,使子孙黎民有保焉者?望于明公乎?今方食侍祠之禄,逍遥泉山之下,虽碌碌一介,亦躬与之爲礼。而某适有冗贱之役,寄食于海上,获与诸生抠衣賔客之末,傥收而教之,使得游道德之塲,以増益其所未至,亦云幸矣。意者明公大忠壮烈,当复进爲于世,岂能防情于天下之士?顾愚不肖,何足以与于此?抑闻之孟子曰:「孔子不得中行而与之,思得狂狷之士,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爲也。」夫狂狷,圣人之所不废,明公亦有意乎?干冒皇恐,某顿首再拜。
译上李参政书。我听说古代君子将要施展自己的长处、求得同当时相合时,便制作言辞来迎合当世。他们的说法是:王公大人一定要借助贫贱士人的声誉来成就自己的名声;贫贱士人一定要借助王公大人的权势来显达自身。眉阳苏轼提出议论加以纠正说:这是韩非的夸大之词。汉高祖不喜欢儒生,却不妨碍他成为明君;卫青、霍去病不曾荐举士人,也不妨碍他们成为著名公卿。如今我自己认为,王公大人一天也不能没有我。等到他们退下来考察实际情况,恐怕我也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吧?唉,世上的君子各自建立片面的说法,后来的学者便随风倒向,不再考察评判。最恰当的归宿,因贵贱地位日益悬殊而彼此分离,坚决拒绝,不再相合。天下国家的治理最终有愧于古代,大概是有原因的。我曾替此事作过说明:士人不应当向王公大人有所求取;士人如果向王公大人有所求取,那是天下卑贱的男子,不是我所说的士人。王公大人虽然不必等待天下士人的帮助,但按其权势,反而应当急切地求取天下士人。士人正隐居于乡党之间,在家修养自身;国家的人受其感化。上考察先王之道,下评论历代得失,收敛起来足以完善自身,施展开来足以使天下完善。世人即使不任用我,可是住在环堵之室、以粗食饮水自得的快乐,即使是南面称王的快乐,又怎么能超过它呢?像子思、孟轲这样的人,尚且会让您抱着书箱、拿着礼物,借助执事者求见而不得;我又何至于邀请您,借您的微小权势来替自己谋求什么呢?下至衰世,士人不再讲明道义的要旨,只一味追逐权势利益,于是同商贾牙侩的交往没有区别,以经商求隐遁,把三代的法度当作买卖,这叫失职的庶民,哪里还配称为士?至于前辈君子,从外任一郡长官,逐级升迁,直到做天子的宰相,地位越尊贵,责任越重大;责任越重大,所求助的人也越广。一个人的智力,用来应付无穷的变化并求得事情善后,即使圣人和智者也做不到,所以要访求人才,唯恐有一个士人不肯与我同心;广泛搜罗、反复甄别,把他们的才能都放在心中,这样天下的士人就没有不能任用的了。秦穆公说:如果有这样一个臣子,忠诚专一而没有别的技能,心胸宽广而能容人;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一样;别人贤明圣智,他心里喜爱,好像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确实能够容纳他们,以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这也确实是有益于国家的职分啊。孔子删定《尚书》,把这段话作为后世的法则,却没有遗漏区区秦穆公的话,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吧。士人本来不应有所求,却一定要责备前辈君子必须向士人求助,这种说法似乎彼此矛盾。然而两者并非不能相互发挥作用:这种道理如果能够实行,使天下有乐于道义而忘却权势的士人,那么他们才能帮助在上位者有所作为;在上位者有喜爱善行、尊崇德行的诚心,然后才能驾驭天下的智力来成就事业。天下和国家,或许就有希望了吧?我只是江南的鄙陋之人,家中没有供给伏腊祭祀的资财,却有勉强维持日常生活的粮食;食用初次授予的俸禄已经十五年,却没有得到一点升迁。追逐流俗的士人互相勾结,讥笑我。实在自量才质卑贱,对世间无所用处,从未敢存心求取当世君子的知遇,只闭门读书,学习圣贤的事业,粗略看到了它的首尾;虽不敢说自己已经以此为乐,大概也差不多算是不苟且从事的人。私下听说近来当权的君子厌弃士类,因为政事纷繁,推举大奸猾之人,很有叔孙先生的遗风;他们急于功利、崇尚勇力,又与王、杨、苏、史没有什么不同。听到这种风气,我不胜区区如田夫般的忧虑。恭敬地想,参政大资您处在四海文物最盛之地,以盛大的德业,超越天下俊杰;周旋于两禁之间,众多士人都受您影响。国家艰难之初,您入朝参与国事谋议,功勋铭刻在鼎彝,文章载入典册;才华高过天下之人,礼意却更加谦恭;声望笼罩一世,志意反而更加谦逊;拥有极其充足的声势,却不自矜自夸,神色宽宏广大。天下的士人景仰归依您,奔走相告、传诵称说,唯恐落在后面,难道不正是因为您能够容纳贤明有才之士,使子孙百姓得到保全,人们都对您寄予这样的期望吗?如今我正在领取侍祠的俸禄,逍遥居住在泉山之下;即使只是碌碌无能的一介之人,也亲自来向您行礼。只是我恰有卑微杂役,寄食在海边,有幸在诸生中列于执衣侍客的末席;如果您能够收纳并教诲我,使我得以游学于道德之场,补益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那也算幸运了。想来明公怀有大忠大烈,将来必定还会出仕为世所用,哪里会拒绝天下士人的真情呢?只是我愚昧无能,哪里值得参与其中?又听孟子说:“孔子不能得到合乎中道的人来交往,于是希望得到狂者和狷者;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为。”狂者、狷者尚且是圣人不废弃的,明公也会留意他们吗?冒昧来信,惶恐至极。某叩头再拜。
上谢参政书某少而苦贫,束髪入乡校,从乡先生游。学爲世俗所谓科举之文者,藐然儿童尔。又方汲汲进取,校得失于豪厘间。然独喜诵古人文章,每窃取其书玩之,矻矻而不知厌。乡先生呵而楚之,不爲改也。于是时,固巳厌薄其学,以爲无所用于世,而无足尽心也。既冠,试礼部,始得谢去。塲屋中更忧患,端居无事,复取六经诸史,与夫近世宗公大儒之文,反覆研覈,尽废人事,夜以继日者余十年。其于古今文章闗键之开閤,渊源之渟滀,波澜之变态,固已得其一二矣。间尝自念,士之于学,要以求爲圣人而后止。推所以善其身者,以治天下国家,此岂口耳笔墨之蹊径所能至哉?考之以先王之法,观之以大道之序,则前日之悦可耳目如金石丝竹黼黻青黄者,无乃未足以进于此欤?昔者窃闻之,学未有无师者也。学而无师,虽不无一至之得,责之以逺道则泥,质之以大方则惑。用以趣时合变则胶戾而无所合,是妄意臆决之説,虽复惫精疲心,而道日逺矣。然生晩地寒,无东西南北之资,闻先生长者之风,而不及瞻望下风者固多。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呜呼,此非独友説,亦师説也。窃闻往者三川之间,程氏兄弟推本子思孟轲,以中庸爲宗,而司马文正公考正经史,深于治道,皆卓然有功于圣人之门。盖尝诵读其诗书,考质于师友,而闻其畧矣。夫达天德之精纯,而知圣人之所以圣,诚意正心于奥突之间,而天下国家所由治,推明尧舜三代之盛,修巳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者,始于夫妇,而其极也察乎天地,此程氏之学也。尊徳教,贱功利,奬名节,端委庙堂,则忠信恭俭足以刑主德于四方,而朝廷尊燕处;于家则孝友亷让足以化其国人。其酌古以凖今,则治乱存亾之効,如食粟之必饱,食堇之必弊。此司马氏之学也。程之门人某,髙第称谢氏,不及见也。新郑晁公尝受学于司马之门,往以事游郑,拜晁公于溱洧之上,时方▯憃,不能有所质问,而今皆逝矣。古语有之曰:「想望丹青,不如式瞻仪型;讽诵诗书,不若亲承风防。」恭惟参政大资伊传,王佐之学,宗本六经,网罗百氏,陶毓精粹以善其身,发挥德业以善天下,固以质之圣贤而无愧矣。视学于程氏者,实爲近属,而晁外舅也。周旋二公之间,其师友渊源,妄意臆决之説,岂能窥测其万一哉?日者,自天子之丞弼奉身而退,优游江海之上,言皆六艺之英,而动有六义之节。所谓承风防而瞻仪刑者,此正后学所当汲汲以爲依归,而不可后也。而某方廹于禄养,有辜摧之役于海上,虽不获躬笈篲奉几杖以朝夕承謦欬于左右,輙因谒者抠衣賔客之后,因道平日区区窃有意于古人之学,与夫宗慕依归之意,以防于下执事参政。或收而教之,方且求其放心,条理旧学,以丐薫沭于函丈者,将继此以进;不然其将与趋走之贱士,跪起降升,旅进旅退,以希一顾之宠。此亦士之贫贱者之常分,而无可憾者。伊尹曰:「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古之君子于后学如此其汲汲也,岂独诱掖成就一时之材?盖其祗畏天命,不遑寕居如此。明公其得辞乎?干冐皇恐,某顿首再拜。上赵枢宻书【防有言事者论臣僚投献文字干进不果投】某未闻有一日扫洒之劳于门下,然听于下风。阁下论天下之士可以与于斯文者,无闻之名氏,必在数中。以此久欲麕摭平昔骫骳之文,因介绍以防见于下执事。复念自胜冠以来,妄尝有意于古人爲已之学。回视少作之可愧者,虽无扬雄篆刻之工,而有其悔。诚不愿以此自见于当世,而况君相忧劳于庙堂之上,方总揽羣策,率励众志,以图恢复,尤不当器人于篇什语言之间。是以区区所欲効于执事之前者,又无因见焉。日者,天子擢閤下本兵柄,又以四路之地,东抵河华,西▯巴蜀,外连陇阪,南尽荆汉,延袤数千里。使閤下以一节防诸将节度其进退,自太守郡刺史有所黜陟,遂行不请,权任忧责,可谓重矣。或谓閤下负四海之望,当在庙堂调防根本,某独以爲不然。顷者宥宻之臣,袭其家学,进误国之计,谓秦蜀襄沔之得失不足爲吾轻重,是以漠然寘于度外,以至今赖宗庙社稷发寤圣心,绌其説不用。
译上书谢参政 我年少时深受贫困之苦,束发进入乡校,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学习世俗所谓科举文章,在先生看来不过是浅陋的儿童功课罢了。那时我又急切求取功名,把得失计较在毫厘之间。然而我独自喜欢诵读古人的文章,每每私下取来他们的书玩味,勤苦不倦。乡先生呵斥我,甚至用荆条打我,我也没有因此改变。这时我本已厌弃这种学问,认为它对世间没有用处,也不值得尽心。成年后参加礼部考试,才得以落第离去。在科场中经历了更多忧患,闲居无事,重新取来六经、诸史以及近世名公大儒的文章,反复研读考核,完全不顾人事,夜以继日地用了十多年。对于古今文章关键处的开合、渊源的深厚停蓄、波澜的变化形态,我确实已经懂得了一二。间或曾想到,士人求学,根本目的是求得成为圣人,达到此境才停止。把用来修养自身的方法推而广之,以治理天下国家,这哪里是从事口耳笔墨的途径所能达到的呢?用先王的法度来考察,用大道的条理来观察,那么从前使耳目感到愉悦、如同金石丝竹、黼黻青黄般的文章,恐怕还不足以进至这种境界吧?从前私下听说,学习没有不需要老师的。学习而没有老师,即使不是完全没有一点所得,但拿长远大道来要求它就会困滞,拿宏大的原则来质问它就会迷惑。用这种学问去迎合时俗、适应变化,就会拘泥乖戾而无所契合;这只是妄自臆测、武断决定的说法,即使再耗尽精力、疲惫心神,道路也会离得越来越远。然而我出生得晚,家境贫寒,又没有到东西南北求学的资财,听闻先生长者的风范,却来不及瞻仰请教,这种情况本来就很多。孟子说:“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知道他这个人,可以吗?”所以要论述他所处的时代,这也是同古人交友。唉,这不只是交友之说,也是拜师之说。私下听说从前三川之间,程氏兄弟推本于子思、孟轲,以《中庸》为宗旨;司马文正公考订经史,深究治国之道,都卓然有功于圣人之门。我曾诵读他们的诗书,向师友考问求证,大略听闻了他们的学说。通达天德的精纯,懂得圣人所以成为圣人的道理,在深宫之内存诚意、正内心,从而使天下国家得到治理;推明尧舜三代的盛治,修养自身以安定百姓,恭敬笃厚而使天下太平;这些从夫妇关系开始,最终达到洞察天地——这就是程氏的学问。尊崇德教,轻视功利,奖励名节,端正朝廷仪制,那么忠信恭俭足以在四方树立君主的德行,朝廷也会尊严,君主的燕居也会安宁;在家庭中,孝顺友爱、廉洁谦让足以感化同族乡人。他们斟酌古代来准绳今日,那么治乱存亡的效果,就像吃粮食必然饱、吃堇菜必然受害一样明显。这就是司马氏的学问。程氏门人中有一位高足,号称谢氏,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新郑晁公曾在司马氏门下求学,过去我因事到郑地,在溱水、洧水之上拜见晁公;当时我正愚昧迟钝,不能有所请问,而如今他们都已经去世了。古语说:“想望图画中的形貌,不如亲自瞻仰人的仪表;讽诵诗书,不如亲自承受他的教诲。”恭敬地想,参政大资您具有伊尹、傅说般的辅弼之学,以六经为根本,网罗百家,陶冶培育精粹来修养自身,发扬德业来完善天下,本来已经可以质问圣贤而无愧了。您从程氏那里学习,实际上属于亲近的传承;而晁公又是您的外舅。您周旋于二公之间,他们师友传授的渊源,岂是我妄自揣测的说法所能窥见万分之一的?近来,您从天子的丞弼职位上保全自身退居,优游于江海之上,言语都是六艺的精华,行动处处合乎六义的节度。所谓承受风范、瞻仰仪型,正是后学应当急切作为归依、不可落后的事情。可是我正被俸禄供养所迫,在海上任卑微劳役;虽不能亲自背着书箱、拿着扫帚,侍奉几杖,早晚在您身边承受谈笑教诲,却借拜见者之便,列在执衣侍客之后,把平日私下有意于古人之学以及对宗仰、爱慕、依归的心意,告诉给参政执事。如果您能收纳并教诲我,我将寻回放失的本心,整理旧日所学,求得在函丈之前受到熏陶沐浴,并由此继续进步;否则,我将同那些趋走奔竞的卑贱士人一起,跪起、降升,随众进退,只求得到您一次顾视的恩宠。这也是贫贱士人的通常处境,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伊尹说:“我是上天百姓中先觉悟的人,我要用这个道理使这些百姓觉悟;若不由我来使他们觉悟,还能由谁呢?”古代君子对于后学就是这样急切,难道只是为了诱导扶助、成就一时的人才吗?大概是因为他们敬畏天命,来不及安居如此。明公难道能推辞吗?冒昧来信,惶恐至极。某叩头再拜。上书赵枢密【按:有言事者弹劾臣僚进献文字以求进取,未能投递】我未曾有一天在门下从事洒扫的劳役,但在下风听闻,阁下评论天下士人中可以参与斯文事业的人,我这个没有声名的人一定在其中。为此我长期想搜集平日那些粗陋的文章,借人介绍来拜见执事。又想到自从成年以来,我妄自曾经有意于古人修养自身的学问;回头看年轻时所作那些可惭愧的文章,虽然没有扬雄雕琢文字的工巧,却有同样的悔恨。实在不愿凭这些文章在当世自我显露,更何况君相正在朝廷上忧劳,统筹众策,率领激励众人的志气,谋求恢复,更不应当仅凭篇章言语来衡量人才。因此,我区区想在执事面前效力的心愿,又没有机会呈现。近来天子提拔阁下掌握兵权,又把四路之地交给您:东至河、华,西接巴蜀,外连陇阪,南至荆、汉,绵延数千里。让阁下持有一道符节,节制诸将,决定他们的进退;从太守、郡刺史以下,任免升降都可直接执行而不必请示,所授权任、所负忧责,可以说非常重大了。有人说阁下负有四海的期望,应当在朝廷上调度谋划根本大计,我却独自认为并非如此。近来枢密大臣承袭家学,进献误国之计,说秦、蜀、襄、沔的得失不足以影响我们的轻重,因此漠然置之于考虑之外,直到现在幸赖宗庙社稷使圣心觉悟,才罢黜其说而不采用。
夫敌人保三秦而分兵亟肄,以疲我,其意未尝一日而不在东南。使不幸而秦蜀之郊有蚁漏可乗之隙,则东南将无错足之地,尚何中原之可议也哉!使閤下敉宁反,则绥辑畔换附循士大夫东向,以扬祖宗之盛德遗烈,则中兴之功犹可以嵗月冀此。某所以虽有受知门下之幸,方以天下之势爲忧,而不敢致私怨于逺其所依归也。区区管见,怀不能已,敢不以告于下执事。夫身去朝廷而任事于外,外有垂涎侧目之敌,危机交急,间不容息。内则率励士大夫,各率其职,以奔命于边鄙,是以其势不可以不专,其权不可以不重。权重而势专者,人主之所甚恶,而间言易入。人惟无所欲也,人皆求得其所欲,而势有所不获,则失职者众,而谗慝宏多。积众口之谗,以投易入之间,此天下之危机,仁人志士之所深患也。君子于此必求同。心一德之助,使在人主之侧,启廸聪明,以善其心,而无妨功害能之意,是以功成而国家可保。诗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吉甫征伐,四方而在王所者,如张仲以调防于其中。」夫是以能展四体以徇国,而无后患。裴度以太原之师讨镇人,元稹之徒沮梗于其中,是以巨猾逋诛,终不能有所立。方锋镝交于原野,而以事机之防,有望于朝廷。在人主之左右者,小有不合于其心,则颦笑俯仰、顾盻唯阿之间,亦足以败吾事。固不在于坚持力争,然后足以快其私也。爲閤下计,凡今廷臣有如张仲可爲同心一徳之助者,显言于上,而厚结其意,必求有利于国家,而无忌乎吾之成功,然后吾无内顾之忧,而得以悉意于疆▯之事。今日之虑,孰急于此?其次莫若宏德义、殖忠信,以折穷诈极凶之敌。世常患儒者之言迂缓而不切于事,至观羊祜、陆抗处倾侧扰攘之势,而雍容拱揖,乃有三代王佐之余风,然后知先王所以得至于天下者,必可行于后世而无难。古之君子处敌国相倾之间,覆人之军不足以爲武,夷人之城不足以爲强,唯能秉天下之大义,以优柔浸渍乎斯民之心,使其欲释我而不可,夫谁与吾敌?降及后世,以茍爲道,凡可以谲敌而得志,有虽屠百万之众,而获须防之安,亦泰然爲之。秦以区区虎狼之强,号爲无敌于天下,纩息未定,而子孙爲戮,由此故也。是以后之君子于羊、陆之事,窃有取焉。敌人自覆京师,横行中原,饮马于江海之澨,犹徜徉四方,歉然有所不满之意。虽拓跋邪律之暴,不及于此矣。善观天下之势者,必因吾之所短,以求出于敌人之所不能爲。今日计谓宜按羊陆之规,务宏绥御之畧,毋屑屑于功首俘获之间,要使沦陷之民知吾所以从事于兵革者,凡以欲抜吾于涂炭,而非以爲利,使其咆哮吞噬之势不得逞,而索然。以惫将不折而自亾,是爲日计之不足,嵗计之有余,有不可忽也。抑又闻之,矫枉者必过于直,君子之于道,求中焉而已矣。茍有意于矫,是亦未免乎私也。往者西帅之失,正坐自诡大功之必成,是以自今观之,不能无夸大之过。今若惩既往之失过,自贬损,恐精彩销伏而士气不振。君子之向慕于是人也,唯恐其无成,是以不胜过计之忧。閤下幸留听,或有取一二焉。某顿首再拜。
韦斋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巻十 宋 朱松 撰
序 记 题跋 文
録曽祖父作诗后序唐人陶雅爲歙州,初克婺川,天祐中,吾祖以雅之命主▯川输赋,总卒三千人戍之,邑屋赖以安,因家焉,是爲婺州吴郡朱氏之始祖【邑有朱氏沛国郡】盖初来于歙之黄墩,今歙民有朱氏秋祭或用鱼鳖者,皆族也。家婺源者赀产甚富,有三子事南唐,补承防常侍之号,其后多有散居他郡者。家父歙溪府君即其曽孙也【即敛溪府君讳甫字全美者曽祖之父也】继其居,第二百年不徙【今普济寺前】府君有从兄【陵贯之】少孤力学,有时名,咸平中以乡荐试南宫不利,还家隐于卜肆,不求闻达,天圣中老死无嗣,府君爲治后事【今未知其墓】敛溪府君少俶傥,事继母甚谨,尝从兄学诗,知其大要。大中祥符甲寅嵗,宫賛杜公爲婺源使,居吏籍二十年,明于法律,而乡里无怨言。景祐甲戍辞吏事归治生业,虽烦剧中赋诗自如也,尝自集其诗得三百余篇【诸侯中往往有之但不甚全耳】自爲一序,効王元之爲潘阆诗序体,其诗立意教化而不茍作,识者以爲自成一家,享年七十有六,三男二女【松行曽祖芦村府君其季子也】惜其无以自发于世,因序其后以贻子孙,有起家者爲光扬之。嘉祐五年庚午仲春既望,男某敬序【此芦村府君所作序也丁酉政和八月十二日重録】
译敌人占据三秦,分兵频繁训练,以此疲惫我军;他们的意图没有一天不在东南。假如不幸秦、蜀交界一带出现像蚂蚁蛀蚀堤防那样可以乘隙而入的漏洞,那么东南将没有立足之地,还谈什么中原呢?假使阁下能够安抚平定、恢复旧土,安辑叛乱者和归附者,招引士大夫向东,以发扬祖宗盛大的德行和功烈,那么中兴的功业仍可在年月之间期待。我的所以虽有蒙您知遇的幸运,正因为以天下大势为忧虑,才不敢为了私怨而疏远自己所依归的人。区区管见,藏在心中不能停止,岂敢不把它告诉执事?身离朝廷而在外任事,外有垂涎侧目的敌人,危机交迫紧急,片刻不能停息;内则率领激励士大夫,各自尽职,奔赴边疆效命。因此形势不能不专一,权力不能不加重。权重而势专,是人主最厌恶的情况,而间谗之言又容易被听信。若人没有私欲固然好,但人人都求得到自己想要的;如果权势有所不能达到的目的,失职的人便多,进谗邪恶的人也多。积累众人的谗言,投向君主容易听信的间隙,这就是天下的危机,也是仁人志士深深忧虑的事。君子在这种时候一定要寻求同心同德。在君主身边有同心一德的辅佐,启发引导君主的聪明,使他的心意趋于善良,而没有妨害功业、压制贤能的念头,这样才能功业成就,国家得以保全。《诗经》说:“那位贤臣是谁?是张仲,孝顺友爱。吉甫出征,四方之事都在君王身边,而有张仲在其中调和辅弼。”因此才能伸展四肢、尽力为国,而没有后患。裴度率太原军讨伐镇州人,元稹等人在其中阻挠,所以大奸猾未能诛除,最终也没有建立功业。如今锋镝正在原野交战,我因为事机的关联而对朝廷有所期望。在君主左右的人,稍有不合君心,那么即使在皱眉、微笑、俯仰、回顾应和之间,也足以败坏我们的事业,并不一定要坚持力争之后才足以满足他们的私意。替阁下考虑,如今朝廷大臣中凡有像张仲一样能够同心一德辅佐您的,应当明白地向皇上说明,并厚意结交他们;一定要使他们以国家有利为目的,而不忌讳我们的成功。这样我们就没有内顾之忧,能够全心处理疆场事务。今天的谋虑,还有什么比这更急迫呢?其次没有比弘扬德义、培植忠信更重要的了,以此挫败极其狡诈凶暴的敌人。世人常担心儒者的话迂缓而不切合实际,直到看到羊祜、陆抗处在倾危动荡的形势中,却仍从容拱手作揖,才具有三代王佐的遗风;这才知道先王之所以能够取得天下的方法,后世完全可以实行,并没有什么困难。古代君子处在敌国相互倾轧的局面中,覆灭敌军不足以称为勇武,夷平敌城不足以称为强大;只有能够秉持天下的大义,以宽缓渐进的方式浸润敌国百姓的内心,使他们想要舍弃我方却做不到,这样还有谁愿意同我们为敌?到了后世,却把苟且当作原则,凡是能够欺诈敌人、实现志愿的事情,即使屠杀百万民众,只要换得片刻安宁,也能泰然去做。秦国凭借区区虎狼般的强势,自称天下无敌,喘息未定,子孙便被杀戮,正是这个缘故。所以后世君子对于羊祜、陆抗的做法,私下有所取法。敌人自从覆灭京师、横行中原、在江海岸边饮马以来,仍在四方游荡,仿佛还有不满足之意。即使拓跋、耶律的暴虐,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善于观察天下形势的人,必定要凭借我们的长处,来求得敌人不能做到的结果。今天的计策,应当按照羊祜、陆抗的规矩,致力于扩大安抚和防御的谋略,不要琐屑计较首先立功、俘获多少;要使沦陷的百姓知道我们所以动用兵革,完全是想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救出,并不是为了谋利,使敌人咆哮吞噬的气势不能得逞,最终衰败空虚。以疲惫之军使敌人不战自亡,这就是按日计算似乎不足,按年计算却绰绰有余的策略,不可忽视。又听说,纠正弯曲的东西必然会超过正直的程度;君子对待道,只求适中罢了。如果存心矫枉,也不免带有私意。过去西部统帅的失误,正是因为自称大功必定成功,所以从今天看来,不能没有夸大之过。如今如果惩戒过去的过失而过分自我贬损,恐怕会使精气神消散,士气不振。君子仰慕这个人,唯恐他不能成功,所以不胜为过度谋划而忧虑。阁下幸请留下听取,或许其中有一两点可以采用。某叩头再拜。《韦斋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卷十 宋朱松撰 序、记、题跋、文章 《录曾祖父作诗后序》唐人陶雅任歙州刺史,起初攻克婺川;天祐年间,我的祖先奉陶雅之命主管婺川输送赋税,率领三千士卒戍守此地,县邑因此得到安宁,于是便在这里安家,这就是婺州吴郡朱氏的始祖【县里有朱氏沛国郡】。大概最初是从歙县的黄墩迁来;如今歙县百姓中朱氏秋祭有时使用鱼鳖的,都是同族。住在婺源的朱氏,资财产业十分富足,有三个儿子在南唐任事,被授予承奉常侍的称号;后来有很多人分散居住到其他郡。我的父亲歙溪府君就是他们的曾孙【即敛溪府君,名甫,字全美,是曾祖父的父亲】。他继承居所,二百年没有迁徙【今在普济寺前】。府君有一位堂兄【名陵,字贯之】,年少丧父,努力求学,很有时誉;咸平年间凭乡里荐举参加南宫考试没有成功,回家后隐居在卜筮店中,不求闻达;天圣年间老死而没有子嗣,府君替他办理后事【如今不知道他的墓在哪里】。敛溪府君年轻时豪迈洒脱,侍奉继母非常恭谨,曾跟从堂兄学习诗歌,懂得诗的大旨。大中祥符甲寅年,宫赞杜公任婺源使,在吏籍任职二十年,通晓法律,而乡里没有怨言。景祐甲戌年辞去吏职,回家经营生业;即使在事务繁杂之中,也能自如作诗。他曾亲自汇集自己的诗作,得到三百多篇【诸侯中往往有这种情况,只是保存得不太完整】,自己写了一篇序,仿效王元之为潘阆诗集作序的体例。他的诗立意在教化,不苟且创作;有见识的人认为他自成一家。享年七十六岁,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朱松一辈中,曾祖芦村府君是他的幼子】。可惜他没有机会使自己在世上显扬,所以写在诗集后面留给子孙,希望将来有人发达,替他光大扬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嘉祐五年庚午仲春既望,儿子某恭敬作序【这是芦村府君所作的序,丁酉政和八年八月十二日重新抄录】
送程复亨序广平程某复亨谓予外兄从予游于闽者二年,予语以安逸忧患知之详矣。将归省其母及其祖母,其可以无言?司徒文子问于子思曰:“亲防三年未▯,则何服?”子思曰:“三年而未葬,则服不除也。”故告之一曰:“葬吾舅,而后加吉服。”夫子失鲁司冦,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曰:“防不欲其速贫。古之君子以失位于诸侯曰防,防不欲其速贫,若是其急也。”故告之二曰:“葺尔居以宁尔亲。”篷生麻中,不扶自直,植之臻莾,则与之靡然。故告之三曰:“非尔父之类者,勿亲也。”江出岷山,自荆之楚,汪洋千里而至于海者,大川三百,小川三千,以爲之助也。故告之四曰:“广学问以资见闻。”
传曰:“宴安鸩毒,不可怀也。”君子非独恶怀安之败名,恶其败性也。故告之五曰:“勿怀安。”礼曰:“男子生则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志也。”夫不赀之躯,岂其浮沈乡里而名不称?故告之六曰:“无忘四方之志。”夫齐之善味者,淄渑之合,能辨之。淄渑之合,均是水也。子归矣,他日执经而来问予:“能入于常流而不变其味乎?尚能爲君辨之。”宣和辛丑八月某日,韦斋朱某序。
送日者苏君序小雅之诗,天之生我,我辰安在?説者谓所值嵗时月日星辰六物之吉凶。然则推步人生时之所值,以占其贵贱夀夭,自周以来有之矣。后世卜筮訾相地理之学,多着于世,而六物之语时或见于简册。自贾谊、王充皆有六命之语,详其防,殆与説诗者之意合。吕才虽著论痛诋其诬,可以捄一时湛溺之弊,而天人之精防,才不及也。然以其学焯然名世者,葢鲜。至唐殿中侍御史李虗中,始以造诣精奥之思,尽发其秘。其説见于韩退之之墓志曰:「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所值日辰支干,斟酌其人夀夭贵贱,百不失一二。」今之哗世邀利之徒,皆祖述其书,而未闻有窥其闗节机牙者。盖其爲技,兼五行星厯家之学,既以日时推其分至气节之浅深,以步日月五星之所次,又以其五行之生死王相清浊爱恶,参稽错徴,铢称寸较,以处其所赋之贤否厚薄。是以其言汪洋虚无而不可执持,间有不合,则曰:「是时岂植表下漏之所定乎?」此所以视诸家之技尤难见其工也。近世士大夫束书不学,而汲汲趣合于世,唯恐不及,故此技多售,而其言亦往往而合。吾常悼其然而不能救,太息而已。福唐苏生以技求见,因以所识十余人之嵗时评之,盖十得八九。吾意挟他术也,而穷其説则皆有理,与吾所闻于古者不甚相逺也,岂偶然邪?不然,韩退之所称何以过然?吾方将营百畆之田,躬耕于深山长谷之中,共爲子职,以求其志,视一世富贵何啻浮云之过目而生。廼谓我且进爲于世,吾既叹其有学而多中,念斯言之将不验也,故识以遗之。生名黻,病目,视不逾尺,以故不能驰骋其技于四方云。靖康丁未四月望日,新安朱某序。
富沙驿记绍兴十年,今右朝请大夫郭侯璋来守建安,不爲苛皦之政,郡以无事,则曰:「建爲州,南控两越,北走江淛,士大夫取道于我者日至,而无所于馆,则问舍于逆旅。」昔晋平公爲诸侯盟主,铜鞮之宫数里,而▯人之垣以羸诸侯,君子讥之。今吾于居处逰观,不敢有増,而馆舍无所,其若四方之賔何?如是营表故行,牙废址,子城西南而属,役于其属叶颙、赵伯防,以九月甲子经始,讫役于十一年三月丁已。土木之工以日计者凡六千二百,而民莫之知也。庭户严显,堂室靓深,昏明寒燠皆适人意。又东南列四舍于门外,食息之所颁,不问馆人,毕有无阙,则虽车马奔溱而猥至者,皆免与市人役夫肩随踵躐于嚣尘涂潦之间。附驿之南,列屋三十楹,积其僦以备木朽塈剥,墉缺而甓毁,丹漆黝垩之愤闇圯落者,以时缮之。余方食崇道之禄,来客于建,郭侯曰:「愿有纪也。」三代之有司,治其庐舍委积以待賔客者,备矣。盖秉礼立制而受之官师,细大具举,而丰省有度,此所以爲先王之法,非后世所能及也。去古浸逺,士之甘嗜进趣者,赢诎之不知,而困弊所恃以称賔客之爲故,又不及是,则或视事之荒堙废坠于前者,不肯一举首媮得避慊之便以诱后人,均之二者,其处心之私一,然则爲今之吏,能举事以便人,非役志以干誉而求益也,而民不以爲病,则既难矣,于先王之法,又庶几不失其遗意,虽欲不书其可乎?新安朱某记。
译《送程复亨序》广平人程某,字复亨,说我这个外兄跟随我在闽地游学了两年,我把安逸和忧患的道理详细地告诉了他。他将要回去探望母亲和祖母,怎么可以没有几句话呢?司徒文子问子思:“亲人去世三年还没有下葬,那么穿什么丧服?”子思说:“三年还没有安葬,丧服就不能除去。”所以我要告诉他的第一件事是:“安葬你的舅父,然后再穿吉服。”孔子失去鲁国司寇之职,将要前往楚国,先让子夏转告,又让冉有重申说:“丧失职位,不希望因此很快贫困。古代君子在诸侯那里失去职位就称作丧,丧失职位而不愿很快贫困,像这样急迫。”所以我要告诉他的第二件事是:“修缮你的居所,使你的亲人安宁。”蓬草生长在麻中,不用扶持自然挺直;把它栽在杂草丛中,就会跟着杂草一起倒伏。所以我要告诉他的第三件事是:“不是像你父亲那样的人,不要亲近。”江水发源于岷山,从荆地流入楚地,浩浩荡荡奔流千里直到大海,是因为有三百条大河、三千条小河来助成它。所以我要告诉他的第四件事是:“广泛学习,增长见闻。” 《传》说:“把安逸享乐当作鸩毒,不可以留恋。” 君子不只是厌恶留恋安逸会败坏名声,也厌恶它会败坏人的本性。所以我要告诉他的第五件事是:“不要留恋安逸。”《礼记》说:“男子出生,就用桑木弓、蓬草箭向天地四方射去,以表示志向。”一个不可估量的身躯,难道能沉浮于乡里之间而使名声不相称吗?所以我要告诉他的第六件事是:“不要忘记志在四方的抱负。”齐国善于辨味的人,对于淄水、渑水混合在一起,仍能辨别出来;淄水、渑水混合后,都是水罢了。你回去吧,以后拿着经书来问我:“能够进入寻常的水流而不改变自己的滋味吗?”我还能够替你辨别。宣和辛丑八月某日,韦斋朱某作序。《送日者苏君序》《小雅》的诗说:“上天生下了我,我的时辰在哪里?”解释者认为,这是说一个人出生时所值的年、时、月、日、星、辰六项的吉凶。既然如此,推算人生出生时所值的六项,来占断他的贵贱、寿夭,自周代以来就有了。后世占卜、筮法、相术、地理等学说,大多著述流传于世,而关于六项的说法有时也见于简册。自贾谊、王充以来,都有“六命”的说法,详察其宗旨,大概同解说《诗经》的人意思相合。吕才虽然著论极力斥责其虚妄,可以挽救一时沉溺其中的弊病,但关于天人关系的精微道理,他就不及了。然而凭这种学问卓然闻名于世的人,大概很少。到了唐代殿中侍御史李虚中,才凭借造诣精深奥妙的思考,完全揭示其中的秘密。他的学说见于韩退之的墓志,墓志说:“根据人的出生年月日所值的日辰干支,斟酌判断这个人的寿夭贵贱,百人中不会错一两个。”如今那些哗众取宠、谋求利益的人,都祖述他的书,却没有听说有人能窥见其中的关键和机微。大概这种技艺兼有五行家、星历家的学问,先按出生的日时推定分至、气节的深浅,以推步日月五星所处的次舍;又根据五行的生死、王相、清浊、爱恶,参验考核、交错征验,细致权衡,以判定一个人禀赋的贤愚和厚薄。因此他的话浩大空泛而无法执定,偶尔有不相合之处,便说:“这个时辰难道是立表测影、漏刻计时所能确定的吗?”这就是看起来比各家技艺更难显出其工夫的原因。近世士大夫束起书本而不学习,却急切追求迎合世俗,唯恐来不及,所以这种技艺大多能够售卖,而他们的话也往往碰巧说中。我常常为这种情况悲悼,却无法挽救,只能长叹而已。福唐苏生凭借这种技艺求见我,于是拿我所认识的十多个人的出生年月日来评论,大概十人能说中八九人。我原以为他还兼有别的术数,追究他的说法,却发现都有道理,同我从古人那里听到的并不十分相远,难道是偶然的吗?否则韩退之所称赞的李虚中,凭什么超过这种程度呢?我正打算置办百亩田地,亲自在深山长谷中耕作,共同履行儿子的职责,以求实现父母的志愿;看一世的富贵,哪里只像浮云从眼前飘过那样短暂呢?于是苏生说我将要出仕为世所用。我既感叹他有学问而且多能说中,又想到这句话将要不应验,所以把这些话记录下来留给他。苏生名黻,眼睛有病,视力不超过一尺,因此不能把他的技艺施展到四方。靖康丁未四月望日,新安朱某作序。《富沙驿记》绍兴十年,现在的右朝请大夫郭侯璋来到建安任知州。他不实行苛细严酷的政令,郡中太平无事,便说:“建安作为州,南面控制两越,北面通向江、浙,每天都有经过本州的士大夫,却没有地方供他们住宿,只好到旅店询问住处。”从前晋平公做诸侯盟主,铜鞮宫绵延数里,却用奴仆居住的矮墙来使诸侯受困,君子讥笑他。如今我在居处和游观方面不敢增加什么,可是馆舍空缺,怎么对待四方宾客呢?于是修建表明旧有驿站、牙门废址,连接子城西南一带,役使属下叶颙、赵伯防,于九月甲子动工,到十一年三月丁巳完工。土木工程按工日计算,共六千二百工日,而百姓竟没有察觉。庭院门户严整显豁,厅堂房室洁净幽深,昏暗与明亮、寒冷与温暖都适合人的心意。又在东南门外排列四所房舍,饮食休息所需的一切都分派供应,不用麻烦馆中人员;一切都有,无所缺少。这样,即使车马奔集、来客纷至,也都免得同市民和役夫肩挨肩、脚跟脚地挤在喧嚣尘土和泥水中。驿舍南面还排列房屋三十楹,把收取的租金积存起来,用来准备木材朽坏、泥灰剥落、墙垣残缺、砖瓦毁坏以及丹漆、黝黑、白垩等涂饰昏暗脱落时,按时修缮。我当时正在领取崇道的俸禄,来到建安做客,郭侯说:“希望您写篇记。”三代时,官府治理房舍、储备物资以等待宾客,已经十分完备了。那是因为秉承礼制、建立制度,并交给官长执行,大小事项都安排周全,丰俭又有尺度;这就是先王的法度,不是后世所能相比的。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士人中甘心贪求进取的,只知道财物增减,却不知道贫困;官府所凭借来接待宾客的物资又不如古代,于是有些人面对眼前荒芜、淤塞、废弃、坠坏的事情,不肯抬手整治,只想偷得一时躲避嫌责的便利,以此诱使后人照做。这两种人的存心,私心其实是一样的。那么作为今天的官吏,能够办事便利百姓,不是费尽心思求取声誉和私利,而且百姓不把这看作负担,就已经很难了;对于先王的法度,又差不多没有失掉它的遗意。既然如此,即使想不把这件事记下来,难道可以吗?新安朱某记。
建安县敇书楼记建炎初,诏州县官寺趣无乏事,他不急之役悉禁,母得以勤民。建安县廨自火于戊申之盗,仍寓于民居,湫溢单露。于令所以赋政百里者,甚不足以称中,又更盗贼废乱,至烦王师,羣盗始次第伏诛。是以凡五六年犹不克以诏书从事,而复于其旧。绍兴四年,今左朝请大夫长乐石君亷来爲令,污莱浸辟,闾里昭苏。始营表县治故址,度材致用,百役皆兴。未几而堂庑库狱,与凡令所以听讼宴客者,不侈于旧而皆备。独门未及作,而石君受代以去。后三年,今令左承事郎括苍叶君莳至,曰:「闬闳卑痹,而风气亏防,前令所不暇,非以吾诿也。吾又趣过目前,而曰待后之人,窳不共事,不亦甚乎?」且异时遵用建隆诏书,即门爲重屋,取凡制敇庋而藏之其上。今无所于藏,而寘之他所,甚非有司尊严象魏、谨守章程之意。乃作新门,而因建所谓敇书楼者。十年正月某甲子始作,讫于三月之某甲子。以工数之,盖三千而嬴。严正髙明父老来观,莫不豫然动色,而相谓:「县有大役,乃无一吏持符嚣讙吾里中者。盖令隐吾民脱命九死之余,日入于困窭,而将无以生也。恕思而勤抚之,斯役也犹不吾及,况于奉巳厌私之爲乎?」于是相率来请文以爲记。夫置吏以爲民也,吏遍于天下,而柔良介特之民不获其所者尚多,则材者少也。吏材矣,私志未冺,而恻怛之诚不至,则頥指嚬笑之间,有能乗之以齮龁吾赤子者,而况于官有大役乎?君子之观政也,得其素孚于民者,而于举事焉验之,则庶几矣。然则兹楼之役,其亦足以观夫
尊胜院佛殿记始予客政和,往来建安,必舍于城东所谓尊胜禅院者。厦屋百楹,清防缨浊,常洒然忘其漂泊之劳。去之十年而再至,则盗火之余,草出垣端,庭秽屋库,而不可入。其徒出没于蓬藋荆棘之间,皆惨惨无人色。是时主者非其人,土物之出入不可知,恬瘠其众而自封也。已而执事者案见其罪,斥去,而以今净悟大师祖源易之。源数主闻寺,輙弃去,庐于南山之颠,澹然盖将老焉。嵗在庚申,予罢官行朝,寓居建溪之上,而源来见曰:「吾将首爲殿以居佛,度费钱三百万,当劝吾州之人有志于善者,使之乐捐,所余以助我是役也。成君必爲我记之。」予曰:「记易事耳。建土瘠而人生理薄,又数经盗,自朝廷常闵闵焉赤子视之,非常赋也,不忍有所敛,将安所取三百万以佐子乎?虽然,子必勉之。子能劝子之人施钱以爲殿,而我不能施文以爲记乎?」源曰:「建人自变乱以来,行伍田庐之奸媮快一时,福不盈眦,族夷鬼饥,不见踪迹。吾侪方在水火锋镝之间,不自意全今乃复得甘食美衣,娱乐仁圣之泽,非宿植善本则何以至此?皆将率徳蹈义以道迎善祥,鄙争吝啬之俗,视昔者则既瘳矣。庶几可以广吾师劝道羣生之意,而幸有所立,此吾所自诡而不刻也。」明年既成,土木之工若干,伟丽工巧,不损其旧。盖州之善士某人爲之倡,而佛菩萨像之费则助教吴公与独任之。嗟乎!人之可与爲善,虽荡析困苦,万折而不变,此天赋之秉彛,未有知其所由始者也。仁人君子不絶于当世,其势可以鼔舞一世而纳之于善,宜不足爲难。然所爲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者,或旷世而未之见,此又何説欤?予既乐道建人之易与爲善,因附之以所疑,以风晓在位者,又嘉源之不愆其志也,爲之记其年月。岂独以少壮所游而不忍忘也哉?
清轩记余少时未更忧患,视天下之物,謷然不以屑意,而尤少所合。建阳刘文伯独缱绻从余游,唯恐后。巳而余以贫随牒四方,仆遫众人之后,厄穷卑辱,无所不尝。亦闻文伯以乡举试礼部,时时书来相劳苦,意不少衰。余既稔于世故,寓居建水之上,盖将老焉。见文伯试于乡,有司▯屋条对之,文条鬯精宻,无中年衰惫之气。既又无所合以归,书来曰:「比即居之东,辟屋若干楹,花药在列,萟竹以爲隂,榜曰『清轩』,间于疾疢,取书史诵于其间。客至,瀹茗论文,悠然不知日之夕也。子爲我记之。」余方汨当世之垢污,恨无饘粥之田可以归耕,庶几跌荡万物之表。文伯之嵗亊虽靳靳仅足,顾方汲汲求决得失于匹夫之手,而不能无介然于胸次,此殆于余所谓厄穷卑辱者未之尝尔。文伯有田庐以爲归,异时倦游而反,方徜徉此轩,诵壁间之记曰:「有是哉,可以油然而一笑也。」
新安朱某记
译《建安县敕书楼记》建炎初年,诏令州县官府赶紧处理无须动用民力的事务,其他不急迫的劳役一概禁止,不得因此使百姓劳苦。建安县衙自戊申年盗贼纵火后,仍寄寓在民居中,低洼积水,孤陋暴露。县令用来治理百里之地的条件,远远不足以相称;又经过盗贼扰乱,甚至烦劳王师出动,群盗才开始陆续伏诛。因此前后五六年,仍不能依照诏书办事,恢复县治旧址。绍兴四年,现在的左朝请大夫、长乐人石君廉来任县令,荒芜之地逐渐开辟,乡里渐渐复苏。他才开始在县治旧址营建规划,估量材料、配备器用,各项工程都兴办起来。不久,厅堂、廊庑、仓库、监狱,以及县令用来审理诉讼、宴请宾客的各种场所,都没有超过旧制,却全都完备了。只是大门还没来得及建成,石君便任期届满离去。三年后,现在的县令、左承事郎、括苍人叶君莳到任,说:“大门低矮破败,风气也受到损害;前任县令没有时间办,并不是要把责任推给我。我又难道只顾赶过眼前,想着留待后人,懒惰而不共同办事吗?”况且过去遵用建隆年间的诏书,在大门上建重屋,把所有制书、敕书收藏在上面。如今没有地方收藏,却放置在别处,实在很不符合官府尊重象魏、谨守章程的用意。于是建造新门,并因而修建所谓敕书楼。绍兴十年正月某甲子日开始动工,到三月某甲子日完工。按工程量计算,大约三千多工。大门严整端正、高大明亮,父老前来观看,没有不喜悦变色的,并且互相说道:“县里兴办这样大的工程,竟没有一个官吏拿着符牒在我们乡里喧闹。大概县令体察我们百姓九死一生之后,日渐陷入困穷、将要无法生活的处境,宽恕体恤并勤勉安抚我们;这样的工程尚且没有波及我们,何况那些供奉自己、满足私欲的事情呢?”于是大家相继来请我写文章作为记。设置官吏本来就是为了百姓;官吏遍布天下,而温柔善良、耿介自守的百姓仍有许多不得其所,这是因为有才能的官吏太少。即使官吏有才,而私心没有消除,怜悯百姓的诚意不深,那么在颐指气使、皱眉微笑之间,就会有人乘机来欺凌、陷害我们的百姓,何况遇到官府的大工程呢?君子观察政绩,先看他平素是否得到百姓真诚的信任,再从他办事时验证;这样才差不多可以了。那么这次修建楼阁的工程,也足以观察…… 《尊胜院佛殿记》起初我客居政和,往来建安,必定住在城东所谓尊胜禅院的地方。那里有百楹大屋,清幽而洁净,常常使我洒然忘掉漂泊的劳苦。离开十年后再次到来,却只见盗火后的残余,草长出墙头,庭院污秽,房屋破败,无法进入。僧徒出没在蓬蒿荆棘之间,个个面色惨淡。当时主持的人不是合适的人选,寺中财物出入无法查知,却安然使众人贫困而自己封闭。后来执事者查明他的罪行,将他斥退,改用现在的净悟大师祖源。祖源多次主持闻寺,往往又弃去,住在南山顶上,淡泊自守,看来将要在那里终老。庚申年,我罢官入朝,寄居在建溪之上,祖源来见我说:“我将首先建造殿宇来安置佛像,估计费用三百万钱;我打算劝告本州有志于善的人,让他们乐意捐助,剩下的用来帮助我完成这项工程。工程完成后,您一定替我写记。”我说:“写记是容易的事。建安土地贫瘠,百姓生计微薄,又屡经盗乱,朝廷一向把他们当作赤子忧念,并不按常规赋税征收,不忍再有所收取;那么将从哪里取得三百万来帮助你呢?虽然如此,你还是一定要努力。你能劝建安人捐钱建殿,我难道不能施舍文章来作记吗?” 祖源说:“建安人自从变乱以来,曾经在军队、田地、房屋等方面作奸偷盗,只图一时快意,福分还没有盈满眼前,便遭到灭族,死后也不得安宁,踪迹全无。我们这些人正处在水火刀兵之中,原没想到如今还能保全性命,重新吃上美食、穿上好衣,享受仁圣的恩泽;如果不是过去培植了善根,又怎么能达到这一步?大家将要率先遵循德行、践履义理,以正道迎接善祥,鄙弃争夺吝啬的风俗;同过去相比,已经好转了。或许可以扩大我师父劝导众生的意愿,幸而有所建树;这些是我自己夸说的话,还没有刻在碑上。”第二年工程完工,土木工程用了若干工,宏伟华丽而精巧,不损害旧殿的规模。大概是本州某位善士首先倡导,佛菩萨像的费用则由助教吴公资助并独自承担。唉!人是可以共同为善的,即使流离困苦、历经万般挫折,也不会改变;这就是上天赋予人的常性,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从何开始。仁人君子在当世不断出现,其势力足以鼓舞一代人,使他们归入善道,本来不应当困难。然而要移风易俗,使天下人转变心意、归向正道,有时隔了很久仍未能见到,这又该怎么解释呢?我既然乐于说明建安人容易共同为善,于是把自己的疑问附在后面,用来劝告在位者;又赞美祖源没有违背自己的志愿,便为此记下年月。难道只是因为不忍忘记年轻时游历过的地方吗?《清轩记》我年轻时还没有经历忧患,看天下万物,傲然不屑一顾,尤其很少有合得来的人。建阳刘文伯却独自情意深厚地跟随我交游,唯恐落后。后来我因为贫困,随公文辗转四方,落在众人之后,困厄、穷苦、卑下、屈辱,无不经历。也听说文伯凭乡里荐举参加礼部考试,他时时写信来慰劳我,心意一点没有衰减。我已经熟悉世故,寄居在建水之上,大概将要老死于此。看到文伯参加乡试,考官在考场中以条目询问,他的文章条理畅达而精密,没有中年衰惫的气象。后来他又没有考中而归,写信来说:“近来我在住宅东边修建了几楹房屋,花卉药草排列其中,种竹子来形成荫凉,题名为‘清轩’。有时疾病发作,便取书史在其中诵读。客人来了,就煮茶谈论文章,悠然不知不觉到了傍晚。请你替我作记。”我正被当世的污浊所淹没,遗憾没有可以供给稠粥的田地来归耕,希望能够超然于万物之外。文伯的生计虽然仅仅勉强够用,但他正急切地想在普通人的裁决中求得成败,不能不把得失耿耿放在心中;这大概是他还没有经历我所说的困厄、穷苦、卑下、屈辱。文伯有田地房舍可以作为归宿,将来游历疲倦返回,正可以在这座轩中徜徉,诵读墙上的记文,说道:“真有这样的境界吗?这可以使人油然而生一笑了。” 新安朱某记
跋山谷食时五观右鲁直食时,五观语予:「受而行之,犹有愧于藜藿,而况于玉食乎?」今録以示诸弟,而赞之以三语曰:「知耻可以养德,知分可以养福,知节可以养气。」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岂欺我哉!宣和壬寅五月二十八日,建州龙居院上方书。戒杀子文政和七年秋,予方寓学云溪之上,闻溪上王氏妇死,一日夜而复苏,亟往问之,具言所见。云死之日,方入室,有二吏候于户间,趣之行,沙莽中,不知日之早晩也。忽至一城,通衢列肆,如大都市,凡其祖先与其亲戚之死者,皆惊怪相问劳。吏引至官府西廊吏舍,舍中簿书盈屋。一吏按簿问妇:“汝非歙州婺源县俞氏女乎?”曰:“然。”具问其祖父名与乡里,皆非也。舍中吏愕然相顾曰:“是郡县姓氏之同者。”呵二吏复往,须防一妇,身血淋漓,四五婴儿攀縁牵挽而至,儿状甚忿切。吏审以州县姓名、祖讳,皆是指语王氏妇曰:“此妇凡杀五子。”▯司以其子诉寃,甚不待算尽,呼之吏误呼汝归,语汝乡里亲戚:“慎母杀婴儿,人间容以幸免,此不汝赦也。”二吏复送妇及河,推堕水中,乃苏。寻问于所见,追妇家死,以其日矣。余闻之曰:“▯漠之事,不可得而知也。吾乡之人,多止育两子,过是不问,男女生輙投水盆中杀之。父母容有不忍者,兄弟惧其分已赀,輙亦从旁取杀之。▯追之悮,果然乎?则不可知,不然其亦托以竦寤斯人也耶?嗟夫,人伦之爱,孰如父母之于子者?始生之婴,未及咿嘤,而忍寘于死,父母兄弟,几何不相率而相残?先王之时,未成人而死者以殇礼▯之,未成爲人而无辜以死,犹云可伤,况夫出腹而杀之,无辜而可伤,岂不甚哉?自予来闽中,闻闽人不喜多子,以杀爲常,未尝不恻然也。无故杀子孙,官有法甚明,顾牵于习俗之昏,则虽有法而不能胜。夫法有所不能胜,则亦何事于吾言?然吾闻吴道子画鄷都之变,都人不敢屠宰者累月,夫人固不可以法胜,而可以理动者,庖宰且可罢,况其天性之爱乎?是未可以厚诬斯人也。悬断其必不可告也,故取王氏妇所见次第之。虽然,予文之不工,岂能使人读之耸然,如见道子之画哉?其亦区区之意有所。不能巳也。他日将有语其子孙者曰:「活汝者,新安人朱乔年也。」或由此也夫。
韦斋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巻十一宋朱松撰表状疏啓
代谢奬谕表仰申华祝,实间謡颂之言,方恐尧辞亟拜,都俞之诏,俯从人欲,曲荷天慈,中谢切以爲天下君,既拥三灵之祐,使圣人夀,实繄四海之心,矧冒寄于承宣,久叨承于扈从,敢期日月之照,不遗臣子之诚,伏遇皇帝陛下,克享天心,永作民主,接昌期于千嵗,已幸亲逢,读细札之十行,更勤宠贲,臣无任。
代贺冬表化日初长,方谨羲和之日,潜阳来复,灼知天地之心。恭惟皇帝陛下,蓄徳粹刚,抚时嘉谧,灵承天纪,孚祐含生。茂对时行道,迎叶气,肆鸿仪之亚嵗,敛诸福以锡民。臣久荷宠光,误叨眷寄,佩竹符于江海,遥効嵩呼。瞻黼坐于云天,亦同星拱。潜阳独复至日,舒长推神防以验时,降年有永,得天正而纪厯卜世,其昌。恭惟皇帝陛下,道迈古初,仁均普率,于帝其训,方敛福以锡民,与时偕行。自履长而纳祐,明庭星拱,诞举鸿仪,列辟嵩呼,茂膺殊祉。臣久膺郡寄,阻奉朝绅,宣化海隅,幸同于率舞;传觞玉座,但想于登歌。
代贺道君皇帝表断自宸心,进陟元后,神器有托,成功不居,虽天实啓其衷,唯圣不失其正,华夷庆抃,今古罕闻。恭惟道君陛下,运抚昌期,心凝至道,躬后天之厯数,以丕冒于下民,得率土之欢心,方永成于景命。遽传元圣,退适希夷,下陋周唐,初非盛德之举,逺追尧舜,不以大物自私,一德享天,藩厘有继,重明在御,垂祐无疆。臣方守郡符,阻陪庭列,褰裳高蹈,神驰汾水之游,向日防诚,愿効华封之祝。
代贺天申节表讴歌归啓,本厯数之在躬,夀考祝尧,信天人之合契,祥开载夙庆,浃含生中贺。恭惟皇帝陛下,德绍文谟,功承武烈,穰穰大福,既膺亿万之年,翼翼小心,自销九六之防,行宅中而居正,永跻夀以宜民。臣方荷朝恩,外将使指逖,瞻天仗方驰魏阙之心,下酌民言,愿献周诗之祝。代进银状膺图霄极,集鸿祐于三灵;受计殊庭,効多仪于万国。前件物祥,标瑞牒;品列贡书,瞻遡尧天,防效奉觞之祝;阻陪禹防,心驰执玉之朝。柔祗出寳,彰一人有庆之符;方物充庭,罄万国多仪之享。稽贡书之列,品亚上币以称珍。川委嘉祥,申祝乾坤之夀。夭临正宁,莫陪玉帛之朝。
译《跋山谷〈食时五观〉》以上是鲁直《食时五观》的文字,他对我说:“接受并实行这些道理,尚且对粗茶淡饭感到惭愧,更何况玉食呢?”如今抄录下来给诸位弟弟看,并用三句话赞扬它:“知道羞耻可以培养德行,知道本分可以培养福气,知道节制可以培养气节。”孔子说:“我想要仁,仁就会到来。”难道是在欺骗我吗?宣和壬寅五月二十八日,建州龙居院上方书。《戒杀子文》政和七年秋天,我正寄居在学舍溪边,听说溪边王家的妇人死去,一昼夜后又苏醒,便急忙去询问她,她详细说了所见之事。她说死的那天,刚走进屋里,就有两个差吏在门边等候,催促她上路;一路走在沙地荒草中,不知道天色早晚。忽然来到一座城,四通八达的街道两旁排列着店铺,像大都市一样;凡是她祖先和亲戚中已经死去的人,都惊讶地来相互询问慰劳。差吏带她到官府西廊的吏舍,屋里簿册文书堆满了房间。一个差吏按簿册问妇人:“你不是歙州婺源县俞氏的女儿吗?”她说:“是。”差吏详细询问她祖父的姓名和乡里,却都对不上。屋里的差吏惊愕地相互看着说:“这是郡县中同姓同名的人。”于是呵斥两个差吏再去查看。不一会儿,一个妇人浑身鲜血淋漓,四五个婴儿攀附牵扯着她来到,孩子们的样子十分愤怒悲切。差吏查问她的州县、姓名和祖父名讳,全都相符,便指着她对王氏妇人说:“这个妇人一共杀了五个孩子。”冥司因为她的孩子来申诉冤屈,不等她的寿数算尽,便叫差吏说:“你们误抓了她,叫她回去,告诉她乡里的亲戚:千万不要杀婴儿;在人间或许可以侥幸免罪,在这里不会饶恕你们。”两个差吏又把妇人送到河边,推入水中,她于是苏醒。不久询问她所见之事,追查妇人家中死亡的孩子,时间果然都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听说后说:“冥冥漠漠之中的事情,是无法确知的。我们乡里的人,大多只抚养两个孩子,超过两个便不再过问,无论男孩女孩,一出生就投入水盆杀掉。父母有时也有不忍心的,兄弟们害怕因此分掉自己的财产,往往也从旁取来杀死。冥司追究的错误,果真如此吗?那就无法知道;否则,难道也是借此使这些人惊醒吗?唉,人伦之间的爱,有谁比父母对孩子更深呢?刚出生的婴儿,还没来得及发出咿呀声,怎么忍心把他置于死地?父母兄弟几乎没有不相互跟随而残害彼此的。先王之时,未成年便死亡的人,要按殇礼安葬;尚且认为未成人而无辜死亡值得悲伤,何况从母腹中生出后又把他杀死,既无罪又可悲,难道不是更加严重吗?自从我来到闽中,听说闽人不喜欢孩子多,把杀子当作常事,我没有一次不感到悲痛。无缘无故杀死子孙,官府的法律写得十分明确;只是被昏暗的习俗牵制,所以即使有法律也不能胜过它。法律有不能胜过的地方,那么我的话又有什么用呢?可是我听说吴道子画酆都城的变乱,城中人因而数月不敢屠宰;人固然不能只靠法律制服,却可以用道理感动,连屠宰都能停止,何况人天性中的亲爱呢?所以不能因此过分诬蔑这些人。” 我断定这件事一定不能公开告知,所以把王氏妇人所见的次序记录下来。虽然如此,我的文章写得不好,哪里能使人读后悚然惊惧,如同亲眼看见吴道子的画呢?但我的一点心意也有不能停止的地方。将来或许有人会对自己的子孙说:“救活你们的人,是新安人朱乔年。”也许能由此实现吧。《韦斋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韦斋集》卷十一 宋朱松撰 表、状、疏、启 《代谢奖谕表》仰面表达华美的祝颂,实在间或听到民间歌谣颂扬之言;正担心尧帝般的辞让迅速得到拜受,却又听到都俞的诏令,俯身顺从众人的愿望,曲承上天的慈爱。中谢:切以为,作为天下的君主,既然拥有三灵的护佑,使圣人长寿,实在依赖四海百姓的心意;何况我冒昧寄身承宣之任,长期忝列扈从之中,哪里敢期望日月般的光照,不遗漏臣子的诚心?恭逢皇帝陛下合于天心,永远作为百姓的君主;能够在千年昌盛之时相逢,臣已经幸运至极,又读到十行细札,更加受到恩宠光彩。臣实在承受不起。《代贺冬表》温暖的日光刚开始变长,正谨慎遵循羲和掌管太阳的时令;潜藏的阳气开始复苏,清楚可知天地生生不息的本心。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积蓄纯粹刚健的德行,顺应时令而和美安宁,承受天道的法则,诚信地护佑万物。盛大地顺应时令、推行正道,迎来调和的气息,于是举行仅次于岁首的大礼,收聚各种福祉来赐给百姓。臣长期承受您的恩宠光辉,错误地忝受眷顾寄托;佩带竹符镇守江海,遥远地效仿山呼万岁。仰望云天之上的黼座,也如群星环拱北辰一般。潜阳独自迎来冬至日,舒展绵长之气,推究神明的征验以考察时令;愿天年长久,得以承受天正,记载世代,使国家昌盛。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圣道超越古初,仁德普施天下,遵循上帝的训诫,正在收聚福泽来赐予百姓,与时势共同前行。自从冬至阳气初生便接受福佑,朝廷群臣如众星拱卫北辰,隆重举行盛大仪礼,列国君长齐声高呼,皇帝大大承受了特殊的福祉。臣长久承受郡守之任,不能到朝廷陪列,只能在海隅宣扬教化,幸而得以同百姓一起舞蹈庆贺;至于在玉座前传杯祝寿,只能在想象中听见登歌。代道君皇帝祝贺表 这完全出于圣上的心意,进而登上帝位;神器有所托付,却不把成功据为己有。虽然实在是上天启发了他的内心,只有圣人才能不失正道,因此华夏与夷狄都欢庆鼓舞,这在古今实属罕见。恭敬地想到道君陛下,正逢昌盛的时代,心中凝聚最高的道义,亲自承受上天赋予的历数,以此广大地覆盖天下百姓,得到四海之内的欢心,正要永远成就伟大的天命。忽然传位给元圣,退处于清静玄远之境;这比周、唐还要谦逊,起初并非由于德行不盛,而是远远追踪尧、舜,不把天下大权据为己有。一德承受上天,藩屏之福有所承继,二圣相继临朝,垂下无穷的福佑。臣正镇守郡符,不能陪列朝廷,只能撩衣高步,神驰于汾水之游;向着太阳表达诚心,愿效法华封人祝尧之祝。代天申节祝贺表 歌谣颂祝归于天命,这本来就是圣上亲身承受的历数;祝愿像尧一样长寿,确实是天与人相合的征验。祥瑞开始出现,早早积聚庆贺,天下众生都共同前来祝贺。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德行继承文王的谋略,功业承接武王的功烈,丰厚的大福已经承受了亿万年的寿命;又小心谨慎,自然消除了九六之数所象征的灾患,行动合乎中道而居于正位,永远登上长寿之境,使百姓得到安宁。臣正承受朝廷恩典,远在外地奉行使者之命;遥望天子的仪仗,正奔驰着归向魏阙的心情;向下采纳民间意见,愿献上《周诗》中的祝颂。代进献银两状 承受上天的图命而居于霄极,集聚三灵的鸿大福佑;接受殊庭的计命,向万国效法多种礼仪。前面所说的物品,是祥瑞的标志,列在瑞应文书中;品级列入贡书,仰望尧天,本想效法奉觞祝寿,却不能陪同禹的朝会,心中飞驰于手执玉圭入朝之际。柔和的大地出产珍宝,彰显一人有庆的符瑞;各地贡物充满朝廷,尽情表达万国多种礼仪的奉献。考察贡书中的品级,此物仅次于上等币帛,也足以称为珍宝。河流般汇集美好的祥瑞,重申祝愿天地长寿。天子亲临正宁,却不能陪同玉帛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