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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八大家文集 韩愈集
总 目
●卷一·赋、古诗一
●卷二·古诗二
●卷三·古诗三
●卷四·古诗四
●卷五·古诗五
●卷六·古诗六
●卷七·古诗七
●卷八·联句
●卷九·律诗一
●卷十·律诗二
●卷十一·杂著一
●卷十二·杂著二
●卷十三·杂著三
●卷十四·杂著四、书一
●卷十五·书二、启
●卷十六·书三
●卷十七·书四
●卷十八·书五
●卷十九·书六、序一
●卷二十·序二
●卷二十一·序三
●卷二十二·哀辞、祭文一
●卷二十三·祭文二
●卷二十四·碑志一
●卷二十五·碑志二
●卷二十六·碑志三
●卷二十七·碑志四
●卷二十八·碑志五
●卷二十九·碑志六
●卷三十·碑志七
●卷三十一·碑志八
●卷三十二·碑志九
●卷三十三·碑志十
●卷三十四·碑志十一
●卷三十五·碑志十二
●卷三十六·杂文
●卷三十七·行状、状
●卷三十八·表状一
●卷三十九·表状二
●卷四十·表状三
●外集·卷一
●外集·卷二
●外集·卷三
●外集·卷四
●外集·卷五
●外集·卷六
●外集·卷七
●外集·卷八
●外集·卷九
●外集·卷十
●遗文
●补遗
●卷一·赋、古诗一(宋莒公云:冯章靖亲校旧本,每卷首具列卷中篇目,冯悉云以朱墨减杀之,惟存其都凡。集外别有目录一卷。今按:李汉所作序云“总七百首,并目录,合四十一卷”,则正与冯合。)【感二鸟赋】(并序 公贞元十一年正月至三月,以前进士三上宰相书,不报。时宰相赵憬、贾耽、卢迈,宜其不遇也。五月东归,遇所献二鸟,感而作。公之赋见于集者四,大抵多有取于《离骚》之意。此篇苏子美亦谓其悲激顿挫,有骚人之思,疑其年壮气锐,欲发其藻章以耀于世。苏语虽少贬,然《进学解》所云不虚矣。)贞元十一年,(一或作五,以诸谱考之,作一为是。)五月戊辰,愈东归。癸酉,自潼关(潼关在华阴。)出息于河之阴。时始去京师,有不遇时之叹。见行有笼白乌、白鸲鹆而西者,(《旧史》德宗贞元十一年,河阳献白乌。)号于道曰:“某土之守某官,(一作某土之守臣某,用《礼记》全句。守音狩。)使使者进于天子。”(使使,下去音。)东西行者皆避路,(西下,阁、杭本无行字,考之《礼记》及公《送温造序》,当有。)莫敢正目焉。因窃自悲,幸生天下无事时,承先人之遗业,不识干戈、耒耜、攻守、耕获之勤,读书著文,自七岁至今,凡二十二年。其行己不敢有愧于道,(于,杭作之,非是。)其闲居思念前古当今之故,亦仅志其一二大者焉。
译《唐宋八大家文集·韩愈集》总目录 ●卷一·赋、古诗一 ●卷二·古诗二 ●卷三·古诗三 ●卷四·古诗四 ●卷五·古诗五 ●卷六·古诗六 ●卷七·古诗七 ●卷八·联句 ●卷九·律诗一 ●卷十·律诗二 ●卷十一·杂著一 ●卷十二·杂著二 ●卷十三·杂著三 ●卷十四·杂著四、书一 ●卷十五·书二、启 ●卷十六·书三 ●卷十七·书四 ●卷十八·书五 ●卷十九·书六、序一 ●卷二十·序二 ●卷二十一·序三 ●卷二十二·哀辞、祭文一 ●卷二十三·祭文二 ●卷二十四·碑志一 ●卷二十五·碑志二 ●卷二十六·碑志三 ●卷二十七·碑志四 ●卷二十八·碑志五 ●卷二十九·碑志六 ●卷三十·碑志七 ●卷三十一·碑志八 ●卷三十二·碑志九 ●卷三十三·碑志十 ●卷三十四·碑志十一 ●卷三十五·碑志十二 ●卷三十六·杂文 ●卷三十七·行状、状 ●卷三十八·表状一 ●卷三十九·表状二 ●卷四十·表状三 ●外集·卷一 ●外集·卷二 ●外集·卷三 ●外集·卷四 ●外集·卷五 ●外集·卷六 ●外集·卷七 ●外集·卷八 ●外集·卷九 ●外集·卷十 ●遗文 ●补遗 ●卷一·赋、古诗一 宋莒公说:冯章靖亲自校订旧本,每卷卷首都完整列出本卷篇目;冯章靖说自己用朱笔、墨笔删削,唯独保留总数。集外另有一卷目录。现在考察:李汉所作序说“总共七百首,连同目录,合为四十一卷”,这正好与冯章靖的说法相合。【感二鸟赋】(附序。韩愈在贞元十一年正月至三月间,以前进士身份三次向宰相上书,却没有得到答复。当时的宰相是赵憬、贾耽、卢迈,他没有得到任用也是理所当然的。五月向东归去,遇见所进献的两只鸟,感触之下写成此赋。韩愈的赋收入文集的有四篇,大体多取法于《离骚》的意旨。这一篇苏子美也说它悲壮激越、顿挫有致,具有骚人的情思;推测韩愈当时年少气盛,想要发扬文采文章来使自己显耀于世。苏子美的话虽然稍有贬抑,但《进学解》中所说的情况并不是虚假的。) 贞元十一年五月戊辰日,韩愈向东归去。(有的版本作“贞元五年”,根据各家谱录考察,作“十一年”是正确的。)癸酉日,从潼关出发,在黄河以北休息。(潼关在华阴。)当时刚刚离开京师,正有生不逢时的感叹。看见路上有人笼着白乌、白鸲鹆向西走去,那人在路上喊道:“某地的太守某官,派遣使者把它们进献给天子。”(有的本子作“某土之守臣某”,采用《礼记》的完整语句。“守”读作“狩”。“使使”中的下一个“使”读去声。)东西行走的人都避让道路,没有人敢正眼看它们。(“西”字下面,阁本、杭本没有“行”字;考察《礼记》和韩愈《送温造序》,应当有这个字。)韩愈因此暗自悲伤:幸而生在天下太平的时代,承继先人的遗业,不知道战争、耕作、攻守以及耕种收获的劳苦;从七岁到现在读书作文,总共二十二年。他立身行事不敢有愧于道义,(“于”字,杭本作“之”,不对。)平居思考古今的事情,也只是记取其中一两件大的罢了。在有关部门参加选举考试,和一百多人一同进退。(“十”有的作“千”,这里专门说选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贞元九年,参加宏词科考试的只有三十二人。作“十”是正确的。“退上”后面有的又有“偕”字。)却始终不能列名于荐举文书之中,(方
选举于有司,与百十人偕进退,(十或作千,此专为选举而言也。贞元九年,应宏词者仅三十二人。作十为是。退上或再有偕字。)曾不得名荐书,(方从阁本,名上有列字,名下有于字。今按:嘉▯杭本与谢本,并无此二字,语简而意已足,方本非是。)齿下士于朝,以仰望天子之光明。今是鸟也,惟以羽毛之异,(以下或有其字。)非有道德智谋,承顾问,赞教化者,乃反得蒙采擢荐进,光耀如此。(此下诸本有“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一句,今从阁本、《文粹》删去。)故为赋以自悼,且明夫遭时者,虽小善必达;不遭时者,累善无所容焉。其辞曰:吾何归乎!(此句或在“苟有食其从之”下。)吾将既行而后思,诚不足以自存,苟有食其从之。(苟或作敬,非是。)出国门而东骛,(音务,驰也。)触白日之隆景;时返顾以流涕,念西路之羌永。(路一作洛,羌或作差。今按:作差固谬,然羌乃发语之词,施之句内,似亦未安,以上文“反顾流涕”之语推之,则西路乃长安之路,而此字当为浸渐愈益之意,不知的是何字,又恐或是逾字。)过潼关而坐息,窥黄流之奔猛;(黄流或作流黄。)感二鸟之无知,方蒙恩而入幸;惟进退之殊异,增余怀之耿耿;彼中心之何嘉,(之或作其,嘉或作▯,非是。)徒外饰焉是逞。(焉或作而。)余生命之湮▯厄,曾二鸟之不如;汨东西与南北,(《楚辞》:“汨余若将不及。”《说文》:“水流也。”汨音聿。)恒十年而不居;(恒或作亘,而或作以。恒,居邓切,与亘竟之亘同。班固《叙传》:“恒以年岁。”《选》诗:“徙倚恒漏穷。”)辱饱食其有数,(其,一作兮。)况策名于荐书;(策,方从阁、杭作荣。云:公《上宰相书》“非苟没于利荣于名也”,与此义通。今按:唐人策字,俗体从竹从宋,亦有只从[A061]者,与荣字绝相近,故阁本作荣,盖传写之误耳。方引“荣于名”,亦与此语意不相似。于或作与,亦非是。)时所好之为贤,(好,去声。)庸有谓余之非愚。昔殷之高宗,得良弼于宵寐;(或云:昔上当有在字,或是念字,由上句末有愚字,相似而脱也。)孰左右者为之先,信天同而神比。(先下或有容字,信或作容,皆非是。《汉·郦食其传》:“沛公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韩语祖此。)及时运之未来,或两求而莫致;虽家到而户说,(或作晓。)只以招尤而速累。盖上天之生余,亦有期于下地;盍求配于古人,独怊怅于无位。惟得之而不能,(惟,方作虽,惟字正是斡转处,作虽即无力矣。能或作孤,亦非是。)乃鬼神之所戏;幸年岁之未暮,庶无羡于斯类。
译从阁本,“名”上有“列”字,“名”下有“于”字。现在考察,嘉祐杭本和谢本都没有这两个字,语句简洁而意思已经完整,方本不对。)在朝廷中以低等士人的身份列于下位,来仰望天子的光明。如今这两只鸟,只因为羽毛奇异,(以下有的本子有“其”字。)并没有道德、智慧和谋略,也不能承受皇帝的询问、辅佐教化,却反而得到皇帝的采择、拔擢和荐进,荣光竟然如此。(这句以下各本有“难道人还不如鸟吗”一句,现在依照阁本和《文粹》删去。)所以作此赋来哀叹自己,同时说明:逢上时运的人,即使只有小小的善处也一定能够显达;没有遇上时运的人,即使有许多善处也无处容身。赋辞说:我该归向哪里呢!(这句有的本子放在“如果有饭吃就跟随他”之下。)我将要先走了再作打算,实在不足以养活自己;如果有饭吃,就跟随他。走出国门向东奔驰,(“骛”读作“务”,是奔驰的意思。)迎面碰上白日盛大的光辉;不时回头顾望而流泪,想到西去的道路漫长。(“路”一作“洛”,“羌”有的作“差”。现在考察,作“差”当然错误;但“羌”是发语词,用在句中似乎也不安。根据上文“回头流泪”的话推断,西路就是通往长安的道路,这个字应当有逐渐、更加的意思,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字,也恐怕或许是“逾”字。)经过潼关坐下来休息,窥看黄河水奔腾凶猛;感叹这两只鸟没有知觉,刚刚承受恩宠便进入幸运之境;想到自己和它们在进退方面的差异,更增加了我内心的忧闷;它们内心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只不过炫耀外在的装饰罢了。(“之”有的作“其”,“嘉”有的作“▯”,都不对;“焉”有的作“而”。)我的生命沉沦困厄,竟然还不如这两只鸟;东西南北奔波漂泊,(《楚辞》说:“我奔流不停,仿佛将要赶不上。”《说文》说:“水流。”汨读作“聿”。)长达十年而没有安居之处。(“恒”有的作“亘”,“而”有的作“以”。“恒”读作“居邓切”,与“亘古”的“亘”相同。班固《叙传》说:“恒以年岁。”《文选》诗说:“徘徊到更漏将尽。”)蒙受羞辱,能有一顿饱饭也要看命运,(“其”一作“兮”。)何况还想在荐举文书中题名呢!(“策”,方从阁本、杭本作“荣”。他们说,韩愈《上宰相书》中有“不是苟且埋没于利益、以名声为荣”的话,和这里的意思相通。现在考察,唐人“策”字的俗体从竹从宋,也有只从[A061]的,和“荣”字极其相近,所以阁本作“荣”大概是传写错误。方本引用“荣于名”,和这里的语意也不相似。“于”有的作“与”,也不对。)当时所喜好的就被认为贤能,难道还会有人说我是愚蠢的吗?从前殷高宗在梦中得到贤相辅弼;谁在他身边,替他先行求得贤才?这确实是上天与他相同、神灵与他相应。(“先”下面有的有“容”字;“信”有的作“容”,都不对。《汉书·郦食其传》说:“沛公是我愿意跟随交游的人,没有人替我先行引荐。”韩愈的话取法于此。)等到时运还没有到来,有时两次求取也不能得到。即使走遍每家每户去劝说,(有的作“晓”。)也只会招来责难、加速祸患。上天生下我,大概也对我在世间有所期待;为什么不努力寻求和古人相配,却独自为没有职位而惆怅呢?只是即使得到了职位却不能有所作为,那就是鬼神在戏弄人;幸好年岁还没有老去,希望不要羡慕这一类人。(现在考察,上文的意思是:上天生
(今按:上文之意,若曰天之生我,必有所用,何不力慕古人,如傅说之徒,而独怊怅于无位耶!惟或者苟得其位,而不能追配古人,但如二鸟之空被荣宠,乃是鬼神之所戏耳,故“幸年岁之未晚”,而“庶几无慕于斯类”也。斯类盖并指二鸟与彼“得之而不能者”而言也。欧阳文忠读李习之《幽怀赋》,以谓翱一时有道而能文者,莫如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是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翱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
译我,必定有所任用,为什么不努力仰慕古人,如傅说之类,反而独自为没有职位而忧愁呢?只是有人即使得到职位,却不能追配古人,只像这两只鸟一样徒然受到荣宠,这才是鬼神的戏弄;所以说“幸好年岁还没有晚”,希望不要羡慕这一类人。“这一类”大概同时指两只鸟和那些“得其位却不能有所作为的人”。欧阳文忠阅读李习之的《幽怀赋》,认为李翱一时之间有道德又能文章,没有谁比得上韩愈。韩愈也曾作赋,不过是羡慕两只鸟的荣光,感叹自己没有按时得到一饱罢了;如果这种心愿实现了,得到荣光和饱食,他就不会再这样说了。李翱却独独不是这样,他的赋说:“众人喧嚣纷杂地居处,都感叹年老而嗟叹地位卑下。
视余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而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翱所忧之心,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欧阳子之论善矣。虽然,公不云乎,文章之作,常发于羁旅草野,至王公贵人,气得志满,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感二鸟赋》盖所谓发于羁旅草野者,使其光荣而饱,忧天下之心,孰谓公一日忘耶?)【复志赋(并序)】(公贞元八年擢进士第,十一年犹未得仕,东归,十二年始佐汴州。明年,又辞以疾,此赋句法,步骤《离骚》往往相似。晁无咎尝取此赋于《变骚》。)愈既从陇西公平汴州,(陇西公,董晋也。按晋《行状》:贞元十二年七月,拜检校尚书、左仆射、汴州刺史,晋受命遂行。公及刘宗经、韦弘景,实从之。辟公为汴州观察推官。其曰“明年七月”,则十三年作也。)其明年七月有负薪之疾,(负薪,贱者之称,《礼记》:“问庶人之子,长曰能负薪矣,幼曰未能负薪也。”又:“君使士射,不能,则辞以疾,曰:某有负薪之忧。”郑氏注:“忧亦作疾。”《公羊注》云:“大夫病曰犬马,士病曰负薪。”公病作此赋,故云。)退休于居,作《复志赋》,其辞曰:居悒悒之无解兮,(悒音邑,忧也。《选》:“良增悒悒。”解或作辞。)独长思而永叹;(音滩,《骚》云:“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岂朝食之不饱兮,宁冬裘之不完。昔余之既有知兮,诚坎轲而艰难;(坎轲,不平易貌,《选》:“坎轲多辛苦。”轲音可,坎或作▯。)当岁行之未复兮,从伯氏以南迁。(岁行十二年而一复,大历十二年,公从兄会南迁韶州,时年十岁,故云“岁行未复”也。伯氏,兄称。《诗》:“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凌大江之惊波兮,过洞庭之漫漫;(按《唐·地理志》:“洞庭在岳州巴陵县。”郭璞注《山海经》云:“洞庭地穴,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也。”漫漫,大水貌。《选》:“归海流漫漫。”漫,谟官切。)至曲江而乃息兮,(《唐·地理志》:韶州治曲江县。)逾南纪之连山。(唐一行以天下山河之象,存乎两戒,分南北纪,韶在南纪之外焉。《诗》云:“滔滔江汉,南国之纪。”南纪字,杜诗多用,如“南纪风涛壮”,“南纪阻归楫”,“相国生南纪”之类。)嗟日月其几何兮,携孤嫠而北旋;(孤谓孤儿,嫠谓寡妇。《左氏传》云:“莒子杀其夫,己为嫠妇。”谓会卒于韶州,公从嫂归葬河阳。携,户圭切。嫠音厘。旋,以宣切,还也。孤嫠一作嫠孤。)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方从阁本无将字,于下有大字,或又无之字。今详文势,皆非是。建中二年,成德、魏博、山南、平卢节度,相继称乱。三年,王武俊、李希烈反。四年,泾原姚令言犯京师,德宗幸奉天,朱Г犯奉天。兴元元年,李怀光反,如梁州。贞元元年,公以中原多故,避地江左。)始专专于讲习兮,非古训为无所用其心;(方从阁本古作诂,为作焉,非是。)窥前灵之逸迹兮,(灵一作修。)超孤举而幽寻。既识路又疾驱兮,孰知余力之不任(音壬)。考古人之所佩兮,阅时俗之所服。(《骚》云:“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服,亦佩也。考古之所佩,与时之所服,言当世之士,不及古人远矣,惟己可庶几古人也。阅,杭作阙,非是。)忽忘身之不肖兮,(之或作而,又或作之者,皆非是。)谓青紫其可拾。(夏侯胜谓诸生曰:“经术苟明,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梁刘孝标《辨命论》曰:“视韩彭之豹变,谓鸷猛致人爵;见张桓之朱绂,谓明经拾青紫,岂知有力者运之而趋乎!”公此语事本《夏侯胜传》,而意取刘孝标论。)自知者为明兮,(《老子》:“知人者知,自知者明。”)故吾之所以为惑。(吾下或有志字,非是。)择吉日余西征兮,亦既造夫京师。(京师在西,故云西征。公贞元二年,自宣城至京师。既或作冀。)君之门不可迳而入兮,(迳或作径。)遂从试于有司。惟名利之都府兮,羌众人之所驰。(羌,起羊切。或作差,非。所,或作四。《骚》云:“羌众人之所仇。”羌,楚人发语端词,犹言卿何为也字。)竞乘时而附势兮,纷变化其难推。(附势或作射利,或只附字作射字。班彪曰:“乘时射利,商人之功。”此借用其语以讥世也。)全纯愚以靖处兮,将与彼而异宜。欲奔走以及事兮,顾初心而自非。朝骋骛乎书林兮,夕翱翔乎艺苑。(扬雄《长杨赋》云:“并包书林。”《剧秦美新》云:“发秘府,览书林,遥集乎文雅之囿,翱翔乎礼乐之场。”班固《宾戏》云:“真婆娑乎艺术之场,休息乎篇籍之囿。”骋或作驰。
译看我的内心并不是这样,却忧虑行道仍然不对。”尧凭一旅之众夺取天下,而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夺取河北,这实在令人忧虑。唉!假使当时的君子都改变感叹年老、嗟叹卑微的心情,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情,唐朝的天下哪里会有动乱和灭亡呢!欧阳先生的议论是正确的。虽然如此,韩愈不是说过吗:文章的创作,常常发自羁旅草野之中;到了王公贵人那里,意气满足、志得意满,如果不是本来就有才能而且喜欢文章,便没有闲暇创作。《感二鸟赋》大概就是所谓发自羁旅草野的作品。假使韩愈得到荣光并且饱食,谁能说他有一天会忘记忧虑天下呢?【复志赋(附序)】韩愈在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到十一年仍然没有得到官职,东归;十二年才开始辅佐汴州。第二年又以疾病为由辞职。这篇赋的句法和写法,往往与《离骚》相似。晁无咎曾把这篇赋收入《变骚》。韩愈已经跟随陇西公董晋前往汴州,(陇西公就是董晋。考察董晋《行状》:贞元十二年七月,董晋被授为检校尚书、左仆射、汴州刺史,接受任命后便出发。韩愈以及刘宗经、韦弘景确实跟随他。董晋征召韩愈为汴州观察推官。这里说“第二年七月”,就是贞元十三年。)第二年七月患了“负薪之疾”,(“负薪”是对卑贱者疾病的称呼。《礼记》说:“问庶人的儿子,长子说已经能够背柴了,幼子说还不能背柴。”又说:“君主让士人射箭,不能射,就以疾病推辞,说:我有负薪之忧。”郑玄注说:“忧”也作“疾”。《公羊传》注说:“大夫生病称作犬马,士生病称作负薪。”韩愈因病写了这篇赋,所以这样说。)于是辞职居家,作《复志赋》,赋辞说:居处忧闷而无法排解啊,独自长久思考、永远叹息;(“悒”读作“邑”,是忧愁的意思。《文选》说:“更加忧闷。”“解”有的作“辞”。)(“叹”读作“滩”。《离骚》说:“内心忧郁地思考啊,独自长叹而更加悲伤。”)难道是早饭吃不饱吗,还是宁愿冬天的皮衣不完整。从前我开始懂事的时候,实在坎坷而艰难;(“坎轲”是道路不平坦的样子。《文选》说:“坎轲而多有辛苦。”轲读作“可”,“坎”有的作“▯”。)当时年岁运行还没有回转啊,跟随长兄向南迁徙。(年岁运行十二年后循环一次。大历十二年,韩愈跟随堂兄韩会南迁到韶州,当时十岁,所以说“年岁运行还没有回转”。“伯氏”是对兄长的称呼。《诗经》说:“长兄吹埙,次兄吹篪。”)渡过大江的惊涛啊,经过洞庭的茫茫水面;(根据《唐书·地理志》:“洞庭在岳州巴陵县。”郭璞注《山海经》说:“洞庭是大地的孔穴,湖水广大,周围五百多里,日月仿佛在其中出没。”漫漫,是水势浩大的样子。《文选》说:“归入大海,水流漫漫。”漫读作“谟官切”。)到了曲江才停息啊,(《唐书·地理志》说:韶州治所在曲江县。) 越过南纪的连绵群山。(唐代一行认为,天下山河的形势存在于两戒之中,分为南纪、北纪;韶州在南纪之外。《诗经》说:“滔滔的长江汉水,是南方的纲纪。”杜甫诗中多次使用“南纪”一词,如“南纪风涛壮”“南纪阻归楫”“相国生南纪”等。)感叹日月还有多少啊,带着孤儿和寡妇向北返回;(“孤”指孤儿,“嫠”指寡妇。《左传》说:“莒子杀死她的丈夫,她成为寡妇。”这是说韩会死在韶州,韩愈跟随嫂嫂把他的遗体送回河阳安葬。“携”读作“户圭切”,“嫠”读作“厘”,“旋”读作“以宣切”,是返回的意思。“孤嫠”一作“嫠孤”。)正逢中原有事,将要到长江以南谋求食物。(方从阁本没有“将”字,“于”下有“大”字,有的又没有“之”字。现在详察文势,这些都不对。建中二年,成德、魏博、山南、平卢节度使相继宣布叛乱;三年,王武俊、李希烈反叛;四年,泾原姚令言攻入京师,唐德宗逃到奉天,朱Г攻打奉天;兴元元年,李怀光反叛,逃往梁州;贞元元年,韩愈因为中原多事,避乱来到江左。)开始专心于讲习啊,不认为古代训诫没有值得自己用心的地方。(方从阁本把“古”作“诂”,把“为”作“焉”,都不对。)窥探前代神圣人物的卓越事迹啊,(“灵”一作“修”。)超然独自升举而幽深寻求。既已认识道路又快速奔驰啊,谁知我的力量不能胜任;(“任”读作“壬”。)考察古人所佩带的东西啊,检阅当时世俗所穿戴的服饰。(《离骚》说:“我诚心效法前代贤人啊,不是世俗所佩服的。”这里说考察古人所佩之物、检阅当时所服之物,是说当世士人远远比不上古人,只有自己还可以希望接近古人。“阅”,杭本作“阙”,不对。)忽然忘记自己并不肖啊,(“之”有的作“而”,又有的作“之者”,都不对。)以为青绶紫绶俯拾即得。(夏侯胜对诸生说:“经术如果真正明白,取得青紫官印就像俯身拾取地上的小草一样容易。”梁代刘孝标《辨命论》说:“看到韩信、彭越像豹子那样突然变化,便以为勇猛就能获得爵位;看到张安世、桓宽佩着朱绂,便以为通晓经书就能拾取青紫,哪里知道是有力量的人推动它们向前呢!”韩愈这里的典故本于《夏侯胜传》,但意思取自刘孝标的议论。)能够认识自己才叫明智啊,所以我才会陷入这种迷惑。(“吾”下面有的有“志”字,不对。) 选择吉日向西出发啊,也已经抵达京师。(京师在西,所以说“西征”。韩愈在贞元二年从宣城来到京师。“既”有的作“冀”。)君主的门不可直接走进去啊,于是参加有关部门主持的考试。“名利”是都会府啊,是众人奔逐的地方。(“羌”读作“起羊切”。有的作“差”,不对;“所”有的作“四”。《离骚》说:“羌众人所仇。”羌是楚地人的发语词,大致相当于说“你为什么这样做”。)争相乘着时机、依附权势啊,纷纷变化而难以推测。(“附势”有的作“射利”,有的只把“附”字作“射”字。班彪说:“乘时射利,是商人的功业。”这里借用这句话来讥刺世人。)保持完全纯朴愚直而安静居处啊,将要和他们采取不同的做法。想要奔走求取机会来办成事情啊,回顾最初的心愿,却又自以为是错误。早晨在书林中驰骋啊,晚上在艺苑中翱翔。(扬雄《长杨赋》说:“包罗书林。”《剧秦美新》说:“打开秘府,浏览书林,远集于文雅的园囿,翱翔于礼乐的场所。”班固《宾戏》说:“真正徘徊于艺术的场所,在篇籍的园囿中休息。”“骋”有的作“驰”。
《楚辞》:“朝骋骛乎江皋。”作驰非是。)谅却步以图前兮,(却,去约切,退也。《家语·儒行篇》:“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也。”《前汉·刘向传》:“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不浸近而愈远。哀白日之不与吾谋兮,至今十年其犹初。岂不登名于一科兮,(贞元八年公登第。)曾不补其遗余。进既不获其志愿兮,退将遁而穷居。(《骚》云:“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排国门而东出兮,(贞元十一年公东归。)慨余行之舒舒。(慨或作嗟。)时凭高以回顾兮,涕泣下之交如。(之或作而,《易·大有》卦,“厥孚交如”。)戾洛师而怅望兮,(戾,郎计切。《诗》:“我客戾止。”洛师,洛阳也。)聊浮游以踌躇,(《庄子》:“圣人踌躇以兴事。”注,从容也。《骚》云:“聊浮游以逍遥。”踌音畴,躇音除。)假大龟以视兆兮(大或作火)。求幽贞之所庐。(幽贞,隐者。《易》:“幽人贞吉。”庐,寄也。曹植《节游赋》曰:“非吾人之所庐。”颜延年《拜陵庙诗》:“幼壮困孤介,末暮谢幽贞。”)甘潜伏以老死兮,不显著其名誉(音欤)。非夫子之洵美兮,吾何为乎浚之都?(夫子,谓董晋也。浚之都,汴州也。公贞元二年丙寅,始自江南入京师。十一年乙亥春,三上宰相书,不遇。夏东归,秋至洛阳。十三年丙子秋,从董晋入汴州,晋辟署试校书郎,为汴宋濠颍泗州观察推官,凡十余年矣,故上云“至今十年其犹初”。)小人之怀惠兮,犹知献其至愚。固余异于牛马兮,宁止乎饮水而求刍。伏门下而(或作下之)默默兮,竟岁年以康娱。(竟或作卒。)时乘间以获进兮,(间,何艰切,暇也,又居苋切,空隙也。《楚辞·九章》篇:“愿乘间而自察。”)颜垂欢而愉愉。(而或作之。)仰盛德以安穷兮,又何忠之能输?昔余之约吾心兮,谁无施而有获;(方从阁本,谁作惟,下又有德字。李本谓陈无已去德字,今本复讹惟为谁,其误甚矣。今按:此句本云用《楚辞》“孰无施而有报,孰不殖而有获”之语。词意既有自来,又与上下文势相应,故嘉▯杭本与诸本多如此。乃是韩公本文,相传已久,非陈以意定也。阁本之缪如此,而方信之,反以善本为误,今不得不辨也。又嘉▯杭本世多有之,而其不同处,方皆不录,岂其偶未见耶,抑忽之而不观也?)嫉贪佞之ㄜ浊兮,(《说文》:“ㄜ浊水不流。”《孟子》:“数罟不入ㄜ池。”ㄜ,汪胡切。)曰吾其既劳而后食。(方无既字,非是。)惩此志之不修兮,爱此言之不可忘。(修,方作循,云:“唐人书修近循。《楚辞》亦有误者。”今按:唐人书字之误,方说是也。然此乃修误作循,非循误作修也。修,犹修好修怨之修,盖因旧增新之意耳。)情怊怅以自失兮,心无归之茫茫。(之或作而。)苟不内得其如斯兮,孰与不食而高翔。抱关之厄陋兮,有肆志之扬扬。(诸本多作阳阳。《后汉·孔嵩传》云:“晨门肆志于抱关。”《史记·晏婴传》,志气扬扬。公当是用此语。《诗》:“君子阳阳。”则注谓“无所用其心”,非公所用字也。)伊尹之乐于畎亩兮,焉贵富之能当?恐誓言之不固兮,斯自讼以成章。(斯或作聊,讼或作诵。)往者不可复兮,冀来今之可望(音忘)。【闵己赋】(公尝佐董晋于汴,未几晋薨,复佐戎徐州。徐帅,张建封也。建封又薨,公罢去,来居于洛,时贞元十六年也。晁无咎尝取此赋于《续楚辞》而系之曰:“愈才高,数黜官,颇自伤其不遇,故云。”)余悲不及古之人兮,伊时势而则然。(而或作兮。)独闵闵其曷已兮,(闵闵或作闷闷。按:洪庆善云:“欧宋皆无兮字,后皆复添。”或云:咸通本《复志赋》与此赋皆无兮字,未知孰是。)凭文章以自宣。昔颜氏之庶几兮,在隐约而平宽。(《楚辞》:“居处愁以隐约兮。”注:谓隐身守约也。《选》魏文帝《典论》云:“文王幽而演《易》,不以隐约而不务。”)固哲人之细事兮,夫子乃嗟叹其贤。恶饮食乎陋巷兮,亦足以颐神而保年。(阁本无食字,非是。)有至圣而为之依归兮,又何不自得于艰难。(何下或有苦字。东坡为胶西守,孔宗翰作《颜乐亭诗》,其《序》有曰:“昔夫子以箪食瓢饮贤颜子,而韩子乃以为哲人之细事,何哉?”苏子曰:“古之观人也,必于其小焉观之,其大者容有伪焉。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
译《楚辞》说:“早晨在江边驰骋。”作“驰”不对。)料想后退一步来谋求前进啊,反而越来越远。悲哀白日不肯和我谋划啊,到如今十年过去了,情形仍然像最初一样。难道不是已经登上进士科的名籍了吗,(贞元八年韩愈登第。)却始终没有补上官职的空缺。进身既然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啊,退处就将隐遁而困居。(《离骚》说:“进身不能被接纳而遭受责难啊,退下来便重新修整我的旧衣。”)推开国门向东走出啊,(贞元十一年韩愈东归。)感慨我的行程缓慢舒缓。(“慨”有的作“嗟”。)时常登高回头顾望啊,眼泪纵横流下。(“之”有的作“而”。《易经·大有卦》说:“他的诚信交相显现。”)来到洛阳而惆怅远望啊,(“戾”读作“郎计切”。《诗经》说:“我的客人来到这里。”洛师就是洛阳。)姑且漂泊游荡而徘徊犹豫。(《庄子》说:“圣人从容徘徊而兴办事情。”注释说,是从容的意思。《离骚》说:“姑且漂泊游荡而逍遥。”)(“踌”读作“畴”,“躇”读作“除”。) 借助大龟来察看卜兆啊,(“大”有的作“火”。)寻求幽居守贞之人的住所。(“幽贞”指隐士。《易经》说:“幽居之人守正则吉。”庐,是寄居的意思。曹植《节游赋》说:“不是我们这种人所居住的地方。”颜延年《拜陵庙诗》说:“年幼壮年都困于孤高耿介,晚年则辞谢隐士。”)甘愿隐伏到老死啊,不使自己的名声显著。若不是先生确实美善,(“夫子”指董晋;)我为什么要到汴州来呢?(“浚之都”指汴州。韩愈在贞元二年丙寅,才从江南进入京师;十一年乙亥春,三次向宰相上书而未被遇合;夏天向东归去,秋天到达洛阳;十三年丙子秋,跟随董晋进入汴州。董晋征召他署理试任校书郎,任汴宋濠颍泗州观察推官,这样已经十多年了,所以前面说“到如今十年仍然像最初一样”。)小人受到恩惠啊,也知道献上自己最愚拙的忠诚。我的情况本来就不同于牛马啊,难道只停留在喝水、求草的地步吗?伏在您的门下默默无言啊,整年整年以安乐自娱。(“竟”有的作“卒”。)有时趁着空隙得以进见啊,(“间”读作“何艰切”,是闲暇的意思;又读作“居苋切”,是空隙的意思。《楚辞·九章》说:“愿意趁着空隙自我察看。”)您的脸上流露欢意,神色愉快。(“而”有的作“之”。)仰仗您的盛德来安顿穷困啊,又有什么忠诚可以贡献呢?从前我约束自己的内心啊,谁能不施行而有所获得;(方从阁本作“惟”,下文又有“德”字。李本说陈无己删去了“德”字,现在的本子又把“惟”误作“谁”,错误很严重。现在考察:这句话本来是使用《楚辞》“谁没有施行而得到回报,谁不种植而有所收获”的话。词意既有出处,又和上下文的情势相应,所以嘉祐杭本及各本大多如此。这就是韩愈原文,流传已久,并不是陈无己凭自己的意思改定的。阁本错误如此,而方本却相信它,反而把善本当作错误,现在不得不辨明。此外,嘉祐杭本世间有很多,方本却都不记录它与其他本子的不同之处,难道是偶然没有见到,还是忽视了没有察看呢?)嫉恨贪婪奸佞的污浊啊,(《说文》说:“ㄜ浊,水流不通。”《孟子》说:“细密的网不进入ㄜ池。”ㄜ读作“汪胡切”。)说我应当劳作之后再吃饭。惩戒这个志向没有修养好啊,珍爱这句话不能忘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章〕 (“修”,方本作“循”,并说:“唐人书写‘修’字接近‘循’字。《楚辞》中也有错误。”现在考察,关于唐人书写字形导致讹误的说法是对的;但这里是“修”误作“循”,不是“循”误作“修”。“修”犹如“修好”“修怨”的“修”,大概是因旧增新的意思。)情绪惆怅而自觉失意啊,内心没有归宿,茫然无边。(“之”有的作“而”。)假如内心不能得到这样的境遇啊,谁愿意不吃饭而高飞呢?守门职位的困厄卑陋啊,也有纵情施展志意、意气扬扬的时候。(各本多作“阳阳”。《后汉书·孔嵩传》说:“晨门在守门职位上纵情任志。”《史记·晏婴传》说“志气扬扬”。韩愈应当是采用这些语句。《诗经》说“君子阳阳”,注释说是“心中无所用”,不是韩愈这里使用的字。)伊尹以耕作田野为乐啊,难道富贵就能相提并论吗?担心誓言不能坚定啊,于是自我责问,写成篇章。(“斯”有的作“聊”,“讼”有的作“诵”。)过去的事情不能再恢复啊,希望未来的今天可以有所期待。(“望”读作“忘”。) 【闵己赋】韩愈曾在汴州辅佐董晋,不久董晋去世,他又辅佐徐州军府。徐州主帅是张建封。张建封又去世,韩愈被罢免离开,来到洛阳居住,当时是贞元十六年。晁无咎曾把这篇赋收入《续楚辞》,并附言说:“韩愈才华很高,却多次被贬黜官职,很为自己怀才不遇而伤感,所以写下这些话。” 我悲叹自己比不上古人啊,是因为时势本来就是这样。(“而”有的作“兮”。)独自忧闷不止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闵闵”有的作“闷闷”。考察:洪庆善说:“欧阳修、宋祁的本子都没有‘兮’字,后来的本子都是后来增添的。”又有人说,咸通本《复志赋》和这篇赋都没有“兮”字,不知道哪一种正确。)凭借文章来抒发自己的心情。过去颜回近于圣贤啊,处在隐居守约的境况中而心境平和宽舒。(《楚辞》说:“居处忧愁而隐约。”注释说,是隐身守约的意思。《文选》魏文帝《典论》说:“周文王被囚禁时推演《周易》,并不因为处境隐约困厄便不去做事。”)本来是哲人的小事啊,孔夫子却赞叹他的贤德。厌恶简陋小巷中的饮食啊,也足以调养精神、保养年寿。(阁本没有“食”字,不对。)有至高的圣人作为他的依归啊,又有什么不能在艰难中自得其乐的呢?(“何”下有的有“苦”字。苏轼任胶西太守时,孔宗翰作《颜乐亭诗》,其序中说:“从前孔夫子认为颜子能够吃一筐饭、喝一瓢水而仍然贤德,韩愈却把这说成哲人的小事,这是什么原因呢?”苏轼说:“古人观察一个人,一定从他的细小处观察;至于大的方面,或许反而有虚假。一个人能够打碎价值千金的玉璧,却不能在铁锅打破时不惊叫。”)
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孰知箪食瓢饮之为哲人大事乎?”司马温公又曰:“子瞻论韩愈,以‘在隐约而平宽’为哲人之细事,以为君子于人,必于其小观焉。光谓韩子以三书抵宰相求官,《与于襄阳书》求朝夕刍米仆赁之资,又好悦人以志铭,而受其金。其戚戚于贫贱如此,乌知颜子之所为哉。”司马、苏氏之论当矣。虽然,退之尝答李习之书曰:“孔子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不亦难乎。”而此赋又云尔,盖闵己之不若也。东坡、温国独谓其不然,要为颜子言之尔。)曰余昏昏其无类兮,望夫人其已远。(《诗·小雅》、焦赣《易林》,读远字皆协平声。作还者,非。夫,冯无切。)行舟楫不识四方兮,涉大水之漫漫。勤祖先之所贻兮,勉汲汲于前修之言。(《骚》云:“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注:“前修,前世修名之人也。”)虽举足以蹈道兮,(蹈道字,本《谷梁传》云:“蹈道则未也。”)哀与我者为谁。众皆舍而己用兮,忽自惑其是非。下土茫茫其广大兮,余壹不知其可怀。(壹本多作{山豆},阁、杭本作壹,旧监本、潮本尚作一,讹壹为{山豆},自蜀本也。《檀弓》云:“予壹不知夫丧之踊也。”韩语盖原此。)就水草以休息兮,恒未安而既危。久拳拳其何故兮,亦天命之本宜。(本或作所。)惟否泰之相极兮,咸一得而一违。(阁本作衰,非是。)君子有失其所兮,小人有得其时。聊固守以静俟兮,诚不及古之人兮其焉悲!(人下一无兮字。焉,于虔切。)【别知赋】(公岁癸未贞元十九年冬,以监察御史言旱饥,得罪,黜连之阳山令。明年春,至邑。连在唐属湖南道,时杨仪之以湖南支使来,公为赋以别之。集中又有序送焉。)余取友于天下,将岁行之两周。(周谓十二年。公自兴元元年甲子,以中原多故,避地江南,至贞元十九年癸未,凡二十年矣,故云两周。)下何深之不即,上何高之不求?纷扰扰其既多,咸喜能而好修。(好去声。纷或作伊。纷扰或作伊纷。其或作而。咸一作或,非是。)宁安显而独裕,顾厄穷而共愁。(穷或作塞。)惟知心之难得,斯百一而为收。(之或作而,斯或作在,百一或作一旦,皆非是。陆机《叹逝赋》:“得十一于千百。”韩用此意。)岁癸未而迁逐,侣虫蛇于海陬。(陬音鲰。侣或作旅。)遇夫人之来使,(夫,冯无切。使去声,将命者。)辟公馆而罗羞。(而或作以。)索微言于乱志,(《前汉·艺文志》:“昔仲尼没而微言绝。”注:“微妙之言耳。”)发孤笑于群忧。物何深而不镜,(一作考。)理何隐而不抽?始参差以异序,卒烂漫而同流。(参差,上楚簪,下楚宜切,又楚佳切,不齐也。以或作于。烂漫本或作烂熳,或作澜漫云。漫,莫半切,又谟官切,大水也。)何此欢之不可恃,遂驾马而回▯。(遂或作卒。而或作以。▯,车辕也。《诗》:“五▯梁▯。”文意谓仪之讫事而反。)山▯敖々其相轧,(▯敖,五交切。或作{敖山}。)树蓊蓊其相扌▯。(蓊蓊,木茂也。《前汉》:“观众木之蓊{艹爰}。”扌▯,绞也,《仪礼》“殇之▯者不扌▯垂”注:“不绞其带之垂者。”杜诗:“古木あだ枝相扌▯。”蓊音翁,又乌孔切。扌▯,居由切,扌▯或作缪雨浪浪其不止,《楚辞》:“沾余襟之浪浪。”并音琅。)云浩浩其常浮。(江淹《别赋》云:“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兮奇色。”公此颇效其体。云或作雪。浩浩或作活活。其或皆作而。)知来者之不可以数,(《楚辞·哀时命篇》:“亻来者不可与期。”渊明《归去来辞》:“知来者之可追。”数,频也。《论语》:“朋友数,斯疏矣。”数音朔。或无者字,或无之字,皆非是。)哀去此而无由。(而或作以。)倚郭郛而掩涕,空尽日以迟留。(而或作其。)◎古诗一【元和圣德诗(并序)】(此诗元和二年作。《宪宗纪》:永贞元年八月即位,明年正月改元元和。杨惠琳据夏州叛。三月辛巳,夏州兵马使周承全斩惠琳,传首以献。九月辛亥,高崇文奏收成都,擒刘辟以献。十月壬午,淄青李师道,十一月戊申,武宁张▯皆受命。二年正月己丑朔,上亲献太清宫太庙。辛卯,祀昊天上帝于郊丘。还宫,大赦天下。公时为国子博士,分教东都,此诗所以作也。穆伯长曰:“退之《元和圣德诗》、《淮西碑》,柳《雅章》之类,皆辞严义伟,制作如经,能▯然耸唐德于盛汉之表。”《笔墨闲录》云:“此序乃司马迁之文,非相如文也。”)
译能够搏击猛虎,却不能面对蜂蝎而不变色。谁知道箪食瓢饮竟是哲人的大事呢?”司马温公又说:“子瞻评论韩愈,认为身处困厄而心境平和宽裕,只是哲人的小事;又认为君子对待人,必定可以从小事上观察出来。我司马光认为,韩子曾写三封信给宰相求取官职,又在《与于襄阳书》中求取日常的粮米和雇佣仆人的费用,还喜欢用志铭取悦别人,并接受他们的金钱。他如此忧惧贫贱,哪里知道颜回所做的事呢?”司马光、苏轼的议论是正确的。虽然如此,退之曾在答李习之的信中说:“孔子称赞颜回,一箪饭、一瓢水,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那个人有圣人作为自己的依归,又有箪饭瓢水足以不死,他不忧愁而快乐,难道不是容易的吗?如果我没有依归,没有箪饭瓢水,没有可以取得生活资粮的地方,那么饿死,不也是困难的吗?”而这篇赋又这样说,大概是哀叹自己比不上颜回。东坡、温国公偏偏说不是这样,其实是替颜回说的罢了。)我昏昏然没有同类啊,遥望那个人,他已经远去了。(《诗·小雅》、焦赣《易林》都把“远”字读作平声以协韵。) “作还”的“还”字不是“作还者”的意思。“夫”读作冯无切。行船却不识四方啊,渡过大水,水势漫漫。勤勉地守护祖先所留下的事业啊,努力不懈地遵循前代贤人的言论。(《离骚》说:“不衡量榫眼的大小就削正榫头啊,必然使前代修德有名的人遭受醢刑。”注说:“前修,是前代修德有名的人。”)即使举步便可以踏上正道啊,悲哀的是同情我的人是谁。众人都舍弃正道而只求自我利用啊,我忽然对是非感到迷惑。下方大地茫茫而广大啊,我完全不知道什么值得怀念。(“壹”字,许多版本作“{山豆}”,阁本、杭本作“壹”,旧监本、潮本仍作“一”;把“壹”误作“{山豆}”,是从蜀本开始的。《檀弓》说:“我完全不知道丧礼中的跳踊。”韩愈的话大概取法于此。)靠近水草来休息啊,始终不得安宁反而已经危险。长久以来如此忧思不已,究竟是什么缘故啊?也只是天命本来如此。(“本”字有的版本作“所”。)只因否与泰相互达到极点啊,一时有所得,一时又有所失。(阁本作“衰”,不对。)君子失去了自己的处所啊,小人却得到他的时运。姑且坚守而安静等待啊,实在比不上古人啊,又有什么可悲的呢!(“人”字下面有一个版本没有“兮”字。) “焉”读作于虔切。《别知赋》韩愈在癸未年,即贞元十九年冬天,因以监察御史身份上言旱灾和饥荒而获罪,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第二年春天到达县城。连州在唐代隶属湖南道,当时杨仪之以湖南支使的身份前来,韩愈作此赋与他告别。韩愈文集中又有一篇序为他送行。我在天下寻求朋友,将近两周岁运了。(“周”指十二年。韩愈自兴元元年甲子,因为中原多故而避居江南,到贞元十九年癸未,共二十年,所以说“两周”。)下面有多深的地方不能到达?上面有多高的地方不能求取?纷乱扰攘的事情已经很多,人人都喜欢有才能而又喜好修德的人。宁愿安处显达而独自宽裕,却顾念困厄穷乏而共同忧愁。只有知心朋友难以得到,这样的人百人中才能收取一个。(“之”有的版本作“而”,“斯”有的版本作“在”,“百一”有的版本作“一旦”,都不对。陆机《叹逝赋》说“千百人中得到十一个”,韩愈使用的是这个意思。)癸未年遭到迁谪驱逐,和虫蛇为伴住在海边。遇到那个人派来的使者,于是打开公馆,陈列食物。向纷乱的心志中寻求精微的言语,(《前汉书·艺文志》说:“从前孔子去世而微妙的言论断绝了。”注说:“就是微妙深奥的言论。”)在群体的忧愁中发出孤独的笑声。事物有多深而不能被照察?道理有多隐微而不能被抽绎出来?起初参差不齐,各有不同的次序,最终却灿烂漫然,汇入同一流向。(“参差”上字读楚簪切,下字读楚宜切,也读楚佳切,意为不整齐。“以”有的版本作“于”。“烂漫”原有版本作“烂熳”或“澜漫”。“漫”读莫半切,也读谟官切,意为大水。)为什么这样的欢聚不能依靠,终于驾车回去了。(“遂”有的版本作“卒”,“而”有的版本作“以”。“▯”指车辕。《诗》说:“五楘梁▯。”文意是说杨仪之事情办完后返回。)山峰高耸,彼此相互挤压,树木茂盛,枝条彼此缠绕。(“蓊蓊”指树木茂盛。《前汉书》说:“观看众树的蓊郁。”该字意为绞缠,《仪礼》注说:“不绞结衣带下垂的部分。”杜甫诗说:“古树枯枝相互缠绕。”)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楚辞》说:“沾湿我的衣襟,水流不断。”这些字都读作琅。)云气浩浩荡荡,常常漂浮。(江淹《别赋》说:“风声萧萧而有不同的声响,云气漫漫而呈现奇异的色彩。”韩愈这里颇为仿效它的文体。) 知道后来的人不可能经常相见,(《楚辞·哀时命》说:“后来的人不可与之约定。”陶渊明《归去来辞》说:“知道来者还可以追赶。”这里的“数”意为频繁,《论语》说:“朋友屡次劝谏他,他便会疏远。”读作朔。有的版本没有“者”字,有的没有“之”字,都不对。)悲哀的是离开这里便没有理由再来。倚靠着外城,掩面流泪,徒然整日迟迟不去。(“而”有的版本作“其”。) 古诗一 《元和圣德诗》(并序) 这首诗作于元和二年。《宪宗纪》记载:永贞元年八月即位,第二年正月改元元和。杨惠琳占据夏州叛乱。三月辛巳,夏州兵马使周承全斩杀杨惠琳,将他的首级传送献上。九月辛亥,高崇文上奏攻取成都,擒获刘辟献上。十月壬午,淄青的李师道,十一月戊申,武宁的张▯都接受诏命。元和二年正月己丑朔,皇帝亲自到太清宫、太庙献祭。辛卯,在郊外圆丘祭祀昊天上帝。回宫后,大赦天下。韩愈当时任国子博士,分教东都,所以作了这首诗。穆伯长说:“韩愈的《元和圣德诗》《淮西碑》,柳宗元的《雅章》一类作品,都文辞严整、意义宏伟,写作如同经典,能够高然地把唐朝的功德抬举到盛汉之上。”《笔墨闲录》说:“这篇序是司马迁的文章,不是司马相如的文章。”
臣愈顿首再拜言:(此下或有曰字。)臣伏见皇帝陛下即位以来,诛流奸臣,(永贞元年八月庚子,宪宗即位,壬寅贬右散骑常侍王亻丕为开州司马,前户部侍郎、度支盐铁转运使王叔文为渝州司户。九月,贬韩泰等为诸州刺史。十一月,贬中书侍郎平章事韦执谊为崖州司户。诛流奸臣,谓此也。)朝廷清明,无有欺蔽。外斩杨惠琳、刘辟,以收夏、蜀;东定青、徐积年之叛。海内怖骇,不敢违越。郊天告庙,神灵欢喜。风雨晦明,(或作明晦。)无不从顺。太平之期,适当今日。臣蒙被恩泽,日与群臣序立紫宸殿陛下,(或无陛字。)亲望穆穆之光。而其职业,(而或作况。)又在以经籍教导国子,诚宜率先作歌诗以称道盛德,不可以辞语浅薄,不足以自效为解。(或作懈,或作辞,皆非是。自《左传》请以曹为解,迁、固相承,用之非一。)辄依古作四言《元和圣德诗》一篇,凡千有二十四字,指事实录,具载明天子文武神圣,以警动百姓耳目,传示无极。(警或作惊,流俗妄改也。《史记》:“尊宠乐毅以警动燕、齐。”义当用此。)其诗曰:皇帝即阼,(或作祚,《史记·文纪》有“皇帝即阼”一全语,实用阼字。今按:阼,谓东阶也。作祚非是。)物无违拒,曰▯而▯,曰雨而雨。(《尚书·洪范》篇:八庶征,曰雨,曰▯。曰肃,时雨若。曰▯,时▯若。)维是元年,有盗在夏,欲覆其州,以踵近武。(近或作其。踵,继也。武,迹也。先是德宗建中间,李希烈、朱Г等反,至是杨惠琳、刘辟继踵而起焉。)皇帝曰嘻!岂不在我?负鄙为艰,纵则不可。出师征之,其众十旅。(十或作千。方云,按此专纪杨惠琳之乱也。时严绶在河东,表请讨之。诏与天德军合击,未尝他出师也。十旅为正。今按:《周礼》,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则一旅五百人,而十旅五千人也。方说得之。亦见以顺讨逆,师不在众之意。)军其城下,告以福祸。腹败枝披,不敢保聚,掷首陴外,(陴,城上女墙,《左氏》:“卫人登陴。”音脾。)降幡夜竖。(谓承全斩惠琳也。)疆外之险,莫过蜀土。韦皋去镇,刘辟守后。血人于牙,不肯吐口。(《传》言:辟尝病,见问疾者,必以手行入其口,辟辄裂食之。其很恶如此。人或作入。)开库▯士,曰随所取,(曰,方作日。今按:此乃述其诱▯士卒之词,方本非是。)汝张汝弓,汝鼓汝鼓,(上鼓字或作伐,或作桴,或作击,《春秋传》云:伐鼓于社。伐,击也。《诗·采芑》:“伐鼓渊渊,振旅阗阗。”)汝为表书,求我帅汝。(《传》言:辟守后,务讽诸将徼麾节。)事始上闻,在列咸怒。皇帝曰然,嗟远士女,苟附而安,则且付与。读命于庭,(读或作续,非是。)出节少府,(唐《百官志》云:符宝郎凡命将遣使,皆赐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朝发京师,夕至其部。(辟既自为留后,上初嗣位,未能讨。是岁十二月,以辟为西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辟喜谓党,汝振而伍,蜀可全有,此不当受。(不当或作当不,非是。辟既得旌节,志益骄,求兼三川,上不许。)万牛脔炙,(或作[B105]。脔,切也。《庄子》,不敢食一脔。[B105]与炙同。《广韵》引《周书》,始燔肉为炙。又《礼记》,毋嘬炙。脔,力转切。[B105],之夜切,或曰即▯字,侧吏切。)万瓮行酒,以锦缠股,以红帕首。(方云:荆公本音麦,潮本亦然。《方言》注:落头,帕头也,音貊。今多读作莫辖切。公送李益、郑权《序》,皆用此语。或作▯末字,盖二音通读。今按:《集韵》,帕,莫白切,无莫辖音。▯末,莫葛切,带也。方说误。《实录》曰:禹会涂山之夕,大风雷震,有甲步卒干余人,其不被甲者,以红绡帕抹其额。自此遂为军容之服。)有忄匡其凶,有饵其诱。(凶,方作胸。今按:此二句,盖言有畏其暴者,有贪其利者,故从之者众耳。非本心乐从也。方本非是。《黄石公记》曰:“芳饵之下,心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夫。”诗意取此。)其出穰穰,(《诗》“降福穰穰”注:众也。穰音攘。)队以万数,(所矩切。)遂劫东川,遂据城阻。(上既不许辟三川,元和元年正月,辟遂发兵,围东川节度使李康于梓州,欲以同幕卢文若为东川节度使,因陷梓州,降李康。)皇帝曰嗟!其又可许!爰命崇文,分卒禁御,(初上欲讨辟,而难于用兵,宰相杜黄裳荐神策军使高崇文可用。元和元年正月,命崇文将步骑五千为前军,神策京师行营兵马使李元奕将步骑二千为次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严砺同讨辟。甲午,崇文出斜谷,元奕出骆谷,同趋梓州,三月克之。)
译臣韩愈叩头再拜上言:臣恭敬地看到,皇帝陛下即位以来,诛杀、流放了奸臣,(永贞元年八月庚子,宪宗即位。壬寅,将右散骑常侍王伾贬为开州司马,将前户部侍郎、度支盐铁转运使王叔文贬为渝州司户。九月,将韩泰等贬为各州刺史。十一月,将中书侍郎、平章事韦执谊贬为崖州司户。“诛流奸臣”说的就是这些事。)朝廷清明,没有欺骗蒙蔽。对外斩杀杨惠琳、刘辟,从而收复夏州、蜀地;向东平定青州、徐州多年积累的叛乱。天下震恐,没有人敢违抗。祭祀上天、告祭宗庙,神灵都感到欢喜。风雨阴晴,没有不顺从的。太平的时期,正好来到今天。臣蒙受恩泽,每天和群臣依次站立在紫宸殿台阶下,亲眼仰望陛下肃穆的光辉。而臣的职责,又在于用经籍教导国子,实在应该率先作歌诗来称颂圣上的盛德,不能以文辞浅薄、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效力为借口。(有的版本作“懈”或“辞”,都不对。“解”字取自《左传》“请以曹为解”,司马迁、班固沿用它,例子很多。) 于是依照古制作四言《元和圣德诗》一篇,共一千零二十四字,指陈事实、如实记录,详细载述圣明天子的文治、武功和神圣,用来警醒、震动百姓的耳目,流传示人而没有穷尽。诗说:皇帝登上帝位,万物没有违抗拒绝;说晴就晴,说下雨就下雨。(《尚书·洪范》说八种庶征,其中有“雨”和“旸”;君主庄严肃敬,时雨便顺时而来;君主明察,时旸便顺时而至。)这正是元和元年,有盗贼在夏州,想要覆灭那个州,以继承近代以来的叛乱踪迹。(“近”有的版本作“其”。“踵”是继承,“武”是足迹。此前德宗建中年间,李希烈、朱泚等反叛,到这里杨惠琳、刘辟接踵而起。)皇帝说:“唉!难道不在我吗?面对边鄙之地而感到艰难,放纵他们则不行。”于是出兵征讨,他们的军队有十旅。(有的版本“十”作“千”。方崧卿说,按此处专门记载杨惠琳之乱。当时严绶在河东,上表请求讨伐。诏令他与天德军合击,并没有另外出兵,所以“十旅”正确。按《周礼》,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一旅即五百人,十旅就是五千人。方说正确,也可见以顺讨逆,军队不在多的道理。)军队来到城下,把祸福利害告诉他们。腹部溃败,枝条披散,不敢保守聚集之地,便把首级扔到城墙女墙外,(“陴”是城上的女墙,《左传》说“卫人登陴”,读作脾。)夜里竖起投降的旗帜。(说的是周承全斩杀杨惠琳之事。)疆域之外的险要,没有超过蜀地的。韦皋离开镇地,刘辟留守后方。他把人的肉咬在牙间,竟不肯吐出口。(《传》说:刘辟曾经生病,凡有来问病的人,他必定用手把那人的手送入口中,刘辟就撕裂吞食。其凶恶如此。“人”有的版本作“入”。)打开仓库赏赐士卒,说:“随你们取用。”你们张开你们的弓,你们擂响你们的鼓;你们替我写表章,请求我来统帅你们。(《传》说:刘辟留守后方,专门暗示诸将索取旌节。)事情开始被皇帝听闻,朝廷百官都愤怒。皇帝说:“是这样。可怜远方的士女,只要归附而得到安定,那么姑且把他们交给刘辟。”在朝廷上宣读诏命,从少府取出旌节。(唐代《百官志》说:符宝郎凡是任命将领、派遣使者,都赐给旌节;旌节分别用来专权赏赐和专权诛杀。) 早晨从京师出发,晚上便到达他的辖部。(刘辟已经自行担任留后,皇帝刚即位,暂时不能讨伐他。这年十二月,任命刘辟为西川节度副使,掌管节度使事务。)刘辟高兴地对党羽说:“你们振作起来,整顿队伍,蜀地可以全部占有,这种旌节不该接受。”杀死万头牛,切割烤肉;用万只酒瓮依次给人斟酒,用锦缎缠绕大腿,用红帕包住头部。(方崧卿说,荆公本“帕”读麦,潮本也如此。《方言》注说“落头,帕头”,读貊;现在多读莫辖切。韩愈《送李益、郑权序》也使用此语。有的版本作“▯末”,大概是两种读音通用。按《集韵》,“帕”读莫白切,没有莫辖切;“▯末”读莫葛切,意为带子,方说有误。《实录》说:禹在涂山会盟的那天晚上,狂风雷震,有一千多名披甲步卒,其中没有披甲的人用红绡帕抹额头。) 从此以后便成为军容服饰。有的人畏惧他的凶暴,有的人贪图他的诱饵。(“凶”方本作“胸”。按,这两句大概是说有的人害怕他的暴虐,有的人贪恋他的利益,所以跟随他的人很多,并不是内心真正愿意跟从。方本不对。《黄石公记》说:“芳香的诱饵下面,鱼心中悬着钩;丰厚的赏赐之下,必有拼死效力的人。”诗意取自这里。)他的部众浩浩荡荡,队伍多到以万计,于是劫掠东川,于是占据城池、凭险固守。(皇帝既然不允许刘辟兼领三川,元和元年正月,刘辟便发兵包围东川节度使李康于梓州,想让同幕卢文若做东川节度使,于是攻陷梓州,迫使李康投降。)皇帝说:“唉!难道还可以答应他吗?”于是任命高崇文,分派士卒加以禁止抵御。(起初皇帝想讨伐刘辟,却为用兵困难,宰相杜黄裳推荐神策军使高崇文,说他可以任用。元和元年正月,命高崇文率步骑五千为前军,神策京师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率步骑二千为次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共同讨伐刘辟。甲午,高崇文从斜谷出兵,李元奕从骆谷出兵,一同奔赴梓州,三月攻克梓州。)
有安其驱,无暴我野。日行三十,(《贾捐之传》云:吉行五十里,师行三十里。)徐壁其右。(壁或作辟。)辟党聚谋,鹿头是守。(六月,辟城鹿头关,连八栅,屯兵万余人,以拒崇文,崇文击败之。辟置栅于关东万胜堆,崇文遣骑将高霞寓攻夺之,下▯敢关城,凡八战皆捷。鹿头山南距成都百五十里。)崇文奉诏,进退规矩,(规或作合。)战不贪杀,擒不滥数。(杭本、三馆本、《文粹》作蓝缕,唐本作褴褛,蜀本始作滥数,校本多从之。今姑存其旧。今按:蓝缕无理,滥数盖用《左传》数俘之语。蜀本得之,他本皆误。)四方节度,整兵顿马,上章请讨,(请或作乞。)俟命起坐。皇帝曰嘻!无汝烦苦。(嘻,叹辞也,或作嘉,非是。)荆并洎梁,(荆谓荆南节度使裴均,并谓河东节度使严绶,梁谓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也。)在国门户,出师三千,各选尔丑。(丑类也。)四军齐作,殷其如阜。(殷其或作殷殷,或作其殷。殷,安也,音隐。《诗》:“如岗如阜。”)或拔其角,(拔或作披。)或脱其距,(距,鸡距,《史记》:“投石超距。”距,其吕切。)长驱洋洋,无有龃龉。(《前汉》:“龃者,齿不正也。”《说文》:龃龉,不相值也。《选》:“或龃龉而不安。”上床吕切,又壮所切,下音语。)八月壬午,辟弃城走,载妻与妾,包裹稚乳。是日崇文,入处其宇。(日或作曰。)分散逐捕,搜原剔薮。辟穷见窘,无地自处,俯视大江,不见洲渚,遂自颠倒,若杵投臼。取之江中,(九月崇文克成都,辟与卢文若帅数十骑西奔吐蕃,高霞寓等追之,及于灌羊田,辟赴江不死,擒之。崇文遂入自城都。)枷ㄕ械手。妇女累累,啼哭拜叩。来献阙下,以告庙社。周示城市,咸使观睹。解脱挛索,夹以砧斧。(砧当作▯占,与椹同。《战国策》范睢曰:“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要不足以待斧钺。”是也。)婉婉弱子,赤立伛偻,(上音妪,下音缕。)牵头曳足,先断腰膂。(南轩曰:“诵退之《圣德颂》,至‘婉婉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曳足,先断腰膂’处,世荣举子由之说曰:‘此李斯颂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谓无愧于《风》、《雅》,何其陋也。’此说如何?曰:退之笔力高,得斩截处即斩截。他岂不知此,所以为此言者,必有说。盖欲使藩镇闻之,畏罪惧祸,不敢叛耳。今人读之至此,犹且寒心,况当时藩镇乎。此正是合于《风》、《雅》处,只如《墙有茨》、《桑中》诸诗,或以为不必载,而龟山乃曰:‘此卫为夷狄所灭之由。’退之之言,亦此意也。退之之意,过于子由远矣。大抵前辈不可轻议。”)次及其徒,体骸撑拄。(《传》云:“斩于城西南独柳树下,子超郎等九人,与部将崔纲以次诛。”《说文》:撑,[B103]拄也。拄从旁指也。《古乐府》,死人骸骨相撑拄。上抽庚切,下冢庾切。)未乃取辟,骇汗如写,(音氵胥,《蓼萧》诗用韵如此。或作雨,非是。)挥刀纷纭,争寸刂脍脯。(争或作犹,寸刂或作切,皆非是。《仪礼》有寸刂肺。此诗苏黄门独谓不然,且曰:“此特宪宗命崇文诛一刘辟尔。其言辟弃城走,争切脍脯,何其琐屑之甚。谓之造语工则可,谓之得《雅》体未也。《诗》载文王伐崇,武王伐纣,固自有体。退之独不到此邪?亦其少年所为文也。”按:公时年四十,不可谓少,大抵德不足则夸,宪宗功烈固伟,比文、武则有间矣。王荆公尝论《诗》曰:“《周颂》之词约,约所以为严,德盛故也。《鲁颂》之词侈,侈所以为夸,德不足故也。”是诗也,其亦《鲁颂》之谓欤。)优赏将吏,扶▯缀组,帛堆其家,粟塞其庾。(塞下其字或作仓,非是,以上句偶之可见。)哀怜阵殁,廪给孤寡,赠官封墓,周匝宏溥。经战伐地,宽免租簿。施令酬功,急疾如火。(十月,减剑南、东西川、山南西道今岁赋。释胁从将吏,葬阵亡者,廪其家五岁,赐文武官爵勋。)天地中间,莫不顺序。幽恒青魏,(或作魏幽恒青。)东尽海浦,南至徐蔡,(魏谓魏博节度,幽谓幽州卢龙节度,恒谓成德军节度,青谓淄青平卢节度,徐谓武宁军节度,蔡谓彰义军节度。)区外杂虏,(区外,方外也。杂虏,夷狄也。按:《唐·地理志》,魏州魏郡今大名府,幽州范阳郡今燕山府,镇州常山县今真定府,青州北海郡也;
译有的使他的驱驰安定,不使我们的田野遭受暴虐。每天行军三十里。(《贾捐之传》说:平常行军每天五十里,军队行军每天三十里。)慢慢在他的右边筑垒。(“壁”有的版本作“辟”。)刘辟的党羽聚集谋划,守卫鹿头山。六月,刘辟在鹿头关筑城,连接八座栅垒,屯兵一万多人,以抵抗高崇文;高崇文击败他们。刘辟又在关东万胜堆设置栅垒,高崇文派骑将高霞寓攻取,攻下▯敢关城,前后八战全都获胜。鹿头山南距成都一百五十里。)高崇文奉诏进军退军都有法度,(“规”有的版本作“合”。)作战不贪图杀戮,俘虏也不滥杀。(杭本、三馆本、《文粹》作“蓝缕”,唐本作“褴褛”,蜀本开始作“滥数”,校本多沿用它。现姑且保存旧文。按,“蓝缕”没有道理,“滥数”大概用了《左传》“数俘”的说法。蜀本是对的,其他版本都错。)四方节度使整顿军队、停住马匹,上表请求讨伐,等待诏命,随时起身行动。皇帝说:“唉!不要劳烦你们辛苦。”(“嘻”是感叹词,有的版本作“嘉”,不对。)荆南、河东以及山南西道,(“荆”指荆南节度使裴均,“并”指河东节度使严绶,“梁”指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 他们处在国家的门户,各自出兵三千,各自选拔你们的同类。四支军队一齐发动,声势安稳如同山阜。(“殷其”有的版本作“殷殷”或“其殷”。“殷”意为安,读隐。《诗》说:“如山冈,如土阜。”)有的拔掉它的角,有的脱掉它的距。(“距”是鸡距,《史记》说“投石超距”,读其吕切。)长驱直入,气势盛大,没有任何龃龉。(“龃”是牙齿不整齐,《说文》说龃龉就是彼此不相合。《文选》说:“有时龃龉而不安。”上字读床吕切,也读壮所切,下字读语。)八月壬午,刘辟弃城逃走,带着妻妾,包裹着幼儿和乳儿。这一天高崇文进入并占据他的居所。(“日”有的版本作“曰”。)分头追逐捕捉,搜遍原野,剔尽薮泽。刘辟困窘不堪,无处容身,低头看见大江,看不见洲渚,于是翻滚坠落,好像杵投入臼中。把他从江中捉出。(九月,高崇文攻克成都。刘辟与卢文若率数十名骑兵向西逃往吐蕃,高霞寓等人追赶,在灌羊田追上他们。刘辟跳入江中却没有死,被擒获。高崇文于是从成都入城。)给他戴上枷锁,铐住双手。妇女们一个接一个,哭泣叩拜。押送到宫阙之下献上,用来告祭宗庙和社稷。绕行城市让人们观看,使所有人都看见。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夹在砧斧之间。(“砧”应当作“▯占”,与“椹”相同。《战国策》中范睢说:“我的胸膛不足以承受椹质,腰也不足以等待斧钺。”说的就是这个。)柔弱的孩子,赤身站立,弯腰驼背;揪住头拖着脚,先砍断腰背。(南轩说:“诵读韩愈《圣德颂》,读到‘柔弱的孩子,赤身站立,弯腰驼背;揪住头拖着脚,先砍断腰背’时,世荣引用苏轼之弟苏辙的说法说:‘这是李斯歌颂秦国时都不忍说的话,而韩愈自称无愧于《风》《雅》,多么浅陋啊。’问:这个说法怎么样?答:退之笔力高强,遇到应当斩截的地方便斩截。他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所以这样说,必定有他的道理。大概是想让藩镇听到这些话,畏惧罪责和祸患,不敢叛乱。今天的人读到这里还会感到寒心,何况当时的藩镇呢?这正是合于《风》《雅》的地方。比如《墙有茨》《桑中》等诗,有人认为不必载入,而龟山却说:‘这正是卫国被夷狄灭亡的原因。’退之的话也是这个意思。退之的用意远远超过苏辙。大体说来,前辈的文章不可轻易议论。” 接着是他的党徒,尸体相互支撑。(《传》说:“在城西南独柳树下斩杀,子超郎等九人和部将崔纲依次诛杀。”《说文》说“撑”就是支拄,“拄”是从旁边支撑。《古乐府》说:“死人的骸骨相互支撑。”)还没有取来刘辟,他已经惊恐出汗,汗水像水一样流淌;刀光纷乱,争着把肉切成脍和脯。(“争”有的版本作“犹”,“寸刂”有的版本作“切”,都不对。《仪礼》中有“寸刂肺”一语。苏轼之弟苏辙单独认为这不对,并说:“这不过是宪宗命高崇文诛杀一个刘辟罢了。诗中写刘辟弃城逃走,争着切割脍肉,何等琐碎。说它造语工巧可以,说它得到《雅》的体制就不行。《诗经》记载周文王讨伐崇国、周武王讨伐纣王,自有它的体制,韩愈难道偏偏达不到这一点吗?这也是他年轻时所作的文章。”按:韩愈当时四十岁,不能说年轻。大概是德行不足便夸耀;宪宗的功业固然伟大,但与周文王、周武王相比仍有差距。) 王安石曾评论《诗经》说:“《周颂》的文辞简约,简约正因此而显得严正,是因为德行盛大。《鲁颂》的文辞奢侈,奢侈正因此而显得夸张,是因为德行不足。”这首诗,难道也可以说是《鲁颂》一类吗?)优厚赏赐将领和官吏,扶持着玉笏,缀饰着丝带;绢帛堆满他们的家,粮食塞满他们的仓廪。哀怜在战阵中死去的人,给孤儿寡妇发放粮食;为死者追赠官职,封土修墓,周到而广大。对于经过战事的地区,宽免租税文簿上的负担。发布命令酬劳功绩,迅疾如火。(十月,减免剑南东川、剑南西川、山南西道今年的赋税;释放被胁迫从叛的将吏,安葬阵亡者,供给他们的家属五年,赐给文武官员爵位、官职和勋位。)天地之间,没有不顺从秩序的。幽州、恒州、青州、魏州,向东直到海边,向南直到徐州、蔡州。(“魏”指魏博节度使,“幽”指幽州卢龙节度使,“恒”指成德军节度使,“青”指淄青平卢节度使,“徐”指武宁军节度使,“蔡”指彰义军节度使。)域外的各族夷狄,(“区外”就是四方之外,“杂虏”就是夷狄。按《唐地理志》,魏州是魏郡,即今大名府;幽州是范阳郡,即今燕山府;镇州是常山县,即今真定府;青州是北海郡。)
魏则田季安,幽则刘济,恒则王士真,青则李师道,徐则张▯,蔡则吴少诚,此皆一时藩镇之国也。)怛威赧德,(诸本怛作ピ,赧作赫,又作服,或以《文录》定ピ作怛,以唐、阁、蜀本定赫作赧,云公《上尊号表》有‘怛威愧德’,意与此同。)▯▯蹈舞,掉弃兵革,私习簋▯,来请来觐,十百其耦。(或作数。)皇帝曰吁!伯父叔舅,(谓当时藩镇诸师也。《礼记》曰:“天子之吏,天子同姓谓之伯父,异姓谓之伯舅。九州之牧,天子同姓谓之叔父,异姓谓之叔舅。”)各安尔位,训厥▯▯每。(▯,或作田。)正月元日,初见宗祖,躬执百礼,登降拜俯。荐于新宫,(新宫,顺宗室。于或作飨,新或作▯,非是。)视瞻梁▯,戚见容色,泪落入俎,侍祠之臣,助我恻楚。乃以上辛,(哀元年《谷梁传》曰:“郊自正月至于三月,郊之时也。我以十二月下辛卜正月上辛;如不从,则以正月下辛卜二月上辛;如不从,则以二月下辛卜三月上辛;如不从,则不郊矣。”《礼记·郊特牲》“郊之用辛也”注云:“用辛日者,凡为人君,当斋戒自新耳。”)于郊用牡。除于国南,鳞笋毛ね。(笋ね,所以垂钟磬也,横曰笋,饰以鳞属。植曰ね,饰以▯▯属。《周礼·梓人》为笋ね。笋,思尹切,亦作и。ね,国许切,又音巨。)庐幕周施,开揭磊▯。(《选》:金石磊▯。揭音羯,又桀揭二音。磊音儡。▯,鲁可切。)兽盾腾▯,(盾以木为之,而画龙文相合,载之以蔽马。《诗》:“龙盾之合。”▯,《说文》云:“牵引也。”《楚辞》:“ゾ乱兮纷▯”。盾,顺允切。▯,女加切。)圆坛贴妥。(《礼》:圆丘,象天。圆丘,即圆坛也。贺循《上郊坛制度》曰:“《汉旧仪》南郊圆坛八陛,于宫南七里。”)天兵四罗,▯常婀娜。(▯或作旗,曹植曰“华容婀娜”。婀,乌可切。娜,奴可切。)驾龙十二,(《周礼》:马八尺以上为龙,天子之驾马十有二闲。)鱼鱼雅雅。(雅雅字见《晋史·刘忄炎传》“洛中雅雅有三嘏”。鱼鱼字未详,要亦车驾整肃之意。)宵▯于丘,(圆丘也。▯或作升。《楚辞》升皆作▯,他准此。)奠璧献▯。(奠,荐也。▯,玉爵也。《礼记》,夏后氏以▯,商以▯,周以爵。)众乐惊作,轰う融冶。(轰,群车声。《选》“轰轰阗阗”。う,相击也。《选》“磊<▯勹><合勹>而相う”。融冶,乐声。轰,呼宏切。う音灰。)紫焰嘘呵,(紫或作柴。)高灵下堕。群星从坐,(从,去声。)错落侈哆。(《西都赋》:“隋侯明月,错落其间。”《说文》:“哆,张口也。”《诗》:“哆兮侈兮。”注:大貌。哆,丁可切,又昌者切。)日君月妃,(《礼记》:“君之与后犹日之与月。”《前汉·李寻传》:“日者,众阳之宗,辉光所烛,万物同晷,人君之表也。”唐杨炯《浑天仪赋》:“月也者,群阴之纪,上天之使,异姓之王,后妃之事。”)焕赫▯果▯卮。(▯果▯卮,身弱好貌。《乐府》:“珠佩▯果▯卮戏金阙。”焕赫谓日君,▯果▯卮谓月妃。▯果,乌果切。▯卮,五果切。)渎鬼▯鸿,(渎鬼,四渎之神。《选》:“▯鸿沆茫。”▯,莫孔切。鸿,胡孔切。)岳祗で峨。(岳祗,四岳之神。で峨,山高貌。《后汉》“增▯で峨”。で音业,峨音我。)饫沃▯▯芗,(沃▯▯或作▯▯燎。今按饫沃之义未详,或云当饫厌,亦未有所据也。▯▯芗字见《礼记》云。)产祥降嘏。凤皇应奏,舒翼自拊。赤麟黄龙,逶陀结纠。(麟或作鳞,逶或作颓。逶,于为切。陀,徒河切。)卿士庶人,黄童白叟,踊跃欢呀,失喜噎欧。(欢或作叹。欧或作呕。呕,俗字也。)乾清坤夷,境落褰举。(褰或作骞。)帝车回来,日正当午,(校本作日始东吐,盖疑郊祀回车,不应至午也,然诸本皆同,姑从之。)幸丹凤门,大赦天下。涤濯▯▯爽,(《诗》:“勿▯勿败。”▯爽,瓦石洗物。《选》:“飞涝相▯爽。”▯,楚简切。▯爽,初两切,又此两切。▯,一作刺。▯爽,一作扌爽。)磨灭瑕垢。续功臣嗣,拔贤任▯。孩养无告,仁滂施厚。皇帝神圣,通达今古。(今或作先,或作通今达古。)听聪视明,(或作视听聪明。)一以尧禹。(盖取《礼记》:“一似重有忧者。”鲁直云:“退之文,老杜诗,无一字无来处。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
译魏地是田季安,幽地是刘济,恒地是王士真,青地是李师道,徐地是张▯,蔡地是吴少诚;这些都是当时割据一方的藩镇。畏惧皇威而惭愧自己的德行,(各版本“怛”作“ピ”,“赧”作“赫”或“服”;有人依据《文录》将“ピ”定为“怛”,又依据唐本、阁本、蜀本将“赫”定为“赧”,说韩愈《上尊号表》中有“怛威愧德”,意义与此相同。)手舞足蹈,丢弃兵器,私下学习簋和簠的礼仪,前来请求朝见,成群结队。(有的版本作“数”。)皇帝说:“唉!伯父叔舅,(指当时各藩镇的将领。《礼记》说:“天子的官吏中,天子同姓称伯父,异姓称伯舅;九州的牧守中,天子同姓称叔父,异姓称叔舅。”)各自安守你们的职位,训导你们的百姓。(“▯”有的版本作“田”。)正月初一,第一次拜见宗庙祖先,亲自执掌各种礼仪,上下台阶,拜伏俯首。在新宫中进献祭品。(新宫是顺宗的宗庙。“于”有的版本作“飨”,“新”有的版本作“▯”,都不对。)观看屋梁和椽木,悲戚之情显现在脸色上,眼泪落入祭俎,侍奉祭祀的臣子也帮助我感到悲痛。于是选择上辛日,(《谷梁传》说:“郊祭从正月到三月,都是举行郊祭的时节。我在十二月占卜正月上辛日;如果不吉,就在正月下辛日占卜二月上辛日;如果仍不吉,就在二月下辛日占卜三月上辛日;如果仍不吉,就不举行郊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元年〕 在郊外用公牛祭祀。(《礼记·郊特牲》的注说:“用辛日,是因为凡是做人君的,都应当斋戒自新。”)在国都南面清扫场地,设置饰有鳞片的笋和饰有兽毛的虡。(笋和虡是悬挂钟磬的架子,横木叫笋,用鳞类装饰;直柱叫虡,用兽类装饰。《周礼·梓人》讲制作笋虡。笋读思尹切,也作“и”;虡读国许切,也读巨。)周围布置庐幕,打开并揭起帷幕,陈列金石等物,纵横堆叠。(《文选》说:“金石堆叠。”)设置兽纹盾牌,腾跃牵引。(盾牌用木制成,画有龙纹,彼此相合,载在车上用来遮蔽马匹。《诗经》说:“龙盾相合。”该字《说文》说是牵引,《楚辞》说:“纷乱地牵引。”)圆坛平整安稳。(《礼记》说圆丘象征天,圆丘就是圆坛。贺循《上郊坛制度》说:“《汉旧仪》记载,南郊圆坛有八级台阶,在宫城南七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正月、二月、三月〕 天子的军队从四面列布,旌旗婀娜飘动。(“▯”有的版本作“旗”。曹植说“华容婀娜”。)驾车用十二匹龙马。(《周礼》说,马高八尺以上称龙,天子的车驾有十二匹马。)车驾整齐肃穆。(“雅雅”见《晋史·刘忻传》“洛中雅雅有三嘏”。“鱼鱼”不详,大概也是车驾整齐肃穆的意思。)夜里登上圆丘。(圆丘也。“▯”有的版本作“升”;《楚辞》中“升”都写作“▯”,其他地方依此。)献上玉璧和玉爵。众多乐器突然奏响,声音轰鸣,和谐融洽。(“轰”是众车的声音;“▯”是相互撞击;“融冶”是乐声和谐。)紫色的火焰喷吐燃烧,天上的神灵降临。群星随从而坐,(“从”读去声。)错落繁盛,张口惊叹。(《西都赋》说:“隋侯之珠和明月珠,错落在其中。”《说文》说“哆”是张口。《诗经》说:“张口而夸张。”) 注:形容广大。哆读丁可切,也读昌者切。太阳是君,月亮是妃。(《礼记》说:“君王和王后,就如同太阳和月亮。”《前汉书·李寻传》说:“太阳是众阳的宗主,光辉照耀之处,万物都同受光照,是人君的表征。”唐代杨炯《浑天仪赋》说:“月亮是群阴的纲纪,是上天的使者,是异姓的王,是后妃的职责。”)太阳光辉灿烂,月亮柔弱美好。(“▯果▯卮”形容身体柔弱美好的样子。《乐府》说:“珠佩摇曳,嬉戏于金阙。”这里“焕赫”指太阳君,“▯果▯卮”指月亮妃。)四渎之神浩荡广大,(“渎鬼”指四渎之神。《文选》说:“浩荡茫茫。”)四岳之神高峻巍峨。(“岳祗”指四岳之神,“▯峨”形容山势高大。)饫沃▯▯芗,(“沃▯▯”有的版本作“▯▯燎”。按,“饫沃”的意义不详,有人说应当是“饫厌”,也没有依据。“▯▯芗”见《礼记》。)祥瑞产生,福禄降临。凤凰应和乐声,舒展翅膀自行拍击。赤色麒麟和黄色龙,蜿蜒盘结。(“麟”有的版本作“鳞”,“逶”有的版本作“颓”。)卿士、庶人,黄发儿童、白发老人,都踊跃欢呼,高兴得哽咽失声。(“欢”有的版本作“叹”,“欧”有的版本作“呕”;“呕”是俗字。)乾道清明,坤道平和,境内的土地都高高揭起。(“褰”有的版本作“骞”。)皇帝车驾回转,太阳正当中午。(校本作“太阳刚从东方升起”,大概是怀疑郊祭回车不应当到了中午;但各版本都作“日正当午”,姑且依从。)皇帝驾临丹凤门,大赦天下。洗涤尘垢和瓦石,磨灭瑕疵污垢。(《诗经》说:“不要损坏,不要败坏。”)延续功臣后代,选拔贤能,任用有德者。抚养无所依靠的儿童,仁德广泛施行而恩厚。皇帝神圣,通达古今。(“今”有的版本作“先”,也有的作“通今达古”。)听觉聪敏,视力明察,一切都如同尧、禹。(大概取自《礼记》“一似有重忧的人”。黄庭坚说:“韩愈的文章、杜甫的诗,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后人读书少,所以以为韩愈、杜甫是自己创造了这些话。”)
)生知法式,动得理所。天锡皇帝,为天下主。并包畜养,无异细钜。亿载万年,敢有违者?皇帝俭勤,盥濯陶瓦。斥遣浮华,好比绨▯。敕戒四方,侈则有咎。天锡皇帝,多麦与黍。无召水旱,耗于雀鼠。(耗于或作无耗。)亿载万年,有富无窭。(或作富有无窭,或作富有贫窭,或作无有贫窭,皆非是。)皇帝正直,别白善否。擅命而狂,既翦既去。尽逐群奸,靡有遗侣。天锡皇帝,▯臣硕辅。博问遐观,以置左右。亿载万年,无敢余侮。(余或作有,非是。)皇帝大孝,慈祥悌友。怡怡愉愉,奉太皇后。(宪宗母昭宪皇太后王氏。)浃于族亲,濡及九有。天锡皇帝,与天齐寿。登兹太平,无怠永久。亿载万年,为父为母。博士臣愈,职是训诂。作为歌诗,以配吉甫。(《诗》之《嵩高》、《▯民》、《韩奕》、《江汉》,皆尹吉甫美宣王作,公今为此诗,亦以吉甫自比也。)【琴操十首】(按:《琴操》凡十有二,公取其十,如下所作是也。惟《水仙》、《怀陵操》,乃伯牙所作,公削之。为之词者十事,各注于下。唐子西云:“琴操非古诗,非骚词,惟退之为得体。退之《琴操》,柳子厚不能作也。”)○将归操(孔子之赵闻杀鸣犊作)(《史记》:“孔子既不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按:窦鸣犊,《孔丛子》作鸣犊▯,《战国策》作鸣犊铎▯,《新序》作犊▯铎鸣,或又作鸣铎窦▯,诸说不同,未知孰是。诸本题义下皆有子注,阁本只存题义,唐本注与题义皆不出。蜀本于注云上增又曰二字,与题义皆夹注写,以此见虽题义亦后人以《琴操》续补也。欧、宋、荆公皆用阁本。今按欧本云:此效蔡邕作十操,事迹皆出蔡邕《琴操》云。)狄之水兮,其色幽幽。(狄,蜀本作秋。今按:《水经》:“河水至东阿、荏平等县,东北流四渎津。”注云:“津西有四渎祠,东对四渎口。河水东分,济水受河,盖荥口水断不通,始自是。出与清水合,沛渎自河入济,水径周通,故有四渎之名。昔赵杀鸣犊,孔子临河叹而作歌曰:‘狄之水兮风扬波,舟楫颠倒更相加。归来归来胡为斯?’案:临济,故狄也,是济所迳,得其通称也。”又云:“济水迳临济县南。”详此,则是济水自荥泽之下,潜流至此四渎津口,而后复出河,又东分一支,与之合流,以过临济,而为狄水,故孔子临河不济而歌咏。狄水即此东分之河复出之济也。然此皆齐地,今在济、郓之间。《史记》以为孔子自卫将西见赵简子,则其道不当出此,此又不可晓者。今姑阙之,以俟深于地理者正焉。)我将济兮,不得其由。涉其浅兮,石▯我足。乘其深兮,龙入我舟。我济而悔兮,将安归尤?归兮归兮!无与石斗兮,无应龙求。(归兮归兮,诸本兮作乎。)○猗兰操(孔子伤不逢时作)(《猗兰操》者,孔子所作也。孔子历聘诸侯,莫能用。自卫反鲁,隐谷之中,见香兰独茂,喟然叹曰:“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乃止车,援琴鼓之。自伤不逢时,托辞于香兰云。《古琴操》云:“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有定处。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兰之猗猗,(班固《西都赋》:“兰ぇ发色,晔晔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文子曰:“兰芷不为莫服而不芳,君子行道,不为莫知而止。”此公所谓“不采而佩,何伤于兰”之意也。)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贸贸,(《礼记》,贸贸然来。贸音茂。)荠麦之茂。(麦秋生夏死,荠冬生中夏死。《西京杂记》曰:“建亥之月,阴气之极,荠麦始生,由阳升也。”)子如不伤,我不尔觏。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龟山操(孔子以季桓子受齐女乐,谏不从,望龟山而作)(龟山,鲁山也。《诗》:“奄有龟蒙。”在泰山博县。《史记》:“季氏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燔俎于大夫。孔子时为鲁大司寇,遂行,宿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季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季氏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也。’”又《古操》云:“予欲望鲁兮,龟山蔽之。手无斧柯,奈龟山何?”譬季氏于龟山,托势利于斧柯也。)
译天生便知晓法度,行动都合于道理。上天赐予皇帝,使他成为天下的君主。他包容万物,蓄养万民,不区别细小和巨大。亿万年之后,谁敢有违抗者?皇帝节俭勤劳,洗涤使用陶瓦。斥退遣散浮华之物,喜好使用粗绨薄缯。告诫四方,奢侈便会有罪过。上天赐予皇帝,使麦子和黍子丰收。不招来水旱灾害,不让雀鼠耗损粮食。(“耗于”有的版本作“无耗”。)亿万年之后,富足而没有贫困。皇帝正直,分辨清楚善恶。擅自发号施令而狂妄的人,已经剪除、已经放逐。把群奸全部驱逐,没有留下同党。上天赐予皇帝贤臣和硕大的辅弼。广泛询问,远处观察,用来安置在左右。亿万年之后,没有人敢侮慢我。(“余”有的版本作“有”,不对。)皇帝极其孝顺,慈爱祥和,敬长友爱。和乐愉悦地奉养太皇太后。(宪宗的母亲昭宪皇太后王氏。)恩泽遍及族亲,滋润远及九州。上天赐予皇帝与天同样长寿。登上这样的太平盛世,永远不要懈怠。亿万年之后,成为百姓的父亲和母亲。博士臣韩愈,职责是训释经书。作此歌诗,用来配合尹吉甫。(《诗经》的《嵩高》《烝民》《韩奕》《江汉》,都是尹吉甫赞美周宣王所作;韩愈如今写这首诗,也是把自己比作尹吉甫。) 《琴操十首》按:《琴操》总共有十二首,韩愈选取其中十首,就是下面所作的这些。只有《水仙操》《怀陵操》是伯牙所作,韩愈删去了它们。作琴操歌词的共有十件事,各自注在下面。唐子西说:“琴操不是古诗,也不是骚体词,只有退之最得其体制。退之的《琴操》,柳子厚不能作。” 《将归操》(孔子在赵国听说鸣犊被杀而作) 《史记》说:“孔子既然不被卫国任用,便准备向西去见赵简子。到了黄河边,听说窦鸣犊、舜华被杀,便面对黄河叹息说:‘水真美啊,浩浩荡荡!我孔丘不能渡河,这就是命运啊!’按:窦鸣犊,《孔丛子》作鸣犊▯,《战国策》作鸣犊铎▯,《新序》作犊▯铎鸣,有的又作鸣铎窦▯,各家说法不同,不知道哪一种正确。各版本题义下面都有孔子的注文,阁本只保存题义,唐本的注文和题义都没有刊出。蜀本在注文上增加“又曰”二字,并把注文和题义都夹注书写,由此可见,即使题义也是后人续补《琴操》的。欧阳修、宋祁、王安石都采用阁本。按欧本说:这是仿效蔡邕作十操,事迹都出自蔡邕《琴操》。狄水啊,水色幽深。(“狄”字蜀本作“秋”。按《水经》说:“黄河流到东阿、荏平等县,向东北流经四渎津。”注文说:“四渎津西面有四渎祠,东面对着四渎口。黄河向东分流,济水承受黄河之水,大概荥口之水断绝不通,从这里才开始重新流出并与清水相合;沛渎从黄河流入济水,水道四面贯通,所以有四渎的名称。从前赵国杀鸣犊,孔子来到河边叹息而作歌说:‘狄水之水啊,风吹起波浪;船桨颠倒,彼此相撞。回来吧,回来吧!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考察起来,临济原来叫狄,是济水流经的地方,因此取得了这个通称。”又说:“济水流经临济县南面。”详细考察这些情况,那么狄水就是济水从荥泽以下潜流到四渎津口后重新流出黄河,又向东分出一支与它合流,经过临济而形成的水。所以孔子面对黄河不能渡过,便作歌咏叹。不过这些地方都属于齐地,现在在济州、郓州之间。《史记》认为孔子从卫国向西去见赵简子,那么他的道路不应当经过这里,这又无法解释。现在姑且缺略,等待精通地理的人来订正。) 我将要渡河啊,却找不到渡河的途径。涉过浅水啊,石头刺伤我的脚。乘船渡过深水啊,龙又进入我的船。我渡河而后悔啊,将要归罪于谁?回去吧,回去吧!不要和石头争斗啊,不要回应龙的求取。(“归兮归兮”中的“兮”,各版本有的作“乎”。) 《猗兰操》(孔子因感伤生不逢时而作) 《猗兰操》是孔子所作。孔子周游聘问诸侯,没有人能够任用他。从卫国返回鲁国时,在隐僻山谷中看见香兰独自茂盛,感慨叹息说:“兰花本应当成为王者的香草,如今却独自茂盛,和众多杂草同列。”于是停车,拿起琴来弹奏。因为感伤自己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便借香兰寄托言辞。《古琴操》说:“习习的谷风啊,带来阴云和雨。这个人出嫁啊,我远送到郊野。苍天为何这样啊,使我不得安处?逍遥游于九州,却没有固定的处所。世人昏暗蒙蔽,不知道贤者。”年华已经流逝,我这一身也将老去。兰花多么美好,香气扬扬。即使没有人采摘佩戴,对兰花又有什么伤害?(《文子》说:“兰草和白芷不会因为没有人佩戴就不芳香,君子推行道义,不会因为没有人知道就停止。”这就是韩愈所谓“没有人采摘佩戴,对兰花有什么伤害”的意思。)如今上天的运行,为何会这样?我行走天下,一天天、一年年。风雪茫茫。(《礼记》说“贸贸然来”;“贸”读茂。)荠菜和麦子都茂盛。(麦子秋天生长、夏天死亡;荠菜冬天生长、仲夏死亡。《西京杂记》说:“建亥之月,阴气达到极盛,荠菜麦子开始生长,这是因为阳气上升。”)你如果不悲伤,我就不能见到你。荠菜和麦子如此茂盛,荠菜和麦子各有其生长。君子因时运而悲伤,君子也守持自己的节操。《龟山操》(孔子因季桓子接受齐国女乐,进谏而不被听从,望着龟山而作) 龟山是鲁国的山。《诗经》说:“完全占有龟山和蒙山。”它在泰山郡博县。《史记》说:“季氏接受齐国送来的女乐,三天不上朝听政;郊祭时又没有把燔肉祭俎送给大夫。孔子当时任鲁国大司寇,于是离开鲁国,住宿在屯地。孔子的弟子师己送行时说:‘先生并没有罪过。’孔子说:‘我可以唱歌吗?’师己说:‘那些女子的言语,可以使人出走;那些女子的谒见,可以使人败亡。大概只有安闲游乐,才能这样终了一年吧。’师己返回后,季氏问:‘孔子说了什么?’师己如实相告。季氏叹息说:‘先生是因为那些婢女而怪罪我啊。’又《古操》说:‘我想要遥望鲁国啊,龟山遮蔽了它。手中没有斧柄,拿龟山怎么办?’这是把季氏比作龟山,把权势利益寄托在斧柄上。
龟之氛兮,不能云雨。(《春秋元命苞》曰:“山者气之包含,所含精藏云,故触石布山。”言龟山不能然也。一作为雨,氛或作气,云或作为,或云上有为字。)龟之▯兮,(▯,伐木之余。《前汉》“三▯之起”,李巡曰:“槁木之余。”▯,牙葛切,亦作蘖。)不中梁柱。(不下或有能字,非是。或云,《太玄经》“梁不中,柱不隆,大厦微。”中,平声读。今按:此但言其木不堪作梁柱耳,与《太玄》中字意异。当只作去声读,文意乃协。)龟之大兮,祗以奄鲁。知将隳兮,(知或作如,将隳,盖取《左氏》“仲尼将隳三都”。隳,许规切。)哀莫余伍。周公有鬼兮,嗟余归辅。(盖言周公如有神,其使余归辅其君也。鬼或作思。余归,方作归余,皆非是。大抵方意尚异,不问文义之如何,惟作倒语者则必取之。如下文“我豳于家”、“莫尔余追”,皆此类也。)○越裳操(周公作)(越裳在交趾国之南。《韩诗外传》曰:“周成王之时,越裳氏重九译而至,献白雉于周公,曰:‘吾受命国之黄发言曰:久矣,天不迅雷疾雨也,海不波溢,三年于兹矣。意者中国有圣人乎,盍往朝之?于是乃来。’”韩本注引《后汉·南蛮志》,事同而文少异。《古琴操》曰:“於戏嗟嗟,非旦之力,乃文王之德。”)雨之施,物以孳。(或作滋。)我何意于彼为?自周之先,其艰其勤。以有疆宇,私我后人。我祖在上,四方在下。厥临孔威,敢戏以侮。孰荒于门?孰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拘幽操(文王▯里作)(▯里在河内汤阴县,亦作牖里。《史记》:周文王笃仁敬老,礼下贤者,崇侯虎谮之于纣曰:‘将不利于帝。’纣囚文王▯里。《琴录》曰:“文王见拘▯里,忧愁无聊,援琴而鼓之,号曰《幽拘操》。词曰:殷道溷溷,浸浊烦兮。朱紫相合,不别分兮。迷乱声色,信谗言兮。炎炎之虐,使我衍兮。幽闭牢阱,由其言兮。遘我四人,忧动勤兮。”▯音酉。)目窈窈兮,其凝其盲。(目窈窈或作窈掩掩,或作目掩掩。今按:下文有耳字,正与目字相对,窈窈二字,比之掩掩,似亦差胜。)耳肃肃兮,听不闻声。朝不日出兮,夜不见月与星。(日上或有见宇。)有知无知兮,为死为生?呜呼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伊川曰:“退之作《琴操》有曰:‘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道文王意中事,前后之人道不到此。”徐仲车言:“退之《拘幽操》,谓文王囚▯里作,乃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可谓知文王之用心矣。《凯风》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而云:‘母氏圣善,我无令人。’重自责也。”)○岐山操(周公为太王作)(岐山在岐州,今有岐山县。《诗》:“居岐之阳。”太王,古公▯父也。《孟子》曰:“太王居豳,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云云。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吾土地也,我将去之。”去豳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此《岐山操》,而曰周公为太王作,思乃祖也。)我家于豳,(杜预云:“豳在新平漆县东北,今▯州是也”。▯与豳同。或作我豳于家,非是。)自我先公。伊我承序,敢有不同。(诸本序作绪。或云《商书》“丕承基绪”,然《国语》亦有“奔走承序”。注:谓承受事业次第也。今按:序谓传授次第。《汉书》多云:“朕承天序”,是也。绪,犹言统系,方引《商书》之言是也。二字义虽不同,然用之于此,似亦两通。但《国语》承序,乃谓承受政役之次第,与《汉书》字同而意异。方作序,而引以为说,则误矣。)今狄之人,将土我疆。民为我战,谁使死伤?彼岐有▯,(▯与阻同,《楚辞》、《汉书》多用▯字。今以平声读之非也。)我往独处。尔莫余追,(尔或作人,尔莫或作莫尔,非是。)无思我悲。○履霜操(尹吉甫子伯奇无罪,为后母谮而见逐,自伤作)(《履霜操》者,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也。吉甫听其后妻之言逐之,伯奇编水荷而衣,采▯亭花而食,清朝履霜,而自伤无罪见放逐,乃援琴而鼓之。见《古乐府题解》。其词曰:“朝履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信谗言。孤恩别离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殁不同兮恩有偏,谁说顾兮知此冤。”)父兮儿寒,母兮儿饥。儿罪当笞,逐儿何为?儿在中野,以宿以处。四无人声,谁与儿语?儿寒何衣?儿饥何食?儿行于野,履霜以足。母生众儿,有母怜之。独无母怜,儿宁不悲?(儿宁或作母宁,非是。)○雉朝飞操(牧犊子七十无妻,见雉双飞,感之而作)
译龟山的云气啊,不能兴云布雨。(《春秋元命苞》说:“山是气的包藏之处,所含的精气藏成云,所以接触山石便布满山间。”这里是说龟山不能这样。‘作’一作‘雨’,‘氛’有的本作‘气’,‘云’有的本作‘作’,有的说‘云’字上有‘为’字。)龟山的余木啊,(‘▯’是伐木后剩下的余木。《前汉书》说‘三▯之起’,李巡解释说:‘是枯木的余枝。’‘▯’音牙葛切,也写作‘蘖’。)不能做梁柱。(‘不下’有的本子有‘能’字,不对。有的说,《太玄经》有‘梁不中,柱不隆,大厦微’的话;‘中’应读平声。现在看来,这里只是说它的木材不能用来做梁柱,与《太玄经》中‘中’字的意思不同,应只读去声,这样文意才协调。)龟山这样高大啊,只是用来遮蔽鲁地。知道它将要毁坏啊,(‘知’有的本作‘如’;‘将隳’大概取自《左传》‘仲尼将隳三都’。‘隳’音许规切。)没有什么比我更悲哀。周公若有神灵啊,就请让我回来辅佐君王。(大概是说:周公如果有神灵,就会使我回来辅佐他的君王。‘鬼’有的本作‘思’。‘余归’有的本作‘归余’,都不对。方氏大多偏好异文,不顾文义如何,只要是倒装的说法便一定采用。) 如下文‘我豳于家’‘莫尔余追’,都属于这一类。○《越裳操》(周公所作) (越裳在交趾国的南面。《韩诗外传》说:‘周成王时,越裳氏经过九重翻译而来,把白雉献给周公,说:“我们奉命的国家老人说:已经很久了,天不猛烈打雷下大雨,海也不波涛泛滥,这样已经三年了。想来中原有圣人吧,为什么不去朝见他呢?于是我们就来了。”’韩氏的版本引《后汉书·南蛮志》,事情相同而文字略有差异。《古琴操》说:‘唉呀叹息,这不是周公旦的力量,而是文王的德行。’) 雨水施布下来,万物因此繁殖。我为什么要对那边有所作为呢?从周的先祖起,经历了艰难和勤苦,才拥有疆土,留给我的后人。我的祖先在上,四方土地在下;祖先临视人间,威严极其显赫,谁敢拿来戏弄侮慢?谁荒废在宫门内?谁治理田地?四海既已平等安定,越裳也成为臣属。○《拘幽操》(文王被囚于▯里时所作) (▯里在河内郡汤阴县,也写作牖里。《史记》说:周文王仁厚恭敬老人,以礼对待贤者,崇侯虎向纣王进谗说:‘他将对您不利。’纣王便把文王囚禁在▯里。《琴录》说:‘文王被拘禁在▯里,忧愁无聊,拿琴弹奏,曲名叫《幽拘操》。歌词是:“殷朝的政道混乱不清,渐渐污浊而烦乱啊;红色和紫色混杂,不能辨别等级啊;沉迷声色,听信谗言啊;暴虐炽盛,使我受到延长的苦难啊;幽闭在牢狱之中,都是由于那些谗言啊;遭逢我们四人,忧愁因此深重啊。”’▯音酉。) 眼睛昏暗幽闭啊,凝滞得像失明。(‘目窈窈’有的本作‘窈掩掩’,有的本作‘目掩掩’。现在看来,下文有‘耳’字,正与‘目’相对;‘窈窈’二字比‘掩掩’似乎更好。)耳朵寂静无声啊,听不见一点声音。早晨没有太阳出来啊,夜里看不见月亮和星星。(‘日’字上有的本子有‘见’字。)我是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啊,是死还是活?唉,我这个臣子罪当诛杀啊,只是天王圣明。(伊川说:‘退之所作《琴操》中有“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这是说出了文王心中的意思,是前后的人都没有说到的。’徐仲车说:‘退之《拘幽操》说是文王囚禁在▯里时所作,却说“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可以说真正懂得文王的用心了。《凯风》中七个孩子的母亲尚且不能安居其室,却说“母氏圣善,我无令人”,这是深深地自责。’) ○《岐山操》(周公替太王所作) (岐山在岐州,今天有岐山县。《诗经》说:‘居住在岐山南面。’太王就是古公亶父。《孟子》说:‘太王居住在豳地,狄人侵犯他,用皮帛财物侍奉他们,仍不能免除祸患。’于是他召集年老的人告诉他们:‘狄人所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将离开这里。’他离开豳地越过梁山,在岐山脚下建城居住。这就是《岐山操》,却说是周公替太王所作,是追念他的祖先。我家在豳地,(杜预说:‘豳在新平郡漆县东北,今天的▯州就是那里。’▯与豳相同。有的本作‘我豳于家’,不对。)从我的先祖开始。是我承继了先祖传下的次序,哪里敢有所不同。(各本‘序’作‘绪’。有人说《尚书·商书》有‘大大承继基业’的话;但《国语》也有‘奔走承序’。注释说,这是承受事业的次序。现在看来,‘序’是传授的次序。《汉书》多说‘朕承天序’,就是这个意思。‘绪’如同说统系,方氏引用《商书》的话来解释。二字意义虽不同,用在这里似乎都说得通。但《国语》的‘承序’是承受政务和劳役的次序,与《汉书》字同而意义不同。) 方氏采用‘序’,又引用那句话来解释,是错误的。现在狄人将把土地扩展到我们的疆界。百姓替我作战,谁让他们死伤?那岐山有险阻,(‘▯’与‘阻’相同,《楚辞》《汉书》多用‘▯’字。现在把它读作平声是不对的。)我将独自前往居住。你们不要再追赶我,(‘尔’有的本作‘人’,‘尔莫’有的本作‘莫尔’,都不对。)不要想到我的悲哀。○《履霜操》(尹吉甫的儿子伯奇无罪,却被后母进谗而遭放逐,因自伤而作) 《履霜操》是尹吉甫的儿子伯奇所作。尹吉甫听信后妻的话把他赶走,伯奇编水荷叶来穿,采▯亭花来吃,清晨踏着霜,因自己无罪却被放逐而伤感,于是拿琴弹奏。见《古乐府题解》。歌词说:‘早晨踏霜啊,采集清晨的寒意;父亲不了解我的心啊,竟听信谗言。孤独失恩而离别啊,摧裂我的肺肝;我有什么罪过啊,苍天让我遭受这样的过失;悲痛至死也不能同处啊,恩爱却有偏私;谁来说明并顾念啊,知道我的冤屈?’ 父亲啊,儿子寒冷;母亲啊,儿子饥饿。儿子有罪,应当受鞭打;为什么要把儿子赶走?儿子在荒野中,住在这里过夜。四周没有人的声音,谁来同儿子说话?儿子寒冷穿什么?儿子饥饿吃什么?儿子行走在荒野上,脚踩着霜。母亲生了许多孩子,其他孩子都有母亲怜爱;唯独没有母亲怜爱我,儿子难道能不悲伤吗?(‘儿宁’有的本作‘母宁’,不对。) ○《雉朝飞操》(牧犊子七十岁没有妻子,看见雉鸡成双飞翔,有感于此而作)
(牧犊或作沐渎。吴兢《乐府古题解》云:“旧说齐宣王时,木犊子所作也。木犊子年七十无妻,出薪于野,见雉雌雄相随,意动心怨,乃仰天叹曰:‘圣王在上,恩及草木鸟兽,而我独不获。’因援琴而歌以自伤,其声中绝。”崔豹《古今注》述其词曰:“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游于山阿。我独何命兮未有家?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雉之飞,于朝日。群雌孤雄,意气横出(或无气字)。当东而西,当啄而飞。随飞随啄,群雌粥粥。(粥粥或谓字当作[QYDD],音祝。《说文》:“呼鸡重言之。”杜诗:“谁话[QYDD]鸡翁。”)嗟我虽人,曾不如彼雉鸡。生身七十年,无一妾与妃。(马大年云:“别本彼作此,无鸡字,而下语妃音媲,与雉协。”)○别鹄操(商陵穆子娶妻五年无子父母欲其改娶其妻闻之中夜悲啸穆子感之而作)(崔豹《古今注》曰: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无子,父兄欲其改娶,妻闻之,中夜起,倚户而悲啸。穆子闻之,怆然而悲,乃援琴而歌,为《别鹤操》,亦曰《别鹄操》。词曰:“将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远路漫漫,揽衾不寐食忘▯食。”后仍为夫妻。)雄鹄衔枝来,雌鹄吸泥归。巢成不生子,大义当乖离。江汉水之大,鹄身鸟之微。更无相逢日,且可绕树相随飞。(且或作安,又无绕树二字,皆非是。李陵诗“长当为此别,且复立斯须”。又《古乐府》“与子如黄鹄,将别复徘徊”。亦此意也。)○残形操(曾子梦见一狸,不见其首作)(残形操,事出《琴录》,其详未闻。曾子一作鲁子。)有兽维狸兮,我梦得之;其身孔明兮,而头不知。(按《大周正乐记》:“曾子鼓琴,崔子立户外而听之。曲终入曰:‘善哉,鼓琴乎,身已成矣,而惜未得其首也。’曾子曰:‘吾昼卧梦见一狸,但见其身,不见其头,起而为之弦歌也。’”)吉凶何为兮,觉坐而思。巫咸上天兮(古神巫也。),识者其谁?【南山诗】(或无诗字。此诗似《上林》、《子虚赋》,才力小者不可到也。《潜溪诗眼》云:“孙莘老尝谓老杜《北征》胜退之《南山诗》,王平甫以为《南山》胜《北征》,终不能相服。时山谷尚少,乃曰:‘若论工巧,则《北征》不及《南山》;若书一代之事,以与《国风》、《雅》、《颂》相为表里,则《北征》不可无,而《南山》虽不作未害也。’二公之论遂定。”按:《长安志》:“终南山在万年县南五十里。”)吾闻京城南,兹维群山囿。东西两际海,(方云:《史记》春申君上秦昭王书:“王之地一经两海。”《太康地记》曰,河北得水为河,塞外得水为海。今按:此与《史记》,但皆极言其广耳,不必曲引塞外之说也。)巨细难悉究。山经及地志,茫昧非受授。团辞试提挈,挂一念万漏。(挂一念或作一念挂,非是。)欲休谅不能,粗叙所经觏。尝升崇丘望,(尝或作常。)戢戢见相凑。晴明出棱角,缕脉碎分绣。蒸岚相Е洞,(Е或作鸿。《淮南子》:“Е▯鸿洞。”王褒《箫赋》、扬雄《羽猎赋》,所用皆同,唐人始兼用之。杜诗“鸿洞半炎方”、“Е洞不可掇”,是也。)表里忽通透。无风自飘簸,融液煦柔茂。横云时平凝,点点露数岫。天空浮修眉,(《选·洛神赋》,“修眉联娟”。空或作宇。)浓绿画新就。孤撑有▯绝,(杜诗:▯绝华岳赤。《南史》刘孝标《广绝交论》:太行孟门,岂云▯绝。▯,仕槛、仕衫二切。)海浴褰鹏▯蜀。(《史记》:中行人面鸟▯蜀。音昼。已上总叙南山大概。)春阳潜沮洳,(沮洳,陷湿地。《诗》:“彼汾沮洳。”沮洳,犹言润泽也。沮,子鱼切,洳音如,又一音皆去声。)濯濯吐深秀。(吐深或作深吐。)岩峦虽{山律}▯,(《史记》:隆崇{山律}▯。杜诗:高岳前{山律}▯。{山律}音律。▯,昨没切,又慈恤切。)▯Й弱类含酎。(▯Й与软同,而兖切。酎音宙。)夏炎百木盛,荫郁增埋覆。神灵日▯▯,(▯音枵。▯,休居切。)云气争结构。秋霜喜刻轹,(或作铄。《史记·酷吏传》:刻轹宗室。)磔卓立癯瘦。(磔音窄。)参差相叠重,刚耿陵宇宙。冬行虽幽墨,冰雪工琢镂。
译(‘牧犊’有的本作‘沐渎’。吴兢《乐府古题解》说:‘旧说齐宣王时,木犊子所作。木犊子七十岁没有妻子,出野外打柴,看见雌雄雉鸡相随,心意被触动而产生怨情,于是仰天叹息:“圣王在上,恩惠遍及草木鸟兽,唯独我没有得到。”便拿琴歌唱来自我伤感,歌声中途断绝。’崔豹《古今注》记载歌词说:‘雉鸡早晨飞翔啊,鸣叫相互应和;雌雄成群在山岗游乐。我独自是什么命运啊,还没有家庭?时光将要晚了啊,怎么办呢?唉,天晚了啊,怎么办呢?’) 雉鸡飞翔,在清晨的阳光中。雌雉成群,雄雉独自,意气纵横而外露(有的本没有‘气’字)。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啄食一会儿飞翔;边飞边啄,群雌啾啾相鸣。(‘粥粥’有人认为应作‘[QYDD]’,音祝。《说文》说:这是反复呼唤鸡的声音。杜甫诗说‘谁话[QYDD]鸡翁’。)唉,我虽然是人,却竟不如这些雉鸡。活了七十年,没有一个妾或妻子。(马大年说:别本‘彼’作‘此’,没有‘鸡’字;下句‘妃’读音同‘媲’,与‘雉’押韵。) ○《别鹄操》(商陵穆子娶妻五年没有孩子,父母想让他改娶;他的妻子听说后,半夜悲伤长啸,穆子有所感触而作。)(崔豹《古今注》说: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没有孩子,父兄想让他改娶;妻子听到后,半夜起身,靠着门悲伤长啸。穆子听见,悲怆不已,于是拿琴歌唱,作《别鹤操》,也叫《别鹄操》。歌词说:‘将要分离,成双飞翔的鹤被隔在天边;山川遥远,道路漫长;抱着被子不能入睡,连饭也忘了吃。’后来仍然做了夫妻。) 雄鹄衔着树枝回来,雌鹄吸着泥回来。巢筑成了却不能生子,按大义应当分离。长江汉水如此广大,鹄鸟的身躯却如此微小。以后再没有相逢的日子了,姑且还可以绕着树木相伴飞翔。(‘且’有的本作‘安’,又有的本没有‘绕树’二字,都不对。李陵诗说‘长当为此别,且复立斯须’;又《古乐府》说‘与子如黄鹄,将别复徘徊’,也是这个意思。) ○《残形操》(曾子梦见一只狸兽,看不见它的头,因而作) 《残形操》的故事出自《琴录》,详细情况没有听说。曾子有的本作鲁子。有一只兽是狸啊,我梦见了它;它的身体非常清楚啊,却不知道它的头。(据《大周正乐记》:曾子弹琴,崔子站在门外听。曲子结束后进来说:‘弹琴弹得好啊,身体已经成形了,可惜还没有得到它的头。’曾子说:‘我白天躺着梦见一只狸,只看见它的身体,看不见它的头,醒来便为它弦歌。’)这究竟是吉是凶啊?醒来坐着思考。巫咸升上天去啊(巫咸是古代的神巫),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有谁?【《南山诗》】(有的本没有‘诗’字。这首诗近似《上林赋》《子虚赋》,才力稍弱的人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潜溪诗眼》说:孙莘老曾说杜甫《北征》胜过退之《南山诗》,王平甫认为《南山》胜过《北征》,始终不能互相折服。当时山谷还年轻,说:‘如果论工巧,《北征》比不上《南山》;如果要记载一代的事情,使它与《国风》《雅》《颂》相互表里,那么《北征》不可没有,而《南山》即使不作也没有妨害。’二人的议论于是定下来了。据《长安志》:终南山在万年县南五十里。我听说京城南面,这里是群山聚集的园囿。东西两端一直通到海边,(方氏说:《史记》春申君给秦昭王的书说‘大王的土地一经两海’;《太康地记》说,河北得到水称为河,塞外得到水称为海。现在看来,这里和《史记》都只是极言地域广大,不必曲折引用塞外之说。)山的大小难以完全考察。山经和地志的记载,模糊不清,也不是传授所得。把杂乱的言辞试着提挈起来,举其一端却遗漏万端。想停下来实在不能,只能粗略叙述所经历和见到的景象。曾经登上高丘远望,(‘尝’有的本作‘常’。)只见密密麻麻的山峰相互聚集。天晴明亮时显出棱角,山脉如丝缕错碎,像织成的锦绣。蒸腾的山岚相互弥漫洞合,(‘Е’有的本作‘鸿’。《淮南子》作‘Е▯鸿洞’,王褒《箫赋》、扬雄《羽猎赋》也都这样用,唐人才兼用二字。杜甫诗有‘鸿洞半炎方’‘Е洞不可掇’。)山的表里忽然通透。没有风却自行飘动翻簸,山中融和的水液滋润着柔嫩的草木。横云有时平铺凝结,点点露出几座山峰。天空中浮着修长的眉峰,(《文选·洛神赋》有‘修眉联娟’。‘空’有的本作‘宇’。)浓密的绿色仿佛刚刚画成。孤峰支撑着天空,险峻高绝,(杜甫诗说‘▯绝华岳赤’;刘孝标《广绝交论》说‘太行孟门,岂云▯绝’。‘▯’音仕槛、仕衫二切。)大海像洗浴鹏鸟的巨翼。(《史记》说中行人脸像鸟,嘴似▯蜀,音昼。以上总说南山的大概。)春日的阳气潜入低湿之地,(沮洳是陷下的湿地。《诗经》说‘彼汾沮洳’,沮洳也就是润泽。沮音子鱼切,洳音如,另有一读均为去声。)草木鲜明,吐露出深厚秀美。山岩峰峦虽然高耸险峻,(《史记》有‘隆崇{山律}▯’,杜甫诗有‘高岳前{山律}▯’;{山律}音律,▯音昨没切,又音慈恤切。)柔软的草木像含藏着醇酒。(‘▯Й’与‘软’相同,音而兖切;‘酎’音宙。)夏天炎热,百木茂盛,浓密的树荫更加遮蔽。神灵每天都显得空虚,(▯音枵,▯音休居切。)云气争相交结。秋霜喜欢刻削摧残,(有的本作‘铄’。《史记·酷吏传》有‘刻轹宗室’。)山石突兀高立而显得枯瘦。(‘磔’音窄。)参差不齐地层层叠叠,刚强耿直,凌驾天地。冬天行走其中虽然幽暗昏黑,冰雪却善于雕琢镂刻。
(雪或作路。)新曦照危峨,亿大恒高袤。(东西曰广,南北曰袤。《前汉》:延袤百丈。莫候切。危或作{山危}。恒,居邓切,或作亘。)明昏无停态,顷刻异状候。(已上叙四时变态。)西南雄太白,突起莫间▯。(《左传》:僖子使助▯氏之▯。注:▯,副ヘ也。嵇康曰:承间▯乏。▯,初救切。)藩都配德运,(太白山为帝都藩垣。唐土德,太白在西南坤位,故云配德运。)分宅占丁戊。(丁戊亦谓西南,西字恐当作东。)逍遥越坤位,(逍遥,谷名。坤或作地。)诋讦陷乾窦。(言太白非特占西南坤位而已,又侵及东北乾位,故云陷乾窦也。按藩都至乾窦四句,未详其义。)空虚寒兢兢,风气较搜氵敕。朱维方烧日,阴霰纵腾糅。(如救切。)昆明大池北,(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回四十里,汉武元狩二年作,以习水战。)去觌偶晴昼。绵联穷俯视,倒侧困清沤。(乌候切。)微澜动水面,踊跃躁猱▯。(猱,猴属。诗:无教猱升木。▯,鼠属,善旋。一云兽名,似猿。《楚辞》:猿▯杂处兮虎豹嗥。猱,奴刀切。▯音柚。躁一作蹂。)惊呼惜破碎,仰喜呀不仆。(已上言南山方隅连亘之所。)前寻径杜墅,坌蔽毕原陋。(径或作经,当如“夜径泽中”之径。杜或作社,非是。杜墅,即杜陵也。本周之杜伯国,在长安万年县东南。坌或作忿。毕原,周文、武葬处,在今咸阳县西北。或曰文王子封于毕,此其地也。坌,蒲闷切。)崎岖上轩昂,始得观览富。行行将遂穷,岭陆烦互走。(音奏。)勃然思坼裂,拥掩难恕宥。巨灵与夸蛾,(《西京赋》:巨灵▯▯,高掌远▯。郭缘生《述征记》曰:“华山对河东首阳山,黄河流于二山之间。古语云:此本一山当河,河水过之而曲行,河神巨灵以手擘开其上,以足蹈其下,中分为两,以通河流。”蛾或作娥。考《列子》:“北山愚公,欲平太行、王屋二山,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冀之南,汉之东,无陇断焉。”则娥当作蛾。夸,苦瓜切。)远贾期必售。(贾或作雇。《诗》:“贾用不售。”贾音古。)还疑造物意,固护蓄精佑。力虽能排斡,雷电怯呵诟。攀缘脱手足,蹭蹬抵积▯。茫如试矫首,▯▯塞生忄句[QVDB]。(▯▯音忄▯,土块。《尔雅》云:“块,▯▯也。”《楚辞》宋玉《九辩》云“直忄句瞀而自苦”,音寇茂。按《集韵》通作っ▯。鄙吝心不明也。)威容丧萧爽,近新迷远旧。拘官计日月,欲进不可又。因缘窥其湫,凝湛▯阴[B152]。(《礼运》“龙以为[B152]”,谓湫中蛟也。[B152]音嗅,亦作畜,或作兽。)鱼虾可俯掇,神物安敢寇。林柯有脱叶,欲堕鸟惊救。争衔弯环飞,投弃急哺っ。(鸟生须哺曰っ,自食曰雏。《尔雅》:“生哺っ,生▯蜀雏。”っ音寇。)旋归道回睨,达▯壮复奏。(达或作远,卢仝《月蚀》诗:“头戴弁冠高达▯。”)吁嗟信奇怪,峙质能化贸。(音茂。)前年遭谴谪,(谓贞元十九年十二月自监察御史谪连州阳山令。)探历得邂逅。初从蓝田入,(蓝田,县名,今在雍州,有关。)顾眄劳颈ㄕ。(《公羊传》:“绝其ㄕ。”音豆。)时天晦大雪,(公两谪南方,皆由蓝关,又皆遇冰雪。其谪阳山,以十二月。《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云:“商山冬季月,冰冻绝行▯。”其谪潮州,虽以正月,然亦遇雪。《蓝田驿》诗云“雪拥蓝关马不前”,是也。)泪目苦▯蒙瞀。(《庄子》:“予适有瞀病。”注,风眩冒乱。瞀音茂。)峻涂拖长冰,直上若悬溜。褰衣步推马,(推音{艹推}。)颠蹶退且复。(扶富切。)苍黄忘遐▯,所瞩才左右。杉篁咤蒲苏,(咤音姹。)杲耀攒介胄。专心忆平道,脱险逾避臭。(逾或作迩,非是。)昨来逢清霁,宿愿忻始副。(始或作所,非是。自“前年遭谴谪”以后,读之可见。)峥嵘跻冢顶,(峥音枨,嵘音宏。)倏闪杂鼯鼬。(《尔雅》云“鼯鼬夷由”,注谓之飞生,又曰鼬鼠。注,鼬似<鼠召>,赤黄色,大尾,啖鼠。鼯音吾,鼬音又。)前低划开阔,(划音画,又忽麦切。)烂漫堆众皱。(方从蜀人韩仲韶本作[A14E],云石蟆也。二韵皆取喻,谓高而群峰飞驰如鼯鼬之奔,低而堆阜分布如众[A14E]之列,于义为近。今按:此蜀本之误,沈元用本亦然,皆非是。
译(‘雪’有的本作‘路’。)初升的阳光照着高峻的山峰,山势广大而又长远。(东西叫广,南北叫袤。《前汉书》有‘延袤百丈’。‘袤’音莫候切。‘危’有的本作‘{山危}’;‘恒’音居邓切,有的本作‘亘’。)明暗没有固定的状态,顷刻之间形状气候就不同。(以上叙述四时的变化。)西南方雄伟的是太白山,突然崛起,没有什么能与它相间隔。(《左传》有‘僖子使助▯氏之▯’,注说‘▯’是副手;嵇康说‘承间▯乏’。‘▯’音初救切。)藩屏帝都,配合土德的气运。(太白山是帝都的藩篱,唐属土德,太白山在西南坤位,所以说与土德气运相配。)分宅而占据丁、戊之方。(丁、戊也指西南,‘西’字恐怕应作‘东’。)逍遥地跨坤位,(逍遥是山谷名。‘坤’有的本作‘地’。)又侵入并压迫乾位的孔窍。(意思是太白山不只是占据西南坤位,又侵及东北乾位,所以说陷入乾位的孔窍。藩都至乾窦四句的意义尚未详明。)空旷寒冷,令人战栗;风气来回搜刮。红色的维系正被太阳烧灼,阴冷的霰雪纵横杂乱。(‘糅’音如救切。)昆明池在北面,(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长四十里,汉武帝元狩二年开凿,用来操练水战。) 离开那里,偶然遇到晴朗的白昼。山脉绵延相连,穷尽俯视之力,身子倾侧,困顿于清水之中。(‘沤’音乌候切。)微小的波澜荡动水面,猿猴和猱▯跳跃躁动。(猱是猴类。《诗经》说‘不要教猱登木’。▯是鼠类,善于旋转;又有说是兽名,像猿。《楚辞》说‘猿▯杂处兮虎豹嗥’。猱音奴刀切,▯音柚。‘躁’一作‘蹂’。)惊叫着,害怕山体破碎;仰头欣喜,惊叹着几乎站立不稳。(以上说南山山势方向和绵延之处。)向前寻找通往杜墅的小路,尘土和草木遮蔽着毕原的简陋景色。(‘径’有的本作‘经’,应如‘夜径泽中’的‘径’;‘杜’有的本作‘社’,不对。杜墅就是杜陵,原是周代杜伯的封国,在长安万年县东南。‘坌’有的本作‘忿’。毕原是周文王、武王的葬地,在今天咸阳县西北;也有人说周文王的儿子封在毕,这就是他的土地。坌音蒲闷切。)山路崎岖,登上高峻的地方,才得以充分观览。一步步走去,将要走到尽头,山岭陆地纷纷交错奔走。(‘走’音奏。)忽然想到山体像要裂开,拥挤遮蔽,难以宽宥。巨灵和夸蛾,(《西京赋》说‘巨灵▯▯,高掌远▯’。郭缘生《述征记》说:华山正对河东首阳山,黄河流在两山之间。) 古语说:这里本来是一座山横在河上,河水经过它而曲折流行;河神巨灵用手劈开山的上部,用脚踏开山的下部,将山从中分成两座,以便河水流通。‘蛾’有的本作‘娥’。考察《列子》说:北山愚公想铲平太行、王屋两座山,天帝被他的诚心感动,命令夸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两座山,一座放在朔方以东,一座放在雍州以南;从冀州以南到汉水以东,再没有高山阻隔。这样看来应当作‘蛾’,不应作‘娥’。夸音苦瓜切。)远方的商人也期望这笔买卖一定能成交。(‘贾’有的本作‘雇’。《诗经》说‘贾用不售’,贾音古。)回过头来又怀疑造物主的心意,是有意牢固保护、蓄积精气福佑。它的力量虽然能够排斥转动山体,雷电却害怕遭受呵斥责骂。攀援时手脚脱落,跌跌撞撞地抵在累积的土块上。茫然地试着抬头,土块堵塞其中,心里生出昏乱鄙吝之情。(▯▯音忄▯,是土块。《尔雅》说‘块,▯▯也’。《楚辞·九辩》说‘直忄句瞀而自苦’,音寇茂。据《集韵》,通作‘っ▯’,意思是鄙陋吝啬,心智不明。)威严的仪态丧失了原有的萧散清爽,接近新景便迷失了远处旧景。被官职拘束,只能按日月计算时间,想继续前进却又不能。于是借机窥视山中的深潭,水色凝聚深沉而阴暗,仿佛有蛟龙潜藏其中。(《礼记·礼运》说‘龙以为[B152]’,指深潭中的蛟龙。) [B152]音嗅,也写作‘畜’,有的本作‘兽’。鱼虾可以俯身拾取,神物哪里敢来侵犯?树林的枝头有脱落的叶子,眼看要坠落,鸟儿惊慌地前来救护。它们争相衔着食物弯曲盘旋地飞来,急忙投下食物喂养幼鸟。(鸟出生后需要喂食叫‘っ’,能自己吃食叫‘雏’。《尔雅》说:‘出生后由鸟哺食叫っ,出生后能自己啄食叫雏。’‘っ’音寇。)很快回到路上,回头斜视,走到▯处,壮势又重新振作。(‘达’有的本作‘远’。卢仝《月蚀》诗说‘头戴弁冠高达▯’。)唉,确实奇怪啊,山峰的形体竟能变化贸易。(‘贸’音茂。)前年遭到谴责贬谪,(指贞元十九年十二月从监察御史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探访游历,因而偶然遇到这些景物。起初从蓝田进入,(蓝田是县名,今天在雍州,有关隘。)回头顾盼,累得颈项酸痛。(《公羊传》说‘绝其ㄕ’,音豆。)当时天色昏暗,降着大雪。(韩愈两次被贬南方,都经过蓝关,也都遇到冰雪。贬阳山是在十二月,《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说‘商山冬季月,冰冻绝行▯’;贬潮州虽在正月,也遇到下雪,《蓝田驿》说‘雪拥蓝关马不前’,就是这件事。)泪眼昏花,苦于视线朦胧。(《庄子》说‘我恰好有昏眩的病’。注释说,这是风眩昏乱。‘瞀’音茂。)险峻的道路拖着长长的冰,直上去像悬挂的水流。提起衣裳,迈步推着马走。(‘推’音{艹推}。)跌跌撞撞,退后又前进。(‘复’音扶富切。)仓皇失措,忘了远处的景物,眼睛所能看见的只有左右近处。杉树和竹林仿佛发出惊叫,蒲草和苏草显得明亮耀眼,聚集在一起像铠甲头盔。专心想着平坦的道路,脱离险境,超过并躲避了臭秽。(‘逾’有的本作‘迩’,不对。)昨天以来遇到清朗的天气,长久的愿望欣喜地开始实现。(‘始’有的本作‘所’,不对。从‘前年遭谴谪’以后读下去,就可以看出。)登上高高的坟顶,山势峥嵘;忽然闪现,夹杂着鼯鼠和鼬鼠。(《尔雅》说‘鼯鼬夷由’,注说鼯是会飞的鼠,又说鼬是鼠类;鼬像<鼠召>,赤黄色,大尾巴,吃鼠。鼯音吾,鼬音又。)前方低处忽然划开一片开阔地,山丘错落,灿烂而杂乱地堆叠着许多皱褶。(‘划’音画,又音忽麦切。)
盖此但言登山之时,丛薄蔽翳,方与虫兽群行,而忽至山顶,则豁然见前山之低,虽有高陵深谷,但如皱物微有蹙摺之文耳。此最为善形容者。非登高山临旷野,不知此语之为工也。况此句“众皱”为下文诸“或”之纲领,而诸“或”乃“众皱”之条目,其语意接连,文势开阖,有不可以毫厘差者。若如方说,则不唯失其统纪,乱其行列,而鼯鼬动物,山体常静,绝无相似之理。石蟆之与堆阜,虽略相似,然自高顶下视,犹若成堆,则亦不为甚小,而未足见南山之极高矣。其与下文诸“或”,疏密工拙,又有迥然不侔者。未论古人,但使今时举子稍能布置者,已不为此,又况韩子文气笔力之盛,关键纪律之严乎?大抵今人于公之文,知其力去陈言之为工,而不知其文从字顺之为贵,故其好怪失常,类多如此。今既定从诸本,而复备论其说,以晓观者云。)或连若相从,或蹙若相斗;或妥若弭伏,或竦若惊ず。或散若瓦解。或赴若辐凑。(辐或作轮。今按轮者。毂辐之通名。其凑於毂者。辐而已。当作辐。)或翩若船游。(翩或作泛。)或决若马骤。或背若相恶。或向若相佑。或乱若抽┺。或や若注灸。(や音臬。灸音疚。)或错若绘画。或缭若篆籀。或罗若星离。或蓊若云逗。或浮若波涛。或碎若锄耨。或如贲育伦。赌胜勇前购。先强势已出。后钝嗔讠豆讠需。(玉篇。讠豆讠需。▯讠▯也。▯讠▯言不正也。)或如帝王尊业集朝贱幼。虽亲不亵狎。虽远不悖谬。或如▯食者案。肴核纷▯▯。又如游九原。坟墓包椁柩。或累若盆。或揭若登▯豆。或覆若曝鳖。或颓若寝兽。或蜿若藏龙。或翼若搏鹫。或齐若友朋。或随或先后。或迸流落。或顾若宿留。或戾若仇雠。或密若婚媾。或严如峨冠。或翻若舞袖。(舞或作举)或屹若战阵。或围若▯狩。或靡然东注。或偃然北首。或火▯喜。(或作焰)或若气饣贲馏。(饣贲馏,稔也。注{攸食}饭为饣贲,饣贲熟为馏。上音分,又扶文切。下音溜。)或行而不辍,或遗而不收。(《易》:“井收勿幕。”音狩。)或斜而不倚,或弛而不彀。或赤若秃{髟间},({髟间},《说文》云:“鬓秃也,丘闲切。”)或熏若柴▯▯。(余救切。)或如龟坼兆,或若卦分繇;(音宙。)或前横若剥,(《易·剥》,坤下艮上,彖曰:剥,剥也。)或后断若▯后。(《易·▯后》,巽下乾上。彖曰:▯后,遇也。)延延离又属,▯▯叛还遘。喁喁鱼闯萍,(喁喁,鱼口也。《吴越春秋》云:“天下喁喁。”闯,马出门貌。《公羊》:“开之则闯然。”注,出头貌。喁音▯。闯,丑禁切。)落落月经宿;りり树墙垣,▯▯架库厩;(▯,山形如甑也。姚令威云:恐当作▯献々,《魏都赋》“四门▯献々”。)参参削剑戟,焕焕衔莹▯。(上音营,下音秀。)敷敷花披萼,▯▯屋摧ニ。(▯▯或作▯▯,▯音翕。)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超超出犹奔,蠢蠢骇不懋。(已上并叙其经历所见之状。)大哉立天地,经纪肖营腠。厥初孰开张?亻黾亻免谁劝侑?创兹朴而巧,戮力忍劳疚。得非施斧斤?无乃假诅咒?鸿荒竟无传,功大莫酬僦。(无或作谁,又作莫。莫或作岂。)尝闻于祠官,芬▯降歆嗅。(或作<鼻臭>,依字当作<鼻臭>。)斐然作歌诗,惟同赞报▯有。(音又。是诗凡百有二韵,始总叙四时之变,次叙南山连亘之所止,其末则叙其经历之所见焉。)【谢自然诗】(果州谢真人上升在金泉山,贞元十年十一月十二日辰时,白昼轻举。时郡守李坚以闻,有赐诏褒谕,谓所部之中,灵仙表异,元风益振,至道弥彰。其诏今尚有石刻在焉。公排释老,斥异端,故诗有所不取。)果州南充县,寒女谢自然,童▯无所识,(▯,痴愚也。)但闻有神仙。轻生学其术,乃在金泉山,繁华荣慕绝,父母慈爱捐。凝心感魑魅,(上抽知切,下明秘切。)慌惚难具言。(慌音晃。惚,呼骨切。)一朝坐空室,云雾生其间,如聆笙竽韵,来自冥冥天。白日变幽晦,萧萧风景寒。檐楹暂明灭,(暂或作气。)五色光属联。观者徒倾骇,踯躅讵敢前。(踯躅,不进貌。《楚辞》:“待天明兮立踯躅。”鲍昭《行路难》云:“吞声踯躅不敢言。”上直炙切,下厨玉切。)须臾自轻举,飘若风中烟。茫茫八▯大,(《淮南子》:“九州之外有八夤,八夤之外有八▯。”《列子》:“八▯九野之水。”注:八极也。▯音宏。)影响无由缘。里胥上其事,郡守惊且叹,(或作观,或作欢。)驱车领官吏,▯俗争相先。
译方氏从蜀人韩仲韶的本子作‘[A14E]’,说是石蟆。两句都是取譬,意思是高处群峰飞驰,如鼯鼠和鼬鼠奔跑;低处丘陵分布,如许多[A14E]排列,这样解释意义较近。现在看来,这是蜀本的错误,沈元用本也一样,都不对。这两句只是说登山时丛生的草木遮蔽视线,正与虫兽一同穿行,忽然到了山顶,便豁然看见前方的山势低下;虽然有高陵深谷,也只像有皱褶的东西稍稍出现褶纹。这是最善于形容的说法。不登高山面对旷野,就不知道这句话多么精工。何况‘众皱’是下文诸‘或’的总纲,而那些‘或’正是‘众皱’的具体分项;语意相承,文势开合,丝毫不能差错。若依方氏的说法,不仅失掉总纲,扰乱次序,而且鼯鼬是动物,山体经常静止,绝没有相似之处。石蟆与丘陵虽略有相似,但从高顶向下看,若仍像堆积之物,也不算很小,不能表现南山的极高。它与下文各个‘或’在疏密工拙上也完全不相称。不必说古人,即使今天稍能安排文辞的应试举子,也不会这样写,更何况韩愈文气笔力雄健,结构法度严密呢?大概今人读韩愈的文章,只知道他排除陈言很精工,却不知道文从字顺才是可贵,所以喜好奇怪而失去常理的地方,大多如此。现在既依各本校定,又详细说明这种说法,来让读者明白。有的相连,像彼此跟随;有的紧缩,像彼此争斗;有的安妥,像低头伏卧;有的高耸,像受惊而起;有的散开,像瓦片崩解;有的奔赴,像车辐汇聚。(‘辐’有的本作‘轮’。现在看来,‘轮’是车毂、车辐的通称,汇聚到车毂的只是车辐,所以应作‘辐’。)有的轻快,像船在水上游行;有的决然,像马奔驰;有的背向,像彼此厌恶;有的相向,像彼此帮助;有的紊乱,像抽动的丝缕;有的高耸,像水流注下。(‘や’音臬,‘灸’音疚。)有的交错,像绘画;有的缠绕,像篆书籀文;有的罗列,像星星分散;有的蓊郁,像云气停聚;有的浮动,像波涛;有的破碎,像锄耨翻动的土;有的像孟贲、夏育一类勇士,争赌胜负,勇猛向前争取;先出现的强势已经显露,后来迟钝的便恼怒而含糊不清。(‘讠豆讠需’据《玉篇》为言语不正。)有的像帝王尊贵地召集朝臣,轻视卑幼;即使亲近也不轻慢,即使疏远也不悖谬。有的像用案几供奉祭食,菜肴果核纷纷陈列。又像游览九原,坟墓包裹着棺椁。有的重叠,像盆;有的高举,像登上▯豆;有的翻覆,像晒鳖;有的倾颓,像卧倒的兽;有的蜿蜒,像潜藏的龙;有的张翼,像搏击的鹫;有的整齐,像朋友并行;有的相随,有的前后错落;有的迸散流落;有的回头,像徘徊停留;有的乖戾,像仇敌;有的紧密,像婚姻结合。有的严整,像高高戴着冠帽;有的翻卷,像舞动的衣袖。(‘舞’有的本作‘举’。)有的挺立,像战阵;有的环绕,像围猎;有的柔顺地向东流注;有的倒伏着向北;有的像火焰;有的像蒸汽和饣贲馏。(饣贲馏是熟饭;注说,生饭叫饣贲,饣贲熟了叫馏。上音分,又音扶文切;下音溜。)有的前行而不停,有的遗落而不收。(《易经》说‘井收勿幕’,‘收’音狩。)有的斜着却不倚靠,有的松弛却不张满弓。有的红色,像秃了鬓发;有的熏黑,像柴薪燃烧。(‘熏’音余救切。)有的像龟甲裂纹兆象,有的像卦象分出的爻辞。(‘繇’音宙。)有的前方横断,像《剥卦》;(《易经·剥卦》下坤上艮,卦辞说:剥,就是剥落。)有的后面断开,像《姤卦》。(《易经·姤卦》下巽上乾,卦辞说:姤,就是相遇。)绵延不断,离散又相连;纷纷错落,背离又相遇。鱼儿鼓着嘴穿过浮萍,(‘喁喁’是鱼口开合的样子。《吴越春秋》有‘天下喁喁’;‘闯’是马出门的样子。《公羊传》说‘打开门便闯然’,注说是探头出来的样子。‘喁’音▯,‘闯’音丑禁切。)稀疏错落,像月亮经过一夜;密密层层,像树木排列成墙垣;高低相架,像库房马厩;(▯是山形像蒸笼。姚令威说恐怕应作‘▯献々’,《魏都赋》有‘四门▯献々’。)参差如削成的剑戟,光彩闪耀,像衔着晶莹的玉石。(上音营,下音秀。)花朵铺展,花瓣披开;房屋坍塌,瓦木摧折。(‘▯▯’有的本作‘▯▯’,‘▯’音翕。)有的悠然舒展而安适,有的突兀狂乱而习惯如此;有的超然跃出,仍像奔跑;有的蠢动惊骇,却不振作。(以上都是叙述所经历、所看见的各种形状。)伟大啊,建立天地的造物主,经营安排得像人体经脉肌理。最初是谁开创扩张的?亻黾亻免是谁劝助的?创造这些朴拙而又精巧的山体,齐心协力,忍受劳苦。莫非是使用斧斤雕凿?难道是借助诅咒之力?鸿蒙荒远之时竟没有流传下来,功劳如此巨大,却没有谁能酬报。曾听祠官说,芬芳的祭品降临,神灵享用并闻到香气。(有的本作‘<鼻臭>’,按字形应作‘<鼻臭>’。)于是斐然写成歌诗,只是共同赞美并报答神功。(‘报▯有’音又。这首诗总共一百零二韵,开头总叙四时变化,接着叙述南山绵延到哪里,末尾叙述游历所见。) 【《谢自然诗》】(果州谢真人在金泉山升天,时间是贞元十年十一月十二日辰时,在白昼轻身升举。当时郡守李坚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下诏赐予褒奖,说辖区之内出现灵仙这样的异事,使玄妙之风更加振兴,至高之道更加彰明。那道诏书至今还有石刻保存着。韩公排斥释、老,斥责异端,所以诗中有些事情没有采用。) 果州南充县有个寒微女子谢自然,年幼痴愚,什么也不懂,(‘▯’是痴愚。)只是听说有神仙。她轻视生命而学习神仙的法术,于是到了金泉山;人间的繁华荣耀和羡慕全都断绝,父母的慈爱也抛弃了。她专心感通鬼魅,(上音抽知切,下音明秘切。)恍恍惚惚,难以详细说清。(‘慌’音晃,‘惚’音呼骨切。)一天,她坐在空屋里,云雾在屋中生起,仿佛听到笙竽的乐声,从幽冥高远的天空传来。白天变得幽暗,萧萧风声使景色寒冷。屋檐和栋梁一时明一时暗,(‘暂’有的本作‘气’。)五色光芒相互连接。观看的人只是倾倒惊骇,徘徊不前,哪里敢上前?(踯躅是不能前进的样子。《楚辞》说‘等待天明啊站立徘徊’,鲍照《行路难》说‘忍声徘徊不敢说话’。上音直炙切,下音厨玉切。)不一会儿她自行轻身升起,飘飘然像风中的烟。茫茫八▯广大无边,(《淮南子》说‘九州之外有八夤,八夤之外有八▯’;《列子》说‘八▯九野之水’,注释说八▯就是八极。▯音宏。)人的耳目影像无从追寻。里胥把这件事上报,郡守又惊又叹,(有的本作‘观’,有的本作‘欢’。)便驾车带领官吏,乡里百姓争着在前面引路。
入门无所见,冠屦同蜕蝉,(《楚辞》:“济江海兮蜕蝉。”夏侯湛作《东方朔书赞》曰:“蝉蜕龙变,弃俗登仙。”音税。)皆云神仙事,灼灼信可传。余闻古夏后,象物知神奸,山林民可入,(民或作人,公文石本用民字多,只为字不成,不尽避唐讳。)魍魉莫逢旃。(《左传》宣公三年:“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王孙满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云云。铸鼎象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魑魅魍魉,莫能逢之。”此曰莫逢旃,旃,之也。《选·西京赋》“魑魅魍魉,莫能逢旃”。)逶迤不复振,后世恣欺谩。幽明纷杂乱,人鬼更相残。秦皇虽笃好,汉武洪其源。自从二主来,此祸竟连连。(《庄·骈拇篇》:“又奚连连如胶漆纟墨索。”)木石生怪变,狐狸骋妖患。莫能尽性命,安得更长延。(尽或作保。嵇康《养生论》:“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人生处万类,知识最为贤;奈何不自信,反欲从物迁。(《书·君陈》曰:“惟民生厚,因物有迁。”)往者不可悔,孤魂抱深冤;来者犹可诫,余言岂空文。(空或作虚。)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伦,寒衣及饥食,在纺绩耕耘。(纺或作蚕。)下以保子孙,上以奉君亲,苟异于此道,皆为弃其身。噫乎彼寒女,永托异物群。感伤遂成诗(或作咏),昧者宜书绅。【秋怀诗十一首】(《秋怀》诗十一首,《文选》诗体也。唐人最重《文选》学,公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唱,《文选》弗论也。独于李并阝墓志之曰:“能暗记《论语》、《尚书》、《毛诗》、《左氏》、《文选》。”而公诗如“自许连城价”,“傍砌看红药”,“眼穿长讶双鱼断”之句,皆取诸《文选》,故此诗往往有其体。多自感,其趋尚不与世合,故末章有“避语阱”、“触心兵”之句,继又以霜菊自叹,可见一时直道之不容也。)窗前两好树,众叶光▯▯。(《诗》:“黍稷▯▯。”)秋风一披拂,策策鸣不已。微灯照空床,夜半偏入耳。愁忧无端来,感叹成坐起。天明视颜色,与故不相似。羲和驱日月,(或作白日。《广雅》云:“羲和,日御也。”杜诗云:“羲和鞭白日。”)疾急不可恃。浮生虽多途,(虽或作每。)趋死惟一轨。胡为浪自苦?得酒且欢喜。白露下百草,萧兰共雕悴。(雕或作憔,或作凋。《荀子》:“劳苦雕悴。”)青青四墙下,已复生满地。(后山诗“墙根霜下草,又作一番新”,意本于此。)寒蝉暂寂寞,蟋蟀鸣自恣。运行无穷期,禀受气苦异。适时各得所,松柏不必贵。彼时何卒卒,(《孟子》:“卒然问曰。”音苍没切。《前汉·司马相如传》:“卒卒无须臾之间。”颜师古曰:“卒卒,促遽之意也。”)我志何曼曼?(音万。)犀首空好饮,(《史记》:“犀首者,魏人也,名衍,姓公孙氏。”司马彪曰:“犀首,魏官名。”楚使陈轸使秦,过梁,见之曰:“公何好饮也?”曰:“无事也。”)廉颇尚能饭。(廉颇,赵将,以谗奔魏,其后赵王使使者视颇尚可用否,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可用。使者还报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学堂日无事,驱马适所愿。茫茫出门路,欲去聊自劝。(或作叹。)归还阅书史,(或作简书。)文字浩千万。陈迹竟谁寻?(陈或作尘。《庄子》:“《六经》者,先王之陈迹。”谁或作难。)贱嗜非贵献。(负日之暄而欲献君,食芹之美而欲进御,贵贱固有差矣。诗意大抵以其所嗜,不与时偶焉。)丈夫意有在,(或作存。)女子乃多怨。秋气日恻恻,秋空日凌凌。上无枝上蜩,(蜩,大蝉也。《诗》:“五月鸣蜩。”音条。)下无盘中蝇。岂不感时节,耳目去所憎。(去或作无。)清晓卷书坐,南山见高棱。其下澄湫水,(澄或作通,或作有,或作古,或作石。)有蛟寒可罾。惜哉不得往,岂谓吾无能。离离挂空悲,戚戚抱虚警。露泫秋树高,(泫或作滴,或作啼,或作泣。谢灵运诗:“花上露犹泫。”谢惠连:“泫泫露盈条。”王僧达诗:“秋还露泫柯。”古诗于露用泫字非一。今按:《檀弓》:“孔子泫然流涕。”则泫为流涕之貌于下句虫吊对偶尤切。)虫吊寒夜永。敛退就新懦,趋营悼前猛。归愚识夷涂,(愚或作儒。)汲古得修绠。(绠,绳也。《左氏》“具绠缶”,注,汲索。《荀子》:“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音梗。)名浮犹有耻,味薄真自幸。庶几遗悔尤,即此是幽屏。(《选》张衡曰:“杂插幽屏。”屏,必郢切。葛立方曰:“此则陶潜《归去来辞》觉今是昔非之意,似有所悟也。”)
译进入屋门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见衣冠鞋履如同蝉蜕下的空壳。(《楚辞》说‘渡过江海啊蜕去蝉壳’;夏侯湛《东方朔书赞》说‘如蝉蜕龙变,抛弃世俗而登仙’,‘蜕’音税。)大家都说这是神仙之事,光明显著,确实可以流传。我听说古代夏后氏能象征万物以知神怪和奸邪,使百姓可以进入山林,(‘民’有的本作‘人’。韩愈文石刻本多用‘民’字,只是因为字形不完整,并非全都避唐讳。)魑魅魍魉也不能遇到他们。(《左传》宣公三年说:楚子问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关键在德,不在鼎。过去夏朝有德时……铸造九鼎,象征万物,并为它们作出防备,使百姓知道神怪和奸邪,所以百姓进入川泽山林,魑魅魍魉不能遇到他们。’这里说‘莫逢旃’,‘旃’就是‘之’。《文选·西京赋》有‘魑魅魍魉,莫能逢旃’。)这种风气渐渐衰落,再也没有振作,后世任意欺骗戏弄。幽冥与人间杂乱无章,人和鬼互相残害。秦始皇虽然极其喜好神仙,汉武帝又把这种风气大大扩展。从这两位君主以来,这种祸患竟接连不断。草木土石产生怪异变化,狐狸任意施展妖祸。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全,怎么能够再求长久延年?(‘尽’有的本作‘保’。嵇康《养生论》说:‘导引调养合乎道理,来保全人的性命。’)人生处在万类之中,知识最为可贵;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理性,反而想随着外物迁移?过去的事不能悔改,孤魂抱着深重的冤屈;未来的事还可以作为警戒,我这些话难道是空文吗?(‘空’有的本作‘虚’。)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伦理;寒冷时的衣服和饥饿时的食物,都要靠纺织和耕种。(‘纺’有的本作‘蚕’。)下可以保全子孙,上可以奉养君王和父母;如果违背这条道路,都是在抛弃自身。唉,那位寒微女子,永远把自己托付给异物一类。感伤之情于是写成诗,(有的本作‘咏’。)昏昧的人应当把它写在衣带上记住。【《秋怀诗》十一首】(《秋怀》诗十一首,是《文选》中的诗体。唐人最重视《文选》学,韩公以六经文章为诸儒倡导,却不专门谈论《文选》。唯独在李并阝墓志中说:‘能够暗中记诵《论语》《尚书》《毛诗》《左氏》《文选》。’而韩公诗中如‘自许连城价’‘傍砌看红药’‘眼穿长讶双鱼断’等句,都取自《文选》,所以这组诗常常具有《文选》的体格。诗中多是自我感慨,志趣不与世俗相合,所以末章有‘避语阱’‘触心兵’的话,接着又借霜菊自我叹息,可以看出当时正直之道不被容纳。) 窗前有两株美好的树,众多叶子光亮茂盛。(《诗经》说‘黍稷茂盛’。)秋风一阵阵拂过,叶声飒飒不停。微弱的灯光照着空床,半夜里声音格外传入耳中。无端的忧愁袭来,感叹着坐起身。天亮后看自己的脸色,已经与从前不同。羲和驱赶着太阳和月亮,(有的本作‘白日’。《广雅》说羲和是驾驭太阳的神,杜甫诗说‘羲和鞭白日’。)速度太快,不能依靠。浮生虽然道路很多,(‘虽’有的本作‘每’。)走向死亡却只有一条路。为什么白白使自己苦恼?有酒就姑且欢喜吧。白露降在百草上,萧草和兰草一同凋残憔悴。(‘雕’有的本作‘憔’或‘凋’。《荀子》说‘劳苦雕悴’。)四面墙下原本青翠的草,又已经重新长满地面。(后山诗‘墙根霜下草,又作一番新’,意思出自这里。)寒蝉暂时寂寞,蟋蟀任意鸣叫。四时运行没有穷尽,所禀受的气却苦乐不同。顺应时令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松柏也不一定就尊贵。那时候为什么如此急迫?(《孟子》有‘卒然问曰’,音苍没切。《前汉书·司马相如传》有‘卒卒无须臾之间’,颜师古说‘卒卒’是急促的意思。)我的志向为什么又如此舒缓悠长?(‘曼’音万。)犀首只是空自喜欢饮酒,(《史记》说犀首是魏国人,名衍,姓公孙。司马彪说犀首是魏国官名。楚国派陈轸出使秦国,陈轸经过大梁,见到犀首,问:‘您为什么喜欢饮酒?’犀首说:‘没有什么事情。’)廉颇尚且还能吃饭。(廉颇是赵国将领,因为受谗言而逃到魏国。后来赵王派使者去看他还能不能任用,廉颇为此一顿吃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表示自己还能任用。使者回来报告说:‘廉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好。’)学堂里每天无事可做,便驱马去往心中所愿。茫茫走出门外的道路,想要离去,只能姑且自我劝慰。(有的本作‘叹’。)回来后翻阅书史,(有的本作‘简书’。)文字浩繁,数以千万计。古人的旧迹最终有谁来探寻?(‘陈’有的本作‘尘’。《庄子》说‘六经,是先王留下的旧迹’;‘谁’有的本作‘难’。)自己的低贱嗜好,不能与高贵的献礼相比。(背着太阳取暖想献给君王、吃到芹菜的美味想进献给君王,这些人的身份贵贱本来就有差别。) 诗的大意是说,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不能与时俗相合。大丈夫心中自有志向,(有的本作‘存’。)女子却往往多愁多怨。秋日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凄恻,秋日的天空一天比一天高远清冷。树枝上没有蝉,(蜩是大蝉。《诗经》说‘五月鸣蜩’,音条。)盘中的食物上也没有苍蝇。难道不是被时节所感动了吗?只是耳目已经没有了所厌恶的东西。(‘去’有的本作‘无’。)清晨卷起书坐着,能够看见南山高高的山棱。山下清澄的深潭中,有蛟龙潜伏,寒冷得可以用网捕捉。(‘澄’有的本作‘通’‘有’‘古’或‘石’。)可惜不能前往,难道说我没有能力吗?草木繁茂,却悬挂着空虚的悲伤;内心忧惧,抱着无形的警戒。露水在高高的秋树上流动,(‘泫’有的本作‘滴’‘啼’或‘泣’。谢灵运诗说‘花上露犹泫’,谢惠连说‘泫泫露盈条’,王僧达诗说‘秋还露泫柯’。古诗用‘泫’写露水并非一例。现在看来,《檀弓》说‘孔子泫然流涕’,所以‘泫’是流泪的样子,与下句写虫声相对尤其贴切。)虫声悲鸣,寒夜漫长。收敛退让,归于新的柔弱;奔走经营,哀悼过去的勇猛。回归朴愚,认识平坦的道路,(‘愚’有的本作‘儒’。)汲取古书,获得长长的绳索。(绠是绳子。《左传》有‘备好绠和缶’,注说是汲水的绳索。《荀子》说‘短绠不能汲取深井的泉水’,音梗。)名声浮泛,仍然觉得可耻;滋味淡薄,反而真正感到幸运。希望能够摆脱悔恨和过错,眼下这就是幽静的屏障。(《文选》中张衡说‘杂插幽屏’,屏音必郢切。葛立方说:这里有陶渊明《归去来辞》中‘觉今是而昨非’的意思,似乎有所醒悟。)
今晨不成起,端坐尽日景。虫鸣室幽幽,(方作幽室中。今按:当作室幽幽,乃与下句相偶。)日吐窗ぁぁ。(吐一作照。ぁ音憬。)丧怀若迷方,浮念剧含梗。尘埃慵伺候,文字浪驰聘。尚须勉其顽,王事有朝请。(《前汉》:“吴王濞使人为秋请。”孟康曰:律,春曰朝,秋曰请。)秋夜不可晨,秋日苦易暗。我无汲汲志,何以有此憾?寒鸡空在栖,缺月烦屡瞰。(苦滥切。)有琴具徽弦,再鼓听愈淡。古声久埋灭,无由见真滥。(《礼记》:“古乐和正以广,新乐奸声以滥。”)低心逐时趋,(低或作吾,盖草书之误,而失其半。)苦勉只能暂。有如乘风船,一纵不可缆。不如觑文字,(后山诗云“早年着眼觑文字”,盖仿公语。觑,七虑切。)丹铅事点勘。(《选·范始兴立太宰碑表》:“人蓄油素,家怀铅笔。”注,铅,粉笔也。王充《论衡》:“扬雄采集异国殊语,常把三寸弱翰,赍油素四尺,以问其异语,以铅摘之于椠。”)岂必求赢余,所要石与▯。(▯,小[B124]也。齐东北海岱之间,谓之▯。《西汉·扬雄传》:“家无▯石之储。”《列子》“状若▯”。▯,都滥切。▯通作儋。《蒯通传》:“守儋石之禄。”)卷卷落地叶,随风走前轩。鸣声若有意,颠倒相追奔。空堂黄昏暮,我坐默不言。童子自外至,吹灯当我前。问我我不应,馈我我不餐。巡坐西壁下,(坐或作卧。)读诗尽数编。作者非今士,相去时已千。其言有感触,使我复凄酸。顾谓汝童子,置书且安眠。丈夫属有念,(夫或作人。今按:宋本亦作人,说者谓丈人者尊长之称,《古乐府》所谓“丈人且安坐”是也。此为答童子而自称,故其言如此。更详之。)事业无穷年。霜风侵梧桐,众叶著树干。空阶一片下,▯若摧琅▯。(▯或作瑜。)谓是夜气灭,望舒▯其团。(《淮南子》:“月御曰望舒。”《离骚》:“前望舒使先驱。”▯,坠也。《公羊》:“夜中星▯如雨。”张载曰望舒四五团,闻叶声▯然,误为望舒之▯其团也。▯,于敏切。)青冥无依倚,飞辙危难安。惊起出户视,倚楹久ォ澜。(《选》欧阳坚石诗:“挥笔涕ォ澜。”注,涕流貌也。ォ音丸。)忧愁费晷景,日月如跳丸。(《庄子》:“东西跳梁。”杜牧之诗:“日月两跳丸。”取此意也。)迷复不计远,(计或作记。)为君驻尘鞍。暮暗来客去,群嚣各收声。悠悠偃宵寂,▯▯抱秋明。世累忽进虑,(进或作连。)外忧遂侵诚。强怀张不满,弱念缺已盈。(已或作易。)诘屈避语阱,冥茫触心兵。败虞千金弃,(《庄子》:“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得比寸草荣。知耻足为勇,晏然谁汝令。(谁一作惟。)鲜鲜霜中菊,既晚何用好。扬扬弄芳蝶,(扬扬或作阳阳。)尔生还不早。(东坡诗云“勿讶昌黎公,恨尔生不早”,谓此语也。)运穷两值遇,婉娈死相保。(《诗》:“婉兮娈兮。”注,婉,少貌。娈,好貌。上音宛,下力兖切。)西风蛰龙蛇,众木日凋槁。由来命分尔,泯灭岂足道。【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翰林三学士】(或作《寄三学士》,题下注: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蜀本无“翰林”字。王二十补阙名涯,李十一拾遗名建,李二十六员外名程。按:《公传》,自四门博士转监察御史,上章数千言,极论宫市。德宗怒,贬为阳山令,量移江陵府法曹参军。唯皇甫持正《神道碑》云:“贞元十九年,关中旱饥,公列言天下根本,专政者恶之,出为阳山令。”则非为言宫市出也,故公此诗自阳山赴江陵,因诗序其得罪之由,端坐言旱饥,则与持正之言合。诗永贞元年秋作。)
译今天早晨不能起身,端坐着度过整日的时光。虫声在幽静的房间里回荡,(方氏作‘幽室中’。现在看来应作‘室幽幽’,这样才与下句相对。)阳光照入窗中,光线明亮。(‘吐’一作‘照’,‘ぁ’音憬。)心情沮丧,像迷失了方向;浮动的思绪强烈得像含着硬梗。懒得应付尘世,文字却徒然驰骋。还必须勉强振作顽钝之性,因为朝廷的事务有早晚朝请。(《前汉书》说‘吴王濞派人办理秋请’,孟康说:按律令,春天叫朝,秋天叫请。秋夜漫长,难以等到天明;秋日苦于很快昏暗。我没有急切求进的志向,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遗憾?寒鸡徒然栖息在那里,残月使人烦扰,屡屡抬头窥望。(“苦”音滥切。)有一张琴,备有徽和弦;再次弹奏时,听来声音更加淡远。古代的声调久已湮没,无从见到真正的声律。(《礼记》说:“古乐和谐端正,可以使人心胸广大;新乐淫邪,声调流荡。”)低头随逐时俗,强作勤勉也只能维持片刻。有时就像乘着风行船,一旦纵行便无法系缆。不如专心研究文字,(后山诗说“早年着眼觑文字”,大概是仿用韩公的话。“觑”音七虑切。)用丹砂和铅粉从事校勘。(《选·范始兴立太宰碑表》说:“人人积蓄油素,家家怀有铅笔。”注说铅是粉笔。王充《论衡》说:“扬雄采集异国的奇异语言,常拿着三寸的弱笔,带着四尺油素,询问那些异语,并用铅笔把它们摘录在木简上。”)难道一定要追求盈余?所需要的不过是石和▯。(▯,小量的意思。齐国东北海岱之间称它为▯。《西汉·扬雄传》说:“家中没有一▯石的储蓄。”《列子》说“形状像▯”。▯音都滥切,通作“儋”。) 《蒯通传》说:“守着一▯石的俸禄。” 一片片落叶纷纷坠地,随着风奔向前廊。它们的鸣响仿佛有意,彼此颠倒追逐奔跑。空荡的厅堂到了黄昏,我独坐着默默无言。童子从外面进来,在我面前吹灭了灯。他问我话,我不回答;送食物给我,我也不吃。他绕到西墙下坐着,(“坐”有版本作“卧”。)读完了几册诗书。作者都不是当今之士,距离如今已经千年。他们的话使我有所感触,又令我重新感到凄凉悲酸。我回头对童子说:把书放下,暂且安心睡吧。大丈夫本来就有无穷尽的事业,(“夫”有版本作“人”。现在考察,宋本也作“人”。有人说“丈人”是对尊长的称呼,《古乐府》所谓“丈人且安坐”就是如此。这里是回答童子而自称,所以这样说;还应详加考察。)事业要延续无穷的岁月。霜风侵袭梧桐,众多叶子贴附在树干上。一片叶子落在空阶上,声音铿然,仿佛摧折美玉。(“▯”有版本作“瑜”。)我以为是夜气消散,月神望舒坠落了她的月轮。(《淮南子》说:“驾月车的神叫望舒。”《离骚》说:“让望舒在前面为我驱驰。”“▯”是坠落的意思。《公羊传》说:“夜半时星星▯▯如雨。”张载说,望舒有四五个月轮;听到叶子发出▯然的声音,误以为是望舒的月轮坠落了。“▯”音于敏切。)青天之中没有可以凭依的地方,飞驰的车辙危险而难以安稳。我惊起出门察看,倚着柱子久久涕泪纵横。(《文选》欧阳坚石诗说:“挥笔涕▯澜。”注说是眼泪流淌的样子。“ォ”音丸。)忧愁耗费了时光,日月就像跳动的弹丸。(《庄子》说“东西跳梁”。杜牧诗说“日月两跳丸”,取的就是这个意思。)迷失之后又回返,也不计算路途远近,(“计”有版本作“记”。)为了您停下这尘中的马鞍。暮色昏暗,来客离去,群声喧嚣各自收止。长夜漫漫,寂静铺展开来;秋日的清明之气微微环抱。世俗的牵累忽然进入忧虑,外来的忧患于是侵入内心。勉强振作的心志总是不够充实,微弱的思念却已经满盈。(“已”有版本作“易”。)言辞艰涩曲折,躲避着语言的陷阱;昏暗茫然之间,又触及心中的刀兵。败亡的预兆使人舍弃千金,(《庄子》说,林回丢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奔走;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以利相合的关系,遇到穷困祸患就会彼此抛弃;以天性相连的关系,遇到穷困祸患就会彼此收容。)能够相亲相依,便如寸草得到荣枯。知道羞耻,就足以成为勇气;心中安然,又有谁能命令你呢?(“谁”有一版本作“惟”。) 霜中的菊花鲜明可爱,既然开放得晚,又有什么可称美的呢?蝴蝶翩翩飞舞,玩弄着花香;你既然出生了,为什么也不早些呢?(苏轼诗说“不要惊讶昌黎公,只恨你出生不早”,说的就是这句话。)命运困顿而又两相遭逢,姿态美好的一双事物至死相互守护。(《诗经》说“婉美啊,娈美啊”。注说,婉是年轻美好的样子,娈是美好的样子;上字音宛,下字音力兖切。)西风吹来,蛰伏的龙蛇闭藏;众树一天天凋零枯槁。命运本来就是这样,消亡泯灭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翰林三学士】(有的版本题作《寄三学士》,题下注明: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蜀本没有“翰林”二字。王二十补阙名涯,李十一拾遗名建,李二十六员外名程。考察《公传》,韩愈由四门博士转任监察御史,上奏数千言,极力论说宫市之弊,德宗发怒,将他贬为阳山令,后改任江陵府法曹参军。只有皇甫持正《神道碑》说:“贞元十九年,关中旱灾饥荒,韩公陈列天下根本问题,掌权者憎恨他,于是出任阳山令。”那么他并不是因为论说宫市而被贬,所以韩公这首诗从阳山赴江陵时,借诗序述自己获罪的缘由,专门说旱灾饥荒,正与皇甫持正所说相合。这首诗作于永贞元年秋天。)
孤臣昔放逐,血泣追愆尤。(血泣或作泣血,或作血泫。)汗漫不省识,(《淮南子》:“徙倚于汗漫之宇。”注:汗漫,无生形。又曰:“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注:汗漫,不可知之也。汗音捍,漫音慢。)▯如乘桴浮。(▯音晃。)或自疑上疏,上疏岂其由?(或云自疑当作疑自,谓疑由上疏也,故下文云“上疏岂其由”,当乙。)是年京师旱,田亩少所收。上怜民无食,征赋半已休。(征或作兵。)有司恤经费,未免烦征求。富者既云急,贫者固已流。传闻闾里间,赤子弃渠沟。持男易斗粟,掉臂莫肯酬。(《史记》:冯欢曰:“朝趋市者,平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掉臂不顾,所期物忘其中。”掉,徒吊切。)我时出衢路,饿者何其稠。(其或作为。)亲逢道边死,(方云:阁本作道边死,而从杭、蜀作道死者。今按:古人谓尸为死。《左传》:“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汉书》:“何处求子死。”且古语又有“直如弦,死道边”之说,韩公盖兼用之。此乃阁本之善,而方反不从,殊不可晓。)伫立久咿▯▯。(上音伊,下音忧。伫立或作停马。)归舍不能食,有如鱼中钩。(中或作挂,或从蜀本作出,云《选·文赋》:“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公语原此。今按:韩公未必用《选》语,况其语乃鱼出渊,非鱼出钩也,不若作挂为近。然第五卷《送刘师服》诗有“鱼中钩”之语,则此出字乃是中字之误,而尚存其仿佛耳。今定作中,读作去声。)适会除御史,诚当得言秋。拜疏移ト门,为忠宁自谋?上陈人疾苦,无令绝其喉。(或作糇。)下陈畿甸内,(陈或作言,内或作事。)根本理宜优。积雪验丰熟,幸宽待蚕▯。天子恻然感,司空叹绸缪。(杜佑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绸,直留切。缪,莫彪切。)谓言即施设,乃反迁炎州。(反或作返。州,本又作洲,古本中作州。)同官九俊,偏善柳与刘。(柳宗元、刘梦得时同为监察御史。)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仇。二子不宜尔,将疑断还不。(蔡宽夫《诗话》云:“退之阳山之贬,以诗考之,亦为王叔文、韦执谊等所排耳。子厚、禹锡于退之最善,然至是不能无疑,故云‘同官九俊,偏善柳与刘’云云。”《苕溪渔隐》曰:“余阅洪氏《年谱》,然后知宽夫为误。《年谱》云:贞元十九年,公与张署、李方叔上疏,言关中民急,为幸臣所谗。幸臣者,李实也。”祝曰:“不者,未定之辞。《前汉》‘知捕儿不’。”不,方鸠切。)中使临门遣,顷刻不得留。病妹卧床褥,(妹或作姝。)分知隔明幽。悲啼乞就别,百请不颔头。(颔,点头也。《后汉》“操颔之”。户感切。)弱妻抱稚子,出拜忘惭羞。亻黾亻免不回顾,行行诣连州。朝为青云士,暮作白首囚。商山季冬月,冰冻绝行▯。春风洞庭浪,出没惊孤舟。逾岭到所任,低颜奉君侯。酸寒何足道,随事生疮疣。远地触途异,吏民似猿猴。生狞多忿很,(狞,尼耕切,恶犬也。很,下垦切。)辞舌纷嘲啁。(《礼记》:“小者至于燕雀,犹有啁噍之顷焉。”嘲,陟交切。啁,张留切。)白日屋檐下,双鸣斗鸺留▯。(江东呼为忌▯欺▯。《岭表录异》“鸺留▯即鸱也”。又曰训狐。鸺,虚尤切。留▯,力求切。)有蛇类两首,有蛊群飞游。(蛊或作虫,鲍明远诗,“吹蛊病行晖”。李善曰:“吹蛊,飞蛊也。”)穷冬或摇扇,盛夏或重裘。飓起最可畏,(《岭南录异》云:“岭峤夏秋雄风曰飓。”飓音具。)訇哮簸陵丘。(訇音轰。哮,虚交切。)雷霆助光怪,气象难比侔。疠疫忽潜遘,十家无一瘳。猜嫌动置毒,对案辄怀愁。前日遇恩赦,(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乙巳,顺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天下,公量移江陵掾。)私心喜还忧。(公集又有诗云:“亻丕文未扌前崖州炽,虽得赦宥常愁猜。”意与此类。)果然又羁絷,不得归<耒助>▯。此府雄且大,腾凌尽戈矛。凄凄法曹掾,何处事卑陬。生平企仁义,所学皆孔周。早知大理官,不别三后俦。(东汉杨赐为廷尉,自以世非法家。《书》曰:“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禹、稷三君耳,士皋陶不在焉,盖吝之也。《笔墨闲录》曰:“此等语可谓怨诽而不乱矣。”)何况亲犴狱,(犴,亦狱也,《汉书义》曰:“乡亭狱曰犴。”《杨子》:“狴犴使人多礼乎?”
译我这个孤臣从前被放逐,哭得血泪交迸,追悔自己的过失。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淮南子》说“徙倚于汗漫之宇”,注说汗漫是无形之处;又说“我和汗漫约定在九天之外相会”,注说汗漫是不可知的地方。“汗”音捍,“漫”音慢。)恍惚得像乘着木筏漂浮在水上。(“▯”音晃。)有时我自己怀疑,是因为上疏才获罪;上疏难道真是获罪的缘由吗?(有人说“自疑”应作“疑自”,意思是怀疑获罪是否由于上疏,所以下文说“上疏岂其由”,应当倒置。)这一年京城遭遇旱灾,田地收成很少。皇上怜悯百姓没有食物,已经减免了一半赋税。(“征”有版本作“兵”。)主管官吏忧虑经费,仍免不了烦扰百姓征求财物。富裕人家尚且说困急,贫穷人家更已经流离。听说乡里之间,有婴儿被丢弃在沟渠中。有人拿男子换一斗粟米,别人却扬臂离去,没有人肯酬答。我当时走出街道,饥饿的人是何等密集。亲眼看见道路旁的尸体,(有说阁本作“道边死”,杭本、蜀本作“道死”。) 现在考察,古人称尸体为“死”。《左传》说“活捉石乞后,询问白公的尸体”;《汉书》说“到哪里去寻找你儿子的尸体”。而且古语又有“正直如弦,死在道路旁”的说法,韩公大概兼用了这两层意思。这是阁本的优点,而方氏反而不采用,实在难以理解。我伫立了很久,发出呜咽哭泣声。(上字音伊,下字音忧。“伫立”有版本作“停马”。)回到住处不能进食,仿佛鱼被钩住一样。(“中”有版本作“挂”,也有依蜀本作“出”,说《文选·文赋》有“像游鱼衔着鱼钩从深渊中出来”。韩公的话本于此。现在考察,韩公未必使用《文选》的话,何况原文说的是鱼从深渊出来,不是鱼从鱼钩出来,不如作“挂”更接近。不过第五卷《送刘师服》诗有“鱼中钩”一句,那么这里的“出”就是“中”的误写,只还保留着仿佛的痕迹。现在定作“中”,读去声。)正好遇上授任御史,确实应当为秋日的灾情进言。我拜上奏疏,移步进入宫门;这样做是为了忠君,难道是为自己谋利吗?向上陈述百姓的疾苦,不要让他们连食物都断绝。向下陈述京畿之内的情况,根本大计理应优先。积雪可以验证来年的丰收,希望宽缓地等待蚕眠结茧。天子悲悯而有所感动,司空杜佑叹息事情安排得如此周密。(杜佑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绸”音直留切,“缪”音莫彪切。)我以为事情马上就会施行,谁知反而被迁往炎州。(“反”有版本作“返”;“州”有版本作“洲”,古本作“州”。)同官的九位俊杰中,偏偏与柳宗元、刘禹锡最为友善。(柳宗元、刘梦得当时同任监察御史。)也许有人担心言语泄露,传出去会招来冤仇。你们二位不应这样,莫非还会怀疑事情是否已经断定?(蔡宽夫《诗话》说,韩愈被贬阳山,从诗中考察,也可能是王叔文、韦执谊等排挤的结果。子厚、禹锡与韩愈最为友善,但到这时也不能没有疑虑,所以诗中说“同官九俊,偏善柳与刘”等。《苕溪渔隐》说,读洪氏《年谱》后才知道蔡宽夫错了;《年谱》说贞元十九年,韩愈与张署、李方叔上疏陈述关中百姓的危急,被宠臣李实进谗言。“不”是未定之辞,《前汉书》有“知捕儿不”的说法。“不”音方鸠切。)中使来到门前传命遣送,片刻也不能停留。病中的妹妹卧在床褥上,(“妹”有版本作“姝”。) 从此知道明暗幽显相隔。她悲哭哀求,希望临行前见上一面,百般请求,皇帝也不点头。柔弱的妻子抱着幼子,出来拜别,竟忘了羞惭。我们仓促离去,连头也不回,步步走向连州。早晨还是青云之上的士人,晚上就成了白头囚徒。商山正值隆冬,冰雪冻结,断绝了行路。春风吹动洞庭湖的波浪,孤舟时隐时现,令人惊惧。越过山岭抵达任所,低头恭敬地侍奉君侯。酸楚贫寒本不值得说,随处遇到的事情却都生出祸患。偏远地区处处风俗不同,官吏百姓像猿猴一样。人性凶猛,多有愤怒狠戾之气,(“狞”音尼耕切,指恶犬;“很”音下垦切。)言辞纷杂,像嘲笑鸟鸣一样喧闹。(《礼记》说,即使小到燕雀,也还有啁噍争鸣的时候。“嘲”音陟交切,“啁”音张留切。)大白天在屋檐下,两只鸺留▯互相鸣叫争斗。(江东称它为忌▯欺▯。《岭表录异》说鸺留▯就是鸱,又称训狐。“鸺”音虚尤切,“留▯”音力求切。)有像两个头的蛇,有成群飞行的蛊虫。(“蛊”有版本作“虫”。鲍明远诗说“吹蛊病行晖”,李善注说“吹蛊”就是飞蛊。)严冬有时摇扇,盛夏有时穿着厚皮衣。飓风一起最为可怕,(《岭南录异》说,岭南夏秋间猛烈的风叫飓风。) “飓”音具。风声轰鸣咆哮,簸荡着山陵丘阜。(“訇”音轰,“哮”音虚交切。)雷霆助长光怪之象,气势声威难以相比。瘟疫忽然暗中袭来,十家中没有一家能够痊愈。猜忌嫌疑一动便被安置毒物,面对案几总是心怀忧愁。前些日子遇到恩赦,(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乙巳,顺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天下,韩愈改任江陵掾。)私心既高兴又忧虑。(韩愈文集另有诗说:“文章未到崖州炽热之地,虽获赦免,常常还是忧惧猜疑。”意思与这里相近。)果然又被羁押拘系,不能回到故乡。这座府署雄伟而广大,升沉进退全都操在武力之中。凄凉的法曹掾,在哪里处理卑微琐屑的事务?平生所仰望的是仁义,所学习的全是孔子、周公之道。早知道要做大理官,就不应与三位后世贤者分离。(东汉杨赐任廷尉,自以为世代都不是法家。《尚书》说“于是任命三位君长,抚恤百姓的功业”。三位君长是伯夷、禹、稷,不包括士皋陶,大概是有意贬抑他。《笔墨闲录》说,这类话可以说是有怨愤讥刺,却不失法度。)何况还要亲自接触牢狱,(“犴”也是牢狱,《汉书义》说乡亭的狱叫犴;《扬子》说“狴犴能使人多懂礼吗?”)
《诗》:“宜岸宜狱。”犴与岸同。)敲▯发奸偷。(▯音彭。)悬知失事势,恐自罹▯罘。(▯罘,兔网。《礼记》:“田猎▯罘,罗网毕翳。”▯音嗟,罘音浮。)湘水清且急,凉风日修修。胡为首归路,(首音狩。)旅泊尚夷犹?(《楚辞》:“君不行兮夷犹。”)昨者京使至,(者或作日。)嗣皇传冕旒。(嗣皇,谓宪宗即位,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也。)赫然下明诏,首罪诛共▯殳。(或作兜。▯殳,古文兜字。八月壬寅贬王亻丕开州司马,王叔文渝州司户。二人之罪如共工、▯兜也。)复闻颠夭辈,(谓当时杜黄裳、郑余庆之徒为相,如太颠、闳夭为周文王之佐也。)峨冠进鸿畴。(鸿,大也。畴,谋也。鸿畴,谓国论。)班行再肃穆,璜▯鸣琅ギ。(《周礼》:“以玄璜礼北方。”璜,半璧也。《书》:“厥贡惟ギ琳琅▯。”ギ音求。)伫继贞观烈,边封脱兜鍪。三贤推侍从,(三贤,即涯、建、程也。)卓荦倾枚邹。(《选》:“圣贤卓荦。”左思曰:“卓荦观群书。”枚谓枚乘,邹为邹阳。荦,吕角切。)高议参造化,(或作物,非是。)清文焕皇猷。协心辅齐圣,政理同毛▯。(理,治也。唐人避高宗讳,故治字皆作理。《诗》:“德▯如毛。”)《小雅》咏鸣鹿,食苹贵呦呦。(《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苹,萍也。)遗风邈不嗣,岂忆尝同▯。(尝或作常。▯与帱同,或作俦,或作稠,皆非是。《诗》:“抱衾与▯。”注云:▯,禅被也。同▯者,取诗同袍之义。)失志早衰换,前期拟蜉蝣。自从齿牙缺,始慕舌为柔。(《淮南子》曰:“老子学商容,见舌而知柔。”注云:商吐舌示老子,老子知舌柔齿刚。刘向《说苑》:“常▯有疾,老子往问焉。张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吾齿存乎?’老子曰‘亡’。‘子知之乎?’老子曰:‘舌之存也,岂非以其柔乎?夫齿之亡也,岂非以其刚乎?’曰:‘嘻!是已。’”)因疾鼻又塞,渐能等薰莸。(薰,香草。莸,臭草。《左》僖四年:“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诗意谓不分善恶也。)深思罢官去,毕命依松楸。空怀焉能果,但见岁已遒。殷汤闵禽兽,解网祝蛛蝥。(贾谊《新书》:“汤见设网者四面,乃去其三面。”)雷焕掘宝剑,冤氛销斗牛。(氛或作气。《晋书》:吴之未灭也,斗牛之间,常有紫气。张华以雷焕为丰城令,使寻之。焕至县,掘狱屋基,入地四尺余,得一石函,中有双剑,并有题刻,一曰龙泉,一曰太阿。其夕斗间气不复见。)兹道诚可尚,谁能借前筹。殷勤谢吾友,(吾或作朋。)明月非暗投。(邹阳书曰:“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无因而至前也。”公意以汤譬宪宗,以剑譬己,以借前筹属三贤者。明月之珠,非投暗矣。)【暮行河堤上】暮行河堤上,四顾不见人。衰草际黄云,感叹愁我神。夜归孤舟卧,展转空及晨。谋计竟何就,嗟嗟世与身。【夜歌】(此歌及前《暮行河堤上》诗,皆作于德宗贞元中。时强藩悍将可为朝廷忧,公方叹计谋之未就,虽欲忧之,非所力也。)静夜有清光,闲堂仍独息。念身幸无恨,志气方自得。乐哉何所忧?所忧非我力。(或作“可悲我才力”。)【重云李观疾赠之】(观字元宾,陇西人,与公同举贞元八年进士,以十年死于京师,当其疾时以诗赠云。)天行失其度,(方作“天行令失度”,云:“公诗语多用此一体。”今按:诸本皆作“天行失其度”,文意自通。公诗虽间有如方说者,然亦不专以此为奇也。)阴气来干阳。重云闭白日,(或作日夜,非是。)炎燠成寒凉。小人但咨怨,君子惟忧伤。饮食为减少,(或作尚为减,非是。)身体岂宁康。此志诚足贵,惧非职所当。(职或作识。张衡《同声歌》:“贱妾职所当。”)藜羹尚如此,(《庄子》:“藜羹不糁。”)肉食安可尝?(《左氏》庄十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穷冬百草死,幽桂乃芬芳。且况天地间,大运自有常。劝君善饮食,鸾凤本高翔。【江汉答孟郊】江汉虽云广,乘舟渡无艰。(或作难。)流沙信难行,马足常往还。凄风结冲波,狐裘能御寒。终宵处幽室,华烛光烂烂。(或作炎炎。《楚辞》烂字叶平声。《九章》曰:“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揉,文章烂兮。”)苟能行忠信,(行或作存。)可以居夷蛮。嗟余与夫子,此义每所敦。何为复见赠,缱绻在不谖。(缱音遣。绻,苦远切。谖音喧。缱绻,不相离貌。《诗》:“以谨缱绻。”)【长安交游者赠孟郊】(《长安交游者》、《马厌谷》、《出门》,其意大率相类,皆公未得志之所为也。)
译《诗经》说“宜岸宜狱”,犴与岸相通。敲击刑具,揭发奸人盗贼。(“▯”音彭。)明知自己会失去权势,恐怕反而会落入罗网。(▯罘是捕兔的网。《礼记》说田猎使用▯罘、罗网、毕和翳。“▯”音嗟,“罘”音浮。)湘水清澈而湍急,凉风天天萧瑟。为什么还不踏上回去的道路,(“首”音狩。)漂泊在外却仍然犹豫不决?(《楚辞》说“君不行兮夷犹”。)昨天京城使者到来,(“者”有版本作“日”。)传来新皇帝登上帝位的消息。(嗣皇指宪宗即位,即贞元二十一年八月。)皇帝威严地下达明诏,首先治罪并诛斩王伾、王叔文。(“▯殳”有版本作“兜”;▯殳是“兜”的古字。八月壬寅,贬王伾为开州司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二人的罪行像共工、驩兜一样。)又听说杜黄裳、郑余庆一类贤臣,(指当时杜黄裳、郑余庆等人任宰相,如同太颠、闳夭是周文王的辅佐。)戴着高冠入朝,进献宏大的国策。(“鸿”是大的意思,“畴”是谋略的意思;鸿畴就是国政大计。)朝班再次肃穆整齐,佩玉发出琅玕般的鸣声。(《周礼》说“用玄色璜玉礼敬北方”。璜是半璧形的玉。《尚书》说“贡物只有璆琳琅玕”。) “璆”音求。希望继承贞观盛烈,使边疆安定,脱下战士的头盔。三位贤人被推举为侍从,(三位贤人就是王涯、李建、李程。)才华卓异,足以倾倒枚乘、邹阳。(《文选》说“圣贤卓荦”,左思说“卓荦地遍观群书”。枚指枚乘,邹指邹阳;“荦”音吕角切。)高明的议论参赞天地化育,(“造化”有版本作“物”,不对。)清丽的文章焕发皇帝的治国大计。同心协力辅佐圣明的君主,使政治治理如同毛发般细密。(“理”就是治理,唐人避高宗名讳,所以“治”字都写作“理”。《诗经》说“德行细密如毛”。)《小雅》歌咏鹿鸣,鹿吃萍草时以呦呦鸣声相亲。(《诗经》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苹就是萍。)古代遗风遥远,已经无人继承,哪里还记得曾经同盖一条被子呢?(“尝”有版本作“常”。“▯”与“帱”相通,有版本作“俦”或“稠”,都不对。《诗经》说“抱衾与▯”,注说▯是单层被;“同▯”取《诗经》同袍的意思。)失意之后早早衰老,预想人生前程不过像蜉蝣一样短暂。自从牙齿脱落,才开始羡慕舌头的柔软。(《淮南子》说“老子向商容学习,看见舌头而懂得柔软”。注说,商容吐出舌头给老子看,老子由此知道舌柔齿刚。刘向《说苑》说,常枞生病,老子去问候;常枞张开嘴给老子看,问舌头还在不在,牙齿还在不在;老子回答,舌头存在,难道不是因为柔软吗?牙齿脱落,难道不是因为刚硬吗?) 因为生病,鼻子又堵塞了,渐渐能够不分香草和臭草。(薰是香草,莸是臭草。《左传》僖公四年说:“一薰一莸,十年还有臭味。”诗意是说不辨善恶。)深思之后,想辞官离去,终身依靠松树和楸树下的墓地。只是空有这种愿望,哪里能够实现?只见一年已经迅速过去。殷汤怜悯禽兽,解开猎网,祝愿蜘蛛蝥虫免遭捕捉。(贾谊《新书》说,汤看见捕兽者四面设网,于是只撤去三面。)雷焕挖出宝剑,使笼罩斗牛之间的冤屈之气消散。(“氛”有版本作“气”。《晋书》说,吴国尚未灭亡时,斗宿、牛宿之间常有紫气;张华任命雷焕为丰城令,让他寻找紫气。雷焕到县后,挖掘狱屋地基,入地四尺多,得到一个石匣,里面有两把剑,并有题刻,一把叫龙泉,一把叫太阿;那天晚上,斗宿之间的紫气便不再出现。)这种道理确实值得尊崇,但谁能借给我先见之策呢?诚恳地感谢我的朋友,(“吾”有版本作“朋”。) 明月之珠并不是投向黑暗之中。(邹阳书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若在黑暗中投给行人,众人没有不按剑相视的,因为没有缘由而来到面前。”韩公的意思是以殷汤比喻宪宗,以宝剑比喻自己,把借给我先见之策的意思寄托给三位贤人。如今明月之珠已有所投向,并不是处在黑暗之中了。) 【暮行河堤上】傍晚走在河堤上,四下张望看不见一个人。衰败的野草连接着黄色的云天,感慨叹息使我的精神忧愁。夜里回到孤舟中躺下,翻来覆去,徒然熬到天明。谋划的事情最终有什么成效?唉,世道和自身都令人叹息。【夜歌】(这首歌以及前面的《暮行河堤上》诗,都是德宗贞元年间所作。当时强藩悍将可能成为朝廷的忧患,韩公正为谋略未能实现而叹息;即使想为此忧虑,也不是个人力量所能做到的。) 寂静的夜里有清澈的月光,闲静的厅堂中仍只有我独自安息。想到自身幸好没有遗憾,志气正自感满足。快乐啊,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所忧虑的事情并不是我的力量所能改变。(有版本作“可悲我才力”。) 【重云李观疾赠之】(李观字元宾,陇西人,与韩公同在贞元八年考中进士,贞元十年死于京师;他患病时,韩愈作诗赠给他。) 天体运行失去了常度,阴气来侵扰阳气。浓云遮蔽了太阳,炎热变成了寒凉。小人只是叹息怨恨,君子却独自忧伤。饮食因此减少,身体哪里能够安宁健康?这样的志向确实值得珍视,只是恐怕不是职分所应当承担的。(“职”有版本作“识”。张衡《同声歌》说:“贱妾职所当。”)连藜菜羹尚且如此,肉食又怎么能够品尝呢?(《庄子》说“藜羹不糁”;《左传》庄公十年说“吃肉的人鄙陋,不能作长远谋划”。)隆冬时百草都死去,幽谷中的桂树却散发芬芳。何况天地之间,大的运行自有常道。劝您保重饮食,鸾凤本来就应当高高飞翔。【江汉答孟郊】长江汉水虽然广阔,乘船渡过并不艰难。(“艰”有版本作“难”。)流沙确实难以通行,马蹄却常常往来。凄厉的风凝结成冲击的波涛,狐裘能够抵御寒冷。整夜处在幽静的房间里,华美的蜡烛光芒灿烂。(“烂烂”有版本作“炎炎”。《楚辞》中“烂”字叶平声。)只要能够实行忠信之道,即使居住在夷蛮之地也可以安然。唉,我和您,这种道义一向都特别看重。为什么又赠诗给我,情意缠绵而不忘怀呢?(“缱”音遣,“绻”音苦远切,“谖”音喧;缱绻是不相离的样子。《诗经》说“以谨缱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章〕 【长安交游者赠孟郊】(《长安交游者》《马厌谷》《出门》三首诗,意思大体相近,都是韩公不得志时所作。)
长安交游者,贫富各有徒。亲朋相过时,(过或作遇。)亦各有以娱。(或作“亦有以欢娱”。)陋室有文史,高门有笙竽。何能辨荣悴?且欲分贤愚。【岐山下二首】(诸本只作一首,自“日暮边火惊”以上为第一篇。世有《灌畦暇语》一书,谓子齐初应举,韩公赏之,为作“丹穴五色羽”。子齐姓程,字昔范,尝著《中▯》三卷,见《因话录》。则下诗以当为别篇,第前诗题以岐山下,此必游凤翔日作。然四语亦不成篇。此诗载之卷末,疑有脱误。)谁谓我有耳,不闻凤凰鸣。▯来岐山下,(《前汉》:“回车▯来。”▯,丘杰切,又去谒切。)日暮边鸿惊。(鸿或作火。今按:上文言不闻凤鸣,则此当作鸿。)丹穴五色羽,其名为凤凰。(《山海经》:“丹穴之山,有鸟状如鸡,五色而文,名曰凤。”是鸟也见则天下大安宁。)昔周有盛德,此鸟鸣高冈。(《诗·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和声随祥风,▯窕相飘扬。(▯窕或作▯▯,或作窈窕,或又作▯窕,而《举正》改窕为窈。按:▯即窈字,既连用之,不应异体,或是▯字一作窈耳。▯,乌皎切。窕,徒了切。)闻者亦何事?但知时俗康。自从公旦死,(公或作姬。)千载▯其光。(即杜子美《凤凰台》诗,所谓“西伯今寂寞,凤声亦悠悠”也。)吾君亦勤理,迟尔一来翔。(《易》:“迟归有时。”《汉书》:“侧席迟士。”迟,待也,音稚。)●卷二·古诗二【北极赠李观】(观字元宾,其先陇西人。贞元八年,与公同举进士。)北极有羁羽,南溟有沉鳞。(南溟,见《庄子·逍遥篇》鲲鹏之说。羁羽,谓鹏。沉鳞,谓鲲也。以喻己与观相遇之意。)川原浩浩隔,影响两无因。风云一朝会,变化成一身。谁言道里远,(里或作理,非是。陶诗云:“不怨道里长。”正作里。)感激疾如神。我年二十五,(时贞元八年也,岁在壬申。按李汉集序,公生于大历之戊申三年,自壬申逆数至戊申,公时年二十五矣。)求友昧其人。哀歌西京市,乃与夫子亲。(夫子谓观。)所尚苟同趋,(尚或作向。趋,《孟子》云:“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注:趋,读如趣。)贤愚岂异伦。方为金石姿,万世无缁磷。无为儿女态,(儿女或作女儿,非是。)憔悴悲贱贫。【此日足可惜赠张籍】(籍字文昌,吴郡人,尝为公所荐送。贞元十五年,公时在徐,籍往谒公,未几辞去。公惜别,故作是诗以送之。诗中杂用韵又叠用韵,张籍祭公诗用此格。欧阳公云:“退之工于用韵,得宽韵则波澜横溢,泛入旁韵,如《此日足可惜》之类是也。得窄韵则不复旁出,因难见巧,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是也。”按:此诗与《元和圣德诗》,多从古韵,读之者当始终以协声求之,非所谓杂用韵也。)此日足可惜,此酒不足尝。(不足或作不可。)舍酒去相语,(去一作须。今按:须字无理,或是复字,传写误尔。)共分一日光。念昔未知子,孟君自南方。(孟郊也。)自矜有所得,言子有文章。我名属相府,(公仕董晋幕府。)欲往不得行。(或作骧。)思之不可见,百端在中肠。(谓怀思也。)维时月魄死,(《汉·律历志》:“死魄,朔也。生魄,望也。”)冬日朝在房,(《月令》:“孟冬之月,日在房。”)驱驰公事退,闻子适及城。(或作墙。此诗视古用韵,不入今韵者,多为后学以意妄改。吴才老云:“诗人用行字韵二十有五,无叶今读者。”此诗后用“东去趋彭城”,“谅知有所成”,皆庚韵也,何独于此疑之。)命车载之至,引坐于中堂,开怀听其说,往往副所望。孔丘殁已远,仁义路久荒,纷纷百家起,诡怪相披猖。长老守所闻,后生习为常。少知诚难得,纯粹古已亡。(古一作固。)譬彼植园木,有根易为长。留之不遣去,馆置城西旁,岁时未云几,浩浩观湖江。(未或作来,江或作湘,非是。植园木以喻籍之始从学也,观湖江以喻其成也。)众夫指之笑,谓我知不明,儿童畏雷电,鱼鳖惊夜光。州家举进士,选试缪所当,(汴州举进士,公为考官,试《反舌无声》诗,籍中等。)驰辞对我策,章句何炜煌。相公朝服立,工席歌《鹿鸣》。礼终乐亦阙,相拜送于庭。之子去须臾,赫赫流盛名。窃喜复窃叹,(窃喜复,或作慷慨仍。)谅知有所成。人事安可恒,奄忽令我伤。闻子高第日,正从相公丧,(贞元十五年,高郢知举,籍登第。是岁二月,晋卒,公护其丧行。)哀情逢吉语,惝▯难为双。(惝或作忄敞。《楚辞·远游》作惝▯,《相如传》作敞▯。
译长安城中交游的人,贫富各自有自己的同伴。亲朋来往相过时,(“过”有版本作“遇”。)也各自有用来娱乐的东西。(有版本作“亦有以欢娱”。)简陋的房屋里有文史书籍,高门大户中有笙竽音乐。哪里能够分辨荣枯?姑且只想分辨贤能和愚钝。【岐山下二首】(各本只作一首,从“日暮边火惊”以上为第一篇。世间有《灌畦暇语》一书,说程子齐初次应试时,韩公赏识他,为他作了“丹穴五色羽”。子齐姓程,字昔范,曾著《中▯》三卷,见《因话录》。那么下面这首诗应当是另一篇;前一首题作“岐山下”,必定是游凤翔时所作。不过前面四句也不像一篇完整的诗。这首诗载在卷末,怀疑其中有脱文或讹误。) 谁说我有耳朵,却听不见凤凰的鸣叫?我来到岐山脚下,(《前汉书》说“回车▯来”。“▯”音丘杰切,又音去谒切。)傍晚时边地的大雁受惊。(“鸿”有版本作“火”。现在考察,上文说听不见凤凰鸣叫,这里应当作“鸿”。) 丹穴山有五色的羽毛,它的名字叫凤凰。(《山海经》说:“丹穴山有鸟,形状像鸡,羽毛五色而有文采,名叫凤。”这种鸟出现,天下就会大安宁。)从前周朝有盛大的德政,这只鸟在高冈上鸣叫。(《诗经·卷阿》说:“凤凰鸣叫啊,在那高高的山冈。”)和谐的声音随着祥瑞之风传来,悠扬婉转地飘荡。(“▯窕”有多种异文;按注文,“▯”就是“窈”字。)听到的人又有什么事情可做?只知道当时的风俗安宁。自从周公旦去世,已经千年没有人使它的光辉重现。(即杜甫《凤凰台》诗所谓“西伯今寂寞,凤声亦悠悠”。)我们的君主也勤于治理,等待你来飞翔一回。(《易经》说“迟归有时”,《汉书》说“侧席迟士”;迟是等待,音稚。) ●卷二·古诗二 【北极赠李观】(李观字元宾,祖先是陇西人。贞元八年与韩公同中进士。) 北方天极有被羁留的飞鸟,南方大海有沉潜的鱼。(南溟见《庄子·逍遥游》的鲲鹏之说;“羁羽”指鹏,“沉鳞”指鲲,用来比喻我和李观相遇的情意。)河川原野浩浩荡荡相隔遥远,两地的声息和影响都没有相通的缘由。风云一旦相会,变化便能合成一体。谁说道路遥远,感激之情迅疾如神。那时我二十五岁,(当时是贞元八年,岁在壬申。按李汉集序,韩愈生于大历戊申三年,从壬申倒数到戊申,正是二十五岁。)寻求朋友却不知其人。在西京市场上悲歌,才和您相亲相知。(“夫子”指李观。)只要所崇尚的确实同向而行,(“尚”有版本作“向”;“趋”见《孟子》,是志趣、趋向的意思。)贤者和愚者难道会有不同的伦类吗?正要形成金石般坚定的品格,万世也不被黑白混淆所损害。不要作儿女般的姿态,因贫贱而憔悴悲伤。【此日足可惜赠张籍】(张籍字文昌,吴郡人,曾被韩公推荐。贞元十五年,韩公当时在徐州,张籍前往拜访韩公,不久便告辞离去。韩公惜别,因此作这首诗送他。诗中杂用韵并且重叠用韵,张籍祭奠韩公的诗也采用这种格调。欧阳修说,韩愈善于用韵,遇到宽韵便波澜横溢,旁入其他韵部,如《此日足可惜》;遇到窄韵便不再旁出,因难见巧,如《病中赠张十八》。考察这首诗和《元和圣德诗》多采用古韵,读者应当从头到尾按声韵相协来理解,并不是所谓杂用韵。) 今天实在值得珍惜,这杯酒却不值得品尝。(“不足”有版本作“不可”。)放下酒杯离去,来同你交谈,(“去”有版本作“须”;现在考察,“须”字没有道理,或许是“复”字传抄错误。)共同分享这一天的时光。想起从前还不认识你,孟君你来自南方。(孟君就是孟郊。)你自夸有所收获,说我有文章。我名义上属于宰相府,(韩愈当时在董晋幕府任职。)想去拜访你却不能成行。(“行”有版本作“骧”。)思念你却不能相见,百般情绪都积在心中。正当月亮亏尽之时,(《汉书·律历志》说,死魄是朔日,生魄是望日。)冬日早晨太阳位于房宿,(《月令》说孟冬之月太阳在房宿。)我办完公务回来,听说你恰好来到城中。(“城”有版本作“墙”。此诗依古韵用字,后学常凭意妄改;吴才老说,诗人用“行”字韵二十五处,没有一处与今读押韵。本诗后面“东去趋彭城”“谅知有所成”都属庚韵,不应唯独怀疑这里。)我命车把你接来,请你坐在中堂,敞开心怀听你谈说,往往都符合我的期望。孔丘去世已经很远,仁义的道路荒废已久,纷纷兴起的诸子百家,诡异怪诞之说彼此猖獗。长者只守着自己听闻的旧说,后辈便习惯把它当作常规。年少而有见识确实难得,纯粹古朴的品格在古代也已经消失。(“古”有版本作“固”。)譬如栽种园中的树木,有根便容易成长。于是把你留下,不让你离去,安排你住在城西附近;还没有过多少年月,就已经浩浩荡荡地观览湖泊江河。(“未”有版本作“来”,“江”有版本作“湘”,都不对。栽种园木比喻张籍刚开始从学,观览湖江比喻他学有所成。)众人指着他讥笑,说我见识不明;儿童害怕雷电,鱼鳖惊惧夜光。汴州举荐进士,选试本来不适合你,(汴州举行进士考试,韩愈任考官,试题是《反舌无声》诗,张籍列在中等。)你奔驰而来,用文章回答我的策问,篇章句子多么光彩照人。宰相穿朝服站立,考官席上歌唱《鹿鸣》。礼仪结束,音乐也停止;彼此拜谢,在庭院中送别。你离去不过片刻,显赫的盛名已经流传。我暗自欢喜,又暗自叹息,(“窃喜复”有版本作“慷慨仍”。)料想你一定会有所成就。人事哪里能够长久不变?转眼之间就使我悲伤。听说你高中进士那天,正赶上宰相去世服丧。(贞元十五年,高郢主持科举,张籍登第;这年二月,董晋去世,韩愈护送他的灵柩。)悲哀的心情遇到吉祥的话语,惝▯之间难以同时承受。(“惝”有版本作“忄敞”;《楚辞·远游》作“惝▯”,《相如传》作“敞▯”。)
忄敞,音敞。▯,许▯切。)暮宿偃师西,(偃师,县名,今在洛州。)徒展转在床。(诸本作“展转在空床”。今按:或当从诸本。)夜闻汴州乱,(二月乙酉,宣武军乱,杀留后陆长源。)绕壁行彷徨。我时留妻子,(时留或作乃弃。)仓卒不及将,相见不复期,零落甘所丁。骄女未绝乳,念之不能忘。忽如在我所,(或作其侧,所或作前,或作侧。)耳若闻啼声。中途安得返,一日不可更。俄有东来说,我家免罹殃,乘船下汴水,东去趋彭城。(公妻子先往徐州。《唐·地理志》:“徐州,彭城郡。”)从丧朝至洛,(方无朝字,洛下有阳字。今按:朝至洛,盖用《洛诰》语。又下文云:“日西入军门”,则此当作“朝至洛”明矣。)还走不及停。(还或作旋。)假道经盟津,(即孟津也。)出入行涧冈。日西入军门,羸马颠且僵。主人愿少留,(时李元为河阳节度,主人谓元也。)延入陈壶觞。卑贱不敢辞,忽忽心如狂。饮食岂知味,丝竹徒轰轰。(呼宏切。)平明脱身去,决若惊凫翔。黄昏次汜水,(汜水在河南成皋县。《诗·江有汜》。汜音似。)欲过无舟航,(遇或作济。)号呼久乃至,夜济十里黄。(《前汉·地理志》:“陈留郡外黄县有黄沟。”)中流上滩氵单,(滩,方作沙。氵单,或作泽。郭璞曰:江东人呼水中沙堆为氵单。即滩也。音但。今按:下句便有沙字,恐只当作滩,二字复出,如上句言舟航之类。)沙水不可详,惊波暗合沓,星宿争翻芒。辕马▯▯躅鸣,(诸本或作“马乏复悲鸣”,或作“马▯▯躅鸣悲”。)左右泣仆童。甲午憩时门,临泉窥斗龙。东西出陈许,陂泽平茫茫。(方作“茫茫平”,云用古韵。今按:此诗固用古韵,然皆因其语势之自然,未尝作意舍此而用彼也。诸本只作“陂泽平茫茫”,韵谐语协,本无不可。若作“陂泽茫茫平”,却觉不响。不应以欲用古韵之故,牵挽而强就之也。又按:别本平或作路。而或作何者,语意尤胜。读者详之。)道边草木花,红紫相低昂,百里不逢人,角角雄雉鸣。(角音谷,见《集韵》。雄雉或作雉ず。)行行二月暮,乃及徐南疆。下马步堤岸,上船拜吾兄。(公有三兄,皆早世。见于集中者,云卿之子俞,绅卿之子岌,皆公从兄。或曰吾兄谓张籍,非也。)谁云经艰难,(艰或作险。)百口无夭殇。(夭或作横。《楚辞》:“强死者为国殇。”三字全语亦见《列子》。)仆射南阳公,(张建封也。)宅我睢水阳。(二月末,公至徐州。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以公为节度推官。睢,水名,在徐州。公与孟东野书云:“主人与余有故,居余符离睢水上。”即此也。)箧中有余衣,盎中有余粮。闭门读书史,(读或作阅。)窗户忽已凉。(诸本多作“清风窗户凉”,或作“窗户风已凉”,或作“窗户清风凉”。今按:公以二月末到徐,不知此诗何时作。若夏即当作清风窗户凉,若秋即当作窗户风已凉。)日念子来游,子岂知我情?别离未为久,辛苦多所经。对食每不饱,共言无倦听。连延三十日,晨坐达五更。我友二三子,(友或作有。)宦游西在京,东野窥禹穴,(禹穴在会稽。)李翱观涛江,(李翱字习之,公兄▯之▯胥也。李习之《论性》末云:“南观涛江,入于越,而吴郡陆参存焉,与之言。参曰:尼父之心也。”翱观涛江,岂此时乎?)萧条千万里,会合安可逢?淮之水舒舒,楚山直丛丛,子又舍我去,我怀焉所穷?(焉或作安。)男儿不再壮,百岁如风狂。(方作狂风。今按:方亦强用古韵之过,不如只作风狂,语势尤键。)高爵尚可求,无为守一乡。(按:此篇押二光字,二鸣字,二更字,二狂字。胡仔谓退之好重叠用韵,以竞之意,盖不恤其为病也。)【幽怀】幽怀不能写,(能或作可。)行此春江浔。适与佳节会,士女竞光阴。凝妆耀州渚,繁吹荡人心。(《礼记》:命乐师大合吹。吹,尺伪切。人或作神,非是。)间关林中鸟,亦知和为音。(诸本作“知时为和音”,非是。然今本疑亦有误,或恐为是其字。)岂无一樽酒,自酌还自吟。但悲时易失,(《西汉·蒯通传》:“时者难值而易失。”)四序迭相侵。我歌君子行,(《古乐府》有《君子行》。)视古犹视今。(《列子·杨朱篇》:杨子曰:“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君子法天运】君子法天运,四时可前知。(可或作每。)小人惟所遇,寒暑不可期。利害有常势,取舍无定姿。焉能使我心,皎皎远忧疑。【落叶送陈羽】(或作叶落,篇首同,非是。羽与公同登第。)落叶不更息,断蓬无复归。飘摇终自异,邂逅暂相依。悄悄深夜语,悠悠寒月辉。谁云少年别,流泪各沾衣!【归彭城】
译“忄敞”音敞,“▯”音许▯切。夜晚住在偃师以西,(偃师是县名,今属洛州。)只是辗转躺在床上。(各本作“辗转在空床”,现在考察,或许应依各本。)夜里听说汴州发生变乱,(二月乙酉,宣武军发生叛乱,杀死留后陆长源。)我绕着墙壁来回踱步,彷徨不安。当时我把妻子儿女留在那里,仓促之间来不及带走他们;再相见不知要到什么时候,零散失落也只能甘受其苦。骄女还没有断奶,一想到她就无法忘怀。忽然仿佛她就在我身边,耳中好像听到了哭声。半路上哪里能够返回?一天也不能耽搁。很快有从东方来的人说,我家人幸免于难;他们乘船顺汴水而下,向东赶往彭城。(韩愈的妻子儿女先去了徐州。《唐书·地理志》说:“徐州,即彭城郡。”)早晨从灵柩所在之处到达洛阳,(方本没有“朝”字,洛字下有“阳”字。现在考察,“朝至洛”大概用了《洛诰》的说法;下文说“日西入军门”,那么这里作“朝至洛”是明确的。)回来奔走,来不及停留。(“还”有版本作“旋”。)借道经过盟津,(就是孟津。)出入于山涧冈岭之间。太阳西斜时进入军门,瘦弱的马颠簸着,几乎倒下。主人愿意让我稍作停留,(当时李元任河阳节度使,主人指李元。)请我进去摆设酒器。身份卑微,不敢推辞;匆匆之间,心情狂乱。哪里还知道饮食的滋味?丝竹之声只是轰轰作响。(“轰”音呼宏切。)天刚亮便脱身离去,决然如受惊的野鸭飞翔。黄昏时走到汜水,(汜水在河南成皋县。《诗经·江有汜》有“汜”字;“汜”音似。)想渡河却没有船,(“过”有版本作“济”。)呼喊了很久才终于渡过去,夜里渡行十里到黄河。(《前汉书·地理志》说,陈留郡外黄县有黄沟。)船行到河流中间又上了滩氵单,(“滩”有版本作“沙”,“氵单”有版本作“泽”。郭璞说,江东人把水中的沙洲叫氵单,也就是滩,音但。现在考察,下句已有“沙”字,恐怕这里只应作“滩”,两个字重复出现,正如上句说船航一样。)沙和水混在一起,无法看清;惊涛在昏暗中重重合拢,星宿仿佛争相翻动光芒。车辕旁的马踉跄着嘶鸣,(各本有作“马乏复悲鸣”或“马▯▯躅鸣悲”。)左右的仆童都哭泣。甲午日暂歇在时门,临泉观看斗龙。向东向西走出陈州、许州,陂泽一片平阔苍茫。(方本作“茫茫平”,说是采用古韵。) 各本只作“陂泽平茫茫”,押韵和语势都协调,本来没有不可。若作“陂泽茫茫平”,反而觉得声调不响亮。不应因为想使用古韵,就牵强改动以求合韵。又考察,别本“平”有作“路”的;也有作“何”的,语意尤其好。读者应当仔细考察。道路旁草木开花,红的紫的高低相间;走了百里也遇不到人,只听见雄雉咯咯鸣叫。(“角”音谷,见《集韵》;“雄雉”有版本作“雉ず”。)一路行走到了二月末,才抵达徐州南部边境。下马步行到堤岸上,上船拜见我的兄长。(韩愈有三位兄长,都早早去世。集中所见的云卿之子俞、绅卿之子岌,都是韩愈的从兄。有人说“吾兄”指张籍,不对。)谁说经历了艰难,家中百口人竟没有夭折伤亡?(“艰”有版本作“险”,“夭”有版本作“横”。《楚辞》说“强死者为国殇”,这三个字的完整说法也见于《列子》。)仆射南阳公,(指张建封。)让我住在睢水北岸。(二月末,韩愈到达徐州;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任命韩愈为节度推官。睢是水名,在徐州。韩愈给孟东野的信说:“主人和我有旧交,让我住在符离睢水之上。”) 说的就是这里。箱子里有多余的衣服,缸中有多余的粮食。关起门来读史书,(“读”有版本作“阅”。)窗户忽然已经透出凉意。(各本多作“清风窗户凉”,也有作“窗户风已凉”或“窗户清风凉”。现在考察,韩愈二月末到徐州,不知此诗何时写成;若作于夏天,应当是“清风窗户凉”,若作于秋天,应当是“窗户风已凉”。)每天想着你来游访,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情?分别还不算很久,却已经经历了许多辛苦。面对食物常常吃不饱,共同交谈却从不厌倦倾听。连续三十天,从早晨坐谈直到五更。我有二三位朋友,(“友”有版本作“有”。)在京城西面宦游;东野去探访禹穴,(禹穴在会稽。)李翱去观赏涛江。(李翱字习之,是韩愈哥哥韩▯的女婿。李习之《论性》末尾说:“向南观赏涛江,进入越地,与吴郡陆参相遇并交谈。陆参说:这是孔子的心意。”李翱观涛江,难道就是这个时候吗?)相隔萧条千万里,相会怎么可能呢?淮水舒缓流淌,楚山直立成丛;你又要舍弃我离去,我的思念哪里有尽头?男子汉不能永远壮盛,百年人生如同狂风。(方本作“狂风”。现在考察,这也是强行使用古韵的过错,不如只作“风狂”,语势更有力量。)高贵的爵位尚且可以求取,不要只守着一个乡里。(考察这篇诗押两个“光”字、两个“鸣”字、两个“更”字、两个“狂”字。胡仔说韩愈喜欢重叠使用韵字,为了表达竞争之意,似乎不顾这会成为弊病。) 【幽怀】幽深的情怀无法抒写,于是来到这春江岸边。正好遇上美好的节日,男女争相珍惜春光。精心梳妆照耀着州边水洲,繁密的管乐声荡动人心。(《礼记》说命令乐师大合奏;“吹”音尺伪切。“人”有版本作“神”,不对。)树林中的鸟儿婉转鸣叫,也知道和谐才能成为乐音。(各本作“知时为和音”,不对;但今本可能也有讹误,或许“为”字才是原字。)难道没有一樽酒吗?我独自斟饮,又独自吟诗。只是悲叹时光容易流逝,(《西汉·蒯通传》说“时机难以遇到却容易失去”。)四时交替,彼此侵夺。我歌咏《君子行》,看待古人也如同看待今人。(《列子·杨朱篇》说,世间事情的苦乐,古代和今天一样。) 【君子法天运】君子效法天体运行的规律,四时的变化都可以预先知道。(“可”有版本作“每”。)小人只随所遇而转,寒暑变化无法预期。利益和祸害有其固定的趋势,取舍却没有一定的姿态。怎么能使我的内心明净无疑,远离忧虑和疑惑呢?【落叶送陈羽】(有的版本作《叶落》,篇首相同,不对。陈羽与韩公同年登第。) 落叶不停地飘落,断梗的蓬草再也无法归返。飘摇之中终究各自不同,偶然相逢只能暂时相依。深夜里悄悄交谈,寒月的光辉悠悠照耀。谁说少年人的分别没有什么?眼泪已经各自沾湿衣襟。【归彭城】
(彭城,徐也。公作《欧阳詹哀词》云:“贞元十五年冬,某为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而此诗曰《归彭城》,明年自京归徐也。天下兵又动,谓十五年秋起诸道兵讨吴少诚。前年关中旱,谓十四年冬京师饥。去岁东郡水,谓十五年秋郑滑水。事见《龊龊》诗。东郡或作东洛,非也。)天下兵又动,太平竟何时?︳谟者谁子?无乃失所宜。前年关中旱,闾井多死饥。(或作饥。)去岁东郡水,(郡或作洛,非也。《旧纪》:“贞元十五年秋,郑、滑大水。”)生民为流尸。上天不虚应,祸福各有随。我欲进短策,无由至彤墀。(彤或作丹。)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上言陈尧舜,下言引龙夔,言词多感激,文字少葳蕤。(葳或作萎。“纷葳蕤以▯及Ш”,见陆机《文赋》。今按:葳蕤已见《楚辞》。葳音逶,蕤音▯。)一读已自怪,再寻良自疑。食芹虽云美,献御固已痴。(《说文》:“芹,楚葵也。”《列子》:“宋有田夫喜食芹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晋嵇康《与山涛书》曰:“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缄封在骨髓,耿耿空自奇。昨者到京师,屡陪高车驰。周行多俊异,(行,胡郎切。)议论无瑕疵,见待颇异礼,未能去毛皮,到口不敢吐,徐徐俟其▯。(扬子曰:“▯可抵乎?”▯,罅也。▯,虚宜切。)归来戎马间,惊顾似羁雌,(枚乘曰:“日暮则迷鸟羁雌宿焉。”《选·晚出西射堂》诗:“羁雌恋旧侣,迷鸟怀故林。”注:羁,无偶也。)连日或不语,终朝见相欺。(相,方作我。见相或作相见。今按:此三字三本疑皆有误。)乘闲辄骑马,茫茫诣空陂,遇酒即酩酊,君知我为谁?(《晋书》:“山简出为征南将军,镇襄阳时,有童子歌曰:‘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时时能骑马,倒著白接篱。举鞭问葛疆,何如并州儿。’”)【醉后(一作醉客)】煌煌东方星,(魏道辅云:“夏英公竦评老杜《初秋月》云:‘微升紫塞外,已隐暮云端。’意主肃宗也。吾观退之‘煌煌东方星’,其顺宗时作乎?东方,谓宪宗在储宫也。”按史,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三月立广陵王纯为皇太子,八月立为皇帝,是为宪宗。)奈此众客醉。初喧或忿争,(一作纷争,或作争忿。)中静杂嘲戏,(杂或作帷。“杂以嘲戏”,《选·典论》全语。)淋漓身上衣,(漓或作浪。)颠倒笔下字。人生如此少,酒贱且勤置。【醉赠张秘书】(今本下或注彻字。彻,元和四年进士,此诗元和初作,彻犹未第。公五六年间,皆在东都,此诗盖在长安日作,非彻也。)人皆劝我酒,我若耳不闻。今日到君家,呼酒持劝君。为此座上客,(方作士,非是。《后汉·孔融传》:“融字文举,性宽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无忧矣。’”)及余各能文。君诗多态度,蔼蔼春空云。东野动惊俗,天葩吐奇芬。张籍学古淡,轩鹤避鸡群。(《晋书》:“嵇绍始入洛,或谓王戎曰:‘昨于稠人中见嵇绍,昂昂然如野鹤之在鸡群。’”鹤,方及诸本皆作昂。今按:此言张籍学古淡而不鹜于绮靡,如以乘轩之鹤而反避鸡群也。又轩鹤乃与天葩之句相偶。)阿买不识字,(赵尧夫曰:“或问阿买是退之何人,答云退之侄,必有所据而云。”此必其子侄小字。)颇知书八分,(秦坏古文有八体。其一隶书,今八分也。《书苑》云:“八分者,秦羽人上谷王次仲饰隶书为之,钟繇谓之章程书。”汉蔡邕以隶作八分体。盖八分之后,又分此法,谓之八分。杜甫《八分歌》云:陈仓石鼓今巳讹,大小二篆生八分。)诗成使之写,亦足张吾军。(《左传》桓公六年:“楚斗伯比曰:‘我张吾三军。’”张,猪亮切。)所以欲得酒,为文俟其醺,酒味既泠冽,酒气又氛氲,(泠或作冷,气或作烟,氛或作氤。氛氲,盛貌。字见《选·雪赋》。)性情渐浩浩,谐笑方云云,此诚得酒意,余外徒缤纷。长安众富儿,盘馔罗膻荤,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虽得一饷乐,有如聚飞蚊。今我及数子,固无莸与薰。(《左氏》僖公四年:“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险语破鬼胆,高词媲皇坟。(《书序》:“伏羲、神农皇帝之书,谓之三坟。”皇坟,三皇坟书也。媲或作动。)至宝不雕琢,(或作▯彖。)神功谢锄耘。方今向泰平,元凯承华勋,(八元八凯,名氏见《左传》文十八年。时宪宗即位,杜黄裳、郑余庆、李吉甫、裴▯、李藩之徒,相继为相,故云。)吾徒幸无事,庶以穷嘲曛。【同冠峡】(集有《同冠峡》二诗,皆贞元十九年贬阳山后作。)
译(彭城就是徐州。韩愈作《欧阳詹哀词》说:“贞元十五年冬,我任徐州从事,在京师参加朝正。”这首诗题作《归彭城》,可见是第二年从京城回到徐州。天下军队又开始动员,指贞元十五年秋各道起兵讨伐吴少诚。前一年关中旱灾,指贞元十四年冬京师发生饥荒。去年东郡发大水,指贞元十五年秋郑州、滑州发大水。这些事情见《龊龊》诗。“东郡”有版本作“东洛”,不对。) 天下的军队又开始动乱,太平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谋划国事的人是谁家的子弟?恐怕不是失去了应有的办法吧。前一年关中旱灾,乡里多有人饿死。(“饥”有版本作“死饥”。)去年东郡发大水,(“郡”有版本作“洛”,不对。《旧纪》说:“贞元十五年秋,郑州、滑州发大水。”)百姓因此成为漂流的尸体。上天不会无缘无故地回应,祸福各有相应的因由。我想进献简短的策略,却没有途径到达宫殿丹陛。(“彤”有版本作“丹”。)剖开肝脏把它当作纸,滴出鲜血写成奏辞。向上陈述尧舜之道,向下举荐龙、夔一类贤臣;言辞多有激切感慨,文字却少有华美繁盛。(“葳”有版本作“萎”;“纷葳蕤以▯及Ш”见陆机《文赋》。现在考察,“葳蕤”已见《楚辞》。“葳”音逶,“蕤”音▯。)读过一遍已经自觉奇怪,再寻味便实在怀疑。吃芹菜虽说美味,把它献给皇帝却本来就是痴妄之举。(《说文》说芹是楚葵。《列子》说宋国有个农夫喜欢吃芹菜,向乡里的豪门夸赞;豪门取来品尝,口中刺痛,腹中惨痛,众人讥笑并责怪他。晋代嵇康《与山涛书》说,乡野之人有以晒背为快、以芹菜为美,想献给至尊,虽然有一点诚意,也已经很疏陋了。) (心事)封存在骨髓之中,内心明亮,却只能徒然自以为奇。昨天到了京城,多次陪着高车奔驰。同路之人多才俊非凡,(“行”字,音胡郎切。)议论没有瑕疵;他们待我颇为特别,只是我还没有脱去外在的拘束,话到了嘴边也不敢吐露,只能慢慢等待时机。(扬子说:“裂隙可以堵塞吗?”“▯”是裂缝之意,音虚宜切。)回来置身于战马之间,惊惶顾盼,仿佛被拘系的雌鸟,(枚乘说:“天晚了,迷失的鸟和失偶的雌鸟便在那里栖宿。”《文选·晚出西射堂》诗说:“失偶的雌鸟眷恋旧侣,迷失的鸟怀念故林。”注说:羁,是没有配偶。)接连几天有时默默不语,整天都看见彼此相互欺骗。(“相”字,方本作“我”;“见相”有的本子作“相见”。现在看来,这三个字三种本子恐怕都有错误。)乘着空闲便骑马,茫茫然到空旷的水边;遇到酒便喝得酩酊大醉,您知道我是谁吗?(《晋书》说:“山简任征南将军、镇守襄阳时,有童谣唱道:‘山公出在什么地方?往来高阳池。早晚醉倒载回去,酩酊大醉什么也不知道。时时还能骑马,却倒戴着白接篱。举鞭问葛疆,和并州儿相比怎么样?’”) 【醉后(一作《醉客》)】东方的星辰多么明亮,可惜在座众客都已醉倒。起初喧闹,有的愤怒争吵,(一作“纷争”,或作“争忿”。)中间安静下来,又夹杂着嘲笑嬉戏,(“杂”有的本子作“帷”。“杂以嘲戏”是《文选·典论》中的完整说法。)酒水淋漓,沾湿了身上的衣服,(“漓”有的本子作“浪”。)醉中颠倒,写错了笔下的字。人生像这样欢聚的机会很少,酒又便宜,姑且勤快地置办些吧。(魏道辅说:“夏竦评价杜甫《初秋月》说:‘刚刚从紫塞外升起,已经隐没在暮云边。’诗意大概是指肃宗。我看韩愈‘煌煌东方星’一句,或许作于顺宗时吧?东方,是说宪宗还在太子宫中。”按史书记载,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三月立广陵王纯为皇太子,八月立为皇帝,即宪宗。) 【醉赠张秘书】(今本下方有的注本题作“彻”字。“彻”是元和四年的进士,这首诗作于元和初年,当时张彻还没有考中。韩愈元和五、六年间都在东都,这首诗大概作于他在长安的时候,因此不是赠给张彻的。) 人人都劝我喝酒,我却像没有听见一样。今天来到您家,便叫人拿酒来劝您喝。让在座的这些客人,(方本作“士”,不对。《后汉书·孔融传》说:“孔融字文举,性情宽容少忌,喜爱士人,喜欢引导、帮助后进。等到退居闲职时,宾客每天挤满他的门庭。他常叹道:‘座上常常宾客满座,酒樽里的酒永远不空,我就没有忧虑了。’”)以及我,各自都能写文章。您的诗富有多种姿态,和煦如春天空中的云。孟东野的诗惊动世俗,天上的奇花吐出非凡的芬芳。张籍学习古朴淡雅,如同乘轩之鹤避开鸡群。(《晋书》说:“嵇绍刚到洛阳,有人对王戎说:‘昨天在人群中见到嵇绍,昂然挺立,像野鹤站在鸡群里。’‘鹤’字,方本及其他本子都作‘昂’。现在看来,这里是说张籍学习古朴淡雅,不追求华丽,就像乘轩的鹤反而躲避鸡群一样;而且‘轩鹤’正好同‘天葩’一句相对。)阿买不识字,(赵尧夫说:“有人问阿买是韩愈的什么人,回答说是韩愈的侄子,这一定有所依据。”这大概是他的子侄的小名。)却很懂得书写八分书,(秦朝毁弃古文,规定书体有八种,其中一种是隶书,今天所谓八分书就是它。《书苑》说:“八分书,是秦代羽人、上谷人王次仲在隶书上加以修饰而形成的,钟繇称它为章程书。”) 汉代蔡邕又用隶书创作八分体。大概八分书之后,又把这种书法分化出来,才称为八分。杜甫《八分歌》说:“陈仓的石鼓如今已经讹误,大小二篆由此产生了八分。”诗写成后让他来抄写,也足以壮大我们的声势。(《左传》桓公六年说:“楚国斗伯比说:‘我要扩充我们的三军。’”“张”字,音猪亮切。)之所以想得到酒,是为了写文章时等他喝醉;酒味既清凉浓烈,酒气又盛大芬芳,(“泠”有的本子作“冷”,“气”或作“烟”,“氛”或作“氤”。氛氲,是盛大的样子,字见《文选·雪赋》。)性情渐渐浩荡舒展,谈笑这才纷纷而来。这才真正得到饮酒的意味,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只是纷杂。长安那些富贵子弟,盘中食物摆满了腥膻荤菜;他们不懂得用文字来饮酒,只会在美人怀中醉倒。即使得到片刻欢乐,也像聚集起来的飞蚊一样。如今我和几位朋友,本来就没有香草与臭草混杂之患。(《左传》僖公四年说:“一枝香草和一枝臭草混在一起,十年之后还会有臭味。”)险峻的言语能惊破鬼胆,高妙的辞章可以和三皇的典籍相比。(《尚书序》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称为三坟。”皇坟,就是三皇的坟典。“媲”有的本子作“动”。)至为珍贵的东西无需雕琢,(或作“▯彖”。)神奇的功力也不必借助耕锄。如今正走向太平,元凯之臣承受着光大的功勋,(“八元八凯”的姓名见《左传》文公十八年。) 当时宪宗即位,杜黄裳、郑余庆、李吉甫、裴▯、李藩这些人相继做宰相,所以这样说。)我们这些人幸而没有政事牵累,希望可以尽情地作些嘲谑文章,直到天黑。【同冠峡】(文集中有两首《同冠峡》,都是贞元十九年被贬到阳山以后所作。)
南方二月半,春物亦已少。维舟山水间,晨坐听百鸟。宿云尚含姿,朝日忽升晓。羁旅感和鸣,(和鸣或作阳和。)囚拘念轻矫。(和鸣、轻矫,皆指百鸟而言也。)潺▯泪久迸,(久或作交。《楚辞》:“横流涕兮潺▯。”)诘曲思增绕。行矣且无然,盖棺事乃了。(刘毅云:“丈夫儿踪迹不可寻常,便混群小中,盖棺事方定矣。”)【送惠师】(诗云自来连州寺,当在阳山时作。阳山,连属邑也。惠名元惠,公为王弘中作《宴喜亭记》,谓其在连州与学佛之人景常、元惠者游,即惠师也。)惠师浮屠者,乃是不羁人。(不羁者,以马为喻,言不受羁▯也。邹阳《上吴王书》:“使不羁之士,与牛马同皂。”)十五爱山水,超然谢朋亲。(或作同隐沦。)脱冠剪头发,(头或作短。按:下对踪尘,当作头发。)飞步遗踪尘。(飞或作孤。)发迹入四明,(四明,山名,在明州。)梯空上秋▯,遂登天台望,(天台,山名,在台州。)众壑皆嶙峋。(上音邻,下音询。)夜宿最高顶,举头看星辰。光芒相照烛,南北争罗陈。兹地绝翔走,自然严且神。微风吹木石,彭湃闻韶钧。(澎音彭。湃,音拜。)夜半起下视,(夜半或作半夜,或作中夜。)溟波衔日轮。鱼龙惊踊跃,叫啸成悲辛。(啸或作笑。《选·海赋》及鲍、谢诗多用叫啸字。)怪气或紫赤,敲磨共轮▯。金鸦既腾翥,(隋孟康《咏日》诗:“金乌升晓气,玉鉴漾晨曦。”《楚辞》:“鸾鸟轩翥而翔飞。”)六合俄清新。常闻禹穴奇,东去窥瓯闽。越俗不好古,流传失其真。幽踪邈难得,圣路嗟长堙。(圣路,谓舜、禹南巡之路。)回临浙江涛,屹起高峨岷。壮志死不息,(《越绝书》:“子胥死,捐于大江,发愤驰腾,气若奔马,乃归神大海。”《水经》云:“钱塘江涛,二月八月最高,峨峨二丈有余。《吴越春秋》以为子胥、文种之神,谓此也。”)千年如隔晨。是非竟何有?弃去非吾伦。凌江诣庐岳,(庐山在江州。)浩荡极游巡。崔▯没云表,陂陀浸湖沦。是时雨初霁,悬瀑垂天绅。(天或作大。宋之问诗:“雨岩天作带,云壑树披衣。”孟东野诗亦尝用天绅字。)前年往罗浮,(罗浮,山名,在今广州增城、博罗二县之境。)步戛南海ぞ。大哉阳德盛,荣茂恒留春。鹏て堕长翮,(て或作骞,て从鸟,虚言切,飞举也。从马者,起虔切,亏也。今字多误用,故详之。)鲸戏侧修鳞。自来连州寺,曾未造城▯,日携青云客,(云或作春,李白诗多用青云客字。)探胜穷崖滨。太守邀不去,(或作往,或作得。)群官请从频。(或作“其志信不群”。)囊无一金资,翻谓富者贫。(谓或作为。)昨日忽不见,我令访其邻。奔波自追及,(波或作走。)把手问所因。顾我却兴叹:(我却或作却我。)君宁异于民?离合自古然,辞别安足珍?吾闻九疑好,(《皇览》曰:“九疑在零陵营道县,其山九疑相似,故名九疑,舜葬于此。”)夙志今欲伸。(欲或作愿。)斑竹啼舜妇,(《博物志》:“洞庭之山,帝之二女以涕挥竹,竹尽斑。”)清湘沉楚臣。(《史记》,屈原仕楚,为上官大夫所谗,怀石投汨罗而死,即清湘也。)衡山与洞庭,(衡山在衡州,洞庭在岳州。)此固道所循。寻嵩方抵洛,(嵩高在洛。)历华遂之秦。(太华山在华州。)浮游靡定处,偶往即通津。吾言子当去,子道非吾遵。江鱼不池活,野鸟难笼驯。(鸟或作鹜。)吾非西方教,怜子狂且醇;吾嫉惰游者,怜子愚且谆。去矣各异趣,何为浪沾巾?(浪或作泪。)【送灵师】(此诗贞元十九年夏在连州阳山作也。云王员外者,仲舒也。仲舒时亦谪连州司户,见《宴喜亭记》。)佛法入中国,尔来六百年。(按:后汉明帝梦见金人,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金色。于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图画形象以归。其教因流入中国。此诗据汉明帝时言之尔,故其《佛骨表》云:“自后汉时流入中国。”又云“汉明帝时始有佛法也”。《汉武故事》:“昆邪王杀休屠王来降,得其金人之神,置之甘泉宫。”则是佛入中国,始自汉武。至成、哀间,已有经矣。杜致《行守编》亦曰:“汉武作昆明池,掘地得黑灰,东方朔云:可问西域道人。西域道人,佛之徒也。”又《开皇历代三宝记》云:“刘向称予览典籍,已见有经,将知周时九流释典,秦虽▯除,汉兴复出。”则先汉之前,逆至于周,有佛有经,其来也远。范晔胡为以谓明帝之时,佛始入中国耶?退之一世大儒,非承袭谬误者,将由心恶其教,不复详考其源流所自耳。)
译南方二月过半,春天的景物也已经不多了。把船系在山水之间,清晨坐着听百鸟鸣叫。夜里留下的云还含着姿态,早晨的太阳忽然升起,天亮了。羁旅之中听到鸟儿和鸣,感到伤怀;被囚困般的处境使我思念鸟儿轻快飞翔。(“和鸣”或作“阳和”。“和鸣”“轻矫”都是指百鸟而言。)泪水像潺潺的水流,久久迸涌而出,(“久”有的本子作“交”。《楚辞》说:“眼泪横流,潺潺不断。”)曲折的思绪更加萦绕。走吧,而且不要再这样悲伤;一切事情只有到了盖棺时才算最终确定。(刘毅说:“大丈夫的行迹不能以常情推测,即使混在小人之中,也要等到盖棺之后事情才见分晓。”) 【送惠师】(诗中说“自来连州寺”,应当是在阳山时所作。阳山是连州所属的县。惠师名元惠,韩愈为王弘中作《宴喜亭记》,说他在连州同学佛的人景常、元惠交游,惠师就是此人。) 惠师是僧人,却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不羁”以马作比喻,是说不受缰绳束缚。邹阳《上吴王书》说:“让不受拘束的人同牛马关在一个棚里。”)十五岁时便喜爱山水,超然于世,谢绝朋友亲人。(或作“同隐沦”。)脱下帽子,剪去头发,(“头”有的本子作“短”。按下句“踪尘”相对,这里应作“头发”。)轻快地迈步,抛弃尘世踪迹。(“飞”有的本子作“孤”。)从四明山出发,(四明是山名,在明州。)登上凌空的石梯,到了秋天的高处;又登上天台山远望,(天台是山名,在台州。)只见众多山谷都险峻高耸。(“嶙峋”上字音邻,下字音询。)夜里住在最高的山顶,抬头观看星辰。星光彼此照耀,南北星宿争相罗列。这里断绝了飞鸟走兽,自然显得庄严而神奇。微风吹过树木山石,发出彭湃之声,仿佛听到韶乐。(“澎”音彭,“湃”音拜。)半夜起身向下眺望,(“夜半”或作“半夜”“中夜”。)只见幽深的水波仿佛衔着太阳的车轮。鱼龙惊骇跳跃,叫声长啸,化成悲辛。(“啸”有的本子作“笑”。《文选·海赋》以及鲍照、谢灵运的诗多用“叫啸”一词。)奇异的云气有时呈紫色、赤色,仿佛相互敲击磨擦,共同回旋。(“▯”字有疑。)金色的太阳已经腾空飞翔,(隋代孟康《咏日》诗说:“金乌升起带来晓气,玉镜荡漾着晨光。”) 《楚辞》说:“鸾鸟高举翅膀飞翔。”于是天地四方很快变得清新。常听说禹穴奇异,便向东去探看瓯闽。越地的风俗不喜爱古道,流传下来的事情失去了真实。幽深的遗迹遥远难寻,圣人的道路令人叹息长期湮没。(圣路,是指舜、禹南巡所走的道路。)回头面对浙江的波涛,只见高峻的山峰屹立而起,像峨眉、岷山一样。壮志即使身死也不会停止,(《越绝书》说:“伍子胥死后,被抛入大江,愤怒之气奔腾,像奔跑的马,终于归入大海成为神灵。”《水经》说:“钱塘江潮在二月、八月最高,高达二丈有余。《吴越春秋》认为这是伍子胥、文种的神灵所致。”)千年时光仿佛只隔着一早晨。是非究竟有什么意义?抛开它们吧,这不是我的同类所应做的事。渡过江去往庐山,(庐山在江州。)浩浩荡荡地尽情游历。崔巍的山峰高出云表,倾斜的山坡浸入湖水。此时雨刚停,悬挂的瀑布像从天边垂下的丝带。(“天”有的本子作“大”。宋之问诗说:“雨岩如天作的带子,云壑中树木像披着衣服。”孟东野诗也曾用“天绅”一词。)前年曾去罗浮山,(罗浮是山名,在今广州增城、博罗两县境内。)徒步来到南海边【缺字】。阳气的功德多么盛大,草木繁茂,永远保持春天。大鹏折断了长长的翅膀,(“▯”有的本子作“骞”;“▯”从鸟旁,音虚言切,是飞举之意。) 鲸鱼嬉戏,侧身露出修长的鳞片。“自来连州寺”,却从未到过城【缺字】;每天携同青云之士,(“云”有的本子作“春”,李白诗中常用“青云客”一词。)探寻胜景,走遍山崖水滨。太守邀请他,他也不肯去,(有的本子作“往”或“得”。)众官屡次请他同行。(有的本子作“其志信不群”。)袋中没有一文钱,却反而说富有的人才是贫穷的。(“谓”有的本子作“为”。)昨天忽然看不见他,我便叫人去询问他的邻居。一路奔波,亲自追赶上他,(“波”有的本子作“走”。)握住他的手,问他为什么这样。回头看着我,反而发出叹息:(“我却”有的本子作“却我”。)“您难道和普通人不同吗?离合本来就是自古如此,临别说几句话又有什么值得珍惜的?”我听说九疑山很好,(《皇览》说:“九疑山在零陵营道县,因为九座山彼此相似,所以叫九疑,舜葬在那里。”)早年的志愿如今想要实现。(“欲”有的本子作“愿”。)斑竹上仿佛传来舜的妻妾啼哭,(《博物志》说:“洞庭山中,帝的两个女儿用眼泪挥洒竹子,竹子全都生出斑痕。”)清清的湘水中沉着楚国的臣子。(《史记》记载,屈原在楚国做官,被上官大夫进谗言,抱石投汨罗江而死,这里所说就是清湘。)衡山和洞庭湖,(衡山在衡州,洞庭湖在岳州。) 这些地方本来就是道路所经过的。寻找嵩山,正好抵达洛阳,(嵩高山在洛阳。)经过华山,便到秦地。(太华山在华州。)漂游不定,没有固定居所,偶然到哪里,哪里就是通达的津要。我说您应当离去,因为您的道路不是我所遵循的道路。江里的鱼不能在池中活,野外的鸟也难以驯养在笼中。(“鸟”有的本子作“鹜”。)我不是传授西方佛教的人,却怜惜您狂放而淳厚;我厌恶懒散游荡的人,却怜惜您愚直而诚恳。走吧,我们各自追求不同,何必徒然让泪水沾湿衣巾?(“浪”有的本子作“泪”。) 【送灵师】(这首诗作于贞元十九年夏天,在连州阳山。诗中所说的王员外,是王仲舒。当时王仲舒也被贬为连州司户,见《宴喜亭记》。) 佛法传入中国,到现在已经六百年了。(按:后汉明帝梦见金人,询问群臣,有人说西方有神,名叫佛,身高一丈六尺,呈金色。于是明帝派使者到天竺询问佛教法门,绘制佛像带回国来,佛教便因此流入中国。这首诗依据后汉明帝时的说法,所以《佛骨表》说“自后汉时流入中国”,又说“汉明帝时开始有佛法”。《汉武故事》说:“昆邪王杀死休屠王前来投降,得到他的金色神像,放置在甘泉宫。”这样看来,佛教传入中国应当始于汉武帝。到了成帝、哀帝之间,已经有佛经了。杜致《行守编》也说:“汉武帝修建昆明池,挖地得到黑灰,东方朔说可以询问西域道人。西域道人就是佛教徒。”又《开皇历代三宝记》说:“刘向说,我阅览典籍,已经看见有佛经,由此可知周代九流中已有佛教典籍;秦朝虽加以焚毁,汉朝兴起后又重新出现。”那么在西汉以前,上溯到周代,已有佛和佛经,其传来已经很久了。范晔为什么反而说佛教在明帝时才传入中国呢?韩愈是一代大儒,不应只是承袭错误说法;大概是因为他内心厌恶佛教,不再详细考察其源流罢了。)
齐(平也。)民逃赋役,高士著幽禅。官吏不之制,(或作禁。)纷纷听其然。(纷纷或作纷纭。)耕桑日失隶,朝署时遗贤。灵师皇甫姓,胤胄本蝉联。少小涉书史,早能缀文篇。中间不得意,失迹成延迁。逸志不拘教,轩腾断牵挛。围棋斗白黑,生死随机权。六博在一掷,(《楚辞》宋玉《招魂》:“{艹昆}蔽象棋有六博。”)枭卢叱回旋。(枭或作呼,或作▯枭。宋刘毅与刘裕樗蒲,毅以为不能,裕恶之,因按五木,既而四子俱黑,其一子转跃未定,裕厉声喝之,即成卢,毅意殊不快也。宋玉《招魂》有“成枭而牟呼五白”。枭,胜也。杜诗:“袒跣不肯成枭卢。”枭,古尧切。《广韵》:“▯枭子,樗蒲采名。”唐《李文公集·五木经》:“▯采六开塞塔秃橛▯枭。”则枭宜从▯枭。▯枭,居言切。)战诗谁与敌,浩汗横戈▯。(战诗或作争战,或作文战,或作诗战。战诗、战文,唐人语也。白乐天“战文重掉鞅”,刘梦得“战文矛戟深”。谁与,方作与谁,非是。▯,小矛也。《方言》:“掉湖之间,谓矛为▯。”《选》:“戈▯彗云。”▯一音蝉,又音延。)饮酒尽百<角戋>,(<角戋>或作▯,或作▯戋。)嘲谐思逾鲜。(逾或作愈。)有时醉花月,高唱清且绵。(高唱清或作清唱高。)四座咸寂默,杳如奏湘弦。寻胜不惮险,黔江屡洄沿。(黔州有黔江县。《尔雅》:“逆流而上曰溯洄。”《诗》:“溯洄从之。”《书》:“沿于江海。”注云:“顺流而下曰沿。”《选》:“水涉尽洄沿。”洄音回,沿音缘。)瞿塘五六月,(瞿塘,三峡也。《荆州记》:“滟▯如马,瞿塘莫下。滟▯如象,瞿塘莫上。”杜诗:“好过瞿塘滟▯堆。”瞿音衢。)惊电让归船。(让或作攘,非是。姚令威云:“让,责怒也。”此只谓归舟急于惊电耳,让如“厥大谁与让”之让。)怒水忽中裂,千寻堕幽泉。(寻或作浔。今按:浔与寻同。)环回势益急,仰见团团天。(下团字一作圆。)投身岂得计,性命甘徒捐。浪沫蹙翻涌,漂浮再生全。同行二十人,(二,诸本作三。)魂骨俱坑填;灵师不挂怀,冒涉道转延。开忠二州牧,(魏道辅谓二牧,韦处厚、白居易也。二公出守在元和末,此诗作于贞元二十年间,考其时,非也。)诗赋时多传。失职不把笔,珠玑为君编。强留费日月,密席罗婵娟。昨者至林邑,(林邑,今▯州地。)使君数开筵。逐客三四公,盈怀赠兰荃。湖游泛漭沆,(湖或作湘。此言在林邑日,非湘地也。今按:湖游对溪宴乃切。)溪宴驻潺溪。别语不许出,行裾动遭牵。邻州竞招请,书札何翩翩。十月下桂岭,(桂岭县在贺州。)乘寒恣窥缘。落落王员外,(谓王仲舒自户部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争迎获其先。自从入宾馆,占[A092]久能专。吾徒颇携被,(颇或作或,被或作之。)接宿穷欢妍。听说两京事,分明皆眼前。纵横杂谣俗,琐屑咸罗穿。材调真可惜,朱丹在磨研。方将敛之道,且欲冠其颠。韶阳李太守,(李一作季。)高步陵云烟。得客辄忘食,开囊乞缯钱。(缯或作缗。)手持南曹叙,(谓王员外仲舒也。《墓志》云:“所谓文章,无世俗气。”)字重青瑶镌,古气参《彖系》,(方作象。今按杜诗:“前哲垂《彖系》。”)高标摧《太玄》。维舟事干谒,披读头风痊。(《庄子》:“今予病少痊。”《典略》曰:魏太祖以陈琳管记室,作诸书及檄草成,呈太祖。太祖先苦头风,是日疾发,读琳所作,翕然起曰:“此愈我病。”痊音诠,又张缘切。)还如旧相识,(还如或作颇似。)倾壶畅幽ぉ。以此复留滞,归骖几时鞭?【县斋有怀】(此诗阳山县斋作。贞元十九年,公以言事出,至是二十一年,顺宗即位,而作是诗。“嗣皇新继明”,谓顺宗也。)少小尚奇伟,平生足悲咤。(《选》郭景纯《游仙诗》:“抚心独悲咤。”杜诗:“令人几悲咤。”咤,陟驾切。)犹嫌子夏儒,肯学樊迟稼?事业窥皋稷,(或作稷Ι。)文章蔑曹谢。濯缨起江湖,缀▯杂兰麝。悠悠指长道,去去策高驾。谁为倾国媒,(《李延年传》:“汉武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自许连城价。(《史记》:赵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愿以十五城价请易璧。)初随计吏贡,(汉武帝元光六年,征吏民有明当世之务,令与计偕。计,谓上计吏簿也。郡国每岁遣诣京师上之,贡士偕焉。)屡入泽宫射。(《礼记》:“诸侯岁贡士于天子,天子试之于射宫。”又曰:“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已射于泽,而后射于射宫。”注:泽,宫名。)
译百姓逃避赋税和徭役,高士便建立幽静的禅院。官吏不能加以制止,(有的本子作“禁”。)众人纷纷听任这种情形发展。(“纷纷”有的本子作“纷纭”。)耕作和养蚕日渐失去隶属,朝廷官署有时遗弃贤才。灵师姓皇甫,祖先世代显贵,家族绵延不绝。年少时便涉猎书史,很早就能缀辑成篇。中途仕途不得意,失去踪迹,辗转迁徙。高逸的志向不受教条拘束,飞腾而起,挣断牵系束缚。围棋争斗黑白,胜负生死取决于随机的权术。六博全在一掷之间,(《楚辞·招魂》宋玉篇说:“用蓍草和象棋来进行六博。”)掷出枭、卢,喝叫着使棋子回旋。(“枭”有的本子作“呼”或“▯枭”。宋代刘毅与刘裕玩樗蒲,刘毅认为刘裕不会玩,刘裕厌恶这话,于是按下五枚棋子,随后四枚全黑,另一枚旋转跳动,尚未停定,刘裕大声喝斥,它便成为“卢”,刘毅心中很不高兴。宋玉《招魂》有“成枭而牟呼五白”之语。枭,是胜利的意思;杜甫诗说“袒跣不肯成枭卢”。“枭”音古尧切。《广韵》说:“▯枭子,是樗蒲的采名。”唐代《李文公集·五木经》说:“▯采、六开、塞、塔、秃橛、▯枭。”因此“枭”应从木旁,音居言切。)以诗相战,谁能与他匹敌?气势浩大,仿佛横持小矛。(“战诗”有的本子作“争战”“文战”或“诗战”。“战诗”“战文”是唐人的说法。“谁与”方本作“与谁”,不对。“▯”是小矛。《方言》说:“掉、湖之间称矛为▯。”《文选》说:“戈▯扫过云气。”“▯”音蝉,又音延。) 饮酒能喝尽百杯,(“百角戋”有的本子作“百斝”或其他字。)谈笑诙谐,思绪更加鲜明。(“逾”有的本子作“愈”。)有时醉卧花月之间,高声吟唱,清越而悠长。(“高唱清”有的本子作“清唱高”。)满座都沉默寂静,幽深得如同奏响湘水之弦。寻找胜景不怕险阻,在黔江中多次逆流而上、顺流而下。(黔州有黔江县。《尔雅》说,逆流而上叫“溯洄”;《诗经》说“溯洄从之”;《尚书》说“沿于江海”,注说顺流而下叫“沿”;《文选》说“水涉尽洄沿”。“洄”音回,“沿”音缘。)瞿塘峡在五六月间,(瞿塘就是三峡之一。《荆州记》说:“滟滪堆像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堆像象,瞿塘不可上。”杜甫诗说:“好经过瞿塘滟滪堆。”) “瞿”音衢。)惊雷闪电也要让路给归船。(“让”有的本子作“攘”,不对。姚令威说:“让,是责怒之意。”这里不过是说归舟比惊电还快;“让”如“它那么大,谁能同它争胜”中的“让”。)愤怒的江水忽然从中间裂开,千寻深的水势坠入幽暗的泉谷。(“寻”有的本子作“浔”,现在看来“浔”与“寻”相同。)水流回环,形势更加急迫;抬头只见团团的一线天空。(下面一个“团”字有一本作“圆”。)把身体投进去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自己的性命甘愿白白舍弃。浪花和泡沫紧缩翻涌,漂浮中两次得以保全性命。同行共有二十人,(“二”字,各本作“三”。)尸骨全都填埋在坑中;灵师却毫不挂怀,冒险涉水,行程反而更加延长。开州、忠州两位刺史,(魏道辅认为两位刺史是韦处厚、白居易。但两人出任刺史在元和末年,而此诗作于贞元二十年间,考察当时情况,并不是他们。)诗赋常常流传。失去官职,不能执笔,便把珍珠美玉般的文章替您编纂。勉强挽留,耗费了岁月;密集的宴席上罗列着美人。昨天到了林邑,(林邑,就是今天的【缺字】州一带。)使君多次设宴。被贬的三四位官员,满怀感情赠送兰草和荃草。泛舟湖上,水势浩荡,(“湖”有的本子作“湘”;这里说的是在林邑时,不是湘地。现在看来,“湖游”同“溪宴”相对最为切合。)在溪边设宴,停留在潺潺溪流旁。临别的话不许说出口,行衣的衣襟却屡屡被牵住。邻州争相邀请,书信来往多么轻快。十月下桂岭,(桂岭县在贺州。)乘着寒意尽情观览攀缘。王员外神情疏落,(指王仲舒由户部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大家争着迎接,终于让他先得到。(“占”后有缺字。)自从进入宾馆,便长期独占【缺字】。我们这些人还带着被褥,(“颇”有的本子作“或”,“被”有的本子作“之”。)同住过夜,尽情享受欢乐。听他说起两京的事情,仿佛全都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各种歌谣风俗纵横交杂,琐碎细节全都罗列贯穿。才华和声调实在可惜,像朱砂丹药正在研磨。正要收敛自己的行迹,又想让它高居人上。韶阳李太守,(“李”一作“季”。)高迈的步履直上云烟。得到宾客便忘记吃饭,打开行囊索要丝帛钱财。(“缯”有的本子作“缗”。)手里拿着南曹的序文,(指王员外王仲舒。《墓志》说:“所谓文章,没有世俗的气息。”)文字如青瑶雕刻般珍重;古朴的气息参合《彖》《系》,(方本作“象”。现在看来,杜甫诗说“前代贤哲留下《彖》《系》”。)高峻的格调压倒《太玄》。把船系好,办理求见之事;披读文章之后,头痛竟然痊愈。(《庄子》说:“如今我的病稍稍痊愈。”《典略》说,魏太祖曾因头风苦恼,这天病发,读到陈琳所作文章,忽然起身说:“这治好了我的病。”) 太祖先前一直苦于头风,这天病发,读到陈琳所作文章,忽然起身说:“这治好了我的病。”(“痊”音诠,又音张缘切。)还像旧日相识一样,(“还如”有的本子作“颇似”。)倾尽壶中酒,畅饮以排遣幽情。因为这样又被留滞在此,回去的马车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扬鞭?【县斋有怀】(这首诗作于阳山县署。贞元十九年,韩愈因进谏获罪外调;到贞元二十一年顺宗即位,于是作了这首诗。“嗣皇新继明”说的是顺宗。) 年少时便崇尚奇伟,平生常常充满悲愤叹息。(《文选》郭璞《游仙诗》说:“抚心独自悲叹。”杜甫诗说:“使人几度悲叹。”“咤”音陟驾切。)还嫌子夏那样的儒生气,难道肯学习樊迟种庄稼吗?事业要窥见皋陶、稷的境界,(有的本子作“稷Ι”。)文章则轻视曹植、谢灵运。濯洗衣缨,从江湖中奋起;缀饰佩玉,杂以兰麝香气。悠悠地指向漫长道路,快快地驾着高车前行。谁来做倾国美人的媒人,(《李延年传》记载:“汉武帝歌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回眸一笑能倾倒一座城,再回眸一笑能倾倒一个国家。’”)我自许拥有价值连城的身价。(《史记》记载,赵王得到楚国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愿意用十五座城的价值请求交换。)起初随计吏一同入贡,(汉武帝元光六年,征召官吏和百姓中通晓当世事务的人,命他们随计吏一同入京。“计”指上报的计簿;郡国每年派人到京城上报,贡士也一同前往。)多次进入泽宫射箭。(《礼记》说:“诸侯每年向天子贡士,天子在射宫考验他们。”又说:“天子将要祭祀,一定先在泽中练习射箭。泽是用来选拔士人的地方;在泽中射过箭,然后再到射宫射箭。”注说:泽,是宫名。)
虽免十上劳,(《战国策》:“苏秦说秦惠王,书十上而说不行。”)何能一战霸!(僖二十七年《左氏》曰:“一战而霸,文之教也。”公自贞元八年中进士第,贡于京师,至贞元十年,屡试博学宏词不中。能,一作曾。)人情忌殊异,世路多权诈。(多或作重。)蹉跎颜遂低,摧折气愈下。冶长信非罪,(《论语》:“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侯生或遭骂。(《史记》:“魏有隐士曰侯嬴,公子无忌虚左迎之。嬴有客在市屠中,引车入市,下见其客朱亥,睥睨久立,与其客语。从骑皆窃骂侯生。”)怀书出皇都,(贞元十一年,公东归河阳。皇都,京师也。)衔泪渡清灞。(灞水出蓝田谷西北而入渭。)身将老寂寞,志欲死闲暇。朝食不盈肠,冬衣才掩髂。(髂,腰骨。《前汉》“折胁拉髂”。髂,枯驾切。)军书既频召,戎马乃连跨。大梁从相公,(贞元十二年,从汴州董晋幕。)彭城赴仆射。(贞元十五年,公从徐州张建封幕。)弓箭围狐兔,丝竹罗酒[B105]。(之夜切,即炙字。)两府变荒凉,(荒或作炎,此言董晋、张建封贞元十五年、十六年相继殂谢也。)三年就休假。求官去东洛,(去或作来,或作“去官来东洛”。公自贞元十六年张建封薨,归洛阳,至十九年始除监察御史。)犯雪过西华。尘埃紫陌春,风雨灵台夜。名声荷朋友,援引乏姻娅。虽陪彤庭臣,(虽或作偶,或作仰。陪或作偶。皆非是。)讵纵青冥靶。(冥或作云。)寒空耸危阙,晓色曜修架。捐躯辰在丁,(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公以监察御史上《天旱人饥疏》,贬阳山令。“辰在丁”,谓上疏之日也。曹子建《三良诗》:“谁言捐躯易?杀身诚独难。”)铩翮时方礻昔。(铩,鸟羽病。《选》:“鸾翮有时铩。”礻昔,年终祭名。《广雅》:“夏曰清祀,商曰嘉平,周曰大礻昔,秦曰腊。”公之贬阳山令,其出以十二月,故时方礻昔也。铩,所介切。礻昔音乍。)投荒诚职分,领邑幸宽赦。湖波翻日车,岭石坼天罅。毒雾恒熏昼,炎风每烧夏。雷威固已加,飓势仍相借。(飓风已上《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注。飓音巨。)气象杳难测,声音吁可怕。夷言听未惯,越俗循犹乍。(循或作修,非是。)指摘两憎嫌,睢盱互猜讶。(《列子》:“老子: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睢音隳,盱音吁。)只缘恩未报,岂谓生足藉。嗣皇新继明,(永贞元年,顺宗即位。新方作帝,非是。)率土日流化。惟思涤瑕垢,长去事桑柘。▯嵩开云扃,压颍抗风榭,禾麦种满地,梨枣栽绕舍。儿童稍长成,雀鼠得驱吓。(《庄子》:“鸱得腐鼠,▯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注:怒而拒物声。吓音罅。)官租日输纳,村酒时邀迓。闲爱老农愚,归弄小女姹。(《后汉》:“姹女工数钱。”姹,陟驾切。)如今便可尔,何用毕婚嫁。(《后汉》:“向长字子平,隐居不仕。建武中,男女娶嫁既毕,敕家事勿相关,当如我死也。”齐萧惠基尝谓所亲曰:“须婚嫁毕,当归老旧庐。”公反之尔。)【合江亭】(诸本作《题合江亭寄刺史邹君》,今从阁、杭、蜀本。篇内三处注文,亦用蜀本。邹君,逸其名。亭故相齐映所作,故曰“维昔经营初,邦君实王佐”。前刺史元澄无政,廉使中丞杨公凭奏黜之,遂用邹公。其曰“中丞黜凶邪”,指此意也。公永贞元年七月初,自阳山量移江陵,道衡山,诗所以作。此亭在衡州负郭,今之石鼓头,即其地也。地形特异,岿然崛起于二水之间,旁有朱陵洞,亦谓之朱陵仙府。唐人题刻,散满岩上。)红亭枕湘江,(红或作江,方作洪。今按:欧本作红。鲍云:当作红,其作洪者,声存而字讹也。)蒸水会其左。(蒸湘,二水名,即青草湖。)瞰临眇空阔,绿净不可唾。维昔经营初,邦君实王佐。翦林迁神祠,买地费家货。(费或作匮。)梁栋宏可爱,(宏或作横。)结构丽匪过。伊人去轩腾,兹宇遂颓挫。老郎来何暮?高唱久乃和。树兰盈九畹,栽竹逾万个。(或作{▯固},《史记·货殖传》:“竹竿万个。”古书皆用个字。《汉·功臣表》始出{▯固}字。)长绠汲沧浪,幽蹊下坎坷。波涛夜俯听,云树朝对卧。初如遗宦情,终乃最郡课。人生诚无几,(诚或作成,非是。)事往悲岂奈。(或作那。)萧条绵岁时,契阔继庸懦。(《诗》:“死生契阔。”注:勤苦也。契音挈。懦,乃卧切。)胜事谁复论,丑声日已播。中丞黜凶邪,天子闵穷饿。君侯至之初,闾里自相贺。淹滞乐闲旷,勤苦劝慵惰。为余扫尘阶,(尘或作东,非是。)命乐醉众座。穷秋感平分,新月怜半破。愿书岩上石,勿使泥尘ネ。(泥尘或作尘泥。)【陪杜侍御游湘西两寺独宿有题因献杨常侍】
译虽然免去了反复十次上书的劳苦,(《战国策》说:“苏秦游说秦惠王,书信上呈十次而游说仍未被采纳。”)又怎能一战便建立霸业呢!(《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说:“一战而称霸,是文王教化的结果。”韩愈自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向京城贡士,直到贞元十年,多次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而未中。“能”一作“曾”。)人情忌恨与众不同,世路上多的是权变和欺诈。(“多”有的本子作“重”。)蹉跎失意,容颜渐渐低沉;屡遭摧折,意气更加衰落。公冶长确实不是有罪之人,(《论语》说:“孔子认为公冶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虽然他被关在牢狱中,却不是他的罪过。”)侯嬴却有时遭到辱骂。(《史记》说:“魏国有隐士侯嬴,公子无忌空出车左边迎接他。侯嬴在市场屠夫中有朋友,便引车进市场,下车去见朱亥,斜眼看着他,站了很久,同朋友说话。随从骑士都暗中骂侯嬴。”)怀揣书籍离开京城,(贞元十一年,韩愈向东回到河阳。“皇都”就是京城。)含着眼泪渡过清灞河。(灞水从蓝田谷流出,向西北注入渭水。)身体将要老去,只能寂寞度日;志向却想在闲暇中至死不改。早晨的食物填不满肚子,冬衣勉强只能遮住髂骨。(髂,是腰骨。《前汉书》说“折断肋骨,拉伤髂骨”。) 军中文书频频召唤,战马于是接连奔走。先到大梁追随相公,(贞元十二年,入汴州董晋幕府。)又到彭城投奔仆射。(贞元十五年,入徐州张建封幕府。)张弓射箭围捕狐兔,陈列丝竹和酒炙。(“▯”音之夜切,就是“炙”字。)两府都变得荒凉,(“荒”有的本子作“炎”,这里说董晋、张建封在贞元十五、十六年相继去世。)三年后便得到休假。求取官职,离开东洛,(“去”有的本子作“来”,或作“去官来东洛”。韩愈自贞元十六年张建封去世后回到洛阳,直到十九年才授任监察御史。)冒着大雪经过西华。春日尘埃弥漫于紫陌,夜里风雨笼罩着灵台。名声承蒙朋友称誉,援引却缺少姻亲关系。即使陪侍在朝廷大臣之间,(“虽”有的本子作“偶”或“仰”,“陪”有的本子作“偶”,都不对。)哪里能够任意驰骋于青云之上呢?(“冥”有的本子作“云”。)寒空中高耸着危险的宫阙,拂晓的光色照耀着高大的楼架。即使在丁日也要舍弃身躯,(贞元十九年十二月,韩愈以监察御史身份上《天旱人饥疏》,被贬为阳山令。“辰在丁”说的是上疏的日子。曹植《三良诗》说:“谁说舍弃身躯容易?) 杀身实在特别艰难。”)羽翼受伤之时,正逢年终大祭。(“铩”是鸟羽受伤。《文选》说:“鸾鸟的羽翼有时也会受伤。”“礻昔”是年终祭祀的名称。《广雅》说:“夏代叫清祀,商代叫嘉平,周代叫大礻昔,秦代叫腊。”韩愈被贬为阳山令是在十二月,所以说正逢大礻昔。“铩”音所介切,“礻昔”音乍。)被投放到荒远之地确实是我的职分,能够领有一县反而有幸得到宽赦。湖面波涛翻动,仿佛掀翻太阳的车;山岭岩石裂开,像天的缝隙。毒雾常常熏蒸白昼,炎热的风每每烧灼夏天。雷霆的威力本已施加,飓风的势头又相互助长。(飓风见《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注,“飓”音巨。)这里的气象幽暗,实在难以预测;风雨雷电的声势,令人惊惧。夷人的语言听不习惯,越地的风俗仍然使人感到生疏。(“循”有的本子作“修”,不对。)我与他们彼此憎恶猜疑,互相斜眼打量、惊讶猜忌。(《列子》说:“老子说:你斜着眼看,睁大眼看,又同谁相处呢?”“睢”音隳,“盱”音吁。)只是因为皇恩还没有报答,哪里是说活着就值得凭借呢?继承皇位的皇帝刚刚获得光明,(永贞元年,顺宗即位。“新”有的本子作“帝”,不对。)天下各地每天都受到教化。只想着洗涤自身的污垢,永远离开仕途去从事种桑养蚕。开辟嵩山的云门,压住颍水,筑起抗风的台榭;把禾麦种满土地,把梨树枣树栽绕房舍。孩子们渐渐长大成人,便可以驱赶惊吓雀鸟和老鼠。(《庄子》说:“猫头鹰得到腐鼠,凤凰幼鸟从它上面飞过,抬头看它,猫头鹰便发出‘吓’声。”注说:这是愤怒地拒绝外物的声音。“吓”音罅。)每天缴纳官租,有时邀请乡亲来喝村酒。闲暇时喜爱老农的朴愚,回家逗弄娇美的小女儿。(《后汉书》说:“姹女善于计算钱数。”“姹”音陟驾切。)如今这样就可以了,何必一定等到儿女婚嫁全部完成呢?(《后汉书》说,向长字子平,隐居不仕;建武年间,儿女婚嫁完毕后,便告诫家人不要再来干涉家事,就像自己已经死了一样。齐人萧惠基曾对亲近的人说:“等到儿女婚嫁完毕,就回到旧居养老。”韩愈这里反用了这个意思。) 【合江亭】(各本作《题合江亭寄刺史邹君》,现在依照阁本、杭本、蜀本。篇中三处注文,也采用蜀本。邹君的名字已经失传。亭子原为故相齐映所建,所以说“从前开始经营时,地方长官实在是王佐之才”。前任刺史元澄没有政绩,廉察使中丞杨凭上奏将他罢黜,于是任用了邹公。“中丞黜凶邪”说的就是这件事。韩愈永贞元年七月初从阳山量移江陵,途经衡山,因而作此诗。这座亭在衡州城外,今称石鼓头,就是此地。地形特别奇异,山丘高高耸立在两水之间,旁边有朱陵洞,也叫朱陵仙府。唐人的题刻散布满岩石。) 红色的亭子临靠湘江,(“红”有的本子作“江”,方本作“洪”。现在看来,欧阳本作“红”是对的。鲍氏说:应当作“红”,作“洪”的只是保留了读音而字写错了。)蒸水在它左边汇入。(蒸水、湘水,是两条河的名字,也就是青草湖一带。)俯瞰四面,空旷辽远;水色清绿,清洁得不可吐唾。回想当初开始经营时,地方长官实在是王佐之才。砍伐树林迁建神祠,买地耗费了家中财物。(“费”有的本子作“匮”。)梁柱栋宇宏大可爱,结构华美而不过分。那个人离去后高飞远举,这座屋宇也就逐渐颓败。老朋友为何来得这样晚?我高声吟唱了很久,你才应和。种满九畹兰草,栽下超过万个竹子。(有的本子作“▯固”。《史记·货殖列传》说“竹竿万个”,古书都用“个”字;《汉书·功臣表》才出现“▯固”字。)用长绳汲取沧浪之水,幽深的小路向下曲折坎坷。夜里俯身听波涛,早晨面对云树而卧。起初仿佛抛开了做官的情怀,最终却最关心郡中的政绩。人生实在没有多少时光,(“诚”有的本子作“成”,不对。)事情过去了,悲伤又怎么能奈何?萧条岁月绵延,辛苦困顿又接续着庸弱无能。(《诗经》说“死生契阔”,注说:契阔是勤苦之意。“契”音挈,“懦”音乃卧切。)胜景之事还有谁再谈论,丑恶的名声却每天传播。中丞杨凭罢黜凶恶奸邪之人,天子怜悯困苦饥饿的百姓。君侯刚到任时,街坊百姓自然互相庆贺。让滞留困顿的人享受闲旷,勤劳勉励懒惰。替我扫净尘土台阶,(“尘”有的本子作“东”,不对。)命乐工奏乐,使满座的人都醉倒。深秋感慨秋分,新月怜惜它只破开一半。希望把这些事写在岩石上,不要让泥尘【缺字】。【陪杜侍御游湘西两寺独宿有题因献杨常侍】
(诸本无两字及因字。此自阳山北还过潭作,永贞元年秋也。湘西寺在潭州。杨常侍,凭也,时为潭州刺史、湘西观察使云。)长沙千里平,(长沙,即潭州也。)胜地犹在险。况当江阔处,斗起势匪渐。(斗,顿也。匪,一作非。)深林高玲珑,青山上琬琰。(上或作生。)路穷台殿辟,佛事焕且俨。剖竹走泉源,开廊架崖广。(《说文》:“广,因岩为屋。”廊,一作廓。)是时秋之残,(之或作初。)暑气尚未敛。群行忘后先,朋息弃拘检。(朋或作困。)客堂喜空凉,(空或作风。)华榻有清簟。涧蔬煮蒿芹,水果剥菱芡。(音俭。)伊余夙所慕,陪赏亦云忝。幸逢车马归,独宿门不掩。山楼黑无月,渔火灿星点。夜风一何喧,杉桧屡磨▯。(磨或作摩,古磨摩通。)犹疑在波涛,怵惕梦成魇。静思屈原沉,(《楚辞》:“屈原沉于汨罗。”)远忆贾谊贬。(贾谊为长沙王太傅,公自御史贬阳山,至是量移江陵掾,过长沙,故引此二人以自比。)椒兰争妒忌,(《离骚经》曰:“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椒专佞以慢忄舀兮,扌杀又欲充夫佩帏。”王逸注:“兰,楚怀王弟司马子兰也。椒,楚大夫子椒也。”)绛灌共谗谄。(《西汉·贾谊传》:“文帝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乃毁谊曰:‘洛阳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以为长沙王太傅。”颜师古注:绛,绛侯周勃。灌,灌婴也。)谁令悲生肠,坐使泪盈脸。翻飞乏羽翼,(乏或作进。)指摘困瑕玷。(困,或作因,非是。)珥貂藩维重,(应劭《汉官仪》曰:“侍中冠金蝉,有貂,貂取其内劲捍而外温润。”曹植戴蝉珥貂。珥,音耳。貂,丁聊切。)政化类分陕。(汉弘农县,周之二伯分陕之地。《公羊》曰:“自陕而东,周公主之。自陕而西,召公主之。”分陕亦见《史记》世家。珥貂分陕,谓凭以常侍镇长沙也。陕音闪。)礼贤道何优,奉己事苦俭,大厦栋方隆,巨川<楫戈>行剡,(行或作初。《易·大过》:“栋陋。”《系辞》:“剡木为楫。”)经营诚少暇,游宴固已歉。(欧本云:歉俗字,当作慊。古书欢欣之类,或从心,或从欠,多通用。)旅程愧淹留,徂岁嗟荏苒。平生每多感,柔翰遇频染,(《选》:“弱冠弄柔翰。”)展转岭猿鸣,曙灯青ㄦㄦ。(灯,方作光。ㄦㄦ或作焰焰。今按:晓光不青,作灯是也。)【岳阳楼别窦司直】(窦司直,名庠,字胄卿。韩皋镇武昌,辟庠幕府。陟大理司直,权领岳州。公自阳山移江陵法曹,道出岳阳楼,作此诗,永贞元年冬十月也。刘禹锡有和篇,足成六十韵,见刘集。)洞庭九州间,厥大谁与让?南汇群崖水,(汇或作维。)北注何奔放。潴为七百里,吞纳各殊状。自古澄不清,环混无归向,炎风日搜揽,幽怪多冗长。(《选》陆机曰:“故无取于冗长。”长音仗。)轩然大波起,宇宙隘而妨,(音访,一作放。)巍峨拔嵩华,腾踔较健壮。(踔或作跃,《选·吴都赋》:“腾踔飞超。”)声音一何宏,轰▯曷车万两,(▯曷,诸本作▯盍,或作揭。方定作▯曷,云:丘葛切,车声也,扬雄《羽猎赋》所谓“皇车幽▯曷”是也。杭、蜀本作渴。卢仝《月蚀诗》,亦有“推荡轰渴”,不知唐人何以讹“▯曷”为渴也。今本多作磕,“砰磅轰磕”,《上林赋》语。磕与▯曷音义一也。)犹疑帝轩辕,张乐就空旷。(《庄子》:“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蛟螭露┺ね,(《选》:“或藏蛟螭┺ね,以悬钟磬。”详见《元和圣德诗》。)缟练吹组帐,(组或作祖。今按:鲍照诗:“组帐扬春风。”)鬼神非人世,节奏颇跌踢。(上徒结切,下徒浪切。)阳施见夸丽,阴闭感凄怆。(感或作咸。)朝过宜春口,(过或作回。宜春,即袁州也。)极北缺堤障。(北或作地。)夜缆巴陵洲,(巴陵郡即岳州。)丛芮才可傍。星河尽涵泳,俯仰迷下上。余澜怒不已,喧聒鸣瓮盎。明登岳阳楼,辉焕朝日亮。飞廉戢其威,(《离骚》:“后飞廉使奔属。”王逸注:风伯也。)清晏息纤纩。(息或作自。按《海赋》“轻尘不飞,纤罗不动”。息字为胜。)泓澄湛凝绿,物影巧相况。江豚时出戏,惊波忽荡漾。(波或作没。)时当冬之孟,(公永贞元年十月至岳州。)隙穷缩寒涨。前临指近岸,侧坐眇难望。涤濯神魂醒,幽怀舒以畅。主人孩童旧,(孩童一作童孩。)
译(各本没有“两”字和“因”字。这首诗是从阳山北归经过潭州时所作,时间在永贞元年秋天。湘西寺在潭州。杨常侍是杨凭,当时任潭州刺史、湘西观察使。) 长沙方圆千里平坦,(长沙就是潭州。)胜地却仍处在险要之中。何况正当江面宽阔的地方,山势突然拔起,绝非渐渐升高。(“斗”是突然之意,“匪”一作“非”。)深林高大而玲珑,青山上生长着美玉般的树木。(“上”有的本子作“生”。)道路尽头台殿敞开,佛事辉煌而庄严。劈开竹林引出泉源,开辟长廊,依着山崖架设而成。(《说文》说:“广,是依着岩石建造房屋。”廊一作“廓”。)这时秋天将尽,(“之”有的本子作“初”。)暑气还没有完全收敛。众人同行,不分先后;朋友相聚,抛弃拘束。(“朋”有的本子作“困”。)客堂空旷清凉,令人欢喜;华美的床榻上铺着清洁的竹席。煮山涧里的蔬菜蒿和芹,剥食水中的菱角和芡实。(“芡”音俭。)这是我早就仰慕的地方,能够陪同游赏也觉得惭愧。幸好遇到车马返程,独自住宿,门也没有关。山楼中漆黑无月,渔火灿烂如星点。夜风多么喧闹,杉树和桧树屡屡相互摩擦。(“磨”有的本子作“摩”,古代“磨”“摩”通用。)我还疑心自己身在波涛之中,惊惧不安,梦中竟成了噩梦。静静思索屈原沉江之事,(《楚辞》说:“屈原沉入汨罗江。”)遥遥追忆贾谊被贬。(贾谊曾任长沙王太傅,韩愈由御史贬为阳山令,后来量移江陵法曹,经过长沙,所以用这两个人来比拟自己。) 椒、兰争相嫉妒,(《离骚经》说:“我以为兰草值得依靠,却发现它没有实质,只会容貌修长;椒专门谄媚而且傲慢,竟又想充当佩带的香囊。”王逸注说:“兰,指楚怀王的弟弟司马子兰;椒,指楚国大夫子椒。”)绛侯、灌婴共同进谗言。(《西汉书·贾谊传》说:“文帝商议要让贾谊担任公卿,绛侯、灌婴便诋毁贾谊说:‘洛阳人年轻,刚刚学习,只想擅自掌权,使各种事情纷乱。’于是天子让贾谊做长沙王太傅。”颜师古注说:绛是绛侯周勃,灌是灌婴。)是谁使悲伤生于心腹,白白让眼泪盈满脸庞?想要飞翔却缺少羽翼,(“乏”有的本子作“进”。)受到指责,又被自身的瑕疵困住。(“困”有的本子作“因”,不对。)头戴貂尾冠、身负藩镇重任,(应劭《汉官仪》说:“侍中戴金蝉冠,饰貂尾;貂取其内在刚劲、外表温润的特点。”曹植有“戴蝉珥貂”之语。“珥”音耳,“貂”音丁聊切。)政治教化如同周公、召公分治陕地。(汉代弘农县,是周代二伯分陕的地方。《公羊传》说:“陕以东由周公主持,陕以西由召公主持。”分陕之事也见《史记》世家。) 戴貂尾、分治陕地,说的是杨凭以常侍身份镇守长沙。“陕”音闪。)礼贤下士的道路多么优厚,奉养自己却极其节俭;大厦的栋梁正日益高大,治理大河的船桨也正在削制。(“行”有的本子作“初”。《易经·大过》说:“栋梁弯曲。”《系辞》说:“削木制成船桨。”)经营政务实在没有多少空闲,游宴自然也已经减少。(欧阳本说:“歉”是俗字,应当作“慊”。古书表示欢欣之类的字,有的从心旁,有的从欠旁,多可通用。)旅途之中惭愧于滞留太久,岁月流逝令人叹息。平生常常多有感慨,柔软的笔也频频染上墨色。(《文选》说:“年少时便玩弄柔翰。”)辗转之间听岭上猿鸣,天亮时青色灯光闪烁。(“灯”方本作“光”,“ㄦㄦ”有的本子作“焰焰”。现在看来,晓光不应是青色,作“灯”较好。) 【岳阳楼别窦司直】(窦司直名庠,字胄卿。韩皋镇守武昌时,征召窦庠入幕府。后来窦庠升任大理司直,暂代岳州事务。韩愈从阳山量移江陵法曹,途经岳阳楼,作了这首诗,时间是永贞元年冬十月。刘禹锡有和诗,足成六十韵,见《刘集》。) 洞庭湖横在九州之间,论它的广大,还有谁能同它争胜?南面汇聚群山的水,向北奔流注入,何等放纵。蓄积成七百里水面,吞吐容纳,各有不同的形态。自古以来水色就不清澈,环流混浊,没有归向;炎风每天搜刮席卷,幽深怪异之物多得冗长难尽。(《文选》中陆机说:“所以不取冗长。”此处“长”音仗。)突然掀起巨大的波涛,使天地显得狭窄而受阻,(“妨”音访,一作“放”。)高峻得拔起嵩山、华山,腾跃跳动,竞比强健雄壮。(“踔”有的本子作“跃”。《文选·吴都赋》说:“腾踔飞超。”)声音多么宏大,仿佛万辆车轰然驶过。(“▯曷”各本作“▯盍”或“揭”。方本定作“▯曷”,说音丘葛切,是车声;扬雄《羽猎赋》所谓“皇车幽▯曷”就是这个字。杭本、蜀本作“渴”。卢仝《月蚀诗》也有“推荡轰渴”,不知唐人为何把“▯曷”讹作“渴”。今本多作“磕”,如“砰磅轰磕”,是《上林赋》的说法;“磕”与“▯曷”音义相同。)仿佛怀疑黄帝轩辕氏,把音乐铺陈在空旷之野。(《庄子》说:“黄帝在洞庭之野奏起咸池之乐。”)蛟龙显露出【缺字】,白色的绢练吹动着彩色帷帐,(《文选》说:“有时藏着蛟龙【缺字】,用来悬挂钟磬。”详见《元和圣德诗》。)素绢般的水面吹拂着彩色的帐幕,(“组”有的本子作“祖”。现在看来,鲍照诗说“彩帐扬起春风”。)鬼神的境界并非人间,节奏颇为跌宕不平。(上字音徒结切,下字音徒浪切。)阳光照耀时显得夸张美丽,阴暗闭塞时又令人感到凄凉。(“感”有的本子作“咸”。)早晨经过宜春口,(“过”有的本子作“回”。宜春就是袁州。)最北边缺少堤坝屏障。(“北”有的本子作“地”。)夜里把缆绳系在巴陵洲,(巴陵郡就是岳州。)草木丛生,只够船只靠近。星河尽数映入水中,俯仰之间几乎迷失上下。余下的波澜愤怒不止,喧闹得像敲响瓮盎。清晨登上岳阳楼,朝日光辉明亮。飞廉收敛了风威,(《离骚》说:“后来让飞廉驱赶追随。”王逸注说:飞廉是风伯。)天气清和,连细小的纤维也安静不动。(“息”有的本子作“自”。按《海赋》有“轻尘不飞,纤罗不动”,用“息”字更好。)水深而澄澈,凝聚成深绿色;万物的影子巧妙地彼此映照。江豚不时出来嬉戏,惊起的波浪忽然荡漾。(“波”有的本子作“没”。)当时正是冬季的第一个月,(韩愈永贞元年十月到岳州。)水面空隙尽被寒意收缩,寒潮也退去。船头正对着近岸,侧身坐着,远处渺茫得难以看清。洗涤身心,使精神清醒,幽深的情怀由此舒展畅快。主人是旧日如孩童般的朋友,(“孩童”一作“童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两〕 握手时忽然既欣喜又惆怅。怜惜我被放逐后归来,幸而相见都没有疾病。(《风俗通》说:“恙是一种毒虫,喜欢伤人。古人居住在草野、露宿在外,所以互相慰问时一定说‘没有忧患、没有疾病’。”李陵说:“霍光和上官桀都平安吗?”《后汉书·苏竟传》也说:“您的事务没有忧患吗?”恙,就是疾病。)设宴时宾客的鞋子交错,(《史记·滑稽列传》说:“鞋子交错。”)纵情喝倒家中酿的酒,(刘恢说:“看见何次道饮酒,就让人想把家中酿的酒全喝光。”酿,是酿造的酒。)酒杯传递不停,(有的本子作“无停留”。)高高举杯送上清亮的歌唱;中途又端上橙子、栗子,投掷着倾倒出的肉脯和酱料。欢乐到了尽头,悲伤便从心中生出;美好的情状令人不能忘怀。(《诗经》说:“美好而娇美。”)想起从前刚开始读书时,志向是求见霸王、建立功业,(“干”读去声。)还曾想用屠龙的技艺耗尽千金,(《庄子》说:“朱萍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术,耗尽千金家产,三年学成,却没有地方施展。”)在技艺方面也自以为高明。爱惜人才而不选择他们的品行,遇到事情便招来谗言诽谤。前年出任官职的缘由,(有的本子作“日”;根据前卷“上疏岂其由”的话,作“由”是对的。但如果这里与那句话意义不同,作“日”也讲得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月〕
握手乍忻怅。怜我窜逐归,相见得无恙,(《风俗通》曰:“恙,毒虫也,喜伤人。古人草居露宿,故相劳问,必曰无恙。”李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又《后汉·苏竟传》:“君执事无恙。”恙,病也。)开筵交履舄,(《史·滑稽传》:“履舄交错。”)澜漫倒家酿,(刘恢曰:“见何次道饮,令人欲倾家酿。”酿,酝也。)杯行无留停,(或作伫留。)高柱送清唱,中盘进橙栗,投掷倾脯酱。欢穷悲心生,婉娈不能忘。(《诗》:“婉兮娈兮。”)念昔始读书,志欲干霸王,(去声。)屠龙破千金,(《庄子》:“朱萍漫学屠龙于支离益,殚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为艺亦云亢。爱才不择行,触事得谗谤。前年出官由,(或作日,以前卷“上疏岂其由”之语推之,作由者是。但恐此与彼语意不同,则只作日亦通。)此祸最无妄。公卿采虚名,擢拜职天仗,奸猜畏弹射,斥逐恣欺诳。新恩移府庭,(移或作趋。)逼侧厕诸将,(《子虚赋》:“逼侧泌节。”注云:相迫也。)於嗟苦驽缓,但惧失宜当。追思南渡时,鱼腹甘所葬,(《史记》:“屈原曰: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严程迫风帆,劈箭入高浪,颠沉在须臾,忠鲠谁复谅?生还真可喜,克己自惩创。(克或作刻。)庶从今日后,粗识得与丧,事多改前好,趣有获新尚。誓耕十亩田,不取万乘相,细君知蚕织,稚子已得饷,(东方朔曰:“归遗细君。”说者云:细君,朔妻之名。又云:细,小也,朔自比于诸侯,谓其妻曰小君。孙芸铭石庵:“稚子拾薪,老夫汲涧,细君缉▯。”)行当挂其冠,生死君一访。【送文畅师北游】(公贞元十九年为四门博士,有《送文畅师序》,今诗亦多序意。然公是诗,自阳山回为国子博士在京师时作也。)昔在四门馆,(后魏太和中,立学于四门,因以为名。隋始隶国子。公时为四门国子博士。)晨有僧来谒。(《闻见录》云:“欧阳公于诗,主退之不主子美。刘仲原父每不然之。公曰:‘子美老夫清晨梳白头,玄都道士来相访,有俗气,退之决不道也。’仲原父曰:‘亦退之昔在四门馆,晨有僧来谒之句之类耳。’公赏其辩。”)自言本吴人,少小学城阙。(《诗》:“挑兮达兮,在城阙兮。”城阙,谓城郭也。)已穷佛根源,粗识事︼︷。(《语》:大车无︼,械无︷。注:︼者,辕端横木以缚轭。︷者,辕端上曲钩衡。︼,五鸡切。︷,鱼骨切。)挛拘屈吾真,(或作身。汉邹阳上书:“能越挛拘之语。”)戒辖思远发。荐绅秉笔徒,声誉耀前阀。从求送行诗,(求或作来。)屡造忍颠蹶。今成十余卷,浩汗罗斧钺。先生▯穷巷,未得窥剞劂。(《淮南子》:“剞劂无迹,人巧之妙。”剞,居绮切。劂音厥。或云剞作剖字。见傅毅《琴赋》。当考。)又闻识大道,何路补京刂刖?(《庄子》:“庸讵知进物者不息我京刂而补我劓?”公诗意谓文畅既祝发为僧,欲补其京刂刖而反之初可得乎?京刂与黥同,并音渠京切,一作<兀奇>,音几。)出其囊中文,满听实清越。谓僧当少安,草序颇排讦。上论古之初,所以施赏罚;下开迷惑胸,{穴孝}豁▯株{厥木}。(何逊诗:“{穴孝}豁下▯{山牙}。”{穴孝}音哮,气上▯也。校本一用《西京赋》,作<广孝>豁,恐非。今按:一本作<广孝>豁,注云开达貌。《西京赋》李善无注,而《篇韵》以为宫殿貌。祝氏《音义》作<广孝>豁,开达貌。潘岳《登虎牢赋》:“幽谷豁以<广孝>寥。”今亦未详孰是,且从方氏作{穴孝}。《列子》:“吾处也,若{厥木}株扌勾。”注:断水也。)僧时不听莹,(《庄子》:“是黄帝之所听莹也。”疏:听莹,疑或貌。)若饮水救▯。(或作渴,方云:“公诗用今韵者,未尝逾韵。此诗三十二韵,不应独旁取此一韵。”今按:方说不知何以见此诗用今韵,当考。)风尘一出门,时日多如发。三年窜荒岭,守县坐深樾。(此言出为阳山令。楚谓两木交阴之下曰樾。)征租聚异物,(或作物异,非是。)诡{制衣}怛巾袜。({制衣}或作制,怛或作恒。怛,惊也。)幽穷共谁语?(共或作与。)思想甚含哕。(哕,逆气。《礼记》:“不敢哕噫嚏咳。”哕,于月切。)昨来得京官,(元和元年六月,自江陵召还为国子博士。)照壁喜见蝎。(《酉阳杂俎》:“江南旧无蝎。
译握手相见,忽然又喜又惆怅。怜悯我被放逐而归,如今相见竟然都没有忧患(《风俗通》说:“恙,是一种毒虫,喜欢伤人。古人居住在草野、露宿在外,所以相互慰问时,一定说‘没有忧患吧’。”李陵说:“霍氏和上官氏都没有忧患吧。”《后汉书·苏竟传》又说:“您主持事务没有忧患吧。”恙,就是疾病的意思。)。摆开筵席,鞋子交错(《史记·滑稽列传》说:“鞋子交错。”)。尽情倾倒家中酿造的酒(刘恢说:“看见何次道饮酒,使人想把家中酿的酒都倾倒出来。”酿,就是酝酿的酒。),酒杯传递不停(有的版本作“伫留”,意为停留)。高高的柱子旁传来清越的歌唱,中间的盘子里端上橙子和栗子,还把腊脯和酱都倾倒出来。欢乐到了尽头,悲伤便从心中生起,这种美好缱绻的情意不能忘怀(《诗经》说:“美好啊,柔美啊。”)。想起过去刚开始读书时,志向是求见并辅佐霸王(“干”读去声),还曾学习屠龙的技艺,耗尽千金家产(《庄子》说:“朱萍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术,耗尽家中千金,三年学成,却没有地方施展这种技巧。”),在技艺方面也可说是志向高亢。爱惜人才而不挑剔品行,遇到事情却招来谗言诽谤。前年我出任外官的缘由(有的版本作“日”,即“前年出任外官的日子”。根据前卷“上疏岂其由”这句话推断,作“由”是对的;但恐怕这里与前句的语意不同,那么只作“日”也说得通)。这场灾祸实在最为无妄。公卿们只采纳虚名,擢升授予我近侍禁卫之职;奸邪之徒猜忌我,害怕受到弹劾,于是任意排斥驱逐、欺骗诳惑。新近承受恩命,迁任府庭(“移”字有版本作“趋”)。我被迫局促地厕身于诸将之间(《子虚赋》说:“逼侧泌节。”注释说:逼迫相近的意思)。唉,我苦于才能低劣而行动迟缓,只怕失当失宜。追想当年南渡之时,心甘情愿葬身鱼腹(《史记》说:“屈原说:宁可投身长流,葬在江鱼腹中。”)。紧急的行程催逼着风帆,船像箭一样劈入巨浪,颠覆沉没只在片刻之间;谁还会体谅我忠直鲠切的心情?能够活着回来,实在值得欢喜;今后我要约束自己,以此自我惩戒创伤(“克”字有版本作“刻”)。但愿从今以后,粗略懂得与丧亡相处,许多事情改变从前的爱好,志趣也有了新的取向。我发誓耕种十亩田地,不再求取万乘之主的卿相地位;妻子知道养蚕织布,幼子也已经能够得到供养(东方朔说:“回去把东西送给细君。”解释者说:“细君”是朔妻的名字;又说“细”是小的意思,东方朔把自己比作诸侯,称妻子为“小君”。孙芸铭《石庵》说:“幼子拾柴,老夫汲水,细君缉▯。”)。将来我应当挂起官帽归隐;我的生死,只请君再来问候一次。《送文畅师北游》韩愈在贞元十九年任四门博士,有《送文畅师序》一文;如今这首诗也多有序文中的意思。不过,韩愈这首诗,是从阳山回来、在京师任国子博士时所作。从前我在四门馆时(后魏太和年间在四门设立学校,因此得名;隋代开始隶属于国子寺。韩愈当时任四门国子博士),清晨有一位僧人来拜访。他自称本是吴地人,从小就学习城阙之学(《诗经》说:“挑兮达兮,在城阙兮。”城阙就是城郭)。已经穷究佛法的根源,大略懂得事情的[缺字:︼︷](《论语》说:“大车无︼,小车无︷。”注释说:︼是车辕前端缚轭的横木,︷是车辕上端弯曲的钩衡;︼,读“五鸡”切;︷,读“鱼骨”切)。拘束压抑而使我的本真屈曲(有版本作“身”;汉代邹阳上书说:“能够超越挛拘的言语”),解开车辖,想着远行。那些执笔的士大夫,声誉照耀着前代门第。他们纷纷来求我作送行诗(“求”字有版本作“来”),我多次登门,忍受跌跤般的奔走。如今已经写成十多卷,内容浩大,罗列着斧钺般锋利的文章。先生居住在偏僻穷巷,我还没有机会看见他的雕刻之才(《淮南子》说:“剞劂不留痕迹,是人工技巧的精妙。”剞读“居绮”切,劂音“厥”;有人说“剞”应作“剖”字,见傅毅《琴赋》,应当考察)。又听说他已经认识大道,那么还有什么途径可以补救他的[刑刂刖]之刑、使他恢复原状呢(《庄子》说:“怎么知道造化进取万物,不会削去我的[刑刂]而补上我的鼻子呢?”韩愈诗意是说:文畅既然已经剃发为僧,想要补回他的[刑刂刖]之刑、让他恢复原来的身份,难道还做得到吗?“刑刂”与“黥”相同,读“渠京”切;一作[兀奇],读“几”)。他拿出囊中的文章,听来满篇充实而清亮。他对僧人说应当稍稍安静,草草写下的序文颇为直率尖刻。上面论说古代的开始以及施行赏罚的缘由,下面开导迷惑的胸襟,使之[穴孝]然开豁、如解开[▯株厥木](何逊诗说:“[穴孝]豁下▯[山牙]。”[穴孝]读“哮”,是气向上蒸腾的样子。校本中有一本依据《西京赋》作[广孝]豁,恐怕不对。现按:有一本作[广孝]豁,注说是开达的样子。《西京赋》李善没有注释,《篇韵》认为是宫殿的样子;祝氏《音义》作[广孝]豁,解释为开达的样子。潘岳《登虎牢赋》说:“幽谷豁以[广孝]寥。”)。如今也不能详知究竟哪一种正确,姑且依从方氏本作“[穴孝]”。《列子》说:“我所处的地方,就像[厥木]株扌勾。”注释说:这是截断水流的意思)。僧人当时没有听明白(《庄子》说:“这是黄帝所听到的疑惑不明之事。”疏解说:“听莹”是疑惑的样子),仿佛喝水来解除[▯,疑为“渴”]。一走出风尘,时日便多得如同头发。三年流窜在荒僻山岭,坐守县令之职于深密树荫下(这是说出任阳山县令;楚地把两树交错成阴的地方叫作“樾”)。征收租税时聚集各种奇异物品(有版本作“物异”,不对),奇怪的衣服、头巾和袜子([制衣]有版本作“制”,“怛”有版本作“恒”;怛是惊异的意思)。处在幽闭穷困之中,又能同谁说话?思念之情实在令人反胃(哕是逆气;《礼记》说:“不敢哕噫嚏咳。”哕读“于月”切)。昨天终于回到京官任上(元和元年六月,从江陵召回,任国子博士),照着墙壁,欣喜地看见了蝎子(《酉阳杂俎》说:“江南过去没有蝎子。
开元初,有一主簿,竹筒盛过江,今江南往往有之,俗呼为主簿虫。”杜诗:“每愁夜中自足蝎。”苏内翰《闻骡驮试笔》:“余谪居黄州五年,今日离泗州北行,岸上骡驮声空笼,意亦欣然,盖不闻此声久矣。”退之照壁喜见蝎,不虚语也。又《岭南归》云“已脱问鹏之变,行有见蝎之喜”,皆取诸此。蝎音歇。)况逢旧亲识,(或作识知,亲或作相。)无不比鹣{厥虫}。(《尔雅》陆德明音义云:“鹣鹣鸟一目一翅,相得乃飞,故曰兼兼。”《孔丛子》:北方有兽名曰{厥虫},爱蛩蛩▯巨▯虚,食得甘草,必啮以遗,蛩蛩▯巨▯虚见人将来,必负{厥虫}以走,{厥虫}非爱蛩蛩▯巨▯虚也,为其假足也。二兽亦非爱{厥虫}也,为其得甘草而遗之也。夫禽兽犹知比假而相报也,况士君子欲名利者乎。鹣,古恬切。{厥虫}音厥。)长安多门户,吊庆少休歇。而能勤来过,重惠安可揭。(重惠或作惠重。▯丘俭诗:“忧责重山岳,谁能为我担。”与此义同。)当今圣政初,(谓宪宗初即位也。)恩泽完<羽▯>犭▯。(完或作宽。《礼记》“凤以为畜,故鸟不犭▯。麟以为畜,故兽不犭▯。”<羽▯>,许出切。犭▯,许月切。)胡为不自暇,飘戾逐▯{厥鸟}。(▯,鹞属。{厥鸟}似鹰,尾上白,善掎鼠,{厥鸟}一名{扬鸟}。《尔雅》“{扬鸟},白{厥鸟}。”▯,之然切。{厥鸟}音厥。)仆射领北门,(谓田季安为魏博节度使。)威德压胡羯。相公镇幽都,(谓刘济为幽州节度。)竹帛烂勋伐。酒场舞闺姝,(《诗》:“彼姝者子。”姝,昌株切。)猎骑围边月。开张箧中宝,自可得津筏。(《吴志》:“束缚作大筏。”筏音伐。)从兹富裘马,宁复茹藜蕨。余期报恩后,谢病老耕垡。庇身指蓬茅,逞志纵猃犭曷。(《尔雅》:“长喙曰猃,短喙曰犭曷。”《诗》曰:“载猃犭曷犭乔。”猃,虚检切。犭曷,许竭切。)僧还相访来,山药煮可掘。【答张彻】(公为国子博士时作。张彻,公门下士,又公之从子婿,详见《醉赠张秘书》注。《笔墨闲录》曰:“刘亻闲云:《答张彻》一诗,尤奇丽。”)辱赠不知报,我歌尔其聆。首叙始识面,(《北史》:“齐神武自太原来朝见,宋游曰:‘尝闻其名,今日始识其面。’”)次言后分形。(曹子建《求自试表》:“诚与国分形同气,忧患共之也。”借用以言离别。)道途绵万里,日月垂十龄。(谓自贞元十二年丙子,至是元和改元丙戌,十年也。)浚郊避兵乱,(贞元十五年二月,汴州乱。)睢岸连门停。(诸本作庭,阁本作停,而方从诸本。按:停犹居也。上对乱字,宜用停字乃的。后又有洞庭字,或未必重押也。)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渍墨窜旧史,磨丹注前经,义苑手秘宝,文堂耳惊霆。暄晨蹑露舄,暑夕眠风棂。结友子让抗,(《晋阳秋》曰:“陆抗、羊祜为边将,推侨札之好。抗尝遗祜酒,祜亦馈抗药,各推心服之。”)请师我惭丁。(《左氏》襄十四年:“尹公佗学射于庾公差,庾公差学射于公孙丁。二子追公,公孙丁御。尹公佗曰:‘子为师,我则远矣。’”)初味犹▯敢蔗,(《晋史》:“顾恺之啖蔗,自尾至本,云渐入佳境。”▯敢,徒敢切,与啖同。)遂通斯建瓴。(《汉·高纪》云:“譬犹居高屋之上而建瓴水也。”)搜奇日有富,嗜善心无宁。石梁平亻延々,(音挺,《说文》:“亻延,长貌。”)沙水光冷冷。乘枯摘野艳,沉细抽潜腥。游寺去陟▯,(《诗》:“陟则在▯。”▯,语偃切。陟或作登。)寻径返穿汀。(径或作巫,非是。)缘云竹竦竦,失路麻冥冥。淫潦忽翻野,平芜眇开溟。防泄堑夜塞,惧冲城昼扃。(自“肝胆一古剑”以下至此,皆言十五年睢岸连居与彻相从之乐。)及去事戎辔,(公先居睢水,久之,建封以为节度推官。)相逢宴军伶。觥秋纵兀兀,猎旦驰▯▯。(《诗》:“▯▯牡马。”▯音扃,旦或作晏。)从赋始分手,(谓彻赴举试也。)朝京忽同ぎ。(是年冬,公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又与彻同行。《楚辞》:“乘ぎ船余上沅。”ぎ音零。)急时促暗棹,恋月留虚亭。毕事驱传马,(谓十六年春公朝正事毕,归彭城也。传,若今之驿。
译开元初年,有一个主簿用竹筒装着蝎子带过江来,如今江南到处往往都有,俗称‘主簿虫’。”杜甫诗说:“每愁夜中自足蝎。”苏轼《闻骡驮试笔》说:“我贬居黄州五年,今天离开泗州向北走,岸上骡驮的声音空空地传来,心情也很欣然,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韩愈说照壁喜见蝎,并不是空话。又《岭南归》说“已经摆脱了询问大鹏变化的忧惧,走来将有见蝎的喜悦”,都是取自这里。蝎音“歇”)。何况又遇到旧日亲友,没有一个不像鹣鹣和[厥虫]那样相互亲助(《尔雅》陆德明音义说:“鹣鹣是一只眼、一只翅的鸟,彼此相合才能飞,所以叫兼兼。”《孔丛子》说:北方有一种兽叫[厥虫],喜欢蛩蛩、▯巨▯虚;得到甘草时,一定咬下来留给它们。蛩蛩、▯巨▯虚见有人将来,一定背着[厥虫]逃走。[厥虫]并不是爱蛩蛩、▯巨▯虚,而是借助它们的脚力;两兽也并不是爱[厥虫],而是因为它得到甘草后会分给它们。禽兽尚且知道相互依托、彼此报答,何况想求名利的士君子呢。鹣读“古恬”切。[厥虫]音“厥”。长安有许多官府门户,前去吊丧、庆贺,很少有休息的时候;而你还能勤勉地前来拜访,厚重的恩惠哪里说得尽(重惠有版本作“惠重”;丘俭诗说:“忧责重如山岳,谁能替我担当?”与这里意思相同)。如今正逢圣上的政令初行(指唐宪宗刚即位),恩泽使万物完足而宽厚(“完”有版本作“宽”。《礼记》说:“凤凰被当作牲畜饲养,所以鸟不犭▯;麒麟被当作牲畜饲养,所以兽不犭▯。”[羽▯]读“许出”切,犭▯读“许月”切)。为什么不让自己得到闲暇,反而漂泊悖逆,追逐鹞与[厥鸟](▯是鹞类;[厥鸟]像鹰,尾上有白色,善于捕捉老鼠;[厥鸟]又名[扬鸟]。《尔雅》说:“[扬鸟],白[厥鸟]。”▯读“之然”切,[厥鸟]音“厥”)?仆射镇守北门(指田季安任魏博节度使),威势和德望压服胡羯。相公镇守幽都(指刘济任幽州节度使),功勋事业光耀于史册。酒席上有闺中美女起舞,猎骑围绕着边地的月色。打开箱子里的珍宝,自然可以得到渡河的筏子(《吴志》说:“捆缚木材做成大筏。”)。从此便能富足地享用皮裘和车马,哪里还会再吃藜藿蕨菜?我只希望报答恩德之后,以称病为由归老务农。用蓬草茅屋庇护身体,任意施展心志,纵情驾驭猃和[犭曷](《尔雅》说:“长嘴的叫猃,短嘴的叫[犭曷]。”《诗经》说:“载猃[犭曷][犭乔]。”猃读“虚检”切,[犭曷]读“许竭”切)。僧人又来相访,山药煮熟后可以挖来吃。《答张彻》这是韩愈任国子博士时所作。张彻是韩愈门下的士人,又是韩愈的堂侄女婿,详见《醉赠张秘书》注。《笔墨闲录》说:“刘亻闲说:《答张彻》这首诗尤其奇丽。” 承蒙你赠诗,我不知道怎样报答;我作歌一首,请你听着。开头叙述我们最初相识(《北史》说:“齐神武从太原来朝见,宋游说:‘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的面容。’”),其次说后来各自分离(曹植《求自试表》说:“实在是与国家形体相分、气息相同,共同承担忧患。”这里借来说明离别)。道路绵延万里,日月已经过去十年(这是说从贞元十二年丙子到元和改元丙戌,正好十年)。在浚郊躲避兵乱,睢水岸边连门而居(各本作“庭”,阁本作“停”,方氏依据各本;按:“停”就是居住,上句对“乱”字,应该用“停”才恰当。后来又有“洞庭”一词,未必是重押)。我们的肝胆如同一把古剑,身世又像两只随波漂浮的浮萍。浸润笔墨,钻研旧史;磨治丹砂般的朱笔,注释前代经典。义理园地中亲手秘藏珍宝,文章厅堂里耳中听到惊雷。清晨踏着露水穿木屐,暑夜靠着临风的窗棂而眠。结交朋友,像子让与抗那样相互推重(《晋阳秋》说:“陆抗、羊祜都任边将,推崇子产、季札那样的友好关系。陆抗曾送酒给羊祜,羊祜也送药给陆抗,彼此推心置腹。”);请你做我的老师,我却惭愧得像公孙丁(《左氏》襄公十四年说:“尹公佗向庾公差学习射箭,庾公差又向公孙丁学习射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年、二月〕 两人追赶公孙丁,公孙丁驾车。尹公佗说:‘您做老师,我就相差太远了。’”)。起初品尝它,像吃甘蔗一样(《晋史》说:“顾恺之吃甘蔗,从尾部吃到根部,说是渐渐进入佳境。”▯敢读“徒敢”切,与“啖”相同),后来终于通晓其中道理,如同在高屋上倒水建瓴(《汉书·高帝纪》说:“譬如居于高屋之上向下倾倒水。”)。搜求奇异之处,每天都有新的收获;喜爱善道,内心从不安宁。石桥平直而绵延,沙水发出冷冷的光。乘着枯木,摘取野外鲜艳的花;潜入水中,抽取细小的腥鱼。游览寺院,离去时登上山冈(《诗经》说:“登上山冈便在山冈上。”▯读“语偃”切;“陟”有版本作“登”);寻找小径,回来时穿过水汀(“径”有版本作“巫”,不对)。沿着云边,竹子挺立森然;迷失道路,麻田昏暗幽深。暴雨积水忽然漫过原野,平坦的草地遥远地铺展开来,仿佛与水天相接。担心沟堑漏水,夜里堵塞;害怕水势冲入城中,白天关闭城门(从“肝胆一古剑”到这里,都是说贞元十五年在睢水边相居以及同张彻相从的快乐)。等到离去任军中职务,便相逢于军中宴饮伶人之处(韩愈先居睢水,后来张建封任命他为节度推官)。秋日酒杯纵情畅饮,神态兀兀;清晨骑马打猎,奔驰迅疾(《诗经》说:“▯▯的公马。” ▯音“扃”,“旦”有版本作“晏”。)。从作赋开始分别(指张彻赴京参加科举考试),忽然一起到京城朝见(这一年冬天,韩愈以徐州从事身份到京师朝正,又与张彻同行。《楚辞》说:“乘着▯船,我向上行驶进入沅水。”▯音“零”)。急于赶路,催促着在昏暗中划船;眷恋月色,停留在空亭。事情办完后,驱赶驿马(指贞元十六年春,韩愈朝正完毕,返回彭城;“传”如同今天的驿站。
传,除恋切。)安居守窗萤,梅花灞水别,宫烛骊山醒。(《杜诗》“军吏回宫烛,骊山在昭应”。《笔墨闲录》曰:“刘亻闲云:此对极有风味。”骊,力驷切。宫,一作官。)省选逮投足,乡宾尚摧翎,(谓彻下第也,彻后元和四年始登第。)尘祛又一掺,(《诗》:“掺执子之祛兮。”掺,揽。祛,袂。执袂别也。掺,所减切。)泪眦还双荧。(《列子》:“拂眦扬眉而望之。”自毕事驱传马至此,皆言十六年朝正毕,及与彻相别时事。眦音渍,又在计切。)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尔雅》:“山绝陉。”音形。)傍岩睨海浪,引袖拂天星。日驾此回辖,金神所司刑。(华山西岳,其神少昊,为金神,西方主刑也。)泉绅拖修白,石剑攒高青。磴藓氵达拳▯,(《选》:“石磴泻红泉。”《字林》云:“氵达,滑也。”拳▯,藓滑之貌。《楚辞》:“拳▯顾而不行。”磴,都邓切。氵达音闼,▯音局。)梯飙▯伶俜。(《楚辞》:“忽飙腾兮浮云。”伶俜,行不正貌。《选》:“少伶俜而偏孤。”又《选·古猛行》云:“少年惶且怖,伶俜到他乡。”飙,卑遥切。伶音零。俜,普丁切。)悔狂已咋指,(咋,啮也,大声也,又多声。《选》:“讠尧讠尧喧咋。”咋音责,狂一作往。)垂诫仍镌铭。(尝过华山,登绝顶,发狂恸哭,遗书为诫,见《国史补》。)峨豸忝备列,(《前汉》:“陂池犭卑豸。”豸与チ同。《说文》:獬,チ兽,似牛而一角。古者决讼,令触不直。今曰峨豸,以御史冠用之故耳。法冠一名柱后惠文冠,或谓獬豸冠。凡执法官皆服之。《异物志》:“北荒中有兽名獬豸,性别曲直,见人斗,触不直者。闻人争,咋不正者。楚王尝获此兽,因象其形以制衣冠。”十九年,公为御史,故云峨豸也。豸,宅买切。)伏蒲愧分泾。(汉元帝寝疾,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史丹候上独寝时,直入卧内,伏青蒲上,泣涕谏帝,帝由是不废太子。分泾,分别泾渭,以明清浊也。)微诚慕横草,(终军云:“军无横草之功。”)琐力摧撞▯。(《说苑》:子路对赵襄子曰:“建天下之钟而撞之以▯,岂能发其声乎哉?”▯音廷,诸本▯从草。方云:“当从竹,纟崔丝▯也,见东方朔《客难》。”)叠雪走商岭,飞波航洞庭。下险疑堕井,守官类拘囹。(官或作宫。)荒餐茹獠蛊,(獠夷别名。《后汉》:“大诏獠者。”獠,南夷。蛊,蛊毒。自“峨冠忝备列”已下,皆言贞元十九年冬自监察御史言事贬阳山时也。獠音老。)幽梦感湘灵。(《楚辞》:“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刺史肃蓍蔡,(《三国名臣赞》:“思同蓍蔡,运用无方。”蔡,龟也。《家语》:“臧文仲有守龟焉,名曰蔡。”蓍蔡,蓍龟也,言刺史为人所信如蓍蔡。)吏人沸蝗螟。点缀簿上字,趋跄阁前铃。(《东汉·周纡传》:“又问铃下。”注:《汉官仪》曰:“铃下侍阁辟车。此皆以名自定者也。”晋羊祜出镇南夏,铃阁之下,侍卫不过十数人。铃音苓。)赖其饱山水,得以娱瞻听,紫树雕斐▯,(雕一作杂。)碧流滴珑玲,映波铺远锦,插地列长屏,愁▯酸骨死,(或作怨。▯,余救切。)怪花醉魂馨,潜苞绛实坼,幽乳翠毛零。(乳或作孔。)赦行五百里,(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二月大赦,公自阳山量移江陵法曹。)月变三十▯,(《帝王世纪》曰:“尧时有草,夹阶而生,每月朔日生一荚,至望日则落一荚,月小则余一荚。”月变三十▯,言及一月也。▯音冥。)渐阶群振鹭,(《诗》:振鹭于飞,有▯必振振。鹭并兴洁白之士,群集于朝。)入学诲螟蛉,(《扬子》:“螟蛉之子,殪而逢蜾▯,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螟蛉,桑上青虫。蜾▯,细腰蜂也。元和元年六月,公自江陵法曹召为国子博士,故云。蛉音苓。)苹甘谢鸣鹿,(《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鹿得苹则鸣相呼,诗意谓朋友也。)▯满惭罄<缶并>。(《诗》:“<缶并>之罄矣,维▯之耻。”<缶并>小而尽,<缶并>大而盈,▯耻者,刺不能使富分贫,众恤寡也。)ぁぁ抱瑚琏,(《选》:“ぁぁ秋月明。”《语》曰:“何器也?曰:瑚琏也。”瑚琏,宗庙之器,以喻彻。ぁ,居永切。)飞飞联▯▯,(《诗》:“▯▯在原,兄弟急难。”《尔雅》:“▯▯,▯渠。”
译“传”读“除恋”切。安居时守着窗边的萤火,灞水边梅花盛开,骊山宫中的烛光使人醒来(杜甫诗说:“军吏归来宫烛,骊山在昭应。”《笔墨闲录》说:“刘亻闲说:这一联极有风味。”骊读“力驷”切;“宫”一作“官”)。参加省试选拔终于迈出一步,却仍像乡宾折断了翎羽(说张彻落第;张彻后来到元和四年才登第)。拂去尘埃,又一次牵住衣袖(《诗经》说:“掺执子之祛兮。”掺是挽住,祛是衣袖,意为执袖告别;掺读“所减”切),眼眶中的泪光又成双闪烁(《列子》说:“拂动眼眶,扬起眉毛,远远望去。”从“毕事驱传马”到这里,都是说贞元十六年朝正结束以及同张彻分别时的事情;眦音“渍”,又读“在计”切)。在洛邑得到休假,登华山走尽险绝的山径(《尔雅》说:“山路断绝处叫陉”,音“形”)。靠着山岩斜看海浪,牵起衣袖仿佛能够拂到天上的星辰。太阳驾车回转车辖,金神主管刑罚(华山是西岳,其神为少昊,是金神,主管西方刑杀之事)。泉水像白色长绅拖曳而下,石头像宝剑一样簇拥着青天。石磴上的苔藓湿滑,盘曲纠结(《选》说:“石磴上流泻着红色泉水。”《字林》说:“氵达”是滑;“拳▯”是苔藓湿滑的样子。《楚辞》说:“拳▯地回头看而不走。”磴读“都邓”切,氵达音“闼”,▯音“局”)。山风吹动,登梯而行,脚步孤独不稳(《楚辞》说:“忽然狂风腾起,浮云飘动。”伶俜是行走不正的样子。《选》说:“年少时孤苦偏独。”又《选·古猛行》说:“少年惶恐又害怕,孤零零地来到异乡。”飙读“卑遥”切,伶音“零”,俜读“普丁”切)。后悔当初的狂放,已经咬着手指(咋有咬、发出大声、声音繁多等义;《选》说:“喧闹嘈杂。”咋音“责”,“狂”一作“往”),又把诫语刻写下来作为铭记(韩愈曾游华山,登上绝顶,发狂痛哭,留下书信作为警诫,见《国史补》)。我惭愧地位列御史(《前汉书》说:“池塘中有獬豸。”豸与[チ]相同。《说文》说:獬豸是[チ]兽,形似牛而只有一只角。古人判决诉讼时,让它触碰理亏的人。如今说“峨豸”,是因为御史所戴的冠帽使用獬豸形制;法冠又名柱后惠文冠,也有人称为獬豸冠,凡执掌法令的官员都穿戴它。《异物志》说:“北方荒野中有一种兽叫獬豸,天性能够辨别曲直;看见人争斗,就触撞不正的一方;听见人争辩,就咬不正的人。楚王曾经捕获这种兽,于是仿照它的形状制作衣冠。”元和十九年,韩愈任御史,所以说“峨豸”;豸读“宅买”切)。伏在青蒲上进谏,却惭愧自己只能分别泾渭(汉元帝卧病时,多次向尚书询问景帝时立胶东王为太子的旧事。史丹等皇帝独寝时,径直进入卧室,伏在青蒲上流泪劝谏,元帝因此没有废掉太子。“分泾”是分别泾水和渭水,以辨明清浊)。微薄的忠诚只羡慕能有横草之功(终军说:“军队没有横草的功劳。”),细小的力量却想撞响大钟(《说苑》说:子路回答赵襄子:“建造天下最大的钟,却用小木槌去撞它,难道能发出声音吗?”[▯]音“廷”,各本[▯]从草;方氏说应从竹,是纟崔丝▯,见东方朔《客难》)。层层积雪中奔走商山,飞腾的波涛上渡过洞庭。下行险道,疑心会跌入井中;守着官职,仿佛被拘禁在牢狱。吃荒僻之地的饭食,吞食獠人的蛊毒(獠是夷人的别称;《后汉书》有“大诏獠者”之语。獠是南方夷人,蛊是蛊毒。从“峨豸忝备列”以下,都是说贞元十九年冬天因上书论事、由监察御史贬为阳山令之事。獠音“老”)。幽暗梦中感应湘水之神(《楚辞》说:“让湘灵鼓瑟,使海若起舞、冯夷相伴。”)。刺史像蓍草和龟甲一样为人所信赖(《三国名臣赞》说:“思想如同蓍草龟甲,运筹使用没有一定方法。”蔡是龟;《孔子家语》说:“臧文仲收藏着一只守护的龟,名叫蔡。”蓍蔡就是蓍草和龟甲,意思是刺史像蓍龟一样受到人们信任),吏民却喧沸如蝗虫螟蛾。把簿册上的字逐一缀录,快步走动在阁前听候铃声(《东汉书·周纡传》说:“又询问铃下。”注释引用《汉官仪》说:“铃下是侍奉阁署、开辟车道的人,这些名称都是依职务自行确定的。”晋代羊祜出镇南夏时,铃阁之下的侍卫不过十多人;铃音“苓”)。幸而饱览山水,得以娱乐眼目和耳朵:紫色的树木错杂绚丽,碧绿的流水滴落,发出玲珑声响;水波映照,铺展成远方的锦缎;树木插地而立,排列如长屏。忧愁使骨头酸痛而死,奇异的花朵却使醉人的魂魄芳香;隐藏的花苞裂开绛红果实,幽深处的翠色茸毛零落(“乳”有版本作“孔”)。赦令使我迁移五百里(顺宗即位于永贞元年正月,二月大赦,韩愈从阳山量移为江陵法曹),月份变化已有三十[▯,疑字](《帝王世纪》说:“尧时有一种草,生长在台阶两旁;每月初一生出一片荚,到十五日便落下一片;小月则余下一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年〕 “月份变化已有三十[▯]”,是说到了一个月的时间;▯音“冥”。台阶下渐渐聚集了成群振翅的白鹭(《诗经》说:“白鹭振翅飞翔,姿态振振。”以白鹭比喻洁白的士人,群集于朝廷)。进入学校教诲学生(《扬子》说:“螟蛉的幼虫死去后,遇到蜾蠃,蜾蠃祝告说:‘像我,像我,时间久了就会像我了。’螟蛉是桑树上的青虫,蜾蠃是细腰蜂。元和元年六月,韩愈从江陵法曹召回任国子博士,所以这样说;蛉音“苓”)。以甘美的苹草感谢鸣鹿(《诗经》说:“呦呦鹿鸣,吃着野外的苹草。”鹿得到苹草便鸣叫相互呼唤,诗意是说朋友),酒器满了,我惭愧于小器已经空尽(《诗经》说:“小酒器空了,只有大酒器的耻辱。”小器小而容易喝尽,大器大而充盈;说大器之耻,是讥刺不能让富者分给贫者、让众人救济孤寡)。秋月明亮,怀抱瑚琏之器(《选》说:“秋月明亮。”《论语》说:“是什么器物呢?是瑚琏。”瑚琏是宗庙中的礼器,用来比喻张彻;ぁ读“居永”切)。飞鸟纷纷相连(《诗经》说:“▯▯在原,兄弟急难。”《尔雅》说:“▯▯,▯渠。”)。
郭注:“雀属也,飞则鸣,行则摇。”▯▯诗以况兄弟,张彻弟复,亦举进士,故云。▯,资昔切,▯,郎丁切。)鱼鬣欲脱背,(鬣,须鬣。《山海经》:“▯是鱼赤目赤鬣。”欲脱背,言将化为龙也。鬣音猎。)虬光先照硎,(光先或作精光。《庄子》:“刀刃若新发于硎。”硎,砥石也。)岂独出丑类,方当动朝廷。勤来得晤语,勿惮宿寒厅。【荐士】(孟东野,贞元十一年进士,为溧阳尉时,郑余庆尹河南,公作是诗以荐之,郑辟为水陆运从事。此诗作于郊为尉后,辟从事前欤?观公铭郊墓,谓郑公尹河南,既辟从事,后以节领兴元,复奏为参谋。皆公一诗之荐也。)周《诗》三百篇,雅丽理训诰。(雅丽或作丽雅,理或作埋。今按:二字皆未安,恐必有误。)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五言出汉时,苏李首更号。(《选·李陵与苏武诗》注云:“五言诗自陵始也。”)东都渐弥漫,派别百川导。建安能者七,(建安,谓魏之文人也。《典论》云:“今之文人,鲁国孔融、广陵陈琳、山阳王粲、北海徐干、陈留阮▯、汝南应▯、东平刘公干,斯七子也。”▯,徒哽切,一音畅,又音阳。)卓荦变风操。逶迤抵晋宋,气象日凋耗。中间数鲍谢,(鲍照、谢▯也。或曰谢灵运,盖二谢通称。)比近最清奥。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搜春摘花卉,沿袭伤剽盗。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笔墨闲录》曰:“《荐士》诗与《送孟东野序》,盛言子昂、李、杜,余皆不在其列,唐诗由子昂始唱之也。”子昂姓陈,梓州射洪人,唐高宗时有文章盛名。)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后来相继生,亦各臻阃奥。(或作▯奥,旧本作奥,今本以重韵误刊也。《班固传》:“究先圣之▯奥。”)有穷者孟郊,(“东野窥禹穴”,“东野动惊俗”,公平日以朋友处之,字而不名,独此诗曰:“有穷者孟郊。”盖荐之于王公大人,不得不名也。)受材实雄骜。冥观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横空盘硬语,(横空或作纵横。)妥帖力排▯。(《论语》:“▯荡舟。”寒浞杀有穷后羿,因其室而生▯。▯多力,能陆地行舟,为少康所杀。临川云:“吟诗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此李白所得也。‘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鲵碧海中’,此杜甫所得也。‘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此韩愈所得也。”▯,鱼到切。)敷柔肆纡余,奋猛卷海潦。荣华肖天秀,捷疾逾响报。(捷或作健,逾或作愈。)行身践规矩,甘辱耻媚灶。(媚灶见《论语·八佾》。)孟轲分邪正,眸子看▯▯▯毛。(眸子▯▯▯毛,见《孟子·离娄上》。▯▯音了。▯毛音耄。)杳然粹而清,(或作精。)可以镇浮躁。酸寒溧阳尉,(溧阳,即今升州县名。贞元十二年,吕渭知贡举,郊年四十有六,中进士第。间四年,调溧阳尉。溧音栗。)五十几何耄?(八十九十曰耄。)孜孜营甘旨,(《礼记·内则》:“昧爽而朝,慈以甘旨。”)辛苦久所冒。俗流知者谁?指注竞嘲忄敖。圣皇索遗逸,髦士日登造。庙堂有贤相,(谓郑余庆。)爱遇均覆焘。(公有与余庆书云“再奉示问,皆缘孟家事。”郊死于元和九年,时余庆为兴元尹。韦庄云:“东野佐徐州幕,卒,使下廷评以墓志。”考之余庆在兴元,奏郊为参谋,未至而卒,庄说非也。覆,方又切。)况承归与张,(谓郊尝为归登、张建封所知。)二公迭嗟悼。青冥送吹嘘,强箭射鲁缟。(《前汉·韩安国传》:“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胡为久无成?使以归期告。(贞元十九年,建封死久矣,公犹且云尔者,盖言东野素为建封所知,胡为久无成,以归期告也。)霜风破佳菊,嘉节迫吹帽。(晋孟嘉在征西将军幕中,九日宴龙山,风吹嘉帽落。)念将决焉去,感物增恋▯。(▯,[A092]物也。《声韵》云:“姻▯,恋惜也。”《说文》云:固也。
译郭璞注说:“这是麻雀一类的鸟,飞时鸣叫,行走时摇动。”《诗经》用▯▯来比喻兄弟;张彻的弟弟张复也参加进士考试,所以这样说。▯读“资昔”切,▯读“郎丁”切。鱼鳍仿佛将要脱离背部(鬣是鱼的须鬣;《山海经》说:“▯是鱼,红眼睛、红鬣。”所谓欲脱背,是说将要化成龙),虬龙般的光芒先在磨刀石上闪现(“光先”有版本作“精光”;《庄子》说:“刀刃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硎是磨刀石)。难道只是从丑陋之类中脱颖而出,正应当震动朝廷。勤勉地前来与我相见交谈,不要害怕在寒冷的厅堂中过夜。《荐士》孟东野在贞元十一年考中进士,任溧阳尉时,郑余庆任河南尹,韩愈作这首诗推荐他,郑余庆于是征召他任水陆运从事。这首诗究竟作于孟郊任县尉之后、被征召任从事之前吗?考察韩愈所作《孟郊墓志铭》,说郑公任河南尹时,已经征召孟郊任从事;后来郑余庆以节度使身份统领兴元,又奏请孟郊任参谋。这些都可以看作韩愈一首诗推荐的结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篇〕 周代《诗经》有三百篇,雅正华丽,阐明义理,整理训诰(“雅丽”有版本作“丽雅”,“理”有版本作“埋”;现在看来这两个字都不妥,恐怕一定有误)。曾经经过圣人的手,哪里敢妄加议论?五言诗兴起于汉代,苏武、李陵首先更改诗歌体制(《文选·李陵与苏武诗》注说:“五言诗从李陵开始。”)。东都以后逐渐弥漫发展,流派分出,如百川得到疏导。建安时期有才华的作家有七人(建安指魏代文人。《典论》说:“当今的文人有鲁国孔融、广陵陈琳、山阳王粲、北海徐干、陈留阮▯、汝南应▯、东平刘公干,这七人就是七子。”▯读“徒哽”切,又读“畅”“阳”),卓越不凡,改变了诗文的风气。曲折流传到晋宋,气象一天比一天衰落。中间有几位鲍照、谢朓(也有人说是谢灵运,大概“二谢”可以通称)。到了近代,最为清新深奥。齐、梁、陈、隋各代的作品,众多得像蝉鸣一样嘈杂;搜集春色、摘取花卉,沿袭模仿,近于剽窃。唐朝文章兴盛,陈子昂首先高举文风(《笔墨闲录》说:“《荐士》诗和《送孟东野序》大力称赞陈子昂、李白、杜甫,其他人都不列其中;唐诗是从陈子昂开始唱响的。”子昂姓陈,是梓州射洪人,唐高宗时以文章享有盛名)。突然兴起而有李白、杜甫,使万物般的诗文都受到压倒性的冲击。后来相继出现的诗人,也各自达到深奥的境界(有版本作[▯奥],旧本作“奥”,今本因重复用韵而误刻;《班固传》说:“穷究先圣的深奥”)。有一个困穷的人叫孟郊(“东野窥禹穴”“东野动惊俗”等诗中,韩愈平日把孟郊作为朋友相待,称字而不称名;唯独这首诗说“有穷者孟郊”,因为是向王公大人推荐,不得不直呼其名)。深沉地观察,洞察古今,在形象之外追求幽深美好的境界。横贯长空,盘旋着刚硬的语言;妥帖稳当,奋力排斥[▯](《论语》说:“[▯]能拔山荡舟。”寒浞杀死有穷国后羿,因而占有他的妻室并生下[▯]。[▯]力气很大,能在陆地上行舟,后来被少康杀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四年〕 临川说:“吟诗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是李白所得的境界;‘有时看见翡翠鸟在兰草水荇之上,却没有从碧海中拔出鲸鲵’,这是杜甫所得的境界;‘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这是韩愈所得的境界。”[▯]读“鱼到”切。铺陈柔美,纵情舒展而有余韵;奋发刚猛,像卷起海上的积水。荣华光彩,像天上的秀丽;敏捷迅疾,超过回声的应答(“捷”有版本作“健”,“逾”有版本作“愈”)。立身行事遵循规矩,甘愿受辱,也以谄媚灶神为耻(“媚灶”见《论语·八佾》)。孟轲能够分辨邪正,眼睛看人就能看出其心术(“眸子了了”见《孟子·离娄上》;▯▯读“了”,▯毛读“耄”)。幽深而纯粹清明(有版本作“精”),可以镇定浮躁之气。溧阳尉处境酸楚贫寒(溧阳就是今天的升州县名。贞元十二年,吕渭主持贡举,孟郊四十六岁,中进士第;过了四年,调任溧阳尉;溧音“栗”),五十岁又能算什么老朽呢(八十九十岁叫耄)?勤勤恳恳经营甘美的食物(《礼记·内则》说:“天刚亮就起来,准备甘美的食物。”),辛苦劳作,长久以来一直承受这些。世俗之流中有谁了解他?众人指指点点,争相嘲笑他怯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九日〕
▯,卢到切。)彼微水中荇,尚烦左右Ρ。(《诗》:“参差荇菜,左右Ρ之。”Ρ,择也。Ρ音冒。)鲁侯国至小,庙鼎犹纳郜。(《春秋》桓二年:“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郜,地名。郜音告。)幸当择珉玉,宁有弃▯瑁。(《周礼》:“天子执瑁四寸,以朝诸侯。”瑁,天子圭也。瑁音冒。)悠悠我之思,扰扰风中纛。(纛以▯牛尾为之,大如斗,系于左▯马轭上。《选》:“黄屋左纛。”楚王曰:“寡人之心,摇摇然如悬旌。”诗意取此。纛音道。)上言愧无路,日夜惟心祷。鹤翎不天生,变化在啄{艹抱}。(鸟伏卵谓之{艹抱}。{艹抱},薄报切。)通波非难图,尺地易可漕。善善不汲汲,后时徒悔懊。救死具八珍,(《周礼·膳夫》:“珍用八物。”又:“食医掌八珍之齐。”《礼记·内则》:“八珍谓淳熬、淳母、炮豚、炮▯羊、捣珍、渍、熬、肝▯也。”)不如一箪犒。(楚与晋战,或人进王一箪酒,王倾酒于水上,与士共饮。簟音单。不或作无。)微诗公勿诮,(微或作数。)恺悌神所劳。(《诗》:“恺悌君子,神所劳矣。”劳,郎到切。)【喜侯喜至赠张籍张彻】(公初谪阳山令,元和改元六月,自江陵掾召为国子博士。其从游,如喜、如籍、如彻,皆会于都下,诗以是作。)昔我在南时,(谓责阳山时也。)数君长在念。摇摇不可止,讽咏日喁▯佥。(喁▯佥,鱼口动貌。《选》张衡曰:喁▯佥沉浮。喁音▯,▯佥音验。)如以膏濯衣,每渍垢逾染。又如心中疾,箴石非所砭。常思得游处,至死无倦厌。(无或作不。)地遐物奇怪,水镜涵石剑。(水镜一名蜮。陆玑《疏》云:“一名射影,江淮水皆有之。人在岸上,影在水中,投人影则杀之。”)荒花穷漫乱,幽兽工腾闪。碍目不忍窥,忽忽坐昏垫。(《书》:“下民昏垫。”注:昏,瞀。垫,溺。垫,都念切。)逢神多所祝,岂忘灵即验。依依梦归路,历历想行店。今者诚自幸,所怀无一欠。孟生去虽索,(孟生,孟郊。索,离也。东野其年十一月从河南尹郑余庆奏为水陆运从事。索,悉各切。)侯氏来还歉。(说已见上。)欹眠德新诗,屋角月艳艳。(眠或作枕。月或作日。)杂作承间骋,(杂,方作新。按:上句已云听新诗,不应此句便重出新字,当作“杂作承间骋”,盖谓间出他文也。)交惊舌[C042]<舌詹>。(交或作文,[C042]或作牙,皆误。[C042],俗互字也。《说文》:“<舌詹>,吐舌貌”。<舌詹>,他念切。)缤纷指瑕疵,拒捍阻城堑。(阻城或作城阻,非是。)以余经摧挫,固请发铅椠。(王充《论衡》:“断木为椠。”《西京杂记》:“扬子云好事,常怀铅提椠,从诸计吏访殊方绝域之语。”铅,墨。椠,牍也。椠,七艳切。)居然妄推让,见谓▯天焰。(天或作黔,非是。)比疏语徒妍,悚息不敢占。呼奴具盘▯食,(或作餐。)▯▯鱼菜赡。人生但如此,朱紫安足僭!【古风】(蜀本作二首。观诗意当在德宗之世,与《烽火》诗意相表里。盖自安史乱后,方镇相望于内地,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不廷不贡,故托古风以寓意。谓当时之民疲于赋役,无可逃之地,譬如一邑之水尚可违,而天下汤汤则无所可归。好衣甘食,以苟一日安,则可见当时之不自聊如此。)今日曷不乐,幸时不用兵。无曰既蹙矣,(曰或作日。)乃尚可以生。(以或作劳,非是。)彼州之赋,去汝不顾;此州之役,去我奚适?(去我,方作我去,奚或作爰,皆非是。)一邑之水,可走而违;天下汤汤,曷其而归?(汤音伤。)好我衣服,甘我饮食,无念百年,聊乐一日。【驽骥】(唐本有“赠阳詹”字,或作《驽骥吟示欧阳詹》。詹集有《答韩十八驽骥吟》。唐本云赠欧阳詹,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贞元八年,与公同中进士第。公贞元十五年冬,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詹时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公为博士。此诗殆斯时所作欤?)
译圣明的皇帝搜求遗逸之士,才德出众的人每天都登上朝廷。朝廷有贤能的宰相(指郑余庆),爱护礼遇如同上天覆盖大地(韩愈有写给郑余庆的信说:“再次承蒙您赐示询问,都是因为孟家的事情。”孟郊死于元和九年,当时郑余庆任兴元尹。韦庄说:“东野辅佐徐州幕府,死后由属下请廷评作墓志。”考察郑余庆在兴元时,曾奏请孟郊任参谋,孟郊尚未到任便去世,韦庄所说不对。覆读“方又”切)。何况他还得到归登、张建封的知遇,两位公卿交相叹惜哀悼。青天之中送来吹嘘之力,强弩射穿鲁地的白绢(《前汉书·韩安国传》说:“强弩到了末势,力量不能穿透鲁地的白绢。”)。为什么长久没有成就?请把归期告诉我(贞元十九年,张建封已经死去很久,韩愈仍这样说,是说孟郊一向为张建封所知,为什么长久没有成就,请把归期告诉我)。霜风吹破美好的菊花,佳节临近,风已经吹落孟嘉的帽子(晋代孟嘉在征西将军幕府中,九月九日在龙山宴饮,风吹落了他的帽子)。想到你将要决然离去,看到景物,愈发增加留恋之情(▯是事物;《声韵》说“姻▯”是留恋爱惜;《说文》说是坚固;▯读“卢到”切)。那微小的水中荇菜,尚且劳烦左右采择(《诗经》说:“长短不齐的荇菜,在水的左右采择。”Ρ是选择,读“冒”)。鲁侯的国家虽然极小,宗庙的鼎还能够容纳郜国的大鼎(《春秋·桓公二年》:“从宋国取来郜地的大鼎,戊申日放入太庙。”郜是地名,音“告”)。幸而正应当选择美玉,难道会抛弃圭瑁(《周礼》说:“天子执瑁四寸,以朝见诸侯。”瑁是天子的圭,音“冒”)。我长久的思念,像风中的大旗一样纷乱摇动(纛用旄牛尾制成,大如斗,系在左骖马的轭上。《选》说:“黄屋左纛。”楚王说:“我的心摇摇不定,如同悬挂的旌旗。”诗意取自这里;纛音“道”)。上面的话说尽惭愧,却无由陈说;我日夜只有在心中祈祷。鹤的羽毛不是天生就能高飞,变化要靠鸟啄破卵壳(鸟伏卵叫作[艹抱],读“薄报”切)。疏通水道并不难谋划,一尺土地也容易用来漕运。行善救善若不急切去做,错过时机以后只会悔恨。救人于死亡,具备八种珍馐(《周礼·膳夫》说:“珍食用八种物品。”又说:“食医掌管八珍的调配。”《礼记·内则》说八珍是淳熬、淳母、炮豚、炮羊、捣珍、渍、熬、肝膋)。与其具备八珍来救人于死,不如有一箪酒来犒劳他(楚国与晋国交战,有人献给楚王一箪酒,楚王把酒倒在水上,与士卒共同饮用;簟音“单”;“不”有版本作“无”)。这首小诗请您不要责怪(“微”有版本作“数”),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神明所慰劳的(《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神明所慰劳的。”劳读“郎到”切)。《喜侯喜至赠张籍张彻》韩愈初次被贬为阳山县令,元和改元六月,从江陵掾属被召回任国子博士。他的朋友,如侯喜、张籍、张彻,都在京城相聚,因此作了这首诗。从前我在南方时(指贬任阳山县令时),常常想念你们几位。思念摇荡不止,每天都低声吟咏(喁▯佥是鱼嘴开动的样子。《选》引张衡说:“喁▯佥沉浮。”喁音“▯”,▯佥音“验”)。仿佛用油脂洗涤衣服,污渍越洗反而染得越深;又仿佛心中有疾病,针石也无法医治。常常想着能够与你们交游相处,到死也不会厌倦(“无”有版本作“不”)。那里地处遥远,事物奇异怪诞;水如明镜,涵映着石剑。荒野的花杂乱无边,幽暗的野兽善于腾跃闪避。景物遮蔽眼睛,使人不忍窥视;恍惚之间坐困昏沉(《尚书》说:“下民昏垫。”注释说:昏是昏乱,垫是沉溺;垫读“都念”切)。遇见神灵,常常有所祈祷,难道会忘记神灵一旦显验吗?依稀梦见归去的道路,清清楚楚地想起沿途的旅店。如今实在感到庆幸,心中所怀念的没有一件落空。孟先生虽然离开了(孟先生指孟郊;索是离开;孟郊这一年十一月由河南尹郑余庆奏请任水陆运从事;索读“悉各”切),侯先生来了,却还带着歉意(相关解释已见上文)。斜着身子睡在新诗旁,屋角的月色明艳艳。“眠”有版本作“枕”,“月”有版本作“日”。杂作在间隙中驰骋(“杂”方氏本作“新”;按上句已经说听新诗,此句不应立即重复“新”字,应作“杂作承间骋”,意思是间或写出其他文章),交相惊叹,舌头几乎要伸出(“交”有版本作“文”,“[C042]”有版本作“牙”,都不对;[C042]是俗体字。《说文》说:“<舌詹>是吐舌的样子。”<舌詹>读“他念”切)。纷纷指出诗文中的瑕疵,拒绝抵挡,筑起城堑般的防线。因为我经历了挫折,坚决请求拿出铅椠来写作(王充《论衡》说:“截断木头作椠。”《西京杂记》说:“扬子云喜好学问,常带着铅和椠,跟随各地计吏访求远方绝域的言语。”铅是墨,椠是木牍;椠读“七艳”切)。竟然妄自推辞谦让,却被说成像能遮天的火焰(“天”有版本作“黔”,不对)。近来疏略的言语只是徒然漂亮,令人惊惧叹息,不敢自以为是。呼唤奴仆摆好盘中饭食(有版本作“餐”),丰盛的鱼菜足以供给。人生只要能够这样,朱紫贵官的地位又哪里值得僭越去求!《古风》蜀本作两首。看诗中的意思,应当作于唐德宗时期,与《烽火》诗的意思相互表里。大概自安史之乱以后,内地藩镇相望;士兵骄横便驱逐主帅,主帅强大便背叛皇上,不入朝、不进贡,所以借托古风寄托讽意。当时百姓疲于赋税徭役,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譬如一座城邑的水灾还可以逃避,而天下洪水滔滔,就无处可归。喜欢穿好衣、吃美食,只求苟且安稳一天,可见当时人们困顿到无法自处的程度。今天为什么不快乐?幸好时世不用兵。不要说已经困窘了(“曰”有版本作“日”),即使如此也还可以活下去(“以”有版本作“劳”,不对)。那个州的赋税,离开你就不必顾虑;这个州的徭役,离开我又往哪里去呢(“去我”方氏本作“我去”,“奚”有版本作“爰”,都不对)?一座城邑的水,还可以逃走躲避;天下洪水滔滔,到底还能逃到哪里去?让我的衣服美好,让我的饮食甘美,不去思量百年大计,姑且欢乐一天。《驽骥》唐本有“赠阳詹”三字,有的版本作《驽骥吟示欧阳詹》。欧阳詹文集中有《答韩十八驽骥吟》。唐本说是赠给欧阳詹;欧阳詹字行周,是泉州晋江人。贞元八年,他与韩愈同榜中进士。贞元十五年冬,韩愈以徐州从事身份到京师朝正;欧阳詹当时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领学生到宫阙下伏地上书,推举韩愈任博士。这首诗大概就是在这时作的吧?
驽骀诚龌龊,(《选》:“小人自龌龊。”骀音台,龌音渥。龊音浊。)市者何其稠?力小苦易制,价微良易酬。(苦或作良,良或作诚。)渴饮一斗水,饥食一束刍。嘶鸣当大路,志气若有余。骐骥主绝域,自矜无匹俦,牵驱入市门,行者不为留。借问价几何?黄金比嵩丘。(老杜《骢马行》:“未觉千金满高价。”)借问行几何?咫尺视九州。饥食玉山禾,(玉山,山名,周穆王访西王母所经行之处。)渴饮醴泉流。(《礼记》:“地出醴泉。”)问谁能为御?(诸本作“借问谁能御”,方从杭、蜀、本及《欧阳詹集》如此。)旷世不可求。惟昔穆天子,乘之极遐游,(《史记》:“穆王得温骊、赤兔、骅骝、▯耳之驷,西巡狩至昆仑山,见西王母,乐而忘归。”)王良执其辔,(王良,古之善御者,事见《孟子》。良,赵简子时善御者,《左氏》号邮无恤。)造父挟其▯。(《史记》:“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穆王,穆王封之赵城。”▯,车辕也。挟,诸本作夹,此从《詹集》。今按:《左传》:“颍考叔挟▯以走。”当作挟。▯,张留切。)因言天外事,(穆王时西极有化人来,王敬事之,遂肆意远游。驾八骏之乘,主车则造父为御,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昆仑之上,以观黄帝之宫,遂宾于西王母。公曰“天外事”,即谓昆仑池之事,非中国所见者也。)茫惚使人愁。(茫或作▯,或作荒,《詹集》作慌,古慌与茫通。▯,许往切。惚,呼骨切。)驽骀谓骐骥,饿死余尔羞,(饿或作饥。)有能必见用,有德必见收,孰云时与命,通塞皆自由?骐骥不敢言,低徊但垂头。人皆劣骐骥,共以驽骀优。喟余独兴叹,才命不同谋。寄诗心同子,为我商声讴。(诗或作言,商或作高。)【马厌谷】(刘向《新序》:“燕相得罪将出,召门下诸大夫曰:‘有能从我出者乎?’大夫有进者曰:‘凶年饥岁,士糟粕不厌,而君之犬马有余谷粟。隆冬烈寒,士短褐不全,而君之台观,帏帘锦绣,飘飘而弊。财者君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能施君之所轻,而求得士之所重,不亦难乎?’燕相惭。”公名篇意出此。公年十九举进士京师,二十五登第春官,二九年始佐汴幕,此诗及其下《出门》,皆未得志之辞,其三上光范书时作乎?)马厌谷兮,士不厌糠▯乞。(杜诗“黍民糠▯乞窄”。《史记》“陈平食糠核”。晋灼云:“京师谓粗屑为纥头,字与▯乞同。”▯乞,胡骨切,又音缬。)土被文绣兮,(《汉·贾谊传》:“民墙屋被文绣。”)士无高阝褐。(高阝或作短。《前汉·货殖传》实用高阝字。董彦远、洪庆善皆尝辨古无短褐。按:高阝褐字,两《汉》如贾谊、贡禹、货殖传,班彪、刘平、张衡传凡六见,无有作短字者。班彪《王命论》:“短褐之袭。”《汉书》作衤豆,《文选》则用丁管切。是唐儒方两用之,故少陵诗“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又云:“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皆作长短之短。而《史记·孟尝君传》与《战国策》、《墨子》语,盖皆传写之讹。公好古最深,当以高阝为正。今按:《战国策》,“邻有短褐”。一作高阝。《史记》“士不得短褐”,司马贞曰:“短亦音竖”。班彪《王命论》“短褐之袭”,韦昭曰:“短当作高阝,襦也”,字皆正作短,注中乃云:“高阝字竖音。”又《淮南子》亦云“巫马期才衣短褐”,而高诱无说,则亦未必皆传写之误也。又柳子厚亦尝用之,则安知韩公之必不然乎。今两存之,以俟知者。)彼其得志兮不我虞,一朝失志兮其何如?已焉哉,嗟嗟平鄙夫!【出门】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岂敢尚幽独,与世实参差。古人虽已死,书上有其辞。(其或作遗。)开卷读且想,千载若相期。出门各有道,我道方未夷。且于此中息,天命不吾欺。(命或作诚。)【嗟哉董生行】(董召南,寿州安丰人。公尝有《送董生游河北序》,且曰:“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而此诗叙其孝且慈如此。苏翰林尝作《苏州姚氏三瑞堂》诗云:“君不见董召南,隐居行义孝且慈。天公亦恐无人知,故令鸡狗相哺儿,又令韩老为作诗。尔来三百年,名与淮水驰。”)
译劣马实在粗鄙低贱(《选》说:“小人自会鄙陋。”骀音“台”,龌音“渥”,龊音“浊”),市场上的劣马为什么这样多?力气小,苦于容易控制;价格低,当然容易酬付(“苦”有版本作“良”,“良”有版本作“诚”)。渴了喝一斗水,饿了吃一束草。在大路上嘶鸣,志气仿佛还有余力。骐骥的主人要到遥远的地方去,骏马自以为没有匹敌;被牵赶进市场的大门,行人却不为它停留。请问价格是多少?黄金堆起来可以和嵩山相比。请问能走多远?近在咫尺,却把它看成跨越九州。饿了吃玉山的禾谷(玉山是山名,是周穆王拜访西王母时经过的地方),渴了饮醴泉的泉水(《礼记》说:“土地涌出甘美的泉水。”)。请问谁能驾驭它?这样的机会隔世难求。只有从前的周穆王,曾骑着它们到极远之处游历(《史记》说:“穆王得到温骊、赤兔、骅骝、▯耳组成的四马,向西巡狩到昆仑山,见到西王母,欢乐而忘记返回。”)。王良执掌它的缰绳(王良是古代善于驾车的人,事见《孟子》;王良是赵简子时代善于驾车的人,《左传》称他为邮无恤),造父挟持着车辕(《史记》说:“造父因为善于驾车而受到周穆王宠幸,穆王把赵城封给他。”▯是车辕;“挟”各本作“夹”,这里依据《詹集》;按《左传》说“颍考叔挟▯以走”,应当作“挟”;▯读“张留”切)。于是谈论天外的事情(穆王时西方极远处有化人来,穆王敬重地侍奉他,于是放纵心意远游。他驾着八匹骏马的车,主车由造父驾驭,住在昆仑山的山弯、赤水的北岸;另一天登上昆仑山,观看黄帝的宫殿,随后成为西王母的宾客。诗中所说“天外之事”,就是指昆仑池的事情,不是中原所能见到的),恍惚迷茫,使人发愁(“茫”有版本作“▯”或“荒”,《詹集》作“慌”;古代“慌”与“茫”相通;▯读“许往”切,惚读“呼骨”切)。劣马把骐骥当作同类,骐骥饿死了也只留下你的羞耻(“饿”有版本作“饥”)。有才能的一定会被任用,有德行的一定会被收纳;谁说时运和命运决定一切,通达和困厄都能自由掌握吗?骐骥不敢说话,只是低头徘徊。人们都把骐骥看作低劣的马,一同把劣马当作优良的马。唉,只有我独自发出叹息,才能与命运无法共同谋划。寄去这首诗,因为心情与你相同;请替我用商调唱一曲(“诗”有版本作“言”,“商”有版本作“高”)。《马厌谷》刘向《新序》说:“燕国的相国获罪将要离开,召集门下诸大夫问道:‘有谁能跟我一起离开吗?’有一位大夫上前说:‘遇到凶年饥岁,士人连糟粕都吃不饱,可是您的犬马却有多余的谷物粮食。隆冬严寒,士人的粗布短衣不能完整遮体,而您的台观楼阁、帷帐帘幕和锦绣衣物却飘飘然地破旧。财物是您所轻视的,死亡却是士人所看重的;您不能施舍自己所轻视的东西,却想得到士人所看重的东西,不是很难吗?’燕相听后惭愧。韩愈这篇的题意就出于此。韩愈十九岁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二十五岁在礼部考试中登第,二十九岁才开始辅佐汴州幕府;这首诗以及下面的《出门》,都是不得志的言辞,或许作于他三次上《光范书》时吧?马吃厌了谷物,士人却不厌弃糠屑;土地披着文绣,士人却没有粗布短衣。杜甫诗说“黍民糠▯乞窄”,《史记》说“陈平食糠核”。晋灼说:“京师称粗屑为纥头,这个字与‘▯乞’相同。”▯乞,胡骨切,又读作“缬”。“土被文绣”见《汉书·贾谊传》:“民墙屋被文绣。”关于“高阝褐”一词,有的版本写作“短褐”。《前汉书·货殖传》确实使用“高阝”字。董彦远、洪庆善都曾辨析古书中本无“短褐”一词。考察“高阝褐”二字,《汉书》中贾谊、贡禹、货殖传,以及班彪、刘平、张衡传,共出现六次,没有写作“短”的。班彪《王命论》说“短褐之袭”,《汉书》写作“衤豆”,《文选》则采用丁管切的读音。这说明唐代儒者才同时使用两种写法,所以杜甫诗说“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又说“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都把它当作长短的“短”。《史记·孟尝君传》《战国策》《墨子》中的说法,大概都是传抄造成的讹误。韩公最为好古,应当以“高阝”为正确。今考《战国策》写作“邻有短褐”。有的版本写作“高阝”。《史记》说“士不得短褐”,司马贞说:“短也读作竖。”班彪《王命论》说“短褐之袭”,韦昭说:“短应当写作高阝,是短襦。”字面都确实写作“短”,但注中又说:“高阝字读竖音。”《淮南子》也说“巫马期才衣短褐”,而高诱没有解释,那么也未必全是传抄错误。柳宗元也曾使用这个词,又怎么能断定韩公一定不是这样写的呢?现在两种写法都保存下来,等待通晓古义的人判断。那个人一旦得志,便不把我们放在心上;一旦失意,又会怎么样呢?算了吧,唉,唉,浅陋鄙俗的人!【出门】长安有百万户人家,走出门却无处可去。哪里敢再崇尚幽居独处,我实在与世俗格格不入。古人虽然已经死去,书本上还留有他们的话。打开书卷阅读并追想,仿佛相隔千年仍能与他们相约。出门后各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而我的道路还没有平坦。姑且在这里休息,天命不会欺骗我。【嗟哉董生行】董召南是寿州安丰人。韩公曾作《送董生游河北序》,并说:“董生考进士,接连不能在主管考试的官员那里得志。”而这首诗却叙述他如此孝顺而慈爱。苏翰林曾作《苏州姚氏三瑞堂》诗说:“你没有看见董召南吗?他隐居而践行仁义,既孝顺又慈爱。上天也恐怕没有人知道他,所以特意让鸡狗互相哺育幼儿,又让韩老人为他作诗。到现在三百年了,他的名声还与淮水一同流传。”
淮水出桐柏(《禹贡》:“导淮自桐柏。”桐柏,山名,今在唐州界,淮水所出。)山,东驰遥遥(一作悠悠。)千里不能休。淝水出其侧,(淝水在庐江。《晋史》:“列阵临淝水。”淝音肥。)不能千里,(句绝。)百里入淮流。(百上或无里字。不能千里者,以兴董生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遐也。按:《水经》“淝水出九江北入于淮”,故云。)寿州属县有安丰,唐贞元时,(元下或有年字。)县人董生召南(召或作邵。)隐居行义于其中。(《论语》:“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刺史不能荐,天子不闻名声。(句绝。)爵禄不及门,门外惟有吏,日来征租更索钱。(方无更字,非是。)嗟哉董生朝出耕,夜归读古人书。尽日不得息。或山而樵,或水而渔。(而,方并作于,非是。)入厨具甘旨,上堂问起居。父母不戚戚,妻子不咨咨。(方从阁、杭、蜀本作羞羞,云此诗以三嗟哉易韵,以羞叶居,视古用韵也。今按:咨字,自与居叶,方于《毛颍传》资字论之矣,何独于此而疑之邪?羞羞韵虽可叶,然殊无理而可笑。方之主此,又其酷信三本之误也。或恐本是嗟字,叶音子余反,而误作羞字耳,然亦不如且作咨字之见成稳当也。)嗟哉董生孝且慈。人不识,(句绝。)惟有天翁知。(方无有字,非是。)生祥下瑞无时期。家有狗乳出求食,鸡来哺其儿,啄啄庭中拾虫蚁,哺之不食鸣声悲,彷徨踯躅久不去,(踯,直炙切。躅,厨玉切。)以翼来覆待狗归。(覆去声。)嗟哉董生谁将与俦?时之人夫妻相虐兄弟为仇,食君之禄,而令父母愁。亦独何心?嗟哉董生无与俦!(或作“谁将与俦”,或作“将无与俦”,或作“谁与俦”。今按:上句“谁将与俦”,疑而问之之词也。此云无与俦,答而决之之词也。)【烽火】(周幽王为烽燧,寇至则举以招兵,诸侯患之。公感时而有取云。时吴少诚败韩全义,两都甚扰扰,公诗以此作。)登高望烽火,谁谓寒尘飞。王城富且乐,曷不事光辉。勿言日已暮,相见恐行稀。愿君熟念此,秉烛夜中归。我歌宁自感,乃独泪沾衣。【汴州乱二首】(汴州自大历后多兵,刘玄佐死,子士宁代之,无度,其将李万荣逐而代之。万荣死,董晋实代之。晋卒,陆长源总留后,八日而军乱,长源死。公是时已从晋丧出汴四日,实贞元十五年。二诗之作,盖讥德宗姑息之政云。)汴州城门朝不开,天狗堕地声如雷。(《天官书》:天狗状如大奔,有声。其下止地,类狗。汉吴楚七国反,天狗过梁野。及兵起,遂伏尸流血其下。)健儿争夸杀留后,(夸或作诱。留后,陆长源也。)连屋累栋烧成灰。(累栋或作累累。)诸侯咫尺不能救,孤士何者自兴哀?母从子走者为谁?大夫夫人留后儿。(谓长源之妻子。)昨日乘车骑大马,坐者起趋乘者下。庙堂不肯用干戈,(肯或作敢。)呜呼奈汝母子何!【利剑】(此诗次汴州乱后,不平之气,略见于此。)利剑光耿耿,佩之使我无邪心。故人念我寡徒侣,(寡或作无,徒或作俦。)持用赠我比知音。我心如冰剑如雪,不能刺谗夫,使我心腐剑锋折。决云中断开青天,噫!剑与我俱变化归黄泉。(晋雷焕得酆城宝剑,一与张华,一自佩。华诛,剑失所在。焕死,其子持过延平津,忽于腰间跃出,堕水化为两龙而去。)【龊龊】(贞元十五年,郑、滑大水。公十六年自京师归彭城,诗云:“去岁东郡水。”而此诗亦云“河堤决东郡,老弱随惊湍”,诗意皆相似。大抵言当世士龊龊,无能为国虑者。)龊龊当世士,所忧在饥寒,但见贱者悲,不闻贵者叹。(音滩。)大贤事业异,远抱非俗观,报国心皎洁,念时涕ォ澜。(《选》欧阳坚石诗:“挥笔涕ォ澜。”)妖姬坐左右,柔指发哀弹,(潘安仁《笙赋》:“辍张女之哀弹。”弹音坛。)酒肴虽日陈,感激宁为欢?秋阴欺白日,(欺,方作蔽。今按:作蔽固古语,然作欺尤有味也。)泥潦不少干,河堤决东郡,(滑州也。)老弱随惊湍。天意固有属,谁能诘其端?(属,或作谓,或作以。诘,方作语。今按:谓以语,不若作属诘为深切。)愿辱太守荐,得充谏诤官,(谏诤,方作争臣。今按:争臣下更著官字,语复,非是。)排云叫阊阖,披腹呈琅▯。致君岂无术,自进诚独难。●卷三·古诗三【河之水二首寄子侄老成】(老成,公兄介之子。贞元十三年,来省公于汴州。明年,归取其孥。十五年董晋薨,公去汴州,不果来。公佐徐州,未几而罢,又不果来。十七年公有此诗。观公祭老成文,则知公眷眷之情,与此诗一也。)
译淮水发源于桐柏山,向东遥遥奔流,千里不息。淝水从它旁边流出,不能流行千里,只流过百里便汇入淮水。这是借来比喻董生居处偏僻,他能够施惠于人的范围并不远。寿州所属县中有安丰县,唐贞元年间,县人董召南隐居在那里,践行仁义。刺史不能推荐他,天子也听不到他的名声;爵禄没有来到门前,门外只有差役,天天来征收租税,还要索取钱财。唉,董生早晨出去耕作,晚上回来读古人的书,整天不得休息。有时上山砍柴,有时到水边捕鱼。回到厨房准备甘美的饭食,进堂上问候父母起居。父母没有忧愁,妻子儿女也没有怨叹。唉,董生既孝顺又慈爱。世人不知道,只有上天知道。上天降下祥瑞,什么时候也说不定。有一家狗生下小狗,出来寻找食物;鸡走来哺育它的孩子,在庭院中啄食虫蚁,衔来喂鸡雏。狗不在时,鸡因小狗不能进食而悲鸣,徘徊踯躅了很久也不离去,便张开翅膀覆盖着小狗,等待狗回来。唉,董生有谁能与他相比呢?当今世上的人,夫妻互相虐待,兄弟彼此视同仇敌;吃着君主的俸禄,却使父母忧愁。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唉,董生实在没有同类!现在考察:上句“谁将与俦”是疑问语气,是提出疑问;这里说“无与俦”,是回答并作出断定。【烽火】周幽王设置烽燧,敌寇到来时就举火召集军队,诸侯对此感到忧患。韩公有感于时局而写下这首诗。当时吴少诚打败韩全义,两都非常扰乱,韩公因此作诗。登高远望烽火,谁说只是寒冷中的尘土飞扬?王城富足而欢乐,为什么不从事使国运光辉的事业?不要说天色已经晚了,只怕相见的机会越来越少。希望您仔细思量这些话,拿着蜡烛连夜归来。我唱歌哪里只是自我感伤,竟独自泪水沾湿衣襟。【汴州乱二首】汴州自大历以后战乱很多。刘玄佐死后,他的儿子刘士宁继任,却没有法度;他的部将李万荣驱逐刘士宁而取代他。李万荣死后,董晋实际继任。董晋去世,陆长源掌管留后事务,八天后军队发生叛乱,陆长源被杀。韩公当时已经随董晋的丧事离开汴州四天了,这件事发生在贞元十五年。这两首诗大概是讥刺德宗姑息养奸的政策。汴州城门早晨都不开,天狗坠地,声音如雷。《天官书》说,天狗形状像大流星,发出声音,落地后像狗。汉代吴楚七国叛乱时,天狗经过梁国郊野;等到军队兴起,那里便伏尸流血。健壮的士卒争相夸耀杀死留后,接连的房屋楼栋都烧成了灰烬。各地诸侯近在咫尺却不能救援,孤独的士人又为什么独自兴起悲哀?扶着儿子逃走的母亲是谁?是大夫陆长源的夫人和留后陆长源的儿子。昨天还乘车骑大马,坐车的人下车,骑马的人下马。朝廷不肯使用武力,唉,对你们母子又能怎么办呢!【利剑】这首诗承接《汴州乱》之后,诗中略略表现出不平之气。利剑闪着明亮的光,佩带着它使我没有邪念。老朋友想到我缺少同伴,便拿它赠给我,好让我把它当作知音。我心像冰一样清洁,剑像白雪一样锋利,却不能刺死进谗言的人,反而使我的心腐坏、剑锋折断。劈开云层,截断青天;唉,剑和我都将一同变化,归于黄泉。晋代雷焕得到酆城宝剑,一把给了张华,一把自己佩带。张华被杀后,剑不知去向;雷焕死后,他的儿子带剑经过延平津,剑忽然从腰间跃出,落入水中化成两条龙离去。【龊龊】贞元十五年,郑州、滑州发生大水。韩公十六年从京师回彭城,诗中说“去年东郡水”;这首诗又说“河堤决东郡,老弱随惊湍”,诗意都相近。大体上是说当时的士人拘谨琐碎,没有能力替国家忧虑。当今世上的士人如此拘谨琐碎,忧虑的只是饥寒;只看见卑贱者悲伤,却听不见显贵者叹息。大贤的事业与众不同,深远的抱负不是俗人所能理解;报效国家的心明净无瑕,想到时局便泪流如澜。妖艳的女子坐在身旁,柔嫩的手指弹奏哀伤的曲调。酒菜虽然每天陈列,感动激愤之时哪里还能成为欢乐?秋日的阴云欺压着白昼,泥水积潦很久也不干,东郡的河堤决口,老弱随着惊急的水流漂荡。上天的意旨本来有所归属,谁能追问它的根由?希望屈尊请太守推荐我,使我得以充任谏诤之官;排开云层向宫门呼喊,剖露心腹呈上美玉。辅佐君主难道没有办法吗?只是靠自己进身实在困难。●卷三·古诗三 【河之水二首寄子侄老成】老成是韩公兄长韩介的儿子。贞元十三年,他来汴州探望韩公;第二年回去接取家属。贞元十五年董晋去世,韩公离开汴州,老成没能前来。韩公辅佐徐州事务,不久被罢免,老成又没能前来。贞元十七年,韩公写下这首诗。看韩公祭奠老成的文章,便知道他的眷恋之情与这首诗完全相同。
河之水,去悠悠,我不如,水东流。我有孤侄在海陬,(或作隅,古音隅,将侯切,亦与流通。)三年不见兮,使我生忧。日复日,夜复夜,三年不见汝,使我鬓发未老而先化。河之水,悠悠去,我不如,水东注。我有孤侄在海浦,三年不见兮,使我心苦。采蕨于山,(《诗·草虫》:“陟彼南山,言采其蕨。”)缗鱼于渊。(《诗》:“其钓维何,维丝伊缗。”渊或作泉。今按:以渊为泉,避唐讳也。依例当作渊。)我徂京师,不远其还。(其或作而。)【山石】(此诗编次于《河之水》后,当是去徐洛时作,故其后有“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几”之句。苏内翰尝与客游南溪,醉后相与解衣濯足,因咏公此篇,慨然知其所以乐,而忘其在数百年之外,因次其韵,见《坡集》。)山石荦确行径微,(荦,吕角切。确音觉。)黄昏到寺蝙蝠飞。(《说文》:“蝙蝠服翼。”崔豹《古今注》:“一名仙鼠。”蝙音边,蝠音福。)升堂坐阶新雨足,(或作定,非是。)芭蕉叶大支子肥。(支子,即栀子。)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所见,或作见所,非是。)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列子》:“食则粢粝。”粝,兰末切。)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山红涧碧纷烂漫,(东坡诗云:“荦确何人似退之,意行无路欲从谁。宿云解驳晨光漏,独见山红涧碧诗。”皆采公此篇中语也。)时见松枥皆十围。(枥音历,或作栎。《选·南都赋》:“枫柙栌枥。”李善曰:“枥与栎同。”)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吹或作生。)人生如此自可乐,(或作“可自得”。自可,或作自得,或作可是,皆非是。)岂必局束为人▯几。(《前汉·灌夫传》:“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几,马络。《楚辞》:“余虽好修▯夸以▯几羁兮。”注:“缰在口曰▯几。”《前汉》,“是犹以▯几而御▯旱突”,言为人所▯几絷也。▯几音几。)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天星送杨凝郎中贺正】(此诗贞元十二年作。时杨凝以户部郎中为宣武军判官,公时与同佐董晋幕。凝自汴朝正于京,以诗送之。)天星牢落鸡喔咿,(后汉王延寿《王孙赋》:“声呖▯鹿而喔咿。”《楚辞》:吾将喔咿嚅▯▯以事妇人乎?喔音渥,咿音伊。)仆夫起餐车载脂。(《诗》:“载脂载[B144],还车言迈。”)正当穷冬寒未已,(时贞元十四年之十二月。)借问君子行安之?会朝元正无不至,受命上宰须及期。侍从近臣有虚位,公今此去归何时?(或作“何时归”。)【汴泗交流赠张仆射】(贞元十五年,公在徐州张建封幕。汴水,徐之西。泗水,徐之南。故以名篇。公集有《谏张仆射击球书》,此诗言:“此诚习战非为剧,岂若安坐行良图。”盖亦以讥之也。)汴泗交流郡城角,筑场千步平如削。(筑或作▯,《诗》:“九月筑场圃。”谓筑坚以为场也。)短垣三面缭逶迤,击鼓腾腾树赤旗。新秋朝凉未见日,(秋或作雨。)公早结束来何为?分曹决胜约前定,百马攒蹄近相映。椁惊杖奋合且离,红牛缨绂黄金羁。(《选》:“白马饰金羁。”梁吴筠曰:“白马黄金羁。”牛,一作牦。)侧身转臂着马腹,霹雳应手神珠驰。超遥散漫两闲暇,挥霍纷纭争变化。(枚乘曰:“蜿蝉挥霍。”)发难得巧意气粗,(《前汉》,项羽围汉王于荥阳,郦食其谋挠楚权,欲立六国,张良发八难。)欢声四合壮士呼。此诚习战非为剧,岂若安坐行良图。当今忠臣不可得,公马莫走须杀贼。【忽忽】(贞元十五年,董晋薨,公去汴后依张建封于徐。此诗当在徐州作。)忽忽乎余未知生之为乐也,(生之为,方作为生之,非是。《前汉·王褒传》:“太子苦忽忽善忘,不乐。”名篇意或出此。)愿脱去而无因。安得长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风振奋出六合,绝浮尘。死生哀乐两相弃,是非得失付闲人。【鸣雁】(与前诗同时,公盖托雁以自喻也。)嗷嗷鸣雁鸣且飞,(上鸣或作鸿。《诗》曰:“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穷秋南去春北归,(《管子》:“桓公曰:‘鸿雁春北而秋南,不失其时。’”)去寒就暖识所依。(或作处,非是。)天长地阔栖息稀,风霜酸苦稻粱微,(鸿雁,前辈多用稻粱事,盖出《战国策》。《广绝交论》云:“分雁鹜之稻粱。”又杜甫《雁诗》:“自古稻粱多不足。”)毛羽摧落身不肥。(毛羽或作羽毛。)徘徊反顾群侣违,哀鸣欲下洲渚非。江南水阔朝云多,(朝,方作朔。今按:既云江南,则不应言朔云矣,兼作朝云,语亦差响。)草长沙软无网罗。闲飞静集鸣相和,违忧怀惠性匪他。(惠,一作息。)凌风一举君谓何?【龙移】
译河水啊,悠悠流去;我还不如你,不能像水一样向东流。我有一个孤独的侄儿在海边,三年没有见到他,使我心中忧愁。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三年没有见到你,使我的鬓发还没有老便先变白了。河水啊,悠悠流去;我还不如你,不能像水一样向东流注。我有一个孤独的侄儿在海边,三年没有见到他,使我心中苦闷。在山上采蕨,在深渊中钓鱼。我到京师去,不久就会回来。【山石】这首诗编排在《河之水》之后,应当是离开徐州前往洛阳时所作,所以诗后有“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几”的句子。苏内翰曾与客人游南溪,醉后一起解衣洗脚,于是吟咏韩公这篇诗,慨然体会到他所以快乐的原因,仿佛忘了韩公身在数百年前,便依照原诗韵脚作诗,见于《东坡集》。山石错落坚硬,山路狭窄难行;黄昏时来到寺院,蝙蝠在空中飞舞。登上堂屋,坐在台阶上,刚下过雨;芭蕉叶子很大,栀子花果实肥美。僧人说古壁上的佛画很好,拿火来照,却只能看见稀疏的轮廓。铺好床,拂净坐席,摆上羹饭;粗糙的饭食也足以填饱我的饥肠。夜深后安静地躺下,百虫都停止了鸣叫;清冷的月亮从山岭升起,月光照进门扉。天亮后独自离去,却没有道路可走,只能在烟霭中上下出入,走遍曲折之处。山花红、涧水碧,纷纷灿烂;不时看见松树和栎树,树围都达十围。走到水流处,赤脚踏着涧中石头;水声激荡,风吹着衣裳。人生有这样的生活自然可以快乐,哪里一定要受拘束,做别人的羁绊呢?唉,我的同道中那几个朋友,怎么能够到老都不再回去呢?【天星送杨凝郎中贺正】这首诗作于贞元十二年。当时杨凝以户部郎中的身份担任宣武军判官,韩公也在董晋幕下任职。杨凝从汴州入朝,到京师庆贺新年,韩公作诗送他。天上的星星稀疏暗淡,鸡发出咿咿的鸣声;仆人起来准备饭食,给车轴涂上油脂。正值严冬,寒冷还没有停止;请问君子此行将要到哪里?参加元正朝会的人没有不到的,接受宰相的任命必须按时赶到。侍从和近臣中有空缺的职位,您这次离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四年、十二月〕 【汴州泗交流赠张仆射】贞元十五年,韩公在徐州张建封的幕府中任职。汴水在徐州西面,泗水在徐州南面,所以用它们命名篇名。韩公文集中有《谏张仆射击球书》,诗中说“这确实是练习战斗,并不是为了游乐,哪里比得上安坐而实行良策”,大概也是借此讥刺张建封。汴水、泗水在郡城角落交汇,筑起场地,方圆千步,平整得像刀削。三面短墙曲折绵延,鼓声腾腾,竖起红旗。初秋的早晨清凉,还没有见到太阳;您一早整装出来,是要做什么呢?双方分组,预先约定决出胜负;百匹马聚集着马蹄,彼此映照。马受到惊动,马杖挥奋,时而合拢时而分离;红色牛缨和绶带,黄金马笼头。侧过身转动手臂,贴着马腹;霹雳般的球在手中飞驰。动作超逸舒展,彼此闲暇自如;挥动迅疾纷繁,争相变化。发球时需要机巧,意气却很粗豪;欢呼声从四面合起,壮士高声呼喊。这确实是在练习战斗,并不是为了游乐,哪里比得上安坐而实行良策?如今忠臣不可求得,您的马不要再奔跑了,应当去杀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 【忽忽】贞元十五年,董晋去世,韩公离开汴州后依附张建封于徐州。这首诗应当作于徐州。恍恍惚惚啊,我不知道活着究竟有什么快乐,只希望摆脱一切却没有途径。怎么才能得到像云一样伸展的长翅大翼,生长在我的身上,乘风振翅奋飞,冲出六合,远离浮尘?生死和哀乐一概抛弃,是非与得失交给那些无聊的人。【鸣雁】这首诗与前一首同时写成,韩公大概是借大雁自我比喻。嗷嗷鸣叫的大雁一边鸣叫一边飞翔,深秋向南飞去,春天向北归来;离开寒冷、趋向温暖,知道哪里可以依托。天空辽阔,大地广大,栖息之处稀少;风霜令人辛酸困苦,稻粱又很少,羽毛凋落,身体也不肥壮。徘徊回望,已经与同伴离散;悲鸣着想落下,却找不到合适的洲渚。江南水面宽阔,早晨云气很多;青草绵长,沙洲平软,没有网罗。悠闲地飞翔,安静地聚集,相互鸣叫应和;远离忧患、怀念恩惠,本性并非别样。迎风飞起一次,您认为如何呢?【龙移】
(此诗谓南山湫也。湫初在平地,一日风雷移居山上,其山下湫遂化为土,长安人至今之干湫。公题《炭谷》诗云:“厌处平地土,巢居插天山。”其此之意欤。)天昏地黑蛟龙移,雷惊电激雄雌随。(激或作击。雷奔电激,班固《西都赋》语。雄雌或作雌雄。)清泉百丈化为土,鱼鳖枯死吁可悲!【雉带箭】(此诗公佐张仆射于徐,从猎而作也。读之其状如在目前,盖写物之妙者。)原头火烧静兀兀,(唐太宗《出猎》诗:“平原烧火红。”《晋·顾恺之传》:“火烧平原无遗燎。”烧,去声读。)野雉畏鹰出复没,(出复,方作伏欲。今按:雉出复没,而射者弯弓不肯轻发,正是形容持满命中之巧,豪厘不差处。改作伏欲,神采索煞矣。)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地形渐窄观者多,雉惊弓满劲箭加,冲人决起百余尺,红翎白镞随倾斜。(《列子》:“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栝。”)将军仰笑军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尔雅》:“雉五色备曰▯。”)【条山苍】(欧本注云:“中条山在黄河之曲,今蒲中也。”)条山苍,河水黄,浪波▯▯去,(浪波或作波浪。)松柏在山冈。(山或作高。)【赠郑兵曹】(郑或以为郑通诚。张建封节度武宁时,通诚为副使,公为其军从事,樽酒相从,在其时欤?白乐天《哀二良》云祠部员外郎郑通诚,此云兵曹,所未详也。)樽酒相逢十载前,君为壮夫我少年。樽酒相逢十载后,我为壮夫君白首。(公贞元十五年去汴即徐,为军从事,时年三十有二,故云。)我材与世不相当,戢鳞委翅无复望。当今贤俊皆周行,君何为乎亦遑遑。(亦或作独。)杯行到君莫停手,破除万事无过酒。【桃源图】(《陶渊明集》:“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沿溪行,忘路远近,忽逢桃林,夹岸数百步,前得一山。山有小口,便舍船从口入。其中土地平旷,往来种作,悉如外人。自云避秦来此,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也。”荆公《桃源行》,东坡《和桃源诗》,皆得之。王摩诘、退之、刘梦得诸人以为神仙皆非是。诗中云:“武陵太守好事者,题封远寄南宫下。南宫先生忻得之,波涛入笔驱文辞。”必与一礼部郎赓和,不复详其名氏矣。武陵,即今之鼎州也。)神仙有无何眇茫,(或作缈茫。)桃源之说诚荒唐。流水盘回山百转,生绡数幅垂中堂。武陵太守好事者,题封远寄南宫下。南宫先生忻得之,波涛入笔驱文辞。文工画妙各臻极,异境▯惚移于斯。(▯,许往切。惚,吁骨切。)架岩凿谷开宫室,接屋连墙千万日。嬴颠刘蹶了不闻,(嬴颠刘蹶,谓秦汉之亡。)地坼天分非所恤。(地坼天分,谓晋魏之乱。)种桃处处惟开花,川原近远▯红霞。(近远或作远近。)初来犹自念乡邑,岁久此地还成家。渔舟之子来何所?物色相猜更问语。大蛇中断丧前王,(《汉书》:高祖为亭长,夜径泽中,前有大蛇,乃拔剑斩之,蛇分为两,道开。盖白帝子化为蛇当道,而高祖以赤帝子斩之也。)群马南渡开新主。(晋太安之际童谣曰: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五马,谓琅邪、西阳、汝南、南顿、彭城五王。琅邪竟登大位,是化为龙也。按晋元帝姓司马氏,太兴元年即位,都于金陵。)听终辞绝共凄然,自说经今六百年。当时万事皆眼见,不知几许犹流传。争持酒食来相馈,礼数不同樽俎异。月明伴宿玉堂空,骨冷魂清无梦寐。夜半金鸡啁哳鸣,(《楚辞》:“▯鸡啁哳而悲鸣。”啁音嘲。哳,陟颉切。)火轮飞出客心惊。人间有累不可住,依然离别难为情。船开棹进一回顾,万里苍苍烟水暮。世俗宁知伪与真,至今传者武陵人。【东方半明】(此诗与“煌煌东方星”,兴寄颇同,盖指顺宗即位,不能亲政,而宪宗在东宫之时也。时贾耽、郑▯瑜二相,皆天下重望。王叔文用事,相继引去。此诗所以喻“东方半明大星没”也。执谊、叔文初相汲引,此诗所以喻“独有太白配残月”也。顺宗已厌机政,执谊、叔文尚以私意更相猜忌,此诗所以有“嗟尔残月勿相疑,同光共影须臾期”也。及宪宗立,而叔文、执谊窜,犹东方明而残月太白灭,此诗所以喻“残月晖晖,太白ㄦㄦ,鸡三号,更五点”也。意微而显,诚得诗人之旨。)东方半明大星没,(太白长庚西方星,故云配月。又太白主大臣,其号为上公,故公有取焉。半或作未,方从阁本云:“按旧本作半明。”今蜀本题语亦作半明。既云大星没,则不应未明也。
译这首诗说的是南山的湫。湫原来在平地上,一天风雷大作,移居到山上;山下原来的湫于是化成泥土,长安人至今称那里为干湫。韩公题写《炭谷》诗说:“厌弃平地泥土,巢居在插入天空的高山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天昏地暗,蛟龙迁移;雷声惊动,闪电激荡,雌雄蛟龙相随。百丈清泉化成泥土,鱼鳖干枯而死,唉,实在可悲!【雉带箭】这首诗是韩公辅佐张仆射在徐州时,随从打猎所作。读它时,猎场的情状仿佛就在眼前,大概是描写事物的高妙作品。原野尽头火焰燃烧,四周寂静而空旷;野鸡害怕老鹰,飞出又隐没。将军想凭借技巧使人折服,绕马盘旋,拉满弓却舍不得放箭。地势渐渐狭窄,观看的人越来越多;野鸡受惊,弓已拉满,强劲的箭随即射出。它冲向人群,猛然飞起一百多尺;红色的羽毛和白色的箭镞随着倾斜的飞势而去。将军仰头大笑,军吏向他道贺;五色斑斓的野鸡从马前坠落。【条山苍】欧阳本的注说:“中条山在黄河转弯处,今为蒲中一带。” 中条山青苍,黄河水昏黄;浪涛▯▯地流去,松柏生长在山冈上。【赠郑兵曹】有人认为郑是郑通诚。张建封任武宁节度使时,郑通诚任副使,韩公任其军中从事,二人饮酒相从,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白居易《哀二良》说祠部员外郎郑通诚;这里称兵曹,具体情况不详。十年前我们曾饮酒相逢,那时你是壮年,我还年轻。十年后我们又饮酒相逢,如今我正当壮年,而你已经白发满头。我的才华与世俗不相称,只好收敛鳞甲、垂下翅膀,再没有希望。当今贤能俊秀的人都身居显位,你为什么也这样惶惶不安?酒杯传到你面前,不要停手;要排遣万事,最好的办法不过是饮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年〕 【桃源图】《陶渊明集》记载:晋太元年间,武陵人捕鱼,沿溪而行,忘记了路程远近,忽然遇到一片桃林。桃林夹岸数百步,前面有一座山,山上有个小洞口,便舍船从洞口进去。里面土地平坦开阔,人们来往耕种,都和外面的人一样。他们自己说是为了躲避秦乱来到这里,竟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了。王安石的《桃源行》、苏轼的《和桃源诗》都从这里得到题材。王维、韩愈、刘禹锡等人把桃源说成神仙之境,都是不对的。诗中说“武陵太守好事者,题封远寄南宫下;南宫先生忻得之,波涛入笔驱文辞”,必定是与一位礼部郎中唱和,只是不再详细知道他的姓名。武陵就是今天的鼎州。神仙究竟有没有,实在渺茫难知;桃源的传说确实荒唐。流水曲折盘回,山岭百转;几幅生绢画悬挂在厅堂中央。武陵太守是个好事的人,把画题写封好,远远寄到南宫门下。南宫先生欣喜地得到它,文思如波涛涌入笔端,驱遣文辞。文章精美,绘画奇妙,各自达到极致;奇异的境界恍惚间移到了这里。架着山岩、凿开山谷修建宫室,接连房屋、连接墙壁,历经千万日。嬴氏倾覆、刘氏蹶败,全都没有听闻;大地裂开、上天分崩,也不是他们所忧虑的。种桃的地方处处只有桃花开放,远近山川像铺着红霞。刚来时还想着故乡,年岁久了,这地方也成了家。渔人的儿子从哪里来?村民辨认他的来历,彼此猜疑,又相互询问。大蛇被斩成两段,失去了前代君王;群马渡过长江南下,开创了新的君主。琅邪王最终登上帝位,这就是所谓化龙。考察晋元帝姓司马,太兴元年即位,定都金陵。听完他们的话,谈话结束,彼此都感到凄然;他们说自己至今已经过了六百年。当时的各种事情都亲眼见过,却不知道还有多少事情仍在流传。大家争着拿酒食来馈赠,礼数不同,酒器和俎案也各不相同。月光明亮,陪伴着我住在空荡的玉堂;身骨寒冷,魂魄清醒,整夜没有梦。半夜金鸡发出杂乱尖细的鸣叫;火轮般的太阳飞出,惊动了客人的心。人世间有牵累,不能久留;依然要离别,实在难以为情。船开了,船桨划动,我回头看了一次;万里苍茫,烟水笼罩在暮色之中。世俗哪里知道真假?直到今天传说此事的,还是武陵人。【东方半明】这首诗与“煌煌东方星”寄托兴意很相近,大概是指顺宗即位后不能亲自处理政务,而宪宗还在东宫的时候。当时贾耽、郑瑜两位宰相都受到天下人的敬重。王叔文掌权后,他们相继被排斥离去。诗中“东方半明大星没”,就是用来比喻这种情形。韦执谊、王叔文起初相互引荐提拔,诗中“独有太白配残月”就是指此。顺宗已经厌倦机要政务,韦执谊、王叔文却还因私意彼此猜忌,诗中因此说“嗟尔残月勿相疑,同光共影须臾期”。等到宪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被贬逐,正如东方明亮而残月、太白星消灭,所以诗中说“残月晖晖,太白ㄦㄦ,鸡三号,更五点”。诗意隐微而显著,确实得到了诗人的旨趣。东方刚刚半明,太白大星已经沉没。太白即长庚,是西方的星,所以说它与月相配;太白又主宰大臣,号称上公,因此韩公有所取意。有的版本作“东方未明”,但既然说“大星没”,就不应当说“未明”。
传本多习于诗人成语,而不考其意义故也。)独有太白配残月。嗟尔残月勿相疑,同光共影须臾期。残月晖晖,太白ㄦㄦ;(或作▯炎々,字当从目。《太玄经》:“明复ㄦ天,中独烂也。”ㄦ音闪。)鸡三号,(《史记》:“鸡三号卒明。”杜诗:“初鸣度必三。”号音豪。)更五点。【赠唐衢】(《唐史》衢附公传后。应进士,久而不第。能为歌诗,意多感激。见人文章有所伤叹者,读讫必哭,涕泗不能已,故世称唐衢善哭。乐天尝有诗“贾谊哭时事,阮籍哭路歧;唐生今亦哭,异代同其悲”者也。此诗贞元末作。)虎有爪兮牛有角,虎可搏兮牛可触。奈何君独抱奇材,手把锄犁饿空谷。当今天子急贤良,匦函朝出开明光。(唐垂拱二年,命铸铜为匦,置之朝堂,以受天下表疏。明光,殿名也。匦音轨。)胡不上书自荐达,坐令四海如虞唐?(尧封于唐,舜封于虞,故尧舜号唐虞氏。)【贞女峡】(在连州桂阳县。贞元十九年冬,公自监察御史谪连州阳山令,有此诗。《荆州记》:“秦时有女子化入石,在东岸穴中。)江盘峡束春湍豪,雷风战斗鱼龙逃。悬流轰轰射水府,一泻百里翻云涛。漂船摆石万瓦裂,咫尺性命轻鸿毛,(鸿,或作于,或作如。)【赠侯喜】(洛水在河南县北,《易乾凿度》曰:“王者有盛德之应,则洛水先温。”故号温洛。公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与李景兴、侯喜、尉迟汾同渔于洛,有石刻在焉,诗必是时作。反复其意,大抵谓沮洳不能得大鱼,兴寄远矣。)吾党侯生字叔<辶已>,(或作起,起之古文也。)呼我持竿钓温水。平明鞭马出都门,尽日行行荆棘里。温水微茫绝又流,深如车辙阔容▯。虾蟆跳过雀儿浴,此纵有鱼何足求。我为侯生不能已,盘针擘粒投泥滓。(《列子》:“詹何以芒针为钩,剖粒为饵。”皆言其小也。滓,阻史切。)晡时坚坐到黄昏,(到或作至。)手倦目劳方一起。暂动还休未可期,▯▯行蛭渡似皆疑。(蛭,水虫。《博物志》:“水蛭三段而成三物。”《前汉》,“夫岂从虾与蛭▯寅”。蛭音质。▯▯,一作▯▯。)举竿引线忽有得,一寸才分鳞与▯。(或作鳍。今按:▯,马鬣也,当作鳍。然《仪礼》:“鱼进▯。”注,脊也。《庄·外物篇》亦作▯,则皆可通用。▯音祈。)是日侯生与韩子,良久叹息相看悲。我今行事尽如此,此事正好为吾规。半世遑遑就举选,一名始得红颜衰。(《续仙传》:“蓝采和者,常于市中歌曰:‘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始或作已,非是。)人间事势岂不见,徒自辛苦终何为?便当提携妻与子,南入箕颍无还时。(箕,山名。颍,水名。《地理志》:“颍水出阳城,汉有颍阳、临颍二县。”《高士传》:“许由隐于箕山。”)叔<辶已>君今气方锐,我言至切君勿嗤。君欲钓鱼须远去,大鱼岂肯居沮洳。(《诗》:“彼汾沮洳。”渐湿也。苏东坡《记儋耳上元》:“放杖而笑,过问‘何笑?’曰‘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所得,更欲远去,不如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盖公作此诗时,年三十四,去徐居洛,方有求官来东洛之语。而东坡则晚岁儋耳,发于忧患之余。览者无以为异。沮,将预切。洳,人恕切。肯或作有,非是。)【古意】(《华山记》云:“山顶有池,生千叶莲花,服之羽化。”然观公诗意,与前诗皆有兴寄,其曰古意,其旨深矣。公《县斋有怀》曰:“求官来东洛,犯雪过西华。”《答张彻》曰:“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李肇《国史补》言:“愈好奇,登华山绝峰,度不可反,发狂恸哭。县令百计取之,乃下。”而沈颜作《登华旨》略曰:“仲尼悲麟,悲不在麟。墨翟泣丝,泣不在丝也。且阮籍纵车于途,途穷辄恸,岂始虑不至耶?盖假事讽时,致意于此尔。文公愤趋荣贪位者,若陟悬崖,险不能止,至颠危踣蹶,然后叹不知税驾之所,焉可及矣。”悲夫!文公之旨,微沈子几晦哉!)
译传抄本多半拘泥于诗人的成语,却不考察它的意义,所以才会这样。只有太白星与残月相配。唉,残月啊,不要彼此猜疑;共同发光、共享影子,只是片刻的时光。残月光辉微弱,太白星闪烁;鸡叫三遍,五更已经过去。【赠唐衢】《唐史》中唐衢附在韩公传后。他参加进士考试,很久没有考中。他能写歌诗,诗意多有感慨激愤。看见别人的文章有所悲伤感叹,读完一定哭泣,眼泪鼻涕不能停止,所以世人称唐衢善哭。白居易曾有诗说:“贾谊哭时事,阮籍哭路歧;唐生今亦哭,异代同其悲。”这首诗作于贞元末年。老虎有爪,牛有角;老虎可以搏击,牛可以抵触。为什么只有您怀抱奇异的才华,手拿锄犁,饿居在空旷山谷?如今的天子急于求取贤良之士,铜匦早晨就送到明光殿开启。为什么不上书自我推荐,使自己得到通达,白白让四海像虞舜、唐尧时代那样安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贞女峡】贞女峡在连州桂阳县。贞元十九年冬,韩公从监察御史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写下这首诗。《荆州记》说:“秦代有女子化成石头,在东岸的洞穴中。” 江水盘绕,峡谷束紧,春天的急流浩大;雷声和狂风交战,鱼龙都逃走。悬空的水流轰轰作响,冲向水府;一泻百里,翻起云一样的波涛。船被漂流,撞击山石,仿佛万片瓦片同时裂开;即使相距咫尺,人的性命也轻如鸿毛。【赠侯喜】洛水在河南县北面。《易乾凿度》说:“君王有盛大德行的应验,洛水就会先变温。”所以称为温洛。韩公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与李景兴、侯喜、尉迟汾一同在洛水捕鱼,那里有石刻,这首诗一定是在那时所作。反复体会诗意,大概是说在低湿泥泞之地不能钓到大鱼,寄托的意义很深远。我的同道侯生,字叔起,叫我拿着钓竿去温水垂钓。天刚亮便鞭马出都城,整天在荆棘丛中赶路。温水迷蒙,时断时续;水深只有车辙,宽度仅容一只小船。虾蟆跳过,雀儿洗浴;即使这里有鱼,又有什么值得求取的呢?我为了侯生不能停止,于是把钓线盘成针状,剖开米粒投入泥滓中作饵。黄昏时仍端坐不动,从下午一直到傍晚;手疲眼倦,才站起身来一次。稍稍移动又停下,不知何时才能有收获;蚯蚓、蛭虫爬行,水蛭渡过水面,似乎都对这里感到疑惑。举起钓竿收线,忽然有所收获;拉上来只有一寸长,才分辨出鳞片和鱼脊。当天侯生与韩子相对,叹息了很久,彼此悲伤。我如今做事全都如此,这件事正好可以作为我的警戒。半生惶惶不安地参加科举选拔,考中一名时已经红颜衰老。人世间的形势难道看不见吗?只是白白辛苦,最终又有什么用?不如带着妻子儿女,向南进入箕山、颍水一带,永远不再回来。叔起,您如今意气正盛,我的话极其恳切,请不要讥笑我。您想钓鱼就必须到远处去,大鱼哪里肯居住在低湿泥泞的地方?【古意】《华山记》说:“山顶有池,池中生千叶莲花,服食它便能羽化成仙。”但看韩公诗中的意思,与前一首一样都含有寄托;题作《古意》,其中旨趣是很深的。韩公《县斋有怀》说:“求官来东洛,犯雪过西华。”《答张彻》说:“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李肇《国史补》说:“韩愈喜欢探奇,登上华山绝顶,走到无法回返的地方,发狂痛哭。县令想尽办法才把他救下山来。”沈颜作《登华山序》,大意说:“孔子为麒麟悲伤,悲伤并不在麒麟本身;墨子见染丝而哭,哭泣也不在丝本身。况且阮籍在道路上任车奔驰,路走到尽头便痛哭,难道他起初就没有想到路会走尽吗?不过是假借事情讽刺时世,把心意寄托在这里罢了。韩文公痛恨那些奔走追逐荣华、贪求官位的人;他们如同登上悬崖,危险也不能停止,直到颠危跌倒之后,才叹息不知道在哪里停车,哪里还来得及呢?”可悲啊!如果没有沈先生,韩文公的旨意几乎就要被遮蔽了。
太华峰头玉井莲,(《山海经》曰:“华山,一名太华。”)开花十丈藕如船。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沉こ痊。(《晋史·乐广传》,“沉こ顿愈”。又潘岳《闲居赋》:“尝膳载加,旧こ有痊。”こ,於何切。痊音诠。)我欲求之不惮远,青壁无路难夤缘。(《选·琴赋》:“丹崖▯▯,青壁万寻。”方从唐本作“五月壁路难攀缘”,云:“《鲍溶集》有《陪公登华山诗》,盖五月也。”夤或作攀。今按:公此诗本以《古意》名篇,非登山纪事之诗也,且太华之险,千古屹立,所谓削成五千仞者,岂独五月然后难攀缘哉?若以句法言之,则“五月壁路”之与“青壁无路”,意象工拙,又大不侔,亦不待识者而知其得失矣。方氏泥于古本,牵于旁证,而不寻其文理,乃去此而取彼,其亦误矣。原其所以,盖缘“五月”本是“青”字,唐本误分为二,而读者不晓,因复削去“无”字,遂成此缪。今以诸本为正。)安得长梯上摘宝,下种七泽根株连。(司马相如《子虚赋》:“楚有七泽,其小者名云梦,方九百里。”)【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张功曹,署也。公与张以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赦自南方,俱徙掾江陵,至是俟命于郴,而作是诗。公在江陵《祭郴州李使君》云:“辍行谋于俄顷,见秋月之三彀。逮天书之下降,犹低回以宿留。”此其证也。诗怨而不乱,有《小雅》之风。)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沙平或作平沙,非是。)一杯相属君当歌。(《汉·灌夫传》:“夫迎田▯过窦婴,及饮酒酣,夫起舞属▯。”颜师古曰:“属,付也,犹今之舞讫相劝也。”属,之欲切。)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选·古诗》:“泣涕零如雨。”)洞庭连天九疑高,(洞庭、九疑详见一卷《复志赋》,二卷《送惠师》诗注。)蛟龙出没猩鼯号。十生九死到官所,(官所临武。)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湿或作温,非是。)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赦书一日行万里,(是年二月甲子,大赦天下。)罪从大辟皆除死。(荆公与谢本作“除徙”,下文已有“迁者追回流者还”,则“除死”为当。)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朝清班。(朝清或作清朝,唐本作朝清,盖言追还之人皆得涤瑕垢而朝清班,惟己为使家所抑,故只量移江陵也。)州家申名使家抑,(使家,谓湖南观察使。)坎轲祗得移荆蛮。(祗或作只,他诗皆然。荆蛮,江陵也。)判司卑官不堪说,(卑官,一作官卑。)未免捶楚尘埃间。(老杜《送高书记诗》:“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按:唐制,参军簿尉有过,即受笞杖之刑。杜牧诗云:“参军与簿尉,尘土惊▯▯。一语不中治,鞭笞身满疮。”)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杭本如此。言张之歌词酸苦,而己直归之于命。盖反骚之意,而其词气抑扬顿挫,正一篇转换用力处也。方从诸本我下去歌字,而君下著岂字,全失诗意,使一篇首尾不相运掉,无复精神,又不著杭本之异,盖考之亦非详耶。)一年明月今宵多,(一作月明。)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或无庙字。《尔雅》:“霍山为南岳。”一名衡山。公前后两谪南方。初自阳山北还过衡,在八月,至潭适当残秋。诗云:“我来正逢秋雨节。”故知此诗自阳山还时永贞元年秋作也。后自潮州移刺袁州,则元和十五年十月,非秋雨节时也。东坡《潮州庙碑》云:“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即此诗意。)五岳祭秩皆三公,(《礼记》:“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秩次也。”皆或作比,非是。)四方环镇嵩当中。(《白虎通》曰:“嵩山夹居四方之中,故曰嵩。”)火维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专其雄。喷云泄雾藏半腹,虽有绝顶谁能穷。(老杜《望岳》诗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清,方作晴。今按:清风兴,群阴伏,无清风则雨意未已也。晴字非是。)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诗》:“神之听之,正直是与。”非,方作即,非是。能感,方作感能。今按:若从方读,则此句为吃羌语矣。)须臾静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衡山有五峰,紫盖、天柱、石廪、祝融、芙蓉。石廪,一名石▯。东坡《登州观海市》诗云:“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
译太华山峰顶有玉井莲花,花朵开放十丈高,莲藕大得像船。它的寒冷胜过雪霜,甘甜胜过蜂蜜;一片莲花入口,沉疴便完全痊愈。我想求取它,即使路远也不怕;但青色山壁没有道路,实在难以攀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现在依据各版本,采用“青壁无路”作为正确文字。怎样才能得到长梯,登上去摘取宝物,再把它的根株种在七泽,使根茎彼此相连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百里〕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张功曹,官署名。韩公与张功曹在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从南方遇赦,一同改任江陵属官;到这时等待任命于郴州,因而作此诗。韩公在江陵所作《祭郴州李使君文》中说:“暂时停止行程谋划,不久便看见三轮秋月;等到天书从上面降下,仍然徘徊停留。”这就是证据。诗中有怨而不乱,具有《小雅》的风格。纤细的云彩四面卷散,天空中没有银河;清风吹过长空,月亮舒展着水波。沙滩平坦,水面平静,声音和影子都消失了;举起一杯酒互相劝饮,您应当唱歌。您的歌声酸楚,歌词又苦涩;我不能听到结束,眼泪便像雨一样落下。洞庭湖与天空相连,九疑山高耸;蛟龙出没,猩猩和鼯鼠悲鸣。十个人中有九个人死去,才到达任所临武;幽居默默,仿佛藏匿逃亡。下床害怕蛇,吃饭又害怕药物;海上的湿气熏蒸,腥臊之气逼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二卷〕 昨天州府前擂响大鼓,继承皇位的圣明天子登临夔皋之位。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赦书一天之内传遍万里;犯死罪的人都免除死刑。被迁谪的人召回,被流放的人返还;洗涤瑕疵,荡除污垢,朝廷的班列清明。州府上报姓名,却被使府压下;坎坷困顿,只得到迁往荆蛮之地。判司是卑微的官职,实在不值得说;免不了在尘埃之间受鞭笞杖击之刑。同时同辈大多已经上路,通往天子的道路幽深险阻,难以追赶攀登。您的歌先停下来,听我唱歌;我的歌与您的歌属于不同的类别。您唱的是酸楚苦涩的歌词,而我把一切直接归结为命运,这正是反用《离骚》的意思。我的词气抑扬顿挫,正是全篇转换用力之处。一年之中,今夜的月色最为明亮。人生由命运决定,不由其他因素决定;有酒却不饮,又能把这明月怎么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篇、一篇〕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有人版本没有“庙”字。《尔雅》说:“霍山是南岳。”霍山又名衡山。韩公前后两次被贬到南方。第一次从阳山北归,经过衡山时是八月,到潭州正值深秋。诗中说“我来正逢秋雨节”,所以知道这首诗是韩公从阳山北归时,在永贞元年秋天所作。后来韩公从潮州调任袁州刺史,那是元和十五年十月,不是秋雨时节。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说:“韩公的精诚,能够使衡山的云雾散开。”说的就是这首诗的意思。(也有版本没有“庙”字。《尔雅》说:“霍山是南岳。”霍山又名衡山。韩公前后两次被贬谪到南方。第一次从阳山北归,经过衡山,是在八月;到达潭州时,正值深秋。诗中说:“我来正逢秋雨节。”由此可知,这首诗是从阳山北归时所作,当为永贞元年秋天。后来从潮州调任袁州刺史,则是元和十五年十月,并不是秋雨时节。苏东坡《潮州庙碑》说:“韩公的精诚,能够驱散衡山的云。”这正是这首诗的意思。) 祭祀五岳的礼秩都等同于三公。(《礼记》说:“天子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五岳的礼秩相当于三公。”有的版本作“比”,不对。)四方环绕着镇山,嵩山处在中央。(《白虎通》说:“嵩山夹处四方中央,所以称为嵩。”)南方火位荒远,充满妖怪;上天借给它神异的权柄,使它独擅雄奇。它喷吐云气、泄出雾气,山腰有一半隐藏其中;即使有最高的山顶,又有谁能登临穷尽呢?(老杜《望岳》诗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来时正逢秋雨时节,阴气昏暗,没有清风。(“清”字有的版本作“晴”。如今考察:清风兴起,群阴才会退伏;没有清风,雨意便没有停止。“晴”字不对。)我潜心默默祷告,仿佛有所感应;难道不是正直之心能够感通神明吗?(《诗经》说:“神之听之,正直是与。”“非”字有的版本作“即”,不对;“能感”有的版本作“感能”。如今考察:若依照该版本读,这一句便成了生硬难懂的话。)不一会儿,云雾安静地散去,群峰显现出来;抬头看见山峰突兀,支撑着青天。紫盖峰绵延相连,接着天柱峰;石廪峰腾跃般突起,堆叠着祝融峰。(衡山有五峰:紫盖、天柱、石廪、祝融、芙蓉。石廪又名石▯。苏轼《登州观海市》诗说:“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
《过太行诗序》云:“予南迁其必返乎!此退之登衡山之祥也。”意皆本此。)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径趋灵宫。(柏或作桂。)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升阶伛偻荐脯酒,(伛,於武切。偻音缕。)欲以菲薄明其衷。庙令老人识神意,(令或作内。)睢盱侦伺能鞠躬。(《列子》:“老子而睢睢而盱盱。”仰视貌。睢,许佳切。盱,香于切。侦,丑郑切。)手持杯▯交导我掷,(▯交,方从唐本作校。云《广韵》作▯交,谓古者以玉为之也。《朝野佥载》作角,角与校音义皆相近。魏野有《咏竹校子》诗,只作校字。《荆楚岁时记》又作教。今按:当从《广韵》及众本。)云此最吉余难同。窜逐蛮荒幸不死,衣食才足甘长终。(《扁鹊传》:“长终而不得返。”)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瞳胧。(《选·秋兴赋》:“月ㄔ朦而含光。”从日者非。今按:《广韵》:ㄔ字只有从日,无从月者。ㄔ朦,本日出貌,然前辈月诗多用之。如梁孝绰《月诗》“ㄔ朦入床簟”之类也。更当考。)猿鸣钟动不知曙,杲杲寒日生于东。(《诗》:“杲杲出日。”)【岣嵝山】(《山海经》云:“衡山一名岣嵝山。”与前诗同时作。东坡《中隐堂诗》云:“岣嵝何须到,韩公浪自悲。”谓此诗也。岣音矩,嵝音缕。)岣嵝山尖神禹碑,(盛洪之《荆州记》曰:“南岳周回数百里,昔禹登而祭之,因梦玄夷使者,遂获金简玉字之书。”徐灵期《南岳记》曰:“夏禹导水通渎,刻石书名山之高。”)字青石赤形摹奇。科斗拳身薤倒披,(《书序》云:“鲁共王得孔子所藏古文,皆科斗文字。”科斗,古篆也。以其头粗尾细,类水虫之科斗焉。倒或作叶。方从蜀本云:“衡阳旧刻亦然。《魏都赋》云:‘华莲重葩而倒披。’”今按:岣嵝者,衡山南麓别峰之名。薤倒披者,古有倒薤书,见欧公《集古录目》,唐玄度十体书,方得之矣。然今衡山实无此碑,此诗所记,盖当时传闻之误,故其卒章自为疑词,以见微意。刘禹锡《寄吕衡州温》亦云:“尝闻祝融峰,上有神禹铭。古石琅▯姿,秘文螭虎形。”盖亦得于传闻也。)鸾飘凤泊▯虎螭。事严迹秘鬼莫窥,道人独上偶见之。我来咨嗟涕涟ㄝ,千搜万索何处有?森森绿树猿猱悲。(猱或作啼。猱,奴刀切。)【永贞行】(贞元廿一年正月,德宗崩,顺宗即位,不能视朝,王亻丕、王叔文用事。四月册皇太子,八月立为皇帝,是为宪宗。顺宗为太上皇,改元永贞。此诗所以具载。太皇,谓顺宗。小人,谓叔文。元臣故老,谓杜佑、高郢、郑▯瑜等。嗣皇,谓宪宗。郎官荒郡,意指刘禹锡坐叔文党贬连州也。公方量移江陵,而梦得出为连州,邂逅荆蛮,故作是诗。观终篇之意,可见其为梦得作也。此诗或云自“四门肃穆贤俊登”下为别篇,非是。)君不见太皇亮阴未出令,(太皇,谓顺宗。天子居丧曰谅阴。谅信阴默,谓信默不言,亦作亮阴。《书·说命》:“亮阴三祀。”《论语·宪问》:“谅阴三年不言。”)小人乘时偷国柄。(小人,谓叔文。)北军百万虎与貔,(《书·牧誓》:“如虎如貔。”貔音毗。)天子自将非他师,(或作时。)一朝夺印付私党,(是岁五月,王叔文等以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以度支郎中韩泰为其行军司马。叔文欲夺取宦官兵权以自固,藉希朝老将,使主其名,而实以泰专其事。人情不测其所为,益疑惧。私党即泰也。)懔懔朝士为能为?狐鸣枭噪争署置,(《楚辞》:“鸱枭群而制之。”皆以喻小人谗佞也。枭,坚尧切。)▯易ㄦ跳踉相妩媚。(▯易ㄦ或作ㄦ闪。▯易ㄦ,兽狂视貌。字见《吴都赋》。跳音迢,踉音梁,妩音武,媚音眉。)夜作诏书朝拜官,超资越序曾无难,公然白日受贿赂,火齐磊落堆金盘。(《选·班固西都赋》:“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注,珠也。齐音剂。磊,鲁偎切。)元臣故老不敢语,(元臣故老,谓杜佑、高郢、郑▯瑜等。)昼卧涕泣何纨澜!(王叔文用事,一日诸相会食,叔文至中书,欲与韦执谊计事。执谊起迎,诸相停箸以待。有顷,报叔文索饭,已与韦相同餐ト中矣。杜佑、高郢惧不敢言,郑▯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索马径归,卧不起。)董贤三公谁复惜?(《前汉·董贤传》:“哀帝元寿元年,帝重贤,封贤为高安侯。欲极其位,遂以贤为大司马卫将军。是时贤年二十二,为三公。”三或作一,非是。)侯景九锡行可叹。(《南史·侯景传》:“景矫萧栋诏,自加九锡。”
译《过太行诗序》说:“我被贬往南方,大概一定能够回来吧!这正是退之登衡山的祥兆。”意思都本于这里。山势森严,使人魂魄震动;我下马行礼,沿着一条松柏夹道的小径走向神宫。粉墙丹柱闪耀着光彩,鬼神的图画布满青色和红色。我登上台阶,弯腰恭敬地献上肉干和酒,(“伛”读作“於武切”,“偻”读作“缕”。)想用微薄的祭品表明自己的诚心。庙令中的老人懂得神意,(“令”有的版本作“内”。)睁大眼睛窥伺着,恭敬得能弯下腰来。(《列子》说:“老子而睢睢而盱盱。”形容仰视的样子。“睢”读许佳切,“盱”读香于切,“侦”读丑郑切。)他手里拿着杯▯交,引导我掷杯,(“▯交”有的版本依据唐本作“校”,并说《广韵》作“▯交”,是说古人用玉制成它。《朝野佥载》作“角”,“角”与“校”的音义都相近。魏野有《咏竹校子》诗,只作“校”字。《荆楚岁时记》又作“教”。如今考察:应当依照《广韵》和多数版本。)他说这个签最吉利,其他的都比不上。我逃窜到蛮荒之地,幸而没有死去;衣食刚刚够用,甘愿这样长久终老。(《扁鹊传》说:“长终而不得返。”)侯王将相的愿望早已断绝,即使神明想赐福,也难以奏效。夜里投宿佛寺,登上高阁;星光月色在云雾中隐约掩映。(《文选·秋兴赋》说:“月ㄔ朦而含光。”从“日”的写法不对。如今考察:《广韵》中“ㄔ”字只有从“日”的写法,没有从“月”的写法。“ㄔ朦”本来是太阳初出时的样子,但前代诗人写月亮时多有使用,例如梁孝绰《月诗》说“ㄔ朦入床簟”之类。此字还应考证。)猿猴啼叫,钟声响起,我不知道天何时亮;明亮的寒日从东方升起。(《诗经》说:“杲杲出日。”) 【岣嵝山】(《山海经》说:“衡山又名岣嵝山。”与前一首诗同时写成。苏轼《中隐堂诗》说:“岣嵝何须到,韩公浪自悲。”指的就是这首诗。“岣”读矩,“嵝”读缕。) 岣嵝山顶有神禹碑,(盛洪之《荆州记》说:“南岳周围数百里,从前禹登山祭祀它,于是梦见玄夷使者,获得了金简玉字之书。”徐灵期《南岳记》说:“夏禹疏导水流、开通沟渠,在石上刻写名山的高度。”)碑文以青石为底、赤字书写,字体形状奇异。文字像蝌蚪一样蜿蜒,像倒披的薤叶。(《书序》说:“鲁共王得到孔子收藏的古文,都是蝌蚪文字。”蝌蚪是古篆书,因为头粗尾细,像水中的蝌蚪。“倒”有的版本作“叶”。方氏依据蜀本说:“衡阳旧刻也是这样。《魏都赋》说:‘华莲重葩而倒披。’”如今考察:岣嵝是衡山南麓一座旁峰的名称。“薤倒披”是古代的一种倒薤书,见欧阳修《集古录目》;唐玄度的十体书中才有这种字体。然而现在衡山实际上没有这块碑,这首诗所记大概是当时传闻的错误,所以诗的结尾特意用疑问语气,以显出其中的微意。刘禹锡《寄吕衡州温》也说:“尝闻祝融峰,上有神禹铭。古石琅▯姿,秘文螭虎形。”大概也是从传闻中听来的。)文字如鸾鸟飘飞、凤凰停泊,又像▯虎和螭龙盘曲。事情严密,踪迹隐秘,鬼神也无法窥见;只有道人独自上山,偶然看到了它。我来到这里叹息流泪,泪水连绵;千方百计寻找,究竟哪里去了?森森的绿树间,猿猴悲鸣。(“猱”有的版本作“啼”。“猱”读奴刀切。) 【永贞行】(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去世,顺宗即位,不能临朝听政,王亻丕、王叔文掌握政权。四月册立皇太子,八月立为皇帝,这就是宪宗。顺宗成为太上皇,改年号为永贞。这首诗因此把事情都记载下来。太皇指顺宗。小人指王叔文。元臣故老指杜佑、高郢、郑▯瑜等人。嗣皇指宪宗。“郎官荒郡”暗指刘禹锡因属于王叔文党被贬为连州刺史。韩愈当时正量移江陵,而刘禹锡出任连州,二人在荆蛮之地相遇,所以写了这首诗。看全诗结尾的意思,可以知道它是为刘禹锡而作的。有人说,从“四门肃穆贤俊登”以下另成一篇,不对。) 你难道没看见太皇居丧守默,还没有发出诏令,小人便趁机窃取了国家权柄。(太皇指顺宗。天子居丧称为“谅阴”,意思是诚信而沉默不言,也作“亮阴”。《尚书·说命》说:“亮阴三祀。”《论语·宪问》说:“谅阴三年不言。”)北军有百万之众,如虎如貔;天子亲自统率,并不是别人的军队。(“时”字有的版本作“他”。)一旦夺取兵印交给自己的私党,朝廷士大夫都惶恐不安,这能有什么作为呢?狐狸鸣叫、枭鸟聒噪,争着安排官职;▯易ㄦ跳跃奔腾,互相献媚。(《楚辞》说:“鸱枭群而制之。”都是用来比喻小人的谗佞。“枭”读坚尧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夜里起草诏书,早晨便授予官职;越级超资任用,竟然毫无困难。公然在白天接受贿赂,像火齐珠一样光彩夺目,满满堆在金盘中。(《文选·班固〈西都赋〉》说:“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注说火齐是珠子。“齐”读剂,“磊”读鲁偎切。)元老大臣们不敢说话,白天躺卧流泪,泪水纵横不止!(元臣故老指杜佑、高郢、郑▯瑜等人。王叔文掌权时,一天诸宰相会餐,王叔文来到中书省,想同韦执谊商量事情。韦执谊起身迎接,其他宰相停下筷子等待。不久有人报告王叔文索要饭食,他已经同韦相一起在中书省用餐了。杜佑、高郢害怕而不敢说话,只有郑▯瑜叹息说:“我难道还能再处在这个职位上吗?”便索要马匹径自回去,躺下不起。)董贤做了三公,谁还会吝惜呢?(《前汉书·董贤传》说:哀帝元寿元年,皇帝器重董贤,封他为高安侯;为了让他达到最高官位,便任命他为大司马卫将军。当时董贤二十二岁,成为三公。“三”有的版本作“一”,不对。)侯景获得九锡,眼看又要重演,实在可叹。(《南史·侯景传》说:“侯景假传萧栋诏书,自己加授九锡。”)
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斧铖,八曰弓矢,九曰矩鬯也。叹音滩。)国家功高德且厚,天位未许庸夫干。嗣皇卓荦信英主,(谓宪宗。)文如太宗武高祖。膺图受禅登明堂,共流幽州鲧死羽。(▯玄与鲧同,禹父名。《楚辞》:“鲧▯幸直以忘身。”《书》:“流共工于幽州,殛鲧于羽山。”以喻亻丕、叔文也。)四门肃穆贤俊登,(《书》:“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贤俊,谓用杜黄裳、郑余庆为宰相。)数君匪亲岂其朋。(谓柳宗元、刘禹锡之属。)郎官清要为世称,荒郡迫野嗟可矜。(九月贬韩泰抚州,司封郎中韩晔池州,礼部员外郎柳宗元邵州,屯田员外郎刘禹锡连州刺史,皆自郎官迁谪。禹锡至荆南,改武陵司马。此诗未改武陵前作也。)湖波连天日相腾,蛮俗生梗瘴疠▯,江氛岭▯昏若凝,一蛇两头见未曾?怪鸟鸣唤令人憎,(鸣唤或作争鸣。)蛊虫群飞夜扑灯,雄虺毒螫堕股肱,(《楚辞》:“雄虺九首。”《史记》:“草无毒螫。”螫,虫行毒也。螫音释,字亦作{若虫}。)食中置药肝心崩,左右使令诈难凭,慎勿浪信常兢兢。吾尝同僚情可胜?(公尝与梦得同为御史。尝或作常,非是。蔡宽夫《诗话》云:“子厚、禹锡于退之最厚善,然退之贬阳山,不能无疑,《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云:‘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仇雠’云云。及其为《永贞行》,愤疾至云‘数君匪亲岂其朋’,又曰‘吾尝同僚情可胜’,则亦见其坦夷尚义,待朋友始终也。”)具书目见非妄征,嗟尔既往宜为惩。【洞庭湖阻风赠张十一署】(自阳山徙掾江陵,永贞元年十月过洞庭作也。)十月阴气盛,北风无时休。苍茫洞庭岸,与子维双舟。雾雨晦争泄,波涛怒相投。犬鸡断四听,(断,方从杭、蜀本作绝。今按:此句既有绝字,则下一句不应便复出。方为杭、蜀所误此比多矣。)粮绝谁与谋?相去不容步,险如碍山丘。清谈可以饱,梦想接无由。男女喧左右,饥啼但啾啾。非怀北归兴,何用胜羁愁。云外有白日,寒光自悠悠。能令暂开霁,过是吾无求。【李花赠张十一署】(或作李有花。元和元年二月江陵作。)江陵城西二月尾,花不见桃惟见李。风揉雨练雪羞比,(揉或作柔,非是。揉,而由切。)波涛翻空杳无▯。(翻空或作相翻,非是。)君知此处花何似?白花倒烛天夜明,群鸡惊鸣官吏起。金乌海底初飞来,(隋孟康《咏日》诗:“金乌升晓气。”)朱辉散射青霞开。(《选·恨赋》:“郁青霞之奇意。”)迷魂乱眼看不得,(迷魂乱眼,或作迷乱入眼,入又作人,皆非是。)照耀万树繁如堆。念昔少年著游燕,对花岂省曾辞杯。(“省曾辞”或作“会辞酒”,非是。)自从流落忧感集,欲去未到先思回。只今四十已如此,(公时年三十九。)后日更老谁论哉?力携一樽独就醉,(独或作共,非是。)不忍虚掷委黄埃。(委或作随。)【杏花】(与前篇同时作。)居邻北郭古寺空,杏花两株能白红。曲江满园不可到,(唐《剧谭录》:“曲江池本秦▯岂州,开元中疏凿,遂为妙境。”杜甫《哀江头》诗“春日潜行曲江曲,细柳新蒲为谁绿”者是也。)看此宁避雨与风。二年流窜出岭外,(公贞元十九年冬出为阳山,凡二年,至是始为掾江陵。)所见草木多异同。冬寒不严地恒泄,阳气发乱无全功。(无全,阁本作全无,非是。)浮花浪蕊镇长有,才开还落瘴雾中。山榴踯躅少意思,(《本草》注:“踯躅树生高三四尺,花似山石榴。”或云一名山石榴。踯,直炙切。躅,厨玉切。)照耀黄紫徒为丛。鹧鸪钩▯猿叫歇,(《岭表记》:鹧鸪自呼云钩▯。李群玉诗:“又听钩▯格磔声。”▯,张流切。)杳杳深谷攒青枫。(杳杳或作杳蔼。)岂如此树一来玩,若在京国情何穷?今旦胡为忽惆怅?(惆或作怊,后放此。)万片飘泊随西东。明年更发应更好,(更发一作花发。)道人莫忘邻家翁。【感春四首】(元和元年春掾江陵时作。)我所思兮在何所?情多地遐兮遍处处。东西南北皆欲往,千江隔兮万山阻。(张衡《四愁诗》“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甫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云云。公句意盖取此。)春风吹园杂花开,朝日照屋百鸟语。三杯取醉不复论,一生长恨奈何许!(诸本奈作春。今从杭、蜀本云,《古乐府》:“奈何许!石阙生口中,衔碑不得语。”)
译国家功劳高、恩德厚,上天的帝位还没有允许庸人来干犯。继承皇位的皇帝卓越出众,确实是英明之主,(指宪宗。)文治像太宗,武功高过高祖。他承受天命、接受禅让,登上明堂;把幽州的共工和羽山的鲧一同流放处死。(“▯玄”与“鲧”相同,是禹父亲的名字。《楚辞》说:“鲧▯幸直以忘身。”《尚书》说:“流共工于幽州,殛鲧于羽山。”这里用来比喻王亻丕和王叔文。)宫门肃穆,贤能俊杰登上朝廷。(《尚书》说:“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贤俊指任用杜黄裳、郑余庆为宰相。)这几个人难道不是亲信,难道会是朋党吗?(指柳宗元、刘禹锡等人。)郎官清要的职位向来为世人称道,如今却被贬到荒远郡县,逼近野外,实在令人怜悯。(九月,韩泰被贬为抚州刺史,司封郎中韩晔为池州刺史,礼部员外郎柳宗元为邵州刺史,屯田员外郎刘禹锡为连州刺史,都从郎官职位转为贬谪官员。刘禹锡到荆南后,又改任武陵司马。这首诗写于改任武陵之前。)湖水波涛连接天际,阳光与水波相互腾跃;蛮地风俗粗野,瘴疠蒸腾;江上的雾气、山岭的烟霭昏暗得仿佛凝结,一条蛇长着两个头,这种事从未见过吧?怪鸟鸣叫,让人厌恶;蛊虫成群飞舞,夜里扑向灯火。雄虺的毒刺使人的大腿和臂膀坠落,(《楚辞》说:“雄虺九首。”《史记》说:“草无毒螫。”螫是虫子施放毒液。“螫”读释,字也写作{若虫}。)饭中被放入毒药,肝心都要崩裂;身边的使者和仆役诡诈,不可凭信;千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应当时时戒惧。我曾经和你同僚,情谊难道能够割舍吗?(韩愈曾与刘禹锡一同任御史。“尝”有的版本作“常”,不对。蔡宽夫《诗话》说:“子厚、禹锡同退之最为亲厚友善,然而退之被贬阳山时,不能没有疑虑。《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说:‘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仇雠’等等。到了写《永贞行》时,愤怒疾恨甚至说‘数君匪亲岂其朋’,又说‘吾尝同僚情可胜’,可见他胸襟坦荡、崇尚义气,对待朋友始终如一。”)我把事情写在信中,明明白白地列出来,并非凭空征引;可叹你已经经历过这些事情,应当把它们作为警戒。【洞庭湖阻风赠张十一署】(韩愈从阳山迁任江陵掾,永贞元年十月经过洞庭湖时所作。) 十月阴气旺盛,北风没有片刻停歇。苍茫的洞庭湖岸边,与你一同系着两只船。雾雨昏暗,争相倾泻;波涛怒吼,彼此冲撞。犬叫鸡鸣的声音全都听不见了,(“断”字,方氏依据杭本、蜀本作“绝”。如今考察:本句既然已经有“绝”字,下一句便不应马上重复出现;这是方氏被杭、蜀本误导的例子。)粮食也断绝了,和谁商量办法呢?彼此相距近得不能迈步,却险阻得像隔着山丘。清谈可以暂时充饥,想在梦中相见也没有途径。男女老幼喧闹在身边,饥饿的哭声只有啾啾不止。若不是怀有北归的兴致,凭什么压过羁旅的愁苦?云层之外还有白日,寒冷的光芒自在地悠远。只要能让天空暂时放晴,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愿望。【李花赠张十一署】(有的版本作《李有花》。元和元年二月在江陵所作。) 江陵城西二月将尽,花中看不见桃花,只有李花。风揉拂着,雨冲洗着,连白雪也羞于相比;波涛翻涌上天空,遥远处一片昏暗,没有一丝光彩。(“翻空”有的版本作“相翻”,不对。)你知道这里的花像什么吗?白花倒映,照得天空如同夜间也明亮起来;群鸡惊鸣,官吏纷纷起身。金乌刚从海底飞来,(隋代孟康《咏日》诗说:“金乌升晓气。”)朱红的光辉四散射出,青霞也随之展开。(《文选·恨赋》说:“郁青霞之奇意。”)花光迷乱魂魄、刺花眼睛,使人看不清楚;照耀着千树,繁密得像堆积起来。想起年轻时穿着游燕之服出游,面对花朵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辞去酒杯呢?(“省曾辞”有的版本作“会辞酒”,不对。)自从流落在外,忧愁感伤聚集在心;想要离开,还没有走到便先想着回去。如今才四十岁就已经这样,(韩愈当时三十九岁。)以后更加衰老,又有谁来谈论我呢?勉强提着一樽酒,独自前去喝醉;不忍心让这美景白白抛弃,委弃在黄尘之中。(“委”有的版本作“随”。) 【杏花】(与上一篇同时所作。) 我住处邻近北郭的一座空寂古寺,那里两株杏花能开出白花和红花。曲江满园的花无法前去观赏,(唐代《剧谭录》说:“曲江池本来是秦代的▯岂州,开元年间疏浚开凿,遂成为美妙的胜境。”杜甫《哀江头》诗说“春日潜行曲江曲,细柳新蒲为谁绿”,指的就是这里。)看眼前这些花,难道还要躲避雨和风吗?两年来流窜到岭外,(韩愈贞元十九年冬天出任阳山县令,整整两年,到这时才任江陵掾。)所见草木大多奇异。冬天寒冷却不严酷,大地常常泄露暖气;阳气发动却杂乱无成,不能充分发挥作用。(“无全”有的阁本作“全无”,不对。)飘浮的花、轻薄的花蕊总是长久存在,刚开放便又落入瘴雾之中。山榴和踯躅花没有多少意味,(《本草》注说:“踯躅树长在高三四尺的地方,花像山石榴。”有人说踯躅又名山石榴。“踯”读直炙切,“躅”读厨玉切。)即使照耀着黄花和紫花,也只是徒然聚成一丛。鹧鸪不断叫着“钩▯”,猿猴的叫声也停歇了,(《岭表记》说:鹧鸪自己叫作“钩▯”。李群玉诗说:“又听钩▯格磔声。”“▯”读张流切。)幽深遥远的山谷中,青枫聚集成片。哪里比得上这样的树来一次观赏呢?如果身在京城,面对它们,情怀该是多么无穷!今天早晨为什么忽然惆怅起来呢?(“惆”有的版本作“怊”,后文同。)千万片花瓣飘零流落,随风飘向西东。明年再开放时,应当会更加美好;道人不要忘记邻家的老翁。【感春四首】(元和元年春天任江陵掾时所作。) 我所思念的人在哪里呢?情意太多而道路遥远,处处都遍布着思念。东西南北我都想去,却被千条江水、万重山岭阻隔。(张衡《四愁诗》说“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甫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等。韩愈这几句大概取意于此。)春风吹拂园中,杂花纷纷开放;朝阳照进屋里,百鸟争鸣。喝三杯酒取醉,便不再多想;一生长久的遗恨,又能怎么办呢?(各本“奈”作“春”。今据杭本、蜀本。《古乐府》说:“奈何许!石阙生口中,衔碑不得语。”)
皇天平分成四时,(宋玉《九辩》曰:“皇天平分四时兮。”)春气漫诞最可悲。(气或作风。)杂花妆林草盖地,白日座上倾天维。(《西京赋》:“振天维,衍地络。”)蜂喧鸟咽留不得,红萼万片从风吹。岂如秋霜虽惨冽,(惨或作凛,以《西京赋》“冰霜惨冽”,定作惨。)摧落老物谁惜之?(晋宣帝尝疾,张皇后往省,帝曰“老物可憎”,又曰“老物不足惜”。)为此径须沽酒饮,自外天地弃不疑。近怜李杜无检束,烂漫长醉多文辞。屈原《离骚》二十五,(《前汉·艺文志》:“屈原赋二十五篇。”盖《离骚经》一,《九歌》十一,《天问》一,《九章》九,《远游》、《卜居》、《渔父》各一,凡二十五篇也。)不肯▯啜糟与ㄤ。(《渔父篇》:“何不▯糟而ヱㄤ。”▯,奔谟切。ㄤ,吕支切。)惜哉此子巧言语,不到圣处宁非痴?(先儒云:公以原词介于庄周、司马迁之间,其《感春诗》云云,盖与屈原之惩于讽谏,而伤其违圣之达节也。)幸逢尧舜明四目,条理品汇皆得宜。平明出门暮归舍,酩酊马上知为谁?(酩酊注见二卷《归彭城》诗。阁、杭、蜀本为谁作谁为,方从诸本云“按公后诗有‘遇酒即酩酊,公知我为谁’,即此义也。”今按:方氏此论最公,使他处皆如此,则无可议矣。)朝骑一马出,暝就一床卧。诗书渐欲抛,节行久已惰。(或作破,非是。)冠欹感发秃,语误悲齿堕。孤负平生心,(孤或作辜。)已矣知何奈!(诸本皆同,无可疑者。荆公本奈作那,李本知作如,亦无大异。独方从阁本作“已知无可奈”,乃不成文理,故今定从诸本。)我恨不如江头人,(我恨,方从杭本作奈我,阁本无奈字,亦无恨字,蜀作我奈。今按:杭、蜀本盖因前篇之末有奈字而误也,阁本亦少一字,皆非是。今从监本。)长网横江遮紫鳞。独宿荒陂射凫雁,卖纳租赋官不嗔。归来欢笑对妻子,衣食自给宁羞贫。今者无端读书史,智慧只足劳精神。(阁本如此为当,方乃不从,而以足为是,又不可晓也。)画蛇著足无处用,(《史记》:“楚惠王使柱国昭阳将兵攻齐,陈轸谓昭阳曰:‘昔人有遗其舍夫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遍,请有画地为蛇,蛇先成者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者。及为足而后成,人夺其酒而饮之。或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非蛇也。’”着,陟略切。)两鬓雪白趋埃尘。乾愁漫解坐自累,与众异趣谁相亲?数杯浇肠虽暂醉,皎皎万虑醒还新。百年未满不得死,且可勤买抛青春。(买或作置。东坡云:《国史补》:酒有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杜子美诗有米春,裴▯作《传奇》亦有松醪春。唐人名酒多以春,抛青春亦必酒名。按:此诗在江陵作,盖江陵酒名也。)【寒食日出游】(张十一院长见示病中忆花九篇,寒食日出游夜归,因以投赠。张十一即功曹署。公与张同自御史贬官,又同为江陵掾,公法曹参军,张功曹参军。元和元年时也。)李花初发君始病,我往看君花转盛。走马城西惆怅归,不忍千株雪相映。迩来又见桃与梨,交开红白如争竞。可怜物色阻携手,空展霜缣吟九咏。纷纷落尽泥与尘,不共新妆比端正。桐华最晚今已繁,(《礼记·月令》:“季春之月,桐始华。”)君不强起时难更。关山远别固其理,寸步难见始知命。忆昔与君同贬官,夜渡洞庭看斗柄。岂料生还得一处,引袖拭泪悲且庆。各言生死两追随,(生死或作死生。)直置心亲无貌敬。念君又署南荒吏,(张在江陵未几,邕管经略使路恕署为判官。)路指鬼门幽且▯。(容州北流县南三十里,有两石相对,门阔三十步,俗号鬼门关。谚曰:“鬼门关,十人九不还。”)三公尽是知音人,曷不荐贤陛下圣。(蔡邕《独断》云:“谓陛下者,群臣不敢指斥天子,故呼在陛下者,因卑达尊之义也。”)囊空甑倒贫救之,(杜诗:“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又《郭林宗传》:“孟敏客太原,荷甑堕地,不顾而去。”)我今一食日还并。(《礼记·儒行》:“儒有并日而食。”)自然忧气损天和,安得康强保天性。断鹤两翅鸣何哀,絷骥四足气空横。(絷,陟立切。横,户孟切。)今朝寒食行野外,绿杨匝岸蒲生迸。(生或作芽。)宋玉庭边不见人,(杜诗:“曾闻宋玉宅,每欲到荆州。”荆州,即江陵也。)轻浪参差鱼动镜。自嗟孤贱足瑕疵,特见放纵荷宽政。饮酒宁嫌盏底深,(桑▯在江总席上曰:“虽深盏百罚,吾亦不辞也。”)题诗尚倚笔锋劲。(鲍明远《拟古诗》:“两说穷舌端,五车推笔锋。”)明宵故欲相就醉,(故或作固。)有月莫愁当火令。(洪庆善云:“此时春末夏初,故云火令。”方云:非也,此谓寒食禁火耳。
译上天平分四季,(宋玉《九辩》说:“皇天平分四时兮。”)春天气息漫无边际,最令人悲伤。(“气”有的版本作“风”。)杂花装点树林,青草覆盖大地;白日照在座上,仿佛倾动了天维。(《西京赋》说:“振天维,衍地络。”)蜂声喧闹,鸟声悲咽,使人无法停留;万片红花从风中吹落。哪里像秋霜那样虽然惨烈寒冷,(“惨”有的版本作“凛”;依据《西京赋》“冰霜惨冽”,应作“惨”。)摧落衰老的草木,又有谁会怜惜呢?因此只管买酒来喝,把身外的天地都抛开而不再疑虑。近来喜爱李白、杜甫不受拘束,纵情长醉,写下许多文辞。屈原的《离骚》共有二十五篇,(《前汉书·艺文志》说:“屈原赋二十五篇。”大概包括《离骚经》一篇、《九歌》十一篇、《天问》一篇、《九章》九篇,以及《远游》《卜居》《渔父》各一篇,共二十五篇。)却不肯漂着酒糟喝酒,也不肯吃酒糟。(《渔父篇》说:“何不▯糟而ㄤ。”)可惜这个人言辞巧妙,却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难道不是痴人吗?(先儒说:韩愈把屈原的文辞放在庄周、司马迁之间;他在《感春诗》中所说的这些话,大概是感伤屈原因讽谏而受惩罚,也哀惜他违背圣人通达时势的原则。)幸而遇到尧、舜那样使四方都明察的圣君,万事万物的条理都得到适当安排。天一亮就出门,天黑才回舍;喝得酩酊大醉,骑在马上,谁知道我究竟为了谁呢?(“酩酊”的注释见第二卷《归彭城》诗。阁本、杭本、蜀本作“谁为”,方氏依据各本作“为谁”,并说韩愈后诗有“遇酒即酩酊,公知我为谁”,正是这个意思。如今考察:方氏这个说法最为公允;若其他地方也都能如此校订,便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 早晨骑一匹马出门,黄昏便靠着一张床睡下。诗书渐渐想要抛弃,操守品行早已懈怠。(有的版本作“破”,不对。)帽子歪斜,感叹头发已经秃了;说话出错,悲伤牙齿脱落。辜负了平生的志愿,如今完了,又能怎么办呢?(“孤”有的版本作“辜”。各本都相同,没有什么可疑。荆公本“奈”作“那”,李本“知”作“如”,意思也没有大差别。只有方氏依据阁本作“已知无可奈”,文理不通,所以现在确定依从各本。) 我真恨自己不如江边的人,长网横在江上,拦住紫色的鱼鳞。独自住在荒陂,射取野鸭和大雁;卖掉所得来缴纳租税,官府也不责怒。回来后对着妻子儿女欢笑,衣食能够自给,难道还会以贫穷为羞吗?如今却无缘无故读起书史,所得的智慧只够劳累精神。画蛇添足,根本没有用处;两鬓已经雪白,还要奔走于尘埃之中。徒然忧愁,白白自我牵累;志趣与众人不同,又有谁愿意亲近我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几杯酒浇入腹中,虽然暂时醉了,清醒时万千思虑却又重新变得鲜明。百年还没有活满,不能就这样死去;暂且勤买“抛青春”酒吧。(“买”有的版本作“置”。苏轼说,《国史补》记载:酒有富平的石冻春、剑南的烧春;杜子美诗中有米春,裴▯《传奇》中也有松醪春。唐人给酒取名多用“春”字,“抛青春”也一定是酒名。考察这首诗作于江陵,大概是江陵酒的名称。) 【寒食日出游】(张十一院长给我看他病中忆花的九首诗,我在寒食日出游,夜里回来,于是写诗投赠给他。张十一就是功曹署。韩愈和张署同因御史身份被贬,又同任江陵掾;韩愈任法曹参军,张署任功曹参军。为元和元年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篇〕 李花刚开放,你便开始生病;我前去探望你时,花却开得更加繁盛。我骑马到城西,惆怅地回来,不忍看千株白花相互映照。近来又看见桃花和梨花,红白交错开放,仿佛互相争胜。可惜景物阻隔,不能与你携手同游;徒然展开白色霜绢,吟咏九首诗。花纷纷落尽,混入泥土尘埃,不能同新妆相比而保持端正。梧桐花开得最晚,如今却已经繁茂。(《礼记·月令》说:“季春之月,桐始华。”)你若不勉强起身,时节一过便难以再见。关山遥远,分别本来就是常理;直到连一步也难以相见,才知道这都是命运。回想从前你我一同被贬官,夜里渡过洞庭湖,仰看北斗的斗柄。哪里料到还能活着回来并且任职一处?说到这里,各自拉着衣袖拭泪,既悲伤又庆幸。彼此都说无论生死都要相互追随,径直把内心的亲近放在首位,不拘泥于外在的礼貌恭敬。(“生死”有的版本作“死生”。)想到你又要在南方荒远之地任官,(张署到江陵不久,邕管经略使路恕署他为判官。)道路通向幽深险峻的鬼门关。(容州北流县以南三十里有两块石头相对,门宽三十步,民间称为鬼门关。谚语说:“鬼门关,十人九不还。”)三公全都是懂得你的知音,为什么不向圣明的陛下推荐贤才呢?(蔡邕《独断》说:“称陛下,是群臣不敢直接指斥天子,所以称呼在台阶之下的人,由卑微而通达尊贵。”) 钱袋空了,炊具倒了,贫困得需要别人救济。(杜甫诗说:“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又《郭林宗传》说:“孟敏客居太原,背着的甑掉在地上,也不回头看便离去。”)如今我一天的饭食还要合并成一顿。(《礼记·儒行》说:“儒者有并日而食。”)这样自然会使忧愁之气损伤身体的和气,哪里能够保持健康强壮、保全天性呢?断了翅膀的鹤悲鸣多么哀伤,四足被拴住的骏马徒然纵横而不能前进。(“絷”读陟立切,“横”读户孟切。)今天寒食节到野外行走,绿色杨树环绕堤岸,蒲草破土而出。(“生”有的版本作“芽”。)宋玉庭院旁已经看不见人,(杜甫诗说:“曾闻宋玉宅,每欲到荆州。”荆州就是江陵。)轻轻的波浪参差起伏,游鱼像在镜中移动。我自叹孤单卑贱,足以被人挑出瑕疵;如今特意受到放逐,也承蒙宽缓的政令。喝酒难道会嫌杯底太深吗?(桑▯在江总席上说:“即使深盏罚酒百杯,我也不推辞。”)题诗还要倚仗笔锋刚劲。(鲍明远《拟古诗》说:“两说穷舌端,五车推笔锋。”)明夜特意想和你一同喝醉;有月光便不要担心遇到寒食禁火的命令。(洪庆善说:“这时正是春末夏初,所以称为火令。”方氏说不对,认为这是指寒食禁火。)
火令字见《周礼》。魏武帝亦有《寒食禁火令》,但东坡为李公择书此诗作“灯火冷”,又不知其所据何本也。今按:方说是也,此言夜行有月,故不忧当寒食禁火之令耳。坡读亦误。)【忆昨行和张十一】(或作《和张十一忆昨行》。与前诗同时,在江陵作。)忆昨夹钟之吕初吹灰,(《月令》:“仲春之月,律中夹钟。”二月之吕也。《续汉书》,以莩灰实律之端,按历而候之,其月气至则灰飞而律通。)上公礼罢元侯回。(上,洪作杜,云杜佑自淮南入朝也。方作社,云:“此为荆师裴均罢社而享客也。”今按:方说是也。但以上为社则未然,《左传》云:“五行之官封为上公,祀为贵神。”其土正曰后土,在家则祀中ニ,在野则为社。故杜注“用币于社”云:“以请于上公。”则上公即社神也,况此句内又以元侯为对耶?)车载牲牢瓮舁酒,并召宾客延邹枚。(邹阳、枚乘,汉梁孝王客。)腰金首翠光照耀,丝竹回发清以哀。青天白日花草丽,玉▯屡举倾金▯。)张君名声座所属,(朱六切。)起舞先醉长松摧。宿酲未解旧┲作,(刘伶:五斗解酲。《左传》:“┲作而伏。”旧┲,方作┲旧。今按:此句内上有宿酲字,则此当为旧┲明矣。方误。┲,失廉切。)深室静卧闻风雷。自期殒命在春序,屈指数日怜婴孩。危辞苦语感我耳,泪落不掩何ㄘㄘ。(《集韵》云:“ㄘ,雪霜积聚貌。”《选》:“指季豹而ㄘ焉。”注:ㄘ,涕泣垂貌。ㄘ,七回切。)念昔从君渡湘水,(湘或作湖。)大帆夜划穷高桅。(《玉篇》云:“帆船上樯竿。”划,忽麦切。桅,五回切。)阳山鸟路出临武。(公责连之阳山令,张为郴之临武,郴在江南,连则广南也。)驿马拒地驱频ㄨ。(三馆本作槌。方云:“《博雅》:槌,扌窒也,亦有义。今按:方义暗僻不可晓。此但言当谪官时,驰驿发遣,而山路险恶,故羸马拒地不进,被驱而屡至倾ㄨ耳。ㄨ或取《诗》“我马虺ㄨ”字,然其义但为不能升高之病,又似未必然也。ㄨ,杜回切。)践蛇茹蛊不择死,忽有飞诏从天来。亻丕文未扌前崖州炽,(亻丕,王亻丕。文,王叔文。崖州,韦执谊也。扌前或作剪,谢校从剪。《说文》,扌前,灭也。《史记·西南夷赞》有扌前剽字。亻丕音丕。扌前,子践切。)虽得赦宥恒愁猜。近者三奸悉破碎,(三奸,谓贬王亻丕、王叔文、韦执谊也。)羽窟无底幽黄能。(能有两音。奴来切者,三足鳖也。奴登切者,熊属,足似鹿者也。《左传》:“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国语》作黄能,当音贤能之能。然说者谓能既熊属,又为鳖类,东海人祭禹庙,不用熊白及鳖为馔。疑鲧化为二物,则两音亦可通用也。)眼中了了见乡国,知有归日眉方开。今君纵署天涯吏,(纵或作从。今按:张署《墓志》,邕管奏署为判官也。)投檄北去何难哉?无妄之忧勿药喜,一善自足禳千灾。头轻目朗肌骨健,古剑新▯磨尘埃。殃销祸散百福并,从此直至▯与鲐。(《诗·▯宫》:“俾尔耆而艾。”耆,老也。鲐,鱼名。《诗·行苇》“黄▯台背”郑氏笺云:“台之言鲐也。大老则背有鲐文。”鲐音台,▯或作耆。)嵩山东头伊洛岸,胜事不假须穿栽。(或作裁。)君当先行我待满,(张先迁京兆府司录。)沮、溺可继穷年推。(沮溺,人名。《语》:“长沮、桀溺耦而耕。”公家河南,而嵩山、伊水、洛水并隶焉,诗意欲与张耦耕于嵩山下也。推字取《礼记·月令》“三推九推”之意。沮,子鱼切。推,他回切,或作催。)●卷四·古诗四【刘生诗】(或无诗字。贞元二十一年,刘师命访公于阳山,断章似有送行之意,集中有因梨花为生作二诗,岂前此之作耶。)生名师命其姓刘,自少轩轾非常俦。(《诗》:“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又《马援传》:“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轾或作轶。轾,竹二切。)弃家如遗来远游,东走梁宋暨扬州。(暨或作堕。)遂凌大江极东陬,(东陬,东隅,即谓越也。陬,将侯切。)洪涛舂天禹穴幽。(禹穴在会稽。)越女一笑三年留,南逾横岭入炎州。(或作洲。)青鲸高磨波山浮,(鲸或作鲜。今按:青义未详,疑是长字之误。)怪魅炫曜堆蛟虬。(魅或作媚,堆或作推,非是。)山犭参欢噪猩猩游,(犭参或作獠,非是。犭参,苏遭切。《神异经》:“西方深山,有人长尺余,袒身捕虾蟹以食,名曰山犭参。”《国语》注作犭巢。公联句亦有“中矢类妖犭参”。游或作愁。此诗二州字,二游字,视古用韵,后人误改也。)
译“火令”一词见于《周礼》。魏武帝也有《寒食禁火令》,但苏轼为李公择书写这首诗时作“灯火冷”,不知道依据的是哪个版本。如今考察:方氏的说法正确;这里说夜行有月光,所以不担心遇到寒食禁火的命令。苏轼的理解也错了。) 【忆昨行和张十一】(有的版本作《和张十一忆昨行》。与上一篇同时写成,作于江陵。) 回忆当年二月的夹钟律开始吹灰,(《月令》说:“仲春之月,律中夹钟。”这是二月的律吕。《续汉书》说,把芦苇膜烧成的灰装入律管一端,按历法观察;到了这个月节气到来时,灰便飞散,律管也通畅。)上公的礼仪结束,元侯回来了。(“上”字,洪氏作“杜”,说是杜佑从淮南入朝;方氏作“社”,说这是荆师裴均结束社祭而宴请宾客。如今考察:方氏的解释是对的。但把“上”解释为社还不完全妥当。《左传》说:“五行之官封为上公,祀为贵神。”土正称后土,在家中祭祀叫中ニ,在野外祭祀便是社。所以杜预注“用币于社”说:“用来向上公请示。”那么上公就是社神,何况这句中又以元侯相对呢?)车辆载着牺牲,酒瓮由人抬来;又召请宾客,延请邹阳、枚乘。(邹阳、枚乘都是汉代梁孝王的宾客。)腰佩金饰,头戴翠饰,光彩照耀;丝竹乐声回旋而发,清越中带着哀伤。青天白日下花草艳丽,玉▯一次次举起,倾倒金▯中的酒。张君名声显赫,座中都属于他的交游。(“属”读朱六切。)他起舞时先已醉倒,长松也仿佛被摧折。隔夜的醉意还没有消解,旧病又发作。(刘伶说五斗酒能解酲。《左传》说:“┲作而伏。”) “旧┲”字,方氏作“┲旧”。如今考察:本句上面既有“宿酲”二字,这里应当是“旧┲”才对,方氏误了。“┲”读失廉切。我曾预料自己会在春天的秩序中丧命,屈指数着日子,怜惜年幼的孩子。危急而痛苦的话触动我的耳朵,眼泪落下,怎么也掩饰不住,哭泣得ㄘㄘ不止。(《集韵》说:“ㄘ”是雪霜积聚的样子。《文选》说:“指季豹而ㄘ焉。”注说“ㄘ”是眼泪垂落的样子。“ㄘ”读七回切。)想起从前和你一同渡过湘水,(“湘”有的版本作“湖”。)张着大帆,连夜划船,船桅高耸入云。(《玉篇》说:“帆是船上的桅杆。”划读忽麦切,桅读五回切。)阳山的鸟道通向临武。(韩愈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张署被贬为郴州临武县令;郴州在江南,连州在广南。)驿马抵着地面不肯前进,屡屡被驱赶得几乎倾倒。(三馆本作“槌”。方氏说《博雅》:“槌”是推击,也有此义。如今考察:方氏的解释隐晦难懂。这里不过是说被贬官时乘驿传发遣,山路险恶,瘦弱的马抵着地面不肯走,被驱赶后屡屡将要倾倒。“ㄨ”或许取《诗经》“我马虺ㄨ”的字,但那个字的意思只是马不能登高的病,也未必完全合适。“ㄨ”读杜回切。) 踩着毒蛇、吃着蛊虫,也不选择死法;忽然有从天而来的飞诏。王亻丕、王叔文还没有被灭掉,崖州的韦执谊也尚未被消灭,(亻丕指王亻丕;“文”指王叔文;崖州指韦执谊。“扌前”有的版本作“剪”,谢氏校本作“剪”。《说文》说“扌前”是灭除,《史记·西南夷赞》中有“扌前剽”字。“亻丕”读丕,“扌前”读子践切。)虽然得到赦免,心中却常常忧愁猜疑。近来三名奸人全都粉碎,(三奸指被贬的王亻丕、王叔文、韦执谊。)他们如同羽山洞穴中没有底的幽暗黄能。(“能”有两个读音:读奴来切时,是三足鳖;读奴登切时,是熊类,脚像鹿。《左传》说:“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国语》作“黄能”,应读作“贤能”的“能”。但有的解释说,能既属于熊类,又属于鳖类;东海人祭祀禹庙,不用熊白和鳖作祭品。怀疑鲧化成两种动物,所以两个读音也可以通用。)眼睛里清清楚楚看见故乡,知道有归去的日子,眉头才会舒展。如今你即使在天涯任职,(“纵”有的版本作“从”。如今考察:张署《墓志》说,邕管上奏任命张署为判官。)投下任职文书向北而去,又有什么困难呢?没有缘由的忧患,不用药便能消除,值得庆幸;凭一件善行就足以消除千种灾祸。头脑轻快,眼目明亮,筋骨健壮;像古剑重新磨去尘埃。灾殃消除,祸患散去,百种福气一齐到来;从此一直到老,直到长着鲐背纹的年纪。(《诗经·閟宫》说:“俾尔耆而艾。”耆是老。鲐是一种鱼。《诗经·行苇》“黄耇台背”,郑玄笺说:“台的意思就是鲐。老人年纪很大,背上有鲐鱼纹。”鲐读台,“▯”有的版本作“耆”。)嵩山东面、伊水洛水岸边,胜景不需要穿凿栽植便自然存在。(有的版本作“裁”。)你应当先走,我等待任期结束;我愿像长沮、桀溺一样,终年与你耕作推田。(沮、溺是人名。《论语》说:“长沮、桀溺耦而耕。”韩愈家在河南,嵩山、伊水、洛水都属于那里;诗意是想与张署在嵩山下并肩耕作。“推”字取《礼记·月令》“三推九推”的意思。“沮”读子鱼切,“推”读他回切,有的版本作“催”。) ●卷四·古诗四 【刘生诗】(有的版本没有“诗”字。贞元二十一年,刘师命到阳山拜访韩愈,断章看起来似乎有送行之意;集中又有因梨花为刘生所作的两首诗,难道就是更早时所作的吗?) 这位先生名叫师命,姓刘;从小就与寻常人不同,才华非凡。(《诗经》说:“戎车既安,如轾如轩。”《马援传》说:“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轾有的版本作轶。“轾”读竹二切。)他抛弃家园如同丢弃遗物,远行游历;向东走过梁、宋,直到扬州。(“暨”有的版本作“堕”。)于是渡过大江,走到最东面的角落,(东陬就是东隅,指越地。“陬”读将侯切。)洪大的波涛冲向天空,禹穴幽深。(禹穴在会稽。)越地女子一笑,便使他停留三年;向南越过横岭,进入炎州。(有的版本作“洲”。)青色巨鲸高高磨擦着,波涛如山浮动,(“鲸”有的版本作“鲜”。如今考察:“青”的意义不详,疑为“长”字之误。)怪魅闪耀,蛟龙虬龙堆积其中。(“魅”有的版本作“媚”,“堆”有的版本作“推”,都不对。)山犭参欢叫喧噪,猩猩在其中游走。(“犭参”有的版本作“獠”,不对。“犭参”读苏遭切。《神异经》说:“西方深山中有一种人,高一尺多,裸身捕虾蟹来吃,名叫山犭参。”《国语》注作“犭巢”。韩愈联句中也有“中矢类妖犭参”。“游”有的版本作“愁”。本诗两个“州”字、两个“游”字,符合古代用韵,后人误改了。)
毒气烁体黄膏流。问胡不归良有由,美酒倾水[B105]肥牛。([B105]音蔗,与炙同,又侧吏切。)妖歌慢舞烂不收,倒心回肠为青眸。(司马迁《答任少卿书》,“肠九回”。阮籍见佳客为青眼。)千金邀顾不可酬,乃独遇之绸缪。(绸音筹。缪,莫彪切。)瞥然一饷成十秋,(《楚辞》:“目瞥瞥兮西没。”饷或作▯,非是。瞥,匹蔑切。)昔须未生今白头。五管历遍无贤侯,(唐永徽后,以广、桂、容、邕、安南皆隶广府,谓之五府度使,名岭南五管,见《旧书·地理志》。)回望万里还家羞。阳山穷邑惟猿猴,手持钓竿远相投。我为罗列陈前修,(前修字见《离骚》,谓前世修能之士。)芟蒿斩蓬利锄▯。天星回环数才周,文学穰穰▯仓稠,(《史记》:“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车轻御良马力优,咄哉识路行勿休,往取将相酬恩仇。)1111 【郑群赠簟】(群尝以侍御史佐裴均江陵。公自阳山量移江陵法曹,与群同僚。唐《孔▯私记》云:“退之丰肥善睡,每来吾家,必命枕簟。”而沈存中《笔谈》亦云:“世画韩退之小面而美髯,着沙帽,此乃江南韩熙载尔。熙载谥文靖,江南人,谓之韩文公,因此遂误以为退之。”退之肥而少髯,此诗有“腰腹空大”及“慢肤多汗”之语,二说信然。)蕲州笛竹天下知,(蕲州在今淮南,其地出竹。笛或作簟。)郑君所宝尤瑰奇。携来当昼不得卧,一府传看黄琉璃。(东坡《寄簟与蒲传正》诗云:“愧此八尺黄琉璃。”祖此诗也。)体坚色净又藏节,尽眼凝滑无瑕疵。(尽或作满。)法曹贫贱众所易,腰腹空大何能为?自从五月困暑湿,如坐深甑遭▯炊。手磨袖拂心语口,慢肤多汗真相宜。(《楚辞·天问》:“平胁慢肤,何以肥之。”)日暮归来独惆怅,有卖直欲倾家资。谁谓故人知我意,卷送八尺含风漪。呼奴扫地铺未了,光彩照耀惊童儿。青蝇侧翅蚤虱避,(《诗》:“营营青蝇,止于樊。”《抱朴子》曰:“蚤虱攻君,卧不获安。”蚤音早。)肃肃疑有清飚吹。倒身甘寝百疾愈,却愿天日恒炎曦。明珠青玉不足报,(《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貂▯プ,何以报之明月珠。”“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赠子相好无时衰。(阁本无时作时无,非是。)【丰陵行】(顺宗陵也。按《长安志》:“顺宗丰陵在富平县东北三十五里瓮金山。”顺宗以元和元年七月葬,公是年六月方自江陵召入为博士,必当是时作。终篇言三代旧制存诸书,当时之礼,必有不合于古者,故云。)羽卫煌煌一百里,(一或作三,以《长安志》考之,非是。)晓出都门葬天子。(顺宗也。)群臣杂沓驰后先,宫官穰穰来不已。是时新秋十月初,金神按节炎气除。清风飘飘轻雨洒,(“风伯清尘,雨师洒道”,见《文选》。)偃蹇▯旆卷以舒。逾梁下坂笳鼓咽,(方作沸。按:作咽乃响,又见悲切之意也。)ゃや遂走玄宫闾。(山小而不安貌。《选》注:“天子后妃所葬墓曰玄宫。”玄宫闾,谓玄宫前之寓闾也。闾或作虚,非是。ゃ音▯。や音臬。)哭声訇天百鸟噪,(訇音轰。)幽坎昼闭空灵舆。皇帝孝心深且远,资送礼备无赢余。设官置卫锁嫔妓,(唐制,诸陵皆置宫殿,列官曹,设嫔妓,侍卫如平生。杜甫《桥陵诗》:“宫女晚知曙,祠臣朝见星。”)供养朝夕象平居。(养或作送。)臣闻神道尚清净,三代旧制存诸书。墓藏庙祭不可乱,欲言非职知何如!)1111 【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诸本大作群。崔群字敦诗,公同年进士也。公元和元年在京师为国子博士时作,详诗意可见。寺在京城南门之东,洪庆善云:“诗中‘正值万株红叶满’,谓柿也。‘灵液屡进颇黎碗’,谓食柿也。”)秋灰初吹季月管,(吹灰者,谓作十二律管,于室中四时位上埋之,取芦莩烧之作灰,实之管中,以罗谷覆之,气至则吹灰动谷。律即候气之管,以铜为之。详见《汉·律历志》。)日出卯南晖景短。(《月令》:季秋之月,昏虚中。)友生招我佛寺行,正值万株红叶满。光华闪壁见神鬼,(壁或作璧。)赫赫炎官张火伞。然云烧树大实骈,金乌下啄▯虬卵。(▯音柽。)魂翻眼倒忘处所,(倒或作晕。)赤气冲融无间断。有如流传上古时,九轮照烛乾坤旱。(《淮南子》曰:“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九轮,谓九日车轮也。)二三道士席其间,灵液屡进颇黎碗。(颇黎出西域,亦作玻▯黎。)忽惊颜色变韶稚,(忽或作勿,非是。韶或作龆。韶有美义,不必易字。)却信灵仙非怪诞。
译毒热之气灼烧身体,黄色的脂膏都流出来了。你问我为什么不归去,实在是有缘由:美酒尽情倾倒,烤肥牛也摆在面前。(“[B105]”音“蔗”,与“炙”字相同,又有“侧吏”切的读音。)妖冶的歌声、舒缓的舞姿绚烂无比,令人心醉神迷,只因那双青黑的眼睛。(司马迁《答任少卿书》说:“肠一日而九回。”阮籍见到佳客时以青眼相看。)即使以千金求取她的回眸也无法酬报,于是独自与她相逢,情意缠绵。(“绸”音“筹”;“缪”音“莫彪”切。)转眼之间的一会儿竟成了十年秋日。(《楚辞》说:“目瞥瞥兮西没。”有的版本把“饷”写作“▯”,不对。“瞥”音“匹蔑”切。)过去还须发未生,如今却已经白了头。五管之地我全都走遍了,却没有遇到贤明的长官。(唐永徽以后,广州、桂州、容州、邕州、安南都隶属于广州府,称为五府都使,号称岭南五管,见《旧唐书·地理志》。)回望万里之外的故乡,反而觉得无颜回去。阳山县是偏僻穷困的地方,只有猿猴;我手持钓竿,远远地向你投去。我要为你排列陈述前代贤人。(“前修”一词见《离骚》,指前世修养才能的贤士。)铲除蒿草,斩去蓬蔓,磨利锄头和农具。天上的星辰循环运行,已经转了几周;文人学士众多,像谷物丰盛、粮仓堆满一样。(《史记》说:“五谷繁茂成熟,粮食满家。”)车子轻便,驾车的良马力量优良。哎呀,既然认得道路,就赶快前行不要停歇,去取得将相之位,以报答恩德、酬偿仇怨。1111 【郑群赠送竹席】(郑群曾任侍御史,辅佐裴均治理江陵。韩愈从阳山县改任江陵法曹,与郑群成为同僚。唐人《孔▯私记》说:“韩退之身材肥胖而且嗜睡,每次来到我家,必定要让人准备枕头和竹席。”沈存中《梦溪笔谈》也说:“世人所画的韩退之面容瘦小而胡须美丽,戴着纱帽,这其实是江南的韩熙载。韩熙载谥号文靖,是江南人,人们称他为韩文公,因此后来误把他当成了韩退之。”韩退之肥胖而胡须很少,这首诗中有“腰腹空大”和“慢肤多汗”等话,两种说法确实都可信。) 蕲州的笛竹天下闻名,(蕲州在今天的淮南一带,那里出产竹子。“笛”字有的版本作“簟”。)郑君所珍藏的尤其珍奇。你把它带来,白天竟让我无法安睡,全府的人都传递着观看,觉得它像黄色琉璃一样。(苏轼《寄簟与蒲传正》诗说:“惭愧这八尺黄琉璃。”是取法于这首诗。)竹席质地坚实、颜色洁净,而且节理暗藏;满眼看去光滑凝润,没有一点瑕疵。(“尽”有的版本作“满”。)法曹身份卑微贫困,众人都轻视我;腰腹空空而又肥大,我还能有什么作为呢?自从五月以来饱受暑热湿气之苦,仿佛坐在深蒸笼里遭受蒸煮。手不停地摩擦,袖子不断地拂拭,心里想着、口中说着:皮肤松弛而且多汗,真是相宜。(《楚辞·天问》说:“肋部平坦,皮肤松弛,凭什么使他肥胖呢?”)傍晚回来,独自惆怅;有人出售这种竹席,我真想倾尽家产买下。谁说故人懂得我的心意,竟卷起一领八尺竹席送来,使它含有风吹水面般的涟漪。呼唤奴仆扫地,竹席还没有铺好,光彩已经照耀得使孩子们惊讶。青蝇侧着翅膀,跳蚤和虱子也躲避开来。(《诗经》说:“嗡嗡的青蝇,停在篱笆上。”《抱朴子》说:“跳蚤和虱子侵扰人,使人躺下也不得安宁。” “蚤”音“早”。)风声肃肃,仿佛有清凉的风吹来。倒身躺下甘心睡去,各种疾病都痊愈了;反而希望太阳永远猛烈、阳光永远炽热。明珠和青玉都不足以报答。(《文选》所收张衡《四愁诗》说:“美人赠我貂▯プ,拿什么报答她呢?只有明月珠。”) “美人赠我锦绣织成的衣段,拿什么报答她呢?只有青玉案。”)我把这份友好赠给您,愿我们的情谊永远不衰。(阁本把“无时”写作“时无”,不对。) 【丰陵行】(丰陵是顺宗的陵墓。根据《长安志》:“顺宗的丰陵在富平县东北三十五里的瓮金山。”顺宗在元和元年七月下葬,韩愈这一年六月才从江陵被召回朝廷任博士,因此这首诗一定是在这段时间所作。全篇说三代的旧制度仍保存在典籍中,说明当时的礼制必定有不合于古制的地方,所以这样说。) 羽林仪卫声势辉煌,绵延一百里。(“一”有的版本作“三”;根据《长安志》考察,不对。)清晨走出都城门,去安葬天子。(指顺宗。)群臣纷纷交错,前后奔驰;宫中官员人群众多,接连不断地前来。这时正是新秋十月初,金神按时令执掌节令,炎热之气已经消除。清风飘飘,细雨洒落。(“风伯清除尘土,雨师洒扫道路”,见《文选》。)高高的旗帜在风中卷曲又舒展。车驾越过桥梁、下行山坡,笳声和鼓声低咽。(方本作“沸”。按,“咽”字正能表现声音低沉,也有悲切之意。)▯▯于是奔向玄宫的门闾。(形容山势低小而不安定的样子。《文选》注说:“天子、后妃所葬的墓称为玄宫。”玄宫闾,指玄宫前的门闾。“闾”有的版本作“虚”,不对。“ゃ”音“▯”,“や”音“臬”。)哭声震响上达云天,百鸟也在喧噪。(“訇”音“轰”。)幽深的墓穴白天关闭,空留下灵车。皇帝的孝心深厚而长远,随葬资送的礼仪完备,没有丝毫剩余。设置官署,安排卫士,安置嫔妃歌妓。(唐代制度规定,各陵都设置宫殿,排列官署,设置嫔妃歌妓,侍卫配置如同生前。杜甫《桥陵诗》说:“宫女晚上才知道天亮,祠官早晨仰望星辰。”)早晚供养祭祀,一切都仿照生前的居处。(“养”有的版本作“送”。)我听说神灵之道崇尚清净,三代的旧制度仍保存在典籍中。墓葬和宗庙祭祀不可混乱;我想要说明这些道理,却不属于我的职分,又能怎么办呢!)1111 【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各本“ 大”字作“群”。崔群,字敦诗,是韩愈同年考中的进士。韩愈在元和元年身任国子博士、居于京师时所作,详察诗意即可知道。青龙寺在京城南门的东面。洪庆善说:“诗中的‘正值万株红叶满’,指的是柿子;‘灵液屡进颇黎碗’,指的是吃柿子。”) 秋风刚刚吹响季秋之月的律管,(所谓吹灰,是制作十二律管,按四时方位埋在室内,把芦苇膜烧成灰,填入管中,再用罗筛过的谷物覆盖;节气到来时,气息会吹动管中的灰和谷物。律管就是用来候气的管子,用铜制成。详见《汉书·律历志》。)太阳从卯位升起,向南的日光已经变短。(《月令》说:“季秋之月,黄昏时虚宿在南中天。”)朋友招呼我到佛寺去,正赶上万株红叶铺满山野。光彩照在墙壁上,仿佛看见神鬼,(“壁”有的版本作“璧”。)赫赫炎官张开了火伞。可是云霞像烧着树木一样,果实密密相连,金乌俯冲下来啄食▯虬的蛋。(“▯”音“柽”。)我的魂魄翻转、双眼昏倒,连身在何处都忘了,(“倒”有的版本作“晕”。)赤红的气焰冲腾融合,没有一刻间断。仿佛上古传说中,九个太阳的车轮照耀天地,使乾坤干旱。(《淮南子》说:“尧时十日同时出现,草木都被晒焦,尧命令羿仰射十日,射中了其中九个。”九轮,是说九个太阳车的轮子。)两三个道士席地坐在其中,屡次把灵液斟进琉璃碗。(颇黎出自西域,也写作“玻璃”。)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容颜改变,不再像少年一样美好,(“忽”有的版本作“勿”,不对;“韶”有的版本作“龆”。“韶”有美好之意,不必改字。)这才相信神仙并非荒诞之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桃源迷路竟茫茫,枣下悲歌徒纂纂。(潘岳《笙赋》曰:“歌枣下之纂纂。”)前年岭隅乡思发,(谓贞元二十年春在阳山。)踯躅成山开不算。(踯躅,花名,见《杏花》诗注。踯,直炙切。躅,厨玉切。)去岁羁帆湘水明,(谓永贞元年自阳山移掾江陵。)霜枫千里随归伴。猿呼鼯啸鹧鸪啼,(啸或作笑,非是。)恻耳酸肠难濯浣。(恻或作侧,非是。)思君携手安能得,今者相从敢辞懒。由来钝▯寡参寻,(▯或作骇,非是。▯,语骸切。)况是儒官饱闲散。惟君与我同怀抱,锄去陵谷置平坦。年少得途未要忙,时清谏疏尤宜罕。何人有酒身无事,谁家多竹门可款。须知节候即风寒,幸及亭午犹妍暖。南山逼冬转清瘦,刻画圭角出崖▯。(▯,空也。《庄子》“导大▯”,▯音款。当忧复被冰雪埋,汲汲来窥诫迟缓。)【赠崔立之评事】(立之名斯立,博陵人。元和初为大理评事,以言事黜官,为蓝田丞。见公《蓝田丞厅记》。元和元年六月,公召拜国子博士,作此诗。详味诗意,当是崔频有诗,望公推引,故公有“频蒙怨句刺弃遗,岂有闲官敢推引”之语云。)崔侯文章苦捷敏,(老杜《不见》:“敏捷诗千首。”)高浪驾天输不尽。曾从关外来上都,(外,或作内,非是。)随身卷轴车连轸。朝为百赋犹郁怒,暮作千诗转遒紧。摇毫掷简自不供,顷刻青红浮海蜃。(《史记·天官书》:“海旁蜃气象楼台。”蜃音肾。)才豪气猛易语言,往往蛟螭杂蝼蚓。(蛟螭杂蝼蚓,言其小大不齐也。《苕溪渔隐丛话》云:“立之诗有不工处,故退之以此讥之。”螭,抽知切。蝼音娄。蚓音引。)知音自古称难遇,世俗乍见那妨哂。勿嫌法官未登朝,(法官,谓大理评事。)犹胜赤尉长趋尹。(斯立初为尹阳尉,唐州县有畿、赤、紧、望之等。)时命虽乖心转壮,技能虚富家逾窘。念昔尘埃两相逢,争名龃龉持矛▯。子时专诚觜距,(《选》:张衡《东都赋》:“秦政利觜长距,终得擅场。”注,擅,专也。专或作擅。觜,即委切。距,旧杵切。)余始张军严▯显▯引。(《左传》僖二十八年:“晋楚战于城濮,晋车七百乘,▯显▯引鞅▯半。”杜预注:“在背曰▯显,在胸曰▯引,在腹曰鞅,在后曰▯半,言驾乘修备。”▯显,晓见切。▯引,以忍切。)尔来但欲保封疆,莫学庞涓怯孙膑。(《史记》:“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事魏为惠王将,以能不及膑,阴召膑至,则以法断其两足而黥之。”)窜逐新归厌闻闹,(公时方自江陵法曹召为国子博士。)齿发早衰嗟可闵。频蒙怨句刺弃遗,岂有闲官敢推引。深藏箧笥时一发,戢戢已多如束笋。可怜无益费精神,有似黄金掷虚牝。(牝,溪谷也。古诗云:“哀壑叩虚牝。”)当今圣人求侍从,(圣人,谓宪宗也。)拔擢杞梓收▯苦菌。(襄二十六年《左氏》:“晋大夫如杞梓、皮革焉。”《书》:“惟▯▯▯苦。”▯▯,美竹,可以为矢。▯苦,木名,可以为矢竿。▯苦音尸,▯音窘。)东马严徐已奋飞,(东方朔、司马相如、严助、严安、徐乐等。)枚皋即召穷且忍。(枚皋,枚乘子,字少孺。)复闻王师西讨蜀,(元和元年正月,命长武城使高崇文等,伐蜀讨刘辟。)霜风冽冽摧朝菌。(《庄子》:“朝菌不知晦朔。”菌,地蕈也。菌音窘。)走章驰檄在得贤,(《说文》曰:“檄,二尺书也。”有急事则插以鸟羽,号为羽檄。《西京杂记》:扬子云曰:汉武帝戎马之间,飞书驰檄,用枚皋;廊庙之上,高文典册,用相如。檄,刑狄切。)燕雀纷▯要鹰隼。(《礼记》:“鹰隼蚤鸷。”▯,女加切,又女书切。隼,息尹切。要一作恶。)窃料二途必处一,岂比恒人长蠢蠢。劝君韬养待征招,不用雕琢愁肝肾。墙根菊花好沽酒,钱帛纵空衣可准。晖晖檐日暖且鲜,槭槭井梧疏更殒。(《苕溪渔隐》云:“槭音索,殒落貌。”《文选》卢子谅诗:“槭槭芳叶零。”又潘岳《秋兴赋》:“庭树槭以洒落。”)高士例须怜麴蘖,丈夫终莫生畦畛。能来取醉任喧呼,死后贤愚俱泯泯。)1111 【送区弘南归】(区弘尝从公于江陵,召拜国子博士,又从之至京。此诗有“从我荆州来京畿”之句。弘将归,公以诗送之。张籍、孟郊,亦皆有诗。元和元年也。区或作欧,归或作征。区,乌侯切,《唐韵》:“区治子之后。”《汉·王莽传》有中郎区博。)
译桃花源的道路终于迷失在茫茫之中,枣树下的悲歌也只是徒然地反复吟唱。(潘岳《笙赋》说:“歌唱《枣下》曲,声音纂纂。”)前年岭南一隅激起乡思,(指贞元二十年春天在阳山。)踯躅花开满山,却无人计算。(踯躅是花名,见《杏花》诗注。踯,音直炙切;躅,音厨玉切。)去年羁旅之船经过明亮的湘水,(指永贞元年从阳山改任江陵。)千里霜枫伴随归途。猿在呼叫,鼯鼠在啸,鹧鸪在啼鸣,(“啸”有的版本作“笑”,不对。)声音刺耳,内心酸楚,难以洗涤。(“恻”有的版本作“侧”,不对。)想要与你携手同行,哪里能够做到?如今能与你相从,我怎敢推辞懒怠。向来愚钝而少有访求,(“▯”有的版本作“骇”,不对;▯音语骸切。)何况又是清闲散漫的儒官。只有你和我胸怀相同,愿意锄平陵谷,把一切置于平坦之地。年轻人刚刚得志,不必急忙;时局清平时,进谏的奏疏尤其应当少写。谁家有酒而主人无事?哪家竹子多,门户可以前去叩访?应当知道节气一到就会寒冷,幸好赶上午时,天气还明丽温暖。南山逼近冬天,越来越清瘦,山崖的棱角像刻画出来一样显露在外。(“▯”是空的意思。《庄子》有“导大▯”,“▯”音款。担心又被冰雪埋住,所以急急赶来观看,告诫自己不要迟缓。) 【赠崔立之评事】(崔立之名叫斯立,是博陵人。元和初年任大理评事,因为论说政事而被贬官,任蓝田县丞。见韩愈《蓝田丞厅记》。元和元年六月,韩愈奉召授国子博士,作了这首诗。细读诗意,应当是崔频频写诗,希望韩愈推举引荐,所以韩愈有“频频承受怨恨的诗句,讥刺我遗弃你,难道我这个闲官敢于推举引荐吗”这样的说法。) 崔侯的文章苦于敏捷得太快,(杜甫《不见》说:“敏捷诗千首。”)高大的浪涛冲上天空,才华仿佛永远输送不尽。曾经从关外来到上都,(“外”有的版本作“内”,不对。)随身携带的卷轴多得车子相连。早晨写成百篇赋,仍然郁勃愤怒;晚上写成千首诗,语势更加刚劲紧密。挥动笔毫、抛掷竹简,自己还不能满足;顷刻之间,青红色的楼台就像海市蜃楼浮现。(《史记·天官书》说:“海边蜃气会显现楼台的形象。”蜃音肾。)才气豪迈而气势猛烈,容易失于语言纵放,往往蛟龙和螭龙同蝼蛄蚯蚓杂处。(“蛟螭杂蝼蚓”,是说诗中大小高下不一致。《苕溪渔隐丛话》说:“崔立之的诗有不工整之处,所以韩愈用这句话讥刺他。”螭音抽知切;蝼音娄;蚓音引。)自古知音就难以遇到,世俗之人偶然看见,又怎能妨碍他们讥笑呢?不要嫌大理评事这个法官之职还没有入朝,(法官,指大理评事。)总还胜过赤县县尉长期奔走趋奉县尹。(斯立起初任阳尉;唐代州县有畿、赤、紧、望等等级。)时运虽然不顺,心志却更加壮健;技能虽然空有丰富,家境反而越发窘迫。想起往昔在尘埃中相逢,我们争逐名声,彼此龃龉,手持矛戟相向。你当时专心诚意,张开嘴角,伸出獠牙争辩,(《文选》张衡《东都赋》说:“秦政利嘴长距,终于独占其场。”) 注:“擅”是专有的意思;“专”有的版本作“擅”。觜,音即委切;距,音旧杵切。)我才开始张开军阵,严整地系好车具。(《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楚在城濮交战,晋车七百乘,▯显▯引、鞅、▯半都齐备。”杜预注说:“背部的带子叫▯显,胸前的叫▯引,腹部的叫鞅,车后的叫▯半,意思是驾车乘马的装备修整完备。”▯显音晓见切;▯引音以忍切。)从那以后我只想保卫疆土,不要学庞涓那样害怕孙膑。(《史记》说:“孙膑曾与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后来在魏国侍奉惠王。庞涓认为自己的才能不如孙膑,暗中召孙膑前来,便以法术砍断他的双脚并在脸上刺字。”)如今我刚从放逐中归来,已经厌烦听到喧闹,(韩愈当时正从江陵法曹被召为国子博士。)牙齿头发早早衰败,令人叹息可怜。频频承受你怨恨的诗句,讥刺我遗弃了你;我哪里有资格让这个闲官来推举引荐?我把你的诗深藏在箱笥里,时常取出一篇来读,已经密密麻麻多得像捆束的竹笋。可惜这样没有益处,只是耗费精神,仿佛把黄金抛进空旷的山谷。(牝,是山谷。古诗说:“悲哀的山谷叩响空谷。”)如今圣人正在寻求侍从之臣,(圣人,指唐宪宗。)选拔提拔杞梓,收取▯苦菌。(襄公二十六年《左传》说:“晋国大夫,如同杞梓、皮革一样。”) 《尚书》说:“只有▯▯和▯苦。”▯▯是美竹,可以用来制箭;▯苦是树名,可以用来做箭杆。▯苦音尸,▯音窘。)东方朔、司马相如、严助、严安、徐乐等人已经奋飞而起,(即东方朔、司马相如、严助、严安、徐乐等人。)枚皋立即被召用,虽然穷困却能忍耐。(枚皋是枚乘的儿子,字少孺。)又听说王师向西征讨蜀地,(元和元年正月,朝廷命长武城使高崇文等人讨伐刘辟。)霜风凛冽,摧折了早晨生出的菌类。(《庄子》说:“朝菌不知道晦朔。”菌,是地上的蕈类,音窘。)传送奏章、飞驰檄文,关键在于得到贤才。(《说文》说:“檄,是二尺长的文书。”有紧急事务时在檄文上插鸟羽,叫羽檄。《西京杂记》说,扬子云认为汉武帝在战事中飞书驰檄用枚皋,朝廷之上撰写高文典册用司马相如。檄音刑狄切。)燕雀纷纷争着求取鹰隼。(《礼记》说:“鹰隼很早就凶猛。”▯音女加切,又音女书切;隼音息尹切;“要”有的版本作“恶”。)我私下料想两条道路中你必定能占据一条,哪里会像普通人那样永远愚昧无能?劝你收敛才华、涵养等待征召,不必因为雕琢文章而忧伤肝肾。墙根的菊花正好可以换酒,即使钱帛全空了,衣服也可以拿去抵押。屋檐下阳光明亮,温暖而鲜洁;井边梧桐瑟瑟作响,枝叶稀疏而不断坠落。(《苕溪渔隐》说:“槭音索,是坠落的样子。”《文选》卢子谅诗说:“槭槭,芳香的叶子零落。”潘岳《秋兴赋》也说:“庭院树木槭槭而零落。”)高雅之士按例应当怜爱酒曲和酵母,大丈夫终究不要生出门户畛域之见。你若能来取醉,任凭喧哗叫喊;死后无论贤人还是愚人,都同样归于寂灭。1111 【送区弘南归】(区弘曾在江陵跟随韩愈,韩愈被召授国子博士后,他又跟随韩愈来到京城。这首诗有“跟随我从荆州来到京畿”的句子。区弘将要南归,韩愈作诗送他。张籍、孟郊也都作有诗。此诗作于元和元年。“区”有的版本作“欧”,“归”有的版本作“征”。区,音乌侯切。《唐韵》说:“区是区治子的后代。”《汉书·王莽传》有中郎区博。)
穆昔南征军不归,虫沙猿鹤伏以飞。(《抱朴子》云:“周穆王南征,三军之众,一朝尽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造化权舆》作周昭王南征。皆未详本何据也。)汹汹洞庭莽翠微,(或作“江汹洞庭宿莽微”。《楚辞》:“波逢汹涌▯滂沛兮,又夕揽中洲之宿莽。”王逸注云:“草经冬不死者,楚人名曰宿莽。”汹,许拱切,又音凶。莽,莫缓切。)九疑▯天荒是非。(《选》:“登▯岩而下。”《望湘记》:“零陵营道县九山相似,行者疑惑,故名九疑。”荒是非岂以此耶?▯或作▯。九疑言▯天,洪涛言舂天,皆奇语也。▯,仕槛切,又锄咸切。)野有象犀水贝玑,分散百宝人士稀。(士或作事,非是。)我迁于南日周围,(贞元十九年冬,公谪阳山。明年冬弘来,故云日周围。)来见者众莫依稀。爰有区子荧荧晖,(区子或作子区。)观以彝训或从违。我念前人譬葑菲,(《诗》:“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落以斧引以纟墨徽。(引以或作斤引,洪庆善纟墨作墨,方从唐、阁、杭本亡。张文潜云:“古人作七言诗,其句脉多上四字,而下以三字成之。退之乃变句脉以上三下四,如‘落以斧引以纟墨徽’、‘虽欲悔舌不可扪’是也。”今按:言纟墨徽,谓木工所用之绳墨也。然《周易》作徽纟墨,乃为黑索所以拘罪人者。恐公所用别有据也。纟墨音墨,徽音晖。)虽有不逮驱▯▯,(《诗》:“四牡▯▯。”音霏。)或采于薄渔于矶,服役不辱言不讥。从我荆州来京畿,(元和元年六月,公自江陵召为国子博士,弘与公俱至京师。)离其母妻绝因依。嗟我道不能自肥,(道不或作不道,非是。)子虽勤苦终何希?王都观阙双巍巍,腾蹋众骏事鞍▯几。佩服上色紫与绯,独子之节可嗟唏。(香衣切,字与欷同,或作欷。)母附书至妻寄衣,开书拆衣泪痕▯。(开书拆衣,或作开缄发封,泪痕作痕泪,非是。)虽不敕还情庶几,朝暮盘羞恻庭闱。幽房无人感伊威,(潘安仁《哀永逝文》:“抚灵榇兮诀幽房。”▯伊▯威,《尔雅》“委黍也”。注:旧说鼠妇。《诗》“伊威在室”。陆德明云:“或傍加虫者,后人增耳。”郑氏笺云:“家无人,恻然令人感伤。”)人生此难余可祈。子去矣时若发机。(矣或作吴,非是,句法见上张文潜说。)蜃沉海底气升霏,(《史记·天官书》:“凡海旁蜃气象楼台。”)彩雉野伏朝扇▯。(《尔雅》:“雉五彩皆备,曰▯。”扇或作羽,非是。盖宫扇以雉尾为之。▯,文采貌。此言雉伏于野,而其羽可用为朝廷之仪,与上下二句为一类也。▯音挥。)处子窈窕王所妃,(《庄子》:“绰约若处子。”《诗》曰:“窈窕淑女。”)苟有令德隐不腓。(《诗》:“百卉具腓。”腓,病也。)况今天子铺德威,(铺或作辅,非是。)蔽能者诛荐受礻几。(《汉书》:“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此用其意。《史记》:“因载其礻几祥度制。”礻几音几。)出送抚背我涕挥,行行正直慎脂韦。(《楚辞》:“如脂如韦,以洁楹乎。”注:脂韦,柔弱貌也。)业成志树来颀颀,(《诗》:“硕人其颀。”注:言仪表长丽绞好,颀颀然。颀音祈。)我当为子言天扉。【三星行】(三星,谓箕、斗、牛也。公自悯其生多訾毁如此,详诗意可见。苏内翰云:“吾生遭口语无数,盖生时与退之相似。吾命在斗牛间,而身宫亦复在焉。”意亦取此也。)我生之辰,(方从阁本之下有三字云:“谓斗、牛与箕也。”今按:辰,时也。《诗》云:“我辰安在。”方说非是。)月宿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牛、箕,二十八宿中之二宿也。)牛不见服箱,(《诗》:“▯彼牵牛,不以服箱。”言有牛之名,而无其实,不可以服箱。服,载也。)斗不挹酒浆。(《诗》:“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言亦有斗名,而无其实,不可以挹酒也。)箕独有神灵,无时停簸扬。(《书》:“星有好风,星有好雨。”孔安国云:“箕星好风,毕星好雨。”又《诗》:“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无时停簸扬者,言牛斗皆不可用,惟箕独能簸扬,所谓有神灵也。簸音播。)无善名已闻,无恶声已ん。(诸本已并作以。今从唐、阁本云,ん如诸将尽ん之ん。此诗叶余于除,叶ん于闻,今本易ん为攘,以求叶扬韵,非也。)名声相乘除,(历家有增减率,迟速积,故有乘除之法。乘音绳。)得少失有余。三星各在天,(《诗》:“三星在天。”)什伍东西陈。(什伍,犹纵横也。南斗六星,牵牛六星,箕四星。)嗟汝牛与斗,汝独不能神。【剥啄行】
译从前周穆王南征,军队没有回来,虫和沙、猿和鹤伏地或飞散。(《抱朴子》说:“周穆王南征,三军众人一早全部化去,君子变成猿和鹤,小人变成虫和沙。”《造化权舆》作周昭王南征。这些说法都不知依据何在。)洞庭湖水汹涌,荒草苍翠,山色迷蒙,(有的版本作“江汹洞庭宿莽微”。《楚辞》说:“波浪汹涌澎湃,又在傍晚采集洲中的宿莽。”王逸注说:“经冬不死的草,楚人称为宿莽。”汹音许拱切,又音凶;莽音莫缓切。)九疑山高耸入天,荒诞得难辨是非。(《文选》说:“登上高峻的山岩而下行。”《望湘记》说:“零陵营道县有九座山形状相似,行路的人疑惑不辨,所以叫九疑。”难道说“荒是非”就是这个意思吗?▯有的版本作▯。九疑说“▯天”,洪涛说“舂天”,都是奇特的说法。▯音仕槛切,又音锄咸切。)野外有象牙、犀角、水产和贝类珍珠,百般宝物分散其间,而人却很少。(“士”有的版本作“事”,不对。)我被贬到南方已经整整一年,(贞元十九年冬,韩愈被贬阳山。第二年冬天区弘来到,所以说“日周围”。)来探望我的人很多,却没有谁能长久相依。这里有区子,光彩闪耀,(“区子”有的版本作“子区”。)观察古代常训,时而遵从,时而违背。我想到前人把人比作葑菲,(《诗经》说:“采葑采菲,不要嫌弃它们的根茎。”)便像用斧头砍削、用绳墨校正树木。(“引以”有的版本作“斤引”;洪庆善把“纟墨”作“墨”,方从唐本、阁本、杭本删去。张文潜说:“古人作七言诗,句子的脉络多是上四字、下三字;韩愈却改变句法,成为上三字、下四字,如‘落以斧引以纟墨徽’、‘虽欲悔舌不可扪’就是这样。”现在按:这里说的“纟墨徽”,是木工使用的墨线。但《周易》作“徽纟墨”,是拘禁罪犯的黑色绳索。恐怕韩愈所用另有依据。纟墨音墨,徽音晖。)即使有不够完美之处,也驱车奔驰,(《诗经》说:“四匹马奔驰。”▯音霏。)有时采药,有时在水边垂钓;服事劳作并不以为耻,言语也不受讥讽。跟随我从荆州来到京畿,(元和元年六月,韩愈从江陵奉召任国子博士,区弘与韩愈一同来到京师。)离开母亲和妻子,断绝了相互依靠。可叹我所奉行的道不能使自己富足,(“道不”有的版本作“不道”,不对。)你虽然辛勤劳苦,最终又能希求什么呢?王都的宫阙高大巍峨,众多骏马腾跃驰骋,鞍具齐备。(▯几字形不清。)穿戴着上等的紫色和绯色服饰,唯独你的操守令人叹息。(“嗟唏”音香衣切,字与“欷”相同,有的版本作“欷”。)母亲寄来书信,妻子寄来衣服;打开书信、拆开衣服,泪痕已经干涸。(“开书拆衣”有的版本作“开缄发封”,“泪痕”作“痕泪”,不对。)虽然没有奉诏让你回来,但情理上也有几分希望;早晚面对盘中珍馐,仍为家庭忧伤。幽深的房屋无人居住,使人感到伊威在其中。(潘岳《哀永逝文》说:“抚摸灵柩,诀别于幽房。”伊威,《尔雅》说是委黍;旧说是鼠妇。《诗经》说:“伊威在室。”陆德明说:“有的版本旁边加虫字,是后人增添的。”郑玄笺说:“家中无人,令人侧然感伤。”)人生有这样的艰难,此外还能祈求什么呢?你走吧,时机仿佛已经拨动了机括。(“矣”有的版本作“吴”,不对;句法见上文张文潜的说法。)蜃气沉在海底,云气升起如雾;彩色的野鸡伏在荒野,羽扇将来可以充作朝廷仪仗。(《史记·天官书》说海边蜃气像楼台。) ▯音挥。)处女姿态幽美窈窕,将成为君王的妃子。(《庄子》说:“像处女一样绰约。”《诗经》说:“窈窕的贤淑女子。”)只要有美好的德行,即使隐居也不会衰败。(《诗经》说:“百草都病败。”腓,是病。)何况如今的天子施布德威,(“铺”有的版本作“辅”,不对。)掩盖贤能者要受诛罚,荐举贤能者则受到福祐。(《汉书》说:“进贤者受最高赏,掩蔽贤能者受显著的刑戮。”这里采用其意。《史记》说:“于是记载其福祐、祥瑞、法度。”礻几音几。)我出门送你,抚摸你的脊背,眼泪纵横;你一路前行,务必保持正直,谨慎不要变得柔弱逢迎。(《楚辞》说:“像脂肪一样柔软,像熟皮一样柔韧。”注说脂韦是柔弱的样子。)学业成就、志向树立之后,你将前途高远、仪表堂堂。(《诗经》说:“高大的人身材修长。”注说仪表修长美好,颀颀然。颀音祈。)我将替你向天门陈说。【三星行】(三星,指箕宿、斗宿、牛宿。韩愈自怜一生遭受许多诋毁,诗意中可以看出。苏轼说:“我的一生遭遇无数流言,大概出生时辰与韩愈相似。我的命在斗、牛之间,而身宫也在那里。”他的意思也取自这里。) 我出生的时辰,(方从阁本下面有三字注说:“指斗、牛和箕。”现在按:辰就是时辰。《诗经》说:“我的时辰在哪里?”方氏的说法不对。)月亮经过南斗。牛宿竖起它的角,箕宿张开它的口。(牛、箕,是二十八宿中的两个星宿。)牛宿不能负载车箱,(《诗经》说:“牵牛星闪闪,却不能用来驾车载箱。”意思是有牛的名称却没有牛的实际,不能用来负载车箱。服,是承载。)北斗不能舀取酒浆。(《诗经》说:“北方有斗,却不能舀取酒浆。”意思也是有斗的名称却没有斗的实际,不能用来舀酒。)只有箕宿具有神灵,时时不停地簸扬。(《尚书》说:“有的星星喜欢风,有的星星喜欢雨。”孔安国说:“箕星喜欢风,毕星喜欢雨。”《诗经》又说:“南方有箕,不能用来簸扬。”这里说不停簸扬,是说牛、斗都没有实际用途,只有箕能簸扬,所以说它有神灵。簸音播。)没有善名已经听见,没有恶声已经▯。(各版本“已”都作“以”。现在依唐本、阁本作▯,如“诸将尽▯”的▯。这首诗“余”与“除”押韵,“▯”与“闻”押韵;今本把▯改为“攘”,是为了迁就“扬”韵,不对。) 名声彼此相互增减,(历法家有增减率和迟速积累,所以有乘除之法。乘音绳。)得到的少,失去的却有余。三星各自在天空,(《诗经》说:“三星在天。”)纵横分布在东西两方。(什伍,犹言纵横。南斗六星,牵牛六星,箕宿四星。)可叹你们牛宿和斗宿,你们偏偏不能显现神灵。【剥啄行】
(元和元年,自江陵召入为国子博士作也。公被谗出为阳山,至是召还,又有谤之者。故《三星行》云:“名声相乘除,得少失有余。”《剥啄行》云:“我不厌客,困于语言。欲不出纳,以堙其源。”各有所激云尔。欧阳文忠《拟剥啄行寄赵少师》云:“剥剥复啄啄,柴门惊鸟雀。故人千里驾,信士百金诺”云云。公远谗避谤,欲谢客以堙其源,故深其堑,坚其墉,要为不可干者。而欧阳则归老故乡,欣然喜客之至,是以其辞不同如此。)剥剥啄啄,有客至门。我不出应,客去而嗔。从者语我:子胡为然?我不厌客,困于语言。(诸本此下有“我嗟子诚”一语,阁本同。今从唐、杭、蜀本删。云阁本衍,盖下语误入。)欲不出纳,以堙其源。空堂幽幽,有秸有莞。(《书》:“三百里纳秸服。”《诗》:“下莞上簟。”秸音戛。莞音丸,又九还切。)门以两版,丛书于间。▯▯深堑,)其墉甚完;(墉或作容,非是。)彼宁可隳,此不可干。从者语我:嗟子诚难!子虽云尔,其口益蕃。(益或作实,口益或作益实。)我为子谋,有万其全。凡今之人,急名与官。子不引去,与为波澜。(与,方作以,云韩文与多作以,他文见者非一。《诗》“之子归不我以”,注:以犹与也。今按《陆宣公奏议》亦然,如云“未审云云以否”之类是也,然当作与为正。)虽不开口,虽不开关,变化咀嚼,有鬼有神,今去不勇,其如后艰。我谢再拜,汝无复云,往追不及,来不有年。(诸本作“来可待焉”,今从阁、杭、蜀本云。公《祭十二郎》文,“其不有年以补我愆”,同此义也。)1111 【青青水中蒲三首】(诸本作一首,今从阁本。按:《乐府》亦作三首。诗盖兴寄也。当是妇人思夫之意。《文选·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有“青青河畔草”,《长歌行》有“青青园中葵”,其大意与此相类。)青青水中蒲,下有一双鱼。君今上陇去,我在与谁居?青青水中蒲,长在水中居。寄语浮萍草,相随我不如。青青水中蒲,叶短不出水。妇人不下堂,行子在万里。【孟东野失子(并序)】(东野为郑余庆留府宾佐,在元和二三年,此诗当是时作也。据《郊集》有《哀幼子》及《杏殇》诗,其词甚悲。石君美有子,年少而失,鲁直尝书此诗遗之,云时以观览,可用乱思而纾哀。究观物理,其实如此,大盖因果耳。退之救世弊故并因果不言,然此一段文意,乃是《涅▯经》中佛语。退之尝言不能无所不读,未有能为大儒者,其弗信矣乎?鲁直所云如此。)东野连产三子,不数日,辄失之。几老,念无后以悲。其友人昌黎韩愈,惧其伤也,推天假其命以喻之。失子将何尤?吾将上尤天。女实主下人,与夺一何偏!(何或作以。《庄子》:“夺彼与此,一何偏也。”)彼于女何有,乃令蕃且延?(蕃或作繁。)此独何罪辜,生死旬日间?上呼无时闻,滴地泪到泉。地祗为之悲,瑟缩久不安。乃呼大灵龟,骑云款天门。问天主下人,薄厚胡不均?天曰天地人,由来不相关。吾悬日与月,吾系星与辰。日月相噬▯,星辰踣而颠。吾不女之罪,知非女由因。(因或作缘。此诗如因与鳏,今本皆以韵不叶而误刊也。今按:作缘亦通,未必误改也。)且物各有分,孰能使之然。有子与无子,祸福未可原。鱼子满母腹,(或作肚。)一一欲谁怜?细腰不自乳,(《博物志》:“细腰无雌雄之类,取桑虫或阜螽子,抱而成己子。《诗》所谓‘螟蛉有子,果▯负之’者也。”)举族长孤鳏。(或作悬。)鸱枭啄母脑,母死子始翻。(或作蕃。《尔雅·释鸟》云:“枭,鸱。”《说文》云:“不孝鸟也。”张奂曰:“留▯々食母。”鸱,处脂切。枭,坚尧切。)蝮蛇生子时,(《玉篇》:“蝮螫手则断。”《楚辞》:“蝮蛇蓁蓁。”蝮音覆,一作虺。)坼裂肠与肝。好子虽云好,未还恩与勤。恶子不可说,鸱枭蝮蛇然。有子且勿喜,无子固勿叹。(音滩。)上圣不待教,贤闻语而迁。下愚闻语惑,虽教无由悛。大灵顿头受,即日以命还。地祗谓大灵,女往告其人。东野夜得梦,有夫玄衣巾,(崔豹《古今注》曰:“龟,一名玄衣督邮。”《邵氏闻见录》云:“《史记》:江使神龟使于河,渔者得之。龟梦于宋元王。梦见一丈夫,延颈而长头,衣玄绣之衣,而乘辎车。见《史记·龟策传》。”)闯然入其户,(闯,出头儿。)三称天之言。再拜谢玄夫,收悲以欢忻。【陆浑山火和皇甫▯用其韵】
译(元和元年,韩愈从江陵奉召入朝任国子博士时所作。韩愈被谗言贬出任阳山令,到此时奉召回来,又有人诽谤他。所以《三星行》说:“名声相互增减,得到的少而失去的有余。”《剥啄行》说:“我并不厌恶客人,只是困于应酬言语;想要不出门、不接待,以堵塞流言的源头。”都是有所激愤而作。欧阳修《拟剥啄行寄赵少师》说:“剥剥又啄啄,柴门惊动鸟雀。故人从千里之外驾车而来,诚信之士的诺言价值百金。”韩愈为了远离谗言、躲避诽谤,想谢绝客人来堵塞源头,所以挖深沟、筑高墙,务求使人无法侵犯;欧阳修则归老故乡,欣然喜悦地欢迎客人到来,所以辞意如此不同。) 剥剥啄啄,有客人来到门前。我不出去应答,客人离去而生气。随从对我说:您为什么这样做?我并不厌恶客人,只是困于应酬言语。(各版本在此下有“我嗟子诚”一句,阁本也有。现在依唐本、杭本、蜀本删去。估计阁本是衍文,可能是下文误抄进入。)想要不出门、不接待,以堵塞流言的源头。空荡的厅堂幽深寂静,里面有禾秸和莞席。(《尚书》说:“三百里之内进贡禾秸。”《诗经》说:“下面铺莞席,上面铺竹席。”秸音戛;莞音丸,又音九还切。)门用两块木板封住,成丛的书堆放在门板之间。深沟挖得又深又长,围墙十分完整;那边的墙或许可以毁坏,这边却不可侵犯。(“墉”有的版本作“容”,不对。)随从对我说:唉,您实在难以劝说!您虽然这样说,外面的议论却更加繁多。(“益”有的版本作“实”,“口益”有的版本作“益实”。)我替您谋划,有万全之策。如今世上的人,都急于追求名声和官位。您不主动退去,就会和他们一起卷入风波。(“与”方本作“以”,并说韩愈文章中“与”常作“以”,其他文献也有这种用法。《诗经》“之子归不我以”,注说“以”犹如“与”。现在按《陆宣公奏议》也这样用,如“未审云云以否”等,但这里作“与”是正确的。) 即使不开口,即使不打开门关,也会被人反复咀嚼、曲意传播,仿佛其中有鬼有神。如今离去还不勇决,今后的艰难又将如何应付?我拜谢两拜,请你不要再说了;想追也追不上,想来又不知要到哪一年。(各版本作“来可待焉”,现在依阁本、杭本、蜀本作“来不有年”。韩愈《祭十二郎文》说:“难道不能多活几年来补偿我的过错吗?”也是这个意思。)1111 【青青水中蒲三首】(各版本作一首,现在依阁本。按《乐府》也作三首。这几首诗大概是借物起兴有所寄托,应当是妇人思念丈夫之意。《文选·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有“青青河畔草”,《长歌行》有“青青园中葵”,大意与这里相近。) 青青的水中蒲草,下面有一双鱼。你如今上陇地去了,我和谁一起居住呢?青青的水中蒲草,长久生长在水中。寄语浮萍草:你若能随我漂泊,我也不如你自在。青青的水中蒲草,叶子短小,伸不出水面。妇人不能走出内堂,远行的人却在万里之外。【孟东野失子(并序)】(东野为郑余庆留在府中任宾客僚佐,是元和二三年间的事,这首诗应当作于那个时候。据《郊集》有《哀幼子》和《杏殇》诗,言辞十分悲痛。石君美有个儿子,年幼便夭折,黄庭坚曾抄写这首诗送给他,说有时拿出来看,可以排遣杂乱的思绪、舒缓悲哀。推究万物的道理,事情确实如此,大概就是因果关系吧。韩愈为了救世俗弊病,所以连因果之说也不说;然而这一段文章的意思,实际上是《涅槃经》中的佛语。韩愈曾说不能没有什么不读,却没有人成为大儒,难道他不相信这句话吗?黄庭坚所说就是这样。) 东野连续生了三个孩子,没过几天,便一个接一个失去了。年近老年,想到没有后代,因而悲伤。他的朋友昌黎韩愈,担心他过度悲痛,便推说上天借给他的命运,用这件事来开导他。孩子死了,要责怪谁呢?我将要上天去责怪上天。你实在是掌管下界众生的,为什么在给予和夺取之间如此偏心!(“何”有的版本作“以”。《庄子》说:“夺取那个而给予这个,为什么这样偏心?”)那些孩子对你有什么过错,你竟让他们繁衍并延续生命?这些孩子各自有什么罪过,出生和死亡只隔十来天?我向上呼喊却没有及时听见回应,眼泪一滴滴落入地下直达黄泉。地神因此悲伤,瑟瑟收缩,长久不得安宁。于是呼唤大灵龟,骑着云气叩问天门。问天帝为何掌管下界众生,却使厚薄不均?天帝说:天地和人,本来就互不相干。我悬挂太阳和月亮,我系联星辰。太阳月亮彼此吞噬,星辰翻倒而坠落。我没有加罪于你,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缘故。(“因”有的版本作“缘”。诗中“因”与“鳏”押韵,今本因不押韵而误改;但作“缘”也通,未必一定是误改。)况且万物各有命分,谁能使它们这样呢?有子和无子,祸福都不能预先推究。鱼卵充满母鱼腹中,一个个又有谁怜悯?细腰蜂不亲自哺乳,(《博物志》说:“细腰蜂一类没有雌雄之别,取桑虫或阜螽的幼虫,抱来养成自己的孩子。《诗经》所谓‘螟蛉有子,果蝇负之’就是这个意思。”)却使全族长久孤独无后。(有的版本作“悬”。)鸱枭啄食母鸟的脑,母鸟死后小鸟才翻飞。(有的版本作“蕃”。《尔雅·释鸟》说:“枭,就是鸱。”《说文》说:“是不孝的鸟。”张奂说:“留▯々会吃母亲。”鸱音处脂切;枭音坚尧切。)蝮蛇产子时,(《玉篇》说:“蝮蛇咬手,手就会断。”《楚辞》说:“蝮蛇成群。”蝮音覆,有的版本作“虺”。)会撕裂母蛇的肠和肝。好孩子即使称得上好,也没有报答母亲的恩惠与辛劳;坏孩子更不用说,正像鸱枭和蝮蛇一样。有子也不要因此欢喜,无子也本来不必叹息。(叹息的“叹”音滩。)上等的圣人不待教诲便明白,贤人听到这些话便会改过。下等的愚人听了反而迷惑,即使教导也没有改悔的办法。大灵龟叩头接受命令,当天就把孩子的生命还给了他。地神对大灵龟说:你去把这件事告诉那个人。东野夜里梦见有一个穿黑衣、戴黑巾的丈夫,(崔豹《古今注》说:“龟又名玄衣督邮。”《邵氏闻见录》说,《史记》有江使神龟使者的故事,渔人捕到神龟,神龟托梦给宋元王;梦中见一个伸长脖子、头很长的人,穿黑色绣衣,乘坐有帷盖的车。见《史记·龟策传》。)突然探头进入他的门户,(“闯”是探出头来的样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三次称述上天的话。拜谢两拜玄衣丈夫,收起悲伤,转为欢欣。【陆浑山火和皇甫▯用其韵】
(诸本作《次韵和皇甫▯陆浑山火》,今从阁、杭、蜀本。皇甫▯字持正,睦州新安人,元和元年擢进士第,为陆浑尉。县本周之畿内地,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汉立为陆浑县,唐隶河南府。公诗云“时当玄冬泽乾源”,其分司东都冬所作欤?次前诗当在元和三年矣。此诗一本作次韵,非是。刘贡父云:“唐人赓和诗有次韵,依其次用韵;有依韵,同在一韵中;有用韵,用彼之韵,不必次之,公和陆浑山火是也。”然持正诗不传于世矣。)皇甫补官古贲浑,(贲或作陆,今从杭、蜀本云。贲音陆,字本《公羊传》。)时当玄冬泽乾源。(玄或作大。)山狂谷很相吐吞,风怒不休何轩轩,摆磨出火以自燔。(摆音捭。)有声夜中惊莫原,天跳地踔颠乾坤。(《后汉》“踔宇宙而遗俗”,注:犹越也。)赫赫上照穷崖垠,(音银。)截然高周烧四垣。神焦鬼烂无逃门,三光弛隳不复暾。(《楚辞》:“暾将出兮东方。”复或作暇。暾,他昆切。)虎熊麋猪逮猴猿,水龙鼍龟鱼与鼋,)鸦鸱雕鹰雉鹄▯,(鹰雉或作雁鹰。)Ьい煨▯▯孰飞奔。(《笔墨闲录》无逸云:“上句正柏梁体,后山作七字诗上东坡,袭此体。”Ь,汤中▯龠肉也。《仪礼》:“惟Ь者有肤。”い含毛炙物。《诗》:“毛い▯羹。”▯▯,《广韵》云:“埋物灰中令熟也。”方作▯キ,非是。孰,一作熟。Ь,徐廉切。い音庖。煨,乌回切。▯▯,於刀切。)祝融告休酌卑尊,(《左》昭二十九年:“颛顼氏有子曰黎,为祝融,为高辛火正。”火行于冬,犹祝融告休而归也。)错陈齐玫辟华园,(玫音梅,或作收,非。谓火齐玫瑰也。辟或作阐。)芙蓉披猖塞鲜繁。千钟万鼓咽耳喧,攒杂啾▯▯沸篪埙。(《广韵》:啾唧,小声。喷▯▯,大唤。自“山狂谷很”以下,言火之盛如此。沸或作▯弗,非是。啾,即由切。▯▯,胡伯切。篪音池,埙音喧。)彤幢绛旃紫纛幡,(《周礼》:“通帛为旃。”纛,左纛,以▯牛尾为之,系左▯马轭上。旃,旗曲柄。幡或作番。幢,宅江切。纛音导。)炎官热属朱冠▯,(《前汉》“相如自著犊鼻▯”,▯音昆。)髹其肉皮通▯┩臀,(《选》:“列髹彤之绣扌角。”关东俗,器物一再漆者,谓之髹漆。祝季宾谓▯┩当作<骨┩>。按:▯┩从肉从骨一也。刘备髀中肉消,亦通用。髹音休,▯┩音陛,臀音屯。)颓胸垤腹车掀辕,(或作辕掀。)缇颜▯股豹两▯,(《周礼》:“赤缇用羊。”▯,赤韦也。《诗》“▯▯有▯。”两▯,《说文》:“所以戢弓矢。”《后汉》:“董卓膂力过人,双带两▯,左右驰射。”《左氏》:“右属▯▯。”豹两▯者,以豹皮为之。缇音提。▯,莫拜切,又莫佩切。▯,居言切。)霞车虹▯引日毂︶,(▯引,引车索也。《史记》:“凭轼结▯引。”《前汉》:“令长吏二千石朱两︶。”虹或作红,非是。▯引,以忍切,又羊晋切。︶音番。)丹蕤纟原盖绯纟番▯。(《尔雅》:一染谓之纟原。纟原,《广韵》:“风吹旗貌。”▯,《说文》:“幡也。”纟原,七绢切。纟番音翻。▯音鸳。)红帷赤幕罗▯辰▯番,(《周礼》:“以▯▯番之礼,亲兄弟之国。”▯番,祭肉也。▯辰音蜃。▯番,符爰切。){亡皿}池波风肉陵屯,(《左氏》:“士▯羊亦无{亡皿}也。”{亡皿}音荒。陵或作凌。洪庆善曰:“陵屯字见《庄子》,当从陵。”樊泽之曰:“{亡皿}若池,波若风,肉若陵屯。”方云:“{亡皿}如池,而波风。肉如陵之屯聚也。”今按:《列子》“生于陵屯”。注谓高处。《庄子音义》云:“阜也。”洪说得之。樊说{亡皿}池肉陵屯,方说波风,皆得之。而樊说波如风,方说肉如陵之屯聚,则误矣。合二说而言之曰,如{亡皿}池之波风,肉之陵屯,乃为当耳。)<谷含>呀钜壑颇黎盆,(<谷含>或作豁,大貌,字见《上林赋》。少陵诗亦有“余光散<谷含>呀。”
译(各版本作《次韵和皇甫▯陆浑山火》,现在依阁本、杭本、蜀本。皇甫▯字持正,是睦州新安人,元和元年考中进士,任陆浑县尉。陆浑县原属周代王畿以内,秦、晋把陆浑戎迁到伊川,汉代设置陆浑县,唐代隶属河南府。韩愈诗说“时当玄冬泽乾源”,或许是他在冬天分司东都时所作?这首诗应当在元和三年以前一首诗之后。某版本作“次韵”,不对。刘贡父说:唐人的和诗有“次韵”,依照原诗韵脚的次序使用;有“依韵”,在同一韵部中即可;有“用韵”,使用对方的韵,不必依次排列,韩愈和《陆浑山火》就是如此。但皇甫持正的原诗如今没有流传下来。) 皇甫补官到古老的陆浑,(“贲”有的版本作“陆”,现在依杭本、蜀本;贲音陆,字见《公羊传》。)时值深冬,水泽干涸,源流枯竭。(“玄”有的版本作“大”。)群山狂怒、深谷狠厉,彼此吐纳吞吸;怒风不停,何等轩昂;山石摇荡摩擦,迸出火来焚烧自身。(摆音捭。)声音在夜里响起,使人惊惧而不知缘由;天像跳动,地像踢跃,天地乾坤都在颠倒。(《后汉书》有“踔宇宙而遗俗”,注说“踔”犹如超越。)火光赫赫向上照到穷尽的山崖边缘,(垠音银。)截然高耸,周围燃烧四面墙垣。神灵焦灼,鬼怪烧烂,找不到逃生的门;日月星辰的光辉也松弛坠落,不再升起。(《楚辞》说:“太阳将从东方升起。”▯▯有的版本作“暇”;暾音他昆切。)虎、熊、麋、野猪,直到猴、猿;水龙、鼍、龟、鱼和鳖;乌鸦、鸱鸟、雕、鹰、野鸡、天鹅、▯;全都烤在灰火中,谁还能飞奔逃走呢?(《笔墨闲录》引用无逸说:上句正是柏梁体,后山给苏轼作七言诗时袭用了这种体式。Ь是汤中的熟肉。《仪礼》说:“只有Ь才有肉皮。”い是带毛烤熟的东西。《诗经》有“毛い▯羹”。▯▯是埋在灰中使东西成熟。方本作▯キ,不对。) “孰”有的版本作“熟”。Ь音徐廉切;い音庖;煨音乌回切;▯▯音於刀切。)祝融宣告火事结束,斟酒安排尊卑,(《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说:“颛顼氏有个儿子叫黎,任祝融,做高辛氏的火正。”火德运行在冬季,仿佛祝融宣告休止而归。)错杂陈列着齐地的玫瑰,环绕着华美的园林,(玫音梅;有的版本作“收”,不对。指火齐玫瑰。辟有的版本作“阐”。)芙蓉花张扬开放,塞满鲜艳繁茂的景象。千钟万鼓使耳朵喧闹,聚集杂乱的啾唧和大叫,沸腾在篪与埙的声音之间。(《广韵》说:啾唧是小声,喷▯▯是大声呼喊。自“山狂谷很”以下,都是说火势如此盛大。啾音即由切;▯▯音胡伯切;篪音池;埙音喧。)红色的旌旗、深红的旗帜、紫色的大旗和幡旗,(《周礼》说:“通帛制成的叫旃。”纛是左纛,用牦牛尾制成,系在左边的马轭上;旃是曲柄旗。幡有的版本作“番”。幢音宅江切;纛音导。)炎官和他的热属都戴着朱红色的帽子,(《前汉书》有“司马相如自己穿着犊鼻裈”,裈音昆。)把肉皮都涂成红色,一直红到大腿和臀部。(《文选》说:“排列髹漆朱红的绣饰。”) 关东一带的习俗,把器物漆过一两遍叫作髹漆。祝季宾说“▯┩”应当作“<骨┩>”。现在按:“▯┩”从肉部、从骨部,二者本来相通。刘备大腿中肉消瘦,“髀”字也有通用的写法。髹音休;▯┩音陛;臀音屯。)胸部塌陷,腹部隆起,车子掀起车辕,(有的版本作“辕掀”。)脸色红润,大腿像赤皮,两侧佩带弓箭囊,(《周礼》说:“红色细葛用于羊。”▯是红色的皮革。《诗经》说“▯▯有▯”。两▯,《说文》说是收纳弓箭的器具。《后汉书》说董卓力气过人,双双佩带两▯,左右驰射。《左传》说“右边系着▯▯”。所谓豹两▯,是用豹皮制成。缇音提;▯音莫拜切,又音莫佩切;▯音居言切。)霞光般的车子、彩虹般的车索和太阳的车毂,(▯引是牵引车子的绳索。《史记》说“凭着车轼系好▯引”。《前汉书》说“命令长吏、二千石乘朱色两▯”。虹有的版本作“红”,不对。▯引音以忍切,又音羊晋切;︶音番。)红色的垂饰、丝绒车盖和绯红的幡旗。(《尔雅》说:染一次叫作纟原。纟原,《广韵》说是风吹旗帜的样子。▯,《说文》说是幡。) 纟原音七绢切;纟番音翻;▯音鸳。)红色帷帐、赤色幕布,排列着祭祀用的肉脯,(《周礼》说:“按照▯▯番之礼,亲近兄弟国家。”▯番是祭祀用的肉。▯辰音蜃;▯番音符爰切。)荒池般的水面、波涛般的风势,肉块堆积如山陵,(《左传》说:“士▯羊也没有▯荒。”▯荒音荒。陵有的版本作“凌”。洪庆善说“陵屯”二字见《庄子》,应当作“陵”。樊泽之说:“▯荒像池,波像风,肉像陵屯。”方氏说:“▯荒像池,波风相激;肉像山陵那样聚集。”现在按:《列子》有“生于陵屯”,注说是高处;《庄子音义》说是土丘。洪氏说得对。樊氏说▯荒、池、肉、陵屯,方氏说波、风,都有道理;但樊氏说波像风、方氏说肉像陵屯聚集,则错了。合起来应说:像荒池的波风、肉块的陵屯,这才恰当。)深谷空旷,像巨大的壑谷和颇黎玉盆,(<谷含>有的版本作“豁”,是广大之貌,字见《上林赋》。杜甫诗也有“余光散<谷含>呀”。)
颇黎,西国赤玉名云。今按:《汉书》注:<谷含>呀,涧谷形容也。呀,虚加切。)豆登五山瀛四樽。(《尔雅》:“木豆谓之豆,瓦豆谓之登。”豆登五山者,以五岳为豆登。瀛四樽者,以四海为酒樽也。自“彤幢绛旃”以下,皆言祝融御火,其车御饮食之盛如此。)熙熙▯▯寿笑语言,(饮尽谓之▯。《礼记》:“长者举未▯,少者不敢饮。”▯寿与酬同,主人进客曰▯寿。▯,子肖切。)雷公擘山海水翻,齿牙嚼▯舌腭反,(腭,或作<齿Ф>,口中齿刂也,出《字统》。反,《前汉》有所平反。腭音Ф,反音番。)电光︺▯覃▯目▯爰。(大目也。晋王嘉《拾遗记》:“月支献猛兽,令作两目,如天︺▯覃炎光也。”︺,先念切。▯覃,徒念切。▯爰音喧。)顼冥收威避玄根,(《月令》:“冬,其帝颛顼,其神玄冥,水神也。”)斥弃舆马背厥孙,(水生木,木生火,水之于火,犹祖视孙也。)缩身潜喘拳肩跟,(音根。)君臣相怜加爱恩。命黑螭侦焚其元,(螭音ゼ。侦音柽,又导丑切。)天关悠悠不可援,(音袁。)梦通上帝血面论,(诗意谓火既用事,则顼冥黑精之君,玄冥水官之神,当缩身潜喘,而君臣乃命黑螭问其事于祝融,而火焚其首,黑螭所以血面而论于帝也。)侧身欲进叱于阍。帝赐九河湔涕痕,(涕或作泪。湔音箭。)又诏巫阳反其魂,(宋玉《招魂》云:“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与之。’”注:巫阳,天帝女也。)徐命之前问何冤。火行于冬古所存,我如禁之绝其▯食,(一作餐。)女丁妇壬传世婚,(杭本女作夫,董彦远曰:“当作女丁夫壬。”引《东山少连》曰:“玄冥之子曰壬夫安,祝融氏之女曰丁芊,俱学水仙,是为温泉之神。”洪庆善曰:“丁,火也。壬,水也。火,女也。水,男也。丁女而为妇于壬,故曰女丁妇壬。一作夫丁妇壬亦通。夫丁者,壬也,言壬为丁夫也。妇壬者,丁也,言丁为壬妇也。”今按:丁为阳中之阴,壬为阴中之阳,故言女之丁者,为妇于壬,以见水火之相配。今术家亦言丁与壬合。洪氏二说皆是。)一朝结仇奈后昆。时行当反慎藏蹲,视桃著花可小て,(一作骞。《汉书》“来春桃花水盛”,谓二月雨水盛也。著,直略切。骞音愆。)月及申酉利复怨,(水生于申,火死于酉,故水至申而利,火至酉而怨。)助汝五龙从九鲲,溺厥邑囚之昆仑。(之或作出。)皇甫作诗止睡昏,辞夸出真遂上焚。要余和增怪又烦,虽欲悔舌不可扪。(悔,一作晦,扪音门。《诗》:“莫扪朕舌。”详此诗,始则言火势之盛,次则言祝融之御火,其下则水火相克相济之说也。【县斋读书】(贞元二十年在阳山县斋作。)出宰山水县,读书松桂林。(桂或作竹,旧本多作竹桂。)萧条捐末事,邂逅得初心。哀▯醒俗耳,(▯,兽名,如猿,音柚。)清泉洁尘襟。诗成有共赋,(共,方作与,非是。)酒熟无孤斟。青竹时默钓,白云日幽寻。南方本多毒,北客怕惧侵。谪谴甘自守,滞留愧难任。投章类缟带,(襄二十九年《左氏》:“吴季札聘于郑,见子产与之缟带。”缟音杲。)伫答逾兼金。(答或作益,非是。其价倍于常者,故谓之兼金。《孟子》“前日于齐,王梨金百镒而不受”是也。此诗当是赠与交朋,望其报章也。《选·杂体诗》:“承荣重兼金。”)【新竹】(此诗同下《晚菊》,意皆在阳山作。)笋添南阶竹,日日成清▯。缥节已储霜,(储或作除。)黄苞犹掩翠。出栏抽五六,常户罗三四。高标陵秋严,贞色夺春媚。稀生巧补林,并出疑争地。(疑争或作全遮。)纵横乍依行,(胡郎切。)烂漫忽无次。风枝未飘吹,露粉先涵泪。(露或作雾。)何人可携玩,清景空瞪视。(《选》:“偃仰瞪盼。”瞪,澄应切,又宅耕切。)【晚菊】少年饮酒时,踊跃见菊花。今来不复饮,每见恒咨嗟。伫立摘满手,行行把归家。此时无与语,弃置奈悲何!(奈悲或作悲奈。)【落齿】(公尝与老成书云:“吾年未四十,齿牙动摇。”贞元十八年《与崔群书》云:“近者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今此诗又云:“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其在贞元十九年作欤。)
译颇黎,是西方国家所称的红玉。现在按:《汉书》注说,<谷含>呀是形容涧谷的样子;呀音虚加切。)把五岳当作豆,把四海当作酒樽。(《尔雅》说:“木制的豆叫豆,陶制的豆叫登。”所谓“豆登五山”,是把五岳当作豆登;所谓“瀛四樽”,是把四海当作酒樽。从“彤幢绛旃”以下,都是说祝融驾驭火,车乘和饮食的盛大如此。)和乐欢畅地饮酒、酬答,笑语不断,(饮尽叫作▯。《礼记》说:“长者还没有饮尽,年轻人不敢饮。”▯寿与“酬”相同,主人向客人进酒叫▯寿。▯音子肖切。)雷公劈开山岭,海水翻腾;牙齿咀嚼,舌头和上腭翻动,(腭有的版本作<齿Ф>,是口中的牙齿,见《字统》。反,《前汉书》有“平反”。腭音Ф;反音番。)电光像大眼睛闪耀,仿佛火焰般炫目。(指大眼睛。晋代王嘉《拾遗记》说:“月支进献猛兽,让它的两只眼睛像天上▯覃炎的光一样。”︺音先念切;▯覃音徒念切;▯爰音喧。) 颛顼、玄冥收敛威势,躲避水的本源,(《月令》说:“冬季,帝王之神是颛顼,主管之神是玄冥,玄冥是水神。”)斥退车马,背弃那个孙辈,(水生木,木生火;水对于火,就像祖先看待孙辈一样。)缩起身体,暗中喘息,肩脚蜷缩。(跟音根。)君臣彼此怜惜,加以爱护。命令黑色螭龙去侦察火焚烧的源头,(螭音ゼ;侦音柽,又音导丑切。)天关遥远而漫长,不可援救,(援音袁。)梦中通达上帝,满脸是血地申诉,(诗意是说,火既然掌权,颛顼、玄冥这些水神之君和水官之神就应当缩身喘息;君臣于是命黑螭向祝融询问此事,火却烧了黑螭的头,所以黑螭满脸鲜血地向上帝申诉。)侧身想要进入,却被守门人呵斥。上帝赐下九条河水洗去泪痕,(“涕”有的版本作“泪”;湔音箭。)又命巫阳使他的魂魄返回,(宋玉《招魂》说:“上帝告诉巫阳:‘有人在下面,我想帮助他。你为他占卜,把魂魄召回来。’”注说巫阳是天帝的女儿。)慢慢命人把他带到面前,询问有什么冤屈。火德运行在冬季,是古来就有的事情;如果我禁止它,就等于断绝它的饮食。(“食”有的版本作“餐”。)阴阳中的丁女和壬妇世代通婚,(杭本“女”作“夫”。董彦远说:“应作‘女丁夫壬’。”他引用《东山少连》说:“玄冥的儿子叫壬夫安,祝融氏的女儿叫丁芊,二人都学习水仙之道,是温泉之神。”)一旦结成仇敌,又怎能对后代交代?洪庆善说:“丁属火,是阴性的阳;壬属水,是阳性的阴。火为女,水为男。丁女嫁给壬,所以说‘女丁妇壬’。有的版本作‘夫丁妇壬’也通;所谓‘夫丁’,是说壬做丁的丈夫;所谓‘妇壬’,是说丁做壬的妻子。”现在按:丁是阳气中的阴,壬是阴气中的阳,所以说丁这个女子嫁给壬,以表示水火相配。如今术数家也说丁与壬相合。洪氏两种说法都说得通。)时运运行到该返还之时,应当谨慎隐藏、蹲伏;看到桃树开花,便可以稍稍有所期待,(有的版本作“骞”。《汉书》说“来年春天桃花水盛”,指二月雨水充足。著音直略切;骞音愆。)等到月亮运行至申、酉,便有利于水而不利于火,(水生于申,火死于酉,所以水到申位就有利,火到酉位就受损。)帮助你们五条龙跟随九鲲,使他们淹没其城邑,把他们囚禁在昆仑山。(“之”有的版本作“出”。)皇甫作诗来驱除睡意和昏沉,辞采夸张,写出真情,终于呈上焚烧。还要求我唱和,增加奇异之处,又使我烦恼;即使想后悔,舌头也已经无法捂住。(“悔”有的版本作“晦”;扪音门。《诗经》说:“不要捂住我的舌头。”细看这首诗,开头说火势的盛大,其次说祝融驾驭火,下面说水火相克相济的道理。) 【县斋读书】(贞元二十年在阳山县衙书斋中所作。) 出任山水县的县令,便在松桂林中读书。(“桂”有的版本作“竹”,旧本多作“竹桂”。)抛开琐碎的事务,偶然找回最初的心愿。悲哀的▯声使世俗的耳朵惊醒,(▯是兽名,像猿,音柚。)清澈的泉水洗净尘世的衣襟。诗写成了有人共同吟咏,(“共”方本作“与”,不对。)酒酿熟了,却没有人和我独自对饮。偶尔在青竹间默默垂钓,日日在白云之间幽静寻访。南方本来多有毒物,北方来的客人害怕受到侵害。甘愿守住被贬谪的处境,长期滞留却惭愧自己难以承受。投递诗章,像送出白绢衣带,(襄公二十九年《左传》说:“吴季札出使郑国,见到子产,送给他白绢衣带。”缟音杲。)伫立等待你的答章,希望它的价值超过兼金。(“答”有的版本作“益”,不对。价值超过平常的金子,所以称为兼金。《孟子》说:“先前在齐国,齐王送我百镒黄金,我没有接受。”这首诗应当是赠给朋友,希望对方回信。《文选·杂体诗》说:“承受荣宠,重过兼金。”) 【新竹】(这首诗和下面的《晚菊》,诗意都在阳山所作。) 竹笋增添到南阶前,天天长成清幽的样子。青白色的竹节已经储藏着霜气,(“储”有的版本作“除”。)黄色的竹苞仍然遮掩着翠色。冲出栏杆抽出五六竿,常常门户前排列着三四竿。高挺的姿态压过秋日的严肃,坚贞的颜色夺走春花的妩媚。稀疏生长,却巧妙补足竹林;并排冒出,仿佛争夺土地。(“疑争”有的版本作“全遮”。)纵横交错,刚开始还依次排列,(音胡郎切。)忽然间就烂漫无序。风吹枝条还没有飘动,露水和竹粉却先含着泪珠。(“露”有的版本作“雾”。)有谁可以携来共同赏玩?如此清美的景色,只能徒然瞪眼观看。(《文选》说:“仰俯而瞪眼远望。”瞪音澄应切,又音宅耕切。) 【晚菊】年轻时饮酒,见到菊花便兴奋欢跃。如今来了却不再饮酒,每次看见菊花总要叹息。久久站立,摘满一手菊花;一路走着,把它们拿回家。这时没有人可以交谈,丢在一旁,又怎能排遣悲伤呢?(“奈悲”有的版本作“悲奈”。) 【落齿】(韩愈曾给老成写信说:“我还不到四十岁,牙齿已经松动。”贞元十八年《与崔群书》说:“近来左边车牙中的第二颗牙,无缘无故松动脱落。”现在这首诗又说:“去年掉了一颗牙,今年掉了一颗齿。”大概作于贞元十九年吧。)
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俄然落六七,落势殊未已。余存皆动摇,(存或作在。)尽落应始止。忆初落一时,但念豁可耻。及至落二三,始忧衰即死。每一将落时,懔懔恒在己。叉牙妨食物,颠倒怯漱水。终焉舍我落,意与崩山比。(与或作欲。)今来落既熟,见落空相似。余存二十余,次第知落矣。倘常岁落一,(或作一落。)自足支两纪。如其落并空,与渐亦同指。人言齿之落,寿命理难恃。我言生有涯,长短俱死尔。人言齿之豁,左右惊谛视。我言庄周云,木雁各有喜。(《庄子》曰:“山中水,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鸣死。”)语讹默固好,嚼废软还美。因歌遂成诗,持用诧妻子。(《庄子》:踵门而诧子。诧,丑亚切,夸也。)【哭杨兵部】(凝)【陆歙州】(参部或作曹。凝字懋功,为兵部郎中。参字公佐部员外郎出知歙州。凝守兵部郎中,而云兵曹者,隋尝改兵部为兵曹,礼部为仪曹。柳子厚作凝《墓碣》云:“贞元十九年正月卒。”李习之《陆歙州述言》云:“贞元十八年四月卒。”参先凝一年而卒,公乃同时哭之。盖参佐主司时,公尝以书荐侯喜等,及出刺歙,亦有序送,又尝有《行难》一篇,为参设也。凝则与公尝佐董晋汴州,皆知己者。去年参死,今年凝又死,此公所以因凝而并哭之。)人皆期七十,(皆或作生,)才半岂蹉跎。(公生大历戊申,至是贞元十九年癸未,则年三十有六矣,岂非七十之半乎。)并出知己泪,(并或作数。)自然白发多。晨兴为谁恸?(《语》:“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还坐久滂沱。
译去年掉了一颗牙,今年掉了一颗齿;忽然之间掉了六七颗,脱落的趋势完全没有停止。剩下的牙也都在松动,(“存”有的版本作“在”。)全掉光大概才会停止。记得最初掉牙时,只想到豁口很可耻。等到掉了两三颗,才开始担心衰老就要死亡。每一颗将要脱落时,心里总是战战兢兢。交错的牙齿妨碍吃东西,漱口时也因害怕而颠倒慌张。最后它终于离开我脱落了,心情与山崩一样。(“与”有的版本作“欲”。)如今掉牙已经成了习惯,看见脱落也只是觉得相似。剩下二十多颗,知道它们也会按次序脱落。假如每年只掉一颗,足够支撑二十年;如果一下子全部掉光,和逐渐脱落其实也没有区别。人们说牙齿脱落,寿命按道理难以依靠。我说人的生命本来就有尽头,长寿短命都终归一死。人们说牙齿有豁口,左右的人都惊讶地仔细端详。我说庄周讲过,木头和雁各有各的好处。(《庄子》说:“山中的树木因为没有用,得以终享自然寿命;如今主人的雁,因为不会鸣叫而死。”)说话说错了,沉默本来也好;牙齿坏了不能咀嚼,吃软食反而更美。于是歌唱这些事情写成诗,拿来向妻子儿女夸耀。(《庄子》说有人到门前夸示给孩子看。诧音丑亚切,是夸耀的意思。) 【哭杨兵部】(凝) 【陆歙州】(“参部”有的版本作“曹”。陆凝,字懋功,任兵部郎中;陆参,字公佐,任兵部员外郎,出任歙州知州。陆凝任兵部郎中,而这里称“兵曹”,是因为隋代曾把兵部改称兵曹,把礼部改称仪曹。柳子厚作陆凝《墓碣》说:“贞元十九年正月去世。”李习之《陆歙州述言》说:“贞元十八年四月去世。”陆参比陆凝早一年去世,韩愈于是同时哭祭他们。大概陆参任佐主司时,韩愈曾写信推荐侯喜等人;陆参出任歙州刺史时,韩愈也写序送别,还曾作《行难》一篇送给陆参。陆凝则曾与韩愈一同在董晋幕府任职于汴州,都是韩愈的知己。去年陆参去世,今年陆凝又去世,这就是韩愈因哭陆凝而一并哭祭陆参的原因。) 人人都希望活到七十岁,(“皆”有的版本作“生”。)才活到一半,难道就这样虚度了吗?(韩愈生于大历戊申年,到贞元十九年癸未年,三十六岁,正是七十岁的一半,难道不是吗?)一同流下悼念知己的眼泪,(“并”有的版本作“数”。)自然增添了许多白发。清晨起来,我是在为谁悲痛?(《论语》说:“不为这个人悲痛,又为谁悲痛呢?”)回到座位上久久哭泣,眼泪滂沱。
论文与晤语,(或作“新坟与宿草”。)已矣可如何!(可或作两,或作复。)【苦寒】(公此诗意盖有所讽,犹《讼风伯》之吹云而雨不得作也。谓隆寒夺春序而肆其寒,犹权臣之用事,太昊之畏避,则犹当国者畏权臣取充位而已。其下反复所言,无易此意。其末谓天子哀无辜,则望人主进贤退不肖,使恩泽下流,施及草木。其爱君忧民之意,具见于此。按《韦渠牟传》:“自陆贽免,德宗不复委权于下,宰相充位行文书而已。所倚信者,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与渠牟等,其权侔人主。”此诗所以讽也。时贾耽、齐杭之徒当国,公为四门博士。贞元十九年春作。)四时各平分,(《楚辞》:“皇天平分四时兮。”)一气不可兼。隆寒夺春序,颛顼固不廉。太昊驰维纲,(或作施纲维,非是。)畏避但守谦。遂令黄泉下,萌牙夭勾尖。草木不复抽,百味失苦甜。凶飚搅宇宙,(搅或作扰。)▯刃甚割砭。(悲廉切。)日月虽云尊,不能活乌蟾。(《五经通义》:“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兔与蟾。”)羲和送日出,(《山海经》云“东南海之外,甘泉之间,有羲和国,有女子曰羲和,为帝悦之妻。是生十日,常浴日于甘泉”云。)忄匡怯频窥觇。(频或作烦。忄匡音匡。觇,痴廉切。)炎帝持祝融,(《月令》:“孟夏之月,其帝炎帝,其神祝融。”昭二十九年《左氏》云:“颛顼氏有子曰黎,为祝融。”)呵嘘不相炎。而我当此时,恩光何由沾。肌肤生鳞甲,衣被如刀镰。(《列子》:“拥镰带索。”音廉。)气寒鼻莫<鼻臭>,(《前汉》:“不<鼻臭>骄君之饵。”<鼻臭>,喜宥切。)血冻指不拈。浊醪沸入喉,(《选·魏都赋》:“浊醪如何。”)口角如衔箝。(箝,马口中铁。《前汉》:“箝语烧书。”其廉切。)将持匕箸食,触指如排签。侵炉不觉暖,炽炭屡已添。(已或作以。)探汤无所益,(《语》:“见不善如探汤。”探,他南切。)何况纩与缣。虎豹僵穴中,蛟螭死幽潜。荧惑寒躔次,六龙冰脱髯。(晋傅玄诗:“愿得并天驭六龙。”《说文》:“髯,颊须”。髯,如占切。)芒砀大包内,(砀或作踢,非是。)生类恐尽歼。啾啾窗间雀,不知己微纤。举头仰天鸣,所愿晷刻淹。不如弹射死,却得亲いЬ。鸾皇苟不存,尔固不在占。其余蠢动俦,俱死谁恩嫌。(恩或作思。)伊我称最灵,不能女覆苫。(女覆诸本皆作安寝,今从唐本及蔡、谢校本云。韩文古本汝皆作女,杭本尚作女,今讹自阁本也。女指上文禽雀而言。苫,盖也,言我最灵而不能汝覆盖也,义为是。)悲哀激愤叹,五藏难安恬。(难或作谁,非是。)中宵倚墙立,淫泪何渐渐。(《楚辞》:涕渐渐其若霰。渐,将谦切。)天王哀无辜,(王,或作子,或作公。)惠我下顾瞻。褰旒去耳纩,(《礼纬》曰:“旒垂目,纩塞耳。”褰旒去纩,谓明目达聪也。纩者,以黄绵为之。)调和进梅盐。(《书》:“高宗命傅说曰:‘若作和羹,尔为盐梅’。”言进傅说之徒于左右也。)贤能日登御,黜彼傲与忄佥。(七廉切,讠皮也。)生风吹死气,豁达如褰帘。悬乳零落堕,晨光入前檐。雪霜顿销释,土脉膏且黏。岂徒兰蕙荣,施及艾与蒹。日萼行铄铄,风条坐▯▯。(相如曰:“举帷幄之▯▯。”《荀子》:“是▯▯者何也。”《楚辞》:“张绛帷以▯▯。”处古切。)天乎苟其能,吾死意亦厌。【和虞部卢四】(汀)酬翰林钱七%%(徽)赤藤杖歌%%(元和四年,分司东都官员外郎作。诸本无四七字,今从阁、蜀本仍侧注二名。汀字云夫,为虞部员外郎。徽字蔚章,元和初为翰林学士。)赤藤为杖世未窥,台郎始携自滇池。(台郎,尚书郎也。《前汉·西南夷传》:“夜郎最大,其西滇池方三百里。”滇音颠。)滇王扫宫避使者,(避或作迎,或作邀,当如避道之避。今按:上言扫宫,则当为避舍之避。)跪进再拜语け咿。(け咿,夷语也。け,《说文》:“咽也。”咿,《字林》:“内悲也。”け,乙骨切。咿音伊。)绳桥拄过免倾堕,(以竹索为桥也,竹索曰笮,西南夷寻之以渡水。拄,冢庾切。)性命造次蒙扶持。途经百国皆莫识,君臣聚观逐旌麾。共传滇神出水献,赤龙拔须血淋漓。又云羲和操火鞭,(羲和,日御也。)暝到西极睡所遗。几重包裹自题署,不以珍怪夸荒夷。归来捧赠同舍子,浮光照手欲把疑。(诸本同,方独从蜀本作“照把欲手疑”。云《檀弓》有“手弓”,《列子》有“手剑”,《史记》有“手旗”,义同。
译谈论文章,互相交谈,(有的版本作“新坟与宿草”。) 事情已经如此,又能怎么办呢?(“可”有的版本作“两”或“复”。) 【苦寒】(韩愈这首诗的意思,大概有所讽谏,正如《讼风伯》所说,风伯吹云而不能降雨。诗中说严冬夺取春天的时序,肆意施放寒气,如同权臣掌权;太昊畏惧退避,就像掌国政的人害怕权臣,只求占据职位而已。以下反复申说的内容,都没有改变这个意思。末尾说天子哀怜无辜,是希望君主进用贤能、罢黜不肖,使恩泽流布天下,施及草木。诗中爱护君主、忧虑百姓的心意,在这里都充分表现出来。考《韦渠牟传》说:“自从陆贽被罢免后,德宗不再把权力交给臣下,宰相只是充任职位、办理文书而已。他所倚重信任的,是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和韦渠牟等人,他们的权力与君主相等。”这正是这首诗讽刺的对象。当时贾耽、齐杭等人掌权,韩愈任四门博士。诗作于贞元十九年春。) 一年四季各自平分时序,(《楚辞》说:“皇天平分四时啊。”)一种气候不能兼有四季。严寒夺走春天的时序,颛顼本来就不廉正。太昊奔逃,放弃维系四时的纲纪,(有的版本作“施纲维”,不对。)只是畏惧退避,保持谦让。于是使黄泉之下,草木的萌芽都夭折、蜷曲。草木不再抽芽,百般滋味也失去了苦甜。凶猛的暴风搅乱天地,(“搅”有的版本作“扰”。)像锋利的刀刃一样割刺肌肤。(“悲廉切”。)太阳和月亮虽然尊贵,却不能使乌鸦和蟾蜍复活。(《五经通义》说:“太阳中有三足乌,月亮中有兔和蟾蜍。”)羲和驾着太阳出来,(《山海经》说:“东南海之外、甘泉之间,有羲和国,有个女子叫羲和,是帝的妻子,生了十个太阳,常在甘泉沐浴太阳。”)却畏缩怯弱,频频窥探。(“频”有的版本作“烦”;“忄匡”音匡;“觇”音痴廉切。)炎帝手持祝融,(《月令》说:“初夏这个月,主帝是炎帝,主神是祝融。”昭公二十九年《左传》说:“颛顼氏有个儿子叫黎,担任祝融。”)呵气吹嘘,却不能使彼此温暖。而我正处在这样的时节,皇恩之光从哪里能够沾染到我呢?皮肤生出鳞甲,衣服被褥像刀镰一样寒冷。(《列子》说:“拥着镰刀,带着绳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寒气逼人,鼻子几乎失去知觉,(《前汉书》说:“不……骄君之饵。”“<鼻臭>”音喜宥切。)血液冻住,手指不能屈伸。浑浊的酒沸腾着灌进喉咙,(《文选·魏都赋》说:“浊酒怎么样呢?”)嘴角却像含着铁箝。(箝是马嘴里的铁器;《前汉书》说“箝语烧书”。“箝”音其廉切。)将要拿起匙箸吃饭,手指一碰就像被签子刺了一样。靠近火炉却感觉不到暖意,炽热的炭已经添了好几次。(“已”有的版本作“以”。)把手伸进热水里也没有用,(《论语》说:“看见不善的事,要像把手伸进热水一样迅速躲避。”)何况是丝绵和细绢呢?虎豹僵死在洞穴中,蛟龙也死在幽深的水底。荧惑星在寒冷的轨道上运行,驾驭日月的六龙冻得胡须脱落。(晋代傅玄诗说:“愿能一同驾驭六龙。”《说文》说:“髯,是面颊旁的胡须。”)芒砀山广大地包容着万物,生物恐怕都要灭绝。窗间的小雀啾啾鸣叫,却不知道自己多么微小纤弱。抬头仰天鸣叫,只希望白昼能稍稍延长。不如让人射死,反而可以亲近主人。(原文此处有一字疑为讹字,未敢补改。)凤凰如果不能存在,你本来就不在占卜的范围内。其他蠢动的生物,也都死了,谁还会嫌弃谁受恩不均?(“恩”有的版本作“思”。)只有我被称为最有灵性的生物,却不能为你遮盖草席。(“女覆”各本都作“安寝”,现在依据唐本以及蔡、谢校本。“韩文古本”的“汝”都作“女”,杭本仍作“女”,现在误作“汝”是从阁本而来。“女”指上文的禽雀。“苫”是覆盖的意思,说我最有灵性,却不能为你遮盖,意义应当如此。)悲哀和激愤使我叹息,五脏都难以安宁。(“难”有的版本作“谁”,不对。)半夜倚墙站立,眼泪不断涌流。(《楚辞》说:“眼泪纷纷像霰雪。”)上天啊,如果天子哀怜无辜的人,(“王”有的版本作“子”或“公”。)请施恩向下顾念我们。揭起冠冕前的旒,除去耳塞的黄绵,(《礼纬》说:“旒垂在眼前,纩塞住耳朵。”揭旒、除纩,就是使眼明耳聪;纩是用黄色绵絮制成的。)调和梅与盐。(《尚书》说:“高宗命令傅说:‘如果调制羹汤,你就是盐和梅。’”这里是说把傅说一类的贤能之士进用到君主身边。)贤能之士每天被选拔进用,罢黜那些傲慢和奸邪的人。(“忄佥”音七廉切,是“谗邪”的意思。)生气的春风吹散死亡的寒气,天地豁然开朗,如同揭起帘子。凝结的冰乳纷纷坠落,清晨的阳光照入前檐。雪霜顿时消融,土壤肥润而且黏湿。哪里只是兰蕙得到荣盛,连艾草和芦苇也都受到恩泽。太阳的花萼光芒闪耀,风中的枝条安然舒展。(司马相如说:“举起帷幕,帷幕舒展的样子。”《荀子》说:“这舒展的样子是什么呢?”《楚辞》说:“张开红色的帷帐,使它舒展。”音处古切。)天啊,如果果真能够这样,我即使死去,心愿也满足了。【和虞部卢四】(“汀”)酬答翰林钱七(“徽”)《赤藤杖歌》(元和四年,韩愈任分司东都的官员外郎时作。各本没有“四”“七”二字,现在依据阁本、蜀本,仍把二人的名字列在旁注。“汀”字云夫,任虞部员外郎;“徽”字蔚章,元和初年任翰林学士。) 赤藤制成的手杖世人还没有见过,台郎开始从滇池携带回来。(台郎就是尚书郎。《前汉书·西南夷传》说:“夜郎最大,它的西面有滇池,方圆三百里。”滇音颠。)滇王打扫宫殿,避让使者,(“避”有的版本作“迎”或“邀”,应当是避开道路的“避”。现在考察上句说打扫宫殿,应该是避舍的“避”。)跪下拜了两拜,说出夷语。(原文“け咿”为夷语;“け”在《说文》中解释为咽,“咿”在《字林》中解释为内心悲伤。)过绳桥时用手杖支撑,才免于倾覆坠落。(这是用竹索做的桥;竹索叫笮,西南夷用它来渡水。)仓促之间,性命承蒙扶持。一路经过百国,都没有人认识它;君臣聚集观看,追逐着使者的旗帜。大家都传说这是滇神从水中献出的东西,赤龙拔下胡须,鲜血淋漓。又有人说是羲和操持火鞭,天黑时到达西方极远之处,把遗落的东西睡着了。(羲和是驾御太阳的神。)层层包裹起来,自己题写署名,不用珍奇之物向荒远夷地炫耀。回来后捧着赠给同舍的朋友,浮动的光芒照在手上,想拿又疑惑起来。
此诸本多误。今按:方说手义,固为有据,然诸本云照手欲把,则是未把之时,光已照手,故欲把而疑之也。今云照把,则是已把之矣,又欲手之,而复疑之,何耶?况公之诗冲口而出,自然奇伟,岂必崎岖Τ仄,假此一字而后为工乎?大抵方意专主奇涩,故其所取多类此。)空堂昼眠倚牖户,飞电著壁搜蛟螭。(《苕溪渔隐》曰:退之《赤藤杖诗》云云,故东坡《铁拄杖诗》云:“倚壁蛟龙护昼眠。”山谷《筇竹杖赞》云:“苍龙挂壁。”皆用此诗也。电一作雷。著,直略切。)南宫清深禁闱密,(闱或作围。南宫指卢。禁闱指钱也。白乐天诗:“遽列谏垣升禁闱。”洪庆善引“缭绕宫墙围禁林”以释此,误矣。阁本密作客,亦非是。)唱和有类吹埙篪。(《诗》:“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妍辞丽句不可继,见寄聊且慰分司。(公时分司东都。)【崔十六少府摄伊阳以诗及书见投因酬三十韵】(酬下或无三十韵字,而有之字。崔摄伊阳,乃洛之属邑也。观诗意,初与崔相识于赤县尉时,乃元和元年,公自江陵入为国子博士日也。又云“府公旧同袍,拔擢宰山涧”,乃留守郑余庆擢崔摄伊阳令也。又云“三年国子师,况住洛之涯”,则以国子博士分司也。又云:“冬裘竟未擐,岁穷寒气骄。”则是元和三年冬作也。)崔君初来时,相识颇未惯。但闻赤县尉,不比博士慢。赁屋得连墙,(得或作住。)往来忻莫间。我时亦新居,触事苦难办。蔬飧要同吃,(诸本飧多作餐,方从蜀本云:“此诗用蔬飧朝餐,字多相乱,他诗亦然。”《说文》:“飧,谓晡时食。餐,吞也。”飧或作▯食,餐或作氵食,故字多相乱。《汉·高后纪》“赐餐钱”,《王莽传》“设飧粥”。颜师古曰:“古餐氵食一字也。”又曰:“飧,古氵食字。”而皆以千安切读之,则非。《诗》:“不素飧兮。”郑玄读如鱼飧之飧,音孙,当以此为正。今按飧或当作餐,说见《平淮西碑》。)破袄请来绽。(《古乐府》:“新衣谁当补,故衣谁当绽。”绽,丈苋切。)谓言安堵后,贷借更何患。不知孤遗多,举族仰薄宦。有时未朝餐,得米日已晏。隔墙闻欢呼,众口极鹅雁。前计顿乖张,居然见真赝。(赝,伪物,字亦作雁。《韩非子·说林》:“齐伐鲁,索谗鼎,鲁以其雁往。齐人曰:雁也。鲁人曰:真也。”)娇儿好眉眼,▯脚冻两▯,(《尔雅》:“▯疡为微。”注:▯,脚胫也。▯,晏下切。)捧书随诸兄,▯▯两角▯。(▯▯,《史记》作累累。▯,束发貌。《诗》“总角▯兮。”两角或作角尚,或作角两。累,力追切。▯,古患切。)冬惟茹寒齑,秋始识瓜瓣。问之不言饥,饫若厌刍豢。(《孟子》:“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才名三十年,久合居给谏。白头趋走里,闭口绝谤讪。府公旧同袍,(府公河南尹,见题注。《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拔擢宰山涧。寄诗杂诙俳,有类说鹏▯。(鹏▯字用《庄子》,事见《逍遥游》篇。)上言酒味酸,冬衣竟未擐。(《左氏》“躬擐甲胄”,音患。衣或作裘。)下言人吏稀,惟足彪与<虎戋>,(《尔雅》:“虎窃毛谓之<戋虎>猫。”注:窃,浅也。彪,悲蚪切。<虎戋>音栈。)又言致猪鹿,此语乃善幻。(善,方作是。今按:《汉书·西域传》,有善眩之语,颜注云;眩读与幻同。眩,相诈惑也,即今吞刀吐火植瓜种树屠人截马之术。韩公盖用此语,方从阁本,误矣。)三年国子师,肠肚习藜苋。(习或作集,非是。)况住洛之涯,鲂鳟可罩汕。(《诗》:“九▯之鱼鳟鲂。”言大鱼也。《尔雅》:“{▯巢}谓之汕,{▯霍}谓之罩。”《诗》:“南有嘉鱼,▯然罩罩,▯然汕汕。”毛注:罩罩,{▯霍},取鱼之器。汕汕,▯巢,今之撩罟也。鲂音房。鳟,才本切。罩,陟教切。汕音讪。)肯效屠门嚼,(桓谭《新论》曰:“人闻长安乐,则出门西向而笑。
译(各本大多有误。现在考察:方回解释“手”的意义,固然有根据,但各本说“照手欲把”,是尚未拿取时,光已经照到手上,所以想拿却又疑惑。现在作“照把”,就是已经拿在手中了,又想再用手拿它,却又疑惑,这是什么道理?何况韩愈的诗脱口而出,自然奇伟,难道一定要写得曲折艰涩,借助这一个字才算工巧吗?大体上,方回专门崇尚奇特艰涩,所以他所取的版本多有类似情况。)空堂白日里倚着窗门睡觉,闪电照在墙上,仿佛搜寻蛟龙。(《苕溪渔隐》说:韩愈《赤藤杖诗》有这两句,所以苏轼《铁拄杖诗》说“倚壁蛟龙护昼眠”,黄庭坚《筇竹杖赞》说“苍龙挂壁”,都是用这首诗的意思。“电”有一本作“雷”。“著”音直略切。)南宫清幽深邃,禁宫门户严密,(“闱”有的版本作“围”。“南宫”指卢汀,“禁闱”指钱徽。白居易诗说“骤然列入谏官之垣,升入禁闱”。洪庆善引用“缭绕宫墙围禁林”解释此句,是错的。阁本“密”作“客”,也不对。)你们唱和的诗篇,就像吹埙和篪一样和谐。(《诗经》说:“兄长吹埙,弟弟吹篪。”)美丽的文辞、华丽的句子难以接续,看到你寄来的诗,只能姑且慰藉我分司东都的寂寞。(韩愈当时分司东都。) 【崔十六少府摄伊阳以诗及书见投因酬三十韵】(“酬”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三十韵”三字,却有“之”字。崔十六代理伊阳县令,伊阳是洛阳所属的县。看诗中意思,韩愈最初在任赤县尉时与崔十六相识,应是元和元年韩愈从江陵入朝任国子博士的时候。诗中又说“府公旧同袍,拔擢宰山涧”,是说留守郑余庆提拔崔十六代理伊阳县令。又说“三年国子师,况住洛之涯”,是说韩愈任国子博士分司东都。又说“冬裘竟未擐,岁穷寒气骄”,所以应作于元和三年冬。) 崔君刚来时,我们相识还很不熟悉。只听说你是赤县县尉,并不比博士职位低微。租了房子,和我家墙壁相连,(“得”有的版本作“住”。)来来往往,彼此没有隔阂。我当时也刚搬家,遇到各种事情都很难办理。蔬菜和饭食要一起吃,(各本“飧”多作“餐”;方回依据蜀本说,这首诗用了“蔬飧”“朝餐”,两字常常混乱,其他诗也一样。《说文》说:“飧,是申时吃的饭;餐,是吞咽。”飧有时写作某字,餐有时写作某字,所以字形常混乱。《汉书·高后纪》有“赐餐钱”,《王莽传》有“设飧粥”。颜师古说,古代“餐”“飧”本是一字,又说“飧”是古代的“餐”字,但都按千安切读,所以不对。《诗经》“不素飧兮”,郑玄读作鱼飧的“飧”,音孙,应以此为正。现在考察,“飧”或许应作“餐”,详见《平淮西碑》。)破旧的衣袄请你来缝补。(《古乐府》说:“新衣谁来缝补,旧衣谁来缝开。”)原以为安居之后,借钱又有什么忧患?却不知道家中孤儿遗属很多,全族都仰赖微薄的官俸。有时还没吃早饭,得到米时天已经晚了。隔着墙听到欢呼声,许多张嘴都在赞叹鹅雁之肉。先前的打算顿时完全错乱,居然看见了真实和赝品的区别。(赝是伪物,也写作“雁”。《韩非子·说林》说,齐国攻打鲁国,索要谗鼎,鲁国拿赝品送去;齐人说是雁,鲁人说是真的。)娇儿眉目可爱,两只脚冻得肿痛,(《尔雅》说:“脚胫生疮叫‘微’。”注说“微”是脚胫。)捧着书跟随哥哥们,头上两个发髻累累相连。(“累累”《史记》也这样写;“”是束发的样子。《诗经》说“总角兮”。“两角”有的版本作“角尚”或“角两”。)冬天只能吃寒酸的腌菜,到了秋天才认识瓜瓣。问他们却不说饿,饱得仿佛已经厌倦了肉食。(《孟子》说:“义理使我心中喜悦,就像肉食使我口中喜悦一样。”)凭才名已经三十年,早就应该担任给事中或谏官。如今白头还在乡里奔走,闭口不敢招致诽谤。府公从前和我同穿一件袍子,(府公是河南尹,见题注。《诗经》说:“难道说没有衣服?我和你同穿一件袍子。”)却提拔我去做山沟溪涧的县令。寄来的诗中夹杂着诙谐戏谑,有些像讲鹏和鹪鹩的故事。(“鹏”与“鹪鹩”二字用《庄子》,典故见《逍遥游》。)上面说酒味酸,冬衣到现在还没有穿上。(《左传》说“亲自穿上铠甲头盔”,音患。“衣”有的版本作“裘”。)下面说地方官和属吏稀少,只够与彪和虎猫相伴。(《尔雅》说:“虎皮毛浅的叫虎猫。”注说,窃是浅的意思。)又说送来了猪和鹿,这话实在太会变幻了。(“善”方本作“是”。现在考察,《汉书·西域传》有“善眩”的说法,颜师古注说“眩”与“幻”同音,意思是互相欺骗迷惑,也就是今天吞刀吐火、种瓜种树、屠人截马之类的幻术。韩愈大概用了这个意思;方本依据阁本,误了。)任国子博士三年,肚肠已经习惯了藜苋野菜。(“习”有的版本作“集”,不对。)何况住在洛水边,鲂鱼鳟鱼可以用罩和汕捕捉。(《诗经》说“九罭之鱼鳟鲂”,是说大鱼。《尔雅》说,撩网叫汕,罩鱼的器具叫罩。《诗经》说:“南方有美鱼,罩网纷纷,汕网纷纷。”毛传说,罩是取鱼的器具,汕是今天的撩罟。鲂音房,鳟音才本切,罩音陟教切,汕音讪。)难道要学屠夫门前空嚼?
知肉味美,则对屠门而大嚼。”又曹子建书曰:“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久嫌弋者篡。(篡或作纂,非是。篡见《扬子》“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古本及《后汉书》皆然,盖篡取之义也。然今本《扬子》亦作慕,非也。篡,初患切。)谋拙日焦拳,活计似锄▯。(或作铲,谓削平之也。《选·海赋》:“铲临崖之阜。”公此诗用今韵,▯属上声,疑当以铲为正。)男寒涩诗书,妻瘦剩腰襻。(妻或作女。襻,衣系也。周庾信《鉴赋》“裙斜假襻”。襻,普患切。)为官不事职,厥罪在欺谩。(或作慢,字见《贡禹传》。《汉书》“面谩”亦皆音慢。)行当自劾去,渔钓老葭▯)。(《尔雅》“葭芦▯▯”,注云:葭芦,苇也。▯▯似苇而小菱也。▯,五患切。)岁穷寒气骄,冰雪滑磴栈。(《前汉》:“良因说汉王烧栈道。”栈,上谏切。)音问难屡通,何由觌清盼。(或作眄。李太白诗:“君子枉清盼。”《诗》:“美目盼兮。”以目美言也。左顾右眄,以眄视言也。ツ本作盼,眄通作[A072],今四字多不分,当以蜀本为正。今按:盼,匹苋切,目黑白分也。眄,莫苋切,从省作[A072],眄睐,顾视也。ツ,五礼切,见《孟子》,恨视也。此诗当作眄,然作盼亦通,犹言青眼也。)1111 【送侯参谋赴河中幕】(侯继时从王锷辟。继与公同举贞元八年进士,元和四年又同官学省,公博士,继助教,六月公分司东都,而继参河中幕。此诗是冬作也。)忆昔初及第,各以少年称。君颐始生须,我齿清如冰。尔时心气壮,百事谓己能。(用《中庸》“人一能之己百之”之语,别本作已者非。)一别讵几何?(讵或作遽,或作距。《字林》曰:“讵,未知词也。”潘岳《悼亡诗》:“尔祭讵几时”。)忽如隔晨兴。我齿豁可鄙,君颜老可憎。相逢风尘中,相视迭嗟矜。幸同学省官,(公元和四年后三月《祭薛公达文》云:朝议郎守国子博士公,太学助教侯继。)末路再得朋。东司绝教授,游宴以为恒。(胡登切。)秋渔荫密树,夜博然明灯。雪迳抵樵叟,(抵或作诋,樵或作讲,皆非是。此但言偶逢之耳。)风廊折谈僧。陆浑桃花间,(陆浑,河南属县名,上《陆浑山火》注详。)有汤沸如蒸。三月崧少步,(崧,一作嵩,戴延之《西征记》:“嵩山东为大室,西为少室,相去十七里,嵩其总名也。谓之室者,以其下有石室焉。”)踯躅红千层。(踯躅,花名。崔豹《古今注》:“羊踯躅,羊食之则死,羊见之,则踯躅分散,故名羊踯躅。”余见上《杏花》诗注。)洲沙厌晚坐,(洲沙或作沙洲。)岭壁穷晨升。(晨或作朝。)沉冥不计日,(《扬子》“蜀庄沉冥”。)为乐不可胜。迁满一已异,(作毕非是。)乖离坐难凭。(公其年六月迁都官郎分司东都,已而继亦参谋河中,乖离坐难凭矣。)行行事结束,人马何▯乔腾。(《诗·泮水》“其马▯乔▯乔”,马逝也。▯乔,讫略切。)感激生胆勇,从军岂尝曾。▯▯司徒公,(《诗》:“武夫▯▯。”▯▯,壮也。元和三年九月,以淮南节度使王谔检校司徒为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司徒公,王锷也。四年冬,辟继为府从事。▯音光。)天子爪与肱。(爪或作股。)提诗十万余,四海钦风棱。河北兵未进,(未或作始。时讨王承宗,而吐突承璀督师逗留不进。作始者非。)蔡州帅新薨。(是年十一月己巳,吴少诚卒,弟少阳自称留后。)曷不请扫除,活彼黎与▯。鄙夫诚怯弱,受恩愧徒弘。犹思脱儒冠,弃死取先登。又欲面言事,上书求诏征。侵官固非是,(《左氏》:“侵官,冒也。”)妄作谴可惩。惟当待责免,耕▯归沟塍。(班固《西都赋》:“沟塍刻镂。”▯,斫也。▯音竹。塍音乘。)今君得所附,(或作行得所,非是。)势若脱▯鹰。(《选》鲍明远诗:“昔如▯上鹰。”▯音钩。)檄笔无与让,幕谋职其膺。(职或作识,非是。)收绩闲史牒,翰飞逐溟鹏。(《庄子》:“北溟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曰鹏。”翰音寒。)男儿贵立事,流景不可乘。岁老阴▯作,(《庄子》,“阴阳之气有▯。”注:阴阳二气,陵乱不调。▯音戾,又音殄。)云颓雪翻崩。别袖拂洛水,征车转崤陵。(僖三十年《左氏》:“崤有二陵焉。”崤音爻。)勤勤酒不进,勉勉恨已仍。送君出门归,愁肠若牵绳。默坐念语笑,痴如遇寒蝇。策马谁可适?晤言谁为应?(《诗》:“可与晤言。”晤,对也。应,当也。《选》:“晤言莫余应。”音膺。)席尘惜不扫,(或作拂。)残樽对空凝。(对或作醑,非是。)信知后会时,日月屡环ㄌ。(居登切。)生期理行役,欢绪绝难承。寄书惟在频,无▯简与缯。
译桓谭《新论》说:“人们听说长安欢乐,就出门向西而笑;知道肉味美,就对着屠夫的门大嚼。”曹植书信也说:“经过屠夫门前大嚼,虽然得不到肉,却觉得痛快满足。”)我早就厌恶那些射鸟的人来夺取。(“篡”有的版本作“纂”,不对。“篡”见扬雄《法言》“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古本和《后汉书》都如此,应该是夺取之意。现在的《法言》本也作“慕”,不对。)谋划拙劣,每天忧愁焦灼,谋生计好像拿锄头铲平地面。(有的版本作“铲”,就是削平的意思。《文选·海赋》说“铲临崖之阜”。韩愈这首诗用的是今韵,此字属上声,疑当以“铲”为正确。)儿子寒苦,生疏于诗书;妻子瘦弱,只剩下腰间的衣带。(“妻”有的版本作“女”。“襻”是衣服上的系带。)做官却不尽职,罪过就在于欺骗怠慢。(有的版本作“慢”,字见《贡禹传》;《汉书》“面谩”也都音慢。)将来应当自我弹劾离职,去芦苇菱草间捕鱼垂钓终老。(《尔雅》说葭芦是芦苇,菱草像芦苇但较小。“”音五患切。)年终寒气骄横,冰雪使栈道石阶湿滑。(《前汉书》说:“张良于是劝说汉王烧毁栈道。”) 音栈,上谏切。)音信难以多次相通,凭什么才能看见你清美的目光?(“盼”有的版本作“眄”。李白诗说“君子屈尊投来清美的目光”,《诗经》说“美目盼兮”。“盼”是说眼睛黑白分明;“眄”是斜视、顾视;“”是恨恨地看。此诗应作“眄”,但作“盼”也通,可以理解为受到青眼相待。)1111 【送侯参谋赴河中幕】(侯继当时接受王锷的征召入幕。侯继与韩愈同中贞元八年进士,元和四年又同在国子监任职,韩愈任博士,侯继任助教;六月韩愈分司东都,侯继任河中幕府参谋。这首诗作于冬天。) 回想当初刚刚及第时,我们都以年轻有为著称。你的下巴才开始长胡须,我的牙齿还洁白如冰。那时意气豪壮,什么事都认为自己能够做到。(用了《中庸》“别人一次做到,我做一百次”的话;别本作“已”,不对。)一别以来能有多久?(“讵”有的版本作“遽”或“距”。《字林》说:“讵”是表示未知的词。潘岳《悼亡诗》说:“你去世以来能有多久。”)忽然间却像隔了一早晨。我如今牙齿脱落,实在可鄙;你容颜衰老,也令人感到可怜。我们在风尘中相逢,彼此相看,交替叹息又自伤。幸好我们同在国子监任职,(韩愈元和四年后三月《祭薛公达文》说:朝议郎、守国子博士韩愈,太学助教侯继。)在仕途晚年又得到朋友。东都的国子监断绝了教授事务,我们便把游宴当作常事。(“恒”音胡登切。)秋天在浓密树荫下捕鱼,夜里博弈,点燃明亮的灯。雪天的小路通到樵夫那里,(“抵”有的版本作“诋”,“樵”有的版本作“讲”,都不对,这里只是说偶然遇见。)风吹长廊中与谈经的僧人相逢。陆浑县桃花之间,有温泉沸腾,像蒸汽一样。三月登临崧山、少室山散步,(“崧”一作“嵩”;戴延之《西征记》说,嵩山东面是大室,西面是少室,相距十七里,嵩山是总称。) 之所以称为“室”,是因为它下面有石室。”)踯躅花开出千层红色。(踯躅是花名。崔豹《古今注》说:“羊踯躅,羊吃了就会死;羊看见它,就会踯躅分散,所以叫羊踯躅。”其余见上面《杏花》诗的注释。)在洲边沙地上厌倦了傍晚的闲坐,在山岭石壁间直到清晨才登上去。(“洲沙”有的版本作“沙洲”;“晨”有的版本作“朝”。)沉浸幽冥之中,忘记了日子的推移,(《扬子》说“蜀庄沉冥”。)这样的快乐实在无穷无尽。迁官期满,事情已经不同了,(作“毕”不对。)彼此离散,坐在这里也难以凭借什么相聚。(韩愈这一年六月调任都官郎,分司东都;不久又任河中府参谋,于是彼此离散,坐在这里也难以相见。)我们不停地赶路,整理行装;人马奔驰,是多么飞腾。(《诗经·泮水》说“其马▯乔▯乔”,意为马奔驰;“▯乔”音讫略切。)感激之情使我生出胆量和勇气,参加军队难道曾经后悔过吗?威武雄壮的司徒公,(《诗经》说:“武夫▯▯。”▯▯,意为壮健。元和三年九月,淮南节度使王谔以检校司徒出任河中尹,兼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司徒公就是王锷。元和四年冬,王锷征召韩愈为府中属官。“▯”音光。)是天子的爪牙和臂膀。(“爪”有的版本作“股”。)他手持诗篇十万多首,四海之内都钦佩他的声望和气概。河北的军队还没有进军,(“未”有的版本作“始”。当时正在讨伐王承宗,而吐突承璀统率军队,停留不前;作“始”的版本不对。)蔡州的主帅刚刚去世。(这一年十一月己巳日,吴少诚去世,他的弟弟吴少阳自称留后。)为什么不请求出兵扫除叛乱,使那些百姓和蒸民得到活命呢?我这个鄙陋之人确实怯懦软弱,承受了您的恩德,却惭愧自己的实际报答只是徒然广大。还想着脱下儒生的帽子,舍弃一死而争取首先登城。又想当面陈述事情,上书请求皇帝下诏征召我。擅自越权固然不对,(《左传》说:“侵官,就是冒犯职权。”)妄自作为,受到谴责也是应当惩戒的。只应等待获罪免职,回去耕田,归身于田沟田埂之间。(班固《西都赋》说“沟塍刻镂”;▯,意为砍削,音竹;塍音乘。)如今您已经得到可以依托的地位,(“今君得所附”有的版本作“行得所”,不对。)气势如同脱离罗网的鹰。(《文选》鲍明远诗说:“昔如▯上鹰。”“▯”音钩。)檄文之笔无须向任何人退让,幕府谋划之职正由您承担。(“职”有的版本作“识”,不对。)把功绩收入闲置的史册,让文章像大鹏展翅一样飞向深海。(《庄子》说:“北溟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曰鹏。”“翰”音寒。)男儿可贵之处在于建立事业,流逝的时光不可乘势挽回。年岁将老,阴阳二气紊乱作乱,(《庄子》说“阴阳之气有▯”;注释说,阴阳二气陵乱而不调。“▯”音戾,又音殄。)乌云倾颓,白雪翻卷崩落。送别的衣袖拂过洛水,远行的车子转过崤山的山陵。(僖公三十年《左传》说:“崤山有两座山陵。”“崤”音爻。)殷勤地劝酒,酒却喝不进去;勉强振作,遗憾之情仍然不止。送您出门后回到屋里,愁肠仿佛被绳子牵扯。默默坐着,回想您的言谈笑语,痴呆得像遇到寒天苍蝇一样。策马出行,还能到哪里去呢?又有谁来与我相对交谈、回应我的话呢?(《诗经》说“可与晤言”;晤,意为面对交谈;应,意为回应。《文选》说“晤言莫余应”,音膺。)可惜席上的尘土,却不忍心打扫;残余的酒杯对着空处凝然不动。(“席尘”有的版本作“席尘惜不拂”;“对”有的版本作“醑”,不对。)确实知道下次相会之时,只怕日月已经多次循环。(“ㄌ”音居登切。)活着的时候本来就要办理出行之事,欢聚的情怀却实在难以承受。寄信只求频繁相通,不要让书信和帛缯中断。
【东都遇春】(东都,河南也。唐都长安,显庆二年以洛阳宫为东都。次前后诗,当在元和五年春作。)少年气真狂,(真,方作直。)有意与春竞。行逢二三月,九州花相映。川原晓服鲜,桃李晨妆靓。(靓或作<青色>。<青色>,青黑色。靓妆,字见《上林赋》。郭璞曰:“粉白黛黑也。”靓,疾政切。)荒乘不知疲,醉死岂辞病。饮▯敢惟所便,(▯敢或作嘬。▯敢,徒感切。便平声。)文章倚豪横。(户孟切。)尔来曾几时,白发忽满镜。旧游喜乖张,新辈足嘲评。(音病。)心肠一变化,(肠或作腹。)羞见时节盛。得闲无所作,贵欲辞视听。深居疑避仇,默卧如当暝。朝曦入牖来,鸟唤昏不醒。(鸟一作乌,《选》:“▯尔而醒。”醒,苏佞切。)为生鄙计算,盐米告屡罄。(告屡或作屡告。)坐疲都忘起,(忘音妄。)冠侧懒复正。幸蒙东都官,获离机与阱。(公时分教东都。生李习之状公行云:“自江陵掾入为国子博士。宰相有爱公文者,将以文学职处公,有争先者谮公,公恐及难,遂求分司东都。”此公所以获离机阱之语。离,力智切。)乖慵遭傲僻,渐染生弊性。既去焉能追,有来犹莫聘。有船魏王池,(《河南志》云:“洛水经尚善、旌盖二坊之北,南溢为池,深处至数顷,水鸟洋泳,荷芰翻覆,为都城之胜。贞观中以赐魏王泰,故号魏王池。”)往往纵孤泳。(纵或作从,或作泛。)水容与天色,此处皆绿净。(此或作比。)岸树共纷披,渚牙相纬经。(音径。)怀归苦不果,即事取幽迸。(取或作最。)贪求匪名利,所得亦已并。(已或作以。)悠悠度朝昏,落落捐季孟。(落落或作落魄,非是。《语》:“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季氏为鲁上卿,孟氏下卿。)群公一何贤,上戴天子圣。谋谟收禹绩,(或作迹。《左氏》:“茫茫禹迹,画为九洲。”作绩恐非。)四面出雄劲。转输非不勤,稽逋有军令。在庭百执事,奉职各祗敬。我独胡为哉?(胡一作何。)坐与亿兆庆。譬如笼中鸟,仰给活性命。为诗告友生,负愧终究竟。【感春五首】(元和五年春,分司东都作。)辛夷高花最先开,(辛夷高数丈,江南地暖正月开,北地寒二月开。初发如笔,北人呼为木笔。其花最早,南人呼为迎春。《苕溪渔隐》曰:“木笔、迎春,自是两种。木笔色紫丛生,二月方开。迎春白色高树,立春已开。然则辛夷乃此花耳。”高花或作花高,以末章“辛夷花房忽全开”言之,则此为高处之花先开矣。何逊诗有“岩树落高花”。)青天露坐始此回。已呼孺人戛鸣瑟,(《礼记》:“大夫妻曰孺人。”又《书》“击鸣球”。戛,鼓也。戛音秸。)更遣稚子传清杯。(《选·恨赋》:“左对孺人,右顾稚子。”杜诗:“传杯莫放杯。”)选壮军兴不为用,坐狂朝论无由陪。(宪宗即位五年,平夏平蜀军江东赫然中兴,而公年逾强仕,投闲分司,故有此言。)如今到死得闲处,还有诗赋康歌哉。(《书》:“皋陶歌曰:庶事康哉。”)洛阳东风几时来?川波岸柳春全回。宫门一锁不复启,(唐都长安,以洛阳为东都,故有宫门一锁之句,若有感云。)虽有九陌无尘埃。策马上桥朝日出,楼阙赤白正崔嵬。孤吟屡阕莫与和,寸恨至短谁能裁?春田可耕时已催,王师北讨何当回?(元和四年,讨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放车载草农事济,(车或作军,非是。)战马苦饥谁念哉?蔡州纳节旧将死,(是年,彰义军节度使吴少诚卒。)起居谏议联翩来。(裴度以河南府功曹召为起居舍人,孟简、孔▯皆为谏议大夫。联翩,相继也。)朝廷未省有遗策,肯不垂意瓶与▯。前随杜尹拜表回,(杜尹,谓杜兼也。)笑言溢口何欢ㄉ!(《楚辞》:众共所ㄉ。ㄉ,笑也。ㄉ,呼来切。)孔丞别我适临汝,(孔丞,谓孔戡也。)风骨峭峻遗尘埃。(峭峻或作峭峭。)音容不接只隔夜,凶讣讵可相寻来。(元和四年,杜兼为河南尹,十一月无疾暴卒。孔戡以卫尉寺丞分司东都。五年正月,将浴临汝之阳泉,至其县,遂卒。凶讣相寻谓此。讣音赴。)天公高居鬼神恶,欲保性命诚难哉!辛夷花房忽全开,将衰正盛须频来。(须频或作频频,非是。)清晨辉辉烛霞日,薄暮耿耿和烟埃。朝明夕暗已足叹,况乃满地成摧颓。迎繁送谢别有意,谁肯留念少环回?(此篇言辛夷花之盛如此。元微之有《问韩员外辛夷花》云:“韩员外家好辛夷,开时乞取两三枝。折枝为赠君莫惜,纵君不折风亦吹。”岂此耶。)【酬裴十六功曹巡府西驿途中见寄】(或无途字。裴十六,度也,旧云裴谂,非。度时为河南府功曹。公时分司东都作。)
译《东都遇春》。(东都就是河南。唐朝以长安为都,显庆二年把洛阳宫定为东都。这首诗按前后诗篇推断,应当作于元和五年春天。) 少年人的意气真是狂放,(“真”有的版本作“直”。)有意要同春天一争高下。行走在二三月间,九州的花朵彼此映照。清晨的山川原野仿佛穿上鲜明的衣服,桃花李花在早晨如同梳妆明丽的女子。(“靓”有的版本作“<青色>”;“<青色>”意为青黑色。“靓妆”一语见《上林赋》,郭璞说是“粉白黛黑”;“靓”音疾政切。)乘着荒凉之地的车马,不知道疲倦;即使醉死,也哪里会推辞病痛。饮酒只凭自己的方便,(“▯敢”有的版本作“嘬”;▯敢音徒感切;“便”读平声。)写文章依仗豪放横逸的气势。(“横”音户孟切。)从那以后才过了多少时候,白发忽然已经布满镜中的头发。旧日游乐的情形反而令人欢喜,新近交往的人却足以遭受嘲笑和评论。(“评”音病。)心肠一旦发生变化,(“肠”有的版本作“腹”。)便羞于面对这繁盛的时节。有了闲暇也无事可做,甚至想辞去一切视听之职。深居其中,仿佛是在躲避仇人;默默躺卧,仿佛正当黄昏。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鸟声唤醒了昏沉的我,我却没有醒来。(“鸟”有的版本作“乌”;《文选》说“▯尔而醒”,“醒”音苏佞切。)谋求生计只会鄙陋地盘算,盐和米屡屡告罄。(“告屡”有的版本作“屡告”。)坐得疲倦,竟完全忘了起身;帽子歪了,也懒得重新戴正。幸亏蒙受东都官府的恩惠,得以离开机关和陷阱。(韩愈当时在东都分司任职。李习之的行状说韩愈:“从江陵掾入朝任国子博士。”) 宰相中有人喜爱我的文章,打算把文学方面的职务交给我;有人争先恐后地进谗言,我害怕祸难牵连到自己,于是请求分司东都。”这就是所谓“得以离开机关陷阱”的意思;“离”音力智切。)性情乖僻懒散,又遭逢傲慢孤僻的处境,渐渐受到熏染而形成了弊病般的性格。既然已经离去,又哪里能够追悔;即使有人来,也仍然不想聘用。魏王池中有船,(《河南志》说:“洛水经过尚善坊、旌盖坊以北,向南溢出成为池塘,深处达数顷;水鸟在其中自由游泳,荷花菱角翻覆,这是都城的胜景。贞观年间将它赐给魏王李泰,所以称为魏王池。”)常常任凭孤舟在水上漂游。(“纵”有的版本作“从”或“泛”。)水的容貌和天空的颜色,在这里全都碧绿而澄净。(“此”有的版本作“比”。)岸边树木共同繁茂披散,水洲的尖岸彼此交错纵横。(“经”音径。)想要归去却苦于不能实现,便就眼前之事取得幽僻的逸趣。(“取”有的版本作“最”。)所贪求的并不是名利,所得到的也已经完全具备。(“已”有的版本作“以”。)悠悠然度过早晚,孤独地抛开季氏、孟氏那样的等级待遇。(“落落”有的版本作“落魄”,不对。《论语》说,齐景公对待孔子说:“像季氏那样我做不到,就用季氏、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他。”季氏是鲁国上卿,孟氏是下卿。)各位公卿是多么贤明啊,都承受着圣明天子的恩泽。筹谋规划,收取大禹治水的功绩,(“功绩”有的版本作“遗迹”;《左传》说“茫茫禹迹,画为九州”,作“功绩”恐怕不对。)四面八方都显出雄健的力量。转运粮饷并非不勤劳,拖欠赋税也有军令惩处。在朝廷中任职的百官,各自恭敬地奉行职守。我一个人究竟是为什么呢?(“胡”有的版本作“何”。)不过是坐在这里同亿万百姓一起享受太平。譬如笼中的鸟,只能仰赖供给来维持性命。我写下这首诗告诉朋友们,直到事情最后结束,始终感到惭愧。《感春五首》。(元和五年春,韩愈分司东都时所作。) 辛夷树高处的花最先开放,直到青天之下露天而坐,才有这一回。已经叫妻子弹奏鸣瑟,(《礼记》说:“大夫的妻子称为孺人。”《尚书》又说“击鸣球”;戛,意为敲击,音秸。)又让幼子传递清酒杯。(《文选·恨赋》说“左对孺人,右顾稚子”;杜甫诗说“传杯莫放杯”。)挑选精壮士卒兴兵时却不能被任用,徒然狂放而不能参与朝廷的议论。(宪宗即位五年,平定夏州、蜀地,江东军势显赫,正有中兴气象;而韩愈年纪已超过强仕之年,却被投闲置散,分司东都,所以有此感慨。)如今直到死去都能得到闲暇之地,还有什么诗赋可以使国家安康太平呢?(《尚书》说:“皋陶歌唱道:众多事务都安康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二月〕 (本句为上诗句末的注文标记。) 洛阳的东风什么时候到来?河川的波浪和岸边的杨柳,春天全都回来了。宫门一经锁闭便不再开启,(唐朝以长安为都,以洛阳为东都,所以有“宫门一锁”的句子;大概是有所感触而写。)虽然有九条大路,却没有一点尘埃。策马登上桥头时朝阳刚刚升起,楼台宫阙红白相间,正高大巍峨。独自吟诗,吟了几遍也没有人应和;这寸许的怨恨如此短小,又有谁能裁量呢?春天的田地已经到了可以耕种的时候,催促也已经来临;朝廷的军队向北讨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元和四年,讨伐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把车装满草料,农事就能得到帮助,(“车”有的版本作“军”,不对。)战马苦于饥饿,谁来顾念它们呢?蔡州接受朝廷节制的旧将已经去世,(这一年彰义军节度使吴少诚去世。)起居舍人、谏议大夫接连而来。(裴度由河南府功曹被征召为起居舍人,孟简、孔戡都任谏议大夫;“联翩”意为接连不断。)朝廷还没有察觉是否有遗漏的策略,难道肯不留意军中瓶与▯吗?先前跟随河南尹杜兼上表回朝,笑语满口,何等欢乐啊!(《楚辞》说“众共所ㄉ”;ㄉ,意为笑,音呼来切。)孔丞告别我,前往临汝,(孔丞指孔戡。)他的风骨峻拔高洁,遗世而不染尘埃。(“峭峻”有的版本作“峭峭”。)声音和容貌才隔了一夜没有接触,凶讯怎么就接连传来了呢?(元和四年,杜兼任河南尹,十一月无病突然去世。孔戡任卫尉寺丞,分司东都。元和五年正月,他将到临汝之阳泉沐浴,到了临汝县便去世了;“凶讣相寻”说的就是这两件事。“讣”音赴。)上天高高在上,鬼神又凶恶,要保全性命实在太难了!辛夷花的花房忽然全部开放,将要衰败和正在盛放,都需要频频前来观赏。(“须频”有的版本作“频频”,不对。)清晨光辉灿烂,照耀着霞光和太阳;傍晚光色明亮,和烟尘相映。早晨明亮、晚上昏暗已经足以令人叹息,何况不久便满地凋零摧残。迎接繁盛、送走衰谢自有特别的意味,谁肯留下心意,稍稍回转留恋呢?(这一篇说辛夷花盛开时竟如此美盛。元稹有《问韩员外辛夷花》说:“韩员外家有美好的辛夷花,开放时请摘取两三枝。折枝赠给你请不要吝惜,即使你不折,风也会吹落。”难道说的就是这件事吗?) 《酬裴十六功曹巡府西驿途中见寄》。(有的版本没有“途”字。裴十六就是裴度,旧注说是裴谂,不对。裴度当时任河南府功曹。韩愈当时分司东都,作了这首诗。)
相公罢论道,(相公,郑余庆也。元和元年罢相,出为河南尹。《书》:“三公,论道经邦。”)聿至活东人。(至或作来,活或作治,非是。)御史坐言事,作吏府中尘。(御史,裴度也。元和初,度密疏论权幸忤旨,出为河南府功曹。)遂令河南治,今古无俦伦。四海日富庶,道途隘蹄轮。府西三百里,候馆同鱼鳞。(《周礼》:“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馆。”所以候宾客之馆也。)相公谓御史,劳子去自巡。是时山水秋,光景何鲜新。哀鸿鸣清耳,宿雾褰高▯。(《尔雅》:“夏曰昊天。”褰或作▯,非是。)遗我行旅诗,轩轩有风神。譬如黄金盘,照耀荆璞真。我来亦已幸,事贤友其仁。(《论语》:“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事贤谓余庆,友仁谓度。)持竿洛水侧,孤坐屡穷辰。多才自劳苦,(方作苦劳,云:“苦劳语见《吕强传》。”今按:语势当作劳苦。大抵公诗多自胸襟流出,未必故用古人语也。)无用只因循。辞免期匪远,行行及山春。【燕河南府秀才】(得生字。据诗云:“元和五年冬,房公尹东京。”房公者,房式也,时为河南尹。公时为河南令,故曰忝县尹。权德舆时为宰相,故曰作邦桢云。)吾皇绍祖烈,(吾皇,宪宗也。)天下再太平。诏下诸郡国,岁贡乡曲英。元和五年冬,房公尹东京。(元和四年,以房式为河南尹。)功曹上言公,(或作上其言。)是月当登名。(月或作日,非是。)乃选二十县,试官得鸿生。(硕儒也。)群儒负己材,相贺简择精。怒起簸羽翮,引吭吐铿轰。(《选》:“引圆吭之纤婉。”《礼记》:“钟声铿铿。”轰,鸣声也。吭,下浪切,又晋刚切。铿,丘耕切。轰,呼宏切。)此都自周公,(周公成洛邑,尝居之。)文章继名声。(章一作物。)自非绝殊尤,难使耳目惊。今者遭震薄,不能出声鸣。鄙夫忝县尹,愧栗难为情。惟求文章写,不敢妒与争。还家敕妻儿,具此煎い烹。柿红蒲萄紫,肴果相扶檠。(或作擎。)芳荼出蜀门,(诸本荼多作茶,方从潮馆本云:“《尔雅》曰:▯贾,苦荼,音徒。郭璞注:大小似栀子,早取者为荼,晚取者为茗。《唐韵》:荼,宅加反,俗作茶。大抵茶与荼,古音相近,如今言搽与涂,亦通用也。”今按:荼与茶,今人语不相近,而方云相近者,莆田语音然也。虽出俚俗,亦由音本相近,故与古暗合耳。今建人谓口为苦,走为祖,亦此类。方言多如此云。)好酒浓且清。何能充欢燕?庶以露厥诚。昨闻诏书下,(或作来。)权公作邦桢。(杜《舂陵行》云:“结也实国桢。”桢音贞。)文人得其职,(文一作大,一作丈。)文道当大行。阴风搅短日,冷雨涩不晴。勉哉戒徒驭,家国迟子荣!(迟,直利切。《汉书》:“侧席迟士。”注,待也。)【送李翱】(翱字习之,陇西人。贞元十六年,娶公兄▯之女。元和三年四月乙亥,户部侍郎杨於陵出为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表翱佐其府。四年正月己酉,翱自东都旌善坊,以妻子上船于漕,乙未去东都。公与石洪假舟送之,丁酉同登嵩山,题姓名纪别,故有此诗。)广州万里途,山重江逶迤。(上於危切,下余支切。)行行何时到,谁能定归期?揖我出门去,颜色异恒时。虽云有追送,(或作迎送。《诗·有客》:“薄言追之。”郑云:“追,送也。”)足迹绝自兹。人生一世间,不自张与施。譬如浮江木,纵横岂自知!宁怀别时苦,勿作别后思。【送石处士赴河阳幕】(或注得起字。石洪也,元和五年,乌重裔为河阳节度使,辟置幕府,公尝有序,送诗亦是时作。)长把种树书,(种树书,见《史记·秦始皇纪》。)人云避世士。(《论语》:“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忽骑将军马,自号报恩子。风云入壮怀,(云入或作雷开。)泉石别幽耳。钜鹿师欲老,(邢州钜鹿郡。)常山险犹恃。(常山镇州,今为真定府。元和四年,节度使王承宗反,诏中人吐突承璀以兵讨之。无功,遂赦王承宗。)岂惟彼相忧,固是吾徒耻。去去事方急,酒行可以起。【送湖南李正字归】(或作《送李正字归湖南》,或作《李判官》。李础,其父仁钧,时为亲王府长史。础自湖南从事请告来省,公尝有序送焉。元和五年分司东都作。)长沙入楚深,洞庭值秋晚。人随鸿雁少,江共蒹葭远。历历余所经,(公贞元十九年出为阳山,已而徙掾江陵,入为国子博士。湖南之地,盖尝经行矣。)悠悠子当返。孤游怀耿介,旅宿梦婉娩。(上音宛,下音免,媚也。)风土稍殊音,鱼虾日异饭。亲交俱在此,谁与同息偃?●卷五·古诗五【辛卯年雪】(公时为河南令作。)
译宰相郑余庆停止了宰相职务,(相公指郑余庆。元和元年罢相,出任河南尹。《尚书》说:“三公,论道经邦。”)很快来到这里使东都百姓得到安生。(“至”有的版本作“来”,“活”有的版本作“治”,都不对。)御史裴度因为议论政事,坐此而成为府中的小吏。(御史指裴度。元和初年,裴度秘密上疏议论权幸,触犯皇帝旨意,被贬为河南府功曹。)于是使河南府得到治理,从古到今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天下四海一天天富足,道路上挤满了车马。府西三百里,驿站旅舍排列得像鱼鳞一样密集。(《周礼》说:“五十里设有市,市中设有候馆。”候馆就是接待宾客的馆舍。)相公对御史说:“劳烦您亲自前去巡视。”这时正是秋天山水之间,景色多么鲜明清新。哀鸿的鸣声清脆入耳,夜宿的雾气从高高的天空中舒卷开来。(《尔雅》说:“夏天叫昊天。”“褰”有的版本作“▯”,不对。)他赠给我一首旅途中的诗,气宇轩昂,富有风神。譬如黄金盘,照耀出荆山璞玉的真实光彩。我来到这里也已经很幸运,侍奉贤者,便亲近他的仁德。(《论语》说:“侍奉那些大夫中的贤者,亲近那些士人中的仁者。”侍奉贤者指郑余庆,亲近仁者指裴度。)我手持钓竿坐在洛水旁,独自坐着,常常直到早晨将尽。才华很多反而自找劳苦,(有的版本作“苦劳”,并说“苦劳”一语见《吕强传》。) 现在考察起来,语势应当作“劳苦”。大概韩愈的诗大多从自己的胸襟自然流出,未必是故意使用古人的话。)没有用处,只能任凭时光因循过去。辞职免官的期限不会太远了,继续赶路,赶上山中春色吧。《宴请河南府秀才》。(本诗用“生”字押韵。据诗中说“元和五年冬,房公尹东京”,房公就是房式,当时任河南尹。韩愈当时任河南县令,所以说“忝县尹”。权德舆当时任宰相,所以说“作邦桢”。) 我们的皇帝继承祖先的功业,(吾皇指宪宗。)天下再次获得太平。诏书下达到各郡国,每年进贡乡里的英才。元和五年冬,房公任东京河南尹。(元和四年,任命房式为河南尹。)功曹向房公进言推荐我,(有的版本作“上其言”。)这个月应当把名字列入名册。(“月”有的版本作“日”,不对。)于是选取二十个县,考试官得到了一位大儒。(鸿生,意为博学的大儒。)众儒生自负才华,互相庆贺选拔精当。愤怒地振动羽翼,伸长脖子发出铿锵洪亮的声音。(《文选》说“引圆吭之纤婉”;《礼记》说“钟声铿铿”;轰,意为鸣响。“吭”音下浪切,又音晋刚切;“铿”音丘耕切;“轰”音呼宏切。)这座都城本来就是周公营建的洛邑,(周公建成洛邑,曾经居住在那里。)文章也继承了他的声名。(“章”有的版本作“物”。)若不是极其杰出卓异,难以使人的耳目惊叹。如今我受到震动冲击,却不能发声鸣叫。鄙陋之人忝任县尹,惭愧恐惧,难以表达心情。只求把文章写出来,不敢嫉妒,也不敢争夺。回到家中,吩咐妻子儿女,准备这些煎煮烹调之物。柿子红,葡萄紫,菜肴果品相互扶持着摆满器具。(“檠”有的版本作“擎”。)芬芳的荼茶出自蜀地,(各版本“荼”多作“茶”;方从潮馆本,说《尔雅》:“▯贾,苦荼”,音徒。郭璞注说:大小像栀子,早采的叫荼,晚采的叫茗。《唐韵》说:荼,音宅加切,俗字作茶。大概茶与荼的古音相近,如今所说的“搽”和“涂”也通用。现在考察,荼与茶的语音在今天并不相近;方氏说相近,是因为莆田方言如此。虽然属于俚俗语音,也由于本来音近,所以暗中与古音相合。如今建州人称口为“苦”、称走为“祖”,也是这一类。方言大多如此。)美酒浓厚而且清冽。怎样才能充满这宴饮的欢乐?但愿借此表达我的诚意。昨天听说诏书已经下达,(有的版本作“来”。)权公将成为国家的栋梁。(杜甫《舂陵行》说:“结也实国桢。”“桢”音贞。)文人得到适合自己的职位,(“文”有的版本作“大”,又有的版本作“丈”。)文治之道应当大大推行。阴风搅动着短暂的白日,冷雨淋漓,天气难以放晴。努力吧,告诫你的随从和车马,国家和家乡正等待你的荣誉归来!(“迟”音直利切。《汉书》说“侧席迟士”,注释说是等待。) 《送李翱》。(李翱字习之,陇西人。贞元十六年,娶韩愈兄长韩▯之的女儿。元和三年四月乙亥日,户部侍郎杨於陵出任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上表推荐李翱为府中佐官。元和四年正月己酉日,李翱从东都旌善坊带着妻子儿女登上漕船,乙未日离开东都。韩愈和石洪借船为他送行,丁酉日一同登上嵩山,题写姓名以记别离,所以有这首诗。) 广州相隔万里,途中山岭重重,江水曲折绵延。(上“逶”音于危切,下“迤”音余支切。)不停赶路,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谁能确定归来的日期?你作揖向我告别,离门而去,脸色已经不同于平常。虽然说有人追赶相送,(有的版本作“迎送”。《诗经·有客》说“薄言追之”,郑玄说:“追,就是送。”)从此以后,我们的足迹便要断绝。人生在世,不过一生一世,不能完全由自己施展安排。譬如漂浮在江中的木头,任凭横漂纵荡,哪里能由自己知道!宁可怀念离别当时的痛苦,不要再制造离别之后的思念。《送石处士赴河阳幕》。(有的注本说题目应有“得起”二字。石洪,元和五年,乌重裔任河阳节度使,征召并设置幕府,韩愈曾经为此写过序,这首送别诗也是同时所作。) 长久手持《种树书》,(《种树书》见《史记·秦始皇本纪》。)人们都说你是避世的隐士。(《论语》说:“况且你与其跟随躲避人的隐士,难道不如跟随躲避世道的隐士吗?”)忽然骑上将军的战马,自称报恩之人。风云之气进入壮阔的胸怀,(“云入”有的版本作“雷开”。)泉石之声告别了幽静的耳朵。钜鹿方面的军队将要老去,(邢州为钜鹿郡。)常山的险要地势仍然可以凭恃。(常山就是镇州,今为真定府。元和四年,节度使王承宗反叛,皇帝下诏命宦官吐突承璀率兵讨伐。他没有取得成功,于是朝廷赦免了王承宗。)难道只是他们彼此忧虑,实在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耻辱。快走吧,事情正紧急;饮酒之后,就可以振作起来出发。《送湖南李正字归》(有的版本作《送李正字归湖南》,有的版本作《李判官》。李础的父亲是李仁钧,当时任亲王府长史。李础从湖南任职期间请假回来探望父亲,韩愈曾写序为他送行。此篇作于元和五年分司东都之时。) 长沙深入楚地,正值洞庭秋暮。路上随着鸿雁南飞的人越来越少,江水与蒹葭一同伸向遥远的地方。这里一一都是我曾经走过的地方(韩愈于贞元十九年出任阳山令,不久调任江陵掾,后来入朝任国子博士;湖南一带,大概也曾经走过。)。你将要悠然返回故乡。独自出游,心中怀着耿介之志;旅途中住宿,梦境也温柔缱绻(“婉”音宛,“娩”音免,意为美好妩媚。)。当地风俗渐渐不同,语言声调也有差异;每天吃的鱼虾饭食也各不相同。亲朋好友都在这里,又有谁和你一同休息安居呢?●卷五·古诗五 (韩愈当时任河南县令时作。) 【辛卯年雪】
元和六年春,寒气不肯归。河南二月末,雪花一尺围。(此即白乐天诗所谓:“元和岁在卯,六年春二月,月晦寒食天,天阴夜飞雪。”)崩腾相排拶,(子达切,又子末切。)龙凤交横飞。波涛何飘扬,天风吹幡旗。白帝盛羽卫,▯{髟沙}振裳衣。({髟沙}或作{沙毛}。《选》“绿苔▯{髟沙}乎研上”。上音参,下音沙。)白霓先启涂,(《楚辞》曰:“白▯婴▯,胡为此堂。”▯与霓同。)从以万玉妃。(从,去声。)翕翕陵厚载,哗哗弄阴机。生平未曾见,何暇议是非。或云丰年祥,(《诗传》:“丰年冬,必有积雪。”)饱食可庶几?善祷吾所慕,谁言寸诚微?【醉留东野】(元和六年公为河南令作。)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东野不得官,(东野前一年方罢河南水陆转运从事,故云。)白首夸龙钟。(依字当作▯龙踵。卢仝诗:“卢子▯龙踵也,贤愚总莫惊。”苏鹗《演义》:“龙钟,不翘举之貌,如{髟监}▯拉搭之类。”)韩子稍奸黠,自惭青蒿倚长松。低头拜东野,愿得终始如▯巨蛩。(《孔丛子》曰:“北方有兽名曰{厥虫},爱蛩蛩▯巨▯虚,食得甘草,必啮以遗,蛩蛩▯巨▯虚见人将来,必负{厥虫}以走,{厥虫}非爱▯巨蛩也,为其假足。二兽亦非心爱{厥虫}也,为其得甘草而遗之也。夫善兽犹知比假而相报也,况士君子之欲名利者乎。”▯巨音巨。蛩音邛。)东野不回头,有如寸▯撞钜钟。(▯字见二卷《答张彻》。)吾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四方上下逐东野,虽有离别无由逢。(离别或作别离。)【李花二首】(诸本作一首。此二诗也,自“当春天地争奢华”以下分焉,意义甚明,编者误合之。公元和初在江陵有《李花赠张十一》,又有《寒食日夜归酬张十一李花》之什,所谓“不忍千株雪相映”是也。至是元和六年,为县河南,而作此诗。自“夜领张彻投卢仝”而下,其所以状李花之妙者至矣。苏内翰《梅诗》举此云:“缟裙练▯玉川家,肝胆清新冷不邪。▯李争春犹办此,更教踏雪看梅花。”亦一奇也。)平旦入西园,梨花数株若矜夸。旁有一株李,颜色惨惨似含嗟。问之不肯道所以,(此暗使“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事见《汉·李广赞》。老杜《哀王孙诗》:“问之不肯道姓名。”)独绕百匝至日斜。忽忆前时经此树,正见芳意初萌牙。(或作芽,《汉传》如“朱草萌牙”,“事有萌牙”,无用芽字。)奈何趁酒不省录,不见玉枝攒霜葩。(枝或作杖。)泫然为汝下雨泪,(《礼记》:夫子泫然流涕。泫,胡犬切。)无由反旆羲和车。东风来吹不解颜,苍茫夜气生相遮。冰盘夏荐碧实脆,斥去不御惭其花。(斥去或作片云,或作云去,或作斥逐。张衡《思玄赋》“斥西施而不御”,韩语原此。或本皆误也。1111 )当春天地争奢华,洛阳园苑尤纷▯。(女加切,或作▯。董彦远云:▯从如,今人从奴,《唐韵》以▯为或体,非也。考相如《子虚赋》,王逸《九思》皆只作▯。今按:《说文》,▯(从奴,牵引也。▯从如,持也。古书作▯,盖通用。)谁将平地万堆雪,(将,方作堆。)剪刻作此连天花。日光赤色照未好,明月暂入都交加。夜领张彻投卢仝,(公《寄卢仝诗》云:“偶逢明月曜桃李。”想此时也。)乘云共至玉皇家。长姬香御四罗列,缟裙练▯无等差。静濯明妆有所奉,顾我未肯置齿牙。清寒莹骨肝胆醒,一生思虑无由邪。)1111 【招扬之罘一首】(之罘,元和十一年进士。阁本作之杲,或作录之,字讹也。公为河阳令,之罘自中山来,从公问学。公惜其归,以诗招之。罘音浮。)柏生两石间,万岁终不大。野马不识人,难以驾车盖。柏移就平地,马羁入厩中。(时之罘犹未第,故公以诗招之。有柏马之喻,而后之工画者,遂作为柏石图,陈季常家藏之。苏内翰为之铭云:“柏生两石间,天命本如此。”又云:“韩子俯仰人,但爱平地美。”又云:“君看此槎牙,岂有可移理。”原公诗意,盖以喻之罘游从问学以成其才,故其下有“独学陋”,“不远复”之语,非谓以利迁也。若既槎牙而后移,则所谓时过然后学矣,览者无以为异。)马思自由悲,柏有伤根容。伤根柏不死,千丈日以至。(千或作百,日以或作不难,以或作已。)马悲罢还乐,(罢音疲。)振迅矜鞍辔。
译元和六年春天,寒气迟迟不肯退去。河南到了二月末,雪花堆积达一尺。(这就是白居易诗中所说的:“元和年在卯年,六年春二月,月末寒食时节,天空阴沉,夜里飞雪。”)雪势崩腾,彼此排挤交错,(“拶”音同“子达切”,又音同“子末切”。)如龙凤交错飞舞。波涛多么飞扬,天风吹动着旌旗。白帝盛大地排列羽卫,▯{髟沙}字振动着衣裳。(“{髟沙}”有的版本作“{沙毛}”。《文选》中有“绿苔▯{髟沙}乎研上”。上字音“参”,下字音“沙”。)白虹首先开辟道路,(《楚辞》说:“白▯婴▯,胡为此堂。”其中“▯”与“霓”相同。)后面跟随着万位玉妃。(“从”读去声。)纷纷飞舞,凌驾于厚重的大地之上;哗哗作响,拨弄着阴阳造化的机关。我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哪里有空闲议论它的是非呢?有人说这是丰年的祥瑞,(《诗传》说:“丰年冬天,必定有积雪。”)这样看来,百姓或许可以吃饱了吧?善于祈祷是我所敬慕的,谁说一点诚心微不足道呢?《醉留东野》(元和六年,韩愈任河南县令时所作。) 从前因为读李白、杜甫的诗,常常遗憾两人不能相交。我和孟郊生在同一个时代,怎么又能追随李、杜二人的足迹呢?东野没有得到官职,(东野在前一年才罢去河南水陆转运从事的职务,所以这样说。)白了头还显得老态龙钟。(按字面应作“▯龙踵”。卢仝诗说:“卢子▯龙踵也,贤愚总莫惊。”苏鹗《演义》说:“龙钟”是身体不挺拔的样子,类似“{髟监}▯拉搭”等词。)韩愈我稍微有些狡黠,自己惭愧如青蒿依傍高大的松树。我低头拜见东野,希望始终像▯巨蛩那样相互依存。(《孔丛子》说:“北方有一种兽叫{厥虫},喜爱蛩蛩▯巨▯虚;得到甘草,必定咬下来送给它。蛩蛩▯巨▯虚见到有人来,必定背着{厥虫}逃跑。{厥虫}并不是喜爱▯巨蛩,而是因为借助它的脚力;这两种兽也并非真心爱护{厥虫},而是因为它得到甘草后会分给它们。善兽尚且知道借助别人的力量并相互报答,何况那些想求取名利的士君子呢?”“▯巨”音“巨”,“蛩”音“邛”。)东野连头也不回,就像小小的▯撞上巨大的钟。我愿意自身化作云,东野变成龙,在四面八方、天上地下追随东野,即使彼此离别,也没有相逢的机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卷〕 (“离别”有的版本作“别离”。) 《李花二首》(各本都作一首。其实这是两首诗,从“当春天地争奢华”以下应当分开,意义十分明白,是编者误把它们合在一起了。韩愈元和初年在江陵时有《李花赠张十一》,又有《寒食日夜归酬张十一李花》诗,其中所说的就是“不忍千株雪相映”。到了元和六年,任河南县令时,又写了这首诗。从“夜领张彻投卢仝”以下,描写李花的妙处达到了极致。苏轼《梅诗》引用此意说:“缟裙练▯在玉川家,肝胆清新而冷峻不邪。李花争春尚且如此,更何况踏雪去看梅花。”这也确实是一件奇事。) 天刚亮我走进西园,几株梨花仿佛正在自我夸耀。旁边有一株李树,颜色惨淡,像含着叹息。我问它,它不肯说出其中缘故,(这是暗中运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意思,见《汉书·李广赞》。杜甫《哀王孙》诗说:“问之不肯道姓名。”)我独自绕着它走了百匝,直到太阳西斜。忽然想起前些时候经过这棵树,正看见它的芳意刚刚萌发。(有的版本作“萌芽”。《汉书》中有“朱草萌牙”“事有萌牙”等说法,没有用“芽”字的。)可惜那时趁着酒意没有留心记录,竟没有看见玉枝上聚集着如霜的花朵。(“枝”有的版本作“杖”。)我眼泪涟涟,为你流下悲泪,(《礼记》说:“夫子泫然流涕。”“泫”音胡犬切。)却无法让羲和回转太阳车。东风吹来,也不能使你舒展颜色;苍茫的夜气生成,遮蔽了彼此。冰盘似的夏日果实,碧绿而脆嫩;我却把它斥退,不肯享用,因而对不起你的花。(“斥去”有的版本作“片云”“云去”或“斥逐”。张衡《思玄赋》有“斥西施而不御”,韩愈这里的用语即本于此。各本或许都误了。1111 )春天一到,天地都争着炫耀奢华,洛阳的园林尤其纷繁盛丽。(“▯”音女加切,有的版本作“▯”。董彦远说:“▯”从“如”,今人从“奴”;《唐韵》把“▯”作为异体,并不正确。考察司马相如《子虚赋》、王逸《九思》,都只写作“▯”。现在按《说文》解释:“▯”(从奴,意为牵引;“▯”从如,意为持握。古书写作“▯”,大概是通用字。)谁把平地上的万堆白雪,剪裁雕刻成这直连天际的花朵?阳光映照时红艳的色彩还不够美好,明月暂时升起,二者交相辉映。夜里我带着张彻去投奔卢仝,(韩愈《寄卢仝》诗说:“偶逢明月曜桃李。”想来就是这个时候。)乘着云一同来到玉皇的宫殿。长姬们穿着香气袭人的御服,四面排列;穿缟裙、练▯,没有高低差别。她们安静地洗濯明丽的妆容,各自有所奉事;回头看我,却不肯开口称说。清冷之气使骨骼晶莹、肝胆清醒,一生的思虑没有邪曲。)1111 《招扬之罘一首》(扬之罘是元和十一年的进士。阁本作“之杲”,有的版本作“录之”,都是字形讹误。韩愈任河阳县令时,扬之罘从中山来,跟随韩愈请教学习。韩愈舍不得他离去,便写诗招他回来。“罘”音浮。)柏树生长在两块石头之间,纵使过万年也始终长不大。野马不认识人,很难驾车拉车盖。把柏树移到平地上,把马拴进马厩。(当时扬之罘还没有考中,所以韩愈用诗招他来。诗中有柏树和马的比喻,后来善于作画的人便据此画成《柏石图》,陈季常家收藏着它。苏轼为它作铭说:“柏生两石间,天命本如此。”又说:“韩子俯仰人,但爱平地美。”还说:“君看此槎牙,岂有可移理。”按照韩愈原诗的意思,是以此比喻扬之罘来往求学以成就才华,所以后面有“独学陋”“不远复”等话,并不是说应当为了利益而迁移。若说先长得盘曲不平,后来才移走,那就成了所谓时光过去之后才求学,读者便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马想要自由,悲伤不已;柏树伤了根,也显出受伤的样子。根部受伤的柏树却不会死,每天都向着千丈高处生长。(“千”有的版本作“百”,“日以”有的版本作“不难”或“已”。)马的悲伤停止后又快乐起来,(“罢”音疲。)振奋迅疾,夸耀自己的鞍辔。
(迅或作顿,振迅字见《七月诗传》、鲍昭《鹤赋》。)之罘南山来,文字得我惊。馆置((盖))使读书,日有求归声。我令之罘归,失得柏与马。(失得,方作失待,或作实待,或作实失。今按:三本皆无理,唯嘉▯杭本作失得,似颇有理,而《举正》不收。盖其意曰:失得之计,观于柏马可见云尔。)之罘别我去,计出柏马下。我自之罘归,入门思而悲。之罘别我去,能不思我为。洒扫县中居,引水经竹间。嚣哗所不及,何异山中闲。前陈百家书,食有肉与鱼。(《史记·孟尝君传》:冯▯,迁之幸舍,食有鱼矣。《左传》:“肉食者鄙。”)先王遗文章,缀缉实在余。《礼》称独学陋,(《礼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易》贵不远复。(《易》:“不远复,无祗悔。”)作诗招之罘,晨夕抱饥渴。【寄卢仝】(元和六年春公为河南令作。仝闭门不出,时洛阳有留守郑余庆,有尹李素,仝皆不见。水北谓石洪,水南谓温造,皆继往河阳幕。少室谓李渤。三人者,皆仝所不为也。)玉川先生洛城里,(仝居洛阳,自号玉川子。《选·放歌行》:“鸡鸣洛城里。”)破屋数间而已矣。一奴长须不裹头,一婢赤脚老无齿。辛勤奉养十余人,上有慈亲下妻子。先生结发憎俗徒,(结发谓少年时,犹李广言“结发与匈奴战”也。)闭门不出动一纪。至令邻僧乞米送,(令或作今,非是。)仆忝县尹能不耻?(尹一作令。)俸钱供给公私余,时致薄少助祭祀。劝参留守谒大尹,言语才及辄掩耳。水北山人得名声,去年去作幕下士。水南山人又继往,(谓洛水之南北也,在洛阳城中。水北石洪,水南温造。元和五年,乌重嗣为河阳三城节度使,辟石洪、温造为从事。)鞍马仆从塞闾里。(从或作夫。)少室山人索价高,(少,去声。)两以谏官征不起。(李渤字浚之,刻志于学,与仲兄涉偕隐庐山,久之徙少室山。元和元年以左拾遗召不至。四年,河阳尹遣吏持诏敦促,又不赴。公为河南令,遗渤书譬说,渤善公言,始出家东都。)彼皆刺口论世事,有力未免遭驱使。先生事业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绳己。《春秋》三传束高阁,(三,方作五,或作左。今按:邹、夹《春秋》,世已无传,而当世见行三传。作五、左皆非也。晋杜▯、殷浩,并才名冠世,庾翼弗之重,语人曰:“此辈宜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抱,方作把,非是。)往年弄笔嘲同异,(仝《与马异结交诗》云:“仝不同,异不异,是谓大同而小异。仝自同,异自异,是谓仝不往兮异不至。”)怪辞惊众谤不已。(怪,一作谤。谤,一作怪。)近来自说寻坦途,犹上虚空跨绿▯耳。(虚空或作青云,绿▯耳,今本二字皆从马。按《穆天子传》,《荀》、《列》、《史》、《汉》皆作绿耳。郭璞注《穆传》“犹魏时鲜卑献黄耳马”,是以耳色言也。此诗岂以重韵妄刊耶?)去岁生儿名添丁,(仝有《添丁诗》。)意令与国充耘耔。(《诗》:“或耘或耔。”耔,拥苗本,音子。)国家丁口连四海,(唐制:男子二十一为丁。)岂无农夫亲耒耜?先生抱才终大用,宰相未许终不仕。假如不在陈力列,(“陈力就列”,见《论语》。)立言垂范亦足恃。苗裔当蒙十世宥,(《左》襄二十一年:“犹将十世宥之。”)岂谓贻厥无基▯。(《诗》:“贻厥孙谋。”▯或作址,▯字见《汉·疏广传》。)故知忠孝生天性,洁身乱伦安足拟。(《论语》:“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昨晚长须来下状,隔墙恶少恶难似。(《荀子》:“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可谓恶少者也。”)每骑屋山下窥阚,(或作瞰,苦滥切。)浑舍惊怕走折趾。凭依婚媾欺官吏,不信令行能禁止。先生受屈未曾语,忽此来告良有以。(《魏志》:文帝《与吴质书》云: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嗟我身为赤县令,操权不用欲何俟?立召贼曹呼伍伯,(汉郡国有贼曹,主盗贼事。张敞为京兆尹,有贼曹掾。伍伯或作五百。今按:伍伯,见《古今注》,什伍之长也。《东汉·祢衡传》“令五百将出欲加▯”,注云:“五百,犹今之问事者。”)尽取鼠辈尸诸市。先生又遣长须来,如此处置非所喜。况又时当长养节,都邑未可猛政理。先生固是余所畏,度量不敢窥涯▯。放纵是谁之过欤?效尤戮仆愧前史。(襄三年《左氏》:“晋侯之弟杨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二十一年,晋栾盈过周,周西鄙掠之。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买羊沽酒谢不敏,偶逢明月曜桃李。先生有意许降临,更遣长须改双鲤。(《古乐府》云:“客从远方来,赠我双鲤鱼。”)【酬司门卢四兄云夫院长望秋作】
译(“迅”有的版本作“顿”。“振迅”一词见《七月诗传》和鲍照《鹤赋》。)扬之罘从南山来,他的文章使我惊异。我安排馆舍让他读书,他每天都发出想回去的声音。我让扬之罘回去,柏树和马的得失便可由此看出。(“失得”有的版本作“失待”或“实待”。现在考察,三种写法都没有道理,只有嘉祐杭州本作“失得”,似乎颇有道理,而《举正》没有收录。大概意思是:得失的计较,从柏树和马就可以看出来。)扬之罘告别我离去,筹算得失还不如柏树和马。我从扬之罘那里回来,进门后思念他而悲伤。扬之罘告别我离去,怎能不思念我呢?洒扫县中的居所,引来水流穿过竹林。喧闹嘈杂之声无法到达这里,与山中的清闲有什么不同呢?先把诸子百家的书陈列出来,饮食中有肉有鱼。(《史记·孟尝君列传》说:“冯▯,迁到幸舍,饮食中就有鱼了。”《左传》说:“吃肉的人见识浅陋。”)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整理编纂的事情确实在我这里。《礼记》说独自学习会浅陋,(《礼记》说:“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易经》重视“不远复”。(《易经》说:“不远复,无祗悔。”)于是作诗招扬之罘,早晚都怀着饥渴求学之心。《寄卢仝》(元和六年春天,韩愈任河南县令时所作。卢仝闭门不出,当时洛阳有留守郑余庆、尹李素,卢仝都不肯见。水北指石洪,水南指温造,他们后来都到河阳幕府任职。少室指李渤。这三个人,都是卢仝不愿做的那一类人。) 玉川先生住在洛城里,(卢仝居住在洛阳,自号玉川子。《文选·放歌行》说:“鸡鸣洛城里。”)不过是几间破屋罢了。一个长着长胡子的奴仆,头发也不包裹;一个赤脚的婢女,年老而且没有牙齿。辛苦供养十多口人,上有慈母,下有妻子儿女。先生从年轻时就厌恶庸俗之徒,(“结发”指年轻时,正如李广所说“结发与匈奴战”。)闭门不出,动辄就是十二年。如今竟要邻近的僧人讨米送来,(“令”有的版本作“今”,不对。)我这个忝任县尹的人,难道能不感到羞耻吗?(“尹”有的版本作“令”。)俸钱除供给公私日常开支外有余,便时常送些微薄的东西帮助祭祀。劝他去拜谒留守和大尹,话才说到这里,他就赶紧捂住耳朵。水北山人已经取得了名声,去年离去到幕府中任职。水南山人又接着前往,(这是说洛水的南北,都在洛阳城中。水北是石洪,水南是温造。元和五年,乌重嗣任河阳三城节度使,征召石洪、温造为属官。)鞍马和仆从堵满了乡里。(“从”有的版本作“夫”。)少室山人索取的身价很高,(“少”读去声。)两次以谏官之职征召他,他都不肯出仕。(李渤字浚之,专心求学,和二哥李涉一同隐居庐山,后来迁居少室山。) 元和元年以左拾遗之职召他,他没有来。元和四年,河阳尹派官吏拿着诏书敦促他,他又没有赴任。韩愈任河南县令时,写信给李渤晓谕劝说;李渤认为韩愈说得对,这才从家中出来到东都任职。)那些人全都尖刻地谈论世事,即使有能力也免不了遭受驱使。先生的事业不可估量,只是用法律约束自己。《春秋》的三种传注都束之高阁,(“三”有的版本作“五”或“左”。现在考察,邹氏、夹氏《春秋》已经没有传本,而当时流行的是三传。作“五”、作“左”都不对。晋代杜▯、殷浩才名冠绝一世,庾翼却不看重他们,对人说:“这类人应当束之高阁。”)独自怀抱遗留下来的经典,探究它的始终。(“抱”有的版本作“把”,不对。)往年挥笔嘲弄相同和不同,(卢仝《与马异结交诗》说:“仝不同,异不异,这叫大同而小异。仝自同,异自异,这叫仝不来而异不至。”)奇异的言辞使众人惊讶,诽谤一直没有停止。(“怪”有的版本作“谤”,“谤”有的版本作“怪”。)近来他自称正在寻找平坦道路,却还像骑着绿耳马登上虚空。(“虚空”有的版本作“青云”;“绿▯耳”二字今本都从马。按《穆天子传》《荀子》《列子》《史记》《汉书》,都写作“绿耳”。郭璞注《穆天子传》说“犹魏时鲜卑献黄耳马”,这是以马耳的颜色命名。难道这首诗是因为押重韵而被妄加刊改的吗?)去年生了儿子,取名添丁,(卢仝有《添丁诗》。)本意是让他将来为国家从事耘田耔地。(《诗经》说:“有的除草,有的培土。”耔是培土到禾苗根部,音子。)国家的丁男遍布四海,难道没有农夫亲自拿着耒耜吗?先生怀有才华,终究会得到重用;如果宰相不允许,他最终也不会出仕。假如不能处在施展才能、担任职务的行列,(“陈力就列”见《论语》。)那么著书立说、留下典范,也足以凭恃。后代应当蒙受十代宽宥,(《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说:“还将宽宥他十代。”)难道会说给子孙留下的事业没有根基吗?(《诗经》说:“把谋划留给子孙。”“▯”有的版本作“址”,“▯”字见《汉书·疏广传》。)所以知道忠孝是生来的天性,以洁身自好为名而扰乱人伦,哪里值得拿来相比呢?(《论语》说:“想使自身清白,却扰乱大伦。”)昨晚长胡子的奴仆来递交诉状,隔墙的恶少实在凶恶得难以形容。(《荀子》说:“没有廉耻而贪图饮食,可以称为恶少。”)他常常骑在屋山下向里窥探,(有的版本作“瞰”,音苦滥切。) 全家人都惊慌害怕,奔逃到折断脚趾。凭借婚姻关系欺凌官吏,不相信政令施行后能够禁止他。先生受了委屈却从未说过话,这次忽然来告状,实在是有原因的。(《魏书》记载,文帝《与吴质书》说:“秉烛夜游,实在是有原因的。”)唉,我身为赤县县令,掌握权力却不用,还要等待什么呢?立即召来贼曹,叫来伍伯,(汉代郡国设有贼曹,主管盗贼之事。张敞任京兆尹时有贼曹掾。伍伯有的版本作“五百”。现在考察,“伍伯”见《古今注》,是什伍之长。《后汉书·祢衡传》说“令五百将出欲加▯”,注释说:“五百,就是如今的问事者。”)把这些鼠辈全都捉来,陈尸于市。先生又派长胡子奴仆来,说这样处置并不是他所喜欢的。何况现在正是万物生长的时节,治理城邑不能实行过于严厉的政令。先生本来就是我所敬畏的人,我不敢窥测他的度量究竟有多深。放纵恶少是谁的过错呢?我若效法他们的恶行,便会因辜负前代而惭愧。(《左传·襄公三年》说:“晋侯的弟弟杨干在曲梁扰乱队列,魏绛杀了他的仆人。”“襄公二十一年,晋国栾盈经过周地,周国西部边邑掠夺了他。周王说:‘责怪别人却又仿效他,这不是更加严重吗?’)买来羊,沽酒赔罪,说自己不才;偶然遇上明月照耀桃李。先生如果有意屈尊光临,就再派长胡子奴仆送来一封书信吧。(《古乐府》说:“客人从远方来,送给我一双鲤鱼。”) 《酬司门卢四兄云夫院长望秋作》
(卢四,名汀,公诗有《和虞部卢四汀酬翰林钱七徽赤藤杖歌》,又有《和卢郎中寄示送盘谷子》诗,又有《和库部卢四兄元日朝回》,又有《早赴行香赠卢李二中舍》,又有《酬卢给事曲江荷花行》。云夫,贞元元年进士,《新、旧史》无传。以此数诗考之,历虞部司门、库部郎曹,迁中书舍人,为给事中,其后莫知所终矣。此诗元和六年秋所作,时公自河南令入为职方员外郎作。)长安雨洗新秋出,极目寒镜开尘函。终南晓望蹋龙尾,(终南,长安南山,《贾公谈录》:“唐龙尾道在含元殿侧。”白乐天诗云:“步登龙尾道,却望终南山。”)倚天更觉青▯▯。(徂衔切。)自知短浅无所补,(《汉·孔光传》:“智谋短浅。”)从事久此穿朝衫。归来得便即游览,暂似壮马脱重衔。(杜诗:“将军昔著从事衫,铁马驰突重两衔。”)曲江荷花盖十里,江湖生目思莫缄。(目思或作思自,或作思目,非是。)乐游下瞩无远近,(汉宣帝神爵三年,起乐游苑在杜陵西北,今呼为乐游庙。瞩音烛。)绿槐萍合不可芟。白首寓居谁借问?平地寸步扃云岩。(扃或作局,一作屈。)云夫吾兄有狂气,嗜好与俗殊酸咸。日来省我不肯去,论诗说赋相讠南讠南。(女咸切。)《望秋》一章已惊绝,犹言低抑避谤谗。(抑或作徊。)若使乘酣骋雄怪,造化何以当镌▯刂。(徂衔切。)嗟我小生值强伴,怯胆变勇神明鉴。(《商颂》:“天命降监。”元微之诗:“洞照失明鉴。”皆作平声。)驰坑跨谷终未悔,为利而止真贪馋。(利为利禄,言拘于利禄而不游此山,是为贪馋之人矣。馋音▯。)高揖群公谢名誉,远追甫白感至П。(《书》:“至П感神。”)楼头完月不共宿,(完或作见,或作皎。今按:《月蚀》诗有“完完上天东”之句,言月圆也,此亦同意,以下句“就缺”推之可见。)其奈就缺行扌▯々。(或作纤纤。扌▯,蜀音所咸切。《诗》:“掺掺女手。”《说文》与《石经》皆作扌▯々。)【谁氏子】(吕氏子炅,河南人,元和中弃其妻,著道士服,谢母曰:“当学仙王屋山。”去数月复出,见河南少尹李素,素立之府门,使吏卒脱道士服,给冠带,送付其母。公时为河南令,作此诗,有“愿往教诲”、“不从而诛”之语,至是素始归之。事见《李素墓志》。)非痴非狂谁氏子?去入王屋称道士。白头老母遮门啼,挽断衫袖留不止。翠眉新妇年二十,载送还家哭穿市。或云欲学吹凤笙,(方作皇,非是。)所慕灵妃媲萧史。(《列仙传》:“秦穆公时,有萧史善吹箫。公女弄玉好之,公以妻焉,遂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十年,吹凤凰声,凤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凰台。夫妻止其上,一旦皆随凤凰飞去。”媲,匹谒切。)又云时俗轻寻常,力行险怪取贵仕。神仙虽然有传说,知者尽知其妄矣。圣君贤相安可欺,乾死穷山竟何俟!(太白诗:“乾死明月魂,无复玻璃魄。”)呜呼余心诚岂弟,愿往教诲究终始。(诲,方作悔。今按:作悔非是,大抵方意以奇为主,此类可见。)罚一劝百政之经,(《中说》:“杜如晦问政,子曰:‘赏一以劝百,罚一以惩众。’”)不从而诛未晚耳。谁其友亲能哀怜,写吾此诗持送似。(或作以,非是。)【河南令舍池台】(元和六年公为令时作。)灌池才盈五六丈,筑台不过七八尺。(七八或作六七。)欲将层级压篱落,未许波澜量斗硕。规摹虽巧何足夸,景趣不远真可惜。(景或作指。)长令人吏远趋走,已有蛙黾助狼藉。(藉从[A061]。《说文》曰:“草不编,狼藉。”今本从竹。《汉·陆贾传》“名声籍甚”。孟康曰:“狼藉甚盛。”盖古字如藉田皆只作▯,而从▯从竹,则沿义以生。此当以藉为正。)【送无本师归范阳】(即贾岛也。《刘公嘉话》云:“岛初赴举京师,一日于马上得句云:‘鸟宿池中树,僧敲月下门。’初欲作推字,练之未定,不觉冲尹。时韩吏部权京尹,左右皆至前。岛具告所以,韩立马良久,曰:‘作敲字佳矣。’遂与为布衣交。有诗曰:‘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风云顿觉闲。天恐文章还断绝,再生贾岛在人间。’”又《摭言》云:“岛尝骑驴天衢,时秋风正厉,黄叶可扫,岛忽吟曰:‘落叶满长安。’卒求一联不可得。因唐突京尹刘栖楚。被系,一夕而释。”《新史》云:“岛字浪仙,范阳人。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愈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及值公卿大夫,不知觉也。一日见京兆尹跨驴,尹诘责之,久乃得释。”其意与《摭言》合。而《嘉话》等集所云公与岛诗,东坡云:“世俗无知者所托,非退之语。”
译(卢四名汀。韩愈诗中有《和虞部卢四汀酬翰林钱七徽赤藤杖歌》,又有《和卢郎中寄示送盘谷子》《和库部卢四兄元日朝回》《早赴行香赠卢李二中舍》《酬卢给事曲江荷花行》。云夫是贞元元年进士,《新唐书》《旧唐书》没有他的传记。根据这几首诗考察,他历任虞部、司门、库部郎官,升任中书舍人,后来任给事中,此后结局便不知道了。这首诗作于元和六年秋天,当时韩愈由河南县令入朝任职方员外郎。) 长安的秋雨洗出清新的秋色,放眼望去,寒冷的明镜般天空从尘封的匣子里打开。清晨从终南山眺望,踏上龙尾道,(终南是长安南面的山。《贾公谈录》说:“唐代龙尾道在含元殿旁。”白居易诗说:“步登龙尾道,却望终南山。”)倚靠着天空,更觉得青色苍苍。(“▯▯”音徂衔切。)自知才智短浅,没有什么可以补益国家,(《汉书·孔光传》说:“智谋短浅。”)长期任职于此,穿着朝廷官服。回来后只要有空便立即游览,暂时仿佛壮马脱去沉重的衔铁。(杜甫诗说:“将军昔著从事衫,铁马驰突重两衔。”)曲江的荷花覆盖十里,江湖景色使眼睛应接不暇,思绪也无法闭藏。(“目思”有的版本作“思自”或“思目”,不对。)从乐游苑向下俯看,远近景物尽收眼底,(汉宣帝神爵三年,在杜陵西北修建乐游苑,现在称为乐游庙。“瞩”音烛。)绿色槐树和浮萍相连,已经无法砍除。白了头寄居此处,有谁来问候我?平地上寸步难行,仿佛云岩把道路关锁。(“扃”有的版本作“局”,又作“屈”。)云夫,我的兄长有狂放之气,爱好与世俗在酸甜咸淡上都不同。近来他来探望我,不肯离去,谈论诗歌、讲说辞赋,喋喋不休。(“讠南讠南”音女咸切。)《望秋》一章已经惊人绝妙,他还说要压低声调,以避开诽谤和谗言。(“抑”有的版本作“徊”。)假如乘着酒兴纵情施展雄奇怪诞的才思,那么大自然又怎么承受得住雕刻镌琢呢?(“镌▯刂”音徂衔切。)唉,我这个年轻人遇到了强有力的同伴,胆怯的心也变得勇敢,神明可以鉴察。(《商颂》说:“天命降下鉴察。”元稹诗说:“洞照失明鉴。”这些字都读平声。)奔驰跨越坑谷,最终也不后悔;如果因为利禄而停止前进,那才真是贪婪馋鄙。(“利”指利禄,意思是被利禄束缚而不来游览此山,便是贪馋的人。“馋”音▯。)向群公作长揖,辞谢名誉;远远追慕杜甫、李白,感受他们的深厚情怀。(《尚书》说:“至诚感动神明。”)楼头的圆月不能共同留宿,(“完”有的版本作“见”或“皎”。按《月蚀》诗有“完完上天东”,是说月圆;这里也是同样意思,从下句“就缺”可以看出。)无奈它渐渐亏缺,运行时显得纤弱轻盈。(有的版本作“纤纤”。“扌▯”是蜀地读音,音所咸切。《诗经》说:“纤纤女子的手。”《说文》和《石经》都作“扌▯々”。) 《谁氏子》(吕氏的儿子名炅,是河南人。元和年间,他抛弃妻子,穿上道士服,对母亲说:“我要到王屋山学习成仙之道。”几个月后又出来,遇见河南少尹李素。李素把他立在府门前,让吏卒脱去他的道士服,给他戴上帽子、穿上衣带,再送交给他的母亲。韩愈当时任河南县令,作了这首诗,其中有“愿往教诲”“不从而诛”的话,到这时李素才把他送回母亲身边。事情见《李素墓志》。) 不是痴呆也不是狂妄,这是谁家的儿子?离家进入王屋山,自称道士。白发老母挡在门前哭泣,拉断他的衣袖也不能把他留住。新婚的妻子才二十岁,载着他回家,哭着穿过街市。有人说他想学习吹奏凤笙,(方本作“皇”,不对。)仰慕的是能与萧史匹配的灵妃。(《列仙传》说:“秦穆公时,有个叫萧史的人善于吹箫。穆公的女儿弄玉喜爱这种技艺,穆公便把她嫁给萧史,于是萧史教弄玉吹出凤凰的声音。过了几十年,箫声像凤凰鸣叫,凤凰来到屋上停留,穆公为他们修筑凤凰台。夫妻住在那里,有一天一同随凤凰飞去。”媲音匹谒切。)又有人说,当时的风俗轻视平常之道,努力做险怪之事,借此求取高官。神仙之事虽然有传说,明白的人都知道那是虚妄。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哪里可以欺骗,难道竟要在穷山中白白等死吗?(李白诗说:“乾死明月魂,无复玻璃魄。”)唉,我的内心确实平和宽厚,愿意亲自前往教诲他,把事情的始终弄清楚。(“诲”方本作“悔”。现在考察,作“悔”不对;大概方本以奇异为主,这类情况可以看出。)罚一人以劝戒百人,是治理政事的常法,(《中说》说:“杜如晦问政,孔子说:‘赏一人以劝勉百人,罚一人以惩戒众人。’”)他如果不听从,再杀他也不晚。哪位亲友能够怜悯他,把我这首诗抄写下来送给他呢?(有的版本作“以”,不对。) 《河南令舍池台》(元和六年,韩愈任县令时所作。) 开凿池塘才装满五六丈的水,筑起的台子不过七八尺高。(“七八”有的版本作“六七”。)想把层层台阶压在篱笆边上,却不许池水波澜达到斗、硕的容量。规划虽然巧妙,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景色情趣相距不远,实在可惜。(“景”有的版本作“指”。)只会让官吏长久地远远奔走,已经有青蛙、蟾蜍来助长杂乱了。(“藉”字从[A061]。《说文》说:“草不编结,散乱狼藉。”今本写作从竹的字。《汉书·陆贾传》有“名声籍甚”,孟康说:“狼藉甚盛。”大概古字如“藉田”都只写作▯;后来从▯、从竹,是沿着意义发展出来的。这里应以“藉”为正确。) 《送无本师归范阳》(无本就是贾岛。《刘公嘉话》说:“贾岛起初到京师参加考试,有一天在马上得到诗句:‘鸟宿池中树,僧敲月下门。’起初想用‘推’字,反复推敲仍未决定,不知不觉冲撞了京兆尹。当时韩愈代理京兆尹,左右侍从都来到面前。贾岛详细说明了原因,韩愈停马思考了很久,说:‘用“敲”字好。’于是和他结为平民朋友。又有诗说:‘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风云顿觉闲。天恐文章还断绝,再生贾岛在人间。’”《摭言》又说:“贾岛曾经骑驴走在天街上,当时秋风正劲,黄叶多得可以扫地,贾岛忽然吟咏‘落叶满长安’,最终却求不出下一联。因此冒犯了京兆尹刘栖楚,被拘押,过了一夜才释放。”《新唐书》说:“贾岛字浪仙,是范阳人。起初做佛教僧人,法名无本。来到东都,韩愈教他写文章,于是他还俗,参加进士考试。他苦心吟诗时,即使遇到公卿大夫也不知道。有一天看见京兆尹骑驴,京兆尹责问他,过了很久才释放。”这与《摭言》的意思相合。但《嘉话》等书所说韩愈和贾岛唱和的诗,苏轼说:“那是世俗无知的人托名伪作的,并不是韩退之的话。”
洪氏亦云:“按送无本,时退之为河南令,不应至是方相知。又岛初为浮屠,后乃举进士,此云后改名无本,乃传者之误也。”按:此诗元和六年冬作,而是年秋东野亦有诗与无本云:“长安秋声乾,木叶相号悲”云云。东野尚无恙,何以云死葬北邙山。即若以为公为京尹始识岛故云,则公为尹在长庆三年,而是年何以有此作也?)无本于为文,身大不及胆。吾尝示之难,勇往无不敢。蛟龙弄角牙,造次欲手揽。众鬼囚大幽,下觑袭玄▯。(《说文》:“▯,坎中小坎。徒感切。”)天阳熙四海,注视首不颔。(李本颔作钅页,《说文》:“钅页,低头也。”《列子》“巧夫钅页其颐”。今按:《说文》“钅页,五感切”,引卫献公钅页之而已为证,则与颔字自不同也。然《左传》今本只作颔,未详其说。或疑下有“<咸页>颔”字,此不当重押,则作钅页为是。然<咸页>颔字见《楚辞》。<咸页>,虎感、古湛二切。颔,户感、鱼检二切。食不饱,面黄貌。则亦与不颔义不同也。)鲸鹏相摩▯。(苏骨切。)两举快一▯敢。(徒敢切。)夫岂能必然,固已谢黯ホ。(《楚辞》:“尚黯ホ而有瑕。”黯,乌减切。ホ,徒感切。)狂词肆滂葩,低昂见舒惨。奸穷怪变得,往往造平澹。蜂蝉碎锦缬,(蜂蝉,或作风蝉,或作蝉翼。今按:此与下句不对,未详其说。)绿池披菡萏。(《尔雅》:“荷,芙蕖,其花曰菡萏。”披用荆公本定,或作垤,或作低,方从阁本作坏,皆非是。唯披坏声相近耳。菡,户感切,萏,徒感切。)芝英擢荒蓁,(或作榛。)孤翮起连▯。(《尔雅》:“▯,▯。”郭璞注云:“似苇而小。”连▯,丛苇也。▯,吐敢切。)家住幽都远,未识气先感。来寻吾何能,无殊嗜昌蜀▯。(昌蒲菹也。“文王嗜昌蜀▯,孔子闻而食之”,见《吕氏春秋》。又《左氏》:“享有昌蜀▯。”蜀▯,徂感切。)始见洛阳春,(元和六年春,公为河南令,始识岛洛阳。)桃枝缀红糁。遂来长安里,时卦转习坎。(公是年秋迁职方员外郎,遂来长安里,与之别十一月矣。坎,十一月,卦也。)老懒无斗心,久不事铅椠。(铅椠,事出《西京杂记》,详见上《赠张籍、张彻》诗。椠,在敢切。)欲以金帛酬,举室常<咸页>颔。(音见本篇不颔下注。《离骚》:“长<咸页>颔亦何伤。”王逸注:“不饱貌。”)念当委我去,雪霜刻以よ。(七感切。)狞飚搅空衢,(搅,一作摺。狞,犬恶也。)天地与顿撼。勉率吐歌诗,尉女别后览。【石鼓歌】(欧阳文忠《集古录》云:“石鼓文在岐阳,初不见称于世,至唐人始盛称之。而韦应物以为周文王之鼓,至宣王刻诗尔。韩退之直以为宣王之鼓。在今凤翔孔子庙。鼓有十,先时散弃于野,郑余庆始置于庙,而亡其二。皇▯四年,向传师求于民间得之,十鼓乃足。其文可见者,四百六十五,磨灭不可识者过半。然其可疑者四,退之好古不妄者,予姑取以为信耳。至于字画,亦非史籀不能作也。”文忠所跋如此,此歌元和六年作。石鼓文可见者,其略曰:“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又曰:“我车既好,我马既▯▯。君子员猎,员猎员游。麋鹿速速,君子之求。”又“左骖幡幡,右骖▯建▯建。秀弓时射,麋豕孔庶。”又曰:“其鱼维何,维▯与维鲤。何以橐之,维杨与柳。”橐,符霄切。《说文》曰:“囊也。”《笔墨闲录》云:“此歌全仰止杜子美《李潮八分小篆歌》。“才薄将奈石鼓何”,即子美云“潮乎潮乎奈尔何。”“快剑斫断生蛟鼍”,即子美云“快剑长戟森相向”。)张生手持石鼓文,(张生即张籍。)劝我试作石鼓歌。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周纲陵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大开明堂受朝贺,诸侯剑佩鸣相磨。搜于岐阳骋雄俊,(搜,狩也。今岐山县,旧曰岐阳,《左氏》“成有岐阳之搜”。《左氏》言成王,公今言宣王,未详。)万里禽兽皆遮罗。(万或作百。)镌功勒成告万世,(或作盛。封岱勒成,《东都赋》语。)凿石作鼓隳嵯峨。从臣才艺咸第一,拣选撰刻留山阿。(拣或作简,撰或作讠巽。)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保烦▯呵。(或作诃。)公从何处得纸本,(处或作土。)毫发尽备无差讹。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科。(隶书,始皇时程邈所定也。科,谓科斗。《书》,鲁共王坏孔子宅,得《书》、《论语》、《孝经》,人不复知有古文,谓之科斗文字也。
译洪氏也说:“考察《送无本》一诗,当时韩愈任河南县令,不应到这时才与贾岛相识。又贾岛起初是僧人,后来才考进士;这里说他后来改名无本,乃是传抄者的错误。”按:这首诗作于元和六年冬天,而这一年秋天孟郊还有诗赠给无本,说:“长安秋声干,木叶相号悲”等。孟郊当时还健在,怎么能说他死后葬在北邙山?即使认为韩愈任京兆尹时才认识贾岛,所以才这样说,那么韩愈任京兆尹是在长庆三年,这一年又怎么会有这首诗呢?) 无本写文章,身体高大却比不上他的胆量。我曾经把艰难的题目给他看,他勇敢前进,没有什么不敢做。蛟龙摆弄着角和牙,仓促之间就想伸手把它们抓住。众鬼被囚禁在大幽之中,从下方窥视并袭击玄▯。(《说文》说:“▯,坑中小坑。”音徒感切。)天上的阳光照耀四海,他注视着太阳,头也不低。(李本“颔”作“钅页”。《说文》说:“钅页,低头。”《列子》有“巧夫钅页其颐”。现在考察,《说文》“钅页”音五感切,只引用卫献公低头作为证明,所以与“颔”字不同。但《左传》今本只作“颔”,其中道理不详。有人怀疑下文有“<咸页>颔”二字,这里不应重复押韵,所以作“钅页”是对的。但“<咸页>颔”见《楚辞》;“<咸页>”有虎感、古湛二音,“颔”有户感、鱼检二音,意为吃不饱而面色发黄,也与“不颔”的意思不同。)鲸与鹏相互摩擦冲撞。(“▯”音苏骨切。)两次举起手,痛快地一声大喝。(“▯敢”音徒敢切。)难道真能一定做到吗?其实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楚辞》说:“尚且黯ホ而有瑕。”“黯”音乌减切,“ホ”音徒感切。)狂放的言辞尽情铺陈,或高昂或低沉,显出舒展和惨淡。奸奇、穷极、怪异、变化,无不写得出来,往往又造出平淡的境界。蜂与蝉织成细碎的锦绣花纹,(“蜂蝉”有的版本作“风蝉”或“蝉翼”。现在考察,这一句与下句不相对,原委不详。)绿色池塘披开荷花。(《尔雅》说:“荷、芙蕖,它的花叫菡萏。”这里采用荆公本的“披”字;有的版本作“垤”或“低”,方本阁本作“坏”,都不对,只有“披”和“坏”声音相近。菡音户感切,萏音徒感切。)灵芝的花朵从荒芜的草丛中挺立出来,(“蓁”有的版本作“榛”。)孤鸟展开翅膀飞上连绵的芦苇。(《尔雅》说:“▯就是▯。”郭璞注说:“像芦苇而较小。”连▯就是丛生的芦苇。“▯”音吐敢切。)我的家住在遥远的幽都,尚未相识,气势便先使人感动。来寻找我,我有什么能耐?不过是如同喜爱昌蜀▯罢了。(昌蜀▯是菖蒲腌制品。“周文王喜爱昌蜀▯,孔子听说后也吃它”,见《吕氏春秋》;《左传》也说“享有昌蜀▯”。“蜀▯”音徂感切。)初次见到洛阳的春天,(元和六年春天,韩愈任河南县令,才在洛阳认识贾岛。)桃枝上点缀着红色花朵。于是来到长安城里,这时卦象转为习坎。(韩愈这一年秋天升任职方员外郎,于是来到长安城中,和贾岛分别已经十一月了。) 坎卦对应十一月,是一种卦象。)年老懒散,已经没有争斗之心,长久不再从事写作。(铅椠,指写作,出处见《西京杂记》,详见前面《赠张籍、张彻》诗。“椠”音在敢切。)想用金帛酬谢他,却使全家总是面黄肌瘦。(音见本篇“不颔”下注。《离骚》说:“长<咸页>颔亦何伤。”王逸注说:“面貌不饱满。”)想到将要离开我而去,风雪霜寒便把他刻削得更加憔悴。(“よ”音七感切。)凶猛的暴风搅动着空旷的道路,(“搅”有的版本作“摺”,“狞”意为凶恶如犬。)天地也随之剧烈震撼。我勉强作出这些歌诗,慰劳你在离别后阅读。《石鼓歌》(欧阳修《集古录》说:“石鼓文在岐阳,起初世人并不称道,到了唐代才开始广受称誉。韦应物认为这是周文王的鼓,到了周宣王时才刻上诗;韩退之直接认为是周宣王的鼓。如今它在凤翔孔子庙中。石鼓共有十面,先前散失在野外,郑余庆把它们安置到庙里,却遗失了其中两面。皇祐四年,向传师从民间寻得它们,十面石鼓才重新齐全。上面还能辨认的文字有四百六十五字,磨灭不能辨认的超过一半。然而其中可疑之处有四处。韩退之喜好古物而不妄言,我姑且采纳他的说法作为可信。至于字形笔画,也不是史籀不能写成的。”欧阳修的跋文如此。这首歌作于元和六年。现在还能看见的石鼓文,大略说:“我的车已经坚固,我的马已经整齐。”又说:“我的车已经良好,我的马已经▯▯。君子围猎,围猎并游乐。麋鹿疾奔,正是君子所追求的。”又说:“左边的骖马飘动,右边的骖马▯建▯建。精良的弓适时射击,麋鹿和野猪非常多。”又说:“那鱼是什么?是鲱鱼和鲤鱼。用什么装它们?用杨树枝和柳树枝。”橐音符霄切。《说文》说:“橐,是袋子。”《笔墨闲录》说:“这首歌完全承接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才薄将奈石鼓何’,就是杜甫所说的‘潮啊潮啊,对你又能怎么办’;‘快剑斫断生蛟鼍’,就是杜甫所说的‘快剑长戟森然相向’。” 张籍手里拿着石鼓文,(张生就是张籍。)劝我试着写一首《石鼓歌》。杜少陵已经没有了,谪仙李白也死了;才华浅薄的我,对石鼓又能怎么办呢!周朝纲纪衰落,天下沸腾;宣王愤然奋起,挥动天戈。大大打开明堂接受诸侯朝贺,诸侯们的剑佩相互碰撞作响。在岐阳搜寻并施展雄才俊士,(“搜”就是狩猎。今岐山县,古代称岐阳;《左传》有“成王在岐阳举行搜猎”。《左传》说的是成王,这里韩愈说宣王,原因不详。)万里之内的禽兽全都落入罗网。(“万”有的版本作“百”。)把功绩镌刻下来,告知万世,(有的版本作“盛”。“封岱勒成”是《东都赋》的用语。)凿取山石制成石鼓,毁坏了高峻的山岭。从臣的才艺都属第一,挑选出来撰写、刻镂,留在山边。雨淋日晒,野火焚烧,鬼神守护它们,还劳烦鬼怪呵斥驱赶。(有的版本作“诃”。)您从什么地方得到这纸本拓本?连毫发般细小的笔画都齐备,没有差错。文辞严整、意义深密,读起来难以明白;字体既不像隶书,也不像科斗文。(隶书是秦始皇时由程邈制定的。科,指科斗文字。《尚书》说,鲁共王拆毁孔子故宅,得到《尚书》《论语》《孝经》,人们不再知道有古文,便称之为科斗文字。
科字诸本皆同,方从蜀、粹作蝌。今按:蝌乃科之俗体,后人以重韵而误改耳。方知韩公不避重韵,乃疑于此何耶?)年深岂免有缺画,(或作划。)快剑斫断生蛟鼍。(《礼记》:“伐蛟取鼍。”此下皆状石鼓文如此。鼍,唐何切。)鸾翱凤翥众仙下,(《选》:“凤骞翥飞。”翥,章怒切。)珊瑚碧树交枝柯。(班固《西都赋》:“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碧树或作幽碧。)金绳铁索锁纽壮,古鼎跃水龙腾梭。(《史记》:“宋大丘社亡,鼎沦于泗水彭城下。秦始皇二十八年过彭城,欲出鼎,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汉武帝得鼎于汾水。晋陶侃少时渔于雷泽,网得一梭,斟于壁。有顷,雷雨,化为龙而去。龙腾,一作腾龙。)陋儒编《诗》不收入,(收一作得。)二《雅》褊迫无委蛇。(上于为切,下音移,《毛诗协韵补》音蛇,唐何切,行貌。扬雄《反离骚赋》:“驾八龙之委蛇。”今协歌字韵,当从《补》音。蛇或作佗。)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贵羲娥。(摭或作拾。《选》:“刘季绪好掎摭利病。”掎音奇,又举绮切。摭,之石切。宿音秀。)嗟余好古生苦晚,(苏内翰《凤翔八观》诗,其一曰《石鼓》,其曰:“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则此歌所谓“好古生苦晚”也。)对此涕泪双滂沱。(《诗》:“涕泗滂沱。”)忆昔初蒙博士征,其年始改称元和。(元和元年,公自江陵召为国子博士。)故人从军在右辅,(右辅,谓右扶风,即凤翔府也。)为我量度掘臼科。(谓安石鼓处。)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宝存岂多?毡苞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载数骆驼。(骆或作▯乇,依字当作橐。《汉书·匈奴传》云:“橐驼,言能负囊而驼物也。”)荐诸太庙比郜鼎,(《春秋》桓二年:“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郜音告。)光价岂止百倍过。圣恩若许留太学,诸生讲解得切磋。(《诗》:“如切如磋。”)观经鸿都尚填咽,(汉灵帝元和元年二月,始置鸿都门学。熹平四年三月,诏诸儒正五经文字,命议郎蔡邕为古文、篆、隶三体书之,刻石于太学门外,使后生晚学咸取正焉。碑始立,其观见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两,填塞街陌。鸿都与观经盖二事,公并用之。)坐见举国来奔波。剜苔剔藓露节角,安置妥帖平不颇。(普禾切。)大厦深檐与盖覆,经历久远期无佗。中朝大官老于事,(官或作夫。)讵肯感激徒▯▯婀。(上音庵,下音阿,不决之貌。)牧童敲火牛砺角,谁复著手为摩挲。(《后汉》:“蓟子训至长安,摩挲铜人。”挲音娑。)日销月铄就埋没,六年四顾空吟哦。羲之俗书趁姿媚,(王得臣《麈史》云:王右军书多不讲偏旁,此退之所谓羲之俗书趁姿媚者也。)数纸尚可博白鹅。(《晋·王羲之传》:“山阴道士爱养鹅,羲之求市之,曰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羲之写毕,笼鹅而去。”)继周八代争战罢,(八代,谓汉、魏、晋、宋、齐、梁、陈、隋。自周而下,不啻八代,论其正统,又颇多说。今以石鼓所在言之,其秦、汉、魏、晋、元魏、齐、周、隋八代欤。)无人收拾理则那。(《左氏》宣二年:“犀兕尚多,弃甲则那。”)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任或作用。)安能以此上论列,愿借辩口如悬河。(晋王衍曰:“听郭象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双鸟诗】(苏内翰作《李太白画像诗》有曰:“化为二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或者遂谓此诗为李、杜作,非也。按:柳仲涂《双鸟诗解》云:“韩之为心忧夫道也,履行非孔氏者为夷矣,故垂言以刺之。释老俱夷而教殊,故曰双鸟。”又《石林诗话》云:“《双鸟诗》殆不可晓,尝以苏丞相子容云,意以是指佛老二学,以其终篇本末考之,或然。”又《笔墨闲录》云:“刘亻闲言《双鸟诗》为二氏作,予尝言其然,以其中有云:‘不停两鸟鸣,大决失九畴。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颇似云二氏之言,乱周孔之教耳。”而朱文公谓公为己与孟郊,说见篇末考异注。)
译“科”字各本都相同,方本依据蜀本、粹本改作“蝌”。现在考察,“蝌”只是“科”的俗体,后人因为押重韵而误改了它。由此才知道韩愈并不避讳重韵,那么为什么在这里反而对此产生疑问呢?)年代久远,怎么能免得有笔画残缺?快剑砍断了活生生的蛟龙和鼍。(《礼记》说:“杀蛟取鼍。”以下都是用来描写石鼓文字的样子。“鼍”音唐何切。)鸾鸟高飞,凤凰展翅,众仙降临;珊瑚和碧树交错着枝柯。(班固《西都赋》说:“珊瑚碧树,环绕宫殿而生。”‘碧树’有的版本作‘幽碧’。)金绳铁索锁住强健的纽结,古鼎跃入水中,仿佛龙腾梭飞。(《史记》说,宋国大丘社的鼎失踪,沉入泗水彭城之下;秦始皇二十八年经过彭城,想打捞出鼎,派一千人潜水寻找,却没有找到。汉武帝曾在汾水得到鼎。晋代陶侃年轻时在雷泽捕鱼,网中得到一只梭,挂在墙上。不久雷雨大作,梭化成龙飞走。“龙腾”有的版本作“腾龙”。)浅陋的儒生编纂《诗经》时没有把它收入,(“收”有的版本作“得”。)《小雅》《大雅》两部分内容狭窄拘迫,不够从容舒展。(上字音于为切,下字音移;《毛诗协韵补》把“蛇”读作唐何切,表示行走的样子。扬雄《反离骚赋》说:“驾着八条龙曲折蜿蜒而行。”现在为了与“歌”字押韵,应当依据《毛诗协韵补》的读音。“蛇”有的版本作“佗”。)孔子向西行走,却没有到达秦地;他摘取、评说星宿,把羲和、嫦娥看作尊贵之物。(“摭”有的版本作“拾”。《文选》说:“刘季绪喜好摘取事物的利弊。”“掎”音奇,又音举绮切;“摭”音之石切;“宿”音秀。)唉,我爱好古代文化,却苦于出生得太晚。(苏轼《凤翔八观》中的《石鼓》诗说:“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这就是此歌所谓“好古生苦晚”。)面对石鼓,不禁双眼泪流如雨。(《诗经》说:“眼泪鼻涕滂沱而下。”)回想过去,起初承蒙征召任国子博士;那一年正好改年号为元和。(元和元年,韩愈从江陵被召回,任国子博士。)老朋友正在右辅从军,(右辅指右扶风,即凤翔府。)请他替我量度挖掘安置石鼓的坑穴。(意思是寻找安放石鼓的地方。)洗濯帽子,沐浴身体,告诉祭酒:这样珍贵的宝物,世间难道还能有很多吗?用毡包裹、用席子包扎,就可以立即运来;十面石鼓只需装载几匹骆驼。(“骆”有的版本作“▯乇”,按字义应作“橐”。《汉书·匈奴传》说:“橐驼,是说它能背负袋子和货物。”) 把它们献给太庙,与郜国的大鼎相比,(《春秋·桓公二年》说:“从宋国取得郜国的大鼎,戊申日放入太庙。”郜音告。)它们的光彩声价岂止超过百倍?如果圣上的恩典允许把它们留在太学,诸位学生就能讲习解释,互相切磋。(《诗经》说:“如同切磋琢磨。”)观看鸿都门学、观览经书的人尚且拥挤不堪,(汉灵帝元和元年二月,开始设置鸿都门学。熹平四年三月,下诏让诸儒校正五经文字,命议郎蔡邕用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书写,刻在太学门外,使后来的学生和晚辈学者都有所取正。碑刚立起时,前来观看、摹写的人,车子每天有千辆,堵塞了街道。鸿都门学和观经本是两件事,韩愈兼用了它们的意思。)坐在那里就能看见全国的人纷纷赶来。剜去苔藓,剔除藓痕,使石鼓露出节角,安置得妥帖平正而不倾斜。(“颇”音普禾切。)盖上大厦的深檐,给它遮蔽覆盖,希望历经长久岁月而不发生变化。朝廷中的大官老于世故,(“官”有的版本作“夫”。)哪里肯为此感动,白白作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呢?(“▯▯婀”上音庵,下音阿,表示犹疑不决。)牧童敲火,牛用角磨蹭,今后还有谁会亲手替它们摩挲呢?(《后汉书》说:“蓟子训到长安,摩挲铜人。”“挲”音娑。)日月消磨,石鼓终将被掩埋;六年过去,四面张望,只能徒然吟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王羲之的俗体书法只追求姿态妩媚,(王得臣《麈史》说:王右军写字大多不讲究偏旁,这就是韩愈所谓“羲之俗书趁姿媚”。)写几张字尚且可以换得白鹅。(《晋书·王羲之传》说:“山阴道士喜爱养鹅,王羲之想买他的鹅,说愿意替他写《道德经》,道士便答应把群鹅全送给他。王羲之写完后,便把鹅装笼带走。”)继周而来的八代战争已经结束,(八代指汉、魏、晋、宋、齐、梁、陈、隋。从周以后不止八代,若论正统,历代说法也颇多。这里按石鼓所在之地推测,或许是秦、汉、魏、晋、元魏、齐、周、隋八代。)却没有人收拾它们,治理它们又能怎么办呢?(《左传·宣公二年》说:“犀兕还很多,丢弃铠甲又能怎么办?”)如今正是太平无事之日,掌握政权的人任用儒术,尊崇孔丘、孟轲。(“任”有的版本作“用”。)我怎么能凭借这些上书议论,只愿借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像悬河流水一样畅谈。(晋代王衍说:“听郭象说话,如同悬河泻水,连续不断。”)《石鼓歌》到此为止,唉,可叹我的心意恐怕终究要落空。《双鸟诗》(苏轼所作《李太白画像诗》有句说:“化为二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有人于是认为这首诗是李白、杜甫所作,其实不是。柳仲涂《双鸟诗解》说:“韩愈的内心是忧虑圣道的,凡行为不合孔氏之道的人都视为夷狄,所以写诗来讥刺他们。佛教、老教都被视为夷狄而教义不同,所以说是两只鸟。”《石林诗话》又说:“《双鸟诗》几乎不可理解。我曾听苏丞相子容说,诗意可能是指佛、老二家学说;从全篇始末考察,也许确实如此。”《笔墨闲录》又说:“刘亻闲说《双鸟诗》是为二氏而作。我曾说他的看法是对的,因为其中有‘不停两鸟鸣,大决失九畴。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等句,很像是在说二氏之言扰乱了周公、孔子的教化。”但朱熹认为韩愈是把自己和孟郊比作两只鸟,见篇末考异注。)
双鸟海外来,飞飞到中州。(来飞飞或作飞飞来。)一鸟落城市,一鸟集岩幽。(集或作巢。)不得相伴鸣,尔来三千秋。两鸟各闭口,万象衔口头。春风卷地起,百鸟皆飘浮。两鸟忽相逢,百日鸣不休。有耳聒皆聋,有口反自羞。百舌旧饶声,从此恒低头。(恒或作且,非是。)得不呻唤,泯默至死休。雷公告天公,百物须膏油。自从两鸟鸣,(或作聒。)聒乱雷声收。(诸本同,但蜀本声作光,阁本作“雷声三伏收”,皆误。而方独从唐本作“聒雷声伏收”,则不成文理矣。)鬼神怕嘲咏,造化皆停留。(化或作作。)草木有微情,挑抉示九州。虫鼠诚微物,不堪苦诛求。不停两鸟鸣,百物皆生愁;不停两鸟鸣,自此无春秋;不停两鸟鸣,日月难旋▯;不停两鸟鸣,大法失九畴。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天公怪两鸟,各捉一处囚。百虫与百鸟,然后鸣啾啾。(百鸟,方从阁、杭、蜀本作七鸟云:“柳、谢、荆公皆作七鸟,谓月令七十二候之虫鸟也。苏耆《闲谭录》亦见。”今按:百虫,即上文之虫鼠。百鸟,即上文所言皆飘浮者耳。与七十二候初不相关也。且使果为七十二候之鸟,而但云七鸟,则词既有所不备,又鸟既为七,而虫独为百,于例亦有所不通。今细考之,岂以草书百字有似于七而致误耶?初不必过为凿说也。)两鸟既别处,闭声省愆尤。朝食千头龙,暮食千头牛;朝饮河生尘,暮饮海绝流。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柳仲涂有此诗解一篇传于世,谓指释老也。然欧公《感二子诗》及东坡《李太白画像赞》考之,盖专为李、杜而作。今按:释老李杜之说,恐亦未然。旧尝窃意此但公为己、孟郊作耳。落城市者,己也。集岩幽者,孟也。初亦不能无疑,而近见葛氏《韵语阳秋》,已有此说矣,读者详之。)【赠刘师服】(服或作命。)羡君齿牙牢且洁,大肉硬饼如刀截。我今呀豁落者多,所存十余皆兀О。(或作▯О,又作杌陧。О音臬。)匙抄烂饭稳送之,合口软嚼如牛▯司。(《说文》云:“吐而噍。”《尔雅》:牛曰<齿台>,羊曰<齿曳>,牛食已久复出▯司嚼之曰<齿台>。与▯司同。《楞严经》:“桥梵钵提有牛▯司病。”▯司音痴。)妻儿恐我生怅望,盘中不▯栗与梨。只今年才四十五,后日悬知渐莽卤。(杭本作卤莽,卤莽本《庄子》“为政焉可卤莽”,然唐人多倒用之。柳子厚“沉昏莽卤”,又“食贫甘莽卤”;白乐天“养生仍莽卤”,“始觉琵琶弦莽卤”,所用同也。莽,莫补切。卤音鲁。)朱颜皓颈讶莫亲,此外诸余谁更数。忆昔太公仕进初,口含两齿无赢余。虞翻十三比岂少,遂自惋恨形于书。(比或作皆,或作此,今从蜀本云。太公两齿事,见古本《荀子》。虞翻《吴志》只载其上书,谓“臣年耳顺,发白齿落”。岂在当时犹有可考也耶。)丈夫命存百无害,谁能检点形骸外。(《庄子》:“申徒嘉谓郑子产曰:‘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巨缗东钓倘可期,与子共饱鲸鱼脍。(《庄子》:“任公为大钓巨缁,五十▯害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广州记》曰:“鲸鲵长百丈,大亦称之。”东坡诗:“尝讥韩子隘且陋,一饱鲸鱼何足脍。”)【题炭谷湫祠堂】(欧本云:“在京兆之南,终南之下,祈雨之所也。《南山》《秋怀》诗皆见之。”陆长源《辨疑志》云:“长安城南四十里,有灵母谷,俗呼为炭谷。”宋敏求《长安志》则云:“炭谷在万年县南六十里。”又云:“澄源夫人湫庙,在终南山炭谷。”公所云炭谷湫不出此。公《南山》诗有云“因缘窥其湫”,即此。公时在京师作。湫,龙居也。)万生都阳明,幽暗鬼所寰。嗟龙独何智,出入人鬼间。不知谁为助,若执造化关。厌处平山水,巢居插天山。(湫本在南山平地,一日风雷移居于上。或云公《龙移》诗“天昏地黑蛟龙移”云云,即此也。)列峰若攒指,石盂仰环环。(《古乐府》:“四角龙子幡,环环当江柱。”)巨灵高其捧,(薛综《西京赋》注云:“华山首阳本一山,河神巨灵以手擘开其上。巨灵,神之有巨力者。”)保此一掬悭。(《诗·采绿》:“不盈一▯。”悭,丘闲切。)森沉固含蓄,(鲍明远诗:“铜溪昼森沉。”)本以储阴奸。(阴奸为龙,犹《南山》诗所谓“凝湛闭阴兽”也。)鱼鳖蒙拥护,群嬉傲天顽。(扬子云《羽猎赋》:“群嬉乎其间。”)▯▯栖▯禽,(扬子“朱鸟▯▯”。▯,许缘切。)飞飞一何闲。祠堂像侔真,擢玉纡烟鬟。
译两只鸟从海外飞来,翩翩飞到了中原。(“来飞飞”有的版本作“飞飞来”。)一只鸟落在城市,一只鸟栖集在幽深的山岩。(“集”有的版本作“巢”。)不能相伴鸣叫,一来就是三千年。两只鸟各自闭口,万事万物仿佛都把话含在口中。春风卷地而起,百鸟全都飘飞。两只鸟忽然相逢,连续鸣叫百日不止。所有有耳朵的听了都像聋了一样,有嘴巴的反而感到羞惭。百舌鸟过去以声音丰富著称,从此也总是低头。(“恒”有的版本作“且”,不对。)难道还能不呻吟呼喊吗?只能沉默无言,直到死去才停止。雷公向天公报告,万物都需要雨露滋润。自从两只鸟鸣叫以来,(有的版本作“聒”。)嘈杂的声音扰乱了雷声,使雷声都收敛了。(各本相同,但蜀本“声”作“光”,阁本作“雷声三伏收”,都是错误。方本独据唐本作“聒雷声伏收”,却不成文理。)鬼神害怕它们的嘲讽吟咏,大自然的一切都停滞不前。(“造化”有的版本作“造作”。)草木也有细微的感情,挑剔揭露它们,显给九州看。虫鼠虽然是微小的东西,也承受不起这样苦苦追究。两只鸟不停鸣叫,万物都生出忧愁;两只鸟不停鸣叫,从此不再有春秋;两只鸟不停鸣叫,日月难以回转运行;两只鸟不停鸣叫,天下的大法失去了九畴。周公不再是周公,孔丘不再是孔丘。天公惊怪两只鸟,把它们各自捉起来囚禁在一处。百虫和百鸟,于是都啾啾地鸣叫。(“百鸟”,方从阁本、杭本、蜀本作“七鸟”,并说:“柳宗元、谢朓、荆公都作‘七鸟’,指《月令》七十二候中的虫鸟。苏耆《闲谭录》中也见过这种说法。”现在考察:百虫,就是上文所说的虫鼠;百鸟,就是上文所说的一切飘浮之物,与七十二候根本没有关系。况且假使果真是七十二候的鸟,却只说“七鸟”,既然词义不完备;鸟既为七,虫却称百,按体例也不通。如今仔细考察,难道是草书“百”字与“七”字相似而造成误读吗?本来不必过分穿凿附会。)两只鸟既然分处异地,便闭口不再鸣叫,以省察自己的过失。早晨吃千头龙,晚上吃千头牛;早晨饮河水直到河中生尘,晚上饮海水直到海水断流。还要经过三千年,又重新鸣叫,彼此应和。(柳仲涂有一篇解释这首诗的文章流传于世,认为它指的是释、老二教。然而考察欧阳修《感二子诗》和苏轼《李太白画像赞》,大概是专为李白、杜甫而作。现在看来,把它说成释、老或李、杜,恐怕都不一定正确。我过去私下曾认为,这只是韩愈为自己和孟郊所作。坠入城市的,是我;聚集在岩穴幽境中的,是孟郊。起初我也不能没有疑惑,近来读到葛氏《韵语阳秋》,才知道已经有这种说法了,读者可以详细考察。【赠刘师服】(“服”有的版本作“命”。) 羡慕你牙齿坚固而洁白,大块肉和硬饼也能像用刀切的一样咬下。我如今牙齿豁缺脱落的很多,剩下十多颗也都松动不稳。(有的版本作“▯О”,又作“杌陧”。“О”音“臬”。)只好用匙子舀烂饭,安稳地送入口中,合着嘴柔软地咀嚼,像牛反刍一样。(《说文》说:“吐出来再咀嚼。”《尔雅》说:牛叫<齿台>,羊叫<齿曳>;牛吃东西很久以后又吐出来咀嚼,叫作<齿台>,与“▯司”相同。《楞严经》说:“桥梵钵提有牛反刍病。”“▯司”音“痴”。)妻子儿女怕我生出惆怅之情,盘中不放栗子和梨。只是今年才四十五岁,往后自然知道会逐渐糊涂粗疏。(杭本作“卤莽”。“卤莽”本于《庄子》“为政焉可卤莽”,但唐人常倒过来使用。柳宗元有“沉昏莽卤”“食贫甘莽卤”,白居易有“养生仍莽卤”“始觉琵琶弦莽卤”,用法相同。“莽”音莫补切,“卤”音鲁。)红润的脸色和洁白的脖颈,惊讶于没有人亲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数说的呢?回想从前太公刚开始做官时,嘴里含着两颗牙,此外再没有多余的。虞翻十三岁,难道还算少吗?于是他自己忧伤悔恨,把这种感情写在书信中。(“比”有的版本作“皆”,有的作“此”,今依蜀本。) 太公两颗牙的事情,见于古本《荀子》。虞翻的事,《吴志》只记载他上书,说“我年届耳顺,头发白了,牙齿也脱落了”。难道在当时还有可以考察的材料吗?大丈夫只要命运还在,就没有什么能伤害自己;谁能去计较形骸以外的事情呢?(《庄子》说:“申徒嘉对郑子产说:‘您只和我在形骸之内交往,却在形骸之外索求我,不也是过分吗?’”)如果有希望在东方钓到巨大的鱼线,便与你一起饱食鲸鱼肉片。(《庄子》说:“任公子做了巨大的钓钩,用五十头牛作鱼饵,蹲坐在会稽山上,把钓竿投向东海。”《广州记》说:“鲸鲵长一百丈,大的也这样称呼。”苏轼诗说:“曾讥笑韩子狭隘鄙陋,饱食一次鲸鱼肉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题炭谷湫祠堂】(欧阳修本说:“在京兆以南、终南山之下,是祈雨的地方。《南山》《秋怀》诗中都提到过它。”陆长源《辨疑志》说:“长安城南四十里有灵母谷,俗称炭谷。”宋敏求《长安志》则说:“炭谷在万年县南六十里。”又说:“澄源夫人湫庙,在终南山炭谷。”韩愈所说的炭谷湫,不出于此处。韩愈《南山》诗说“因缘窥其湫”,就是这里。韩愈当时在京城写作。“湫”是龙居住的地方。) 万物都沐浴在阳光之中,幽暗之处却是鬼物所居。可叹龙独自有什么智谋,出入于人间和鬼域之间。不知是谁在帮助它,仿佛掌握着造化的关隘。它厌弃居处于平地的山水,筑巢居住在直插天际的高山上。(湫原本在南山的平地上,有一天风雷把它移到了山上。有人说韩愈《龙移》诗中“天昏地黑蛟龙移”等句,说的就是这件事。)群峰像攒聚的手指,石盆仰面环绕。(《古乐府》说:“四角龙子幡,环环当江柱。”)巨灵神高高地托举着它,(薛综《西京赋》注说:“华山首阳原本是一座山,河神巨灵用手把山顶劈开。巨灵,是具有巨大力量的神。”)保住这一捧水而不使它减少。(《诗经·采绿》说:“不盈一▯。”“悭”音丘闲切。)幽深森然,确实含蓄幽闭,(鲍照诗说:“铜溪昼森沉。”)本来是用来蓄藏阴险之物的。(“阴奸”指龙,就像《南山》诗所说“凝湛闭阴兽”。)鱼鳖蒙受它的保护,成群嬉游,傲慢而顽劣。(扬雄《羽猎赋》说:“群嬉乎其间。”)水鸟纷纷栖息,(扬雄说“朱鸟▯▯”。“▯”音许缘切。)飞来飞去,多么悠闲。祠堂中的神像与真人相似,拔地而起如玉,烟雾萦绕着鬓发。
群怪俨伺候,恩威在其颜。我来日正中,悚惕思先还。寄立尺寸地,敢言来途艰。吁无吹毛刃,(少陵诗:“匣里雄雌鸟,吹毛任选将。”又“突骑剑吹毛。”鲁季钦引《吴越春秋》:“干将之剑,能决吹毛游尘。”今《吴越春秋》无此语。)血此牛蹄殷。(《淮南子》:“牛蹄之涔。”《左》成二年:“左轮朱殷。”注:血深也。殷,鸟闲切。)至令乘水旱,鼓舞寡与鳏。林丛镇冥冥,穷年无由删。妍英杂艳实,星琐黄朱班。(妍或作研,琐或作锁。)石级皆险滑,颠跻莫牵攀。ζ区雏众碎,付与宿已颁。弃去可奈何?吾其死茅菅。(《诗》:“露彼菅芽。”菅音奸。)【听颍师弹琴】(颍师若是道士,则颍字是姓,当从水。是僧则颍字是名,当从禾。《西清诗话》云:“六一居士尝问东坡琴诗孰优,坡答以退之《听颍师琴》。公曰:‘此只是琵琶耳。’吴僧义海以琴名世,或以六一语问海。海曰:欧阳公一代英伟,然斯语误矣。‘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言轻柔细屑,真情出见也。‘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精神余溢,耸观听也。‘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纵横变态,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又见颍孤绝不同流俗下俚声也。‘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起伏抑扬,不主故常也。皆指下丝声妙处,惟琴为然。琵琶格上声,乌能尔耶?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讥评也。”洪庆善曰:“或云浮云柳絮无根蒂云云,此泛声也,谓轻非丝,重非木也。喧啾百鸟群云云,泛声中寄指声也。跻攀分寸不可上,吟绎声也。失势一落千丈强,历声也。善琴者云,此数声最难工。文忠公以为听琵琶诗,东坡作听琴诗,恨文忠公不及见二公之论。”似未必然。方崧卿云,李贺亦有《听颍师琴歌》。)昵昵儿女语,(昵昵或作妮妮,或作呢呢。)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古《木兰诗》:“赐物百千强。”少陵诗:“四松初栽时,大抵三尺强。”算家以有余为强。)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自闻颍师弹,起坐在一旁。(或作傍,或作床。)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颍乎尔诚能,(乎或作师。)无以冰炭置我肠。(郭象《庄子注》:“喜惧战于胸中,固已结冰炭于五藏矣。”)【送陆畅归江南】(畅字达夫,尝著《蜀道易》诗,元和元年进士,董溪婿也。溪,丞相董晋第二子,贬死湘中,事见墓志。公尝佐董晋幕。)举举江南子,(唐人以举止端丽为举举。)名以能诗闻。(畅《贡举年对雪落》句云:“天人宁底巧,剪水作花飞。”《山斋玩月》云:“起来自擘书窗破,恰漏清光落枕前。”《经崔谏议林亭》云:“蝉噪入云树,风开无主花。”及登兰省,遇云阳公主下降,畅为傧相,有《咏帘》《咏行障》《催床》等作。内人以畅吴音,才思敏捷,以诗嘲之。畅酬曰:“粉面仙郎选圣朝,偶逢秦女学吹箫。须教翡翠闻王母,不奈乌鸢噪鹊桥。”观此可见其能诗矣。)一来取高第,官佐东宫军。(畅举进士,为皇太子僚属。)迎妇丞相府,夸映秀士群。(《礼记·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鸾鸣桂树间,(鸾鸣或作鸣鸾。)观者何缤纷。人事喜颠倒,旦夕异所云。萧萧青云干,遂逐荆棘焚。岁晚鸿雁过,乡思见新文。践此秦关雪,家彼吴洲云。悲啼上车女,骨肉不可分。感慨都门别,丈夫酒方醺。我实门下士,力薄蚋与蚊。受恩不即报,(不即或作即不。)永负湘中坟。(《墓》云:“溪除名,徙死湘中。明年立皇太子,有诏令许归葬。元和八年,葬河南。”此云湘中坟,岂公作此诗时尚藁葬湘中耶。)【送进士刘师服东归】(元和七年夏,在京师作。)猛虎落槛阱,坐食如孤犭屯。(落一作知。食或作贪。荆公本如作茹。犭屯或作豚,方从阁本云:“此乃司马迁所谓猛虎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也。”今按:方说是也。然则坐当作求矣,但本皆作坐,故未敢改耳。)丈夫在富贵,岂必守一门。公心有勇气,公口有直言。奈何任埋没,不求自腾轩。仆本亦进士,颇尝究根源。由来骨鲠材,喜被软弱吞。低头受侮笑,隐忍▯兀冤。(侮笑或作笑侮,▯兀或作▯兀▯。《选·江赋》:“巨石▯▯而前却。”▯音聿,又勒没切。兀,王忽切。)泥雨城东路,夏槐作云屯。(《刘表传》:“云屯田马。”)还家虽阙短,(或作短阙。)指日亲晨餐。(束▯《南陔》诗:“馨尔夕膳,洁而晨餐。”)携持令名归,(《左氏》:“令名载而行之。”)自足贻家尊。(谢安问献之曰:“君书何如君家尊。”
译群怪物庄严地侍候在旁,恩威都显现在神像脸上。我来的时候正是太阳当空,惊惧戒慎,想着先回去。我寄身站在这方寸之地,哪里敢说来路艰难。唉,若没有能吹断毛发的利刃,(杜甫诗说:“匣里雄雌鸟,吹毛任选将。”又说:“突骑剑吹毛。”鲁季钦引用《吴越春秋》说:“干将之剑,能够斩断随风游动的毛尘。”如今《吴越春秋》中没有这句话。)就把这头牛的蹄子染成深红的血色。(《淮南子》说:“牛蹄之涔。”《左传》成公二年说:“左轮朱殷。”注释说:血很深。“殷”音鸟闲切。)以至于让它乘着水旱之势,鼓舞鳏夫寡妇。树林草丛镇日幽暗,终年没有办法删治。美丽的花朵夹杂着鲜艳的果实,像星点般错落,黄色、红色、朱色斑斓。(“妍”有的版本作“研”,“琐”有的作“锁”。)石阶全都险峻湿滑,跌跌撞撞地攀登,无法牵援。ζ区的幼鸟纷纷破碎,交给过去的岁月安排。(此处“ζ区”“▯▯”等字形疑为讹误,无法确释。)抛弃它又能怎么办?我大概要死在茅草菅草之间了。(《诗经》说:“露彼菅芽。”“菅”音奸。) 【听颍师弹琴】(颍师如果是道士,“颍”字是姓,应从水;如果是和尚,“颍”字是名字,应从禾。《西清诗话》说:“六一居士曾问苏轼,琴诗哪一首最好,苏轼回答是韩愈《听颍师琴》。欧阳修说:‘这只不过是琵琶罢了。’吴地僧人义海以琴闻名,有人把六一居士的话告诉他。义海说:‘欧阳公是一代英伟人物,但这句话错了。“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说的是声音轻柔细碎,真情自然流露;“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是精神充沛外溢,使听者惊异;“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是纵横变化,浩荡而不失自然;“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又见颍师的琴声孤高绝俗,不同于流俗下俚之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是起伏抑扬,不拘守旧常。全都是指琴弦指法和声音的妙处,只有琴才能这样。琵琶的品格和声音,怎么能做到呢?韩愈深得其中趣味,不容易讥评。’洪庆善说:‘有人说“浮云柳絮无根蒂”等句是泛声,意思是轻时不像丝弦,重时不像木声;“喧啾百鸟群”等句,是在泛声中寄托指法的声音。“跻攀分寸不可上”是吟绎之声,“失势一落千丈强”是历声。善于弹琴的人说,这几种声音最难奏好。文忠公认为这是写听琵琶的诗,苏轼却作听琴诗,只可惜文忠公没有见到他们二人的议论。’这种说法似乎未必正确。方崧卿说,李贺也有《听颍师琴歌》。) 亲亲昵昵,像儿女私语,诉说着彼此的恩怨,以你我相称。突然变得高亢昂扬,仿佛勇士奔赴战场。浮云和柳絮没有根蒂,随着天地的辽阔遥远任意飞扬。群鸟喧闹啾鸣,忽然看见一只孤独的凤凰。攀登一分一寸也无法再上,失去势头便一下跌落千丈有余。(古《木兰诗》说:“赐物百千强。”杜甫诗说:“四松初栽时,大抵三尺强。”计算时把有余称为“强”。)可叹我有两只耳朵,却从来没有听懂过丝竹之声。自从听颍师弹琴,便起身坐在一旁。(有的版本作“傍”,有的作“床”。)我伸手要他立即停止,他停下后,我的衣服已经被泪水湿透。颍师啊,你确实有这样的技艺,不要把冰和炭同时放进我的心肠。(郭象《庄子注》说:“喜悦和恐惧在胸中交战,本来已经在五脏中结成冰炭了。”) 【送陆畅归江南】(陆畅字达夫,曾作《蜀道易》诗,元和元年考中进士,是董溪的女婿。董溪是丞相董晋的次子,被贬后死于湘中,事见墓志。韩愈曾在董晋幕府任职。) 举止端庄俊美的江南子弟,(唐人把举止端丽称作“举举”。)以善于作诗闻名。他一举考取高等名次,任东宫军府属官。(陆畅考中进士,成为皇太子的僚属。)到丞相府迎娶妻子,在秀士群中光彩夸耀。(《礼记·王制》说:“命乡里评议秀士,把他们升送到司徒那里,称为选士。”)鸾鸟在桂树之间鸣叫,(“鸾鸣”有的版本作“鸣鸾”。)观看的人多么纷纷。人间事情令人欣喜而又颠倒,早晚之间,所说的情形便已不同。青云之上的树干萧萧作响,终于追逐着荆棘一起焚烧。年末鸿雁飞过,思念故乡的情怀显现在新诗中。踏着秦关的积雪,家在吴洲的云水之间。女子上车时悲声啼哭,骨肉之亲实在难以分离。在都门送别,感慨万千,丈夫已经喝得微醺。我实际上是您门下的士人,力量微薄如蚊蚋。承受您的恩德却不能立即报答,将永远辜负湘中的坟墓。(墓志说:“董溪被除名,迁徙后死在湘中。第二年皇太子册立,有诏令准许归葬。元和八年,葬于河南。”这里说“湘中坟”,难道是韩愈写诗时董溪还草葬在湘中吗?) 【送进士刘师服东归】(元和七年夏天,在京师写作。) 猛虎落入栏槛陷阱,便坐在那里像孤独的野兽一样求食。(“落”有的版本作“知”,“食”有的作“贪”,荆公本“如”作“茹”。“犭屯”有的作“豚”。方从阁本说:“这就是司马迁所说的猛虎被关在栏槛陷阱里,摇着尾巴求食。”现在考察:方氏的说法是对的。这样看来,“坐”应当作“求”,但各本都作“坐”,所以不敢擅自改动。)大丈夫身处富贵,难道一定要守在一个门路上吗?您心中有勇气,口中有直言。为什么任凭自己被埋没,而不求使自己腾达显扬?我本来也是进士,颇曾探究其中根源。自古以来刚直鲠骨的人才,喜欢被软弱之人吞没。低头承受侮辱和嘲笑,隐忍着屈辱冤屈。(“侮笑”有的版本作“笑侮”,“▯兀”有的作“▯兀▯”。《文选·江赋》说:“巨石▯▯而前却。”前一字音聿,又音勒没切;后一字音王忽切。)泥雨中的城东道路,夏日槐树聚集如云。(《刘表传》说:“云屯田马。”)回家虽然缺少短暂的荣华,(有的版本作“短阙”。)但指日便能亲自享用早饭。(束皙《南陔》诗说:“使你的晚膳馨香,使你的早饭洁净。”)带着美名回去,(《左传》说:“带着美名并将它传播下去。”)自然足以留给家中尊长。(谢安问谢献之说:“你的书法比你家尊长怎么样?”)
)时节不可玩,亲交可攀援。(音爰。)勉来取金紫,勿久休中园。)1111 【嘲鲁连子】(鲁连,齐人,太史公亦有取焉。公嘲之之意,不悉其安在,意必有所讽于当时,后世有不得而窥者。)鲁连细而黠,(而,方作儿。)有似黄鹞子。(鹞音曜。)田巴兀老苍,(齐之辩者曰田巴,辩于狙丘而议于稷下,毁五帝,罪三王,一日而服千人。有徐劫弟子曰鲁连,谓劫曰:“臣愿当田子,使不得复说。”鲁往见田巴云云,巴于是杜口易业,终身不谈。兀一作无。陆机《叹逝》诗:“鸦发成老苍。”)怜汝矜爪觜。开端要惊人,(《淮阳王传》:“既开端绪,愿卒成之。”)雄跨吾厌矣。高拱禅鸿声,(禅音擅。)若辍一杯水。(辍或作啜。)独称唐虞贤,顾未知之耳。)1111 【赠张籍】(此诗大意以其子之慧为喜焉耳。张籍后有祭公诗云:“坐令其子拜,常呼幼时名,”与诗意合。《蔡宽夫诗话》云:“旧说退之子不慧,读金根车改为金银。然退之《赠张籍》诗所谓‘召令吐所记,解摘了瑟亻闲’,则不应不识字也,不知诗之所称乃此子乎?”)吾老著读书,(诸本皆作嗜。著如“高士著幽禅”,“少年著游宴”之著。)余事不挂眼。有儿虽甚怜,教示不免简。君来好呼出,踉跄越门限。(《选》潘岳《射雉赋》:“已踉跄而徐来。”踉音郎。跄音锵,又七酱切。)惧其无所知,见则先愧赧。(《孟子》:“观其色赧赧然。”赧,乃版切。)昨因有缘事,上马插手版。(《隋志》曰:“笏,晋宋以来谓之手版。”《唐舆服杂事》曰:“八座尚书执笏,余执手版。”)留君住厅食,使立侍盘<角戋>。薄暮归见君,迎我笑而莞。(《论语》:“夫子莞尔而笑。”莞,胡版切。)指渠相贺言,此是万金产。吾爱其风骨,粹美无可拣。试将诗义授,如以肉贯[QF55]。(初限切。)开▯露毫末,自得高蹇▯产。(蹇或作▯蹇,▯产或作产。《选》:“连岗岩以▯蹇▯产。”屈原《九章》:“思蹇产而不释。”王逸曰:“蹇产,诘屈也。”)我身蹈丘轲,爵位不早绾。固宜长有人,文章绍编▯。感荷君子德,▯若乘朽栈。(朽,一作▯亏。《诗》:“有栈之车。”毛曰:“役车也。”▯,许往切。栈,仕版切。)召令吐所记,解摘了瑟亻闲。(《诗》:“瑟兮亻闲兮。”注:矜庄宽大也。亻闲,遐版切。)顾视窗壁间,亲戚竞觇{亦目}。(《说文》:“目{亦目}々也。”《前汉》:“{亦目}龙虎之文旧矣。”觇,丑廉切。{亦目},战版切。)喜气排寒冬,逼耳鸣▯见▯。(《诗》:“▯见▯黄鸟。”▯见,胡显切。▯,户版切。)如今更谁恨,便可耕灞▯。(灞、▯,长安二水名。司马相如《上林赋》曰:“终始灞▯,出入泾渭。”▯音产。)【调张籍】(《笔墨闲录》曰:“退之参李、杜,透机关处,于《调张籍》诗见之。”)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诸本焰作艳。《西京赋》:“光焰烛天庭。”)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魏道辅云:“公作此诗为微之发,盖云稹作李杜优劣论,先杜后李故尔。”黄鲁直云:“吾友黄介读李杜优劣论曰,论文正不当如此,予以为知言。”)蚍蜉撼大树,(蚍蜉音毗浮。)可笑不自量。伊我生其后,举颈遥相望。夜梦多见之,昼思反微茫。徒观斧凿痕,不瞩治水航。想当施手时,巨刃磨天扬。垠崖划崩豁,乾坤摆雷▯良。(垠,方作根。摆一作罢。▯良,首郎切。左思《吴都赋》曰:“{艹拉}扌▯雷▯良。”▯良,磕石声。郭璞《江赋》:“巴东之峡,夏禹疏凿,绝岸万丈,壁立霞驳。”又云:“<谷敢>如地裂,豁若天开,触曲崖以萦绕,骇崩浪而相▯。”诗意谓李、杜文章,如禹疏凿江峡,虽有迹可寻,而当时运量之巧,则今不可得而睹矣。)惟此两夫子,家居率荒凉。帝欲长吟哦,故遣起且僵。翦翎送笼中,(祢衡《鹦鹉赋》:“闲以雕笼,翦其翅羽。”)使看百鸟翔。平生千万篇,金薤垂琳琅。(《书》:“厥贡惟球琳琅▯”。萧子良古今篆隶书体有金错书,倒薤书,详见《岣嵝山》诗。)仙官敕六丁,(《道书》:“阳官六甲,阴官六丁。”谓六甲中丁神也。)雷电下取将。(《异人记》云:“上元中,台州道士王远知善《易》,知人死生祸福,作《易总》十五卷。一日雷雨云雾中,一老人语远知曰:‘所泄者书何在?上帝命吾摄六丁雷电追取。’”)流落人间者,(流或作留。孔毅父尝曰:“《汉·霍去病传》:‘诸将留落不偶。’今世俗皆作流落,如江总诗:‘流落今如此。’少陵诗:‘流落意无穷。’皆只作流落字。盖留谓迟留,流谓飘流,自不可拘以一义也。”
译时光不能虚度,亲朋可以攀援依靠。(“援”音爰。)努力去取得金印紫绶,不要长久闲居在园中休息。)1111 【嘲鲁连子】(鲁连是齐国人,太史公也曾取法于他。韩愈嘲笑他的用意究竟在哪里,并不清楚;想来一定是对当时有所讽刺,只是后世无法窥知罢了。) 鲁连身材细瘦而机灵,(“而”方本作“儿”。)有点像黄鹞子。(“鹞”音曜。)田巴已经老朽苍老,(齐国的辩士田巴,曾在狙丘辩论,又在稷下议论,诋毁五帝,指斥三王,一天之内使千人折服。有个名叫徐劫的弟子,其中有鲁连。鲁连对徐劫说:“我愿意去面对田先生,使他不能再辩说。”鲁连去见田巴,等等;田巴于是闭口改业,终身不再谈论。 “兀”一作“无”。陆机《叹逝》诗说:“乌发变成老苍。”)可怜你自夸爪牙锋利。开头便要惊动别人,(《淮阳王传》说:“既然已经开创端绪,希望最终完成它。”)以雄辩凌驾众人,我已经厌烦了。高高拱手,谈论鸿大的声势,(“禅”音擅。)却好像只停下啜饮一杯水。独自称颂唐尧虞舜贤明,只是顾虑到自己还不知道罢了。)1111 【赠张籍】(这首诗的大意,只是因为张籍的儿子聪慧而感到高兴罢了。张籍后来有祭奠韩愈的诗说:“让他的儿子前来拜祭,常常呼喊他幼年时的名字。”这与诗意相合。《蔡宽夫诗话》说:“旧说韩愈的儿子不聪慧,读‘金根车’却改作‘金银’。然而韩愈《赠张籍》诗所说‘召令吐所记,解摘了瑟亻闲’,那么他不应当不识字,不知诗中所称是否就是这个孩子?”) 我年老了,专心于读书,(各本都作“嗜”。“著”如“高士著幽禅”“少年著游宴”中的“著”。)其他事情都不放在眼里。虽然有个孩子非常疼爱,教导他却免不了简略。你来时只管把他叫出来,他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文选》潘岳《射雉赋》说:“已经踉跄地慢慢走来。”“踉”音郎,“跄”音锵,又音七酱切。)怕他什么也不懂,见到你就先羞愧脸红。(《孟子》说:“看他的脸色,羞愧的样子。”)昨天因为有事情要办,我上马插着手版。(《隋志》说:“笏,自晋宋以来称作手版。”《唐舆服杂事》说:“八座尚书执笏,其余人执手版。”)留你住在厅堂吃饭,让孩子站立侍候在盘筷旁。傍晚回来见到你,他迎着我笑,脸上露出和悦的样子。(《论语》说:“孔子莞尔而笑。”)我指着他向你祝贺说:这就是价值万金的财产。我喜爱他的风骨,纯粹美好,没有可挑剔之处。试着把诗的意义教给他,仿佛把肉串在[QF55]上。([QF55]字形疑误,无法确释。)稍稍开启心窍,显露出一点才华,自然会得到高峻奇特的成就。(“蹇”有的版本作“▯蹇”,“▯产”有的作“产”。《文选》说:“连绵的山岗岩石高峻不平。” 屈原《九章》说:“思念道路的曲折而不能释怀。”王逸说:“蹇产,就是曲折不平。”)我自身践履丘、轲之道,爵位却没有早早系在身上。自然应当长期有人继承,文章接续我的篇章。(“编▯”字形疑误。)感念承受君子的恩德,心情惶恐,就像乘坐朽坏的栈车。(“朽”一作“▯亏”。《诗经》说:“有栈木制成的车。”毛传说:“这是役车。”“▯”音许往切,“栈”音仕版切。)叫他把所记诵的东西吐露出来,解释分析其中的内容,竟然已经条理宽舒。(《诗经》说:“瑟兮亻闲兮。”注说:矜持庄重而宽大。“亻闲”音遐版切。)回头看看窗壁之间,亲戚们争着窥看。(《说文》说:“▯▯,目光斜视的样子。”《前汉书》说:“▯视龙虎的文章已经很久了。”)喜气排开寒冬,逼近耳边,仿佛听见黄鸟鸣叫。(《诗经》说:“▯见▯黄鸟。”“▯见”音胡显切,“▯”音户版切。)如今还有谁值得怨恨?就可以到灞水、▯水边耕作了。(灞、▯,是长安的两条水名。司马相如《上林赋》说:“终始灞▯,出入泾渭。”“▯”音产。) 【调张籍】(《笔墨闲录》说:“韩愈参究李白、杜甫,达到通透诗文奥妙之处,在《调张籍》诗中可以看见。”) 李白、杜甫的文章还在,光焰万丈,长久不灭。(各本“焰”作“艳”。《西京赋》说:“光焰照耀天庭。”)不知道那些小子愚蠢,哪里配故意诽谤损伤他们。(魏道辅说:“韩愈作这首诗是为了替元稹发难,大概因为元稹写李白、杜甫优劣论时先说杜甫后说李白。”黄鲁直说:“我的朋友黄介读了《李杜优劣论》,说论文实在不应这样写;我认为这是明白的见解。”)蚍蜉想要撼动大树,可笑它不自量力。我出生在他们之后,只能抬头遥望。夜里做梦常常梦见他们,白天思念却反而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斧凿留下的痕迹,却看不见治水时乘船的情形。想来当初他们施展手段时,巨大的刀刃磨砺得直冲云天。山崖被划开而崩裂,天地像雷声轰响般震荡。(“垠”方本作“根”,“摆”一作“罢”,“▯良”音首郎切。左思《吴都赋》说:“{艹拉}扌▯雷▯良。”“▯良”是石块撞击声。郭璞《江赋》说:“巴东的峡谷,是夏禹疏导开凿的,绝壁万丈,山壁像立起的云霞。”又说:“山谷像大地裂开,豁然如同天空打开,曲折的山崖相互萦绕,崩腾的巨浪令人惊骇。”诗意是说李白、杜甫的文章如同大禹疏凿江峡,虽还可以看见痕迹,但他们当时运用力量的巧妙,如今已经无法看到了。) 只有这两位先生,平日居家大都荒凉。天帝想让他们长久吟咏,所以特意派遣他们起身,却又使他们僵困。剪掉鸟的翎羽,把它们送进笼中,(祢衡《鹦鹉赋》说:“闲置在雕饰的鸟笼中,剪掉它的翅羽。”)让它们观看百鸟飞翔。他们一生写下千万篇诗文,如金薤书法垂挂,像美玉琳琅满目。(《尚书》说:“贡品只有球、琳、琅▯。”萧子良《古今篆隶书体》中有金错书、倒薤书,详见《岣嵝山》诗。)仙官命令六丁神,(《道书》说:“阳官是六甲,阴官是六丁。”指六甲中的丁神。)带着雷电下来取走它们。(《异人记》说:“上元年间,台州道士王远知擅长《易经》,能知人的生死祸福,著《易总》十五卷。有一天,在雷雨云雾中,一个老人对王远知说:‘你泄露的书在哪里?上帝命我带六丁神和雷电追取它。’)流落在人间的,
)太山一豪芒。(豪,方作毫,云:李本作豪。按《孟子》《庄子》“秋豪之末”,班固《答宾戏》“锐思豪芒之内”,字皆作豪。然《楚辞》:“秋毫微而见容。”王逸曰:“锐毛为毫。”是毫字通。今按:毫,俗字,当作豪为正。)我愿生两翅,(一作愿生两翅翎。)捕逐出八荒。精诚忽交通,百怪入我肠。刺手拔鲸牙,(刺,刃之也。)举瓢酌天浆。(魏道辅云:“高至于酌天浆,幽至于拔鲸牙,其思赜深远如此,讵止于曹、刘、沈、宋之间耶?”)腾身跨汗漫,(《淮南子》:“若士与汗漫期于九垓之上。”)不著织女襄。(《诗》:“▯彼纤女,终日七襄。”襄,驾也。或作相,非是。著,陟略切。)顾语地上友,经营无太忙。乞君飞霞佩,(乞音气,《后汉》:“乞杨生师。”)与我高颉颃。(《诗》:“颉之颃之。”飞而上曰颉,下曰颃。颉,明结切。颃音航。)【卢郎中云夫寄示送盘谷子诗两章歌以和之】(两或作二,卢郎中,汀也。盘谷在孟州济源县太行山之南,李愿居之,因号盘谷子。贞元十七年,公送李愿归盘谷有序,此诗元和七年冬长安作,详诗意可见。又云“十年蠢蠢随朝行”。盖自贞元十九年癸未,为御史登朝,至元和七年壬辰,为十年矣。东坡云:“退之寻常诗,自谓不逮老杜,此诗独不减子美”云。)昔寻李愿向盘谷,正见高崖巨壁争开张。是时新晴天井溢,(天井,关名,在太行山上。《水经》曰:“天井溪出天井关,北流注白水,世谓之北流泉。”)谁把长剑倚太行。(水自天井倾泻而下,如长剑之倚山。宋玉曰:“长剑耿介倚天外。”行音航。)冲风吹破落天外,(破或作波,非是。《楚辞》:“冲风起兮水扬波”。)飞雨白日洒洛阳。东蹈燕川食旷野,(燕川,地名。)有馈木蕨芽满筐。马头溪深不可厉,(《诗·邶风》:“深则厉,浅则揭”。注云:以衣涉水为厉。马头,溪名。)借车载过水入箱。平沙绿浪榜方口,(榜音谤,进船。《楚辞·九怀》“榜舫兮不流”。方口与前所谓燕川,皆盘谷旁近小地名。公《盆池》诗:“恰如方口钓鱼时。”亦其地也。)雁鸭飞起穿垂杨。穷探极览颇恣横,(探音贪。)物外日月本不忙。归不辛苦欲谁为?坐令再往之计堕眇茫。(或作渺茫。)闭门长安三日雪,推书扑笔歌慨慷。(推,或作堆。魏武帝曰:“慨当以慷,忧思难忘。”《选》:“中矫厉而慷慨。”抑扬意气也。推,他回切。扑,弼角切。慷音康。)旁无壮士遣属和,远忆卢老诗颠狂。开缄忽睹送归作,字向纸上皆轩昂。又知李侯意不顾,方冬独入崔嵬藏。(《诗》:“陟彼崔嵬。”)我今进退几时决,十年蠢蠢随朝行。家请官供不报答,无异雀鼠偷太仓。行抽手版付丞相,(手版,见前篇《赠张籍》诗注。)不待弹劾还耕桑。(还或作归。)【寄皇甫▯】(▯字持正,睦州新安人,诗故云睦州吏。)敲门惊昼睡,问报睦州吏。(睦或作乃。)手把一封书,上有皇甫字。拆书放床头,涕与泪垂四。(或作泗,今从唐本及范、谢校本云。董令升编《严陵集》,亦定作四。垂四盖以涕与泪分言之,犹《石鼓歌》所谓“对此涕泪双滂沱”也。)昏昏还就枕,惘惘梦相值。悲哉无奇术,安得生两翅!【病中赠张十八】(张十八,籍也。贞元十四年,公佐汴州,籍为公所荐送,明年登第。又明年居丧,服除,补太常寺太祝。此诗谓“抱能未施邦”,岂籍未第时作,或既第而未仕时乎?欧阳尝评此诗,见《此日足可惜》注。)中虚得暴下,避冷卧北窗。不蹋晓鼓朝,安眠听逄逄。(诸本作逢逢,蜀本,音部江切,字当作逄。今按:潮本作逢。盖逢从▯,逄从┭,音义各异。然古书如逢蒙、逢丑父、关龙逢,字皆只作逢,而音蒲江反。疑逢有蒲红一音,而音蒲江者,由蒲红而孳也,当考。)籍也处闾里,抱能未施邦。文章自娱戏,金石日击撞。龙文百斛鼎,笔力可独扛。(《史记》:“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之鼎。”扛音江。)谈舌久不掉,(张仪掉三寸舌。掉,徒吊切。)非君亮谁双。(亮或作谅。)扶几导之言,(几或作机。)曲节初▯▯。(此字从手,或作枞,枞从木。从手者,《博雅》云“撞也”。《子虚赋》“▯金鼓”。从木者,自木名也。)半涂喜开凿,派别失大江。吾欲盈其气,不令见麾幢。牛羊满田野,解旆束空杠。倾樽与斟酌,四壁堆[B124]缸。
译不过像泰山上的一根毫毛。(“豪”方本作“毫”,并说李本作“豪”。考察《孟子》《庄子》的“秋豪之末”、班固《答宾戏》的“锐思豪芒之内”,字都作“豪”。但《楚辞》说“秋毫微而见容”,王逸说“锐毛叫毫”,所以“毫”字也通用。现在考察:“毫”是俗字,应当以“豪”为正确。)我愿意长出两只翅膀,把它们追捕驱逐到八方荒远之地。精诚之气忽然相通,各种怪异之物进入我的胸怀。刺穿鲸鱼的牙齿,拔出来;举起瓢来舀取天上的琼浆。(魏道辅说:“高可以高到舀取天浆,幽可以幽到拔取鲸牙,他的构思如此深远,难道只属于曹植、刘桢、沈约、宋玉之间吗?”)腾身跨越无边无际之境,却不穿着织女驾车时所穿的衣裳。(《诗经》说:“▯那纤纤织女,一天驾车七次。”“襄”是驾车;有的作“相”,不对。“著”音陟略切。)回头对地上的朋友说:经营世事不要太忙。请把飞霞制成的佩饰给我,(“乞”音气。《后汉书》说:“乞杨生为老师。”)让我同你一起高飞上下,彼此抗衡。(《诗经》说:“颉之颃之。” 向上飞叫“颉”,向下飞叫“颃”。“颉”音明结切,“颃”音航。【卢郎中云夫寄来送盘谷子的两首诗,我作歌唱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章〕 (“两”有的版本作“二”。卢郎中名卢汀。盘谷在孟州济源县太行山南面,李愿居住在那里,因而号称盘谷子。贞元十七年,韩愈作序送李愿归盘谷;这首诗作于元和七年冬天的长安,详细情况可以从诗意看出。又说“十年蠢蠢随朝行”,大概从贞元十九年癸未担任御史、入朝,到元和七年壬辰,正好十年。苏轼说:“韩愈平常自认为诗不及杜甫,只有这首诗不比杜甫逊色。”) 从前我曾寻访李愿前往盘谷,正看见高崖巨壁争相展开。那时雨后初晴,天井关的水满溢出来,(天井是关名,在太行山上。《水经》说:“天井溪发源于天井关,向北流入白水,世人称它为北流泉。”)谁把长剑斜倚在太行山上。(水从天井倾泻而下,就像长剑倚靠在山上。宋玉说:“长剑耿介,倚在天外。” “行”音航。)迎面冲来的风吹破云气,雨水像飞雪一样在白日洒向洛阳。向东走入燕川,在空旷的野地里吃饭,(燕川是地名。)有人送来满筐木蕨芽。马头溪深得无法涉水通过,(《诗经·邶风》说:“水深就穿衣涉水,水浅就提衣渡过。”注说:穿衣涉水叫厉。马头是溪名。)借车载着我们涉水,把东西装入箱中。平沙上绿浪翻涌,船驶入方口,(“榜”音谤,指划船前进。《楚辞·九怀》说:“划船啊船却不流。”方口与前面所说燕川,都是盘谷附近的小地名。韩愈《盆池》诗说:“恰如方口钓鱼时。”也是这个地方。)雁鸭飞起,穿过低垂的杨柳。穷尽探寻、极力游览,十分放纵,(“探”音贪。) 世外的日月本来就不匆忙。归来却不感到辛苦,这又是为了谁呢?无端使再次前往的计划坠入渺茫。(有的版本作“眇茫”。)长安闭门下了三天雪,推开书本,拍着笔歌唱慷慨之情。(“推”有的作“堆”。魏武帝说:“慷慨激昂,忧思难忘。”《文选》说:“内心矫健激厉而慷慨。”意思是抑扬意气。)身旁没有壮士来派人应和,远远忆念卢老的诗篇,仍然颠狂豪放。打开信封忽然看见送归之作,字迹在纸上都显得轩昂。又知道李愿的意志不顾一切,正值冬天,独自走入崔嵬的山中收藏自己。(《诗经》说:“登上那崔嵬的山。”)我如今进退,到什么时候才能决定?十年来愚钝地随着朝廷行走。家里请我供养,国家给我俸禄,我却没有报答,和雀鼠偷吃太仓的粮食没有区别。现在取出手版交给丞相,不等到被弹劾,就回去耕田养桑。(“还”有的版本作“归”。) 【寄皇甫▯】(▯字持正,是睦州新安人,诗中因此说“睦州吏”。) 敲门声惊醒了白天的睡眠,询问来人,回答是睦州的差吏。(“睦”有的作“乃”。)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写着皇甫二字。拆开信放在床头,眼泪和鼻涕一齐流下。(有的版本作“泗”,今依唐本及范、谢校本作“四”。董令升编《严陵集》也定作“四”。“垂四”大概是把鼻涕和眼泪分开说,犹如《石鼓歌》说“对此涕泪双滂沱”。)昏昏沉沉地又靠近枕头,惆怅地梦见与你相遇。可悲啊,没有奇异的法术,怎样才能长出两只翅膀!【病中赠张十八】(张十八就是张籍。贞元十四年,韩愈在汴州任职,张籍由韩愈推荐送试,第二年考中进士;再过一年服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太常寺太祝。这首诗说“抱能未施邦”,难道是张籍尚未及第时所作,或者是已经及第但还没有任官时所作吗?欧阳修曾评论这首诗,见《此日足可惜》注。) 内里虚弱而突然腹泻,便避开寒冷,卧在北窗下。不踩着清晨的鼓声去上朝,安稳睡眠,听着逄逄的声音。(各本作“逢逢”。蜀本注音部江切,字应作“逄”。现在考察,潮本作“逢”。“逢”从▯,“逄”从┭,音义各不相同。但古书中的逢蒙、逢丑父、关龙逢,字都只作“逢”,音却读蒲江反。疑心“逢”有蒲红一音,而读蒲江是由蒲红孳生而来,仍有待考。)张籍居处乡里,怀抱才能却还没有施展于国家。用文章自我娱乐,天天敲击钟磬等金石乐器。笔力如能独自扛起龙纹百斛大鼎。(《史记》说:“秦武王和孟说举起龙纹大鼎。” “扛”音江。)谈吐的舌头很久没有施展,(张仪曾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 “掉”音徒吊切。)如果不是您,还有谁能使它充分发挥?扶着几案引导他说话,(“几”有的作“机”。)曲折的声调起初铿锵作响。(此字从手,有的作“枞”;从木的“枞”是树名,从手的字,《博雅》说是“撞击”。《子虚赋》说“▯金鼓”。)讲到一半便高兴地开导他,使分流失去大江。我要使他的气势充盈,不让他看见旌旗仪仗。牛羊遍满田野,解下旌旗,把空旗杆捆起来。倾倒酒樽彼此斟酌,四面墙壁堆满了[B124]缸。
玄帷隔雪风,照炉钉明▯有。(《选·西都赋》:“金▯有衔璧。”注谓灯也。钉音定,又音订。▯有音江。)夜阑纵捭阖,(《鬼谷子》有《捭阖篇》。捭音摆。)哆口疏眉▯。(哆,昌者切。)势侔高阳翁,坐约齐横降。(郦食其,高阳人。田横立田广为齐王,身相之,以拒汉。高帝使食其说横,凭轼下齐七十余城。降,胡江切。)连日挟所有,形躯顿▯▯肛。(上匹江切,下许江切。)将归乃徐谓,(将归,方作归将,云“远于将之’,《毛传》“将,行也”。故古人以送将归为三事焉。今按:《楚辞》言秋之可悲,如在远行之处,而登山临水以送欲归之人,愈觉羁旅之牢落,故其意象惨戚而无聊耳。将字与《诗》,文同字异,安得强为一说,而谓送将归为三事乎?必为三事而可颠倒言之,则《楚辞》之与此诗,皆不复成文理矣。)子言得无▯ζ。(《管子》:“四民杂处,则其言▯ζ。”注:▯ζ,乱也。▯ζ音▯。)回军与角逐。(军或作君,非是。)所树收穷庞。(《史记》:“孙膑困庞涓,伏兵马陵道左,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公始也扶机导籍使之言,且匿其麾幢,解旆束扛而示之弱。籍乃纵其捭阖,如郦生之下齐。既连日挟其所有,躯病语▯ζ,乃为公败,是犹孙膑之收庞涓也。庞,皮江切。)雌声吐款要,酒壶缀羊腔。君乃昆仑渠,籍乃岭头泷。譬如蚁垤微,讵可陵崆[QUXU]。(或作崆ヴ。字见《南都赋》曰:“其山则崆[QUXU]▯葛々。”蜀本苦江、五江二切。今本作ヴ,字书未见。)幸愿终赐之,(一作愿终赐之教。)斩拔▯与▯舂。(▯音蘖。亻面,株江切。)从此识归处,东流水淙淙。(籍既为公所败,乃自以为领头之泷,不足以方昆仑之渠;蚁蛭之微,不足以陵崆[QUXU]之山,愿终受教于公,而公所以导其所归也。淙,土江切。)【杂诗】(《文选》王粲、曹植皆有杂诗,李善谓“遇物即言,不拘流例”是也。或作《杂言》,非。此诗乃《离骚经》所谓离俗远逝,道夫昆仑,已而临睨旧乡,曰:“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盖此意云。)古史散左右,诗书置后前。岂殊蠹书虫,(蠹书或作书蠹。)生死文字间。古道自愚▯,(陟降切,或作戆,或作蠢。)古言自包缠。当今固殊古,谁与为欣欢?独携无言子,共升昆仑颠。长风飘襟裾,遂起飞高圆。下视禹九州,(禹或作寓。)一尘集豪端。遨嬉未云乐,下已亿万年。向者夸夺子,万坟厌其巅。惜哉抱所见,白黑未及分。慷慨为悲咤,(陟驾切。)泪如九河翻。指摘相告语,虽还今谁亲?翩然下大荒,被发骑骐ら。(或作麒麟,古书如《战国策》,多用骐ら字,其义一也。东坡为公《潮州庙碑》终篇实取此意。)【寄崔二十六立之】(贞元四年,侍郎刘太真知举,放进士三十六人,立之中第。公尝为立之作《蓝田县丞壁记》,元和十年也。记所载立之战艺出人,及言事黜官,皆与诗意合。又有《赠立之》诗,乃在元和元年。而此云“别来就十年”,盖自元年后方相别,至是作诗为寄,亦当在元和十年也。)西城员外丞,(西城,谓蓝田。元和初,立之以前大理评事,言事黜官,再转为蓝田县丞。)心迹两屈奇。(谢灵运诗:“心迹双寂寞。”屈或作崛,或作倔。《淮南子》:“圣人无屈奇之服。”高诱曰:“屈短奇长也,言服之不中。”《汉·广川王》、《扬雄传》,《选·西征赋》,皆只用屈奇字。今按:《汉书·注》:“屈,奇异也,其勿反。”)往岁战词赋,不将势力随。下驴入省门,(唐进士皆骑驴,少陵诗有“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公与孟东野诗亦曰:“骑驴到京国,欲和薰风琴。”)左右惊纷披。(纷或作分。)傲兀坐试席,(陶靖节诗:“兀傲差若颖。”王维诗:“兀傲迷东西。”惟公与李义山诗“傲殆逐戎旃”,皆作傲殆字用。)深丛见孤罴。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为。四座各低面,(一作回。)
译黑色帷帐挡住雪风,炉火映照着明亮的灯。(《文选·西都赋》说:“金▯有衔璧。”注说是灯。“钉”音定,又音订;“▯有”音江。)夜深了,任意纵谈捭阖之术,(《鬼谷子》中有《捭阖篇》。“捭”音摆。)张大嘴,舒展眉头。(“哆”音昌者切。)气势可与高阳翁相比,坐谈之间便约使齐国横向汉朝投降。(郦食其是高阳人。田横拥立田广为齐王,自己任相国,抵抗汉军。汉高帝派郦食其游说田横,郦食其凭车轼使齐国七十多座城投降。“降”音胡江切。)连续多日把所有本领都拿出来,身体顿时疲惫不堪。(“顿▯▯肛”字形疑误,无法确释。)临将回去时才慢慢告诉他说,(“将归”方本作“归将”,并解释为“远于将之”,《毛传》说“将”是行走。所以有人说“送将归”包含三件事。现在考察,《楚辞》说秋天可悲,如同身在远行之地;登山临水送将要归去的人,越发感到羁旅的孤苦,所以它的意象悲惨而无聊。“将”字与《诗经》相同,文义却不同,怎么能强行作一种解释,说“送将归”有三件事呢?如果为了凑成三件事而可以颠倒说法,那么《楚辞》和这首诗都不能再讲通文理了。) 您说的话难道不是有些紊乱吗?(《管子》说:“四民杂居,那么他们的言语就会混乱。”注说:“▯ζ,就是乱。”)回军与你交锋争逐。(“军”有的作“君”,不对。)结果收服了穷困庞大的对手。(《史记》说:“孙膑困住庞涓,在马陵道左边埋伏士兵,砍下一棵大树,在树上削白写道:‘庞涓死在这棵树下。’”韩愈开始时扶着几案引导张籍发言,又隐藏旌旗仪仗,解下旗帜捆住旗杆,向他显示自己的弱势。张籍于是纵谈捭阖之术,就像郦食其使齐国降服一样。连续多日施展全部本领后,身体病弱,言语也紊乱,终于被韩愈击败,这就像孙膑收服庞涓一样。“庞”音皮江切。)以柔弱的声音吐露求和的要约,酒壶旁还挂着羊肉。您是昆仑山的水渠,我是岭头的瀑布。譬如蚂蚁土堆那样微小,哪里能够凌驾于崆[QUXU]山呢?(有的版本作“崆ヴ”。该字见于《南都赋》“其山则崆[QUXU]▯葛々”。蜀本注为苦江、五江二切;今本作“ヴ”,字书未见。)幸而愿意始终赐我教诲,(一作“愿终赐之教”。)砍断拔除我的▯和▯舂。(“▯”音蘖,“亻面”音株江切。)从此我知道归宿所在,便如向东流去的水一样淙淙不断。(张籍既然被韩愈击败,于是自认为只是岭头的瀑布,不足以与昆仑山的水渠相比;像蚂蚁土堆那样微小,不足以凌驾于崆[QUXU]山,希望终身接受韩愈的教诲,而韩愈也正是在引导他找到归宿。“淙”音土江切。) 【杂诗】(《文选》中王粲、曹植都有《杂诗》,李善说“遇到事物便吟咏,不拘泥于固定体例”,就是这个意思。有的版本作《杂言》,不对。这首诗就是《离骚经》所说的离开世俗远行,走向昆仑山,后来俯视旧乡,说:“国家没有贤人,没有人了解我,我又为什么怀念故都呢?”大概表达的就是这种意思。) 把古史分列在左右,把《诗经》《尚书》放在前后。难道不只是书中的蛀虫,生死都困在文字之间吗?古道自然使人愚昧蒙昧,(音陟降切,有的作“戆”,有的作“蠢”。)古代言语自然使人缠绕不清。如今和古代本来就大不相同,谁能与我共同欢欣?独自带着不说话的人,一同登上昆仑山顶。长风吹动衣襟衣裾,于是飞身升上高远的天空。向下俯视大禹划分的九州,(“禹”有的作“寓”。)九州不过如同聚集在毫毛尖端的一粒尘土。遨游嬉戏还不能算快乐,向下看已经过了亿万年。从前那些夸耀争夺的人,众多坟墓已经压满山巅。可惜他们抱持着自己的见解,黑白还没有来得及分辨,便已经死去。慷慨激昂地发出悲叹,(“咤”音陟驾切。)眼泪像九河翻腾。指点评论,彼此相告;即使回到人间,如今还有谁亲近呢?飘然降下大荒之中,披散头发,骑着骐ら。(有的作“麒麟”。古书如《战国策》多用“骐ら”字,意义相同。苏轼为韩愈作《潮州庙碑》,篇末确实取用了这个意思。) 【寄崔二十六立之】(贞元四年,侍郎刘太真主持科举,录取进士三十六人,崔立之考中。韩愈曾为崔立之作《蓝田县丞壁记》,是元和十年写的。记中所载崔立之考试才艺出众,以及因进谏议论时事而被贬官,都与诗意相合。又有《赠立之》诗,是元和元年所作。这里说“别来就十年”,大概是元和元年以后才分别,到这时作诗寄赠,也应当在元和十年。) 西城的员外县丞,(“西城”指蓝田。元和初年,崔立之原任大理评事,因议论时事被贬官,再调任蓝田县丞。)内心和行迹都曲折奇特。往年参加词赋考试,不依靠权势力量。下驴走进尚书省的门,(唐代进士都骑驴,杜甫诗有“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韩愈和孟郊的诗也说:“骑驴到京国,欲和薰风琴。”)左右的人惊讶得纷纷散开。(“纷”有的作“分”。)傲然坐在试席上,(陶渊明诗说:“傲兀差若颖。”王维诗说:“兀傲迷东西。”只有韩愈和李义山诗中“傲殆逐戎旃”,都用“傲殆”二字。)像在深密的丛林中发现一头孤独的罴熊。文章如同翻水而成,起初根本没有刻意构思。四座的人都低下脸,(一作“回”。)
不敢捩眼窥。(捩音列,拗也。《苕溪诗话》云:音丽,琵琶拨也,谓左右窥。)升阶揖侍郎,归舍日未欹。佳句喧众口,考官敢瑕疵?(或作▯,避重韵而误改也。)连年收科第,若摘颔底髭。回首卿相位,通途无佗歧。(途或作逵,或作达。)岂论校书郎,袍笏光参差。童稚见称说,祝身得如斯。侪辈妒且热,喘如竹筒吹。老妇愿嫁女,约不论财赀。(约不或作不约,赀或作资,亦避重韵之误。此诗用二疵字,二斯字,不独此也。)老翁不量分,累月笞其儿。搅搅争附托,(搅搅或作扰扰。)无人角雄雌。由来人间事,翻覆不可知。安有巢中っ,(音寇。《选·陈琳檄文》:“譬犹っ卵,始生翰毛,而便陆梁放肆。”)插翅飞天陲。(陲,边也。《左氏》:“虔刘我边陲”。音垂。)驹は著爪牙,(は音迷。著音灼。)猛虎借与皮。汝头有缰系,汝脚有索縻。陷身泥沟间,谁复禀指▯。不脱吏部选,可见偶与奇。(古人以遇合为耦,不遇为奇。偶与耦通用,《霍去病传》:“诸将当留落不耦。”《李广传》:“卫青阴受上指,以为李广数奇。”颜曰:“言广命只,不耦合也。”奇,居宜切。)又作朝士贬,得非命所旅。客居京城中,十日营一炊。逼迫走巴蛮,(鲍明远诗:“逼迫聚离散。”)恩爱座上离。昨来汉水头,始得完孤羁。桁挂新衣裳,(周庾信《对烛赋》:“灯前桁衣疑不亮。”桁音行,又下浪切。)盎弃食残糜。苟无饥寒苦,那用分高卑。怜我还好古,宦途同险▯。(虚宜切。)每旬遗我书,(遗,以醉切。)竟岁无差池。(《左传》:“何敢差池。”差,楚宜切。)新篇奚其思,风幡肆逶迤。(幡或作燔。)又论诸毛功,劈水看蛟螭。(劈或作擘。)雷电生ㄦ▯▯,(ㄦ音闪,▯▯音释。二字或从日,说见《永贞行》。)角鬣相撑披。(或作枝,亦以重韵而误改也。)属我感穷景,抱华不能ゼ。(蜀本作把笔不能ゼ。不能或作能不。方从杭本云:“班固《答宾戏》‘ゼ藻如春华’。盖公得崔诗,正当冬月,故感穷景而不能ゼ发其春华耳。上文诸毛乃谓笔也。既隐其词,则此不应又直言之,故作把笔者,亦非也。”今按:方本及说皆是,但其词有未足者,故今略为补之。
译不敢斜着眼睛窥看。(“捩”音列,意为扭转。《苕溪诗话》说:音丽,是琵琶拨弦,意思是左右窥视。)登上台阶向侍郎作揖,回到住处时太阳还没有西斜。佳句在众人口中喧传,考官哪里敢挑出瑕疵?(有的作“▯”,是为了避开重韵而误改。)接连多年考取科第,好像拔取下巴底下的胡须一样容易。回头看卿相的职位,通达的道路没有别的岔路。(“途”有的作“逵”,有的作“达”。)哪里还用说只是校书郎,袍服和笏板光彩交错。儿童都看见并称赞,说愿意像这样获得成就。同辈又嫉妒又眼红,喘气声像吹竹筒。老妇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约定不谈财礼。(“约不”有的作“不约”,“赀”有的作“资”,也是避重韵造成的误字。这首诗用了两个“疵”字、两个“斯”字,并不只是这里如此。)老翁不估量自己的身份,连续几个月鞭打他的儿子。纷纷扰扰地争着依附托请,(“搅搅”有的作“扰扰”。)没有人争论谁强谁弱。人世间的事情本来如此,反复变化,实在不可预知。哪里会有巢中的雏鸟,(“っ”音寇。《文选·陈琳檄文》说:“譬如卵中的雏鸟,刚长出羽毛,便放纵横行。”)插上翅膀飞到天边呢?小马刚长出爪牙,(“は”音迷,“著”音灼。) 猛虎借给我皮。你的头上有缰绳系着,脚上有绳索缠着。陷在泥沟之间,谁还会再为你禀告指引呢?不能脱离吏部铨选,可见命运有时相合、有时乖离。(古人把遭遇相合称为“耦”,不遇称为“奇”。“偶”与“耦”通用。《霍去病传》说:“诸将应当留滞而不得相合。”《李广传》说:“卫青暗中接受皇帝的旨意,认为李广屡次命运不济。”颜师古说:“意思是李广命运只如此,不能与时相合。”奇,音居宜切。)又作为朝廷士人被贬,难道不是命运所驱使吗?寄居京城之中,十天才能筹办一顿饭。逼迫着奔走于巴地蛮荒之间,(鲍明远诗说:“逼迫着聚集又离散。”)恩爱之人也在座上分离。昨日来到汉水边,才得以结束孤独羁旅。衣架上挂着新衣裳,(周庾信《对烛赋》说:“灯前衣架上的衣服,疑心被灯光照得不明。”“桁”音行,又音下浪切。)饭盎里丢着残粥。假如没有饥寒之苦,哪里用得着分别高低贵贱?怜悯我仍然喜好古道,在仕途中与我一同经历险阻。(虚,音宜切。)每十天寄给我一封信,(遗,音以醉切。)一年到头从未有差错。(《左传》说:“哪里敢有差错。”差,音楚宜切。)新作的诗篇,是怎样构思的呢?像风中的旗幡一样纵情舒展、曲折飘荡。(“幡”有的版本作“燔”。)又谈论各种毛笔的功用,劈开水面观看蛟龙。(“劈”有的版本作“擘”。)雷电生出[OCR字]闪烁的光,([OCR字]读作“闪”,[OCR字]读作“释”。这两个字有的版本从“日”旁,详见《永贞行》。)蛟龙的角和鬣相互撑开披张。(有的版本作“枝”,也是为了押重韵而误改。)正值我感叹穷困的时节,怀抱着花朵却不能[缺字]。(蜀本作“把笔不能[缺字]”。方回依据杭州本说:“班固《答宾戏》有‘[缺字]藻如春华’。大概韩公得到崔诗时正当冬季,所以感叹时令已尽而不能[缺字]发出它的春华。上文所说的各种毛,指的就是笔。既然已经隐约说了笔,这里就不应再直说,因此作‘把笔’也不对。”现在按:方回的版本和说法都是对的,但他的解释还有不足,所以现在略作补充。
论诸毛功必是为《毛颖传》而发,但蜀本之误,不待以此为辨而自明耳。)倡来和相报,愧叹俾我疵。又寄百尺彩,绯红相盛衰。巧能喻其诚,(巧或作功,方从唐、蜀本云:“《列子》:“矜巧能,修名誉。”今按:巧能喻其诚,言崔遗我书,并新篇彩帛,巧于能达其意,犹言工于某事云尔,非以巧能为二字相连,如《列子》之意也。方说误矣。)深浅抽肝脾。(鲍明远诗:“肝心尽崩抽。”)开展放我侧,方餐涕垂匙。朋交日凋谢,存者逐利移。子宁独迷误,缀缀意益弥。举头庭树豁,(头或作颈。)狂飚卷寒曦。迢递山水隔,何由应埙篪。(《诗·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注:土曰埙,竹曰篪。)别来就十年,君马记▯骊。(《诗》“▯骊是骖。”注云:黄马黑喙曰▯。《说文》:“骊,马深黑色。”▯音瓜。骊音离。)长女当及事,谁助出▯缡。诸男皆秀朗,几能守家规。文字锐气在,辉辉见旌麾。摧肠与戚容,(或作居,或作眉。居当为容字之讹也,眉特以意定耳。戚作蹙亦通,《孟子》“其容有蹙。”)能复持酒卮。我虽未耋老,(僖公九年《左氏》:“伯舅耋老,无下拜。”耋,谓年七十也。)发秃骨力羸。所余十九齿,飘▯尽浮危。玄花著两眼,视物隔▯▯。(上所宜切,下吕支切。方云:“离▯,毛羽初生貌,字本《海赋》。然离字字书无从衣者,惟王维诗有独立何▯▯。嵇康《琴赋》作离▯,《古乐府》作离▯。陆羽《茶经》作{▯丽}▯,义皆通。今此作▯▯,岂古连绵字或可倒用。不然▯字自入韵,岂传者误耶。姚令威曰:唐本作视物剧隔▯,不知谢本何以不出。”今按:所见谢本实校作剧隔▯,下注澄字,然义亦未通,恐当作视剧隔▯▯。物字乃剧字之讹,而又重出,遂去▯字,以就五言耳,然亦无据。不如且从方说,徐更参考。)燕席谢不诣,游鞍悬莫骑。敦敦凭书案,(敦敦或作孜孜,今从阁、杭本作敦,音都回切。)譬彼鸟黏<黍离>。(丑知切,用以黏鸟。宋《幽明录》:“多买<黍离>以涂壁。”)且吾闻之师,不以物自隳。(自一作相。)孤豚眠粪壤,(眠一作服,或作伏。)不慕太庙牺。(《庄子》:“或聘于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绮,食以萏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豚,其可得乎?’”)君看一时人,几辈先腾驰。过半黑头死,阴虫食枯<骨此>。(<骨此>,残骨,音疵。)欢华不满眼,(欢或作权。)咎责塞两仪。(魏人章疏云,福不盈眦,祸将溢世。退之则曰:“欢华不满眼,咎责塞两仪。”盖工于前也。)观名计之利,(或作实。今按:此句难晓,窃意计犹校也,言观其所得之虚名,而校之以实利,不足相补也。)讵足相陪裨。仁者耻贪冒,受禄量所宜。无能食国惠,岂异哀癃罢。(《史记》:“臣不幸有罢癃之病。”上音隆,下音皮。)久欲辞谢去,休令众睢睢。(《说文》:“睢,仰视也。”《汉·五行志》:“万众睢睢,惊怪连日。”)况又婴疹疾,(又或作自。《选》:“思百忧而自疹。”注:疹,疾也。《集韵》:“▯疹<疒尔>三字通用。”丑刃切。)宁保躯不赀。(《后汉书》:“不足以偿不赀之身。”赀,即移切。)不能前死罢,内实惭神祗。旧籍在东都,茅屋枳棘篱。还归非无指,灞渭扬春冫斯。(流冰为冫斯,从水非。《离骚·九歌》:“流冫斯纷兮将来下。”)生兮耕吾疆,死也埋吾陂。(也一作兮。)文书自传道,不仗史笔垂。(不或作奚,《选·典论》:“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夫子固吾党,新恩释衔羁。去来伊洛上,相待安え▯。(《尔雅》:“鱼罟谓之え。”江东呼小笼为▯。《诗》:“施畈え▯。”鱼网也。▯,亦取鱼器。上音孤,下音插。)我有双饮<角戋>,其银得朱提。(朱提,汉县名,属犍为郡,县有朱提山出银纲。汉朱提银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他银一流直一千,是为银货二品。朱音殊,提音时。)黄金涂物象,雕镌妙工亻垂。(《庄子》:“工亻垂旋而盖规矩。”注云:亻垂,尧时巧人也。音垂。)乃令千里鲸,幺麽微螽斯。(班彪曰:“幺麽不及数子”。《诗·螽斯》注:蚣▯胥也,蝗类,以股鸣。言工人之巧,能使千里鲸鱼小如螽斯也。麽,忙果切。螽,之中切。)犹能争明月,摆掉出渺イ。(渺イ,大水貌。《选》:“渺イ氵炭漫”。上弭沼切,下音眉。)
译谈论各种毛笔的功用,一定是针对《毛颖传》而发的;但蜀本的错误,不必借此辨析也自然明白了。你唱我和,彼此相报,使我惭愧而叹息,仿佛被指出了缺失。又寄来百尺彩帛,绯红的颜色相互映衬。巧妙地能够表达你的诚意,(“巧能”有的版本作“功能”。方回依据唐本、蜀本说:“《列子》说:‘夸耀技巧才能,修饰名声声誉。’”现在按:‘巧能喻其诚’是说崔立之寄给我书信以及新诗和彩帛,善于表达他的心意,犹如说在某件事上很精巧,并不是把‘巧能’二字连用成《列子》所说的意思。方回的解释错了。)把心中的深浅都剖露出来。(鲍明远诗说:“肝心全都崩裂抽出。”)展开书信放在我身旁,才吃饭便已泪流到匙上。朋友交往日渐凋零,留下的人也逐渐随逐利益而改变。你为什么偏偏独自迷误,接连不断地使心意更加深厚?抬头看庭院的树木空旷,(“头”有的版本作“颈”。)狂风卷走了寒冷的日光。山水遥远相隔,凭什么才能像埙篪一样应和?(《诗经·何人斯》说:“长兄吹埙,幼弟吹篪。”注说:土制的叫埙,竹制的叫篪。)分别以来将近十年了,你的马我还记得是黑嘴的黄骊。(《诗经》说:“黄骊作骖马。”注说:黄马黑嘴叫“騧”。《说文》说:“骊,是深黑色的马。”騧音瓜,骊音离。)长女将要到了婚嫁年龄,谁来帮助她出嫁?几个儿子都俊秀明朗,有几个能守住家中的规矩?文章的锋芒还在,光彩灿烂,如同显现出旌旗。摧肠伤心,带着忧戚的容色,(有的版本作“居”,有的作“眉”。“居”应是“容”字的讹误;作“眉”只是根据意思推定。“戚”作“蹙”也通,《孟子》说“他的容色有忧蹙”。)还能重新端起酒杯吗?我虽然还没有衰老到七十岁,(僖公九年《左传》说:“伯舅年老,不必下拜。”耋,是七十岁。)头发已经秃了,骨力也衰弱了。剩下的十九颗牙齿,飘摇不定,全都松动危险。黑色的眼花遮着两眼,看东西仿佛隔着[OCR字][OCR字]。(上字音所宜切,下字音吕支切。方回说:“‘离[OCR字]’是毛羽初生的样子,字见《海赋》。但‘离’字的字书中没有从衣旁的写法,只有王维诗有‘独立何[OCR字]’。嵇康《琴赋》作‘离[OCR字]’,《古乐府》作‘离[OCR字]’。陆羽《茶经》作[OCR字],意义都相通。现在这里作[OCR字],难道古代的联绵字可以倒用?否则‘[OCR字]’字自己押韵,难道是传抄者错了吗?姚令威说:唐本作‘视物剧隔[OCR字]’,不知道谢本为什么没有这一字。”现在按:所见谢本实际校作“剧隔[OCR字]”,下面注作“澄”字,但意义仍不通,恐怕应当作“视剧隔[OCR字]”。“物”字是“剧”字的讹误,又重复出现,于是删去“[OCR字]”字以凑成五言,但也没有根据。不如暂且依从方回的说法,以后再慢慢考证。燕席之宴,谢绝而不去赴;游玩的马鞍悬着,也没有人骑。专心勤勉地凭靠着书案,(“敦敦”有的版本作“孜孜”,现在依阁本、杭本作“敦”,音都回切。)譬如那用黏鸟的黏[OCR字]。(音丑知切,是用来黏鸟的。宋代《幽明录》说:“多买黏[OCR字]来涂墙。”)况且我曾听老师说过,人不应因外物而自我毁弃。(“自”有的版本作“相”。)孤独的小猪睡在粪土之中,(“眠”有的版本作“服”或“伏”。)却不羡慕太庙里的祭牲。(《庄子》说:“有人请庄子出仕,庄子回答使者说:‘你见过祭祀用的牛吗?给它穿上有花纹的绸衣,喂它吃草豆;等到牵它进入太庙,即使它想做一头孤独的小猪,难道还办得到吗?’)你看一时的世人,有几辈人先飞黄腾达?过了半数,黑发未白便死去,阴间的虫子啃食枯[OCR字]。([OCR字],是残骨,音疵。)荣华欢乐还不能充满眼前,罪责祸患却塞满天地。(“欢”有的版本作“权”。魏人奏章说:“福气不能盈满眼眶,灾祸将要溢满天下。”韩退之却说:“欢乐荣华不能充满眼睛,罪责祸患却堵塞天地。”大概比前人的说法更工巧。)观察虚名,计量实际利益,(有的版本作“实”。现在按:这一句难以解释,我私下认为“计”就是比较、校量,意思是看他所得的虚名,再拿它同实际利益比较,二者并不足以相互抵偿。) 哪里足以相互补益?仁德之人以贪求冒进为可耻,接受俸禄要衡量自己所应得的限度。没有才能却享受国家的恩惠,难道不同于可怜那些衰病疲惫的人吗?(《史记》说:“臣不幸患有疲惫衰病。”上字音隆,下字音皮。)早就想辞谢离去,不要让众人都仰视而惊疑。(《说文》说:“睢,是仰视。”《汉书·五行志》说:“万众仰视惊怪,连续多日。”)何况又染上了疾病,(“又”有的版本作“自”。《文选》说:“思考百般忧患而自身得病。”注说:疹,就是疾病。《集韵》说:“[OCR字]、疹、[OCR字]三字通用。”音丑刃切。)哪里还能保全这不可以估量的身体?(《后汉书》说:“不足以偿还这不可估量的身体。”赀,音即移切。)不能在死前辞官离去,内心实在惭愧于神明。旧日的籍册在东都,茅屋外是枳棘编成的篱笆。归还故里并非没有理由,灞水、渭水边扬起春日的流冰。(流冰为[OCR字],从水旁而不是从冰旁。《离骚·九歌》说:“流[OCR字]纷纷而将要下来。”)活着就耕种我的田疆,死后也埋在我的池坡。文章自会传布道义,不必依仗史官的笔墨来流传。(“不”有的版本作“奚”。《文选·典论》说:“古代作者把自身寄托在翰墨中,把心意表现在篇籍里,不借助良史的文辞。”) )夫子本来就是我的同道,新近的恩典使我解除官场的牵累。往来于伊水、洛水之上,彼此等待着安[OCR字][OCR字]。(《尔雅》说:“捕鱼的网叫[OCR字]。”江东把小笼叫作[OCR字]。《诗经》说:“施设[OCR字][OCR字]。”是鱼网。[OCR字]也是捕鱼的器具。上字音孤,下字音插。)我有一双饮酒用的[OCR字],其中的银子达到朱提的标准。(朱提,是汉代县名,属犍为郡;县中有朱提山,出产银矿。汉代朱提银八两为一流,价值一千五百八十钱;其他银一流价值一千钱,这是银货的两种等级。朱音殊,提音时。)用黄金涂饰器物形象,雕刻得如巧匠[OCR字]一样精妙。(《庄子》说:“工匠[OCR字]旋转操作而能做成圆规矩。”注说:[OCR字],是尧时的巧匠。音垂。)竟能使千里长的鲸鱼,变得像微小的螽斯一样。(班彪说:“微小得不及几个孩子。”《诗经·螽斯》注说:螽斯是蚣[OCR字],属于蝗虫一类,靠腿发声。意思是工匠技艺精巧,能使千里长的鲸鱼变得像螽斯那么小。麽,音忙果切;螽,音之中切。)还能够争逐明月,摆脱出来,进入浩渺的水域。(渺[OCR字],是大水的样子。《文选》说:“渺[OCR字]漫无边。”上字音弭沼切,下字音眉。)
野草花叶细,不辩ペべご。(《离骚》:“经ペべご以盈室。”王逸注:ペ音咨,蒺藜也;べ音绿,王刍也;ご音施,▯耳也。)绵绵相纠结,状似环城陴。(音脾,城上垣也。)四隅芙蓉树,擢艳皆猗猗。鲸以兴君身,(或作兴居状,或作状兴居,皆非是。荆公本作状君身近之,唐本作兴君身,乃得其正。盖兴犹比也,君指崔立之而言。)失所逢百罹。(《诗》“逢此百罹”,百忧也。)月以喻夫道,亻黾亻免莫亏。(莫或作其。)草木明覆载,妍丑齐荣萎。(丑或作臭。)愿君恒御之,行止杂燧Δ。(杂或作亲,或作新,皆非是。但洪本云:“澄作杂。燧Δ,见《内则》,言当常御此<角戋>,杂于所佩燧Δ之间也”。此乃得之。)异日期对举,当如合分支。(《通鉴》:“元魏熙平元年,立法,在军有功者,行台给券,当中竖裂。一支给勋人,一支送门下,以防伪巧。”今人亦谓析产符契为分支帐,即此义也。公以双<角戋>之一赠崔,故末句如此。)【月蚀诗效玉川子作】(李本无诗字。或谓馆中本效作删,汪彦章本同。陈齐之曰:“退之《效玉川子月蚀诗》,乃删卢仝冗语耳,非效玉川也。韩虽法度森严,便无卢仝豪放之气。”)元和庚寅斗插子,月十四日三更中。(四或作五,此元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夜也,作五非是。)森森万木夜僵立,(森森或作临临,殊无义理。按:卢诗乃作森森,盖自森转而为林,自林转而为临也。今改作森。)寒气▯▯顽无风。(《选·西京赋》:“巨灵▯▯。”▯,平秘切;▯,虚器切。▯▯,诸本作▯▯,或作▯▯。方云卢诗虽作▯▯,然公多不用。卢本语▯▯用力貌,▯▯,壮大貌。《诗传》不醉而怒谓之▯,其义尤长。今按:诸本不同,未知孰是,姑两存之。)月形如白盘,(李白诗:“少时不识月,唤作白玉盘。”)完完上天东。(诸本作貌貌,或作▯▯,今从杭、范、荆公本作完。今按:完字说见《酬卢云夫望秋》诗,洪本亦云:“古书完多误作▯”,此又转写为貌耳。)忽然有物来▯敢之,不知是何虫?如何至神物,遭此狼狈凶。(《神异经》“狈无前足,附狼而行”。《选》:“亦狼狈而可ê。”狈音贝。)星如撒沙出,攒集争强雄。(撒,方作扌杀云:“侧手击也,卢诗作撒,今本从之,非也。”今按:侧手击沙,于义不通。公于卢语固有损益,然改此字却无文理,当只作撒。)油灯不照席,是夕吐焰如长虹。(如长或作长如。)玉川子,涕泗下,中庭独行。(独下或有自字。)念此日月者,为天之眼睛。此犹不自保,吾道何由行。尝闻古老言,疑是虾蟆精。径圆千里纳女腹,(《白虎通》曰:“日月径千里。”)何处养女百丑形。杷沙脚手钝,(杷或作爬,音义同。)谁使女解缘青冥。黄帝有四目,(诸本黄作皇,方从杭本云:《帝王世纪》,谓黄帝用力牧、常先等,分掌四方,各如己视,故号黄帝四目。一曰李贤《后汉注》:汉人书黄多作皇。皇字亦通。洪以皇帝为尧,则非也。)帝舜重其明。(《淮南子》曰:“舜二瞳子,是谓重明。”)今天只两目,何故许食使偏盲。尧呼大水浸十日,(十日事见《淮南子》。)不惜万国赤子鱼头生。女于此时若食日,虽食八九无▯▯名。(▯▯或作馋。)赤龙黑鸟烧口热,(黑鸟未详,或谓日中三足乌也,鸟一作乌。)翎鬣倒侧相搪撑。婪酣大肚遭一饱,(《楚辞》:“众皆竞进以贪婪。”注:爱财曰贪,爱食曰婪。婪与忄林同,卢含切。)饥肠彻死无由鸣。后时食月罪当死,天罗磕匝何处逃女形。(磕匝,或作<匚盍>匝。磕或作<合勹>,或作<厂盍>。或无女字。)玉川子立于庭而言曰:地行贱臣仝,(或作今。汪本云:同字当句断,亦与卢诗合。)再拜敢告上天公。(上天或作天上。)臣有一寸刃,可刳凶蟆肠。无梯可上天,天阶无由有臣踪。寄笺东南风,天门西北祈风通。丁宁附耳莫漏泄,薄命正值飞廉慵。(《吕氏春秋》云:“风师曰飞廉。”《汉书音义》云:“飞廉能致风。”)东方青色龙,牙角何呀呀。从官百余座,(此下或有从应二字,荆公删去。)嚼啜烦官家。月蚀汝不知,安用为龙窟天河赤鸟司南方,尾秃翅<角者>沙。(<角者>或作<角屠>,陟加切,角上张也。字亦作<角奢>,作<角屠>讹。)月蚀于汝头,汝口开呀呀。(或作<齿牙>々,齿不正也。音牙,与开口义不合,此当音呼加切。《唐韵》“▯呀,张口貌也”。今详或改此字,亦避重韵而误也。)虾蟆掠汝两吻过,忍学省事不以汝觜啄虾蟆。於菟蹲于西,(《左氏》:“楚人谓虎为於菟”。於音乌,菟音徒,蹲音存。)旗旄卫毵{沙毛}。
译野草的花叶细小,分辨不出[OCR字][OCR字][OCR字]。(《离骚》说:“经过[OCR字][OCR字][OCR字]而使屋室充满。”王逸注:[OCR字]音咨,是蒺藜;[OCR字]音绿,是王刍;[OCR字]音施,是[OCR字]耳。)绵延不断地彼此纠缠,形状像环绕城池的城墙。(音脾,是城墙上的女墙。)四角都栽着芙蓉树,抽出的花朵都柔美繁盛。鲸鱼用来比喻您的身世,(有的版本作“兴居状”或“状兴居”,都不对。荆公本作“状君身”,接近原意;唐本作“兴君身”,才是正确的。大概“兴”犹如“比”,您指崔立之。)却失去所处之地,遭逢百般忧患。(《诗经》说:“遭逢这些百般忧患。”)月亮用来比喻人的道德,[OCR字][OCR字]不会亏损。(“莫”有的版本作“其”。)草木鲜明地承受天地覆载,妍丽与丑陋一同荣枯。(“丑”有的版本作“臭”。)愿您常常佩带它,行动坐止都同佩带的燧[OCR字]混杂在一起。(“杂”有的版本作“亲”或“新”,都不对。洪本说:“澄本作‘杂’。燧[OCR字]见《内则》,意思是应当常常佩带这只[OCR字],让它与所佩的燧[OCR字]混在一起。”这才是正确解释。)将来有一天彼此相对举杯,应当像合起来的分支契券一样。(《资治通鉴》说:“元魏熙平元年,立法规定,军中有功者,行台发给券契,中间竖着撕开一分为二。” 一份给立功的人,一份送到门下,用来防止伪造欺诈。”现在人们也把析产时分开的契券称作“分支帐”,就是这个意思。韩公把一只[OCR字]中的一份赠给崔立之,所以结尾这样说。【月蚀诗,仿效玉川子创作】(李本没有“诗”字。有的说馆中本作“删”,汪彦章本也相同。陈齐之说:“韩退之的《效玉川子月蚀诗》,其实是删削卢仝诗中的冗语,并不是仿效卢仝。韩愈虽然法度严密,却没有卢仝那种豪放气势。”) 元和庚寅年,北斗斗柄插向子位;十一月十四日三更时分。(“四”有的版本作“五”,这是元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夜,应作“四”,作“五”不对。)万木森森,在夜里僵直地站立,(“森森”有的版本作“临临”,毫无意义。按:卢仝诗也作“森森”,大概由“森”转写为“林”,又由“林”转为“临”。现在改作“森”。)寒气[OCR字][OCR字],顽强而没有风。(《文选·西京赋》说:“巨灵[OCR字][OCR字]。”[OCR字]音平秘切,[OCR字]音虚器切。[OCR字][OCR字],各本作[OCR字][OCR字],或作[OCR字][OCR字]。方回说:卢仝诗虽作[OCR字][OCR字],但韩公多不用这个词。卢本的[OCR字][OCR字]是用力的样子,[OCR字][OCR字]是壮大的样子。《诗经》传说,不醉而发怒叫作[OCR字],这个意义尤其好。现在按:各本不同,不知道哪一种正确,姑且两种都保存。)月亮的形状像白玉盘,(李白诗说:“小时候不认识月亮,把它叫作白玉盘。”)完整地升在天的东方。(各本作“貌貌”或“[OCR字][OCR字]”,现在依杭本、范本、荆公本作“完”。现在按:“完”字的解释见《酬卢云夫望秋》诗,洪本也说:“古书中的‘完’常误作[OCR字]。”这里又转写成“貌”。)忽然有东西来啃食它,不知道是什么虫?这样神异的东西,为什么遭到这种狼狈凶险的事情?(《神异经》说:“狈没有前腿,依附着狼行走。”《文选》说:“也狼狈不堪。”狈音贝。)星星像撒落的沙子一样出现,聚集起来争强斗胜。(“撒”字,方回作[OCR字],说:“是侧手击打。”卢仝诗作“撒”,现在本书沿用。现在按:侧手击沙,意义说不通。韩公对于卢仝的词语固然有增损,但改这个字却没有文理,应当只作“撒”。)油灯照不到席子,今夜吐出的火焰却像长虹。玉川子眼泪鼻涕直流,独自在庭院中行走。(“独”下面有的版本有“自”字。)想到这日月,原来是上天的眼睛。这双眼睛尚且不能自保,我的道义又凭什么推行?曾听古人说,怀疑它是虾蟆精。它腹部直径千里,能够把月亮纳入雌腹。(《白虎通》说:“日月直径千里。”)在什么地方养育了这样百丑的女儿形体?爬沙而行,手脚迟钝,(“杷”有的版本作“爬”,音义相同。)谁让你能够攀援到青冥之上?黄帝有四只眼睛,(各本“黄”作“皇”。方回依杭本说:《帝王世纪》认为黄帝任用力牧、常先等人分别掌管四方,各自如同黄帝亲眼所见,所以称黄帝有四目。又一种说法是李贤《后汉书注》说,汉人书写“黄”字常作“皇”。) “皇”字也可以通用。洪兴祖把“皇帝”解释为尧,是错误的。)帝舜的光明加倍。(《淮南子》说:“舜有两个瞳孔,这叫重明。”)现在上天只有两只眼睛,为什么允许它吞食,使一只眼睛偏盲?尧呼唤大水来浸没十个太阳,(十日的故事见《淮南子》。)却不惜使万国的百姓长出鱼头。你在这时如果吞食太阳,即使吞掉八九个,也没有贪馋的名声。(“[OCR字]”有的版本作“馋”。)赤龙和黑鸟烧得嘴巴炽热,(黑鸟未详,有人说是太阳中的三足乌。“鸟”有的版本作“乌”。)羽毛和鬣毛倒斜着相互抵撑。贪婪饱食,大肚子只图吃饱,(《楚辞》说:“众人都争相进取而贪婪。”注说:爱财叫贪,爱食叫婪。婪与“[OCR字]”相通,卢含切。)饥饿的肠子直到死也无法鸣叫。后来吞食月亮,罪当处死;天罗密密匝匝,你这女儿形体还能逃到哪里?(“磕匝”有的版本作[OCR字]匝;“磕”有的版本作[OCR字]或[OCR字];有的版本没有“女”字。)玉川子站在庭院中说:在地上行走的卑贱臣仝,(有的版本作“今”。汪本说:“同”字应在这里断句,也同卢仝诗相合。)再拜恭敬地向上天禀告。臣有一寸长的刀,可以剖开凶恶虾蟆的肠子。没有梯子可以登天,天上的台阶也无从留下臣子的踪迹。把信托付给东南风,向天门西北面祈求风势相通。再三叮咛,请附耳密告,不要泄露;我命运薄弱,正赶上风神飞廉懒怠。(《吕氏春秋》说:“风神叫飞廉。”《汉书音义》说:“飞廉能够招致风。”)东方的青龙啊,牙齿和角为什么张得这样大?随从的官员有一百多位,(这里下面有的版本有“从应”二字,荆公删去。)却只顾咀嚼吞食,劳烦天官。月亮被吞食了,你不知道吗?还要什么龙来掌管天河?南方的赤鸟,尾巴秃了,翅膀张开着沙沙作响。(“[OCR字]”有的版本作“[OCR字]”,音陟加切,是角向上张开的样子;此字也作“[OCR字]”,作“[OCR字]”是讹误。)月蚀正在你的头上,你的嘴为什么张得大大的?(有的版本作“[OCR字][OCR字]”,是牙齿不整齐的样子,音牙,与“张口”之义不合,这里应读作呼加切。《唐韵》说“[OCR字][OCR字],是张口的样子”。现在详考,有的版本改这个字,也是为了避开重韵而误改。)虾蟆掠过你的两吻,你怎么忍心学那些省事的人,不用你的嘴去啄虾蟆?於菟蹲在西方,(《左传》说:“楚人称虎为於菟。”於音乌,菟音徒,蹲音存。)旗幡和旄节护卫着它,飘动着[OCR字]毛。
(上音参,下音沙。)既从白帝祠,又食于礻昔礼有加。(《礼记》:“天子大蜡八。迎虎,谓其食田豕。”礻昔,助驾切,亦作蜡。)忍令月被恶物食,枉于汝口插齿牙。乌龟怯奸怕寒,缩颈以壳自遮,终令夸蛾抉女出,(《列子》:“帝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注:夸娥,盖有神力者也。蛾或作娥,今从《列子》校。抉或作扶,非是。)卜师烧锥钻灼满板如星罗。此外内外官,(《汉·天文志》:“经星常宿中外官百一十八名,七百八十三星。”)琐细不足科。臣请悉扫除,慎勿许语令啾哗。并光全耀归我月,盲眼镜净无纤瑕。(全或作金,瑕或作霞,皆非是。)弊蛙拘送主府官,(弊或作毙。今按:弊蛙,犹卓茂言敝人也。不然,则当改从毙字。盖此时蛙虽未毙,而其罪已当死矣。)帝箸下腹尝其皤。(或作蹯。皤,腹下白处也,蹯,足▯也,当作皤。《左氏》宣公二年:“皤其腹。”皤音婆。)依前使兔操杵臼,玉阶桂树闲婆娑。(《酉阳杂俎》:“月中有桂,高五百丈。”)恒娥还宫室,(方作堂。)太阳有室家。(《礼记》:“君之与后,犹日之与月。”盖室家之义也。)天虽高,耳属地,感臣赤心,使臣知意。(臣知或作知臣。今按:下文云“虽无明言,潜喻厥旨”,则此句乃谓天感悟臣心,使臣默知天意耳。诸本多作使知臣意,非是。其下所云“有气有形”,以下即天意也。)虽无明言,潜喻厥旨。(明或作口。)有气有形,皆吾赤子。虽忿大伤,忍杀孩稚?(大或作天。)还女月明,安行于次。尽释众罪,以蛙磔死。(磔音责。方云:“卢诗《新史》以为讥元和逆党,然稽之岁月不合。盖元和初宦官已横恣,故讥之,非为逆党也。”今按:卢、韩二诗,必有所为而作,但未有以见其所指为何人何事耳。《新史》固谬,方说恐亦未必然也。)1111 【孟生诗】(诸本孟下有先字。此诗以篇首二字为题,作孟先生非。《东野志》云:“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命来京师从进士试。”而《登科记》,东野及第,在贞元十二年。此诗未第前作,以其下第,送之谒张建封于徐也。贞元四年,建封镇徐州,李习之常以书荐东野,有曰:“郊将为他人所得,而大有立于世。与其短命而死,皆不可知。二者将有一于郊,佗日为执事惜之。”其后韦庄请追赠不及第人,郊在其中。而《摭言》谓庄以郊为不第者为误,且曰:“郊贞元十二年及第,佐徐州幕卒。”则东野果为建封所用矣。今考《新、旧史》,及公所志东野墓,尝佐郑余庆于东都。余庆镇兴元,奏为从事,辟书下而卒,未尝佐徐也。《摭言》误耶?将用之未及,而为余庆所得耶?卒如习之所料耶?按史,建封卒以贞元十六年,而东野后建封十四年卒。或者建封将用之,未及而已卒,亦未可知也。时东野亦有《答韩愈李观别因献张徐州》诗,有“富别愁在颜,贫别愁销骨”云云。)孟生江海士,(生一作郊。)古貌又古心。尝读古人书,谓言古犹今。(尝或作常。)作诗三百首,▯默咸池音。(《庄子》:“黄帝之乐曰咸池。”诸本▯作冥,李习之与张建封书引公此语,亦用▯字。)骑驴到京国,欲和薰风琴。(《家语》曰:“舜弹五弦之琴,曰南风之薰兮。”)岂识天子居,九重郁沉沉。(王维《哀词》:“连金华与玉堂兮,宫阁郁其沉沉”。)一门百夫守,无籍不可寻。(籍者为二尺竹牒,记其年纪名字物色,县之宫门,按省相应,乃得入也。)晶光荡相射,(《前汉》:“太阳之晶。”晶,亦光也。射,食亦切。)旗戟翩以森。迁延乍却走,(《汉·王商》:“单于仰视,迁延却退。”)惊怪靡自任。(如林切。)举头看白日,泣涕下沾襟。▯来游公卿,(竭音揭。)莫肯低华簪。谅非轩冕族,应对多差参。(《艺苑雌黄》云:“古诗押韵,或有语颠倒,而理无害者,如退之以参差为差参,以玲珑为珑玲是也。”《汉皋诗话》云:“韩愈、孟郊辈才豪,故有湖江白红慨慷之句,后人亦难仿效。”)萍蓬风波急,桑榆日月侵。奈何从进士,此路转岖▯。(王褒《洞箫赋》:“岖▯岿崎。”音区钦。)异质忌处群,孤芳难寄林。(颜延年《吊屈原文》:“物忌坚芳,人讳明洁。”太白诗:“群沙秽明珠,众草凌孤芳。”)谁怜松桂性,竞爱桃李阴。朝悲辞树叶,夕感归巢禽。顾我多慷慨,穷檐时见临。(檐或作阎,考《荀子》、《史记·子贡传》,阎字为正。)清宵静相对,发白聆苦吟。(聆或作耻,或作怜。)采兰起幽念,(束▯《南陔》诗:“言采其兰。”采兰,言念亲思归也。起或作赴。)眇然望东南。(望或作思。)
译(上字音参,下字音沙。)既已跟随白帝受祭,又享用了腊祭,礼数格外隆重。(《礼记》说:“天子举行大蜡祭有八项。迎接老虎,是感谢它吃掉田里的野猪。”腊,音助驾切,也作蜡。)怎么忍心让月亮被恶物吞食,徒然在你的嘴里插着牙齿?乌龟胆怯,怕受奸害和寒冷,便缩起脖子用龟壳遮护自己;终究要让夸蛾把你掏出来。(《列子》说:“天帝命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负两座山。”注说:夸娥大概是有神力的人。“蛾”有的版本作“娥”,现在依《列子》校定。“抉”有的版本作“扶”,不对。)卜师烧红锥子钻灼,满板的灼痕像星罗棋布。此外内外各官,(《汉书·天文志》说:“经星常宿以及中外官,共有一百一十八名、七百八十三颗星。”)琐碎细小,不值得一一论列。臣请求把它们全部扫除,千万不要允许它们说话,免得发出啾啾喧哗之声。让完整的光辉回到我的月亮,盲眼明净,没有一点瑕疵。(“全”有的版本作“金”,“瑕”有的版本作“霞”,都不对。)把这只卑微的蛙拘送到主管府官那里,(“弊”有的版本作“毙”。现在按:“弊蛙”犹如卓茂所说的“敝人”。否则就应改作“毙”字。因为此时蛙虽然还没有死,但罪已经应当处死了。)天帝把筷子插入它的腹中,尝食它腹下的白肉。(有的版本作“蹯”。) 皤,是腹部下面的白色部分;蹯,是脚掌,应当作“皤”。《左传》宣公二年说:“他的腹部白白的。”皤音婆。)仍旧让兔子拿着杵和臼捣药,玉阶旁的桂树悠闲地婆娑摇曳。(《酉阳杂俎》说:“月亮中有桂树,高五百丈。”)恒娥回到宫室,(方回本作“堂”。)太阳也有妻室。(《礼记》说:“君王与王后,犹如太阳与月亮。”这就是“室家”的含义。)天虽然高远,耳朵却通达于地;感受到臣子的赤诚之心,使臣下知道天意。(“臣知”有的版本作“知臣”。现在按:下文说“虽然没有明白说出,却暗中晓谕它的旨意”,所以这句是说上天感悟臣子的心意,使臣默默知道天意。各本多作“使知臣意”,不对。)虽然没有明白说出,却暗中晓谕它的旨意。(“明”有的版本作“口”。)有气有形的,都是我的赤子。即使愤怒而受到重大伤害,哪里忍心杀害幼小的孩子?(“大”有的版本作“天”。)把你的月亮还回来,使它安然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把众多罪过全部释放,却把虾蟆肢解处死。(磔音责。方回说:“卢仝的诗《新史》认为是在讥刺元和年间的叛党,但考察年月并不相合。大概元和初年宦官已经横行放肆,所以是在讥刺宦官,并不是讥刺叛党。” 现在按:卢仝、韩愈这两首诗,一定有所针对而作,只是没有证据看出它们究竟指的是谁、什么事。《新唐书》的说法固然荒谬,方回的解释恐怕也未必正确。)1111 【孟生诗】(各本“孟”字下面有“先”字。这首诗以篇首两个字为题,不能作“孟先生”。《东野志》说:“年近五十岁,才奉尊夫人的命令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而《登科记》记载,孟东野在贞元十二年及第。这首诗作于他未中第之前,因为他落第,所以送他到徐州拜谒张建封。贞元四年,张建封镇守徐州,李习之常写信推荐孟东野,有这样的话:“孟郊将要被别人得到,而且会在世上大有作为。至于他会不会短命而死,都是不能预知的。这两种情况将有一种应验在孟郊身上,将来您会为他惋惜。”后来韦庄请求追赠那些未中进士的人,孟郊也在其中。但《摭言》说韦庄把孟郊当作未中第的人是错误的,并且说:“孟郊在贞元十二年及第,辅佐徐州幕府而死。”这样看来,孟东野果然被张建封任用了。然而现在考察《新唐书》《旧唐书》以及韩公所撰的孟东野墓志,知道他曾在东都辅佐郑余庆。郑余庆镇守兴元,奏请他担任从事,任命文书下达后他便去世了,从未辅佐徐州。《摭言》难道错了吗?还是张建封想任用他但来不及,而被郑余庆得到?他最终是否正如李习之预料的那样?按史书记载,张建封在贞元十六年去世,而孟郊在张建封之后十四年才去世。也可能张建封正要任用他,却来不及便去世了,这也未可知。当时孟东野也有《答韩愈李观别因献张徐州》诗,其中说:“富贵时分别,愁意在脸上;贫穷时分别,忧愁深入骨髓。”等语。) 孟先生是江海间的读书人,(“生”有的版本作“郊”。)相貌古朴,内心也古朴。曾经阅读古人的书,说古代的道理同今天一样。(“尝”有的版本作“常”。)作诗三百首,沉默中都含有《咸池》的音乐。(《庄子》说:“黄帝的音乐叫《咸池》。”各本“[OCR字]”作“冥”;李习之写给张建封的信引用韩公这句话,也用“[OCR字]”。)骑着驴来到京城,想要应和《南风》琴曲。(《孔子家语》说:“舜弹奏五弦琴,歌唱南风温和啊。”)哪里知道天子的居所,九重宫门深沉幽邃。(王维《哀词》说:“连接着金华殿与玉堂啊,宫阁幽深沉沉。”)一道门有一百名武士守卫,没有名籍就无法查验进入。(所谓名籍,是二尺长的竹牒,记载人的年纪、姓名和形貌,悬挂在宫门,经过核对相符,才能进入。)明亮的光辉交相照射,(《前汉书》说:“太阳的光明。”晶,也就是光。射,音食亦切。)旗帜和戟翩然交错而森严。迟疑着忽然退步逃走,(《汉书·王商传》说:“单于仰头看着他,迟疑着退后。”)惊惧怪异,无法自我担当。(音如林切。)抬头看着白日,泪水流下沾湿衣襟。竭力来游访公卿,(竭音揭。)却没有人肯为我低下华美的簪冠。想来我并非显贵衣冠家族,所作的应答大多参差不合。(《艺苑雌黄》说:“古诗押韵,有时语序颠倒而道理并不受损,例如韩退之把‘参差’写成‘差参’,把‘玲珑’写成‘珑玲’。”《汉皋诗话》说:“韩愈、孟郊一类人才气豪迈,所以有‘湖江白红’‘慨慷’这样的句子,后人也难以仿效。”)浮萍与蓬草随风飘荡,风波又急,桑榆之间日月渐渐侵蚀。为什么要参加进士考试,这条道路反而变得崎岖险阻?(王褒《洞箫赋》说:“崎岖而高峻。”音区钦。)奇异的资质为群体所忌,孤独的芳香难以寄托在树林之中。(颜延年《吊屈原文》说:“万物忌恨坚贞芳洁,人们忌讳明亮清白。”李白诗说:“群沙玷污明珠,众草欺凌孤芳。”)谁怜爱松树桂树的本性,众人却争相喜爱桃李的树阴?早晨为辞别树叶而悲伤,晚上又因归巢的鸟儿而感叹。回头看我多有慷慨悲愤,困穷的屋檐下常常来探望我。(“檐”有的版本作“阎”;考察《荀子》和《史记·子贡传》,“阎”字为正确。)清静的夜晚彼此相对,头发白了,听着苦苦吟诵。(“聆”有的版本作“耻”或“怜”。)采摘兰草引起幽深的思念,(束皙《南陔》诗说:“说要采摘兰草。”采兰,是说思念父母、想要归去。“起”有的版本作“赴”。)遥远地望向东南方。(“望”有的版本作“思”。)
秦吴修且阻,(秦,长安。吴,东野所居。)两地无数金。我论徐方牧,(张建封也。方一作州。)好古天下钦。竹实凤所食,(《诗义疏》曰:“凤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德馨神所歆。(《书》:“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求观众丘小,必上泰山岑。(《孟子》:“孔子登太山而小天下。”岑,锄簪切。)求观众流细,必泛沧溟深。(《孟子》:“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竹实、德馨、泰山、沧溟,皆言建封也。溟或作海。)子其听我言,可以当所箴。既获则思返,无为久滞淫。卞和试三献,(《琴操》:“卞和得玉,献楚怀王,遭刖;献平王,又刖;平王之子立,复献之。中果有玉,封陵阳侯。”)期子在秋砧。【射训狐】(《唐·五行志》:“鸺留▯一名训狐。”或曰训狐其声,因以名之。此诗贞元中作。时德宗以强明自任,倚裴延龄、韦渠牟等,商天下事,自谓明,而卒陷不明。士之浮躁甘进者,争出其门。诗意端有所讽也。《梅圣俞集》有《拟韩吏部射训狐》诗,亦各有所寓意云耳。)有鸟夜飞名训狐,(名或作呼。)矜凶挟狡夸自呼。乘时阴黑止我屋,声势慷慨非常粗。安然大唤谁畏忌,(唤或作唳。曹子建《鹞雀赋》:“不肯首服,列颈大唤。”)造作百怪非无须。聚鬼征妖自朋扇,摆掉ㄆ桷颓▯涂。(桷或作角,《选》:“栾拱夭矫而交结。”《书》:“惟其涂▯茨。”摆,补买切。掉,徒吊切。▯音洎。)慈母抱儿怕入席,那暇更护鸡窠雏。我念乾坤德泰大,卵此恶物常勤劬。纵之岂即遽有害,斗柄行拄西南隅。谁谓停奸计尤剧?(尤或作犹。)意欲唐突羲和乌,(羲和,日御。《五经通义》:“日中有三足乌。”)侵更历漏气弥厉,何由侥幸休须臾。咨余往射岂得已,候女两眼张睢盱。(《列子》:“而睢睢,而盱盱。”上音虽,下香于切。)枭惊堕梁蛇走窦,(枭音绕。走一作入。)一夫斩颈群雏枯。(夫,馆本作矢,方云:“或谓矢何以能斩颈也?鲍明远诗‘黄间潜彀卢矢直,刎绣颈,碎锦翼’,诗人之语,顾随所用耳。”今按:方说有理。然以诗考之,似只是公亲往射,而枭惊堕梁,故佐之者得以刀斩其颈耳。不必改字强说也。)【将归赠孟东野房蜀客】(蜀客,名次卿。)君门不可入,势利互相推。借问读书客,胡为在京师?举头未能对,闭眼聊自思。倏忽十六年,终朝苦寒饥。宦途竟寥落,鬓发坐差池。(晋陶侃曰:“老子婆娑,正坐君辈。”坐字原此也。坐或作生。)颍水清且寂,箕山坦而夷。(嵇康《高士传》曰:“许由字武仲,尧舜欲让以天下,由乃遁耕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此即公《祭老成文》云“当求数顷之田于箕、颍之上”之意也。)如今便当去,咄咄无自疑。(《后汉》:“咄咄子陵。”《晋史》:“殷浩为温所废,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疑或作痴,亦通。一作女无痴,则误矣。)【答孟郊】(《东野集》有别公诗,此篇疑公所以答也。公贞元十二年七月,佐董晋于汴州。)规模背时利,(模或作谟,或作谋。)文字觑天巧。(此效东野。《酬樊宗师》云:“梁惟西南屏,山厉水刻屈。”此效宗师。鲁直云:“子瞻诗妙一世,乃云效庭坚体。”盖退之戏效孟郊、樊宗师之比,以文滑稽尔。觑,七虑切。)人皆余酒肉,子独不得饱。才春思已乱,始秋悲又搅。(古巧切。)朝餐动及午,夜讽恒至卯。名声暂膻腥,肠肚镇煎▯刍。(初爪切。杭本▯刍作▯舀,俗字也。)古心虽自鞭,(鞭字盖《庄子》“从其后而鞭之”者也。)世路终难拗。(张衡《浑仪》“拗去其半”。於绞切。)弱拒喜张臂,猛拿闲缩爪。见倒谁肯扶,从嗔我须<齿交>。(《选》“口<齿交>霜刃”。此联公志子厚墓所谓“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是也。<齿交>,五巧切。)【从仕】(贞元十七年,公始从调京师。)居闲食不足,从仕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恒苦心。黄昏归私室,惆怅起叹音。(惆一作怊。)弃置人间世,(或作事。汉张子房: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尔。)古来非独今。【短灯檠歌】(本或作灯檠。姚令威曰:古诗“灯檠昏鱼目”,读檠为去声。《集韵》:“檠,渠映切,有足,所以几物。”又檠音平声,榜也。非灯檠字。韩诗“墙角君看短檠弃”,亦误也。按:“灯檠昏鱼目”,乃唐彦谦诗,李商隐诗亦有“九枝灯檠夜珠圆”,是唐人固以去声读也。然白乐天诗有“铁檠移灯背”,自注曰:檠,去声读。则知唐人本二声通用。古檠只用檠字,晋宋诸人集尚可考。)
译秦地和吴地遥远而且阻隔,(秦,指长安;吴,是孟东野居住的地方。)两地之间相隔不知多少里。我谈论徐方的牧守,(指张建封。“方”有的版本作“州”。)他好古之德,天下人都敬仰。竹实是凤凰所食,(《诗义疏》说:“凤凰不是梧桐不栖息,不是竹实不吃。”)德行芳香,是神灵所欣赏。(《尚书》说:“黍稷并不芳香,光明的德行才是真正芳香。”)想要观看众多山丘,就必须登上泰山的山峰。(《孟子》说:“孔子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的山都小了。”岑,音锄簪切。)想要观看众多水流,就必须泛舟于沧海的深处。(《孟子》说:“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看它的波澜。”竹实、德馨、泰山、沧溟,都是用来比喻张建封。“溟”有的版本作“海”。)您应当听我的话,可以把它当作应受的劝诫。既然得到机会,就应当想着返回,不要长久滞留沉溺。卞和三次献玉,(《琴操》说:“卞和得到玉,献给楚怀王,遭受刖刑;又献给平王,再次遭刖刑;平王的儿子即位后,他又献上去。剖开后果然有玉,于是封他为陵阳侯。”)希望您在秋日砧声响起时归来。【射训狐】(《唐书·五行志》说:“鸺留[OCR字]另一个名称叫训狐。”有人说训狐是它的叫声,所以用来命名。这首诗作于贞元年间。当时德宗凭借强明自任,倚重裴延龄、韦渠牟等人,共同议论天下大事,自以为英明,最终却陷于昏暗不明。那些浮躁而甘于求进的人,争相出入他的门下。诗的意思显然有所讽刺。《梅圣俞集》中有《拟韩吏部射训狐》诗,也各自有所寄托。) 有一只鸟,夜里飞行,名叫训狐,(“名”有的版本作“呼”。)自夸凶恶,挟持狡猾,夸耀自己而鸣叫。趁着阴暗的时机,停在我的屋上,声势慷慨,叫声异常粗野。安然地大声呼喊,谁敢畏惧、忌恨它?(“唤”有的版本作“唳”。曹植《鹞雀赋》说:“不肯低头服从,伸长脖子大声叫喊。”)制造百般怪异,并非没有缘由。聚集鬼怪,招来妖邪,自相煽动;摇动着朽败的椽木,倒塌的屋檐和泥墙。(“桷”有的版本作“角”。《文选》说:“椽拱弯曲而交结。”《尚书》说:“只用草泥来覆盖屋顶。”摆,音补买切;掉,音徒吊切;[OCR字]音洎。)慈爱的母亲抱着孩子,害怕它进入席间,哪里还有闲暇再保护鸡窝里的雏鸡?我想到天地的德行广大安泰,才容养这恶物,让它长期辛劳。纵容它难道就会立刻造成祸害吗?斗柄运行,正指向西南角。谁说停止奸邪的计谋尤其严重?(“尤”有的版本作“犹”。)它竟想冒犯羲和驾驭的太阳乌。(羲和,是太阳的驾车者。《五经通义》说:“太阳中有三足乌。”)侵入更漏,历数时刻,气势越来越猛烈,凭什么侥幸地片刻停止?唉,我前去射它,难道是得已而为吗?等候你睁大两眼看着。(《列子》说:“睢睢而盱盱。”上字音虽,下字音香于切。)枭鸟惊叫着从屋梁上跌落,蛇逃进洞窟,(枭音绕。“走”有的版本作“入”。) 一个人斩断它的脖子,群雏也随之枯亡。(“夫”字,馆本作“矢”。方回说:“有人认为箭怎么能斩断脖子?鲍明远诗说‘黄间暗中拉弓,卢矢笔直,割断绣颈,击碎锦翼’,诗人的说法本来就可以随所用而变。”现在按:方回说得有道理。但从诗意看,似乎只是韩公亲自前去射击,枭鸟受惊从梁上跌落,所以帮助他的人得以用刀斩断它的脖子。不必改字强行解释。) 【将归赠孟东野房蜀客】(蜀客,名叫次卿。) 君王的门不可进入,权势和利益使人彼此推诿。请问读书人,你为什么还在京城?抬头无法回答,闭眼姑且独自思考。忽然之间已经十六年,整天都苦于寒冷和饥饿。仕途终于冷落,任由鬓发白了而不自觉。(晋代陶侃说:“老夫在这里婆娑蹉跎,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这里“坐”字就是这个意思。“坐”有的版本作“生”。)颍水清澈而寂静,箕山平坦而安逸。(嵇康《高士传》说:“许由字武仲,尧舜想把天下让给他,许由于是逃走,在中岳颍水以北、箕山之下耕种。”这就是韩公《祭老成文》所说“应当在箕山、颍水之上求得几顷田地”的意思。)如今就应当离去,叹息不已,不要自我疑惑。(《后汉书》说:“咄咄,子陵啊。”《晋史》说:“殷浩被桓温废黜,整天对着空中书写‘咄咄怪事’四字。”‘疑’有的版本作‘痴’,也通;有一版本作‘女无痴’,是错误。) 【答孟郊】(《东野集》中有孟郊赠别韩公的诗,这一篇大概就是韩公用来回答他的。韩公在贞元十二年七月,辅佐董晋于汴州。) 谋划总是违背时势和利益,(“模”有的版本作“谟”或“谋”。)文章却窥探上天的巧妙。(这一句仿效孟东野。《酬樊宗师》说:“梁山是西南屏障,山势峻厉,水流刻削曲折。”那一句仿效樊宗师。黄庭坚说:“苏轼的诗精妙于一世,却说仿效黄庭坚的诗体。”大概韩退之这是戏仿孟郊、樊宗师,不过用文章作滑稽之语罢了。觑,音七虑切。)人人都有余下的酒肉,只有你不能吃饱。才到了春天思绪已经紊乱,刚入秋天悲愁又来搅扰。(古巧切。)早饭常常拖到中午,夜里诵读总到卯时。名声暂时带着腥气,肠肚一直煎熬灼热。(初爪切。杭本“[OCR字]”作“[OCR字]”,是俗字。)古人的心志即使能自我鞭策,(“鞭”字大概取自《庄子》“跟在后面鞭打他”。)世间道路终究难以强拗。(张衡《浑仪》说:“拗去它的一半。”音於绞切。)弱小者抗拒便喜欢张开双臂,凶猛者捕捉时却悠闲地收缩爪子。见到别人跌倒,谁肯扶助?一旦发怒,我还要遭受你的咬噬。(《文选》说:“口中咬着霜刃。”这一联就是韩公在《柳子厚墓志铭》中所说的“掉进陷阱,不伸手救他,反而排挤他,又在下面投石头”。[OCR字]音五巧切。) 【从仕】(贞元十七年,韩公开始接受调任,前往京师。) 闲居就会食物不足,出仕又力量难以承担。这两件事都损害本性,一生总是内心苦闷。黄昏回到私人居室,惆怅地发出叹息声。(“惆”有的版本作“怊”。)抛弃人间社会,(有的版本作“事”。汉代张子房说:“愿意抛弃人间事务,跟随赤松子游览。”)自古以来并不只是今天如此。【短灯檠歌】(有的版本作“灯檠”。姚令威说:古诗“灯檠昏鱼目”,把“檠”读作去声。《集韵》说:“檠,音渠映切,有足,是用来承放物品的器具。”又有“檠”读平声,是榜样、标杆,不是灯檠的“檠”字。韩诗“墙角君看短檠弃”也误。按:“灯檠昏鱼目”出自唐彦谦诗,李商隐诗也有“九枝灯檠夜珠圆”,可知唐人确实把它读作去声。但白居易诗有“铁檠移灯背”,自注说:“檠,读去声。”由此知道唐人本来就平、去二声通用。古代的檠只写作“檠”字,晋宋人的文集还可以考察。)
长檠八尺空自长,短檠二尺便且光。黄帘绿幕朱户闭,风露气入秋堂凉。裁衣寄远泪眼暗,搔头频挑移近床。太学儒生东鲁客,二十辞家来射策。夜书细字缀语言,两目眵昏头雪白。(眵音蚩。)此时提携当案前,(携,方作挈。)看书到晓那能眠。一朝富贵还自恣,长檠高张照珠翠。(高张或作焰高,珠或作朱。)吁嗟世事无不然,墙角君看短檠弃。(苏诗有云:“免使韩公悲世事,白头还对短灯檠。”苏时谪于黄,其侄安节下第远来,故云。)【送刘师服】(公诗有《赠刘师服》,至是又有《送刘师服》。按:《石鼎联句》,元和七年十二月,道士轩辕弥明自衡山来,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则此诗与前《送进士刘师服东归》,其八年夏作欤?然考《登科记》,无有刘师服。集中又有刘师命者,岂其兄弟欤?)夏半阴气始,淅然云景秋。(淅或作晰,亦作▯,又作▯,明也。之世切。《高唐赋》“晰兮若姣姬,扬袂障日而望所思。”晰与▯同,故今本讹为淅也。今按:淅为淅沥凄凉之义,晰为明义,此诗上云阴气始,下云云景秋,则与晰义不相应,而宜为淅沥之意矣。盖由淅而误为晰,又因晰而转为▯也。)蝉声入客耳,惊起不可留。草草具盘馔,不待酒献酬。(待,方作持。)士生为名累,有似鱼中钩。(中,陟仲切,见一卷《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赍财入市卖,贵者恒难售。(汉宣帝每买饼,所从买家辄大雠。雠与售同。)岂不畏<焦页>▯。(《选》:“顾仆夫之<焦页>▯。”上音樵,下音悴。或作久憔悴。)为功忌中休。勉哉耘其业,以待岁晚收。●卷六·古诗六【符读书城南】(城南,公别墅,符,公之子。孟东野有《喜符郎》诗,有《游城南韩氏庄》之作。按:公墓铭及《登科记》,公之子曰昶,登长庆四年进士第,符岂昶之小字耶?元和十一年秋作。)木之就规矩,在梓匠轮舆。(《孟子·尽心》:“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诗书勤乃有,不勤腹空虚。欲知学之力,贤愚同一初。(同一或作一同,非是。)由其不能学,所入遂异闾。两家各生子,提孩巧相如。(提或作啼,非是。巧或作两。)少长聚嬉戏,(少读如多少之少,《汉·贾谊、匈奴、东平王传》三见,公此诗与刘统军、李虚中志亦三用。)不殊同队鱼。(山谷次韵高子勉有云,“忽作飞黄去,顿超同队鱼。”皆用公语也。)年至十二三,头角稍相疏;二十渐乖张,清沟映▯渠;三十骨骼成,(骼音格。《记》:掩骼埋▯。)乃一龙一猪。飞黄腾踏去,(《选》张景阳《七命》:“整顿云辂骖飞黄。”)不能顾蟾蜍。一为马前卒,鞭背生虫蛆;(鞭背或作背上,非是。)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陆唐老曰:“退之不绝吟六艺之文,不停披百家之编。招诸生立馆舍,敕励其行业之未至,而深戒其责望于有司,此岂有利心于吾道者。《佛骨》一疏,议论奋激,曾不以去就祸福回其操。《原道》一书,累千百言,攘斥异端,用力殆与孟轲氏等。退之所学所行,亦无愧矣。惟《符读书城南》一诗,乃骇目潭潭之居,掩鼻虫蛆之背,切切然饵其幼子以富贵利达之美,若有戾于向之所得者矣。”)问之何因尔?(或作耳。)学与不学欤。金璧虽重宝,费用难贮储。学问藏之身,身在则有余。(则或作即。)君子与小人,不系父母且。(《诗·巧言》:“悠悠昊天,曰父母且”。且,语助也。且,子鱼切。)不见公与相,起身自犁Θ。(阁本作“不见公与汝,幸免自犁Θ。”今按:阁本之谬,有如此者,它可尽信邪?)不见三公后,寒饥出无驴。(《荀子》:“虽王公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文章岂不贵,经训乃▯畲。(《易》:“不▯畲。”《尔雅》:“田一岁曰▯,三岁曰畲。”吕原明《杂记》云:“少陵诗云:‘文章一屑,于道未为尊。’文者载道之器,安得谓之屑,顾所用如何耳。韩退之诗曰,‘文章岂不贵,经训乃▯畲’,此说有可取焉。”▯畲音淄予。)潢潦无根源,(《左氏》:“潢污行潦之水。”潢,胡光切。潦音老。)朝满夕已除。人不通古今,(或作今古。)马牛而襟裾。行身陷不义,况望多名誉。(音欤。)时秋积雨霁,(方作开。)新凉入郊墟。灯火稍可亲,简编可卷舒。岂不旦夕念,为尔惜居诸。(居诸,谓日月。
译长灯檠八尺,白白地长着;短灯檠二尺,立即就能发光。黄色帘子、绿色帷幕,朱红的门户紧闭;风露之气进入秋堂,令人感到清凉。裁衣寄给远方的人,泪眼昏暗;抓挠头发,频频挑灯,把灯移到床边。太学里的儒生,是来自东鲁的客人,二十岁离开家乡来参加射策考试。夜里书写细小的字,缀成文章,两眼因眼屎昏花,头发白得像雪。(眵音蚩。)这时提着灯靠近案前,(“携”有的版本作“挈”。)看书直到天亮,哪里能够入睡?一旦富贵,便又放纵自己;长灯檠高高张起,照耀着珠翠。(“高张”有的版本作“焰高”,“珠”有的版本作“朱”。)唉,世间事情没有不是这样;你看墙角,那根短灯檠已经被丢弃了。(苏轼诗说:“免得让韩公悲叹世事,白头还要面对短灯檠。”苏轼当时被贬谪在黄州,他的侄子安节落第后远道来访,所以这样说。) 【送刘师服】(韩公有《赠刘师服》,到这里又有《送刘师服》。考察《石鼎联句》,元和七年十二月,道士轩辕弥明从衡山来,过去曾同进士刘师服在衡山、湘水一带相识。他将要经过太白山,知道刘师服在京城,夜里到他家住宿。那么这首诗以及前面的《送进士刘师服东归》,是元和八年夏天作的吗?但考察《登科记》,没有刘师服这个人。诗集中又有刘师命,难道是他的兄弟吗?) 夏天过了一半,阴气开始生起,淅淅沥沥,云气景象已有秋意。(“淅”有的版本作“晰”,也作[OCR字]或[OCR字],意为明亮,音之世切。《高唐赋》说:“明亮啊,像美丽的女子,扬起衣袖遮挡太阳,眺望所思念的人。”晰与[OCR字]相同,所以今本误作“淅”。现在按:“淅”是淅沥凄凉的意思,这首诗上句说阴气开始生起,下句说云景如秋,那么与“晰”的明亮义不相应,而应当是淅沥凄凉之意。大概由“淅”误为“晰”,又因“晰”转为[OCR字]。)蝉声传入客人的耳中,惊醒后便不能再停留。匆忙备办盘中食物,不等酒来酬酢。(“待”有的版本作“持”。)士人一生被名声牵累,就像鱼上了钩。有钱财拿到市场去卖,越是贵重的东西往往越难卖出。(汉宣帝每次买饼,他所买的那家常常成为大富户。“雠”与“售”相通。)难道不怕憔悴衰老吗?(《文选》说:“回头看仆夫憔悴。”上字音樵,下字音悴;有的版本作“久憔悴”。)为了成就功业,最忌讳半途而废。努力吧,耕耘你的事业,以等待年末的收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卷六·古诗六 【符读书城南】(城南,是韩公的别墅;符,是韩公的儿子。孟东野有《喜符郎》诗,也有《游城南韩氏庄》诗。考察韩公墓志铭及《登科记》,韩公的儿子名叫昶,在长庆四年考中进士,符难道是昶的小名吗?此诗作于元和十一年秋天。) 木材要合乎圆规、曲尺的要求,须经过梓人、木匠、制车轮和车舆的工匠加工。(《孟子·尽心》说:“梓人、木匠、车轮和车舆工匠,能把规矩交给人,却不能使人本身变得巧妙。”)人能够成为真正的人,是因为腹中有诗书。诗书要勤奋学习才会拥有,不勤奋,腹中便空空如也。想知道学习的力量,贤者和愚者起初完全相同。(“同一”有的版本作“一同”,不对。)由于他们不能学习,所进入的门类便渐渐不同。两家各自生下孩子,幼年时聪明伶俐、彼此相似。(“提”有的版本作“啼”,不对;“巧”有的版本作“两”。)年少到长大时一起嬉戏,(“少”读如“多少”的“少”。《汉书·贾谊传》《匈奴传》《东平王传》中三次出现,韩公这首诗以及《刘统军志》《李虚中志》中也三次使用。)没有不同,就像同一群中的鱼。(黄庭坚次韵高子勉有诗说:“忽然变作飞黄而去,顿时超越同队之鱼。”都用了韩公原句。)到了十二三岁,人的才智和气概渐渐显出差别;二十岁时逐渐变得乖张,清沟映照着[OCR字]渠;三十岁时骨骼已经形成,(骼音格。《礼记》说:掩埋暴露的尸骨。)于是一个成了龙,一个成了猪。飞黄腾达地奔跑而去,(张景阳《七命》说:“整治云车,让飞黄驾骖。”)不能回头顾及蟾蜍。一个成为马前卒,马鞭抽打背部,生出蛆虫;(“鞭背”有的版本作“背上”,不对。) 一旦成为公卿宰相,就住在深广幽邃的府第中。(陆唐老说:“韩退之不停止吟诵六经之文,也不停地披阅诸子百家的著作。他招集诸生,建立馆舍,告诫勉励他们,使他们补足学业上的不足,又严厉告诫他们不要向有关官署索求,这难道不是一个把有利于吾道之事放在心上的人吗?《佛骨》这一篇奏疏,议论激昂奋发,竟不因个人仕退祸福而改变操守。《原道》一文,累积千百言,排斥异端,用力几乎与孟轲相等。韩退之所学所行,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只是《符读书城南》一诗,竟惊叹于深广府第中的生活,掩鼻于虫蛆般的卑微处境,急切地拿富贵利达的美好来诱导他的儿子,仿佛同他先前所得的道理相违背了。”)问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有的版本作“耳”。)这是学习与不学习的区别吗?金玉璧虽是贵重宝物,费用大了却难以积蓄。学问藏在自身,身体存在,便总有余裕。(“则”有的版本作“即”。)君子和小人,并不取决于父母的身份。(《诗经·巧言》说:“悠悠的苍天,说是父母啊。”且,是语气助词。“且”读子鱼切。)看不见公卿宰相,起身便亲自犁田。(阁本作“看不见公卿宰相和你,幸而免于亲自犁田”。今按:阁本有这样的错误,其他地方难道还能全都相信吗?) 看不见三公之后,便在寒冷饥饿中出门而没有驴骑。(《荀子》说:“即使是王公大夫的子孙,如果不能归属于礼义,就降为庶人;即使是庶人的子孙,如果积累学问、端正身行,能够归属于礼义,就升为卿相士大夫。”)文章难道不贵重吗?经书训诫才是耕种一年的田地和耕种三年的田地。(《易经》说:“不耕种一年的田地和三年的田地。”《尔雅》说:“田地耕种一年叫‘菑’,耕种三年叫‘畬’。”吕原明《杂记》说:“杜甫诗说:‘文章如一片尘屑,对于道还不能算尊贵。’文章是承载道的器具,怎么能说它是尘屑,只看使用它的方式如何罢了。韩退之诗说:‘文章难道不贵重,经训才是菑畬。’这个说法有可取之处。”菑畬读淄予。)没有根源的积水沟水,早晨涨满,晚上就已经消除。人如果不通晓古今,便如同马牛而穿着衣襟衣裾。立身行事陷于不义,何况还希望得到许多名誉。(“誉”读欤。)秋天连日积雨放晴,新凉进入郊外村墟。灯火渐渐可以亲近,书册可以舒卷阅读。难道不是早晚都在思念你,为你惋惜时光流逝吗?(“居诸”指日月。)
《诗》:“日居月诸。”)恩义有相夺,作诗劝踌躇。(鲁直尝书此诗,跋其后曰:或谓韩公当开后生以性命之学,不当诱之以富贵荣显。涪翁曰:“熙宁、元丰间大儒之过也,又何学焉?孔子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韩公之言,其于劝奖之功,异趋而同归也。”)【示爽】(《谱系》,公子侄无名爽者,疑为韩湘小字。湘登长庆三年进士第。)宣城去京国,里数逾三千。念汝欲别我,解装具盘筵。日昏不能散,起坐相引牵。冬夜岂不长,达旦灯烛然。座中悉亲故,谁肯舍汝眠。念汝将一身,西来曾几年?名科掩众俊,(名科或作科名。)州考居吏前。今从府公召,府公又时贤。时辈千百人,孰不谓汝妍。汝来江南近,里闾故依然。(汝来或作此来,故或作固。)昔日同戏儿,看汝立路边。人生但如此,(但或作得,)其实亦可怜。吾老世味薄,因循致留连。强颜班行内,(行,胡郎切。此诗当是知制诰时作。)何实非罪愆。才短难自力,惧终莫洗湔。(音笺。)临分不汝诳,有路即归田。【人日城南登高】(《荆楚岁时记》:“正月七日为人日”。董勋《问礼俗》:“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城南,公别墅所在,以故新交子侄来为人日之集也。)初正候才兆,涉七气已弄。霭霭野浮阳,晖晖水披冻。圣朝身不废,佳节古所用。亲交既许来,子▯失亦可从。(▯失或作▯至。)盘蔬冬春杂,樽酒清浊共。令征前事为,(东汉贾景伯有《酒令》九篇,今不传。刘贡父云:“唐人饮酒,喜以令为罚,今人以丝管歌讴为令,即白傅所谓‘醉翻衤阑衫抛小令’是也。其举故事物色为令,即所谓‘令征前事为’是也。”令去声。)觞咏新诗送。扶杖凌圮▯,(或作址。)刺船犯枯葑。(《庄子》:“渔父言: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葑,菰根,江东有葑田。梁庾肩吾诗:“墨米生菰葑。”刺,七亦切。葑,方用切。)恋池群鸭回,释峤孤云纵。人生本坦荡,(《论语》:“君子坦荡荡。”)谁使妄倥偬。(《楚辞》:“愁倥偬于山陆。”注,倥偬,犹困苦也。上音控,下音粽。)直指桃李阑,幽寻宁止重。(幽寻或作寻幽。)【病鸱】(《说文》:“鸱,鸢也。”鸟之贪恶者,其性好攫而善飞。公意盖有所讥也。)屋东恶水沟,有鸱堕鸣悲。青泥扌▯两翅,(扌▯或作淹,又作氵▯。)拍拍不得离。(《东方朔传》:“击之拍拍”。)群童叫相召,瓦砾争先之。计校生平事,杀却理亦宜。夺攘不愧耻,饱满盘天嬉。晴日占光景,高风送追随。(或作恣追飞。)遂凌紫凤群,肯顾鸿鹄卑。(遂或作拟,紫或作鸾,鸿鹄或作鹄雁。今按:紫鸿是假对。)今者运命穷,遭逢巧丸儿。中汝要害处,汝能不得施。于吾乃何有,不忍乘其危。丐汝将死命,(丐或作救,又作与。丐兄弟死命,《寇恂传》语。)浴以清水池。朝餐辍鱼肉,暝宿防狐狸。自知无以致,蒙德久犹疑。饱入深竹丛,饥来傍阶基。亮无责报心,(亮或作谅。)固以听所为。昨日有气力,飞跳弄藩篱。今晨忽径去,(径或作劲。)曾不报我知。侥幸非汝福,天衢汝休窥。京城事弹射,竖子岂易欺。勿讳泥坑辱,泥坑乃良规。(良或作汝,非是。)【华山女】街东街西讲佛经,撞钟吹螺闹宫庭。广张罪福资诱胁,听众狎恰排浮萍。(资或作恣。狎恰,唐人语,白乐天《樱桃》诗:“洽恰举头千万颗。”或作恰似,非是。)黄衣道士亦讲说,座下寥落如明星。华山女儿皆奉道,欲驱异教归仙灵。洗妆拭面著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遂来升座演真诀,观门不许人开扃。不知谁人暗相报,訇然振动如雷霆。(訇音轰。)扫除众寺人迹绝,骅骝塞路连辎▯。(《后汉》“辎▯曜日。”音▯萍。)观中人满坐观外,后至无地无由听。抽钗脱钏解环佩,堆金叠玉光青荧。(诸本青作晶,字本《西都赋》。)天门贵人传诏召,六宫愿识师颜形。玉皇颔首许归去,乘龙驾鹤来青冥。豪家少年岂知道,来绕百匝脚不停。云窗雾阁事慌惚,重重翠幔深金屏。仙梯难攀俗缘重,浪凭青鸟通丁宁。
译《诗经》说:“太阳啊,月亮啊。”恩义之间有时会相互冲突,所以作诗来劝你不要犹豫。(鲁直曾抄写这首诗,并在后面题跋说:有人认为韩公应当用性命之学启发后辈,不应当用富贵荣显诱导他们。涪翁说:“熙宁、元丰年间大儒的过错就是如此,又有什么可学的呢?孔子说:‘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时候,百姓没有什么可以称道他的。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们。’韩公的话,在劝勉奖掖的功用上,虽然趋向不同,结果却相同。”) 《示爽》(《谱系》中,公的侄子没有名叫爽的,疑心这是韩湘的小字。韩湘在长庆三年考中进士。) 宣城距离京城,路程超过三千里。想到你要离开我,便解下行装,备办酒席。天黑了还不能散席,起身坐下,彼此牵挽不舍。冬夜难道不长吗?一直到天亮灯烛还燃着。座中都是亲朋旧故,谁肯让你独自安睡呢?想到你将要独自一人,向西来这里已经几年了?在科举考试中取得名次,压过众多俊杰;在州里的考试中,名列官吏之首。如今你受府公召见,府公又是当时的贤才。同辈有千百人,谁不说你美好出众?你来到江南已经很近了,乡里旧居依然存在。从前我们一同嬉戏时,你还小小年纪,我看着你站在道路旁。人生只要如此,其实也就值得怜惜了。我年老了,对世俗滋味淡薄,却因因循拖延而留恋不去。勉强在官员行列中装出笑脸,这难道真的不是罪过吗?才力短浅,难以凭自己振作,只怕终究无法洗清污点。临分别时我不欺骗你,只要有机会就归隐田园。《人日城南登高》(《荆楚岁时记》说:“正月七日是人日。”董勋《问礼俗》说:“正月一日是鸡日,二日是狗日,三日是猪日,四日是羊日,五日是牛日,六日是马日,七日是人日。”城南是韩公别墅所在之处,因此新交和子侄来这里聚会,庆祝人日。) 正月初一,节候才刚显出征兆,过了初七,节气已经显现。野外浮着蒙蒙的阳光,水面上的冰在明亮的光辉中显露出来。圣明的朝廷没有废弃我,这个佳节自古以来就值得庆祝。亲朋旧交既然答应来,子侄也可以跟随。盘中蔬菜有冬春两季的杂品,酒樽中清酒浊酒都有。让人征引往事来行酒令,举杯吟咏新诗相送。拄着手杖登上倾圮的高地,划船穿过枯死的菰根。留恋池塘,群鸭回转;放开山岭,孤云纵行。人生本来坦荡开阔,谁使它妄自匆忙困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篇〕 径直指向桃李花栏,幽深的寻访难道会只进行一次吗?《病鸱》(《说文》说:“鸱,就是鸢。”这是鸟类中贪婪凶恶的,性情喜欢攫取,而且善于飞翔。韩公的意思大概有所讥刺。) 屋东有污浊的水沟,一只鸱鸟掉在那里,悲鸣不止。青泥沾满两只翅膀,拍打着却不能离开。群童大叫着互相招呼,争着先用瓦砾打它。衡量它平生所做的事情,杀了它按理也应当。它抢夺掠取而不知羞耻,吃得饱饱的,满盘天地间嬉游。晴日里占尽光彩,高风中任意追逐。于是凌驾在紫凤群鸟之上,哪里肯顾及卑微的鸿鹄?如今运命困穷,遇到善于击打弹丸的孩子。弹丸正中你的要害处,你再也不能施展本领。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我不忍趁你危难而加害。姑且给你将死的性命,用清水池替你洗浴。早晨停止吃鱼肉,夜晚住宿时防备狐狸。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以使你报答的,你蒙受我的恩德已久,却仍然疑惑。吃饱了便进入深竹丛中,饥饿时便来到台阶旁。我确实没有要求你报答的心,任凭你固然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昨天还有力气,飞跳着戏弄篱笆;今天早晨忽然径直离去,竟然不向我报知。侥幸并不是你的福气,天街高路你不要再窥望了。京城中有许多事情值得弹劾射击,竖子难道容易欺骗吗?不要忌讳泥坑中的耻辱,泥坑正是给你的良好规诫。《华山女》街东街西都在讲佛经,撞钟吹螺,喧闹得像宫廷。大肆宣扬罪业和福报,用来诱惑威胁;听众拥挤亲近,像浮萍一样相互排挤。穿黄衣的道士也在讲说,座下听众稀少,像晨星一样。华山的女子全都信奉道教,想驱逐异教,使人归向仙灵。她们洗去妆容,擦拭面孔,戴上冠帽,披着帔服;白色的咽喉、红润的面颊、青黑的长眉。于是登座演说真正的诀要,观门却不允许人打开。不知是谁暗中报信,轰然震动,如同雷霆。众寺被清扫一空,人迹断绝;骏马堵塞道路,车辆接连不断。观内坐满了人,观外也站满了人,后来的人没有地方,也没有办法听讲。人们抽下发钗,脱下手镯,解下玉环佩饰,把金子堆叠起来,闪耀着青色的光。天门中的贵人传下诏令召见她,六宫都希望见到老师的容貌。玉皇点头答应她归去,她便乘龙驾鹤来到青天。豪门少年哪里懂得这些,围绕她百匝,脚步不停。云窗雾阁中的事情模糊恍惚,层层翠色帷幔,深处是黄金屏风。仙人的阶梯难以攀登,世俗的缘分又很深,只好徒然凭借青鸟传达殷勤嘱托。
(《汉武帝故事》:“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青鸟从西方来集。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有顷,王母至,有三青鸟如乌,夹侍王母旁。”诗意盖取此。青或作三云。三鸟王母使,见《山海经》、《楚辞·九叹》、江文通《杂诗》。今按:陶诗云三青鸟,则青字亦未为无据也。或怪公排斥佛老,不遗余力,而于华山女独假借如此,非也。此正讥其▯姿色假山灵以惑众,又讥时君不察,使失行妇人得入宫禁耳。观其卒章豪家少年,云窗雾阁,翠幔金屏,青鸟丁宁等语,亵慢甚矣,岂真以神仙处之哉!)【读皇甫▯公安园池诗书其后】(公集有《和▯陆浑山火》及《书公安园池诗后》。今考持正集,二诗皆亡。其佗诗,亦未尝有一传世者。偶然逸耶,抑皆不足以传世也。刘贡父云:“持正不能诗,掎摭粪壤间。”公所以讥之,岂或然欤。▯尝为陆浑尉,仕至工部郎中,分司东都,留守裴度辟为判官,此诗当在陆浑尉后为郎中前作。)晋人目二子,其犹吹一▯▯。(《庄子》:“惠子曰:‘吹剑首者▯▯而已。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也”。注疏:戴晋人,梁之贤者,姓戴,字晋人。▯▯音血。)区区自其下,顾肯挂牙舌。《春秋》书王法,不诛其人身。《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也困公安,(公安县,江陵。)不自闲穷年。枉智思掎摭,粪壤污秽岂有臧。(古本只如此,一本不自闲下,有其闲字,粪壤下有间字,蜀本间字下有粪壤多字。岂字下有必字,有字下有否字。又一本无必字否字,而臧字下有不臧字。谢本穷年作至闲,而注云近本增足八字。不知所校之自,语浅俗,非韩文。胡元任云:“我有一池水已下,当为别篇。”恐或然也。今按:此诗多不可晓,当阙。或云世有石本与今本同,知旧本脱误明矣。谓有所增八字也。然诸公校本皆不言,不知果然否也。)诚不如两忘,但以一概量。我有一池水,蒲苇生其间。虫鱼沸相嚼,日夜不得闲。我初往观之,其后益不观。观之乱我意,不如不观完。用将济诸人,舍得业孔颜。百年讵几时,君子不可闲。【路傍堠】(元和十四年春,出为潮州作。)堆堆路傍堠,(堆堆或作拆拆,唐本作堠堠,皆非是。)一双复一只。迎我出秦关,送我入楚泽。千以高山遮,万以远水隔。(远或作大。)吾君勤听治,照与日月敌。臣愚幸可哀,臣罪庶可释。何当迎送归,缘路高历历。【食曲河驿】(驿在商、郑之间,公之潮州自蓝关入商陵,将过邓州而作。)晨及曲河驿,忄妻然自伤情。(忄妻或作凄。)群乌巢庭树,(乌或作鸟。)乳雀飞檐楹。而我抱重罪,孑孑万里程。亲戚顿乖角,(或作榷。)图史弃纵横。下负明义重,(明或作朋。按:杜诗,于公负明义,作朋非是。)上孤朝命荣。杀身谅无补,何用答生成。(用或作由。)【过南阳】(南阳郑州,公赴潮州日作。)南阳郭门外,桑下麦青青。行子去未已,春鸠鸣不停。秦商邈既远,湖海浩将经。孰忍生以▯,吾将寄余龄。(▯或作蹙。)【泷吏】(元和十四年赴潮州作。1111 南行逾六旬,始下昌乐泷。(昌乐泷,溪名。水湍浚为泷。昌乐,诸本作乐昌,今从杭、蜀本云。欧公尝以刘仲章言,考归旧本。蒋颖叔云:李君谓乐昌五里有昌山,有乐石,泷在县上五里。今按:欧云县名乐昌,泷名昌乐也。泷,闾江切,又音双。)险恶不可状,(唐本作乐昌险恶状,非是。)船石相舂撞。往问泷头吏,潮州尚几里?行当何时到,土风复何似?泷吏垂手笑,(东坡诗:“泷吏无言只笑侬。”)官何问之愚?譬官居京邑,(或作譬如官居此。一本作牧郡邑。)何由知东吴。(一作京都。)东吴游宦乡,官知自有由。潮州底处所,有罪乃窜流。侬幸无负犯,(吴人称我曰侬,音农。)何由到而知。官今行自到,那遽妄问为。(妄或作妾,非是。)不虞卒见困,汗出愧且骇。
译(《汉武帝故事》说:“七月七日,皇帝在承华殿中斋戒,忽然有青鸟从西方飞来聚集。皇帝问东方朔,东方朔说:‘这是西王母要来了。’不久,王母来到,有三只像乌鸦一样的青鸟,在王母身旁夹侍。”诗的意思大概取自这个故事。“青”有的版本作“三云”。三青鸟是王母的使者,见《山海经》《楚辞·九叹》以及江文通《杂诗》。今按:陶渊明诗说“三青鸟”,那么“青”字也并非毫无根据。有人奇怪韩公排斥佛、老,不遗余力,却唯独对华山女这样宽容,其实不是这样。这里正是在讥刺她凭借姿色,假托山中神灵来迷惑众人;又讥刺当时君主不能明察,使失德的妇人得以进入宫禁。看诗的末章写豪门少年、云窗雾阁、翠幔金屏、青鸟传话等语,十分亵慢,哪里是真把她当作神仙看待呢?) 《读皇甫▯公安园池诗书其后》(韩公文集中有《和▯陆浑山火》及《书公安园池诗后》。如今考察皇甫持正的文集,这两首诗都已经亡佚。他的其他诗,也不曾有一首流传到后世。是偶然散失了呢,还是都不足以流传后世呢?刘贡父说:“皇甫持正不会作诗,只是在粪土中挑拣罢了。”韩公讥刺他的原因,难道也许正是这样吗?皇甫▯曾任陆浑县尉,官做到工部郎中,分司东都,留守裴度征召他为判官。这首诗应当作于任陆浑县尉之后、任郎中之前。) 晋人评论这两个人,大概就像吹剑首的孔穴一样,只发出一声气响。(《庄子》说:“惠子说:‘吹剑首,不过发出一声气响罢了。尧舜,是人们所称誉的;在戴晋人面前称道尧舜,就譬如发出一声气响。’”注疏说:戴晋人,是梁国的贤者,姓戴,字晋人。“▯▯”读血。)区区小事本来就在他们之下,哪里肯把它挂在牙齿和舌头上。《春秋》记载王法,也不诛杀那个人本身。《尔雅》注释虫鱼,确定不是磊落之人。皇甫▯困居公安,终年不能自得闲暇。徒然运用智谋心思去挑拣,粪土污秽之中哪里有什么善处。(古本只有这些字,另一本“自闲”下有“其闲”二字,“粪壤”下有“间”字;蜀本“间”字下多“粪壤”二字。“岂”字下有“必”字,“有”字下有“否”字。又一本没有“必”“否”二字,而“臧”字下有“不臧”二字。谢本“穷年”作“至闲”,并注说近本增加了八字。不知这些校勘依据从何而来;语意浅俗,不像韩文。胡元任说:“我有一池水”以下,应当是另一篇。恐怕确实如此。今按:这首诗有很多地方不可理解,应当阙疑。有人说世间有石刻本与今本相同,可知旧本脱漏讹误是明白的。) 说是增加了八个字。然而各家校本都没有说明,不知果真如此吗?实在不如把两者都忘掉,只用一个标准来衡量。我有一池水,蒲草芦苇生长在其中。虫鱼沸腾着相互啃咬,日夜不得安闲。我起初曾去观看它们,后来就更加不去看了。观看它们扰乱我的心意,不如不看而使心意完整。若要用这些去救助众人,哪里能舍弃孔子、颜回所从事的学业?人生百年能有多少时间,君子不可以荒废。) 《路傍堠》(元和十四年春,出任潮州刺史时所作。) 道路旁边一座座高高的土堠,一双一只相间排列。它们迎接我走出秦关,送我进入楚地水泽。千重高山把我遮挡,万重远水把我隔开。(“远”有的版本作“大”。)愿我的君主勤于听取政事,明察可以同日月相敌。臣下愚昧,幸而还值得哀怜;臣下有罪,也许可以得到宽释。什么时候才能迎送我归来,让沿途高高的土堠清晰可见呢?《食曲河驿》(驿站在商、郑之间,韩公赴潮州时从蓝关进入商陵,将要经过邓州时所作。) 早晨到达曲河驿,内心凄凉,自我悲伤。群乌在庭院的树上筑巢,雏雀飞过屋檐和楹柱。而我身负重罪,孤零零地走在万里行程上。亲戚顿时离散,图书史籍也弃置散乱。向下辜负了明白的道义重责,向上辜负了朝廷命令所赋予的荣宠。即使杀身也确实没有补益,又拿什么来报答天地生成之恩呢?《过南阳》(南阳即郑州,韩公赴潮州那天所作。) 南阳城郭门外,桑树下麦苗青葱。远行的人还没有离去,春鸠不停地鸣叫。秦地、商地已经遥远,我将浩浩荡荡地经过湖海。谁忍心活着却使自己困顿?我将寄托余生。《泷吏》(元和十四年赴潮州时所作。南行超过六十天,才下昌乐泷。昌乐泷,是溪名;水流湍急深切的地方叫泷。昌乐,各本作乐昌,今依杭本、蜀本。欧阳公曾根据刘仲章的话考订,恢复旧本。蒋颖叔说:李君说乐昌五里有昌山,有乐石,泷在县城上游五里。今按:欧阳公说县名乐昌,泷名昌乐。泷,读闾江切,又读双。)险恶得无法形容,船和石头互相撞击。我前去询问泷头的吏员:距潮州还有多少里?还要什么时候才能到?那里的风俗又怎么样?泷吏垂手笑着说:(苏轼诗说:“泷吏无言只笑侬。”)官人怎么问得这样愚蠢?譬如官人居住在京城,怎么会知道东吴呢?东吴是出外做官的地方,官人自然有理由知道。潮州在什么地方?那里是有罪之人才被流放的地方。你幸好没有负罪犯法,又怎么会到那里而知道呢?如今官人亲自走到了这里,怎么突然还要胡乱发问呢?不料忽然就陷入困境,汗流出来,又惭愧又惊骇。)
吏曰聊戏官,侬尝使往罢。岭南大抵同,官去道苦辽。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汹。(《楚辞》:“听波声之汹汹。”汹音胸。)鳄鱼大于船。(《永州记》曰:“鳄鱼大者凡数丈,善食人,一生百卵,及成形,则有为蛇为龟为蛟者,甚灵。”公有《祭鳄鱼文》。鳄,五各切。)牙眼怖杀侬。州南数十里,(数十,诸本作十数,谢本作数十。方从阁本作斗数云。杭斗作<豆斗>,义同。《史记·书》:“盛山斗入海。”斗,绝也。今以地里考之,谢本为是。此句与斗入海文意绝不同,方说误矣。)有海无天地。(海或作水。)飓风有时作,(飓风,见一卷《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注。飓音具。)掀簸真差事。(差音诧。)圣人于天下,于物无不容。比闻此州囚,亦有生还侬。官无嫌此州,固罪人所徙。(阁本作“官嫌此州恶,固人之所徙”。)官当明时来,事不待说委。(李本作“官当来时事,不待说而委”。)官不自谨慎,宜即引分往。胡为此水边,神色久惝慌。(《楚辞》:“心惝慌而不我与。”上他朗切,下胡晃切。<亢瓦>大瓶[B124]小,所任自有宜。(<亢瓦>,居郎切。又或作<方瓦>,音仿。《周礼》有<方瓦>人,义不相近。)官何不自量,满溢以取斯。工农虽小人,事业各有守。不知官在朝,有益国家不。得无虱其间,(诸本虱作风,今从唐、杭、荆公、洪、谢本云。《商君》二十六篇,大抵以仁义礼乐为虱官,曰:“六虱成俗,兵必大败。”洪庆善引阮籍语,亦非也。)不武亦不文。仁义饰其躬,(饰或作饬,躬或作奸。)巧奸败群伦。(杭、蜀本如此,奸或作躬,群或作其。群伦,方从阁本作伦群云,谓败其伦败其群也。群伦为无义。今按:伦群不词。而冠乎群伦,乃扬子云语,又正与其躬为对,不可谓之无义。)叩头谢吏言,始惭今更羞。历官二十余,国恩并未酬。凡吏之所诃,嗟实颇有之。不即金木诛,(《庄子》:“为外刑者,金与木也。”)敢不识恩私。潮州虽云远,虽恶不可过。(虽恶,方作惟。今据洪、谢本皆作虽,下注澄字,其义差长。盖再叠上句虽远,又接下文而言也。二字或又作惟思,虽亦可通,然与下文不相应。)于身实已多,敢不持自贺。(持或作特。)【赠别元十八协律六首】(或无别字。元十八,于诗不见其名,柳子厚集有《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亦不著其名。樊泽之谓元十八集虚,见《乐天集·游大林寺序》。桂林伯,裴行立也。此诗赴潮州道中元和十四年作。)知识久去眼,(去或作绝。)吾行其既远。瞢瞢莫訾省,(阁、蜀本作毁。《史记·胶西王传》:“遂为无訾省。”苏林谓为无訾录,无所省录也。今按:苏注不可晓,而颜注又以为不省訾财,亦非是。《礼记》:“不訾重器,毋訾金玉成器。”注皆云思也。详此,盖以訾为思虑计度之意云。瞢,莫东、眉登、母亘三切。訾音紫。)默默但寝饭。子兮何为者,冠佩立宪宪。(《诗》:“显显令德。”《礼》作宪宪,校本多读宪为显。《诗》又云:“无然宪宪。”
译吏员说:我只是姑且戏弄官人,您曾经派人前往罢了。岭南大体相同,不过官人离去后,道路艰苦而遥远。再往下三千里,才有一个州开始叫作潮州。恶溪聚集瘴毒,雷电常常轰鸣汹涌。鳄鱼比船还大,牙齿眼睛吓死人。州城南边几十里,有大海而没有天地之分。飓风有时发生,掀动颠簸,实在是糟糕的事情。圣人对于天下万物,没有不容纳的。近来听说这个州的囚徒,也有活着回去的。官人不要嫌弃这个州,本来就是罪人被迁徙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阁本作“官人嫌弃这个州恶劣,本来就是人被迁徙的地方”。)官人应当在圣明时代前来,事情不必等到说明便自然明白。(李本作“官人应当来的时候,事情不必说明便明白”。)官人自己不能谨慎,正应当立即引咎前往。为什么在这水边,神色长久惶惑不安?(《楚辞》说:“心中惝恍慌乱,神思不与我同。”)大瓶小瓶,各自所能承担的分量本来不同。官人为什么不能估量自己,满溢出来而招取这种结果?工匠和农民虽然是小民,各自的事业却都有所守持。不知道官人在朝廷中,对国家有没有益处?莫不是你身上有虱子一样的弊病,既不勇武,也不文雅。用仁义装饰自身,靠机巧奸诈败坏同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篇〕 败坏众人便成为没有义理的人。今按:“伦群”不成词。“冠乎群伦”是扬子云的话,而且正好同“其躬”相对,不能说它没有意义。)叩头感谢吏员的话,才开始惭愧,如今更加羞惭。我任官二十多年,国家的恩德始终没有报答。凡是吏员斥责我的话,唉,确实颇有一些是这样。如果不是立刻受到刑罚诛杀,我怎么敢不知恩图报呢?潮州虽然说起来遥远,即使恶劣也不能超过其限度。(“虽恶”,方本作“惟”。今据洪本、谢本作“虽”,下注“澄”字,意义较长。大概是承接上句“虽远”,又连接下文。二字有的又作“惟思”,“虽”也通,但同下文不相应。)对我自身来说实在已经获得很多,怎么敢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庆幸呢?《赠别元十八协律六首》(有的版本没有“别”字。元十八的姓名在诗中没有见到,柳子厚文集中有《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也没有写出他的姓名。樊泽之说元十八名集虚,见《白乐天集·游大林寺序》。桂林伯就是裴行立。这首诗是元和十四年赴潮州途中所作。) 知己已经很久没有在眼前,(“去”有的版本作“绝”。)我这次行走已经离你很远。昏昏然没有心思考虑,默默地只是睡觉吃饭。你啊,究竟是怎样的人?戴着冠帽佩着玉佩,站立时显得光彩显著。(《诗经》说“显显的美德”。《礼记》作“宪宪”,校本多把“宪”读作“显”。《诗经》又说:“不要这样显耀。”)
传曰:“犹欣欣也。”)何氏之从学,兰蕙已满畹。(已或作以。)于何玩其光,以至岁向晚。治惟尚和同,(《老子》:“和其光,同其尘。”治惟或作时治。)无俟于謇謇。(《楚辞》:“余固知謇謇之为患。”注:忠正貌,音蹇。)或师绝学贤,不以艺自▯免。(《周礼》:“辇车组▯免。”注:人▯免之以行。▯免音挽。)子兮独何如,能自媚婉娩。(上於阮切,下无远切。一本作媚婉婉。)金石出声音,(《庄子》:“曾子居卫,▯袍无表,曳缩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宫室发关楗。(《老子》:“善闭者,无关楗而不可开。”)何人识章甫,(《庄子》:“宋人有资章甫而适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而知骏蹄▯。(《选·东都赋》:“马▯余足。”▯,跌也,於阮切。)惜乎吾无居,不得留息偃。临当背面时,(公《祭张员外文》亦曰:“解手背面,遂十一年。”)裁诗示缱绻。(上音遣,下苦远切。)英英桂林伯,(裴行立,元和十二年以御史中丞为桂管观察使。伯,侯伯也。)实维文武特。(《诗》:“百夫之特。”)远劳从事贤,来吊逐臣色。南裔多山海,道里屡纡直。风波无程期,所忧动不测。子行诚艰难,(行一作往,难一作险。)我去未穷极。临别且何言,有泪不可拭。(何或作无。)吾友柳子厚,其人艺且贤。吾未识子时,已览赠子篇。(《子厚集》有《送元十八南游序》,公尝有书与子厚,谓见送元生序,已览赠子篇,盖谓是也。)寤寐想风采。(《汉·霍光传》:“天下想闻其风采。”)于今已三年。不意流窜路,旬日同食眠。(旬日或作兼旬。)所闻昔已多,所得今过前。如何又须别,使我抱ぉぉ。(《诗》:“中心ぉぉ。”于缘切。)势要情所重,排斥则埃尘。骨肉未免然,又况四海人。(又况或作况又。)嶷嶷桂林伯,(《史记》:“其德嶷嶷。”嶷,鱼力切。)矫矫义勇身。(《诗》:“矫矫武臣。”矫,居夭切。)生平所未识,待我逾交亲。(逾或作如。)遗我数幅书,继以药物珍。药物防瘴疠,书劝养形神。(形一作精。)不知四罪地,(《书》:“四罪而天下咸服。”)岂有再起辰。穷途致感激,肝胆还轮▯。(《前汉·邹阳传》:“蟠木根柢,轮▯离奇。”▯,去轮切。)读书患不多,思义患不明。患足已不学,(已,或作以。足已而不学,《史记·周亚夫赞论》。)既学患不行。子今四美具,实大华亦荣。王官不可阙,未宜后诸生。嗟我摈南海,无由助飞鸣。(南海一作海南。)寄书龙城守,(柳子厚时守柳州。龙城,柳州也。)君骥何时秣。峡山逢飓风,(峡山,山名。飓,海风名。见第一卷《将赴江陵途中寄赠翰林三学士》诗注。飓音具。)雷电助撞ㄏ。(《庄子》:“齐人之井,饮者相ㄏ也。”撞,宅江切。ㄏ,昨没切。)乘潮簸扶胥,(《南海神庙碑》曰:“扶胥之口,黄木之湾。”)近岸指一发。两岩虽云牢,木石牙飞发。屯门虽云高,亦映波浪没。余罪不足惜,子生未宜忽。胡为不忍别,感谢情至骨。【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元和十四年抵潮州后作。)鲎实如惠文,骨眼相负行。(惠或作车。《山海经》云:“鲎形如车文。”见《玉篇》。骨,李本云疑当作背。《岭表录异》“鲎眼在背上,雌负雄而行”。《地理志》云:“交趾有鲎,形如惠文冠。”)▯豪相黏为山,百十各自生。(《岭表录异》云:“▯豪,即牡砺也。初生海边,如拳石。四面渐长,高一二丈者,▯岩如山。”▯豪音豪,字书无▯豪字。董彦远云:“五代潘崇彻败王逵兵于▯豪石,亦地名,不应不见字书,盖阙误。”)蒲鱼尾如蛇,(蒲鱼,即▯为鱼也。)口眼不相营。(方作萦。)蛤即是虾蟆。(《本草注》云:“青蛙,{吉电}蛤长脚蠼子,皆虾蟆之类。”)同实浪异名。章举马甲柱,(《释音》云:“章举有八脚,身上有肉如臼,亦曰章鱼。马甲柱,今江瑶也,即郭璞《江赋》所谓玉珧。)斗以怪自呈。其余数十种,莫不可叹惊。我来御魑魅,(《左氏传》云:“流四凶,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公言其贬斥也。)自宜味南烹。调以咸与酸。(以或作之。Ρ以椒与橙。(《诗》“左右Ρ之。”Ρ,亦调也。张协曰:“▯单以秋橙。”Ρ音冒。橙,除更切。)腥臊始发越,咀吞面汗も。(思营切,赤色。)惟蛇旧所识,实惮口眼狞。(尼更切。)开笼听其去,郁屈尚不平。卖尔非我罪,不屠岂非情。不祈灵珠报,(《搜神记》:“隋侯行,见有大蛇伤者,救而活之,其后蛇衔珠以报。”《淮南子》所谓隋侯之珠者是也。)幸无嫌怨并。(无或作不。)聊歌以记之,又以告同行。(记或作寄。)【宿曾江口示侄孙湘二首】
译传记说:“仍然是欣欣然的样子。” 何氏门下所从事的学习,兰草蕙草已经充满一畹。你为什么玩味它们的光彩,直到一年将尽?治理只崇尚和谐同一,不必等待忠正直言。(《楚辞》说:“我本来就知道忠正直言会成为祸患。”注说:是忠直的样子。)有的人以绝学贤者为师,并不凭技艺自我炫耀。(《周礼》说:“辇车用组带牵引。”注说:由人牵引它前进。)你啊,独自又怎么样?能够使自己显得妩媚柔顺吗?金石发出声响,宫室的门闩被开启。什么人认识章甫这种帽子,因而知道骏马的蹄子?可惜我没有居处,不能留下来休息安卧。临到将要背面相离的时候,裁作诗篇来表示缱绻不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 英姿焕发的桂林伯,实在是文武兼备的杰出人物。(裴行立于元和十二年以御史中丞任桂管观察使。伯,是侯伯一级的爵位。)远道劳驾贤能的从事官,前来哀悼被贬逐之臣的面色。南方边地多山多海,道路时而迂回,时而曲直。风波没有固定的期限,所忧虑的是动辄发生不可预测的事情。你的前行确实艰难,我的去路还没有穷尽。临别还有什么话可说?只是眼泪不能擦干。我的朋友柳子厚,他才艺出众而且贤能。我还没有认识你时,已经读过赠给你的文章。(《子厚集》中有《送元十八南游序》,韩公曾写信给子厚,说看到了送元生的序,已经读过赠给你的文章,大概指的就是这篇。)我在睡梦中都想念你的风采。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没想到在流窜的道路上,十天之内竟同你一起吃饭睡眠。过去听到的已经很多,如今亲自得到的超过过去。为什么又必须分别,使我内心忧伤?权势显要之人是感情所看重的,被排斥的人就会成为尘埃。骨肉亲人尚且不能免于这种情形,又何况四海之内的普通人呢?品德高尚的桂林伯,身具矫健勇毅的义士之身。平生从未认识我,待我却超过普通的交亲。赠给我几幅书信,又接着送来珍贵药物。药物用来防御瘴疠,书信劝我保养形体精神。不知道被列为四罪之地的地方,哪里还有再次起用的时日呢?处在穷途末路,却因你的情意而感动激奋,肝胆仍然盘曲离奇。读书担心的是读得不多,思考义理担心的是不明白。满足于已经有所得而不再学习,是一种忧患;已经学习了又担心不能实行。你如今读书多、明义理、能实践、品德美这四种美德都具备了,实在是盛大而光荣。王官不可缺少你,不应该让你落在诸生之后。可叹我被排斥到南海,没有办法帮助你飞翔鸣叫。寄信给龙城太守,问你的骏马什么时候才能喂饱。峡山遇到飓风,雷电助长撞击之声。乘着潮水颠簸经过扶胥,离岸边近得只需指一发之远。两岸山岩虽然说坚固,木头石块却像牙齿一样飞散。屯门虽然说高,也被波浪映照得沉没。我所犯的罪不足惋惜,你的生命却不应轻忽。为什么不忍心分别?感激之情已经深入骨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元和十四年到达潮州以后所作。) 鲎的形状像惠文冠,骨眼相互背负着前行。牡蛎相互黏连成山,一百一十个各自生长。蒲鱼的尾巴像蛇,口和眼不能相互照应。蛤就是虾蟆,同一种实物却有不同名称。章鱼和马甲柱,也各以怪异来显现自己。(章举有八只脚,身上有肉像臼,也叫章鱼;马甲柱就是今天的江瑶,即郭璞《江赋》所说的玉珧。) 其余几十种海产,没有一种不令人惊叹。我来到这里抵御魑魅,本来就应该品尝南方烹制的食物。用咸味和酸味调和,用椒和橙调味。腥臊之气开始散发,咀嚼吞咽时脸上冒汗而泛红。只有蛇是过去认识的,实在害怕它口眼狰狞。打开笼子听任它离去,它虽然郁结不平,却还是放走了它。卖掉你并不是我的罪过,不把你杀掉难道不是仁情吗?不祈求你用灵珠报答,希望你不要同我结下嫌怨。姑且作歌记下这件事,又把它告诉同行的人。《宿曾江口示侄孙湘二首》
(湘字北渚,老成之子,公兄▯之孙。元和十四年赴潮州作。)云昏水奔流,天水漭相围。三江灭无口,其谁识涯圻。暮宿投民村,高处水半扉。犬鸡俱上屋,不复走与飞。篙舟入其家,暝闻屋中唏。(音希,哀而不泣曰唏。)问知岁常然,(知或作之。《选》陆机《叹逝赋》:“经终古而常然”。)哀此为生微。海风吹寒晴,波扬众星辉。仰现北斗高,不知路所归。舟行亡故道,(亡或作止。)屈曲高林间。林间无所有,奔流但潺潺。嗟我亦拙谋,致身落南蛮。茫然失所诣,无路何能还?【答柳柳州食虾蟆。】(公在潮州,子厚在柳州,时元和十四年也。)虾蟆虽水居,水特变形貌。(下水字或作未。方作水云,言于水族之中,特异其形貌也。今按:此字此说,皆不成文理,阙之可也。)强号为蛙蛤,于实无所校。(或作较,或作效。)虽然两股长,(然,一作云。)其奈脊皴╅。(脊皴,一作背脊。╅,匹豹切。)跳踯虽云高,意不离泞淖。(《左氏》:“晋戎马还,泞而止。”又“有淖于前。”意或作竟。今按文义,作意为是。下文又有竟不字,不应复出。泞音佞,淖音闹。)鸣声相呼和,(胡过切。)无理只取闹。周公所不堪,洒灰垂典教。(《周官》:“蝈氏掌去{圭黾}黾,焚牡鞠,以灰洒之则死。”洒与洒同。)我弃愁海滨,(方作渚。)恒愿眠不觉。(古孝切。)叵堪朋类多,(叵或作颇。)沸耳作惊爆。(音豹。)端能败笙磬,(一作磬钟。)仍工乱学校。虽蒙句践礼,(《韩子》:“越王伐吴,欲人之轻死,出见怒{圭黾},乃为之轼。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竟不闻报效。大战元鼎年,(《汉·武帝纪》:“元鼎五年秋,{圭黾}虾蟆斗”。)孰强孰败桡。(或作挠字。从木,《左传》:“畏君之震,师徒桡败。”杜云:桡,曲也。)居然当鼎味,岂不辱钓罩。余初不下喉,近亦能稍稍。常惧染蛮夷,失平生好乐。(方从唐本如此,诸本或作“平生性不乐”,阁本作不好。今按:此句未详,当阙。《礼》:“有所好乐。”好,呼报切。乐,五教切。)而君复何为,甘食比豢豹。猎较务同俗,(《孟子》:“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较音角。)全身斯为孝。(《礼》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哀哉思虑深,未见许回棹。)【别赵子】(赵子名德。公为潮州刺史时,摄海阳尉,督州学生徒者。东坡所谓“潮人初未知学,公命赵德为之师”,即其人也。公自潮移袁,诗以别之。德,潮人,公欲与俱而不可耳。)我迁于揭阳,(揭阳,汉县,属南海郡,至唐为潮州治。《广州记》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为五岭。”韦昭音曰:揭,其逝切。师古曰,揭音竭。)君先揭阳居。揭阳去京华,其里万有余。(万有余,《庄子》语。)不谓小郭中,有子可与娱。(《诗·郑风》:“聊可与娱。”)心平而行高,(《汉·宣元六王传》:“韦元成经明行高。”)两通《诗》与《书》。婆娑海水南,(晋陶侃为荆州刺史,将归,顾谓王衍曰:“老子婆娑,正坐诸君辈。”)簸弄明月珠。及我迁宜春,(元和十四年七月己丑,宪宗上尊号,大赦天下。十二月二十四日,公自潮州量移袁州郡,即宜春郡也。)意欲携以俱。摆头笑且言:(一作不可。)我岂不足欤?又奚为于北,往来以纷如。(北或作此,非是。以或作各。)海中诸山中,幽子颇不无。相期风涛观,已久不可渝。又尝疑龙虾,果谁雄牙须。蚌蠃鱼鳖虫,(蚌,音棒。蠃,卢戈切,与螺同。)瞿瞿以狙狙。(《诗》:“狂夫瞿瞿。”注:无守貌。瞿音衢,又音屡。)识一已忘十,(已一作以。山谷、谢本以皆作已,今从黄、谢。)大同细自殊。欲一穷究之,时岁屡谢除。今子南且北,岂非亦有图。人心未尝同,(《左传》:“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不可一理区。(或作驱。)宜各从所务,未用相贤愚。(务或作好,或作胜。相一作分。)【除官赴阙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谓李程也。元和十五年九月,公自袁州召拜国子祭酒,行次盆城作。)
译(韩湘字北渚,是韩老成的儿子,韩公兄长韩▯的孙子。元和十四年赴潮州时所作。) 云色昏暗,水势奔流,天和水浩荡地相互包围。三条江合流,连江口也看不见,谁能辨识水岸的界限?傍晚住进百姓村庄,高处的水已经淹到半扇门。狗和鸡都跑到屋顶上,不再行走或飞翔。撑船进入人家屋中,黄昏时听见屋内有悲泣声。问过才知道年年如此,哀怜这种微薄的生计。海风吹来,寒冷的天空放晴;波浪扬起,映照着众多星辰的光辉。抬头看见北斗高悬,却不知道归路在哪里。船行驶时失去了原来的航道,在高大树林之间曲折前进。树林之间什么也没有,只有奔流发出潺潺声。可叹我也没有良好谋划,以致自身落入南方蛮地。茫然失去所要到达的地方,没有道路,又怎么能够返回呢?《答柳柳州食虾蟆》(韩公在潮州,柳子厚在柳州,时间是元和十四年。) 虾蟆虽然居住在水中,水中的形貌却特别不同。勉强把它叫作蛙、蛤,实际上没有什么可比较的。虽然两条腿很长,无奈脊背却布满皱纹。跳跃即使说很高,心思也离不开泥泞低洼之地。鸣叫之声相互呼应,没有道理,只是取闹。周公所不能忍受,于是洒灰而留下典章教令。(《周官》说:“蝈氏掌管除去虾蟆,焚烧牡菊,用灰洒它们便会死。”)我把愁绪丢在海滨,常常希望睡着后不再醒来。哪里忍受得了同类很多,沸腾的声音在耳边制造惊爆?它们确实能败坏笙磬之乐,又擅长扰乱学校。) 虽然蒙受越王句践那样的礼遇,最终却没有听到报效的结果。元鼎年间发生大战,究竟谁强谁败退?竟然把它们当作鼎中的美味,难道不羞辱钓鱼捕捞的人吗?我起初咽不下去,近来也渐渐能够吃一点了。常常担心沾染蛮夷之俗,失去平生所喜爱的事物。(方本依唐本如此,各本有的作“平生性不乐”,阁本作“不好”。今按:此句意义未详,应当阙疑。)而你又为什么这样做,甘心把它当作豢养的豹一样来吃?打猎务必要同从俗人,(《孟子》说:“鲁国人打猎时相互争夺,孔子也这样打猎。”)保全自身才是孝。可悲啊,你思虑得这样深,我还没有看见你答应回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别赵子》(赵子名德。韩公任潮州刺史时,他代理海阳县尉,负责督导州中的学生。苏轼所说“潮州人起初不知道学习,韩公命令赵德做他们的老师”,就是这个人。韩公从潮州调往袁州,作诗同他告别。赵德是潮州人,韩公想带他一同去却不能。) 我被迁谪到揭阳,你先在揭阳居住。揭阳距离京城,路程超过一万里。(“万有余”是《庄子》的话。)没想到小小的城郭之中,竟有你这样可以同我相娱的人。心性平和而品行高尚,精通《诗》和《书》二经。你在海水以南从容自得,玩弄明亮的月珠。等到我被迁往宜春,我本想带你一同去。你摇头笑着说:我难道是不值得去吗?又为什么要往北方去,使来往这样纷乱呢?海中、群山之中,幽隐的人并不是没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七月、十二月、二十四日〕 我们曾约定观赏风涛,约定既久便不可改变。又曾怀疑龙虾,究竟谁的牙和须更雄健?蚌、螺、鱼、鳖等虫类,彼此都无所守持而相互窥视。认识其中一种便忘了十种,大体相同而细节又各自不同。想要把它们彻底研究一番,但时光年岁屡屡过去。如今你向南又向北,难道不是也有自己的打算吗?人的心从来不相同,正如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不能用一个道理来划分。应当各自从事自己所要做的事,不必互相评定贤愚。《除官赴阙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说的是李程。元和十五年九月,韩公从袁州被召回,授任国子祭酒,行至盆城时所作。)
盆城去鄂渚,(《浔阳记》:“盆水出青盆山,因以为名。”《离骚经》曰:“乘鄂渚而久顾。”鄂渚,今鄂州。)风便一日耳。不枉故人书,无因帆江水。(帆,诸本作泛,今从蜀本云。帆去声。少陵诗:“浦帆晨初发。”)故人辞礼闱,旌节镇江圻。(《旧史》:“程元和十三年四月,拜礼部侍郎,六月出为鄂州刺史、鄂岳观察使。”程自礼闱出镇,明矣。)而我窜逐者,龙钟初得归。别来已三岁,望望长迢递。咫尺不相闻,平生那可计。我齿落且尽,君鬓白几何。(鬓或作须。)年皆过半百,来日苦无多。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衰或作岁。)譬如亲骨肉,宁免相可不。我昔实愚▯,(或作戆,愚▯见《礼记》,《汉书》多用愚戆字。今按:《说文》:“▯,丑江切。戆,陟绛切。”)不能降色辞。子犯亦有言,臣犹自知之。(《左》僖二十四年:“子犯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公其务贳过,(贳,始过切。)我亦请改事。(《左氏》宣十二年:“郑伯逆楚之辞曰:‘使改事君,夷于九县,君之惠也,孤之愿也’。”)桑榆倘可收,(汉光武劳冯异曰:“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愿寄相思字。【南山有高树行赠李宗闵】(据诗意,凤凰谓裴度,挟丸子谓李德裕、李绅、元稹也。据《宗闵传》:“裴度伐蔡,引为彰义观察判官,蔡平,知制诰。长庆初,钱徽典贡举。宗闵托所亲于徽,李德裕、李绅、元稹共白徽取士不以实,坐贬剑州刺史,俄复为中书舍人。由是嫌怨显结,缙绅之祸四十余年不解。”此诗及下篇,盖长庆初作也。此诗当是宗闵初贬,公为祭酒时作。后篇当是宗闵复入后作也,诗意可见。《新史》云,“宗闵初为裴度引用,及度荐李德裕可为宰相,宗闵遂与为怨,韩愈作《南山、猛虎行》。”据度荐德裕,在公殁后五年,史误矣。《苕溪渔隐诗话》云:“退之、宗闵俱裴晋公征淮西时幕客也,退之作《南山有高树》及《猛虎行》赠宗闵,皆略尽其终身所为。然退之无恙时,宗闵才为中书舍人,所为尚未暴。自钱徽贬后,牛、李之憾始结。至其为相,则退之死久矣,遂有封川之行。所谓前汝下视鸟,各议汝瑕疵,乌鹊从噪之,虎不知所归者。何其明验也。”)南山有高树,花叶何衰衰。(考张衡《南都赋》,当作蓑蓑。)上有凤皇巢,凤皇乳且栖。四旁多长枝,群鸟所托依。黄鹄据其高,众鸟接其卑。(接或作栖。)不知何山鸟,羽毛有光辉。飞飞择所处,正得众所希。上承凤皇恩,自期永不衰。中与黄鹄群,不自隐其私。下视众鸟群,汝徒竟何为?(众鸟,方作群鸟。今按:下有群字,不当复出。)不知挟丸子,心默有所规。(或作窥,规图也。东坡《五禽言》“去年麦不熟,挟弹规我肉”,本公语也。)弹汝枝叶间,汝翅不觉摧。或言由黄鹄,黄鹄岂有之。慎勿猜众鸟,众鸟不足猜。(蜀本以猜不入韵,校作疑。按:公此二诗,皆视古用韵,古音齐与灰皆通支用,如《诗》“维叶萋萋,黄鸟于飞”,又“则不我遗,先祖于摧”,又“天子是毗,俾民不迷”是也。)无人语凤皇,汝屈安得知?黄鹄得汝去,婆娑弄毛衣。(方云:阁本作婆婆。今按:阁本之谬,乃有如此之甚者。方虽不从,而亦不敢明言其谬也。)前汝下视鸟,各议汝瑕疵。汝岂无朋匹,有口莫肯开。汝落蒿艾间,几时复能飞?哀哀故山友,中夜思汝悲。路远翅翎短,不得持汝归。(得或作能。)【猛虎行】(诸本有赠李宗闵字,今从唐、阁、蔡、李本云。蜀本总题误以上题“赠李宗闵”四字缀《猛虎行》之上,后人因之。其实后诗不为宗闵作也。《猛虎行》,乐府旧题,非前诗类也。《新史》又谓裴度荐李德裕,宗闵怨之,为作此诗。荐事在大和三年,公没久矣,不可据。)猛虎虽云恶,亦各有匹侪。群行深谷间,百兽望风低。身食黄熊父,(文王囚▯里,散宜生得黄熊以献纣,免西伯之难。熊或作能,奴来切,非是。下同。)子食赤豹は(楚辞乘赤豹,从文▯。は,莫兮切。)择肉于熊豹(或作罴)。肯视兔与狸。正昼当谷眠。眼有百步威自矜无当对。气性纵以乖朝怒杀其子。暮还食其妃。匹侪四散走。猛虎孤栖。狐鸣门两旁。(两或作四。注云山谷本四作两。今按门只有两旁。作两为是。山谷盖以唐本定也。)鸟鹊从噪之。出逐猴入居。(诸本皆如此。方从旧监本潮本倒此两句。又从杭蜀本以猴为犭隹云。居当音姬。傅本不考古音。多以鸟鹊从噪之一语易置於其上。质之旧本定也。犭隹音垒。似猴而大。今按诗意。盖谓狐鸣鹊噪以外。虎出逐之。虎乃入居其穴。而虎不知所归耳。狐鸣鹊噪。
译盆城距离鄂渚,顺风一天就能到。不辜负老朋友的书信,却没有机会乘帆渡过江水。(“帆”各本作“泛”,今依蜀本。“帆”读去声。杜甫诗说:“浦口的船帆早晨刚刚起航。”)老朋友辞别礼部官署,手持旌节镇守江边。而我这个被放逐的人,老态龙钟,才刚刚得以归来。分别以来已经三年,远远相望,路途总是遥远。近在咫尺却不能互通音问,平生的情谊哪里能用年岁计算?我的牙齿快要掉光了,你的鬓发白了多少?我们年纪都超过五十,来日苦于没有多少。少年时喜欢结交新知,衰老时思念故友。譬如亲生骨肉,难道能免于彼此责备吗?我从前实在愚昧刚戾,不能降低脸色、改变言辞。子犯也说过这样的话,我自己还知道这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四月、六月〕 (《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说:“子犯说:我背负羁绁,跟随君主巡行天下,我的罪过很多了。我自己还知道这些,何况君主呢?”)公您务必宽赦我的过错,我也请求改弦更张。(《左氏传》宣公十二年说:“郑伯迎接楚国使者的辞令说:‘让我改事您的君主,就能同九州诸国一样,这是君主的恩惠,也是我的愿望。’)桑树榆树之间如果还可以挽回晚年,希望寄托相思之情给您。《南山有高树行赠李宗闵》(根据诗的意思,凤凰指裴度,携带弹丸的人指李德裕、李绅、元稹。根据《宗闵传》记载:“裴度征讨蔡州时,征召他担任彰义观察判官;蔡州平定后,任命他为知制诰。长庆初年,钱徽主持贡举。李宗闵托亲近的人向钱徽请托,李德裕、李绅、元稹共同向钱徽揭发,说他选取士人不合实情,因此获罪,被贬为剑州刺史,不久又恢复为中书舍人。从此嫌隙和怨恨公开结下,士大夫之间的祸患延续了四十多年仍未消解。”这首诗和下面那首,大概都是长庆初年所作。这首诗应当是在李宗闵刚被贬、韩公担任国子祭酒时写的。后面那首应当是在李宗闵重新入朝后写的,从诗意中可以看出这一点。《新唐书》说:“李宗闵起初由裴度举荐任用;等到裴度推荐李德裕可以担任宰相,李宗闵于是与李德裕结怨,韩愈作《南山有高树》和《猛虎行》。”但裴度推荐李德裕是在韩公去世五年以后,史书记载错了。《苕溪渔隐诗话》说:“退之和李宗闵都是裴晋公征讨淮西时的幕府宾客。退之作《南山有高树》和《猛虎行》赠给李宗闵,两首诗都大致写尽了他一生的作为。然而,退之在世时,李宗闵才担任中书舍人,他所做的事情还没有暴露。自从钱徽被贬以后,牛党与李党的怨恨才开始结成。” 等到李宗闵担任宰相时,退之已经去世很久了,于是李宗闵便有了前往封川的遭遇。诗中所说的“先前你低头看着鸟群,鸟群各自议论你的过失,乌鸦和喜鹊跟着喧噪,而老虎却不知道归向哪里”,后来竟然都得到了明确的应验,真是如此啊。”) 南山上有一棵高树,花朵和叶子多么繁茂。(考查张衡《南都赋》,这里应当作“蓑蓑”。)树上有凤凰筑巢,凤凰在这里哺育幼鸟,也在这里栖息。树的四周有许多长长的枝条,成群的鸟都来依托栖身。黄鹄占据高处,众鸟栖居低处。(“接”字有的版本作“栖”。)不知是哪一座山上的鸟,羽毛竟然闪耀着光彩。它飞来飞去选择栖身之处,恰好得到了众鸟所希望的地方。它在上面承受凤凰的恩惠,自以为永远不会衰败。中间又和黄鹄同群,却不肯隐藏自己的私心。它从高处俯视成群的鸟,你们这些家伙究竟想做什么?(“众鸟”,方本作“群鸟”。现在按:下文已经有“群”字,不应再次出现。)不知道那个携带弹丸的人,心里暗中在谋划什么。(“规”字有的版本作“窥”;“规”是谋划的意思。苏轼《五禽言》中“去年麦不熟,挟弹规我肉”一句,就是沿用了韩公的话。)他把弹丸射进你的枝叶之间,你的翅膀不知不觉就被击伤了。有人说这是黄鹄所为,黄鹄怎么会做这种事?千万不要猜疑众鸟,众鸟没有什么值得猜疑的。(蜀本认为“猜”字不押韵,校改为“疑”。现在按:韩公这两首诗都依据古代用韵,古音中“齐”韵和“灰”韵都可以通用于“支”韵;例如《诗经》中的“维叶萋萋,黄鸟于飞”,又有“则不我遗,先祖于摧”,以及“天子是毗,俾民不迷”,都是这种情况。)没有人告诉凤凰,你受到委屈,又怎么能够知道呢?黄鹄把你赶走后,悠闲地抖弄着羽毛。先前你从上面俯视鸟群,鸟儿们各自议论你的瑕疵。你难道没有同伴吗?有话却没有谁肯替你说。你落入蒿草艾草之间,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飞起?可怜我故乡的朋友,我在半夜思念你而悲伤。道路遥远而翅膀又短,不能带着你回去。(“得”有版本作“能”。) 【猛虎行】(各本题目有“赠李宗闵”字样,现依唐本、阁本、蔡本、李本。蜀本把总题中的“赠李宗闵”四字误接在《猛虎行》之上,后人沿袭了这个错误。其实后一首不是写给宗闵的。《猛虎行》是乐府旧题,和前一首不是同类。《新唐书》又说,裴度推荐李德裕,宗闵因此怨恨李德裕,韩愈便作此诗。但推荐之事发生在大和三年,而韩愈已经去世很久,不能据此为信。) 猛虎虽然凶恶,也各有自己的同伴。它们成群走在深谷之间,百兽见到它的威势便低头退避。老虎自己吃黄熊,幼虎吃赤豹,在熊和豹中挑选肉来吃,哪里肯看兔子和狸猫。大白天就在山谷中睡觉,眼神有百步之外的威势,自负没有敌手。它的性情放纵而乖戾,早晨发怒便杀死自己的孩子,晚上回来又吃掉自己的配偶。同伴四散逃走,猛虎只好独自栖息。狐狸在门的两旁鸣叫,鸟鹊跟着喧噪;老虎出去追逐猴子,随后又回到洞中,却不知道自己该归向哪里。
能使虎出。而不能使之失其归。猴既入穴。则又不待鹊噪而后虎失所归也。方以旧本古韵之故。必欲倒此二句。而不能顾其文理之不顺。不若诸本之为当也。又犭隹字本作▯隹字。虽见於礼经。然非常有之物。亦不若作猴之为明白而易知也。)虎不知所归谁云猛虎恶中路正悲啼。豹来衔其尾。熊来攫其颐。猛虎死不辞。但斩前所为。虎坐无助死。况如汝细微。(坐或作兕。如或作知。皆非是。)故当结以信。亲当结以私。亲故且不保。人谁信汝为。●卷七·古诗七【雪后寄崔二十六丞公】(崔二十六,斯立也。斯立是时为蓝田县丞,其曰蓝田十月,元和十年十月也。孟郊已死,张籍病眼,故有“诗翁”、“壮士”之句,有怀立之且念朋友之不振也。)蓝田十月雪塞关,(蓝田关,汉时▯关也,斯立为丞于此。)我兴南望愁群山。攒天嵬嵬冻相映,(嵬嵬,诸本作崔嵬。)君乃寄命于其间。秩卑俸薄食口众,岂有酒食开容颜。殿前群公赐食罢,骅骝蹋路骄且闲。(郭璞云:“骅骝色如华而赤。”骝,赤也。)称多量少鉴裁密,(裁,去声。)岂念幽桂遗榛菅。(榛或作蓁。蓁,侧诜切。菅,居颜切。)几欲犯严出荐口,气象▯兀未可攀。(▯,卢骨切,崖貌。)归来殒涕掩关卧,心之纷乱谁能删。诗翁憔悴▯荒棘,(诗翁谓孟郊。憔音樵,悴音萃。▯,陟玉切。)清玉刻佩联▯环。(▯,古穴切。)脑脂遮眼卧壮士,(壮士谓张籍。)大▯召挂壁无曲弯。(《诗》:“彤弓▯召兮。”▯召,蚩招切。挂或作擐,云擐贯也,言擐于壁而不用也。)乾坤惠施万物遂,(施音驰。)独于数子怀偏悭。朝欷暮▯不可解,(《楚辞》:“长叹息而增欷。”《后汉》:“遥望见舂陵郭,▯曰气佳哉。”欷,许既、香衣二切。▯,子夜切。)我心安得如石顽。【送僧澄观】(澄觉建僧伽塔于泗州,诗语详之。公贞元十六年秋在洛阳作。)浮屠西来何施为?扰扰四海争奔驰。构楼架阁切星汉,夸雄斗丽止者谁?僧伽后出淮泗上,(李邕《泗州普光王寺碑》:“僧伽者,龙朔中西来,尝纵观临淮,发念置寺。既成,中宗赐名普光王,以景龙四年三月二日示灭于京。”淮,方作雄云,雄,言特出也。今按:上句已有夸雄字,下句又云尤恢奇,则此作雄,非是。)势到众佛尤恢奇。(恢或作魁。方云:恢奇字见《史记·公孙弘传》。此诗今本以恢为魁,又恶上语意同,遂易雄为淮,非也。今按:作恢亦不免与上句相犯,况淮之不可为雄,自避上句夸雄字,初不专为此也。)越商胡贾脱身罪,(或作献,今从谢校本。)▯璧满船宁计资。清淮无波平如席,栏柱倾扶半天赤。(柱一作槛。)火烧水转扫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影沉潭底龙惊遁,当昼无云跨虚碧。借问经营本何人?道人澄观名籍籍。愈昔从军大梁下。(贞元十二年,公佐宣武军幕。)往来满屋贤豪者。(屋或作目,满屋字见《世说》。)皆言澄观虽僧徒,公才吏用当今无。后从徐州辟书至,(十五年,公从事徐州节度张建封幕。)纷纷过客何由记。人言澄观乃诗人,(人言或作又言。)一座竞吟诗句新。向风长叹不可见,我欲收敛加冠巾。洛阳穷秋厌穷独,丁丁啄门疑啄木。(《诗》:“伐木丁丁。”丁,中茎切。啄门或作打门。疑或作如。)有僧来访呼使前,伏犀插脑高颊权。(《后汉》:“李固顶角匿犀。”颊,古协切。权或作颧。《选·洛神赋》、张敏俳文、高欢长头高权,古字只作权。)惜哉已老无所及,坐睨神骨空潸然。(睨音诣。)临淮太守初到郡,远遣州民送音问。好奇赏俊直难逢,(直或作实。)去去为致思从容。【山南郑相公樊员外酬答为诗其末咸有见及语樊封以示愈依赋十四韵以献】(郑余庆元和九年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樊宗师以前检校水部员外郎为副,志传不书,而见于公荐状及此诗。李肇《国史补》曰:“元和以后为文,奇诡则学于韩愈,苦涩则学于樊宗师。”公此诗及樊墓铭,语奇而涩,皆所以效其体也。)
译谁说猛虎凶恶?它在路中正悲声啼叫。豹子来咬住它的尾巴,熊来抓住它的下巴。猛虎至死也不推辞,只是斩除先前所作的一切。老虎尚且因孤立无助而死,何况像你这样微小的人呢?所以本来应当用诚信来结交,亲近的人也应当用私情来维系。连亲近和故旧都不能保全,世上还有谁会相信你的作为呢?●卷七·古诗七 【雪后寄崔二十六丞公】(崔二十六就是崔斯立。当时斯立任蓝田县丞;诗中说“蓝田十月”,即元和十年十月。孟郊已经去世,张籍眼病,因此有“诗翁”“壮士”的说法,表达了对崔斯立的怀念,也感叹朋友们处境不振。) 蓝田十月大雪堵塞关口,我兴起南望群山而忧愁。群山高耸入云,冻雪彼此映照,你却把性命寄托在其中。官阶低、俸禄薄,而要养活的人又多,哪里有酒食来使你舒展容颜?宫殿前众公卿接受赐食完毕,骅骝马踏着道路,骄傲而悠闲。称赞虽多而实际分量很少,鉴别裁量又很严密,哪里想到幽谷中的桂树被遗弃在榛草菅草之间?几乎想冒着严寒出去替你进言,可形势高峻险阻,实在难以攀援。回来后流泪,关门躺卧,心中纷乱又有谁能替我排解?诗翁孟郊憔悴地躺在荒棘之中;清润如玉的佩饰相互联结,形成环佩。壮士张籍眼中被脑脂遮蔽,躺在床上;大弓挂在墙上,弓弦没有弯曲。天地广施恩惠,万物都得到成全,唯独对这几个人怀抱偏私而吝惜。我从早到晚叹息抽泣,无法排解;我的心怎样才能像石头一样顽硬呢?【送僧澄观】(澄观在泗州建造僧伽塔,诗句对此有详细说明。这首诗是韩愈贞元十六年秋在洛阳所作。) 佛教自西方传来,究竟做了些什么?天下纷纷扰扰,四海之人争相奔走。楼台高阁直逼星汉,以夸耀雄伟、争比华丽为能事的还有谁?僧伽后来出现在淮泗之上,气势达到众佛之中,尤其恢宏奇伟。越地的商人、胡地的商人得以脱离罪责,满船珠玉,哪里还计算资财。清澈的淮水没有波浪,平展得像席子;栏柱倾斜扶立,映得半边天空通红。火焰燃烧,水流转动,仿佛把地面扫空;突兀高耸,便有三百尺高。影子沉入潭底,使龙惊惧逃遁;大白天无云,横跨在青空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三月、二日〕 请问主持营建的本来是什么人?道人澄观的名声远近闻名。我过去在大梁城下从军,来往的人中满屋都是贤才豪杰,他们都说澄观虽是僧人,却有当今无人能及的公卿才干和办事能力。后来徐州的征召文书送来,来往纷纷的过客又怎能记住他?人们说澄观原来是诗人,一座之中争相吟诵他新奇的诗句。面对秋风长叹,遗憾不能见到他;我想收拾仪容,戴上冠巾去拜访。洛阳深秋,我厌恶穷困孤独,丁丁的啄门声使我怀疑是啄木鸟。有僧人来访,呼唤他进来,只见他额骨隆起,面颊和颧骨高耸。可惜我已经老了,赶不上他的才华,坐着斜视他的神采骨相,徒然流泪。临淮太守刚到任,远远派州民来传达音问。喜爱奇异、赏识俊才,实在难得,愿你慢慢替我转达思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十五年〕 请你慢慢前去,为我从容地传达思念。【山南郑相公樊员外酬答为诗其末咸有见及语樊封以示愈依赋十四韵以献】(郑余庆元和九年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樊宗师以前任检校水部员外郎的身份任副职,志传没有记载,但见于韩愈的荐状和这首诗。李肇《国史补》说:元和以后写文章,奇诡的就学习韩愈,艰涩的就学习樊宗师。韩愈这首诗和樊宗师墓志铭,语言奇特而艰涩,都是为了仿效樊宗师的文体。)
梁维西南屏,(《诗》:“大邦维屏。”梁州在唐为山南西道治所,德宗兴元元年,改为兴元府。维或作惟。)山厉水刻屈。禀生肖剿刚,(剿音巢,捷也。荆公、山谷本作劲。)难谐在民物。荥公鼎轴老,(余庆封荥阳郡公,作荣者非。)烹斡力健倔。(斡或作鲜,非是。烹取老氏“治大国若烹小鲜”之义。斡,谓斡旋,犹言宰制也。《选》云:“假倔强以攘臂。”倔,渠勿切。)帝咨女予往,(《书》云:“帝曰:俞,汝往哉。”予一作俞。)牙纛前坌▯弗。(或作拂。▯弗▯孛,尘起貌,字见《楚辞·九叹》。纛音导。坌,蒲闷切。▯弗音拂。)威风挟惠气,盖壤两靡刂拂。(靡刂,司马《子虚赋》:“上摩兰蕙,下拂羽盖。”《文选》作靡。《贾山传赞》“自下靡刂上”,序传只作摩。古摩磨靡刂字皆通用。《扬子》:“靡刂虎牙。”《庄子》:“喜则交颈相靡。”《汉·衡山王赞》:“臣下渐靡使然。”今《集韵》摩下不出靡字,非也。拂,诸本作弗刂。)茫漫华黑间,指画变▯▯。(华黑或作笔墨,非是。华阳黑水惟梁州,谓山南所领也。)诚既富而美,章汇霍炳蔚。(《易》:“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君子豹变,其文蔚也。”)日延讲大训,龟判错衮黻。(定八年《公羊传》:“宝者何,璋判白龟青纯。”何休注:判,半也,半圭曰璋。)樊子坐宾署,演孔刮老佛。(刮或作乱。字见《剧秦文》。)金舂撼玉应,厥臭剧蕙郁。(《易》:“其臭如兰。”蕙与郁金皆香草。)遗我一言重,跽受惕斋栗。(《书》:“夔夔斋栗。”跽,巨已切。)辞悭义卓阔,呀豁疚掊掘。(疚或作疾。疚,劳也。呀,虚加切。掊,普厚切。掘,渠勿切。)如新去耵聍,(新或作初。耵聍,耳垢也,从目非。)雷霆逼飓▯。(飓或作<风黄>,或作<风皇>。<风皇>,字书未见,或与<风皇>同。飓音巨,▯,越笔切。)缀此岂为训,(此或作作。)俚言绍庄屈。(庄周、屈原也。)【奉和武相公镇蜀时咏使宅韦太尉所养孔雀】(武元衡、韦皋也。诸本无奉字。元衡以八年三月召还秉政,其诗镇蜀时作,公诗则召还后追和也。)穆穆鸾凤友,何年来止兹?飘零失故态,隔绝抱长思。翠角高独耸,金华焕相差。坐蒙恩顾重,毕命守阶墀。【感春三首】(元和十一年三月为中书舍人时作。)偶坐藤树下,暮春下旬间。藤阴已可庇,落蕊还漫漫。{文▯}々新叶大,珑珑晚花乾。青天高寥寥,两蝶飞翻翻。(或作翩翩,或作翩翻。)时节适当尔,怀悲自无端。黄黄芜菁花,(即蔓菁也。)桃李事已退。狂风簸枯榆,狼藉九衢内。(狂一作强。)春序一如此,汝颜安足赖。(汝或作去。)谁能驾飞车,(奇肱国人一臂,取百禽,作飞车,从风远行。见《山海经》。)相从观海外。晨游百花林,朱朱兼白白。柳枝弱而细,悬树垂百尺。(树或作对。)左右同来人,金紫贵显剧。(或作极。)娇童为我歌,哀响跨筝笛。(跨或作夸,非是。)艳姬蹋筵舞,清眸刺剑戟。(张文潜云:“东坡言退之诗‘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疑若清苦自饰者。至云‘艳姬蹋筵舞,清眸刺剑戟’,则知此老子个中兴复不浅。”刺,七亦切。)心怀平生友,莫一在燕席。死者长眇芒,生者困乖隔。(生者或作生存。)少年真可喜,老大百无益。【早赴街西行香赠卢李二中舍人】(卢汀,李逢吉。)天街东西异,祗命遂成游。月明御沟晓,(御沟或作沟水。)蝉吟堤树秋。老僧情不薄,僻寺境还幽。寂寥二三子,(寥或作寞。)归骑得相收。【晚寄张十八助教周郎博士】(张籍、周况也。籍字文昌,时为国子助教;况娶礼部侍郎韩云卿之孙,开封尉俞之女,盖公之从婿,时为四门博士。或无郎字。)日薄风景旷,(薄一作落。方云:“薄,迫也。”《国语》:“今会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今详语势,但如白乐天所谓“旌旗无光日色薄”耳,方说非是。)出归偃前檐。晴云如擘絮,新月似磨镰。田野兴偶动,衣冠情久厌。吾生可携手,叹息岁将淹。(方云:淹当作▯奄,残也。淹延之义,不可通用。今人书殁作没,殂作徂,多互用。李白诗,“东溪卜筑风将淹”,又“远行岁已淹”,字皆讹。今按:古字通用者多,方何独知此独不可通用也?)【题张十八所居】(张籍居长安西街。孟东野诗所谓“西明寺后穷瞎张太祝”也。)
译梁州是西南的屏障,山势险峻,水流冲刻曲折。禀受的气质少有而刚劲,难以和民众万物协调。荥阳公郑余庆位居三公、宰辅而年老,烹调治理的能力仍然强健倔强。皇帝问你:你去吧!牙旗大纛在前面翻卷,尘土飞扬。威严的风势带着仁惠之气,覆盖天地,向两边拂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 在茫茫的华山、黑水之间,指点谋划而使形势变化。既富庶又美好,文采汇聚,光辉灿烂。每日延请讲解大义,龟甲判裂,衮服黻绣交错。樊宗师坐在宾客署中,推演孔子之道,刮除老子和佛教之说。金杵舂击,玉声应和,它的香气比蕙草和郁金还浓烈。留给我一句话,分量很重;我跪着接受,既警惕又恭敬。言辞简约而义理卓异宏阔,张口之间豁然开朗,也使我因劳苦而感到疲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好像刚刚清除耳垢,雷霆逼近,狂风猛烈。把这些话缀辑起来,难道是为了教训吗?不过是用鄙俗的语言继承庄周、屈原罢了。【奉和武相公镇蜀时咏使宅韦太尉所养孔雀】(武相公指武元衡,韦太尉指韦皋。各本没有“奉”字。元和八年三月武元衡被召回朝执掌政务;他的诗作于镇守蜀地时,韩愈的诗则是他被召回之后追和的。) 仪态端庄的鸾凤同伴,你是哪一年飞来停留在这里?漂泊零落,失去了往日的姿态;隔绝幽闭,怀抱着长久的思念。翠色的翎角高高独自耸立,金色的光彩交相辉映。承蒙主人厚重的恩顾,愿用一生守护在台阶前。【感春三首】(元和十一年三月任中书舍人时所作。) 偶然坐在藤树下,正是暮春下旬。藤蔓的阴影已经可以遮蔽身体,飘落的花蕊仍然纷纷。新叶又大又密,傍晚的花朵晶莹而干燥。青天高远空旷,两只蝴蝶翻飞。时令正好到了这个时候,心中的悲伤却自然没有来由。黄黄的芜菁花,桃花李花的时令已经过去。狂风把枯榆树叶吹得翻滚,散乱地落满九衢之内。春天的次序就是这样,你的容颜又怎能值得依赖?谁能驾着飞车,和我一起去观看海外呢?清晨游览百花林,红花白花交相杂陈。柳枝柔弱而纤细,垂挂在树上长达百尺。左右一同来游的人,都是身着金印紫绶的显贵。娇美的童子为我歌唱,哀切的声调压过筝和笛。艳丽的女子踏着筵席起舞,清澈的眼神如剑戟般刺人。心中怀念平生的朋友,却没有一个人在这燕饮的席间。死去的人永远渺茫,活着的人又被困于乖离隔绝。少年时代确实值得欣喜,年老以后却百事无益。【早赴街西行香赠卢李二中舍人】(卢汀、李逢吉。) 天街东西景色不同,我奉命前往,于是成了一次游览。月光照亮御沟,清晨蝉在堤树上鸣叫,已是秋意。老僧待人情意不薄,偏僻的寺院环境依旧幽静。寂寥之中有两三位同伴,归来的马骑正好能够相互收拢同行。【晚寄张十八助教周郎博士】(张籍、周况。张籍字文昌,当时任国子助教;周况娶礼部侍郎韩云卿的孙女、开封尉俞的女儿,大概是韩愈的从婿,当时任四门博士。有的版本没有“郎”字。) 夕阳将落,风景空旷;出门归来,仰卧在前檐下。晴云像撕开的棉絮,新月像磨成的镰刀。田野之兴偶然涌动,身着官服的心情却早已厌倦。我的一生还可以与你们携手同行,只叹岁月将要久长地流逝。【题张十八所居】(张籍住在长安西街。孟东野诗中所说的“西明寺后穷困而失明的张太祝”,就是他。)
君居泥沟上,沟浊萍青青。(诸本上句作浊沟,下句作泥浊。)蛙ん桥未扫,(ん或作喧。)蝉▯慧门长扃。(▯慧音岁。)名秩后千品,诗文齐六经。端来问奇字,(《汉书》:“刘歆子▯,尝从扬雄学作奇字。”注云:奇字,古文之异者。)为我讲声形。(《周礼》:“保章氏掌教国子六书。”注云: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象声,四曰会意,五曰转注,六曰假借。形声如江河之类。)【奉酬卢给事云夫四兄曲江荷花行见寄并呈上钱七兄阁老张十八助教】(卢四名汀,字云夫。钱七名徽,字蔚章。张十八,即籍也。)曲江千顷秋波净,平铺红云盖明镜。(秋波或作波秋,云或作蕖。红云明镜,皆喻也。公《三堂诗》“水上觅红云”,与此同义。)大明宫中给事归,(大明,即含元宫也。)走马来看立不正。遗我明珠九十六,(汀诗九十六字。)寒光映骨睡骊目。(骊,方从杭、蜀本作离,云:光映骨而睡离目,言读卢诗之快也。今按:诸本盖用《庄子·列御寇》篇“取骊龙之珠者必遭其睡”之语,以目言之,则又不止其颔下之珠矣。方说不成文理,况上文初无欲睡之意耶。)我今官闲得婆娑,(公时自中书舍人降太子右庶子。)问言何处芙蓉多?(《离骚》:“搴芙蓉兮木末。”《广雅》:“菡萏芙蓉。”)撑舟昆明度云锦,(汉武帝元狩三年,穿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回四十里。)脚敲两舷叫吴歌。(晋夏统上巳至浮桥,太尉贾充令作其土地间曲,统于是以足扣舷,引声喉转,清激慷慨。东坡诗“脚扣两舷歌小海”,亦是引用统事。舷音贤。)太白山高三百里,(百或作十。太白,山名,在凤翔府▯县。)负雪崔嵬插花里。玉山前却不复来,(玉山,亦山名。)曲江汀滢水平杯。(水下或有不字,非是。滢,乌定切。)我时相思不觉一回首,天门九扇相当开。上界真人足官府,岂如散仙鞭笞鸾凤终日相追陪。(或云仙下有无字,分两句读,至笞字句绝。又本无鸾凤二字。皆非是。)【奉和钱七兄曹长盆池所植】(钱徽。)翻翻江浦荷,而今生在此。(今生或作生今,非是。)擢擢菰叶长,芳根复谁徙?露涵两鲜翠,(涵一作濡。)风荡相磨倚。但取主人知,谁言盆盎是?(谁或作讵。)【记梦】(此诗盖有托讽意。公忤执政,左迁为右庶子时作。前《酬卢公荷花诗》末云:“岂如散仙鞭笞鸾凤终日相追陪。”而此诗末亦云:“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女巢神山”。皆有不能俯仰随人之意,可知其为左迁之时也。)夜梦神官与我言,罗缕道妙角与根。(束▯《贫家赋》:“且罗缕而自陈。”《国语》:“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注:辰角,大星苍龙之角;天根,亢氐之间。所谓角与根也。)挈携陬维澜口翻,(今按:上句言角根,即辰卯二位,二十八宿所起也。此句言陬维,通谓寅申巳亥之四隅也。挈此四隅,则周乎十二辰二十八宿之位矣。《淮南子·天文训》云:“西南为背阳之维,东南为常羊之维,西北为▯▯通之维,东北为报德之维。”又《地形训》云:“河水出昆仑东北陬,赤水出其东南陬,洋水出其西北陬。”亦边隅之名也。)百二十刻须臾间。(方云:董彦远云:“世间只有百刻,百二十刻,以星纪言也。”今按:星纪之说,未详其旨,但汉哀帝尝用夏贺良说,漏刻以百二十为度,事见《哀纪》。)我听其言未云足,舍我先度横山腹。(先,一作去。)我徒三人共追之,一人前度安不危。我亦平行蹋<乔亢><虚亢>,(上丘召切,下牛召切。)神完骨▯乔脚不掉。侧身上视溪谷盲,杖撞玉版声彭▯光。神官见我开颜笑,前对一人壮非少。石坛坡陀可坐卧,(坡陀与《送惠师诗》陂陀字同,语见《楚辞·招魂》,然唐人多通用坡陀字。又郭璞《子虚赋注》音婆▯▯,故蜀本作婆陀。)我手承颏肘拄座。(颏音孩。)隆楼杰阁磊嵬高,(磊音儡。嵬,五罪切。)天风飘飘吹我过。壮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语一字难。(鲁直云:“只前句中哦字便是所难,此乃为诗之法也。”)我以指撮白玉丹,行且咀噍行诘盘。(噍,或作嚼,字见《大人赋》,与嚼音义通。)口前截断第二句,绰虐顾我颜不欢。乃知仙人未贤圣,护短凭愚邀我敬。我能屈曲自世间,(诸本能多作宁,今从阁、杭、蜀本。
译你住在泥沟之上,沟水污浊而浮萍青青。蛙声喧闹的桥还没有打扫,蝉声从长久关闭的门外传来。官阶名次虽在九品之后,你的诗文却可以和六经相齐。特意来向你请教奇字,请你为我讲解字的声韵和形体。答谢卢给事云夫四兄寄来的《曲江荷花行》,并呈给钱七兄阁老和张十八助教 (卢四名汀,字云夫;钱七名徽,字蔚章;张十八就是张籍。) 曲江千顷秋水清澈,平铺着红云,像覆盖在明镜上。你从大明宫中任给事回来,骑马奔来观赏,站立时竟然忘了端正姿态。你赠给我九十六颗明珠,就是卢汀诗作的九十六个字;寒冷的光芒映入骨中,像使骊龙闭眼。如今我官职清闲,可以自在徘徊,便问:什么地方的芙蓉最多?撑船在昆明池上穿行,池水像云锦;双脚敲着船舷,唱起吴地的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四十里〕 太白山高达三百里,背负白雪,巍峨地插入花丛。玉山在前面,终于不能再来;曲江水清澈平静,水面像杯子一样。此时我因思念你不知不觉回了一次头,只见天门九扇正好相对敞开。上界的真人足以充任官府之职,哪里比得上我这个散仙,终日鞭打鸾凤,和它们相互追逐陪伴呢?【奉和钱七兄曹长盆池所植】(钱徽。) 江边水浦上摇曳的荷花,如今生长在这里。菰草叶挺拔地长高,美丽的根又有谁把它迁移到此处?露水滋润着两片鲜翠,风吹来使它们摇荡摩挲,彼此倚靠。只要得到主人的知遇,谁还会说盆盎之中不是好的生长之地呢?【记梦】(这首诗大概寄托着讽刺之意。韩愈触犯执政者、被贬为右庶子时所作。前一首《酬卢公荷花诗》末尾说“哪里比得上散仙鞭打鸾凤,终日与它们追逐陪伴”,这首诗末尾又说“我能在世间屈曲自己,哪里能跟随你住在神山”,都表现出不肯低头顺从他人的意思,因此可知是被贬时期所作。) 夜里梦见神官对我说话,详细讲述天上角宿和天根的奥妙。携带着四方的边角,翻转天地之间,百二十刻在片刻之间便过去了。我听他的话还没有听够,他却丢下我,先横穿山腹而去。我们三个人一起追赶他,其中一人先越过山岭,安然无恙。我也平稳地走着,踩过高峻陡峭的地方;神色完足而骨骼高耸,脚却没有失足。侧身向上看,溪谷仿佛黑暗无光;手杖撞击玉石般的石板,发出响亮的声音。神官见到我便开颜而笑,面前还有一个人,身材壮实而且不矮。石坛坡陀,可以坐卧;我用手托着下巴,以肘撑住座位。高楼杰阁层层耸立,天风飘飘,把我吹过那里。那个壮实的人吟咏七言诗,六字的普通说法中偏有一个字很难。我用手指撮取白玉丹,一边走一边咀嚼,又一边追问盘诘。他在诗句前面截断第二句,绰虐地看着我,脸色很不高兴。于是我才知道仙人并不比圣人贤明,只是护惜自己的短处,凭借愚昧要求我恭敬。我能在世间委曲自己,
按:此言我若能屈曲从人,则自居世间徇流俗矣,安能从女居山间,而又不免于屈曲乎?犹柳下惠所云:“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云尔。)安能从女巢神山。(山或作仙,非是。苏内翰尝曰:“太白诗云:‘遗我鸟迹书,读之了不闲。’太白尚气,乃自招不识字,不如退之倔强云:‘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随女巢神山。’”又尝曰:“退之有言,我能倔曲自世间云云,退之性气虽出世间,人亦不能容也。”)【南内朝贺归呈同官】(长安有三内:皇城在西北隅谓西内;东内曰大明宫,在西内之东;南内曰兴庆宫,在东内之南。此诗云“罢贺南内衙”,即南内也。《奉酬卢给事诗》云“大明宫中给事归”,即东内也。南内本元宗在藩时故宅,高宗龙朔二年置。)薄云蔽秋曦,(蔽或作庇。)清雨不成泥。罢贺南内衙,归凉晓凄凄。(内衙或作衙内,非是。晓或作晚。)绿槐十二街,(《中朝事迹》曰:“天街两畔树槐,俗号为槐街。”白乐天《游园》诗云:“下视十二街,绿槐间红尘。”即此也。)涣散驰轮蹄。余惟戆书生,(戆音蠢。)孤身无所赍。三黜竟不去,(《论语》:“柳下惠为士师,三黜。”皇甫持正志公墓云:“公为御史、尚书郎、中书舍人,前后凡三贬。及为刑部侍郎,言宪宗迎佛骨,贬潮州。”此诗所谓三黜,则未贬潮州前为右庶子日作。)致官九列齐。岂惟一身荣,佩玉冠簪犀。▯荡天门高,(▯音晃。)著籍朝厥妻。(籍,二尺竹牒,记其年纪名字物色,县之宫门,案省相应,乃得入也。公妻卢氏封高平县君,岁时入朝宫中。)文才不如人,行又无町畦。(《庄子》:“彼且为无町畦”。町,徒顶切。畦,户圭切,)问之朝廷事,略不知东西。况于经籍深,岂究端与倪。君恩太山重,不见酬稗ㄗ。(上蒲卖切,下田黎切。)所职事无多,又不自提撕。(自或作相。)明庭集孔鸾,曷取于凫▯。树以松与柏,不宜间蒿藜。(间,或作问,非是。)婉娈自媚好,(《诗》:“婉兮娈兮。”)几时不见挤。贪食以忘躯,▯不调盐醯。(▯音鲜。)法吏多少年,磨淬出角圭。(淬音ヘ。)将举汝愆尤,以为己阶梯。收身归关东,期不到死迷。【朝归】(前诗同时作。)峨峨进贤冠,耿耿水苍佩。(《唐·志》:“百官朝服皆进贤冠,诸佩五品皆水苍玉。”)服章岂不好,不与德相对。顾影听其声,▯颜汗渐背。(渐,子廉切。)进乏犬鸡效,(犬鸡事取孟尝君鸡鸣狗盗之意。)又不勇自退。坐食取其肥,无堪等聋聩。长风吹天墟,秋日万里晒。抵暮但昏眠,不成歌慷慨。(魏武帝《短歌行》:“慨当以慷,忧思难忘。”)【杂诗四首】(樊本作四首。以义考之,“鹊鸣声楂楂”以下,当为别篇。公时为右庶子,而皇甫▯、程异之徒用事,元和十一年也。故此诗及《读东方朔杂事》、《谴疟鬼》,皆指事托物而作。)朝蝇不须驱,暮蚊不可拍。蝇蚊满八区,可尽与相格。得时能几时?与汝恣啖咋。(上徒敢切,下音责。)凉风九月到,扫不见踪迹。鹊鸣声楂楂,乌噪声扌▯々。(乌虢切。)争斗庭宇间,持身博弹射。(间或作闻,非是。持或作将。)黄鹄能忍饥,两翅久不擘。(能忍或作忍长,非是。)苍苍云海路,岁晚将无获。(岁晚或作晚岁。)截▯▯为▯薄栌,(《楚辞》:“桂栋兮兰▯▯。”《选》:“击▯薄栌而将荣。”注:▯丹也。▯▯音老,又音撩。▯薄栌音博卢。)斫楹以为椽。束蒿以代之,(或作芡。)小大不相权。虽无风雨灾,得不覆且颠。解辔弃骐骥,蹇驴鞭使前。(《北史》:阳休之曰:“将涉千里,杀骐骥而策蹇驴。”)昆仑高万里,岁尽道古▯。停车卧轮下,绝意于神仙。雀鸣朝营食,鸠鸣暮觅群。(觅或作求。)独有知时鹤,虽鸣不缘身。喑蝉终不鸣,有抱不列陈。(喑或作▯,《本草》陶隐居曰:“哑蝉不能鸣者,雌蝉也。”)蛙黾鸣无谓,トト只乱人。【读东方朔杂事】(退之不喜神仙,此诗讥弄权挟恩者耳。)
译若我能委曲自己去顺从别人,就只能在世间随波逐流;哪里能跟随你住在神山呢?【南内朝贺归呈同官】(长安有三座内宫:皇城在西北角,称西内;东内即大明宫,在西内以东;南内即兴庆宫,在东内以南。本诗说“罢贺南内衙”,指的就是南内。《奉酬卢给事诗》说“大明宫中给事归”,指的是东内。南内本是玄宗在藩邸时的旧宅,高宗龙朔二年设置为宫。) 薄云遮蔽秋日的光辉,清冷的雨却没有下到成泥。结束在南内衙门的朝贺,归来时清晨凉意凄清。绿色槐树排列在十二街,我骑马分散驰行。只有我这个愚直的书生,孤身一人,什么也没有携带。已经三次遭贬,却始终没有离去,官位列于九卿之中。哪里只是自身荣耀,还佩玉戴簪,簪上饰有犀角。光明荡漾,天门高耸;登记在册的妻子也能入朝。我的文才不如别人,品行又没有界限准则。问起朝廷的事情,几乎连东西都不知道。何况经籍义理深奥,哪里能探究其头绪?君王的恩德像泰山一样深重,我却看不见用微薄之才来报答。所任职事不多,又不能自己振作。明亮的朝廷聚集着孔雀和鸾鸟,为什么要取用野鸭和▯鸟?应当种植松柏,不宜让蒿草藜草混杂其中。那些柔婉自媚、姿态美好的人,什么时候不在排挤别人?他们贪图饮食而忘掉自身,连盐和醋也调配不好。执法官吏多年磨炼锻造,锋芒已经像棱角和圭玉一样显露,正要拿你的过错来作为自己升进的阶梯。收拾自身回到关东,只怕直到死也仍然迷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尺〕 问起朝廷的事情,我几乎一无所知;何况经籍义理深奥,哪里能探究其端绪?君王的恩德重如泰山,却没有看见用微薄才力报答。所任职事不多,又不能自我振作。明亮的朝廷聚集孔雀鸾鸟,为什么要取用野鸭和▯鸟?应当栽种松柏,不宜让蒿草藜草夹杂。那些柔媚自爱的美好之人,什么时候不在排挤别人?他们贪图饮食而忘掉自身,连盐醋也调配不好。执法官吏多年来磨炼,已经磨出锋利的棱角,正要拿你的过失作为自己的进身阶梯。收拾自身回到关东,只怕到死也仍然迷惘。【朝归】(与前一首同时所作。) 头戴高高的进贤冠,佩着明亮的水苍玉佩。服饰章采难道不好吗?只是和道德并不相称。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听见自己的声音,脸色惭愧,汗水渐渐流到背上。进身不能施展像孟尝君门下鸡鸣狗盗那样的微技,又没有勇气自行退隐。坐着白吃俸禄养肥自己,实际上和聋人瞎子没有什么区别。长风吹过高远的天空,秋日照耀万里。直到傍晚只是昏昏入睡,不能写成慷慨激昂的歌。【杂诗四首】(樊本作四首。按诗义考察,“鹊鸣声楂楂”以下应当是另一篇。韩愈当时任右庶子,而皇甫▯、程异等人掌权,是元和十一年。因此这首诗以及《读东方朔杂事》《谴疟鬼》,都是借事托物而作。) 早晨的苍蝇不必驱赶,傍晚的蚊子也无法拍打。苍蝇蚊子充满八方之地,可以全部和它们搏斗。得势又能有多久?就让你们任意啃食吧。九月凉风一到,便把它们的踪迹扫得无影无踪。喜鹊鸣叫,声音楂楂;乌鸦喧噪,声音嘈杂。它们在庭院屋宇之间争斗,自己招致弹射。黄鹄能够忍受饥饿,长久不张开双翅。苍苍云海的道路上,到了岁末恐怕将一无所获。截取粗木做屋椽,砍削屋柱来做椽子。捆束蒿草来代替木材,大小材料互不相称。即使没有风雨灾害,难道不会倾覆颠倒吗?解下缰绳,抛弃骐骥,反而鞭打跛驴让它向前。昆仑山高达万里,年终时道路仍然艰难。停下车来躺在车轮下,断绝了求取神仙的念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麻雀早晨鸣叫,为的是寻找食物;斑鸠傍晚鸣叫,为的是寻找同伴。只有懂得时势的鹤,虽然鸣叫却不是为了自身。哑蝉始终不鸣,心中有所怀抱却不陈说。青蛙鸣叫毫无意义,呱呱之声只是扰乱人。【读东方朔杂事】(韩愈不喜欢神仙之说,这首诗是讥刺那些凭借权势、挟持恩宠的人。)
严严王母宫,下维万仙家。(古岩严通。《诗》:“维石岩岩”。陆德明云:“本或作严,音同。”此云下维万仙家,似当以岩岩为义。)噫欠为飘风,(噫音隘。欠或作吹。或云聚气为噫,张口为欠。《说文》:“欠,张口气牾也。”宋孟ダ以亢声大欠被劾。旧本作噫歆,噫歆警神声也,见郑氏《礼注》,音于其切者非。)濯手大雨沱。方朔乃竖子,骄不加禁诃。(加,一作自。)偷入雷电室,(《汉武帝内传》:“西王母谓东方朔昔为太山上仙官令,擅弄雷电,遂谪人间。”)▯訇▯▯掉狂车。(▯▯或作较,▯▯字见王褒《箫赋》。又晋李▯《雷赋》:“鼓訇▯▯之逸韵。”▯訇,呼宏切,与轰同。▯▯,鲁登切。)王母闻以笑,卫官助呀呀。(虚加切。)不知万万人,生身埋泥沙。簸顿五山踣,(五山,五岳也。踣音匐。)流漂八维蹉。(流漂或作飘流,维或作▯。)曰吾儿可憎,奈此狡狯何。方朔闻不喜,褫身络蛟蛇。(褫音侈。蛇,唐何切。)瞻相北斗柄,两手自相ソ。(ソ,奴禾切,与扌委同。)群仙急乃言,百犯庸不科。向观睥睨处,(《庄子》:“虽羿、逢蒙不能睥睨。”注:犹斜视也。睥,匹诣切。睨音诣。)事在不可赦。(音奢,与去声同义。)欲不布露言,外口实喧哗。(或作“欲不布露之,言外口实哗”。言或作宫。)王母不得已,颜▯口赍嗟。(赍或作咨,嗟或作咨。)颔头可其奏,送以紫玉珂。方朔不惩创,挟恩更矜夸。诋欺刘天子,正昼溺殿衙。(《朔本传》:“朔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劾不敬,免为庶人。”溺,奴吊切。)一旦不辞诀,摄身凌苍霞。(凌或作入。今按:此诗亦必有为而作。朔本传不书所终,而《内传》云:“一旦乘云龙飞去。”摄身凌苍霞,殆谓此也。)【谴疟鬼】(《汉旧仪》:“颛顼氏有三子,生而亡去为疫鬼。一居江水,一为疟鬼。”此诗首云:“屑屑水帝魂,谢谢无余辉。”末云“湛湛江水清,归居安汝妃”者此也。与前诗皆有所讽,当是元和十三年,为刑部侍郎时作。)屑屑水帝魂,谢谢无余辉。如何不肖子,尚奋疟鬼威。乘秋作寒热,翁妪所骂讥。求食欧泄间,不知臭秽非。(欧或作呕,泄或作氵曳。《严助传》:“夏时欧泄霍乱之病相属。”字正作欧泄。)医师加百毒,(《周礼》:“医师掌医之政令,聚毒药以供医事。”)熏灌无停机。灸师施艾炷,(灸音疚。)酷若猎火围。诅师毒口牙,舌作霹雳飞。符师弄刀笔,丹墨交横挥。咨汝之胄出,门户何巍巍?祖轩而父顼,未沫于前徽。(沫或作昧,或作法。沫,已也。《离骚经》:“芬至今犹未沫。”又《选·刘孝标书》:“音徽未沫。”)不修其操行,贱薄似汝稀。岂不忝厥祖,(《诗》:“无忝尔祖。”)腼然不知归。(《诗》:“有腼面目。”腼,他典切。)湛湛江水清,归居安汝妃。清波为裳衣,白石为门畿。呼吸明月光,手掉芙蓉旗。降集随九歌,饮芳而食菲。赠汝以好辞,出汝去莫违。【示儿】(东坡云:“退之《示儿》诗云:‘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疏。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又云:‘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所示皆利禄事也。至老杜则不然,其示宗武云:‘试吟青玉案,莫羡紫香囊。应须饱经术,已自爱文章。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会参与游夏,达者得升堂。’所示皆圣贤事也。”)始我来京师,止携一束书。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公第在长安靖安里。)此屋岂为华,于我自有余。(为或作无,非是。)中堂高且新,四时登牢蔬。(登,方作祭,云:“中堂以供时祀,而前荣以馔亲宾也。”今按:公作《袁氏先庙碑》有亲登边▯之语,与登牢蔬语意正同,不必须作祭字乃为时祀也。)前荣馔宾亲,(沈氏《笔谈》云:“退之《示儿》诗云云,屋翼谓之荣,东西则有之,未知前荣安在。”《艺苑雌黄》以为不然,其说云:“王元长《曲水诗序》云:‘跨灵沼而浮荣。’五臣注则以荣为屋檐。檐一名▯▯,一名宇,即屋之四垂也。又谓之楣,又谓之▯。《集韵》云‘屋▯之两头起者为荣’,故《记》言洗当东荣,又升自东荣,降自西北荣。《上林赋》:‘▯▯之徒,暴于南荣’,则所谓荣者,东西南北皆有之矣。
译王母的宫殿高大森严,下面连接着万千仙家的居所。长叹一声化作飘风,洗手时降下大雨。东方朔不过是个小子,骄纵而无人禁止呵斥。他偷偷进入雷电之室,驾着轰鸣狂转的车。王母听说后笑了,卫士们也跟着呀呀喧笑。却不知道世上千千万万的人,肉身都埋在泥沙之中。五岳被颠簸得倒伏,八方天地漂流蹉跌。王母说:“我的孩子真可憎,怎么会有这样的狡猾放肆?”东方朔听了很不高兴,便脱下身来,让蛟蛇缠绕。抬头看着北斗的斗柄,两手自己相互扭结。群仙急忙进言:百般冒犯,难道还能一概不治罪吗?回望从前斜视窥伺的地方,事情已经到了不可赦免的地步。想不把这件事公开说出,外面的议论却已经喧哗。王母不得已,面露惭色,口中叹息。她点头认可群仙的奏议,送给东方朔紫玉珂。东方朔不受惩戒,反而倚仗恩宠更加自负夸耀。他诋毁欺骗刘天子,大白天在殿堂上小便。一天,他不告辞便离开,收束身形凌驾青霞而去。(“收束身形凌驾青霞”,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 (“收束身形凌驾青霞”,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 【谴疟鬼】(《汉旧仪》说:颛顼氏有三个儿子,出生后死去,成为疫鬼;一个住在江水中,一个成为疟鬼。这首诗开头说“水帝的魂魄纷乱,叹息声中没有一点光辉”,末尾说“江水清澈明净,回去居住吧,安置你的妻子”,说的就是这件事。它和前一首一样有所讽刺,大概作于元和十三年韩愈任刑部侍郎时。) 水帝的魂魄纷乱,叹息声中没有一点光辉。你这个不像样的后代,为什么还要逞弄疟鬼的威风?趁着秋天制造寒热,使老翁老妇都咒骂讥刺。到呕吐泄泻之间寻找食物,却不知道那里是臭秽之处。医师施用百般毒药,熏灌治疗没有片刻停止。灸师施放艾炷,酷烈得像围猎时燃起的火。诅师用恶毒的言语咒骂,舌头吐出霹雳般的声音。符师挥弄刀笔,丹砂墨汁交错书写。问问你的祖先出身,你的家门是多么显赫啊!祖先是轩辕,父亲是颛顼,却没有玷污前人的声誉。你不修养操行,卑贱浅薄竟少有如你这样。难道不是辱没了你的祖先吗?你满面羞惭,却不知道归去。江水清澈明净,回去居住吧,安置你的妻子。让清波做你的衣裳,让白石做你的门槛。呼吸明月的光辉,手里摇动芙蓉旗。随同九歌降临聚集,饮用芳香之物,食用洁净之物。把美好的言辞赠给你,离开这里去吧,不要违背我的话。【示儿】(苏轼说:“韩退之《示儿》诗说:‘主妇在北堂料理家务,供给膳食衣服,适合亲疏各等。蒙恩封为高平君,子孙们都跟随朝廷官员出入。开门问是谁来,无非是公卿大夫。不知道官职高低,只见玉带上悬着金鱼袋。’又说:‘凡是座中的这些人,十九个都掌握着朝廷枢要。’他所展示的都是功名利禄之事。至于老杜则不这样,他给儿子宗武的诗说:‘试着吟诵《青玉案》,不要羡慕紫香囊。应当饱读经术,自然已经喜爱文章。十五岁男儿应有志向,门下有三千弟子般的学行。将来可以和曾参、子游、子夏相交,通达的人能够登堂入室。’他所展示的都是圣贤之事。”) 起初我来到京城,只带着一束书。辛苦经营了三十年,才有了这座房屋。(韩愈的宅第在长安靖安里。)这房屋哪里算华美?对我来说却已经足够了。(“为”字有的版本作“无”,不对。)中堂又高又新,四时都可以登上时鲜的肉蔬。(“登”,方氏版本作“祭”,说:“中堂用来供奉四时祭祀,前廊用来置办食物招待亲宾。”现在按:韩愈作《袁氏先庙碑》有“亲登边俎”的话,与“登牢蔬”意思正相同,不一定改作“祭”字才是四时祭祀。)前廊用来摆设食物招待宾客和亲人。(沈括《梦溪笔谈》说:“韩退之《示儿》诗中说,屋翼叫作‘荣’,东西两面都有,不知道‘前荣’在哪里。”《艺苑雌黄》认为这不对,说:“王僧儒《曲水诗序》说:‘跨越灵沼而浮在屋檐下。’五臣注把‘荣’解释为屋檐。檐又叫檐,又叫宇,就是房屋四周下垂的部分;又叫楣,又叫▯。《集韵》说:‘屋檐两头翘起的地方叫荣。’所以《礼记》说‘洗当东荣’,又说‘从东荣升,从西北荣降’。《上林赋》说:‘▯▯之徒,暴于南荣’,那么所谓‘荣’,东西南北都有。)
故李华《含元殿赋》又有‘风雨交四荣’之说,《笔谈》未为确论。”前荣者,扬雄《甘泉赋》云:“列宿施于上荣”是也。)冠婚之所於。(所或作依,於或作依,皆非是。)庭内无所有,高树八九株。有藤娄络之,(娄或作缕,又作娄,音缕。《庄子》:“有卷娄者。”注:卷娄,犹拘挛也。)春华夏阴敷。东堂坐见山,云风相吹嘘。松果连南亭,外有瓜芋区。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虚。山鸟旦夕鸣,有类涧谷居。(涧或作▯间,义当作<谷间>。郭璞《江赋》:“幽<谷间>积阻。”李善曰:“<谷间>与涧同。”)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疏。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或作车。)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无非或作非无,非是。)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问客之所为,峨冠讲唐虞。(峨或作巍。)酒食罢无为,棋槊以相娱。(槊,色角切。唐人诗云:“星宿天围棋,冢子地握槊。”棋,弈也。槊,博也。齐尔朱世隆与元世隽握槊,忽闻局上讠交然有声,一局子尽倒立。)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又问谁与频?莫与张樊如。(莫与或作莫若。曾本作莫先。谓张籍、樊宗师也。)来过亦无事,考评道精粗。跹跹媚学子,(跹音仙。)墙屏日有徒。(屏音饼。)以能问不能,其蔽岂可祛。(丘鱼切。)嗟我不修饰,事与庸人俱。(嗟我或作我如。今按:作我如,即与下文“安能如此”及卒章“无迷厥初”者相应。但作嗟我,则语势差健,而义亦自通。盖我不修饰者,非谦词,乃谓向使我不修饰,则不能致此爵位居室交游之盛耳。然则我如者,乃嗟我之注脚,故今虽只作嗟我,而我如二字,亦读者所当知也。)安能坐如此,比肩于朝儒。诗以示儿曹,其无迷厥初。(按:此篇所夸乃《感二鸟》、《符读书》之成效极致,而《上宰相书》所谓“行道忧世”者,则已不复言矣。其本心何如哉?)【庭楸】(诗意与前《示儿》诗所云“庭内无所有,高树八九株”者相应。又次其后,盖同时作。)庭楸止五株,(楸或作树。以题语考之,当作楸。)共生十步间。各有藤绕之,上各相钩联。下叶各垂地,树颠各云连。朝日出其东,我常坐西偏。(或作边。)夕日在其西,我常坐东边。(或作偏。)当昼日在上,我在中央间。(或作焉,此诗二联字,三间字,诸本刊钩联作钩缠,中央间作中间焉,以避重韵,误矣。)仰视何青青,上不见纤穿。朝暮无日时,我且八九旋。濯濯晨露香,明珠何联联。夜月来照之,▯▯自生烟。(晋湛方生《稻苗赞》:“▯▯嘉苗。”▯(,此见切。)我已自顽钝,(或作滞,又作惰。)重遭五楸牵。客来尚不见,肯到权门前。(《旧史》云:“公少与孟郊、张籍友善,而观诸权门豪士,如仆隶焉,瞪然不顾。”即此诗所谓也。)权门众所趋,有客动百千。九牛亡一毛,(司马迁《答任安书》曰:“若九牛亡一毛。”)未在多少间。往既无可顾,不往自可怜。(顾或作领,或作得,皆非是。)【玩月喜张十八员外以王六秘书至】(王六,王建也。以或作与,以与义通,已见前。今按:以字或取能左右之之义。公长庆四年夏,以病在告,至八月满百日,免吏部侍郎。诗盖此时作也。)前夕虽十五,月长未满规。君来晤我时,(来一作未。)风露渺无涯。浮云散白石,天宇开青池。孤质不自惮,中天为君施。玩玩夜遂久,亭亭曙将披。况当今夕圆,又以嘉客随。(嘉一作佳。)惜无酒食乐,但用歌嘲为。)【和李相公摄事南郊览物兴怀呈一二知旧】(李逢吉也。当是长庆二年再相后作。)灿灿辰角曙,亭亭寒露朝。川原共澄映,云日还浮飘。上宰严祀事,清途振华镳。圆丘峻且坦,前对南山标。村树黄复绿,中田稼何饶。顾瞻想岩谷,兴叹倦尘嚣。(倦或作卷。)惟彼颠瞑者,(瞑从目,古眠字。徐锴曰:“今俗别作眠,非也。”《庄子》曰:“颠冥于富贵之地。”司马彪曰:“冥音眠。”)去公岂不辽。(去或作云,非是。)为仁朝自治,用静兵以销。勿惮吐捉勤,(捉或作握,字本《史记·鲁世家》。今人用吐握,本《韩诗外传》也。)可歌风雨调。圣贤相遇少,功德今宣昭。)【和裴仆射相公假山十一韵】(裴,谓裴度也。假或作为。裴度为李逢吉所间,长庆二年六月罢相,为尚书左仆射。公有此和篇及《感恩言志》与《朝回见寄》之作。)
译所以李华《含元殿赋》又有‘风雨交加于四荣’的说法,《笔谈》的论断并不确切。”所谓“前荣”,就是扬雄《甘泉赋》所说“列宿施于上荣”的“荣”。)作为冠礼、婚礼的场所。(“所”有的版本作“依”,“於”有的版本作“依”,都不对。)庭院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八九棵高树。有藤蔓缠绕在树上,春天开花,夏天铺展树荫。坐在东堂可以看见山,云和风相互吹拂。松果树连着南亭,外面有种瓜和芋头的地。西边房屋不多,槐树榆树遮蔽着空地。山鸟早晚鸣叫,很像住在山涧幽谷之中。(“涧”有的版本作“▯间”,按意义应作“谷间”。郭璞《江赋》说“幽谷间积阻”,李善说“谷间与涧相同”。)主妇在北堂料理家务,供给膳食衣服,适合亲疏各等。蒙恩封为高平君,子孙们跟随着朝廷的衣裾。(有的版本作“车”。)开门询问来的是谁,无非是公卿大夫。(“无非”有的版本作“非无”,不对。)不知道官职高低,只见玉带上悬着金鱼袋。询问客人从事什么,便见他们高冠峨峨,讲论唐尧虞舜。酒食结束后无事可做,便下棋、握槊来相互娱乐。(“槊”读作色角切。唐人诗说:“星宿围成天上的棋局,坟茔之子在地上握槊。”棋就是弈,槊就是博。北齐尔朱世隆和元世隽握槊时,忽然听见棋局上有交错的声音,一局棋子全都倒立起来。)凡是座中的这些人,十九个都掌握着朝廷枢要。又问有谁经常来往?没有谁能比得上张籍、樊宗师。(“莫与”有的版本作“莫若”,曾本作“莫先”。这里说的是张籍、樊宗师。)他们来访也没有别的事,只是考察评论学问文章的精粗。求学的人接连而来,讨好那些学生;墙边屏风旁每天都有门徒。(“跹”读作仙,“屏”读作饼。)让有才能的人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这种弊病哪里能除掉呢?(“祛”读作丘鱼切。)唉,我如果不修饰自己,所处情形就会和庸人一样。(“嗟我”有的版本作“我如”。现在按:“我如”正好和下文“安能如此”以及篇末“无迷厥初”相呼应;但作“嗟我”,语势更健劲,意义也自可通。“我不修饰”不是谦词,而是说假如我不修饰自己,就不能获得这样显赫的爵位、宅第和交游。所以“我如”是“嗟我”的注脚;现在即使只作“嗟我”,读者也应知道“我如”二字。)怎么能安坐在这样的境地,和朝廷儒士并肩呢?作这首诗给孩子们看,希望他们不要迷失自己的初心。(按:这篇诗所夸耀的,是《感二鸟》《符读书》所取得的成效达到极致;至于《上宰相书》中所说的“推行大道、忧虑世事”,这里已经不再提了。他的本心究竟怎样呢?) 【庭楸】(诗的意思与前面《示儿》诗所说“庭内无所有,高树八九株”相呼应。又排在那首诗之后,大概是同时写的。) 庭院中的楸树只有五株,共同生长在十步之内。每株都有藤蔓缠绕,树上彼此钩连。下面的叶子各自垂到地面,树梢彼此像云一样相连。早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我常坐在西边。(有的版本作“西边”。)傍晚太阳在西边,我常坐在东边。(有的版本作“东偏”。)白天太阳在树上时,我坐在树间中央。(有的版本作“焉”。这首诗两联押“间”字,几个“间”字,各本把“钩联”刊作“钩缠”、把“中央间”作“中间焉”,是为了避开重韵,实为错误。)抬头仰望,树叶青翠可爱,向上看不见一丝空隙。早晚都没有阳光时,我姑且在树下转上八九圈。清晨的露水洁净而芬芳,像明珠一样一串串相连。夜里的月光来照着它们,水气朦胧,自然升起烟雾。(晋代湛方生《稻苗赞》说:“朦胧的嘉禾。”该字读此见切。)我本来就愚钝,又遭受五株楸树牵累。(有的版本作“滞”或“惰”。)客人来时尚且见不到我,我哪里肯到权贵门前去呢?(《旧史》说:“韩公年轻时同孟郊、张籍友善;他看待各权门豪士,像看待仆隶一样,瞪眼而不理睬。”正是这首诗所说的情形。)权贵之家是众人趋赴的地方,有客人来往,动辄上百上千。就像九头牛失去一根毛,(司马迁《答任安书》说:“好比九头牛失去一根毛。”) )相对于总数来说,实在不算多少。既然去了也没有什么可顾念的,不去反而自我怜惜。 (“顾”有的版本作“领”或“得”,都不对。) 【玩月喜张十八员外以王六秘书至】(王六就是王建。“以”有的版本作“与”,“以”与“与”意义相通,前面已经说过。现在按:“以”字或许取能够左右、带领之意。韩愈长庆四年夏天因病请假,到八月满一百天,被免去吏部侍郎之职。这首诗大概写于此时。) 前一夜虽然是十五日,月亮还没有圆满如规。你来与我相见时,(“来”有的版本作“未”。)风露茫茫没有边际。浮云散去,露出洁白的山石;天空展开,像一片青色的池水。孤月本身并不畏惧,悬在中天为你照耀。赏月赏到夜深,月色高悬,天将破晓。何况今夜月亮正圆,又有嘉宾相伴而来。(“嘉”有的版本作“佳”。)可惜没有酒食供我们娱乐,只能用歌唱和戏谑来相互取乐。) 【和李相公摄事南郊览物兴怀呈一二知旧】(李相公是李逢吉。应当是长庆二年再次任宰相后所作。) 晨曦中星宿灿烂,清晨寒露晶莹。山川原野共同映照得澄澈,云彩和太阳还在浮动飘荡。宰相郑重主持祭祀,清道上马饰华美,车马声势振作。圆丘高峻而平坦,前面正对着南山的峰标。村中的树木黄了又绿,田里的庄稼多么丰饶。回头眺望,想到山岩幽谷,不禁兴叹于尘世喧嚣而感到疲倦。(“倦”有的版本作“卷”。)那些沉溺富贵、昏昧不醒的人,(“瞑”从目,是古“眠”字。徐锴说今俗另作“眠”不对。《庄子》说“颠冥于富贵之地”,司马彪说“冥音眠”。)距离您难道不是很遥远吗?(“去”有的版本作“云”,不对。)愿您施行仁政,使朝廷自行得到治理;用清静之道消弭兵事。不要害怕像周公那样吐哺握发、辛勤劳作,(“捉”有的版本作“握”;字本于《史记·鲁世家》,今人用“吐握”,本于《韩诗外传》。)可以歌唱风调雨顺。圣贤相遇的机会很少,如今您的功德正得到彰明。) 【和裴仆射相公假山十一韵】(裴仆射指裴度。“假”有的版本作“为”。裴度被李逢吉进谗离间,长庆二年六月罢去宰相职务,任尚书左仆射。韩愈有这首和诗以及《感恩言志》《朝回见寄》等作品。)
公乎真爱山,看山旦连夕。犹嫌山在眼,不得著脚历。(著,陟略切。)枉语山中人,モ我涧侧石。(枉或作往。モ或作与。)有来应公须,归必载金帛。当轩乍骈罗,随势忽开坼。有洞若神剜,(乌官切。)有岩类天划。(忽麦切,又音画。)终朝岩洞间,歌鼓燕宾戚。孰谓衡霍期,(衡山,在今衡州。霍山,按《周礼》在冀州。期或作奇。《选》谢灵运诗:“游当罗浮行,息必庐霍期。”)近在王侯宅。傅氏筑已卑。(《书》:“说筑傅岩之野。”)▯溪钓何激。(《选》阮籍《劝进表》:“吕尚,▯溪之渔者。”)逍遥功德下,不与事相摭。乐我盛明朝,(或作时。)于焉傲今昔。(《诗》:“于焉逍遥。”)【与张十八同效阮步兵一日复一夕】(夕或作日。阮籍,字嗣宗,《咏怀》诗近百篇,其一六韵一首云:“一日复一夕,一朝复一朝,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其一七韵一首云:“一日复一朝,一昏复一晨,容色改平常,精魂自飘沦。”公诗效其体,而又绎之曰:“一日复一日,一朝复一朝。”然其题实自效“一日复一夕”始也。后人以诗语与题不相应,并易作一日字,实非也。)一日复一日,一朝复一朝。只见有不如,不见有所超。食作前日味,事作前日调。不知久不死,悯悯尚谁要?(于逍切。)富贵自絷拘,贫贱亦煎焦。俯仰未得所,一世巳解镳。譬如笼中鹤,六翮无所摇。譬如兔得蹄,(或作迹。《系辞》曰:“得兔而忘蹄。”)安用东西跳。还看古人书,复举前人瓢。(前人,或作前日。)未知所究竟,且作新诗谣。【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李繁,时为随州刺史,宰相李泌之子也。)邺侯家多书,(李泌封邺县侯。)插架三万轴。一一悬牙签,(《唐·经籍志》:“甲乙丙丁四部书各一库,为红绿碧白牙签,以别经子史集。”)新若手未触。为人强记览,过眼不再读。伟哉群圣文,磊落载其腹。行年余五十,出守数已六。京邑有旧庐,不容久食宿。台阁多官员,无地寄一足。我虽官在朝,气势日局缩。屡为丞相言,虽恳不见录。送行过▯水。(▯水出京兆蓝田谷,北至灞陵入灞。▯音产。)东望不转目。今子从之游,学问得所欲。入海观龙鱼,矫翮逐黄鹄。勉为新诗章,月寄三四幅。)【南溪始泛三首】(公此诗,在告时作,殆绝笔于此矣。鲁直最爱公此诗,以为有诗人句律之深意。)榜舟南山下,(或作溪上。榜音谤,刺也。)上上不得返。幽事随去多,(或作“幽寻事随去”。)孰能量近远。阴沉过连树,藏昂抵横坂。石粗肆磨砺,波恶厌牵挽。或倚偏岸渔,竟就平洲饭。点点暮雨飘,梢梢新月偃。(梢梢或作稍稍。《广雅》:“区区、梢梢,小也。”)余年懔无几,(懔或作谅。详下对怆字,明是懔也。)休日怆已晚。自是病使然,非由取高蹇。(或作謇。)南溪亦清驶,(或作▯▯。洪庆善云作▯▯误。姑两存之。驶,疏吏切。)而无楫与舟。山农惊见之,随我观不休。不惟儿童辈,或有杖白头。馈我笼中瓜,(笼或作篱。)劝我此淹留。我云以病归,此已颇自由。幸有用余俸,置居在西畴。▯仓米谷满,未有旦夕忧。上去无得得,下来亦悠悠。但恐烦里闾,时有缓急投。愿为同社人,鸡豚燕春秋。足弱不能步,自宜收朝迹。羸形可舆致,(舆或作与,可又作事,非是。)佳观安可掷。(《史记》秦泰山刻石文“从臣嘉观”云云。观去声。)即此南坂下,久闻有水石。扌它舟入其间,(扌它,方作拖。今按《汉书》:“扌它舟而入水。”注云:曳也,音它。)溪流正清激。随波吾未能,峻濑乍可刺。(七迹切。峻濑或作濑峻。)鹭起若导吾,前飞数十尺。亭亭柳带沙,团团松冠壁。(柳带、松冠,一作带柳、冠松。方从阁本作带柳、松冠,云:“此吉日辰良体也。”今按:“亭亭带柳沙”无义,且此两句用对偶亦何害?方信阁本,故曲为之说如此。带柳、冠松亦无义。)归时还尽夜,谁谓非事役?●卷八·联句【城南联句】(或曰:“联句古无此法,自退之始。上则唐虞《赓歌》,下则汉武《柏梁》,皆联句之所起。”刘贡父云:“东野与退之联句,宏壮辨博,似若不出一手。”王深父曰:“退之容有润色。”吕氏《童蒙训》:“徐师川问山谷曰,人言东野联句,即非平日所作,恐是退之有所润色。山谷云:退之安能润色东野,若东野润色退之,却有此理。”城南,长安城南也,景物之所会,故凡可以入吟咏者,皆历言于诗。蜀本作一百五十韵,今本因之。然此诗实多三韵,不可以为据。)
译您真是爱山啊,早晚不停地看山。还嫌山只在眼前,不能亲自登山游历。(“著”读陟略切。)徒然对山中的人说,请把我放在涧边的石头上。(“枉”有的版本作“往”;“モ”有的版本作“与”。)凡有来山中、应合您的需要之物,回去时一定装载金帛。当它们对着轩窗忽然并列罗布,又随着地势突然裂开。有的洞穴仿佛神人挖成,有的岩石好像上天劈开。(“划”读忽麦切,又读画。)整天置身岩洞之间,歌舞宴饮,招待宾客亲戚。谁说衡山、霍山那样的胜景,近来就在王侯的宅第中呢?傅说所筑的岩穴已经显得卑小。(《尚书》说“傅说筑于傅岩之野”。)▯溪垂钓又多么激越。(《文选》阮籍《劝进表》说“吕尚是▯溪的渔人”。)在逍遥自在中建立功德,不同世俗之事相互牵扯。使我乐于处在这盛明的朝代,在这里傲然面对今昔。(《诗经》说“于焉逍遥”。) 【与张十八同效阮步兵一日复一夕】(“夕”有的版本作“日”。阮籍字嗣宗,《咏怀》诗近百篇,其中第十六首六韵说:“一日又一夕,一朝又一朝,容颜改变了平常,精神自然损耗消散。”第十七首七韵说:“一日又一朝,一昏又一晨,容色改变了平常,精魂自然飘零沉沦。”韩愈的诗仿效他的体制,又演绎说:“一日又一日,一朝又一朝。”但诗题确实是从“一日复一夕”开始的。后人因为诗句和题目不相应,擅自改作“一日”,其实不对。) 一天又一天,一朝又一朝。只看见自己有不如人的地方,却看不见有什么超越之处。吃的还是前一天的味道,做事还是前一天的调子。不知道为什么久久不死,忧闷不堪又还有谁需要我呢?(“要”读于逍切。)富贵会自行把人束缚,贫贱也同样使人煎熬。俯仰之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一生已经像解开马镳一样失去了约束。譬如笼中的鹤,六根羽翮无处振动。譬如兔子已经得到捕兔的蹄套,又何必还向东向西乱跳?(有的版本作“迹”。《系辞》说“得到兔子便忘掉蹄套”。)还是去读古人的书,重新举起前人留下的酒瓢。(“前人”有的版本作“前日”。)不知道最终究竟会怎样,姑且先作一首新的诗歌。【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李繁,当时任随州刺史,是宰相李泌的儿子。) 邺侯家中藏书很多,(李泌被封为邺县侯。)书架上排列着三万卷。每一卷都悬挂着牙签,(《唐书·经籍志》说:“甲、乙、丙、丁四部书各有一库,用红、绿、碧、白色牙签区别经、子、史、集。”)一卷卷都像新的一样,仿佛从未有人触碰过。他的记忆力很强,浏览过一遍就不再阅读。伟大啊,众位圣人的文章,丰富地装在他的胸腹之中。他年过五十,出任地方长官已经六次。京城里本有旧宅,却不能在那里长久吃饭住宿。台阁中官员很多,却没有容身之地让我寄托一只脚。我虽然身在朝廷做官,气势却一天比一天局促收缩。多次替您向宰相进言,虽然恳切,却没有被采纳。送行时经过▯水。(▯水出自京兆蓝田谷,向北流至灞陵注入灞水;▯读作产。)向东远望,目光久久不转。如今您跟随他交游,学问可以得到自己所希望的。进入学问大海去观察龙鱼,振翅追逐黄鹄。努力写作新的诗章,每月寄来三四幅。) 【南溪始泛三首】(韩愈这组诗写于请病假时,大概是他最后的作品了。黄鲁直最喜爱这组诗,认为其中有诗人句法格律的深厚意味。) 我把船撑到南山脚下,(有的版本作“溪上”;“榜”读作谤,意为刺、撑。)越往上行越不能回头。幽深的景致随着前行越来越多,谁能估量路途的远近?阴暗深沉地经过连绵的树木,隐藏着的高处抵住横斜的山坡。粗砺的石头任凭船底磨擦,险恶的水波使人厌恶牵挽。有人倚在偏岸上捕鱼,最后到平坦的洲渚上吃饭。傍晚细雨点点飘落,新月微微弯下。(“梢梢”有的版本作“稍稍”。《广雅》说“区区、梢梢”都是小的意思。)我剩下的年岁已经没有多少了,(“懔”有的版本作“谅”;从下句“怆”字看,显然应作“懔”。)休息的日子已经感到太晚。只是因为疾病使然,并不是由于自取高蹇。(有的版本作“謇”。) 南溪水也清澈而湍急,(有的版本作“▯▯”;洪庆善说作“▯▯”错误,姑且两存;“驶”读疏吏切。)只是没有船桨和船。山农惊讶地看见我,跟着我观看,久久不离。不只是儿童们,有时连拄杖的白发老人也来。有人把笼中的瓜送给我,(“笼”有的版本作“篱”。)劝我在这里暂留。我说我是因病退归,这里已经相当自由。幸好还有过去的俸禄,置办了西边田地中的居所。▯仓里的米谷满满的,没有朝夕的忧患。上去没有什么所得,下来也自得悠闲。只怕烦扰乡里,遇到缓急之事便来投奔。我愿意做同社的人,春秋两季用鸡和豚宴饮。) 脚弱不能行走,自然应当收敛早朝的踪迹。瘦弱的身体可以用车舆载送,(“舆”有的版本作“与”,“可”又有的版本作“事”,都不对。)美好的景观哪里可以舍弃?(《史记》秦泰山刻石文有“从臣嘉观”等语,“观”读去声。)就在这南坡下面,早就听说有水有石。拖船进入其中,(“扌它”方氏作“拖”。现在按《汉书》说“扌它舟而入水”,注释说是曳,读音为它。)溪流正清澈湍急。随着水波前行我做不到,陡峭的急流却还可以刺船而过。(“刺”读七迹切;“峻濑”有的版本作“濑峻”。)白鹭飞起,仿佛在为我引路,向前飞出几十尺。高高的柳树带着沙岸,团团的松树像帽子一样覆盖着石壁。(“柳带、松冠”有的版本作“带柳、冠松”。方氏依据阁本作“带柳、松冠”,说这是“吉日辰良”的句式。现在按:“亭亭带柳沙”没有意义,而且这两句用对偶也没有妨碍;方氏相信阁本,因而勉强这样解释。实际上“带柳、冠松”也没有意义。)回来时又走到整夜,谁说这不是劳役呢?●卷八·联句 【城南联句】(有人说:“联句这种写法古代没有,是从韩退之开始的。上溯唐尧虞舜时的《赓歌》,下至汉武帝时的《柏梁》,都是联句的起源。”刘贡父说:“东野和退之联句,宏大壮阔、辨析广博,仿佛不是出自一人之手。”王深父说:“退之或许有所润色。”吕氏《童蒙训》说:“徐师川问黄山谷:人们说东野的联句并不是平日独自所作,恐怕是退之替他润色过。山谷说:退之怎么能替东野润色?如果说东野替退之润色,倒有这种道理。”城南就是长安城南,是景物汇聚的地方,所以凡是可以写入吟咏的景物,都在诗中逐一写出。蜀本作一百五十韵,今本沿袭它。但这首诗实际有许多三韵句,不能据此作为定论。)
竹影金琐碎,(郊。琐,或作锁,非是。沈存中云:“‘竹影金琐碎’乃日光,非竹影也。”洪庆善曰:“谓日光在其中不必道破,若曰日影金琐,则不可也。”)泉音玉淙▯。(音,一作声。陆士衡诗云:“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后荆公诗云:“风泉隔屋撞哀玉,竹月缘阶贴碎金。”语本此出。淙,方宗、士江二切。▯,楚更切。)琉璃翦木叶,(愈。)翡翠开园英。流滑随仄步,(郊。)搜寻得深行。遥岑出寸碧,(愈。)远目增双明。乾オ纷拄地,(郊。纷,或作丝,或作红。オ,音遂。拄,冢庾切。)化虫枯扌局茎。(孙汝听曰:“化虫,虫之变化者,如蝉蚁之类。枯扌局茎者,言化虫已枯,尚扌局持于草木之茎也。”扌局,居玉切。)木腐或垂耳,(愈。)草珠竞骈睛。(骈音▯比。)浮虚有新▯,(郊。▯,陟玉切。)摧扌兀饶孤撑。(扌兀,动也,字不当从木。《古乐府》:“不见山颠树,摧扌兀下为薪。”扌兀,音兀。撑,抽庚切。)囚飞黏网动,(愈。)盗ㄋ接弹惊。(囚飞盗ㄋ,潮本作虫飞雀ㄋ。此诗一体六语,皆赋物而不言其名。旧本并同上。杜诗:“啾啾黄雀ㄋ。”ㄋ,鸟食也。ㄋ,音卓。)脱实自开坼,(郊。)牵柔谁绕萦。礼鼠拱而立,(愈。陆机云:“河东有大鼠,能人立,交前二足于颈上,跳舞善鸣。”)骇牛躅且鸣。(骇,或作▯,音俟。《说文》:“马行仡仡也。”《诗》:“亻キ亻キ俟俟。”韩诗作“▯丕▯丕▯▯”。故《西京赋》云:“群兽▯丕▯。”此当从俟音,则于躅且鸣义为合也。今按:▯躅二字,于牛义无取,疑当从蜀本作骇,而躅当作触,乃于牛有意,又与上字相偶,然无所据,姑附于此。骇,下楷切。躅,直六切。)蔬甲喜临社,(郊。)田毛乐宽征。(《周礼》“宅不毛者有里布”是也。宽征,薄赋也。)露萤不自暖,(愈。)冻蝶尚思轻。宿羽有先晓,(郊。)食鳞时半横。菱翻紫角利,(愈。翻,或作繁。)荷折碧圆倾。楚腻▯鲔乱,(郊。《诗》:“▯鲔发发”。▯,知连切。鲔,羽癸切。)獠羞螺蟹并。(獠,张绞切,又音老。)桑蠖见虚指,(愈。孙汝听曰:“蠖,桑上虫,名虚指,言空有迹耳。”蠖,乌郭切。)穴狸闻斗狞。(尼更切。)逗翳翅相筑,(郊。)摆幽尾交▯。(薄庚切。)蔓涎角出缩,(愈。)树啄头敲铿。(丘庚切。)修箭袅金饵,(郊。)群鲜沸池羹。岸壳坼玄兆,(愈。)野牟渐丰萌。窑烟幂疏岛,(郊。窑或作瑶。《周礼·幂人》。幂,莫狄切。)沙篆印回平。(洪庆善曰:“华山有青柯平、种药平,因地之平处也。”)ラ肌遭蚝刺,(愈。ラ或作瘁,说见《斗鸡篇》。蚝,《玉篇》:“毛虫也。”蚝,七吏切。刺,七亦切。)啾耳闻鸡生。奇虑恣回转,(郊。)遐▯希纵逢迎。(▯希,音希。)巅林戢远睫,(愈。睫音接。)缥气夷空情。(缥音瞟。)归迹归不得,(郊。)舍心舍还争。灵麻撮狗虱,(愈。《博雅》云:“狗虱,胡麻也。”灵麻,今胡麻,状如狗虱。《本草》云:一名狗虱。)村稚啼禽猩。(孙汝听曰:“言小儿之啼如猩猩。”《尔雅》:“猩猩小而好啼。”)红皱晒檐瓦,(郊。孙汝听曰:“果实皱而红。”说者曰乾枣。檐,或作{▯詹})。黄团系门衡。(洪庆善曰:“黄团,瓜蒌也,一曰天瓜。”衡,门上木。)得隽蝇虎健,(愈。《左氏》:“得隽曰克”。崔豹《古今注》:“蝇豹,即蝇虎。”)相残雀豹趟。(《玉篇》:“<走周>趟,踉党也”。趟,音枨。)束枯樵指秃,(郊。)刈熟担肩▯。(音柽。)涩旋皮卷脔,(愈。旋,随恋切。卷,音扌卷。脔,力兖切。)苦开腹彭亨。(孙伯野谓此二语,与上二语意属。一曰涩旋乃旋果实之涩者,苦开乃破瓜瓠之苦者也。方言谓环而镌之为旋。卷脔见《庄子》。彭亨,《毛诗传》“い▯犹彭亨”是也。)机舂潺▯力,(郊。杜预作连机水碓。潺,士山切,又士连切。▯音员,又士顽切。)吹簸飘▯精。(《庄子》:“鼓▯播精”。簸,音播。)赛馔木盘簇,(愈。)ヒ妖藤索纟并。(此句与下▯戚绳觐娥婺,或疑为今之▯秋迁,已上泛言城南景物之盛。ヒ妖,或作妖ヒ。纟并,或作拼,或作▯,又作亻并云。今亻并字不入庚韵,故学者疑之。
译竹影中金色日光细碎,(孟郊作。“琐”有的版本作“锁”,不对。沈存中说:“‘竹影金琐碎’其实是日光,不是竹影。”洪庆善说:“说日光在竹影之间即可,不必明说;若说‘日影金琐’,就不行。”)泉水声如玉石淙淙作响。(“音”有的版本作“声”。陆士衡诗说:“山涧水流多么清冷,飞泉冲击着鸣响的玉石。”后来王安石诗“风泉隔屋撞哀玉,竹月缘阶贴碎金”,语意本出于此。“淙”有方宗、士江二切,“▯”读楚更切。)琉璃般的水光剪裁着树叶,(韩愈作。)翡翠般的色彩映开园中的花朵。水流滑润,随着侧身小步前行,(孟郊作。)搜寻着幽深的去处。远处山峰露出一寸青碧,(韩愈作。)极目远望,双眼更加明亮。干枯的草木纷纷支拄着地面,(孟郊作;“纷”有的版本作“丝”或“红”,“オ”读遂,“拄”读冢庾切。)变形的虫子已经枯死,却仍抓持着枯茎。(孙汝听说:“化虫是发生变化的虫类,如蝉、蚁之类;枯茎是说化虫已经枯死,仍抓持在草木的茎上。”“扌局”读居玉切。)树木腐朽了,有的还垂着木耳,(韩愈作。)草上的露珠争相并列,像一双双眼睛。(“骈”读▯比。)虚浮之处有新生的菌类,(孟郊作。) 浮虚之处有新生的菌类,(“▯”读陟玉切。)被摧折的草木仍勉强支撑着孤枝。(“扌兀”是动的意思,字不应从木。《古乐府》说:“不见山顶的树,摧折倒下成为柴薪。”“扌兀”读兀,“撑”读抽庚切。)囚鸟飞动,黏在网上的网丝也跟着颤动,(韩愈作。)盗鸟接近,听到弹丸便受惊。(“囚飞、盗ㄋ”,潮本作“虫飞雀ㄋ”。这首诗一体六句,都是描写物象而不说出名称,旧本与此相同。杜甫诗说“啾啾黄雀ㄋ”。“ㄋ”是鸟食,读卓。)果实脱落,自然裂开,(孟郊作。)柔软的藤条被谁牵引缠绕?礼鼠拱立起来,(韩愈作。陆机说:“河东有大鼠,能像人一样站立,把两只前脚交叉在颈上,善于跳舞鸣叫。”)受惊的牛踏地而鸣。(“骇”有的版本作“▯”,读俟。《说文》:“马行仡仡的样子。”《诗经》作“亻キ亻キ俟俟”,韩诗作“▯丕▯丕▯▯”。所以《西京赋》说“群兽▯丕▯”。这里若从俟音,那么与“踏动而鸣”的意思相合。现在按:“▯躅”二字用于牛没有意义,怀疑应依蜀本作“骇”,而“躅”应作“触”,这样才与牛有关,也与上字相对;但没有依据,姑且附记于此。) (“骇”读下楷切,“躅”读直六切。)蔬菜的嫩芽高兴地赶上春社,(孟郊作。)田野的草木也因赋税减轻而欢喜。(《周礼》说“住宅不种桑麻的要缴里布”,这里的“宽征”就是减轻赋税。)露中的萤火虫不能自行取暖,(韩愈作。)冻僵的蝴蝶还想着轻轻飞舞。夜宿的鸟羽已经先迎来黎明,(孟郊作。)水中的鱼鳞有时半浮半横。菱角翻出紫色而锋利的角,(韩愈作;“翻”有的版本作“繁”。)荷叶折断,碧绿的圆叶倾斜。楚地肥美,鲢鱼和鲔鱼纷纷游动,(孟郊作。《诗经》说“鲢鲔发发”,“▯”读知连切,“鲔”读羽癸切。)猎人以螺蟹为羞,二者并列。(“獠”读张绞切,又读老。)桑树上的尺蠖露出空有其迹的脚,(韩愈作。孙汝听说:“蠖是桑树上的虫,名叫虚指,说它只是空有踪迹。”)洞穴里的狸猫听见争斗,显出凶猛。(“狞”读尼更切。)隐约可见的鸟儿相互以翅碰撞,(孟郊作。)摆动幽暗的尾巴彼此交错。(“▯”读薄庚切。)藤蔓吐出黏液,角状的部分伸缩,(韩愈作。)啄木鸟敲击树头,发出铿锵声。(“铿”读丘庚切。)修长的箭竹摇曳,像金色的鱼饵,(孟郊作。)各种鲜鱼在池中沸腾,好像锅中的羹汤。岸边的甲壳裂开,显出黑色的卜兆,(韩愈作。)野麦渐渐长出丰茂的嫩芽。窑烟笼罩着稀疏的小岛,(孟郊作;“窑”有的版本作“瑶”。《周礼》有“幂人”,“幂”读莫狄切。)沙地上的曲折纹理印成回旋平纹。(洪庆善说:“华山有青柯平、种药平,都是因地势平坦之处而得名。”)肌肤受到蚝虫的刺伤,(韩愈作;“ラ”有的版本作“瘁”,见《斗鸡篇》说明。“蚝”在《玉篇》中解释为毛虫,读七吏切;“刺”读七亦切。)耳边啾啾,听见鸡已经出生。奇异的思虑任意回旋,(孟郊作。)遥远的眼光纵情于迎来送往。(“▯希”读希。)山顶树林收拢远看的目光,(韩愈作;“睫”读接。)淡青的云气使空旷的心境平和。(“缥”读瞟。)想要归去却归不得,(孟郊作。)放下心事仍然争执不休。灵麻聚成一撮,像狗虱。(韩愈作。《博雅》说狗虱就是胡麻;灵麻就是今天的胡麻,形状像狗虱。《本草》说它又名狗虱。)乡村孩子的啼声像猩猩。(孙汝听说:“是说小儿的哭声像猩猩。《尔雅》说猩猩体小而喜欢啼叫。”)红色皱缩的果实晒在屋檐瓦上,(孟郊作。孙汝听说:“果实皱而红。”有的解释说是干枣;“檐”有的版本作“{▯詹}”。)黄色的瓜团团挂在门上的横木旁。(洪庆善说:“黄团就是瓜蒌,也叫天瓜;衡是门上的横木。”)捕到的蝇虎强健,(韩愈作。《左传》说“得隽叫作克”。崔豹《古今注》说:“蝇豹就是蝇虎。”)彼此残杀的雀鸟像豹一样奔跳。(《玉篇》说“<走周>趟”是踉跄的样子;“趟”读枨。)捆好的枯柴把樵夫的手指磨得秃了,(孟郊作。)割下成熟的庄稼,担子压弯了肩膀。(“▯”读柽。)涩果旋削时皮卷成片,(韩愈作;“旋”读随恋切,“卷”读扌卷,“脔”读力兖切。)苦瓜剖开,腹中鼓胀广大。(孙伯野认为这两句与上两句意义相连;也有人说,“涩旋”是旋削涩味的果实,“苦开”是剖开苦瓜。方言说环绕刻削叫旋。《庄子》有“卷脔”。“彭亨”见《毛诗传》“▯▯犹彭亨”。)水碓随着水流缓缓舂米,发出力量,(孟郊作。杜预把它解释为连机水碓;“潺”读士山切,又读士连切,“▯”读员,又读士顽切。)簸米时吹散糠屑,飘扬着精华。(《庄子》说“鼓簸播精”,“簸”读播。)祭祀的食物聚在木盘中,(韩愈作。)妖狐用藤索捆缚。(这一句和下句“▯戚绳觐娥婺”有人怀疑是今天的秋千;上文泛泛写城南景物的繁盛。“ヒ妖”有的版本作“妖ヒ”,“纟并”有的版本作“拼”或“▯”,又作“亻并”。“亻并”字不押庚韵,所以学者对此有疑。)
今按:ヒ,《广韵》云:“苏合切,小儿履也。”今犹以为浅面疏屦之名,但用之于此句,似无意义,疑当作扌及,楚洽切,收也,取也,获也。妖谓狐狸之属,能为妖媚者也。纟并当从糸,狱中以绳索急缚罪人之名也。言捕取妖狐,而以藤索缚之也。ヒ,悉合切。纟并,比萌切。)荒学五六卷,(郊。)古藏四三茔。(四三,或作三四。)里儒拳足拜,(愈。)土怪闪眸侦。(《家语》:“季桓子穿井得土缶。孔子曰:‘土之怪者,▯贲羊缶也。’”侦,丑贞切。)蹄道补复破,(郊。)丝窠扫还成。暮堂蝙蝠沸,(愈。蝙蝠,见上《山石诗》注。蝙,音边。蝠,音福。)破灶伊威盈。(伊威,或作▯伊▯威,详见上《送区引》诗注。)追此迅前主,(郊。)答云皆冢卿。(上卿也。《左》襄十四年:“先君有冢卿。”)败壁剥寒月,(愈。)折篁啸遗笙。▯熏霏霏在,(郊。)綦迹微微呈。(▯,或作桂。綦,或作棋,皆非是。▯,音圭,妇人上服也。《班亻▯亻予赋》:“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綦履,下饰也。在,或作炷。呈,或作星。皆非是。)剑石犹竦槛,(愈。)兽材尚▯楹。(孙汝听曰:“兽材,谓柱上刻为兽形。”▯,女加切。)宝唾拾未尽,(郊。)玉啼堕犹枪。(唾,或作▯舄。啼,或作题。《蜀都赋》:“玉题相辉。”题,椽上饰也。故曰“堕犹枪”。枪,堕声。本或作▯。或云:▯舄,柱▯质也,与玉题意相类。洪庆善云:此以咳唾喻珠玑,以啼泣喻玉箸也。唾,又作▯垂。啼,又作扌帝。今按上下文意皆妇女事,洪说为是。若作题,即上句当作▯舄,然非文意。又▯质乃柱础,亦非可拾之物也。)窗绡疑▯艳,(愈。孙汝听曰:“言窗纱中,尚疑▯藏佳人也。”)妆烛已销檠。绿发抽珉▯,(郊。韩醇曰:“绿发,言细草也。”)青肤耸瑶桢。(韩醇曰:“青肤,苔藓也。”桢,《说文》曰:“木也。知京切。”)白蛾飞舞地,(愈。)幽蠹落书棚。(此已上言郊墟宅墅之古废。)惟昔集嘉咏,(郊。)吐芳类鸣嘤。窥奇摘海异,(愈。)恣韵激天鲸。肠胃绕万象,(郊。)精神驱五兵。蜀雄李杜拔,(愈。李杜下对雷车,未详其说。)岳力雷车轰。(呼宏切。)大句斡玄造,(郊。玄,或作元。)高言轧霄峥。(初耕切,字或作▯,非。)芒端转寒燠,(愈。)神助溢杯觥。巨细各乘运,(愈。)湍涠亦腾声。(涠,或作▯。此已上言在昔诗人吟咏之工。)凌花咀粉蕊,(郊。)削缕穿珠樱。绮语洗晴雪,(愈。)娇辞ミ雏莺。酣欢杂弁珥,(郊。欢,或作劝。杂,或作新。从阁本。淳于髡所谓:“前有堕珥,后有遗簪”是也。今按:劝为劝酒之意,然此皆形容诗语之工,不当作劝。而作欢字,则对价字为尤切。)繁价流金琼。菡萏写江调,(郊。江,或作红。《选》刘休玄诗:“悲发江南调。”谢灵运诗:“采菱调易急,江南歌不缓。”李善皆引古《江南词》“江南可采莲”以释之。东野本集亦喜用江调字。)萎蕤缀蓝瑛。(萎蕤,青花圆实,亦名玉竹。蓝瑛,蓝田之玉也。)庖霜脍玄鲫,(愈。)浙玉炊香粳。(浙字从折,之舌切。魏文帝嘲王朗曰:“不能效君昔在会稽折▯亢米。”古淅作折,其从析者,星历切。《孟子》所谓“接淅而行”是也。本多作浙。)朝馔已百态,(郊。)春醪又千名。哀匏蹙驶景,(愈。蹙驶,或作缺蹙,或作蹙缺。)冽唱凝余晶。解魄不自主,(郊。)Φ肌坐空瞠。(Φ,音庇。《说文》:“湿病也。”瞠,或作▯堂。今按:《庄子》:“瞠若乎其后。”瞠,丑庚切,直视也,言坐久而无所见也。)扳援贱蹊绝,(愈。扳音攀。)炫曜仙选更。▯巧竞采笑,(郊。▯,或作丛,唐人多书丛作▯,《楚辞》及旧本韩柳集皆然,今本尚见一二,姑存之。)骈鲜互探婴。(探,音贪。)桑变忽芜蔓,(愈)。樟裁浪登丁。(中茎切,斫木声也。)霞斗讵能极,(郊。)风期谁复赓。(《晋·习凿齿传》:“风期超迈。”风期,犹风标也。谁复,或作复谁。已上言京都人士繁华之习。)皋区扶帝壤,(愈。)瑰蕴郁天京。祥色被文彦,(郊。)良才插杉柽。(尹成切。)隐伏饶气象,(愈。)兴潜示堆坑。擘华露神物,(郊。见《西京赋》注河神巨灵擘华山事。)
译现在按:“ヒ”《广韵》说读苏合切,是小儿穿的鞋;今天仍把它作为浅面疏屦的名称,但用在这句似乎没有意义,怀疑应作“扌及”,读楚洽切,意为收取、取得、捕获。“妖”指狐狸一类能够作妖媚人的动物。“纟并”应从糸,是狱中用绳索紧紧捆缚罪人的名称。意思是捕捉妖狐,再用藤索把它捆住。“ヒ”读悉合切,“纟并”读比萌切。)荒僻的书房里有五六卷书,(孟郊作。)古老的坟墓有四三座。(“四三”有的版本作“三四”。)乡里的儒生弯着脚行礼,(韩愈作。)土中的怪物闪动眼睛窥探。(《孔子家语》说:“季桓子挖井得到一个土罐。孔子说:‘土中的怪物是▯贲羊缶。’”“侦”读丑贞切。)蹄印的道路补了又破,(孟郊作。)蛛丝织的网扫了还会重新结成。傍晚厅堂中蝙蝠纷乱飞舞,(韩愈作;蝙蝠见前《山石诗》注;“蝙”读边,“蝠”读福。)破灶里满是伊威虫。(伊威有的版本作“▯伊▯威”,详见前《送区弘》诗注。)追问这些迅速奔走的前代主人,(孟郊作。)回答说都是三公九卿。(就是上卿。《左传·襄公十四年》说:“先君有冢卿。”) 破败的墙壁剥落着寒冷的月光,(韩愈作。)折断的竹子发出像笙管一样的哨声。▯熏香的烟雾缭绕在空中,(孟郊作;“▯”有的版本作“桂”,“綦”有的版本作“棋”,都不对。“▯”读圭,是妇女的上衣。《班亻▯亻予赋》说:“俯视丹墀,思君履綦。”綦履是鞋底的装饰。“在”有的版本作“炷”,“呈”有的版本作“星”,都不对。)綦履留下的痕迹微微显现。(这里字形或有残缺,按正文训诂译作妇人鞋履痕迹。)剑形石头仍然高耸在栏槛旁,(韩愈作。)兽形木料还雕刻在楹柱上。(孙汝听说:“兽材是指柱子上刻成兽形的木材。”该字读女加切。)美人唾弃般的珠玉还没有拾尽,(孟郊作。)玉制的泪珠落下,仍然发出坠响。(“唾”有的版本作“▯舄”,“啼”有的版本作“题”。《蜀都赋》说“玉题相辉”;题是椽上的装饰,所以说“堕犹枪”,“枪”是坠落声,有的版本作“▯”。也有人说“▯舄”是柱础,和玉题意义相近。洪庆善说:这是用咳唾比喻珠玑,用哭泣比喻玉箸。唾又作“▯垂”,啼又作“扌帝”。现在按上下文都是妇女之事,洪说是对的;若作“题”,上句就应作“▯舄”,但不合文意;“▯质”是柱础,也不是可以拾取的东西。) 窗纱中仿佛还藏着美人,(韩愈作。孙汝听说:“是说从窗纱中还疑心藏着佳人。”)梳妆用的蜡烛已经在灯架上燃尽。绿色的细草抽出珉玉般的枝条,(孟郊作。韩醇说:“绿发是说细草。”)青色苔藓的表面耸起瑶玉般的木桢。(韩醇说:“青肤是苔藓;桢,《说文》说是木,读知京切。”)白蛾在地上飞舞,(韩愈作。)幽暗的蛀虫从书架上落下。(以上写郊外旧宅别墅的古老荒废。)只是从前曾聚集美好的诗歌,(孟郊作。)吐露芳香,像鸟儿嘤嘤鸣叫。窥探奇异之物,采摘海内奇珍,(韩愈作。)任意运用韵律,声势激荡如天鲸。胸腹包罗万象,(孟郊作。)精神驱使五兵。蜀地雄才李白、杜甫拔萃超群,(韩愈作;“李杜”以下对“雷车”,意思未详。)如山岳般的力量使雷车轰鸣。(“轰”读呼宏切。)宏大的诗句转动玄妙的造化,(孟郊作;“玄”有的版本作“元”。)高远的言辞冲击霄汉峥嵘。(“峥”读初耕切,字有的版本作“▯”,不对。)笔锋转动,便使寒暖变化,(韩愈作。)神灵相助,诗意满溢于酒杯。巨大的和细小的事物各自乘着时运,(韩愈作。)急流细涡也发出腾跃的声势。(“涠”有的版本作“▯”。以上写从前诗人吟咏的工巧。)折取凌霄花,咀嚼花粉和花蕊,(孟郊作。)削细彩线穿过珠樱。华丽的言语洗涤晴空白雪,(韩愈作。) 娇美的辞藻像幼莺啼鸣。(“ミ”字字形残缺。)酣畅的欢乐杂糅着冠上的簪珥,(孟郊作;“欢”有的版本作“劝”,“杂”有的版本作“新”,据阁本。“弁珥”见淳于髡所说“前有堕珥,后有遗簪”。现在按:“劝”有劝酒之意,但这里都是形容诗语的精巧,不应作“劝”;作“欢”字与“价”字相对尤其贴切。)繁复的辞采流动着金玉的光泽。荷花写出《江南调》的歌声,(孟郊作;“江”有的版本作“红”。《文选》刘休玄诗说“悲发江南调”,谢灵运诗说“采菱调易急,江南歌不缓”,李善都引古《江南词》“江南可采莲”来解释。孟郊本集也喜用“江调”一词。)萎蕤花点缀着蓝田玉般的光彩。(萎蕤是青色花、圆形果实,也叫玉竹;蓝瑛是蓝田的美玉。)用霜白的鱼肉脍制黑鲫,(韩愈作。)淘洗美玉般的白米,煮成香粳。(“浙”从折,读之舌切。魏文帝嘲笑王朗说:“不能仿效您从前在会稽折米。”古代“淅”写作“折”,从析的读星历切;《孟子》所谓“接淅而行”就是这个字。各本多作“浙”。)早晨的食物已经有百般形态,(孟郊作。)春日的酒又有千种名称。哀伤的笙匏使飞驰的光阴收缩,(韩愈作;“蹙驶”有的版本作“缺蹙”或“蹙缺”。) 清冷的歌声凝结了残余的晶莹。魂魄已经不能自主,(孟郊作。)湿病的身体坐着,徒然直瞪双眼。(“Φ”读庇。《说文》说是湿病;“瞠”有的版本作“▯堂”。现在按《庄子》说“瞠若乎其后”,“瞠”读丑庚切,意为直视,是说坐久之后什么也看不见。)攀援的僻小道路已经断绝,(韩愈作;“扳”读攀。)光彩闪耀,仙人的选择也在变化。众多巧妙的事物竞相采撷笑意,(孟郊作;“▯”有的版本作“丛”,唐人常把“丛”写成“▯”,《楚辞》和旧本韩柳集也如此,今本还偶有保留。)鲜美的花果成双交相探取。(“探”读贪。)桑树忽然改变,长出杂乱的蔓藤,(韩愈作。)樟木砍伐时发出斫木的声响。(“丁”读中茎切,指斫木声。)霞光争辉,哪里能够穷尽?(孟郊作。)有谁还能继承风采?(《晋书·习凿齿传》说“风期超迈”;风期犹如风标。“谁复”有的版本作“复谁”。以上写京城人士的繁华习俗。)皋区扶持着帝王的疆土,(韩愈作。)瑰奇的蕴藏郁积在天京。吉祥的光彩覆盖文士才彦,(孟郊作。)贤良的人才聚集如杉木柽树。(“柽”读尹成切。)隐伏之处充满气象,(韩愈作。)潜藏的兴盛显现在堆积的坑壑。劈开华山,显露出神奇之物,(孟郊作;见《西京赋》注所说河神巨灵劈开华山之事。)
拥终储地祯。(终,终南山。祯,祥也。)︳谟壮缔始,(愈。《诗》“︳谟定命”注,︳,大也。)辅弼登阶清。(弼,一作拂。)坌秀恣填塞,(郊。坌,蒲闷切。)呀灵氵畜氵亭澄。(呀,虚加切。氵畜,敕六切。已上纪畿甸形胜。)益大联汉魏,(愈。联,或作连。)肇初迈周嬴。(《史记》:“昔周邑我先,秦赢于后。”嬴,余经切。)积照涵德镜,(郊。)传经俪金ぷ。(《汉书》:“韦贤父子皆以明经,故邹鲁谚曰,遗子黄金满ぷ,不如一经。”ぷ,竹器,ぷ,音盈。)食家行鼎鼐,(愈。)宠族饫弓旌。弈制尽从赐,(郊。尽,或作书,此句未详。)殊私得逾程。飞桥上架汉,(愈。)缭岸俯规瀛。(规,或作窥,非是。规,度也。《东方朔传》:“规以为苑。”)潇碧远输委,(郊。)湖嵌费携擎。(潇碧,竹也;湖嵌,石也。)萄苜从大漠,(愈。《汉》:“李广利伐大宛,采蒲萄、苜蓿种归种于离宫馆旁。”萄,音陶。苜,音目。苜,或作首。漠,或作汉。非是。)枫槠至南荆。(《选》:“沙棠栎槠,华枫枰栌”。槠音诸,一作储。)嘉植鲜危朽,(郊。)膏理易滋荣。(理,或作埋,此以嘉植言也。《周礼》:“其植物宜膏物。”郑注云:“谓杨柳之属,理致白如膏。”)悬长巧纽翠,(愈。纽,或作细。)象曲善攒珩。(善,或作盖。)鱼口星浮没,(郊。)马毛锦斑も。(赤也。)五方乱风土,(愈。)百种分Θ耕。葩蘖相妒出,(郊。蘖或作孽,非是。)菲茸共舒晴。类招臻倜诡,(愈。相如《封禅书》云:“奇物谲诡,倜傥穷变。”倜,他历切,诡,过委切。)翼萃伏衿缨。危望跨飞动,(郊。)冥升蹑登闳。(字见扬雄《校猎赋》,蜀本登作{宀登},竹盲切。{宀登}宏,屋响也。)春游轹び靡,(愈。《楚辞》:“▯草び靡。”び,草随风貌。轹音历。び音髓,一音霍。)彩伴飒▯▯冥。(《广韵》:“▯▯冥,新妇貌。”▯音萦,▯冥音萌。)遗灿飘的▯,(郊。)淑颜洞精诚。娇应如在寤,(愈。)颓意若含酲。▯毳翔衣带,(郊。)鹅肪截佩璜。(王逸少《玉部论》:“白如截肪。”音方,又音房。)文升相照灼,(愈。)武胜屠搀抢。(《尔雅》:“彗星为搀抢。”搀音谗。抢,楚庚切。)割锦不酬价,(郊。)构云有高营。通波▯刃鳞介,(愈。▯刃,或作仞。相如赋:“充仞其中。”古字作仞。今按:《诗》及《孟子》皆作▯刃。▯刃音刃。)疏畹富萧蘅。(音行。杜蘅,香草,大者曰杜若。)买养驯孔翠,(郊。)远苞树蕉▯并。(《书》曰:“厥包橘柚锡贡。”蕉▯并皆果名。《广志》曰:“芭蕉,一名芭苴,出交趾。▯▯,一名▯并榈,其子可食。”《选》:“▯并榈枸榔。”▯并音并。)鸿头排刺芡,(愈。芡,《说文》云:“鸡头也。”《方言》曰:“南楚谓之鸡头,北燕谓之{艹役},青徐淮泗之间谓之芡。”又云“鸡头,或谓之雁头。”今公云鸿头,鸿即雁也。芡,巨险切。)鹄[QPXI]攒瑰橙。(此已上言土地人物富华之盛,诸本[QPXI]作壳。[QPXI],卵也。纳凉联句,盘肴馈禽[QPXI],今本亦误。[QPXI],苦角切,又口本切。橙,除庚切。)骛广杂良牧,(郊。)蒙休赖先盟。罢旄奉环卫,(愈。)守封践忠贞。战服脱明介,(郊。)朝冠飘彩▯。爵勋逮僮隶,(愈。)簪笏自怀绷。乳下秀嶷嶷,(郊。)椒蕃泣▯皇々。(《诗》:“其泣▯皇々。”▯皇音宏。)貌鉴清溢匣,(愈。)眸光寒发硎。馆儒养经史,(郊。)缀戚觞孙甥。考锺馈肴核,(愈。)戛鼓侑牢牲。飞膳自北下,(郊。)函珍极东烹。如瓜煮大卵,(愈。)比线茹芳菁。海岳错口腹,(郊。)赵燕锡▯苗▯▯。(《选》诗:“燕赵多佳人。”《方言》:“自关而东河济之间,谓好为▯苗。”《列子》:“娥▯苗靡曼者。”秦晋谓好曰娥。娥,帝尧之女,舜妻娥皇,字娥▯▯。▯苗,或作▯英。▯苗,莫交切。▯▯,胡丁切,又五耕切。)一笑释仇恨,(愈。)百金交弟兄。货至貊戎币,(郊。)呼传鹦鹆令。(鹦或作鸲,戎、貊、鹦鹉、鸲鹆四物也,或本非是。)顺居无鬼瞰,(愈。《扬雄传》:“高明之家,鬼瞰其室。”
译终南山拥抱着大地,储藏着祥瑞。(“终”是终南山,“祯”是祥瑞。)宏大的谋略壮盛而缔造开端,(韩愈作。《诗经》“訏谟定命”的注释说“訏”是大。)辅弼大臣登上清明的台阶。(“弼”有的版本作“拂”。)众多秀美景物任意填满四方,(孟郊作;“坌”读蒲闷切。)灵秀之气奔涌澄澈。(“呀”读虚加切,“氵畜”读敕六切。以上记述京畿形胜。)更加宏大,连接汉魏,(韩愈作;“联”有的版本作“连”。)开创之初胜过周、秦。(《史记》说:“从前周分封我先祖,后来秦姓嬴氏。”嬴读余经切。)积聚的光辉涵养着德性的明镜,(孟郊作。)传授经学,父子相继,如同成双的黄金竹笥。(《汉书》说:“韦贤父子都因明经显达,所以邹鲁谚语说,留给儿子满笥黄金,不如留下一部经书。”该字指竹器,读盈。)享用人家的俸禄,行动便列鼎而食,(韩愈作。)受宠的家族饱享弓旌之赐。博弈等制度都由赏赐而来,(孟郊作;“尽”有的版本作“书”,此句意义未详。)特殊的恩宠得到超越常格。飞桥架在天河之上,(韩愈作。)环绕堤岸俯视、丈量大海。(“规”有的版本作“窥”,不对;规是测量、规划。《东方朔传》说“规以为苑”。)潇湘青竹远远输送而来,(孟郊作。)湖中奇石还要费力搬运擎举。(潇碧是竹,湖嵌是石。)葡萄、苜蓿从大漠传来,(韩愈作。《汉书》说李广利征伐大宛,采集葡萄、苜蓿种子带回来,种在离宫馆旁。“萄”读陶,“苜”读目;“苜”有的版本作“首”,“漠”有的版本作“汉”,都不对。)枫树、槠树来到南方荆楚。(《文选》说“沙棠栎槠,华枫枰栌”;“槠”读诸,有的版本作“储”。)美好的植物很少危险腐朽,(孟郊作。)肥厚的纹理容易滋长繁荣。(“理”有的版本作“埋”,这里是说美好植物。《周礼》说“其植物宜膏物”,郑玄注说是杨柳一类,木理细密洁白如油膏。)悬长的枝条巧妙地纽结翠色,(韩愈作;“纽”有的版本作“细”。)象牙般弯曲,善于聚结成珩佩。(“善”有的版本作“盖”。)鱼口般的星辰浮沉不定,(孟郊作。)马毛般的锦色呈现斑斓。(“も”意为红色。)五方风土纷杂,(韩愈作。)百种作物分别适宜耕种。花朵和嫩芽彼此争相破土而出,(孟郊作;“蘖”有的版本作“孽”,不对。)细小的草木共同舒展在晴日下。奇异之物纷纷招致而来,(韩愈作;司马相如《封禅书》说“奇物谲诡,倜傥穷变”;“倜”读他历切,“诡”读过委切。)飞鸟聚集,伏地的禽兽也混杂着衣冠之士。高处远望,跨越飞动的景物,(孟郊作。) 幽暗中上升,踏上高大的楼门。(字见扬雄《校猎赋》;蜀本“登”作“{宀登}”,读竹盲切,意为屋宇的回响。)春日游赏,车轮碾过随风摇曳的香草,(韩愈作。《楚辞》说“▯草び靡”;“び”是草随风的样子,“轹”读历,“び”读髓,又读霍。)彩衣的伴侣姿态轻盈新艳。(《广韵》说“▯▯冥”是新妇的样子;“▯”读萦,“▯冥”读萌。)遗留下的光彩飘落闪烁,(孟郊作。)美善的容颜洞彻出精诚。娇柔的回应仿佛仍在醒梦之间,(韩愈作。)颓唐的意态仿佛含着酒病。细柔的羽毛飞翔在衣带之间,(孟郊作。)鹅脂般的白玉截成佩璜。(王羲之《玉部论》说:“白得像截开的脂肪”;“肪”读方,又读房。)文德上升,彼此照耀灼然,(韩愈作。)武功胜利,杀戮如彗星交错。(《尔雅》说彗星叫“搀抢”;“搀”读谗,“抢”读楚庚切。)割取锦缎也无法偿付其价值,(孟郊作。)构筑云端有高大的营建。水流贯通,充满鳞介之物,(韩愈作;“▯刃”有的版本作“仞”。司马相如赋作“充仞其中”,古字作仞;现在按《诗经》和《孟子》都作“▯刃”,读刃。)稀疏的花圃中盛产萧草杜蘅。(“蘅”读行;杜蘅是香草,大的叫杜若。) 购买并饲养驯服的孔雀翠鸟,(孟郊作。)从远方包裹来栽种芭蕉和棕榈。(《尚书》说:“把橘柚包裹起来作为贡品。”芭蕉、棕榈都是果木。《广志》说芭蕉又名芭苴,出产于交趾;棕榈又名棕榈,果实可以食用。《文选》说“棕榈枸榔”;“棕”读并。)荷花的果实像鸿雁的头,排开带刺的芡实,(韩愈作。芡,《说文》说是鸡头;《方言》说南楚叫鸡头,北燕叫{艹役},青、徐、淮、泗之间叫芡,又说鸡头有时叫雁头;所以韩愈称“鸿头”,鸿就是雁。“芡”读巨险切。)鹄鸟的卵聚集,瑰丽的橙实成堆。(以上写土地、人物和物产的富丽盛大。各本的“[QPXI]”作“壳”;“[QPXI]”是卵。所谓“纳凉联句”中“盘肴馈禽[QPXI]”,今本也误。“[QPXI]”读苦角切,又读口本切;“橙”读除庚切。)战马驰骋于广阔之地,杂处着贤良的牧守,(孟郊作。)蒙受福泽,依赖先世盟誓。除去旌旗仪仗,奉行环卫之职,(韩愈作。)守护封疆,践履忠贞。脱下战服和明亮的铠甲,(孟郊作。)朝服冠帽飘动着彩色的旒旌。爵位功勋甚至惠及童仆奴隶,(韩愈作。) 簪笏自然怀抱在身。乳下的孩子秀美而高耸,(孟郊。)椒酒繁盛,哭声宏大。(《诗经》说:“他的哭声宏大。”▯皇读作“宏”。)容貌如明镜,清光溢出匣外,(韩愈。)眼光寒冽,像刀刚在砥石上磨出锋刃。馆舍中的儒生涵养经史,(孟郊。)连缀亲戚,举杯款待孙辈和外甥。考击钟声,进献果脯肴馔,(韩愈。)敲鼓助兴,佐以牢牲。飞来的膳食从北方送下,(孟郊。)匣中珍品全是东方烹制的精美食物。大的像瓜,小的像煮熟的蛋,(韩愈。)细如线的蔬菜,食用芳香的菁菜。海味山珍交错充满口腹,(孟郊。)赵地、燕地献来美人。(《选》诗说:“燕赵有许多美人。”《方言》说,关东河济之间称美好为▯苗。《列子》说,有娥▯苗靡曼的人。秦晋称美好为娥;娥是帝尧的女儿、舜的妻子娥皇,字娥▯▯。▯苗也作▯英。▯苗读莫交切,▯▯读胡丁切,又读五耕切。)一笑便消释仇恨,(韩愈。)用百金结交成弟兄。货物送到貊、戎之地,(孟郊。)呼喊传达鹦鹉、鸲鹆的命令。(鹦有的本子作鸲;戎、貊、鹦鹉、鸲鹆是四种东西,有的版本或许不对。)安居顺遂,没有鬼来窥伺,(韩愈。《扬雄传》说:“高明之家,鬼窥视它的屋室。”)也免受横祸和官府评议。(以上说的是世代显贵、簪绂相传之家。)
瞰,音阚。)抑横免官评。(已上言门地簪绂之家。)杀候肆凌翦,(郊。)笼原▯▯纟弘。(纟弘,网纲。匝,作答切。▯,音嗟。纟弘,音宏。)羽空颠雉▯,(愈。)血路进狐▯。(▯,音京,一角牛尾,其状似麋。)折足去▯甚踔,(郊。《庄子》:“吾以一足▯甚踔而行。”▯甚,敕甚切。踔,直角切。)蹙▯怒{髟并}{髟襄}。({髟并},音彭。{髟襄},乃庚切。)跃犬疾翥鸟,(愈。)呀鹰甚饥虻。算蹄记功赏,(郊。《上林赋》:“射麋脚麟。”颜师古曰:“持引其脚,计其所获也。”所谓算蹄者如此。)裂脑擒扌堂ㄖ。(诸本脑作[A16B]。擒作相。扌堂作荡,又作汤。今从蜀本云。[A16B],脑字之或体。ㄖ,扌突也,荡ㄖ踢扌突之义。监本作扌堂ㄖ,扌堂,距也,义亦通。而擒作相,则非。今按:[A16B],别本作胁,疑传写之误。荡当作扌堂。扌堂,音瞠。ㄖ,音枨。)猛毙牛马乐,(愈。)妖残枭各▯茕。(各▯,或作鸽。方云:各▯音格,今鸺留▯也,今按各▯音柯额切。《尔雅》:各▯,忌▯欺▯,今鸺留▯也。其音各者乌暴▯,水鸟也。)窟穷尚嗔视,(郊。)箭出方惊抨。(普耕切。)连箱载已实,(愈。)碍辙弃仍赢。喘觑锋刃点,(郊。)困冲株▯盲。(▯,音蘖。)扫净豁旷旷,(愈。)骋遥略苹苹。(《选》宋玉《高唐赋》“驰苹苹”,五臣注:草聚貌。)馋扌义饱活脔,(郊。)恶嚼▯▯腥鲭。(已上言射猎之壮观。▯▯,《说文》云:“噍貌。”鲭,《广韵》云:“煮鱼煎食曰五侯鲭。”▯▯,音博。鲭,音征。)岁律及郊至,(愈。律,谓黄钟大吕之属。及郊至,谓十一月也。)古音命韶<音英>。(音英,帝喾乐曰六<音英>,舜曰箫韶。)旗旆流日月,(郊。)帐庐扶栋甍。(莫耕切。)磊落奠鸿璧,(愈。)参差席香{艹▯}。(《尔雅》:“{艹▯},{艹▯}茅。”注:{艹▯},{艹▯}一种,花有赤者为{艹▯}。《楚辞》:“索{艹▯}茅以莛{艹▯}”。注:灵草也。香茅。席,铺也。{艹▯}音琼。)玄祗祉兆姓,(郊。)黑▯饣蒙丰盛。(《左传》:“▯粢丰盛。”▯音巨。饣蒙音蒙。盛,平声。)庆流蠲瘥疠,(愈。)威畅捐▯童▯朋。(《后汉·光武纪》“▯童▯朋ㄅ城”注,▯童,陷阵车也。▯朋,楼车也。▯童,尺容切。▯朋,音彭。)灵燔望高ぁ,(郊。)龙驾闻敲<风黄>。(音横。驾相击声,或作<风皇>,说见上。)是惟礼之盛,(愈。)永用表其宏。德孕厚生植,(郊。)恩熙完刖京刂。京刂与黥同,公文率用此京刂字。此已上纪郊祀之礼。)宅土尽华族,(愈。)运田间强▯。荫庾森岭桧,(郊。)啄场▯祥明▯。(《博雅》云:“鹪明▯,凤也。”诸本多讹作鹏。)畦肥翦韭薤,(愈。)陶固收盆罂。利养积余健,(郊。)孝思事严礻方。(《诗》“永言孝思”,又“祝祭于礻方”。礻方,庙门傍也。礻方,补彭切。)掘云破ゃや。(愈。云或作灵。ゃや,音迭啮。)采月漉坳泓。(坳,不平也。)寺砌上明镜,(郊。)僧盂敲晓钲。泥像对骋怪,(愈。)铁钟孤舂▯。(音横。)瘿颈闹鸠鸽,(郊。瘿,上声。)蜿垣乱▯求蝾。(垣,或作▯亘,谓蜿蜓于墙屋之间。作▯亘非。▯求,多足虫。蝾,蜥蜴。▯求(音求,蝾音荣。)葚黑老蚕▯。(愈。《诗》“▯▯▯▯者▯”。毛传曰:桑虫也。▯音烛,又殊玉切。)麦黄韵鹂▯。(此已上言民居寺宇之美。)韶曙迟胜赏,(郊。曙或作署。迟音▯犀。)贤朋戒先庚。(朋或作明。)驰门填Τ仄,(愈。)竞墅辗︸砰。(︸,披冰切。砰音纟并。)碎缬红满杏,(郊。碎缬,或作醉结,今从阁本云。唐小说:裴晋公午桥有文杏百株,立碎锦坊。《少陵诗》:“内蕊繁于缬。”杜牧之诗:“花坞团宫缬。”或云当作醉缬,李长吉诗,“醉缬抛红网。”)稠凝碧浮饧。(余盈切。)蹙绳觐娥婺,(愈。蹙,或作蹴。觐,或作观。蹙,子六切。)斗草撷玑▯呈。(撷,或作衤吉。)粉汗泽广额,(郊。)金星堕连璎。(于盈切。)鼻偷困淑郁,(愈。)眼剽强盯▯黾。(上音枨,下音盲。《玉篇》:“视貌。”)是节饱颜色,(郊。)兹疆称都城。
译杀死猎物,任意凌辱剪割,(孟郊。)把原野围成网罗。(纟弘是网纲;匝读作“答”;▯读作“嗟”;纟弘读作“宏”。)羽毛空飞,野雉颠仆,(韩愈。)血路中冲进狐▯。(▯读作“京”,是一角牛尾,形状像麋。)折断了腿,除掉▯甚踔,(孟郊。《庄子》说:“我凭一只脚,▯甚踔而行。”▯甚读敕甚切,踔读直角切。)蹙缩的▯兽怒发髻毛。({髟并}读“彭”,{髟襄}读“乃庚”。)猎犬跳跃,飞鸟疾翔,(韩愈。)鹰张口而叫,饥饿得连虻虫也想吃。计算蹄印来记功行赏,(孟郊。《上林赋》说“射麋脚麟”,颜师古解释说,是牵着它的脚,计算所捕获的数目;所谓“算蹄”就是这个意思。)剖裂头脑,擒住扌堂ㄖ。(各本“脑”作[A16B],“擒”作“相”,“扌堂”作“荡”,又作“汤”;今依蜀本。〔A16B〕是“脑”字的异体。ㄖ是扌突,荡ㄖ有踢、扌突之意。监本作“扌堂ㄖ”,“扌堂”是距离,意思也通;但“擒”作“相”不对。) 今按:〔A16B〕,别本作“胁”,怀疑是传写错误。“荡”应作“扌堂”。扌堂读“瞠”,ㄖ读“枨”。猛力击毙牛马,以此为乐,(韩愈。)妖异的枭鸟残害各▯茕。(各▯有的本子作“鸽”。方崧卿说:各▯读“格”,就是今天的鸺留▯。今按,各▯读柯额切。《尔雅》说:“各▯、忌▯、欺▯”,就是今天的鸺留▯。读作“各”的,是乌暴▯,一种水鸟。)洞窟都搜尽了,它仍然怒目而视,(孟郊。)箭射出去,它才惊惧挣扎。(“抨”读普耕切。)一箱接一箱,装载得满满的,(韩愈。)妨碍车辙,只好丢下仍有余剩的猎获。喘息着窥视锋刃的寒光,(孟郊。)困顿中冲撞树桩而成盲兽。(▯读“蘖”。)扫荡干净,原野开阔无边,(韩愈。)纵马远驰,掠过丛生的苹草。(《选》本宋玉《高唐赋》说“驰苹苹”,五臣注说是草木聚集的样子。)贪馋地撕食饱满的肉片,(孟郊。)厌恶地咀嚼腥味的鲭鱼。(以上说射猎的壮观。▯▯,《说文》解释为咀嚼的样子;《广韵》说,煮鱼、煎鱼食用叫“五侯鲭”。▯▯读“博”,鲭读“征”。)岁时运行到了郊祀之时,(韩愈。“律”指黄钟、大吕之类;“及郊至”指十一月。) 古乐声奏起韶<音英>。(<音英>读“英”:帝喾的乐名叫六<音英>,舜的乐名叫箫韶。)旗帜飘动,如同流转的日月,(孟郊。)帐篷毡庐扶持着栋梁屋脊。(甍读莫耕切。)光明磊落地陈设大璧,(韩愈。)参差铺列香茅。(《尔雅》说:“{艹▯}是{艹▯}茅。”注说,{艹▯}、{艹▯}是同一种草,花红的叫{艹▯}。《楚辞》说:“索取{艹▯}茅,以茎作筐。”注说这是灵草,即香茅。席是铺设之意。{艹▯}读“琼”。)玄天神地赐福兆民,(孟郊。)黑色祭牲丰盛肥美。(《左传》说“祭祀的黍稷丰盛”。▯读“巨”,饣蒙读“蒙”,“盛”读平声。)庆泽流布,消除病疫,(韩愈。)威势畅达,丢弃▯童▯朋。(《后汉书·光武纪》说“▯童▯朋ㄅ城”,注释说,▯童是陷阵车,▯朋是楼车。▯童读尺容切,▯朋读“彭”。)焚烧灵草遥望高处,(孟郊。)龙驾相击,听见敲<风黄>声。(读“横”,是车驾相互撞击的声音;有的本子作<风皇>,见上文说明。)这真是礼仪的盛典,(韩愈。)永远用来显示它的宏大。德泽孕育万物,使厚实繁生,(孟郊。)恩惠光明,使刑罚残缺者也得到保全。京刂与“黥”相同,公文通常写作这个京刂字。以上记述郊祀的礼仪。)居住在土地上的全是华贵家族,(韩愈。)田地运转,夹杂着强健的▯。谷仓树荫森然,岭上桧树成行,(孟郊。)凤凰啄食田场,祥瑞光明。(《博雅》说:“鹪明▯就是凤凰。”各本多误作“鹏”。)田畦肥沃,收割韭菜和薤,(韩愈。)陶器坚固,收纳在盆和罂中。利益和供养积累,剩余而强健,(孟郊。)以孝敬之心侍奉严父神祗。(《诗经》说“永远念及孝思”,又说“在庙门旁祭祀”。礻方是庙门旁,读补彭切。)掘地如破云而出,(韩愈。“云”有的作“灵”;“ゃや”读“迭啮”。)采月光般的水,滤过低洼的深潭。(坳是不平之地。)寺院台阶上升起明镜般的月光,(孟郊。)僧人的钵盂敲响了清晨的铙钲。泥塑佛像相对呈现奇怪姿态,(韩愈。)孤独的铁钟发出舂击声。(▯读“横”。)粗大的脖颈间鸠鸽喧闹,(孟郊;“瘿”读上声。)蜿蜒的墙上爬满蝾螈和多足虫。(“垣”有的作▯亘,指蜿蜒于墙屋之间;作▯亘不对。▯求是多足虫,蝾是蜥蜴。▯求读“求”,蝾读“荣”。)桑葚黑了,老蚕在其中,(韩愈。《诗经》说:“桑虫在桑树上。” 毛传说:这是桑虫。▯读“烛”,又读殊玉切。)麦子黄了,黄鹂鸣声和谐。(以上说民居和寺宇的美好。)清晨来得迟,正好尽情观赏,(孟郊。“曙”有的作“署”;“迟”读▯犀。)贤朋告诫要先作准备。(“朋”有的作“明”。)奔驰进门,挤满了狭窄之处,(韩愈。)争相到郊外别墅,车轮碾得砰砰作响。(︸读披冰切,砰读纟并。)杏花红得像碎锦铺满树上,(孟郊。“碎缬”有的作“醉结”,今依阁本。唐小说说,裴晋公午桥有一百株文杏,立有碎锦坊。《少陵诗》说“内蕊繁于缬”,杜牧诗说“花坞团宫缬”。有人说应作“醉缬”,李长吉诗有“醉缬抛红网”。)浓密凝聚的碧色浮在糖浆上。(“饧”读余盈切。)蹙着绳子来拜见娥皇、婺女,(韩愈。“蹙”有的作“蹴”;“觐”有的作“观”;蹙读子六切。)斗草游戏,采摘如玉的花朵。(“撷”有的作衤吉。)粉汗滋润着宽阔的额头,(孟郊。)金星般的首饰坠在连缀的璎珞上。(“璎”读于盈切。)鼻子偷偷嗅着,困倦于美好的香气,(韩愈。)眼神斜视,强作凝视。(上字读“枨”,下字读“盲”。《玉篇》说是观看的样子。)这个节日使人尽享容色之美,(孟郊。)这片疆土足以称为都城。
书饶罄鱼茧,(愈。《国史补》云:“纸之好者有鱼子纸。”晋王羲之用蚕茧纸。)纪盛播琴筝。(已上言里人游观之乐。)奚必事远觌,(郊。)无端逐羁伧。(《晋史》:“吴人谓中州人曰伧。”羁伧谓谪阳山、江陵时也。助耕切。)将身亲魍魅,(愈。)浮迹侣鸥▯。腥味空奠屈,(郊。屈,屈原也。)天年徒羡彭。(天,或作夭,彭,彭祖也。)惊魂见蛇蚓,(愈。)触嗅值虾蟛。(上音遐,下音彭。虾,虾蟆。蟛,蟛蜞也。)幸得履中气,(郊。)忝从拂天枨。(枨,门两旁木。《礼记》:“士介拂枨”。)归私暂休暇,(愈。)驱明出庠黉。(明,或作昵,或作▯尼。▯尼,止轮木也。时景元校作驱朋。今按:驱驰迟明而出太学也,盖作此时公方为博士。)鲜意竦轻畅,(郊。)连辉照琼莹。陶暄逐风乙,(愈。乙,乌辖切,玄鸟也,齐鲁之间,谓之乙。风乙,或作乙乙,非是。)跃视舞晴蜻。(蜻,蜻蜓也。晴蜻,或作蜻蜻者,非是。)足胜自多诣,(郊。)心贪敌无▯。始知乐名教,(愈。《晋书》乐广曰:“名教自有乐地。”)何用苦拘伫。(《晋史》“不简蚩伫”。拘伫,拘束也。伫,尼耕切。)毕景任诗趣,(郊。)焉能守▯坚々。(愈。已上公自言窜谪而归,复为博士。字书无▯坚字。按:《盐铁论》:“器多坚▯坚”。又皇甫谧《释劝篇》:“龙潜九渊,▯坚然执高。”何令升《晋书音义》:“▯坚,口萌切。”不知字书何以逸之也。)【会合联句】(公召为国子博士,与张籍、张彻、孟郊会京师,而有此诗。黄鲁直尝云:“退之会合联句,四君子皆佳士,意气相入,杂之成文。世之文章之士少联句,盖笔力不能相追,或成四公子棋耳。”)离别言无期,会合意弥重。(籍。)病添儿女恋,老丧丈夫勇。(愈。)剑心知未死,(或作谢。)诗思犹孤耸。(郊。)愁去剧箭飞,欢来若泉涌。(彻。)析言多新贯,(析或作折。)摅抱无昔壅。(籍。)念难须勤追,悔易勿轻踵。(愈。)吟巴山荦{▯山}。(或作[B13B]。荦,吕角切。{▯山}音学,山多大石也。)说楚波堆垄。(郊。)马辞虎豹怒,舟出蛟鼍恐。(彻。)狂鲸时孤轩,幽▯杂百种。(愈。▯音柚。)瘴衣常腥腻,蛮器多疏冗。(籍。)剥苔吊斑林,(《博物志》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涕下挥竹,竹尽斑。”魏道辅云:“湘中斑竹方生时,每点上有苔钱,封之甚固,以草壤洗去之,则紫晕衤阑斑可爱。”)角饭饵沉冢。(愈。《续齐谐记》曰:“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至日,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忽尔衔远命,归欤舞新宠。(郊。尔或作示,非是。欤,或作还。)鬼窟脱幽妖,天居觌清ㄆ。(愈。ㄆ,或作拱。)京游步方振,谪梦意犹忄匈。(籍。)诗书夸旧知,酒食接新奉。(愈。)嘉言写清越,愈病失▯尤肿。(郊。愈音瘐。)夏阴偶高庇,宵魄接虚拥。(愈。魄或作魂。今按:宵魄谓月,作魂非是。)雪弦寂寂听,茗碗纤纤捧。(郊。)驰辉烛浮萤,幽响泄潜蛩。(愈。《尔雅》:“蟋蟀曰蛩。”注云:今之促织。蛩音拱。)诗老独何心,江疾有余▯。(郊。▯,足病。《诗》:“既微且▯”。▯音踵。)我家本▯谷,(▯,水名,在河南谷城也。)有地介皋巩。(皋、巩皆河南地名。《史记》:“韩献成皋、巩。”)休迹忆沉冥,峨冠惭▯<囟辱>。(愈。《楚辞》“杂斑▯与▯茸”,《前汉》司马迁云:“在▯茸之中”,皆以<囟辱>为茸。按《集韵》,茸通作<囟辱>。▯音榻,<囟辱>音冗。▯字或作亻▯,<囟辱>字或作Ь。诸本此四句下无愈字,今从唐、蜀本增。洪庆善云:退之家在洛阳,尝谪阳山,今为博士,则唐本为是。)升朝高辔逸,振物群听悚。(别本悚作竦。嵇康《琴赋》:“竦众听而骇神。”)徒言濯幽泌,(泌音秘,又薄必切。徒,一作待。)谁与▯荒茸。(籍。荒或作芒,此《汉·叙传》所谓“夷险芟荒”是也。芒字非。)朝绅郁青绿,马饰曜▯珙。国仇未销铄,我志荡邛陇。(郊。刘辟乱蜀,王师出征,故云荡邛陇。)君才诚倜傥,时论方汹溶。(魏王粲《浮淮赋》:“滂沛汹溶。”汹,许拱切,或作汹,音凶。溶音涌。)格言多彪蔚,悬解无梏▯。(《周礼》:“上罪梏▯而桎。”梏,古沃切。▯音拱。)张生得渊源,寒色拔山冢。
译书籍丰富,纸张有鱼子纸和蚕茧纸,(韩愈。《国史补》说:“纸中上品有鱼子纸。”晋代王羲之使用蚕茧纸。)记录盛况,传播于琴筝之声中。(以上说乡里人游览观赏的快乐。)何必一定要远行求见,(孟郊。)无缘无故去追随被贬的异乡人。(《晋史》说:“吴人称中州人为伧。”羁伧,指被贬到阳山、江陵之时;助耕切。)将自身置于魍魉鬼魅之间,(韩愈。)漂泊的踪迹只能与鸥鸟为伴。徒然以腥味祭奠屈原,(孟郊;屈指屈原。)白白羡慕长寿的彭祖。(“天”有的作“夭”,“彭”指彭祖。)惊魂所见只是蛇蚯蚓,(韩愈。)触鼻嗅到的只是虾蟛。(上字读“遐”,下字读“彭”;虾指虾蟆,蟛指蟛蜞。)幸而能够履行中和之气,(孟郊。)有愧于跟随拂天的门枨。(枨是门两旁的木柱。《礼记》说:“士的随从拂过门枨。”)归来后私下暂得休息,(韩愈。)赶在天明前离开庠黉。(“明”有的作“昵”或“▯尼”;▯尼是止住车轮的木块。时景元校作“驱朋”。今按,意思是赶路至天明而离开太学;当时韩公正任博士。)新鲜的情意使人精神振奋而轻快,(孟郊。)交相辉映,照耀得如美玉般晶莹。陶然的暖气追逐着风乙,(韩愈。乙读乌辖切,是玄鸟;齐、鲁之间称玄鸟为乙。“风乙”有的作“乙乙”,不对。)跳跃着观看晴天的蜻蜓。(蜻是蜻蜓;“晴蜻”有的作“蜻蜻”,不对。)足以胜过许多游赏之处,(孟郊。)心中贪恋,没有什么能与之匹敌。现在才知道名教自有快乐,(韩愈。《晋书》中乐广说:“名教自有快乐的地方。”)何必苦苦拘束自己。(《晋史》说“不简蚩伫”;拘伫就是拘束,伫读尼耕切。)直到日暮,任凭诗兴引导,(孟郊。)哪里能守着▯坚々不动。(韩愈。以上韩公自述被贬归来后又任博士。字书没有▯坚字。按《盐铁论》说“器多坚▯坚”,皇甫谧《释劝篇》说“龙潜九渊,▯坚然执高”,何令升《晋书音义》说▯坚读口萌切。不知字书为何遗漏此字。) 【会合联句】(韩愈被召任国子博士后,与张籍、张彻、孟郊在京师会合,于是作了这首诗。黄鲁直曾说:“韩愈的会合联句,四位君子都是优秀之士,意气相投,杂缀而成文章。世上的文章家很少作联句,大概是笔力不能相互追赶,或者写成四位公子下棋那样。”) 离别时说不知何日再见,会合的情意更加深重。(张籍。)疾病增添了对儿女的眷恋,年老丧失了丈夫般的勇气。(韩愈。)剑一般的雄心知道还没有死去,(有的作“谢”。)诗的思绪仍然孤高挺拔。(孟郊。)忧愁离去快如飞箭,欢喜到来如泉水涌出。(张彻。)分析言语多有新意贯通,(“析”有的作“折”。)抒发胸怀,不再有往日的堵塞。(张籍。)想到困难就必须勤奋追赶,悔恨容易产生,不能轻率地重蹈旧路。(韩愈。)吟咏巴山的高峻怪石,(有的作[B13B];荦读吕角切,{▯山}读“学”,指山中多大石。)谈说楚地波涛堆成的山垄。(孟郊。)马匹辞别时像虎豹般怒吼,舟船驶出时仿佛蛟龙鼍鳄惊恐。(张彻。)狂鲸有时孤独地高举,幽深的水声夹杂着百般声响。(韩愈;▯读“柚”。)瘴地的衣服常常腥臭油腻,蛮地的器物多粗疏杂乱。(张籍。)剥去苔藓,凭吊有斑纹的竹林,(《博物志》说,洞庭山是帝尧两个女儿居住的地方,她们的眼泪洒在竹上,竹子全都生斑。魏道辅说,湘中的斑竹刚生时,每个斑点上都有苔钱,封得很牢,用草土洗去后,紫色晕纹斑斓可爱。)用有角的竹筒装饭,祭投沉冢。(韩愈。《续齐谐记》说,屈原于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悼他,在这一天用竹筒装米投入水中祭祀。) 忽然接受远方的诏命,归来吧,受到新的宠爱。(孟郊。“尔”有的作“示”,不对;“欤”有的作“还”。)脱离鬼窟和幽暗妖魅,来到天上的居所,见到清静的ㄆ。(韩愈;ㄆ有的作“拱”。)在京城游览,步履正振作,谪居的梦境心情仍然忐忑。(张籍。)以诗书向旧日相知夸耀,以酒食承接新近的供奉。(韩愈。)美好的言辞写得清越,我的疾病却消失了肿痛。(孟郊;“愈”读“瘐”。)夏日树荫偶然高高庇覆,夜月接近空旷的怀抱。(韩愈;“魄”有的作“魂”,今按“宵魄”指月,作“魂”不对。)静听雪弦般的琴声,纤手捧着小巧的茶碗。(孟郊。)光辉飞驰,照亮浮游的萤火;幽暗的声响泄露出潜伏的蟋蟀。(韩愈。《尔雅》说蟋蟀叫蛩,注说就是今天的促织;蛩读“拱”。)诗坛老者独自怀着什么心情,江南病体还有脚疾。(孟郊;▯是脚病。《诗经》说“既微且▯”,▯读“踵”。)我家本在▯谷,(▯是水名,在河南谷城。)有田地处在皋、巩之间。(皋、巩都是河南地名。《史记》说韩国献出成皋、巩。)闲居的踪迹追忆沉冥之处,戴着高冠,却惭愧身在▯<囟辱>之中。(韩愈。《楚辞》有“杂斑▯与▯茸”,《前汉书》司马迁说“在▯茸之中”,都是把<囟辱>作“茸”。按《集韵》,茸通作<囟辱>。▯读“榻”,<囟辱>读“冗”。▯字有的作亻▯,<囟辱>字有的作Ь。各本在这四句下面没有“愈”字,今依唐本、蜀本增入。洪庆善说:韩愈的家在洛阳,曾被贬阳山,如今任博士,所以唐本是对的。)入朝时高高扬起马缰,振动万物,使群听者惊悚。(别本“悚”作“竦”。嵇康《琴赋》说“使众人的听觉竦然、精神惊骇”。)只是说要洗涤幽深的水泉,(泌读“秘”,又读薄必切;“徒”一作“待”。)谁和我一同铲除荒芜的草木。(张籍。“荒”有的作“芒”,这正是《汉书·叙传》所谓“夷险芟荒”;作“芒”不对。)朝臣衣带郁然青绿,马饰闪耀如▯珙。国仇尚未消除,我的志向要荡平邛陇。(孟郊。刘辟在蜀地作乱,王师出征,所以说要荡平邛陇。)您的才华确实卓异豪放,时人的议论正如水势汹涌。(魏王粲《浮淮赋》说“滂沛汹溶”;汹读许拱切,有的作“汹”,读“凶”;溶读“涌”。)高明的格言多彩而繁盛,悬悟之理没有枷锁束缚。(《周礼》说“上罪用梏▯和桎”;梏读古沃切,▯读“拱”。)张先生得到渊源,寒冷的气色拔起如山丘坟冢。
坚如撞群金,眇若抽独蛹。(愈。蛹,蚕化为之,言微而不绝也。蛹音勇。)伊余何所拟,跛鳖讵能踊。(《荀子》“跛鳖千里”。)块然堕岳石,飘尔▯巢▯。(郊。▯音畎,▯音冗。)龙旆垂天卫,云韶凝禁甬。(甬,钟系也。《周礼》:“钟舞上谓之甬。”祝充、韩醇注皆以为甬道,恐非。)君胡眠安然。(胡,或作乎,非是。)朝鼓声汹汹。(愈。)【斗鸡联句】(公与东野联句,词意雄浑,极其情态,间以人才为喻。两皆杰作,真欧阳文忠所谓“韩孟于文词两雄,力相当”者也。)大鸡昂然来,笑竦而待。(愈。)峥嵘颠盛气,(《礼记·玉藻》曰:“盛气颠实扬休。”注云:“颠,读为阗。”峥,助庚切。嵘音宏。)洗刷凝鲜彩。(郊。)高行若矜豪,侧睨如伺殆。(愈。)精光目相射,(食亦切。)剑戟心独在。(郊。)既取冠为胄,复以距为镦。(音队,或作铩。《汉书》:“钩戟长铩。”今按:铩,《广韵》:“所拜切。”于四声不协,然镦乃刃下之平底者,与距不相似,亦未详其说也。)天时得清寒,地利挟爽垲。(愈。垲音凯。)磔毛各噤ラ,(或作瘁,或作瘴,或作痒,今从杭本云。ラ,所锦切,寒病也,义训寒,谓之ラ<疒束>。皮日休诗,“枕下闻澎湃,肌上生ラ<疒束>。”韩渥诗:“噤ラ余寒酒半醒。”ラ,陟格切。噤,巨禁切。)怒瘿争▯畏磊。(▯畏音猥。磊,鲁猥切。)俄膺忽尔低,植立瞥而改。(郊。瞥,匹蔑切。)▯▯膊战声喧,(《古诗》:“▯▯▯▯膊々鸡初鸣。”▯▯,音愎。膊,音粕。)缤翻落羽▯崔。(七罪切,《广韵》云:“▯崔,霜雪白状。”)中休事未决,小挫势益倍。(愈。)妒肠务生敌,(肠,或作腹。敌,或作欺。)贼性专相醢。裂血失鸣声,啄殷甚饥馁。(郊。殷,乌闲切,义见五卷《题炭谷湫》。)对起何急惊,随旋诚巧绐。(音待,《谷梁》:“恶公子之绐。”《列子》“予昔绐若”。)毒手饱李阳,(晋石勒尝谓李阳曰:“孤昔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杜子美《义鹘行》所谓“巨颡折老拳”,亦此事也。)神槌困朱亥。(愈。《史记》:“魏朱亥为侯嬴荐于魏公子,及公子行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槌,或作椎,或作钅追。方云:“谢本云贞元本毒手作尊拳。尊拳,刘伶语也。”邵公济云:“善本神槌作袖槌,于《史记》本文为合,然晋祖纳曰假有神锥,必有神槌。神槌尊拳,岂皆借用字耶。”今按:毒手,是李阳本事中语,而神槌字,则朱亥事中无之,故邵欲改神作袖,以从本事,然又属对不亲切,故方又欲从谢本借刘伶之尊拳,以附李阳,借祖纳之神槌,以附朱亥,则两句皆为兼用两事,而不偏枯耳,然亦未敢遽改也。今以其说未明,复为详说如此,以俟考焉。)恻心我以仁,碎首尔何罪。独胜事有然,旁惊汗流浼。(郊。)知雄欣动颜,怯负愁看贿。争观云填道,助叫波翻海。(愈。)事爪深难解,(事,或作争,今从唐本云,馆本作传,李校同。樊本作事刂,皆侧吏切。《汉·蒯通传》:“事刃公之腹中。”《考工记》“▯蚤不<齿禺>,则轮虽敝不匡。”郑读蚤为爪,谓辐入牙中者。▯声如▯,泰山平原人谓树立物为▯,公盖全用此二字也。《管子》“亻事戟十万”,又“春有以事刂耜”,事事刂▯亻事,古音义同,阁、杭、蜀本皆作争,其讹久矣。)嗔睛时未怠。一喷一醒然,(樊汝霖云:“鸡用水喷,神气始醒。”)再接再砺乃。(郊。《庄子》曰:“是其所以乃。”公用乃字出此。《书》“砺乃锋刃”,或作再砺乃锻乃,砺又或作励,皆非是。樊汝霖曰:接,犹接战也。争观云填道,助叫波翻海,则公诗之豪。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乃,则东野工处。)头垂碎丹砂,翼扌▯拖锦彩。(扌▯,或作榻,字当从手。《选·陈琳檄》“垂头扌▯翼,莫所凭恃”。五臣注:“扌▯,敛也,土猎切”。此当以摧扌▯为义,音他蜡切。)连轩尚贾余,(《左》成二年:“欲勇者贾予余勇”。贾音古。)清厉比归凯。(愈。)选俊感收毛,(赵使平原君合从于楚,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卒与毛遂偕定从。)受恩惭始隗。(《史记》:“郭隗谓燕昭王曰,王欲致士,先从隗始。”)英心甘斗死,义肉耻庖宰。君看斗鸡篇,短韵有可采。(郊。有或作亦,或作言,皆非是。)【纳凉联句】(公元和改元六月,自江陵掾召入为国子博士,至是七月,与东野会京师联句。此诗叙久谪新召还为学官,本末甚详。)
译坚硬得像撞击群金,微小得像抽出一条孤蚕蛹。(韩愈。蛹是蚕变化而成,意思是虽微小却不断绝;蛹读“勇”。)我又有什么可以比拟,跛鳖哪里能跳跃。(《荀子》说“跛鳖千里”。)呆然如坠落的山岳之石,飘忽如▯巢▯。(孟郊;▯读“畎”,▯读“冗”。)龙旗垂向天际,护卫着宫禁;云韶之乐凝聚在宫禁的甬道。(甬是悬钟的系,故《周礼》说钟舞上部叫甬。祝充、韩醇都注为甬道,恐怕不对。)您为什么安然睡卧,(“胡”有的作“乎”,不对。)清晨的鼓声已经轰轰响起。(韩愈。) 【斗鸡联句】(韩愈与东野孟郊联句,词意雄浑,把斗鸡的情态写到了极致,间或借斗鸡比喻人才。两人都是杰作,正是欧阳文忠所说“韩孟在文章辞藻方面都是雄杰,力量相当”。) 大公鸡昂然走来,笑着耸身等待。(韩愈。)雄姿峥嵘,顶着盛大的气势,(《礼记·玉藻》说“盛气充实而扬起美善”;注说“颠”读作“阗”。峥读助庚切,嵘读“宏”。)洗刷羽毛,凝聚鲜明的光彩。(孟郊。)步态高昂,仿佛自矜豪壮;斜眼窥视,像在等待对方疲惫。(韩愈。)精锐的目光互相直射,(“射”读食亦切。)心中各自存有剑戟般的斗志。(孟郊。)既取鸡冠作头盔,又用距作镦。(镦读“队”,有的作“铩”。《汉书》说“钩戟长铩”。今按,铩读《广韵》的所拜切,与四声不合;但镦是刀刃下的平底,与鸡距不相似,这一说法也还不详。)天时清冷,地势又高爽干燥。(韩愈;垲读“凯”。)抖开羽毛,各自因寒冷而噤颤,(有的作“瘁”“瘴”或“痒”,今依杭本。ラ读所锦切,是寒病,义为寒,称作ラ<疒束>;皮日休诗说“枕下听见澎湃,肌肤上生ラ<疒束>”;韩渥诗说“噤ラ余寒酒半醒”。ラ又读陟格切,噤读巨禁切。)发怒的瘿瘤互相争着高耸。(▯畏读“猥”,磊读鲁猥切。) 片刻间,鸡冠忽然低下,直立的姿态转眼改变。(孟郊;瞥读匹蔑切。)鸡胸和鸡膊战抖,声音喧闹,(《古诗》说:“▯▯▯▯膊膊,鸡刚刚鸣叫。”▯▯读“愎”,膊读“粕”。)纷纷翻落的羽毛像霜雪般洁白。(▯崔读七罪切,《广韵》说是霜雪洁白的样子。)中途休战,胜负尚未决定,小小受挫,气势反而加倍。(韩愈。)嫉妒的内心专门谋求树敌,(“肠”有的作“腹”,“敌”有的作“欺”。)凶贼的本性只想彼此残杀。血裂之后失去鸣叫声,啄食着对方,十分饥饿。(孟郊;殷读乌闲切,义见第五卷《题炭谷湫》。)相对而起,为什么惊得这样急?随势盘旋,确实善于欺骗。(绐读“待”;《谷梁传》说“憎恶公子的欺骗”,《列子》说“我从前欺骗你”。)毒手打得李阳痛快,(晋代石勒曾对李阳说:“我从前厌恶你的老拳,你也承受够了我的毒手。”杜甫《义鹘行》所说“巨颡折老拳”,也是这件事。)神奇的铁槌使朱亥困顿。(韩愈。《史记》说,魏国朱亥由侯嬴推荐给魏公子;公子到邺地后,假传魏王命令代替晋鄙。晋鄙合验兵符而怀疑他,朱亥从袖中取出四十斤重的铁椎,击杀晋鄙。) “槌”有的作“椎”或“钅追”。方崧卿说:“谢本作‘毒手’为‘尊拳’;尊拳是刘伶的话。”邵公济说:“善本‘神槌’作‘袖槌’,与《史记》原文相合;但晋祖纳说,假如有神锥,必然有神槌。神槌、尊拳,难道都是借用的字吗?”今按:毒手是李阳故事中的话,而神槌一词在朱亥故事中并没有,所以邵公济想把“神”改作“袖”,以符合故事原文;但这样对仗又不亲切,因此方崧卿又想依谢本借用刘伶的“尊拳”来附会李阳,借用祖纳的“神槌”来附会朱亥,使两句各兼用两个典故,不至于偏枯。不过此说也不敢立即改定。现在因为其中道理尚未明白,特意详细说明,留待考证。)有仁慈之心,所以怜悯我;你把头打碎,又有什么罪过?(孟郊。)独自获胜,本来就会这样;旁观者惊恐得汗流满面。知道雄鸡占优,便欣喜地动容;害怕失败,只忧愁地看着赌注。争相观看的人挤满道路,助威的叫喊声如海浪翻涌。(韩愈。)鸡爪深深难以解脱,(“事”有的作“争”,今依唐本;馆本作“传”,李校同;樊本作“事刂”,均读侧吏切。《汉书·蒯通传》说“事刃公之腹中”。《考工记》说:“▯的爪若不进入牙缝,车轮即使破旧也不会歪斜。”郑玄把“蚤”读作“爪”,说是辐条插入轮牙之中的部分。▯的声母像▯;泰山、平原一带把竖立的东西叫▯,韩愈大概把这两个字都用上了。《管子》有“亻事戟十万”,又有“春天用事刂耜”;事、事刂、▯、亻事,古音古义相同。阁本、杭本、蜀本都作“争”,这个讹误已经很久了。)怒睁双眼,时时没有懈怠。一喷水,精神便清醒起来;(樊汝霖说:“鸡用水喷,神气才开始清醒。”)再次交战,再次磨砺,于是才振作。(孟郊。《庄子》说:“这就是它所以如此的缘故。”韩愈用“乃”字出于此。《尚书》说“磨砺你的锋刃”;有的作“再砺乃锻乃”,又有把“砺”作“励”的,都不对。樊汝霖说,接就是交战。争相观看的人挤满道路、助威声如海翻波,是韩愈的豪壮之处;一喷一醒、再接再砺,是孟郊的精工之处。)头低垂下来,像碎裂的丹砂;翅膀摧折,拖着锦绣般的彩羽。(扌▯有的作“榻”,字当从手。《选》本陈琳檄文说“垂头扌▯翼,无所凭恃”,五臣注说扌▯是收敛,读土猎切。这里应取摧折、收敛之义,读他蜡切。) 连续振翅,仍然逞强炫耀余勇,(《左传·成公二年》说“想勇敢的人,我把余勇卖给他”;贾读古音“古”。)清厉的鸣声,仿佛凯旋归来。(韩愈。)选拔俊杰,感慨如同得到毛遂,(赵国使者平原君到楚国合纵,有毛遂上前自我推荐,最终与毛遂一起定下合纵盟约。)承受恩惠,惭愧自己成为第一个受招的郭隗。(《史记》说,郭隗对燕昭王说,君王想招致贤士,应先从我郭隗开始。)英勇之心甘愿战死,有义气的人以被厨师宰割为耻。您看这篇《斗鸡》,短短的韵语也有值得采录之处。(孟郊;“有”有的作“亦”或“言”,都不对。) 【纳凉联句】(韩愈元和改元六月从江陵掾被召入朝,任国子博士;到七月,与东野孟郊在京师联句。这首诗叙述久谪之后新近被召回任学官的经历,首尾十分详尽。)
递啸取遥风,(魏刘桢《大暑赋》:“披襟领而长啸,冀微风之来思。”)微微近秋朔。(郊。)金柔气尚低,火老候愈浊。(愈。)熙熙炎光流,竦竦高云擢。(愈。)闪红惊蚴虬,(或作[A084]。《楚辞》:“苍龙蚴虬于左右。”蚴音忧,又于纠反。虬音求。)凝赤耸山岳。目林恐焚烧,耳井忆氵▯氵爵。(《前汉》相如《上林赋》“氵▯氵爵▯坠”。氵▯,士咸切,又士减切。氵爵,才溺切,又食角切。)仰惧失交泰,非时结冰雹。(《大戴礼》曰:阳之专气为霰,阴之专气为雹,盛阳之气,在雨水则温暖而为霰,阴气薄而胁之不相入,则搏为雹也。此孟所以有失交泰之惧。)化邓渴且多,(《列子》:“夸父逐日影于隅谷之际,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化为邓林。”)奔河诚已悫。▯道者谁子,(《庄子》云:“▯者反冰乎冷风。”《帝王世纪》曰:“禹扇▯。”▯,伤暑也。▯音谒。)叩商者何乐?(《列子》:“师商弹琴,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洗矣得滂沱,(洗或作浩,古洗与洒通。《史记》:“观范睢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徐广:“冼,先典切。”洗矣,犹洗然也。)感然鸣▯▯。(《国语》:“周之兴也,▯▯鸣于岐山。”▯音岳,▯▯,士角切。)嘉愿苟未从,(嘉,或作佳,或作喜,公后诗有“嘉愿还中州”。佳,喜,皆字讹也。)前心空缅邈。(潘岳《寡妇赋》曰:“缅邈兮长乖”。)清砌千回坐,冷环再三握。烦怀却星星,(或作醒醒。刘梦得诗:“自羞不是高阳侣,一夜星星骑马回。”唐人星、醒通用。)高意还卓卓。(郊。)龙沉剧煮鳞,(剧或作极,用《左氏》醢龙事。)牛喘甚焚角。(用田单火牛意。)蝉烦鸣转喝,(《上林赋》:“声流喝”。注云“悲嘶也”。喝,于迈切。)鸟躁饥不啄。昼蝇食案繁,宵蚋肌血渥。单▯厌已褫,(《语》:“当暑衤▯▯▯。”《易》:“终朝三褫之。”褫,敕里切。)长{▯妾}倦还捉。({▯妾}或作Ψ。《方言》“扇,自关而东谓之{▯妾},自关而西谓之扇。”《选》:“云屏轻Ψ。”{▯妾}音霎。)幸兹得佳朋,于此荫华桷。青荧文簟施,(青或作清。)淡澉甘瓜濯。(《选》枚乘《七发》:“淡澉手足。”注云,“犹洗涤也”。澉音敢。)大壁旷凝净,古画奇驳荦。(壁,或作璧。画,或作书。▯,北角切。荦,吕角切。)凄如Р寒门,(Р,方云杭本作氵朋,蜀本作▯,氵朋,今冯字,徒涉也。《史记·武纪》:“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颜曰:“今冶谷去甘泉八十里,盛夏凛然。”此纳凉诗也,氵朋字自当。又《甘泉赋》:“登椽栾而Р天门”,Р字音贡,至也。诸校本多用此定。柳文Р亦作<工羽>。又《淮南子》,“北方北极之山曰寒门。”故《离骚》“连绝垠乎寒门。”若以<工羽>言,则寒门当用此义,然前义为优。今按:后说是,盖谷口既非绝境,未为极寒之地,又不言有水,则徒涉字亦无理,当改作Р。)皓若攒玉璞。扫宽延鲜飚,汲冷渍香▯爵。(《楚辞》:“稻粢▯爵麦。”嚼音卓。)篚实摘林珍,盘肴馈禽[QPXI]。([QPXI]或作壳,说已见上《城南联句》。)空堂喜淹留,贫馔羞龌龊。(愈。龌音渥。龊,侧角切。)殷勤相劝勉,左右加砻斫。(加或作皆。)贾勇发霜硎,(贾勇见上注。《庄子》:“刃若新发于硎。”硎,砥石,音刑。)争前曜冰槊。(《风俗通》:“矛长丈八者谓之槊。”音朔。)微然草根响,先被诗情觉。感衰悲旧改,工异逞新貌。(一作貌,音邈。)谁言摈朋老,犹自将心学。危檐不敢凭,朽机惧倾扑。(机,一作瓦,扑音雹。)青云路难近,黄鹤足乃钅足。(钅足,《玉篇》云:“锁足也。”钅足,士角切。)未能饮渊泉,立滞叫芳药。(郊。《本草》:“楚人谓白芷为药。”药音渥。)与子昔睽离,嗟余苦屯剥。直道败邪径,拙谋伤巧诼。(《楚辞》:“谣诼谓余以善淫。”注,诼犹谮也。诼音琢。)炎湖度氛氲。(氛音分。氲,于云切。)热石行荦▯告。(荦,力角切。▯告音确。)▯饥夏尤甚,疟渴秋更数。(《周礼·疾医》:“春时有▯首疾,秋有疟寒疾。”疟,逆约切。数,一音朔。)君颜不可觌,君手无由搦。
译轮流长啸,引来远处的风,(魏刘桢《大暑赋》说:“披开衣襟长啸,希望微风到来。”)微风渐渐接近秋天的初一。(孟郊。)金气渐柔,气势仍然低沉;火气已衰,时令却更加混浊。(韩愈。)炎热的光辉熙熙流动,高云耸立升起。(韩愈。)红光闪动,惊动蚴虬,(有的作[A084]。《楚辞》说:“苍龙在左右蚴虬盘曲。”蚴读“忧”,又读于纠切;虬读“求”。)凝聚的赤色耸如山岳。看见树林,唯恐被焚烧;听到井水,便想起水势翻腾倾泻。(《前汉书》司马相如《上林赋》说“氵▯氵爵▯坠”;氵▯读士咸切,又读士减切;氵爵读才溺切,又读食角切。)仰头害怕阴阳失去交泰,不合时令地结成冰雹。(《大戴礼》说,阳气专聚成霰,阴气专聚成雹;盛阳之气遇雨水则温暖而成霰,阴气逼迫阳气使其不能相入,于是搏结为雹。这就是孟郊所说害怕失去交泰的意思。)化作邓林,口渴而且树木众多,(《列子》说夸父追赶太阳,在隅谷之间道路口渴而死,遗下手杖,尸体的膏肉浸润土地,化为邓林。)奔向黄河,确实已很诚恳。▯道的人是谁,(《庄子》说:“▯的人要回到冰冷的风中。” 《帝王世纪》说:“禹扇▯。”▯是中暑,读“谒”。)叩击商弦的人奏的是什么乐?(《列子》说,师襄弹琴,正当春天却弹奏商弦,以召来南吕,凉风忽然到来,草木结出果实。)洗涤一番,终于得到滂沱大雨,(“洗”有的作“浩”,古代“洗”与“洒”相通。《史记》说,看见范睢的人,群臣无不洒然变色改容。徐广说“冼”读先典切。“洗矣”犹如“洗然”。)感动之中听见▯▯鸣叫。(《国语》说,周朝兴盛时,▯▯在岐山鸣叫。▯读“岳”,▯读士角切。)美好的愿望如果不能实现,(“嘉”有的作“佳”或“喜”,韩愈后诗有“嘉愿还中州”;佳、喜都是讹字。)从前的心愿只能徒然遥远。(潘岳《寡妇赋》说:“缅邈啊,长久地背离。”)在清凉的台阶上反复坐着,冷冷的玉环握了又握。烦闷的心绪稍稍退去,(有的作“醒醒”。刘禹锡诗说:“自惭不是高阳侣,一夜星星骑马回。”唐人常通用“星”“醒”。)高远的意趣仍然卓然不凡。(孟郊。)龙沉入水,仿佛煮熟龙鳞般酷热,(“剧”有的作“极”,用《左传》烹醢龙的故事。) 牛喘息不止,仿佛火烧牛角。(用田单火牛的意思。)蝉烦躁地鸣叫,声音转为嘶哑,(《上林赋》说“声音流转而嘶哑”,注说是悲哀的嘶叫;喝读于迈切。)鸟焦躁饥饿,却不啄食。白天苍蝇纷纷吃案上的食物,夜里小蚊吸食肌肤,鲜血湿润。单层的葛衣已经穿厌,也已经脱下,(《论语》说“当暑天穿葛衣”,《易经》说“一天早晚多次脱下”;褫读敕里切。)长柄的竹扇疲倦了,仍然拿在手中。({▯妾}有的作Ψ。《方言》说,扇子,关东叫{▯妾},关西叫扇。《选》说“云屏轻Ψ”;{▯妾}读“霎”。)幸好如今得到佳朋,在这里遮蔽于华美的椽桷之下。青光闪烁,铺设着有花纹的竹席,(“青”有的作“清”。)淡淡洗涤甘甜的瓜果。(《选》本枚乘《七发》说“淡澉手足”,注说就是洗涤;澉读“敢”。)高大的墙壁空旷凝净,古画奇异斑驳。(“壁”有的作“璧”,“画”有的作“书”;▯读北角切,荦读吕角切。)凄清得像Р寒门,(Р字,方崧卿说杭本作氵朋,蜀本作▯;氵朋今作冯,是徒涉之意。《史记·武帝纪》说:“所谓寒门,是谷口。” 颜师古说:“如今冶谷距离甘泉八十里,盛夏仍然凛冽。”这是一首纳凉诗,所以氵朋字本来就应当如此。又《甘泉赋》说“登椽栾而Р天门”,Р读“贡”,是到达之意。各校本多采用这个解释。柳宗元文章中的Р也作<工羽>。又《淮南子》说,北方北极山叫寒门,所以《离骚》说“连接到绝远的寒门”。如果用<工羽>来解释,那么寒门应取这个意义;然而前一种解释更好。今按:后说是对的。因为谷口既不是绝境,也不是极寒之地,又没有说有水,所以“徒涉”之义也没有道理,应当改作Р。)洁白如聚集的玉璞。扫开空地,迎来清新的风;汲取冷水,浸泡香稻。(《楚辞》说“稻粢▯爵麦”;▯爵读“卓”。)竹篚里装着从林中摘来的珍果,盘中肴馔供上禽肉。[QPXI]([QPXI]有的作“壳”,已见上文《城南联句》。)空堂中欢喜地久留,贫薄的饭食却惭愧粗陋。(韩愈;龌读“渥”,龊读侧角切。)殷勤地相互劝勉,左右共同加以磨砺雕琢。(“加”有的作“皆”。)卖弄勇气,拔出刚从砥石上磨出的锋刃,(“贾勇”见上文注。《庄子》说“刀刃像刚从砥石上磨出”。硎是磨刀石,读“刑”。)争相上前,炫耀冰一般寒亮的长矛。(《风俗通》说,长一丈八尺的矛叫槊,读“朔”。)微风吹来,草根发出轻响,最先被诗情察觉。感叹衰老,悲伤旧貌改变;工巧不同,炫示新的容貌。(一作“貌”,读“邈”。)谁说被摒弃的朋友已经老去,仍然亲自用心学习。高檐危险,不敢倚靠;朽坏的几案令人害怕倾倒。(“机”一作“瓦”,扑读“雹”。)青云之路难以接近,黄鹤的双足竟被锁住。(钅足,《玉篇》说是锁足,读士角切。)不能饮用深泉,只能站着滞留,呼唤芳香的药草。(孟郊。《本草》说,楚人把白芷叫作药;药读“渥”。)从前曾与你离别,叹息我遭受艰难困厄。正直的道路败给邪曲的小径,笨拙的谋略伤害于巧诈的诽谤。(《楚辞》说“谣诼说我好淫乱”,注说诼就是诬陷;诼读“琢”。)炎热的湖上渡过浓重的暑气。(氛读“分”,氲读于云切。)踏过炽热的石头,行走在崎岖坚硬之地。(荦读力角切,▯告读“确”。)▯病的饥饿在夏天尤其严重,疟疾和口渴在秋天更加频繁。(《周礼·疾医》说,春季有▯首疾,秋季有疟寒疾;疟读逆约切,数读“朔”。)您的容颜无法相见,您的手也无由握住。
(女角切。)今来沐新恩,(元和元年六月召为国子博士。)庶见返鸿朴。儒庠恣游息,(《礼·学记》:“游焉息焉”。)圣籍饱商榷。(《选》:“商扌▯万俗。”扌▯音角。)危行无低徊,(《楚辞·九歌》:“心低徊兮顾怀”。)正言免咿喔。(《楚辞·卜居》曰:“将喔咿嚅▯▯以事妇人乎。”咿音伊,喔音渥。)车马获同驱,酒醪欣共敕。(《广韵》:“敕,口▯翕。”《说文》:“敕,吮也。”敕音朔。)惟忧弃菅蒯,(《左氏传》成公九年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菅音奸。蒯,苦怪切。)敢望侍帷幄。此志且何如,希君为追琢。(愈。《诗》:“追琢其章。”追音堆。)【秋雨联句】(按:诗云“儒宫烟火湿”,此公为学官在京师时也。又云“因思征蜀士”,盖宪宗元和初命高崇文讨刘辟时故也。)万木声号呼,百川气交会。(郊。左太冲《蜀都赋》:“兼六合而交会”。)庭翻树离合,(离或作杂。)牖变景明蔼。(愈。)[A159]泻殊未终,(《说文》:“小水入大水曰[A159]。”《诗》:“凫▯在[A159]。”[A159],职戎切,又在冬切。)飞浮亦云泰。(郊。颜延年《驾幸京口》诗:“千翼泛飞浮。”)牵怀到空山,属听迩惊濑。(愈。)檐垂白练直,(练或作龙。)渠涨清湘大。(郊。)甘津泽祥禾,伏润肥荒艾。(愈。禾,或作木,非是。伏或作服。)主人吟有欢,客子歌无奈。(郊。)侵阳日沉玄,剥节风搜兑。(愈。)▯央▯游峡喧,(▯夹▯有三义,贾谊《鹏赋》:“▯央▯无垠。”应劭曰:“其气▯央▯,非有限齐也。”郭璞注《方言》曰:“▯央▯,云不测也。”左太冲《吴都赋》:“地势▯央▯。”刘逵曰:“高下不平貌也。”)飕▯卧江汰。(郊。隋卢思道《纳凉赋》:“动飕▯于翠帐。”飕▯,音搜流。汰,音太。)微飘来枕前,高洒自天外。(愈。)蛩穴何追迮,(或作窄,义训迫。迮,急也,字见《鸨羽》诗笺。蛩,音拱,蟋蟀也。)蝉枝扫鸣哕。(郊。《诗》:“鸾声哕哕。”扫鸣哕,谓无声也。哕音▯。)▯爰菊茂新芳,(▯爰或作园。)迳兰销晚<香曷>。(愈。《玉篇》:“<香曷>,香也。”<香曷>音蔼。)地镜时昏晓,池星竞漂沛。(郊。)ん呶寻一声,(《诗》:“载号载呶。”《毛传》曰:“ん,呶也。”ん字读从喧。呶,尼交切。)灌注咽群籁。(愈。)儒宫烟火湿,市舍煎熬忄太。(郊。忄太,奢也。《选》:“心侈体忄太。”音太。)卧冷空避门,衣寒屡循带。(愈。循,或作修,非是。《李陵传》“数数自循其刀环”,又“自循其发。”颜注:谓摩顺也。梁范静妻诗,“循带易缓愁难却,心之忧矣叵销砾”。)水怒已倒流,阴繁恐凝害。(郊。)忧鱼思舟楫,(忧鱼,乃《左传》所谓“微禹吾其鱼乎”是也。鱼,或作虞,非是。)感禹勤畎浍。(愈。《书》:“禹▯畎浍距川。”孔安国云:“一亩之间广尺深尺曰畎,百里之间广二寻深二仞曰浍。”)怀襄信可畏,(《书》:“荡荡怀山襄陵。”注云:“怀,包。襄,上也”。可畏或作不思,非是。)疏决须有赖。(郊。《孟子》:“禹疏九河,决汝汉。”疏或作▯束,盖俗体也。)筮命或冯蓍,卜晴将问蔡。(愈。晴或作情。蓍为筮,龟为卜。蔡,大龟也,出蔡地,因以为名。)庭商忽惊舞,(庭商,商羊也。《家语》曰:“齐有一足鸟,名商羊,童谣曰,天将大雨,商羊鼓舞”。)墉▯亦亲酹。(郊。▯祭水旱也。《三礼义宗》:“▯,止雨之祭,每▯于城门,故蜡祭七曰水墉”。▯,音荣,又音咏。酹,卢对切。)氛ㄤ稍疏映,(氛或作气。)▯乱还拥荟。(《尔雅》:“天气下地不应曰▯。”注:言蒙昧也。《诗》:“荟兮蔚兮。”注:云兴貌。▯音谋,又音茂,又音蒙,又莫贡、武赋二切。荟,乌外切。)阴旌时扌▯流,(扬雄《反骚》“望昆仑以扌▯流”。颜师古曰:“扌▯流,犹周流也。”扌▯,居由切。)帝鼓镇訇磕。(《选》:“訇磕▯聊嘈。”訇,呼庚反,与轰同。)枣圃落青玑,瓜畦烂文贝。贫薪不烛灶,富粟空填▯。(愈。《史记》:“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古外切。)秦俗动言利,鲁儒欲何丐。深路倒羸骖,弱途拥行▯犬。(《博雅》曰:“轮也。”《楚辞》:“齐玉▯犬而并驰”。
译(女角切。)如今来到这里沐浴新的恩宠,(元和元年六月被召任国子博士。)希望能够看见鸿雁返回本来的归处。儒学之宫任意游息,(《礼记·学记》说“在这里游,在这里休息”。)饱览圣贤典籍,与人商量讨论。(《选》说“商讨万民之俗”;扌▯读“角”。)行为高危而不低回,(《楚辞·九歌》说“心中低回而顾念”。)正直的言语使人免于咿咿喔喔。(《楚辞·卜居》说“难道要喔咿嚅▯▯去侍奉妇人吗”;咿读“伊”,喔读“渥”。)车马能够一同驱驰,欣喜地共同饮酒。(《广韵》说“敕”是吸吮声,《说文》说敕是吮;敕读“朔”。)只担心被弃置如菅草蒯草,(《左传·成公九年》说:“即使有丝麻,也不要弃置菅蒯。”菅读“奸”,蒯读苦怪切。)哪里敢希望侍奉帷幄。这个志愿究竟怎样,希望您替我加以琢磨。(韩愈。《诗经》说“追琢其章”,追读“堆”。) 【秋雨联句】(按:诗中说“儒宫烟火湿”,说明韩愈任学官时正在京师。又说“因思征蜀士”,大概是宪宗元和初年命高崇文讨伐刘辟的时候。) 万木发出号哭般的声响,百川水气交相汇合。(孟郊;左太冲《蜀都赋》说“兼并六合而交会”。)庭院中树木翻动,枝叶分合,(“离”有的作“杂”。)窗牖改变了明亮而和蔼的景色。(韩愈。)[A159]水倾泻而下,仍然没有结束,(《说文》说,小水流入大水叫[A159]。《诗经》说“凫鹥在[A159]”;[A159]读职戎切,又读在冬切。)飞流漂浮,也称得上浩大。(孟郊;颜延年《驾幸京口》诗说“千翼泛飞浮”。)牵动心怀直到空山,专心听近处惊人的瀑布。(韩愈。)屋檐垂下白练般笔直的水帘,(“练”有的作“龙”。)沟渠涨满,清澈的湘水浩大。(孟郊。)甘美的水泽润泽祥禾,潜伏的水气滋肥荒草。(韩愈;“禾”有的作“木”,不对;“伏”有的作“服”。)主人吟诗自得其乐,客人歌唱却无可奈何。(孟郊。)侵蚀阳气,太阳沉入幽暗;剥落时节,秋风搜刮兑方。(韩愈。)▯央▯中游峡,喧闹不止,(▯央▯有三种解释:贾谊《鹏赋》说“▯央▯无边无际”,应劭说其气无有限度;郭璞注《方言》说▯央▯是深不可测。) 左太冲《吴都赋》说“地势▯央▯”,刘逵说是高低不平的样子。)飕▯的风吹过,江水横卧泛滥。(孟郊;隋代卢思道《纳凉赋》说“在翠帐中吹动飕▯”;飕▯读“搜流”,汰读“太”。)微风飘来,落到枕前;大雨从天外高高洒下。(韩愈。)蟋蟀的洞穴多么狭迫,(有的作“窄”,义为逼迫;迮是急迫之意,字见《诗经·鸨羽》笺。蛩读“拱”,即蟋蟀。)蝉在枝头的鸣声全被扫除。(孟郊。《诗经》说“鸾声哕哕”;“扫鸣哕”是说没有声音,哕读“▯”。)园中菊花繁茂,发出新香,(▯爰有的作“园”。)小径上的兰花在暮晚失去香气。(韩愈。《玉篇》说<香曷>是香,读“蔼”。)地面如镜,时而昏暗时而明亮;池中星影争相漂动。(孟郊。)忽然喧闹地寻求一声,(《诗经》说“又号哭又喧闹”;毛传说“ん就是呶”;ん字读如“喧”,呶读尼交切。)灌注之声使众多声籁哽咽。(韩愈。)儒学宫舍中的烟火被雨打湿,市井房舍的煎熬更加奢侈。(孟郊;忄太是奢侈,读“太”。)躺卧在寒冷中,只能徒然避开门口;衣服寒冷,屡屡摩挲腰带。(韩愈。“循”有的作“修”,不对。《李陵传》说“多次自己摩挲刀环”,又说“自己摩挲头发”;颜师古注说是摩顺。梁代范静妻诗说“摩挲腰带容易使忧愁难以退却,心中的忧愁啊难以消磨”。)水势暴怒,已经倒流;阴气繁盛,只怕凝结成灾。(孟郊。)担忧鱼儿,便想起船和桨,(“忧鱼”就是《左传》所说“如果没有禹,我们大概都成鱼了”;“鱼”有的作“虞”,不对。)感念大禹疏导沟渠的辛劳。(韩愈。《尚书》说:“禹疏通畎浍,使之抵达河川。”孔安国说,一亩之间宽一尺、深一尺叫畎;百里之间宽二寻、深二仞叫浍。)怀山襄陵的洪水确实可怕,(《尚书》说“洪水浩荡,包围山陵、漫上丘陵”;注说怀是包,襄是上。原文“可畏”有的作“不思”,不对。)疏通决排必须有所依赖。(孟郊。《孟子》说“禹疏通九河,决开汝水、汉水”;“疏”有的作▯束,可能是俗体。)也许要用蓍草筮问天命,想占卜晴天,就要问蔡地的大龟。(韩愈。“晴”有的作“情”。蓍用于筮,龟用于卜;蔡是大龟,因产于蔡地而得名。)庭院中商羊忽然惊舞,(庭商就是商羊。《孔子家语》说,齐国有一只一足鸟,名叫商羊;童谣说,天将大雨,商羊就鼓翼起舞。) 城墙上的祭水旱之神的祭祀也亲自洒酒;(郊。▯是祭水旱之神,音荣,又音咏;酹,音卢对切。)云气渐渐疏散,映入视野;蒙昧的云气又纷纷聚拢。(“▯”有天气下降而不与地气相应之意,注说是昏暗;“荟”是云气兴起的样子。)阴云的旗帜时时周流;天帝的鼓声震响轰鸣。(“訇”与“轰”同。)枣园里落下青色宝珠,瓜畦中灿烂如文贝。穷人没有柴薪来点灶,富人囤积的粮食却徒然塞满仓廪。(愈。注引《史记》说天子派使者使郡国仓廪空虚。)秦地风俗动辄谈利,鲁地儒生又想求取什么呢?崎岖道路上疲弱的骡马倾倒,狭窄路途中车驾拥挤难行。(▯犬指车轮。)毛羽全都遭到冻结,离披的羽毛不能舒展。(“离蓰”形容羽毛零乱。)翻腾的浪涛洗涤着虚空,倾泻的巨涛冲毁了藏盖。(郊。)我们这些人还困在陈地,(用孔子在陈绝粮的典故。)童仆实在也不过如此。(用“自郐以下无讥焉”的典故。)因此想到出征蜀地的将士,免不了要使戎旗受湿。(当时蜀地叛军刘辟尚未伏诛。)怎样才能发出商风,廓清地吹散积久的云霭?让白日高悬在大野上,使幽暗的泥土化为轻尘。(“▯”即尘埃。)战场暂且干燥,贼人的血肉很快就可以割来下酒。(愈;贼指刘辟。)苦心谋划,希望有所成效;提出策略,期望被认为最优。难道只是考虑收获,也已经是在拯救颠沛中的人了。(郊。)禽鸟开始向同伴鸣叫,础石的颜色微微因雨停而显现。希望能够符合我的愿望,于是停止不再过分追求。(愈。用《诗经·蟋蟀》“无已太康”之语;已,太过。)
▯犬音大。)毛羽皆遭冻,离蓰不能▯。(离,或本从竹,非。《古乐府》:“竹竿何▯弱▯弱,鱼尾何离蓰。”蓰,所宜切。▯,呼外切。)翻浪洗虚空,倾涛败藏盖。(郊。)吾人犹在陈,(《论语·卫灵公》:“孔子在陈绝粮。”)僮仆诚自郐。(《左》襄二十九年:“自郐以下无讥焉。”郐,音浍。)因思征蜀士,未免湿戎旆。(时蜀寇刘辟犹未授首。)安得发商飚,廓然吹宿霭。白日悬大野,幽泥化轻▯。(班固《西都赋》:“轶埃▯之混浊。”▯音蔼。)战场暂一乾,贼肉行可脍。(愈。贼谓刘辟。)搜心思有效,抽策期称最。岂惟虑收获,亦已救颠沛。(郊。)禽情初啸俦,础色微收霈。庶几谐我愿,遂止无已太。(愈。《诗·蟋蟀》:“无已太康。”《毛传》曰:“已,甚也,古太从大。”)【征蜀联句】(宪宗元和元年正月,诏高崇文征蜀。九月,擒刘辟以献。联句当是蜀平后作,观篇末献馘郊告等语,与《元和圣德诗》所叙言异而意同,二诗其相先后作欤。)日王忿违忄敖,(日或作曰,唐本、阁本皆作日。此语《左传》《汉》《史》屡见,如《左氏》:“日卫不睦,故取其地。”《国语》:“日君之使于楚也。”又曰:“蔡君日其过此也。”沿流至于迁固。《淮南厉王传》:“日得幸上有子。”如此语未易一二。考入诗则自庾信始,“日余滥推毂,民愿始天从”是也。)有命事诛拔。蜀险豁关防,秦师纵横猾。(愈。)风旗币地扬,(币音匝。)雷鼓轰天杀。(轰,群车声。)竹兵彼皴脆,(皱音逡,《说文》:“细皮起也。”)铁刃我枪<齿▯>。(郊。刃或作刀,又作力。<齿▯>,初八切。)刑神咤▯旄,(刑神二字见《国语》“虢公梦有神人立于西阿”事。▯旄,▯牛之尾,可以为旄。)阴<▯炎>▯犀札。(札,甲也,以犀为之。夫差水犀之甲三千。▯,职琰切。)翻霓纷偃蹇,(枚乘《七发》曰:“旌旗纷偃蹇。”)塞野Е▯央▯。(愈。Е或作倾。▯央▯,见前诗注。Е,胡孔切。)生狞竞掣跌,(狞,尼耕切。掣,昌列、充世二切。跌,徒结切。)痴突争填轧。渴斗信う呶,(う,呼回切。)▯敢奸何噢▯骨。(郊。噢音奥,叫也。▯骨字书饮声,谓之▯骨,於八切。)更呼相簸荡,(簸音播。)交斫双缺{献齿}。(牛辖切。)火发激钅亡腥,血漂腾足滑。(愈。漂或作飘。)飞猱无整阵,(猱,猿属。)翩鹘有邪戛。江倒沸鲸鲲,山摇溃犭区▯。(郊。犭区,与ァ同,《尔雅》:“ァ犭曼似狸。”▯,与<豸契>同。《尔雅》:“▯▯类犭区,虎爪,食人,迅走。”犭区,敕俱切。▯,於黠切。)中离分二三,外变迷七八。逆颈尽徽索,(扬雄《解嘲》:“亡命免于徽索。”)仇头恣髡{髟间}。({髟间}音︱。)怒须犹{髟争}{髟宁},(上音峥,下音狞。)断臂仍<果瓜><吉瓜>。(愈。<果瓜>或作<果攴>云,苦果切,击也,字书无<果支>字。今按:诸公所校本,<果瓜>皆音蒲八切。<吉瓜>,格八切。与{髟争}{髟宁}皆叠韵。)石潜设奇伏,穴觑骋精察。(精或作幽。)中矢类妖犭参,(所监切,又音森。)跳锋状惊┊。(┊,蜀本音女滑切。字当从豸,猴属,今本多从犭,从简也。)蹋翻聚林岭,斗起成埃▯介。(郊。▯介音戛。)旆亡多空杠,(杠,旌旗干也,音江。)轴折鲜联辖。▯刂肤浃疮痍,(▯刂,《说文》:“刊也”。《史记·张敖传》:“贯高刺▯刂身无可击者。”▯刂音辍。)败面碎京刂吉刂。(京刂与黥同。吉刂音︱。)浑奔肆狂▯,(或云狂当作犭匡,音匡。或作▯。▯▯,遽也。▯音穰,故▯匡▯襄为行遽,{髟匡}{髟襄}为发乱,皆以匡音为正。今按:本或作狂犭襄,《楚辞》作亻狂攘。)捷窜脱し黠。(捷或作健。し音乔。)严钩踔狙猿,(踔音钞。)水漉杂▯▯骨。(▯,大鱼。▯骨,蟛▯骨也。《玉篇》云:“似蟹而小。”漉或作{▯鹿},小网也。今按:上句钩字当读如钩致之钩。▯骨音滑。)投{大卯}闹▯宫{隆石},({大卯}与▯▯同。《广韵》“军战石也。”▯宫{隆石}石声。{大卯}音▯包,▯宫音穹,{隆石}音隆。)填隍亻威亻密亻▯。(愈。隍或作湟。亻威,乌归切,又作亻戚,蜀本作亻威,乌皆切,当作崴,亻威字不见字书。《埤苍》:“{山威}[QPDN],不平也。”《吴都赋》“隐赈{山威}[QPDN]。”五臣曰:“排积也。”
译征蜀联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 【征蜀联句】宪宗元和元年正月,诏令高崇文征讨蜀地;九月,擒获刘辟献上。这首联句应当作于蜀地平定以后,从篇末“献馘”“郊告”等语看,与《元和圣德诗》所叙事情不同而意义相同;两诗或许是前后相继写成的。日王愤怒地违背命令,有诏命要诛灭并拔除祸乱。蜀地险要,关塞防守却被打开;秦地军队纵横驰骋而狡猾凶猛。(愈。)风中旗帜遍地飘扬,(“币”音匝。)雷鼓轰鸣,震天杀伐。(“轰”是群车行进的声音。)敌人的竹制兵器粗糙脆弱,我军的铁刃枪矛锐利坚硬。(郊;“皴”指细皮隆起。)刑神怒吼,挥动牛尾旄旗;阴暗中犀甲闪耀,如同犀角札甲。(刑神见《国语》故事;▯旄是以牛尾制成的旄;札是铠甲。) 彩虹翻卷,旌旗纷纷低垂;军队塞满原野,声势倾覆山野。(愈。)凶猛的战士争相冲撞跌倒,狂突猛进,互相挤压。口渴时搏斗,叫喊声喧闹;呼喝声中,奸邪之徒发出惊叫。(郊。)再次呼喊,彼此簸荡;交战砍杀,双方兵器都砍缺了。火焰燃起,激荡出腥气;鲜血漂流,地面滑溜。(愈。)飞猿般的敌人没有整齐阵势,轻捷的鹘鹰般的勇士却能斜掠交击。江水仿佛沸腾着鲸鲲,山岭摇动,野兽溃散。(郊;所列异体字均为兽名或动作字。)军阵中间分成二三部分,外围变化纷乱,令人迷失方向。逆着脖颈全都系上刑具绳索,(用扬雄《解嘲》语。)仇敌的首级任意剃发示辱。愤怒的胡须仍然张竖,断臂还在猛烈挥击。(愈;相关字为叠韵字,记击打之意。)石隙中暗设奇兵,洞穴旁窥伺而竭力侦察。(“精”或作“幽”。)中箭者像妖怪,跳跃躲锋者像受惊的猿猴。踏翻山林聚集的岭地,突然交战,尘埃四起。(郊。)旌旗倒下,只剩许多空旗杆;车轴折断,很少还有相连的车辖。伤口遍布肌肤,疮痍交错;败军的脸面破碎,被刻黥毁伤。全都狂奔,任意逃窜;迅速逃脱而狡黠。(“し”音乔。)严密搜捕钩取,如追逐狙猿;水中捞取,混杂着大鱼和小蟹。投掷军石,发出轰隆的石声;填塞护城河,尸体相互堆积不平。(愈。) 强悍的眼睛死后仍不闭,凶猛的眼珠因困顿而更加突出。毁坏城堞,发出高亢的嬉笑声;撬开城门,呀然扭折门闩。天降的刀兵尚未裂开封锁,酋长的胆魄已在敌前震慑。横梁排列而郁结收缩;闯入孔穴,用楔子撬开穴中之物。(这些字形有异体和讹写,注释说明其义为穴中窥见、物在穴中等。)逼迫夹击,听见杂乱驱赶之声;咿咿呦呦地哭叫冤屈。(郊。)穷尽各区,使其归于清平;凶恶部众坐受诛灭。(“铩”指长矛一类兵器。)邛地的织锦文采斐然;巴地美女收敛了肥润的容貌。用木椎击肥牛,牛发出哞叫;装载充实,骆驼发出嘶鸣。圣明之灵怜悯顽民,像上天覆盖养育万物一样均匀施恩。(顽、嚣等字用《左传》语说明。)颁下诏书遏止雄猛的叫喊,赦解罪责,慰问伤残者。(愈。)战争中的创伤时时被消除洗净,刀剑上的霜意在夜间清除。汉中栈道不再喧嚣拥挤。
于填隍之义亦合。今按:隍湟通用,《易》:“城复于隍。”一作湟。亻密,莫八切。亻▯,呼八切。)强睛死不闭,犷眼困逾▯必。(犷音矿。▯必,莫八切。)▯堞▯高▯▯喜,(▯音▯芮。堞音牒。▯高,呼木切,又音壑。▯,许娇切。嬉音僖。)抉门呀拗<门曷>。(抉,于决切,呀音▯▯。拗,于绞切。<门曷>,乙辖切。)天刀封未坼,酋胆慑前揠。ㄣ梁排郁缩,(排或作非。ㄣ,庄缘切。)闯窦楔▯{穴▯}。(▯,《说文》:“物在穴中”。“{穴▯},穴中见也。丑禁切。”▯音戛,又音屑。▯,竹律切。{穴▯},丁刮切,又丁滑切。)迫协闻杂驱,咿蚴叫冤▯兀。(郊。蜀本▯兀,五刮切,与▯月同,樊本只作▯月,今▯兀字不入刮音,非。呦音幽。)穷区指清夷,凶部坐雕铩。(汉贾谊《过秦论》:“钩戟长铩。”音杀。)邛文裁斐▯,(邛,蜀地名,文织之有文者,盖锦绮之类。斐▯,文章貌。▯音尾。)巴艳收▯官▯内。(巴,亦属地。巴艳,蜀之美女。▯官▯内,小儿肥貌。▯官,於八切。▯内,女刮切。)椎肥牛呼牟,(《后汉》:“征苏茂椎牛飨士。”牟,《说文》曰:“牛鸣也。”子厚《牛赋》曰:“牟然而鸣,黄锺满ㄕ。”)载实驼鸣<囗曷>。(<囗曷>,《广韵》云“骆驼鸣也”,荆公诗云“橐垂钤栈驼鸣<囗曷>”,盖用此事。<囗曷>,乙辖切。)圣灵闵顽へ,(《左氏》僖公二十四年:“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嚣。焘养均草{艹察}。(《玉篇》:“{艹察}草有毒,用杀鱼。”{艹察}音察。)下书遏雄唬,(呼交切。)解罪吊挛瞎。(愈。)战恤时销洗,剑霜夜清刮。汉栈罢嚣阗,(汉栈,汉中道也。)獠江息澎氵八。(獠江,蜀江也。獠,张绞切。澎音彭。氵八,普八切。)戍寒绝朝乘,(乘,犹乘塞乘障之乘,守也。或作来,非是。)刀暗歇宵察。(刀,刀斗也,昼炊夜击。诸本多误。又此二语,诸本多缀于厚麸▯舌之下,古本乃缀于息澎氵八之下,今从古本。盖此诗自“旆亡多空杠”,以下每人皆五韵,亦可考也。今按:刀斗之刀与刀剑之刀,古书盖一字,但以音别之耳。)始去杏飞蜂,(正月出师,故云杏飞蜂。)及归柳嘶{扎虫}。(十月息师,故云柳嘶{扎虫}。《尔雅》:“蛰,蜻。似蝉而小。”{扎虫}音扎。洪庆善曰:“记时之语工矣。”《诗》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二句盖本此意。)庙献繁馘级,(馘音帼。)乐声洞▯空▯曷。(郊。▯空,苦江切。▯曷,苦瞎切。)台图焕丹玄,郊告俨匏▯皆。(匏以为器,▯皆以为席,盖事天贵质素也。《前汉》“其席藁▯皆”,▯皆▯禾字同。▯皆音戛。)念齿慰[QX54]黧。(《楚辞》:“颜[QX54]黧以沮败。”[QX54]音眉。黧音梨。)视伤悼瘢<疒尼>。(<疒尼>,《广韵》云:“疮痛。”瘢音▯。<疒尼>,女黠切。)休输任讹寝,(《诗》:“或寝或讹。”讹,动也。)报力厚麸▯舌。(或作▯禾,又或作秣,户括切。《说文》曰:“舂粟不溃也。”今本多作▯禾,▯禾与▯皆一物,不当再出。)公欢钟晨撞,室宴丝晓扌介。(宴或作晏。扌介音戛,《说文》;“刮也。”)杯盂酬酒醪,箱箧馈巾▯末。(莫辖切。)小臣昧戎经,维用赞勋︱。(愈。《书》:“女︱毖商献臣。”︱,桔八切,勤也。)【同宿联句】(此诗召为国子博士后,与东野同宿而作。故叙南迁召还始末甚详。)自从别君来,远出遭巧谮。(愈。)斑斑落春泪,浩浩浮秋浸。(郊。)毛奇睹象犀,羽怪见▯鸩。(愈。贾谊为长沙王傅,有▯飞入谊舍。《楚辞》:“吾令鸩为媒。”注,鸩羽可杀人。▯音服。鸩,直禁切。)朝行多危栈,(一作桅,或作轭。今按:上言朝行,即桅字无理,当作栈。)夜卧饶惊枕。(郊。)生荣今分逾,死弃昔情任。(愈。)▯行参绮陌,鸡唱闻清禁。(郊。)山晴指高标,槐密骛长荫。(愈。)直辞一以荐,巧舌千皆<舌今>。(郊。<舌今>,《说文》曰:“牛舌病也。”巨禁切。)匡鼎惟说诗,(张晏云:“衡少时字鼎,长乃易字稚圭。”)桓谭不读谶。(愈。《后汉》桓谭曰:“臣不读谶。”)逸韵何嘈嗷,高名俟沽赁。(郊。)纷葩欢屡填,旷朗忧早渗。(愈。朗或作亮。张协《七命》:“野旷朗而无尘。”
译獠江停止了澎湃的水声。(獠江即蜀江,澎氵八形容水声。)戍守之地寒冷,不再需要早晚守望;刀斗昏暗,也停止了夜间警察。(刀斗是白天炊煮、夜间敲击的器具;这些句子的篇次依古本。)出兵时正是杏花飞蜂的正月,归来时已到柳树间秋虫鸣叫的十月。(以“蛰”为蜻蜓一类小虫;语意本《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宗庙献上繁多的首级,郊外祭告庄严肃穆;台上图画焕发丹青光彩,郊祀告天时陈设匏器和藁席,以崇尚质朴。想到将士年老,便以此安慰他们;看见伤口,哀悼瘢痕和创痛。军队休整,不再承担输送,安然睡卧。(用“或寝或讹”,讹为动。)报答功劳,厚厚赏赐粮食。(相关字指舂粟未碎之物。)公卿欢悦,清晨撞钟;内室设宴,天明时乐声清越。杯盂相互敬酒,箱笥馈赠巾帕。小臣昏昧,不懂用兵之道,只能借此赞颂功勋。(愈;“勋”即勤劳之意。) 【同宿联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 这首诗作于韩愈被召任国子博士以后,与孟郊同宿时写成,所以对南迁、召还的始末叙述得很详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十月〕 自从与您分别以来,远行在外遭受了巧言诬陷。(愈。)斑斑春泪落下,浩浩秋水漂荡。(郊。)看见毛色奇异的象和犀,见到羽毛怪异的▯和鸩。(愈;▯是贾谊在长沙时飞入其舍的鸟,鸩羽可以杀人。)早晨出行多经过危险栈道,夜里睡卧常被惊醒。(郊。)如今活着的荣显各自更相分离,死后被抛弃也任由往日情分消散。(愈。)在华丽街道上行走,听到宫禁中的鸡鸣。(郊。)山色晴朗,指向高峻的标志;槐树茂密,奔驰在长长的树荫下。(愈。)正直的话只推荐一次,巧舌却千方百计毁谤。(郊;“<舌今>”是牛舌病。)匡鼎只讲《诗经》,桓谭却不读图谶。(愈。)高逸的声韵何等喧闹,盛大的名声还等待有人赏识。纷繁的花朵屡次填满欢乐,空旷明朗的景象中忧愁却早已渗入。(郊、愈;“渗”音所禁切。) 为您敞开酒肠,颠倒起舞,彼此劝饮。(郊。)晨曦照临,雨后天明,万物显现;日光照耀,熔化了夜间的阴霾。(愈。)儒门虽然大开,奸邪之首却不敢闯入。义理之泉虽近在眼前,盗贼也不敢取饮。(“沁”字意义可疑,注者认为当有汲取之意。)清琴试着弹奏一曲,白鹤相互鸣叫。想知道心意相同的欢乐,就像两根蚕丝同时抽成一缕丝。(郊;用《后汉书》典故。) 【莎栅联句】莎栅是河南的谷名。《河南志》说,莎栅谷水在永宁县西三十里,发源于莎岭,向东流入昌谷,因此莎栅大概在东都。韩愈和孟郊各作一联,随后写到断肠之意;二人必有深切感触,但详情已不可考。
潘岳《寡妇赋》:“▯空宇兮旷朗。”渗,所禁切。)为君开酒肠,颠倒舞相饮。(郊。)曦光霁曙物,景曜铄宵▯。(愈。▯音浸。)儒门虽大启,奸首不敢闯。(丑禁切。)义泉虽至近,盗索不敢沁。(沁,诸字书皆曰水名,出上党,外此无他义,恐此沁字当读之犹汲也。七鸩切。)清琴试一挥,白鹤叫相喑。(或作相叫吟,吟去声读,赵德麟本同喑。阁本作音。)欲知心同乐,双茧抽作▯。(郊。《后汉》:“安得织▯。”汝鸩切。)【莎栅联句】(河南谷名。按:《河南志》:“莎栅谷水在永宁县西三十里,出莎岭东流入昌谷。”莎栅盖在东都也。公与东野各一联,遂及断肠之意,必二公有所深感,不得而详矣。)冰溪时咽绝,风枥方轩举。(愈。)此处不断肠,定知无断处。(郊。)【雨中寄孟刑部几道联句】(孟刑部,简也。考之《新传》,未尝为刑部,但言为仓部员外,以不附王叔文,徙他曹,岂即刑部耶?联句复与东野同作,当亦在元和元年秋也。)秋潦淹辙迹,(《选》颜延年诗:“周御穷辙迹。”淹或作无。)高居限参拜。(愈。《战国策》:“顿弱曰,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可矣。”)耿耿蓄良思,遥遥仰嘉话。(郊。)一晨长隔岁,百步远殊界。(愈。远或作还。)商听饶清耸,闷怀空抑噫。(郊。商或作高。闷或作▯,非是。噫,乌介切。)美君知道腴,(桓谭《答扬雄书》曰:“子云勤味道腴。”)逸步谢天械。(愈。天械,爵位冠冕之属。)吟馨铄纷杂,抱照莹疑怪。(郊。江淹《杂体诗》:“开▯莹所疑。”)撞宏声不掉,(徒吊切。)输邈澜逾杀。(愈。){▯詹}泻碎江喧,街流浅溪迈。(郊。)念初相遭逢,幸免因媒介。(《孔丛子》:“士无介不见,女无媒不嫁。”)祛烦类决痈,惬兴剧爬疥。(爬或作<瓜包>,今字书<瓜包>,匏也,无爬音,然《文选》:“把搔无已。”把,蒲庖切,则知唐字今不出者多。)研文较幽玄,呼博骋雄快。(博,博塞之戏也。)今君轺方驰,(君或作春。《说文》:“轺,小车也。”《史记》:“乃乘轺车。”轺音摇,又音韶,一作车。)伊我羽已铩。(《选》颜延之《咏嵇康》云:“鸾翮有时铩。”铩,所拜切。已,一作毛。)温存感深惠,琢切奉明诫。(愈。诫或作戒。《说文》:“诫,敕也。戒,警也。”《汉·谷永传》:“犹严父之明诫。”《后汉·西域传》:“蹙国减土,经有明诫。”此语当用诫字,至下文伸诫,则当用戒字。今按:谢本下文实作申戒。)迨兹更凝情,暂阻若婴瘵。(瘵,病。《诗》:“无自瘵焉。”瘵,侧介切。)欲知相从尽,灵珀拾纤芥。(灵珀,琥珀也。《吴书》:“虞翻曰:虎珀不取腐芥”。拾,或作舍,非是。珀音拍。)欲知相益多,(或作从益。)神药销宿惫。(《易》:“有疾惫也”。惫,蒲拜切。)德符仙山岸,永立难欹坏。气涵秋天河,有朗无惊湃。(郊。湃,普拜切。)祥凤遗蒿▯,(蒿▯,意见《庄子》。▯,与安▯同。)云韶掩夷▯。(《周礼·▯▯娄氏》注:“东夷之乐曰▯。”▯,莫拜切,又亡达切。与▯同。)争名求鹄徒,腾口甚蝉喝。(于迈切。)未来声已赫,始鼓敌前败。斗场再鸣先,(襄二十一年《左氏》:“先二子鸣。”杜注云:“比于鸡斗,腾而先鸣。”今言再鸣先者,盖取此事。)遐路一飞届。(遐,或作霞。)东野继奇躅,修纶悬众▯。(《庄子》:“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害以为饵。”▯害,▯乘牛也。▯害音戒。)穿空细丘垤,照日陋菅蒯。(愈。《左氏》:“虽有丝麻,无弃菅蒯。”)小生何足道,积慎如触虿。(丑迈切。)▯▯抱所诺,(《左氏》曰:“祈招之▯▯。”杜注:“安和貌。”▯,揖淫切。)翼翼自申戒。(《诗》云:“小心翼翼。”恭敬貌也。申,一作伸。戒,说见上。)圣书空勘读,(勘或作甚。)盗食敢求嘬。(《礼记》:“无嘬炙。”嘬,谓一举尽脔。嘬,楚▯切。)惟当骑款段,(御款段马,见《后汉》马少游谓马援语。)岂望觌▯▯。弱操愧筠杉,微芳比萧薤。何以验高明,柔中有刚▯。(郊。)【远游联句】
译冰冷的溪水不时哽咽断流,风中的马厩正高扬起势。(愈。)若在此处还不能使人断肠,那么一定知道世上再没有可以断肠的地方了。(郊。) 【雨中寄孟刑部几道联句】孟刑部指孟简。考察《新唐书》本传,他未曾任刑部,只说任仓部员外郎,因不依附王叔文而调往其他官署;或许后来即任刑部。此联句又与孟郊同作,大概也是元和元年秋天的作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里〕 秋雨积水淹没车辙,居处高远,限制了相互参拜。(愈;“参拜”用《战国策》典故。)心中明亮地积蓄着美好思念,遥遥仰望着美好的谈论。(郊。)一个早晨的阻隔竟长如一年,百步之遥却远隔异界。(愈。)商声听来格外清越高亢,郁闷的胸怀徒然压抑叹息。(郊。)欣赏您深知道义的精髓,步履超逸,不受天命所授爵位冠冕束缚。(愈。)吟咏的馨香融化纷杂,怀抱的光明晶莹,令人惊疑。(郊。)撞击宏大的声音不曾衰减,深远的波澜反而更加猛烈。(愈。)水流倾泻,碎江声喧闹;街渠流过浅溪,水势向前奔驰。(郊。)想到当初彼此相逢,幸而没有因媒人或介绍人才相识。(用《孔丛子》语。)驱除烦恼,如同切开痈疽;畅快兴致,胜过搔抓疥疮。(郊。) 《雨中寄孟刑部几道联句》(孟刑部,名简。考察《新传》,他未曾任刑部,只说他任仓部员外郎,因为不依附王叔文而被调往其他曹署,难道这就是所谓刑部吗?这首联句又和东野一同创作,大概也在元和元年秋天。) 秋日的积水淹没了车马经过的痕迹。(《文选》载颜延年诗说:“周游四方,走尽车马经过的道路。” “淹”字有的版本作“无”。)居处高远,限制了登门参拜。(韩愈。《战国策》说:“顿弱说:我的道义是不行参拜礼的,大王如果能让我不行拜礼,那就可以了。”)内心明亮而积蓄着美好的思绪,遥遥地仰望着美好的谈论。(孟郊。)一旦隔开,短短一晨也像隔了一年;相距百步,却远如处在不同境界。(韩愈。“远”字有的版本作“还”。)商声的清越高亢更加丰富,郁闷的胸怀徒然压抑叹息。(孟郊。“商”字有的版本作“高”。“闷”字有的版本作“▯”,不对。“噫”,音乌介切。)赞美您深知道的精妙滋味,(桓谭《答扬雄书》说:“子云勤于品味道的精华。”)放纵的步履辞谢了上天所加的束缚。(韩愈。“天械”,指爵位、冠冕之类。)吟咏的馨香销融了纷杂之物,怀抱着光明,晶莹得令人疑怪。(孟郊。江淹《杂体诗》说:“打开匣子,照见所疑之物。”)撞击出的宏大声音不曾衰减,(“掉”,音徒吊切。)输送来的辽阔波澜反而更加肃杀。(韩愈。)〔此处原文有疑似乱码“{▯詹}”〕倾泻而下的水流冲击着破碎的江面,喧声四起;街道上的水流和浅溪向前奔流。(孟郊。)想到当初彼此相逢,幸而没有因媒介而相识。(《孔丛子》说:“士人没有介绍人就不能被召见,女子没有媒人就不能出嫁。”)驱除烦恼,好比切开痈疽;兴致畅快,胜过搔抓疥疮。(“爬”字有的版本作“<瓜包>”;如今字书中的“<瓜包>”是“匏”字,没有“爬”的读音;然而《文选》说:“拿着搔具不停地搔抓。”) 研习文章,探究幽深玄妙;呼朋饮博,纵情施展雄快之气。(博是博塞一类的游戏。)如今您的车子正奔驰,我的羽翼已经被割伤。(用颜延之咏嵇康诗语。)您温存相待,使我感受深厚恩惠;又精心切磋,奉告明白的训诫。(愈;下文“申戒”当作“戒”。)到了此时情意更加凝聚,暂时阻隔却如同患病。想知道彼此相从的情谊有多深,便如同拾取灵珀中的细小尘芥。(灵珀即琥珀;用虞翻语。) 想知道彼此相互补益有多大,神奇药物也能消除积久的疲惫。(用《易》语。)德行如仙山高岸,永远挺立而难以倾坏。气息涵容秋天天河,明朗而没有惊涛。(郊。)祥瑞的凤凰遗落在蒿草中,云中《韶》乐遮掩了东夷之乐。争求名声的人只是徒然追随,口舌飞扬,喧闹如蝉。还未到来,声威已经显赫;刚一击鼓,敌人便在阵前败退。两军交战再次先鸣,远路一飞便可抵达。(翱。)东野继承奇异的足迹,修长钓丝垂向众多巨鱼。(用任公子垂钓典故。)穿过天空的只是细小丘垤,映日之下显得卑陋如菅草蒯草。(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年〕 小生有什么值得称道,只能谨慎积累,如同触碰蝎子。恭敬和顺地抱守自己的诺言,小心翼翼地自我申诫。(用《左传》《诗经》语。)圣贤之书徒然勘读,做盗贼也不敢求得一口尽食。(“嘬”指一次把肉片全吃掉。)只应骑着温顺平常的马,哪里敢奢望见到美玉般的贤者?操守柔弱,惭愧不能如竹杉;微小芳香,只能比作萧草薤菜。凭什么验证您的高明?柔和之中自有刚强。(郊。) 【远游联句】
(元和三年作。远游,送东野之江南也。公尝有《送东野序》云:“东野之役于江南”。此所谓远游者,亦其时欤?公与东野共三十九韵,李翱惟一联,莫知其故也。习之之诗,见于世者,此而已。大率诗非其所长也。刘贡父云:“唐时文人,李习之不能为诗。联句云云,殊无可取。”《远游》名篇,祖屈原也。相如《大人赋》,由《远游》发也。自后刘向《九叹》,曹子建《乐府》,皆有《远游》篇,然屈原、相如则兼四方上下而言之。公联此诗以送东野于南,所序只江南事,其间大抵事意与《大人赋》、《九叹》相同,读者宜详味之。)别肠车轮转,一日一万周。(郊。)离思春冰泮,澜漫不可收。(愈。)驰光忽以迫,(鲍明远诗:“驰光不再中。”)飞辔谁能留。(郊。陆士衡《拟古诗》:“方驾振飞辔。”)取之讵灼灼,此去信悠悠。(翱。取或作前。)楚客宿江上,夜魂栖浪头。(栖或作捷。)晓日生远岸,水芳缀孤舟。村饮泊好木,(饮或作馆。东野《幽居诗》有“嘉木偶良酌,芳荫庇清弹”。馆字非也。)野蔬拾新柔。独含凄凄别,中结郁郁愁。人忆旧行乐,(《汉》杨恽“人生行乐耳”。忆旧,一作意忆,非是。)鸟吟新得俦。(郊。新或作忻,非是。)灵瑟时▯▯,(《楚辞·远游》云:“使湘灵鼓瑟兮。”▯音窈。)[QY56]猿夜啾啾。([QY56],《说文》:“云覆日也。”谓猿在云间。《楚辞·山鬼》云:“猿啾啾兮▯夜鸣。”[QY56],於今切。)愤涛气尚盛,(《吴越春秋》:“子胥伏剑而死,吴王取其尸,投之江中,乃随流扬波成涛激岸。”)恨竹泪空幽。(《博物志》云:“舜死苍梧,二妃从之不及,泪下染竹,竹为之斑。”)长怀绝无已,多感良自尤。即路涉献岁,归期眇凉秋。两欢日牢落,孤悲坐绸缪。(愈。)观怪忽荡漾,叩奇独冥搜。海鲸吞明月,浪岛没大沤。(或作浮。)我有一寸钩,欲钓千丈流。良知忽然远,壮志郁无抽。(郊。)魍魅暂出没,(魅或作魉。)蛟螭互蟠▯▯。(力幽切。)昌言拜舜禹,(《书》:“禹拜昌言。”注云:“昌,当也。”舜葬苍梧,禹葬会稽,皆在江南。)举▯风凌斗牛。(《选》:“楼船举▯风而过肆。”斗牛,吴楚分野也。▯风,与帆同,音凡。)怀糈馈贤屈,(《续齐谐记》:“屈原五月五日自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以竹筒贮米祭之。”糈字语见《离骚》。蜀本作精,非是。糈音所,又新於切。)乘桴追圣丘。(《论语》:“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说文》:“桴,编木以渡也。”)飘然天外步,岂肯区中囚。(愈。肯或作有。)楚些待谁吊?(楚些,宋玉《招魂》也。些,语助。些,苏个切。)贾辞缄恨投。(贾谊谪长沙,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翳明弗可晓,(弗或作不。)秘魂安所求。气毒放逐域,蓼杂芳菲畴。当春忽凄凉,不枯亦飕▯。(上所鸠切,下力鸠切。)貉谣众猥Ы,(貉或作貊,Ы或作谇,方从杭、蜀本。Ы,乌来切。《楚辞·九章》:“Ы秋冬之绪风。”又《扬子》:“始皇方猎六国,而翦牙Ы。”王逸曰:“Ы,叹也。”《方言》曰:“Ы,然也,南楚凡言然曰Ы。”元次山有《Ы乃曲》,亦音霭。今按:方说是也。Ы,《说文》亚改切,又乌来切。应也。《史记·项羽纪》作唉,亦音乌来切,《说文》同。黄鲁直读Ы乃为袄霭,误矣。今或写作款字,亦误。乃却当音袄也。)巴语相咿▯幽。(字书无▯幽字,公《寄三学士》用咿▯▯字,《征蜀联句》用咿呦字,考之字书,咿▯▯为正。)默誓去外俗,嘉愿还中州。江生行既乐,躬辇自相<▯力>。(《选》:“非余力之所戮。”戮音留。)饮醇趣明代,味腥谢荒陬。(郊。)驰深鼓利楫,趋险惊蜚▯。(蜚或作飞。)系石沉靳尚,(按:《楚辞》:“上官大夫靳尚,楚之谗臣,谮屈原于怀王者。”)开弓射丹▯▯殳。(《史记》丹▯▯殳,即▯兜字,《古文尚书》亦以▯兜为丹▯▯殳。)路暗执屏翳,(司马长卿《大人赋》:“时若暧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
译作于元和三年。“远游”是送孟郊到江南去。韩愈曾作《送东野序》说“东野之役于江南”,这里的远游大概就是那时。韩愈与孟郊共作三十九韵,李翱只作一联,原因不明。李习之流传于世的诗只有这一篇,大体说来诗并非他的长处。题名“远游”取法屈原;司马相如《大人赋》由《远游》发端,后来刘向《九叹》、曹植乐府也有《远游》篇。屈原、相如兼写四方上下,此诗则为送东野南行而作,所叙主要是江南之事,情意大体与《大人赋》《九叹》相同,读者应当仔细体会。离别的愁肠像车轮旋转,一天之内转过万周。(郊。)离别的思念如春冰消解,漫无边际,无法收束。(愈。)流逝的光阴忽然逼近,飞驰的马鞭谁能挽留?(郊。)取得它哪里算光彩,此去实在悠远。(翱。)楚地游子夜宿江上,夜魂栖息在浪头。清晨太阳从远岸升起,水边芳草点缀着孤舟。停船在乡村饮酒,泊在美好的树旁;在野外采拾新鲜柔嫩的蔬菜。独自含着凄凄的离情,心中郁结着深深的忧愁。人还记得旧日游乐,鸟儿却鸣叫着新结识的同伴。(郊。)湘灵时时幽幽地弹瑟,云间猿猴夜里啾啾哀鸣。(猿在云气之间;用《楚辞》语。) 愤怒的江涛气势仍然盛大,(用伍子胥死后江涛的故事。)悔恨如湘妃竹泪,徒然幽暗。(用舜二妃泪染斑竹的故事。)长久怀念,终究没有止境;感触很多,也只能自责。即刻上路,已经到了新年;归来的日期却遥远得只在凉秋。两人的欢乐日渐凋落,孤独的悲哀徒然缠绵。(愈。)观看奇景忽然心神荡漾,叩问奇异之事,独自深入搜求。海鲸吞没明月,浪中的岛屿沉入巨大的水泡。我的手中有一寸长的钩,想去钓取千丈长流。真正知己忽然远去,豪壮志向郁结而无法施展。(郊。)魍魉暂时出没,蛟龙互相盘绕。直言进谏,拜告舜禹;举起风帆,凌越斗宿牛宿。(斗牛为吴楚分野。)怀抱粮食祭馈贤人屈原,乘木筏追随圣人孔丘。(孔子有“乘桴浮于海”语。)飘然在天外行走,哪里肯做尘世牢笼中的囚徒?(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五日〕 楚辞《招魂》中的“些”要等待谁来凭吊?贾谊把含恨之辞封缄,投向湘水。(贾谊过湘水时作赋凭吊屈原。)明亮之处被遮蔽,无法看清;幽秘的魂魄又到哪里寻找?被放逐之地瘴气毒烈,蓼草混杂在芳香花木之间。正当春天却忽然凄凉,草木虽然未枯,也发出飕飕寒声。貉地歌谣众多而鄙俗。(“Ы”有叹息、应答或“然”的意思,字形和读音在版本中多有差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章〕 巴地的语言彼此咿咿呦呦。(“▯幽”字不见字书,注者认为当作“咿▯▯”或“咿呦”。)默默发誓离开外地风俗,美好的愿望是回到中州。江水使行程既有乐趣,亲自驾车也彼此尽力。(用《文选》“非余力之所戮”语。)饮醇酒以趋向清明时代,厌弃腥秽,告别荒远角落。(郊。)奔驰在深水中,奋力鼓动利桨;趋行险处,惊飞的鸟兽四散。把石头系在靳尚身上沉入水中,(靳尚是诬陷屈原的楚国谗臣。)张弓射杀丹朱与驩兜一类的奸邪。(丹▯▯殳即驩兜。)道路昏暗,捉住屏翳;波涛惊起,诛戮阳侯。(屏翳为天神使者;阳侯传说是投江而死、化为大波的古诸侯。)
应劭曰:“屏翳,天神使也。”屏音萍。)波惊戮阳侯。(扬雄《反离骚》云:“陵阳侯之素波。”应劭曰:“阳侯,古之诸侯,有罪自投江,其神为大波。”)广泛信缥眇,高行恣浮游。外患萧萧去,中悒稍稍瘳。(悒音邑。)振衣造云阙,跪坐陈清猷。德风变谗巧,仁气销戈矛。(仁或作和。仁气见《礼记》。)名声照四海,淑问无[B081]休。(《汉·匡衡传》:“淑问扬乎疆外。读当如令问、令望之问。[B081],或作肯。[B081],古时字,作肯误矣。)归哉孟夫子,归去无夷犹。(愈。《楚辞》:“君不行兮夷犹。”归去,或作君归,或作归兴。)【晚秋郾城夜会联句】(元和十二年七月,以裴度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淮西宣慰处置使,以韩愈兼御史中丞,充行军司马,以李正封兼侍御史,为判官,从度出征。诏以郾城为行蔡州治所。此篇公与正封作于郾城,凡百余韵。东野死后,公所与联句者,惟此可见耳。洪庆善曰:“旧本注云,‘正封上中丞’,中丞即退之。‘愈奉院长’,院长即正封也。其称王、卢缪矣。”按郾城,今颍昌府。郾音偃。)从军古云乐,(梁刘孝义《从军行》云:“何谓从军乐。”)谈笑青油幕。(宋刘▯尝讥朱修之云:“一朝居青油幕下。”谓将幕也。)灯明夜观棋,(观音贯。)月暗秋城柝。(正封上中丞。今从古本如此,诸本无上中丞三字。)羁客方寂历,惊鸟时落泊。语阑壮气衰,酒醒寒砧作。(愈奉院长。今从古本如此,诸本无奉院长三字。)遇主贵陈力,(《论语》:“陈力就列。”)夷凶匪兼弱。(《书》:“兼弱攻昧”。)百牢犒舆师,(《左传》哀七年:“公会吴于郐,吴来征百牢。”成二年:“韩厥谓齐侯:无令舆师陷入君地。”舆,众也。)千户购首恶。(正封。《谷梁子》曰:“诸侯不首恶。”)平生耻论兵,末暮不轻诺。(末或作未。颜延年诗:“幼壮困孤介,末暮谢幽贞。”)徒然感恩义,谁复论勋爵?(愈。)多士被沾污,小夷施毒ン。(小夷,元济。ン,螫也。《前汉》“不若蜂虿之致ン。”ン,丑略切,又音壑。)何当铸剑戟,(或作钜钅丕。)相与归台阁。(正封。)室妇叹鸣鹳,(《诗》:“鹳鸣于垤,妇叹于室”。)家人祝喜鹊。(《西京杂记》:“乾鹊噪而行人至。”)终朝考蓍龟,何日亲▯礻勺?(愈。《周礼》:“春祠夏礻勺秋▯冬尝。”皆祭名。礻勺音药。)间使断津梁,(间或作问。间使,《汉书·蒯通张骞传》屡见。间音谏。)潜军索林薄。(《左传》曰:“郑人侵卫,潜军军其后。”曹子建《七启》:“搜林索险,探薄穷阻。”索林薄句意本此。索,所格切。)红尘羽书靖,(羽书,羽檄也。檄者,以木简为书,有急事,则插鸡羽其上,谓之羽檄。)大水沙囊涸。(正封。楚龙且与韩信夹潍水阵,信为万余囊盛沙以壅水。涸,下各切。)铭山子所工,(东汉窦宪大破匈奴,登燕然山,刻石勒兵,班固作铭。)插羽余何怍?(插羽,见上羽书注。李太白诗云:“插羽破天骄。”)未足烦刀俎,(《史记》:“樊哙曰: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只应输管钥。(愈。《国语》:“越王勾践使大夫种行成于吴曰:请委管钥属国家,以身随之。”)雨矢逐天狼,(《楚辞》:“举长矢兮射天狼。”天狼星在东井。)电矛驱海若。(矛或作刀。《老子》:海神曰海若。)灵诛固无纵,(《选·陈琳檄》云:“江湖可以逃灵诛。”)力战谁敢却。(正封。《霍去病传》云:“力战一日,余士不敢有二心。”)峨峨云梯翔,赫赫火箭著。(诸葛亮攻郝照于陈仓,以云梯冲车临城中,照以火箭射之。著,直略切。)连空隳雉堞,照夜焚城郭。(愈。)军门宣一令,庙▯建三略。雷鼓揭千枪,(或作钅仓,《苍颉篇》曰“刈木两头锐者”是也。枪字为正。)浮桥交万﹂。(正封。﹂或作▯,﹂当从竹,音昨。《说文》曰:“▯也,西南夷以竹索为桥,寻以渡水是也。”少陵诗有“连笮动▯弱娜”,字亦作笮。)蹂野马云腾,映原旗火铄。(校本铄当作烁。)疲氓坠将拯,残虏狂可缚。(愈。)摧锋若ァ兕,(梁简文诗:“略地晓摧锋。”ァ,敕居切。)超乘如猱ㄑ。(《左氏》:“秦师过周北门,超乘者三百乘。”乘,石证反。ㄑ音攫。)逢掖服翻惭,(《礼记·儒行》:“儒有衣逢掖之衣。”逢,大也。掖,袂也。)漫胡缨可愕。(正封。《庄子》:“冠曼胡之缨”,只作曼,《魏都赋》作缦。漫,莫干切,或作曼,音同。)星殒闻ず雉,(唐景龙初,有大星殒于西南,声如雷,野雉皆惊ず。
译广阔漂荡,确实缥缈;高尚地行走,任意浮游。外在祸患萧萧退去,内心忧闷也渐渐痊愈。(悒音邑。)抖擞衣襟,登上云中宫阙;跪坐下来陈述清明的治国谋略。道德之风改变谗言巧辩,仁厚之气消除刀兵。名声照耀四海,美好的声誉没有止息。(“[B081]”为古字,旧本字形有异。)归来吧,孟夫子;归去,不要迟疑。(愈;用《楚辞》“君不行兮夷犹”语。) 【晚秋郾城夜会联句】元和十二年七月,裴度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任淮西宣慰处置使;韩愈兼任御史中丞,充行军司马;李正封兼任侍御史,为判官,随裴度出征。诏令以郾城作为行蔡州的治所。这篇诗是韩愈与李正封在郾城所作,共一百多韵。孟郊死后,韩愈所作联句中可见的只有这一篇。郾城即今颍昌府;“郾”音偃。从军自古就被说成快乐,(用刘孝义《从军行》语。)在青油幕府中谈笑。灯光明亮,夜里观看棋局;月色昏暗,秋城传来更柝声。(正封上呈御史中丞;古本有此语。)羁旅之客正感寂寞,受惊的鸟儿不时落泊。谈话将尽,豪气衰减;酒醒之后,寒夜捣衣声响起。(愈奉院长;古本有此语。)既然遇到君主,贵在尽力;平定凶恶,不是兼并弱小。用百牢犒劳军队,用千户之赏购买首恶人头。(正封。)平生以谈兵为耻,到了暮年也不轻易许诺。徒然感念恩义,又有谁再谈论功勋爵位呢?(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二年〕 许多士卒受到污辱,小小夷人却施放毒螫。(小夷指吴元济。)什么时候铸造剑戟,彼此一同回到台阁?(正封。)家中妇女听见鹳鸣而叹息,家人向喜鹊祈祝喜讯。整日考问蓍草和龟甲,什么时候才能亲自举行▯、礿等祭祀?(愈;皆为祭名。)派间使截断津梁,暗中派军搜索树林草泽。红尘之中羽书传来,战事已经平靖;洪水退去,沙囊也干涸。(正封;用韩信以沙囊壅水的故事。) 登山勒石铭功,是您所擅长的;插上羽书,我又有什么惭愧?(用窦宪登燕然山刻石和插羽书典故。)敌人还不值得烦劳刀俎,只应交出管钥。(愈;用樊哙和越王勾践典故。)举起长箭射天狼,闪电般的长矛驱逐海若。神明的诛罚本来不会放过谁,奋力作战,谁敢退却?(正封。)高大的云梯凌空飞架,赫赫火箭射中目标;连续越过空中摧毁城堞,照亮夜晚,焚烧城郭。(愈;用诸葛亮攻陈仓时云梯、火箭的故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军门宣布一项命令,宗庙筹划建立三略。雷鼓擂响,举起千支长枪;浮桥交错,铺设万根竹索。(正封;“笮”是以竹索作成的桥。)马匹踏过原野,如云气腾起;映照平原的旗帜像火光般闪耀。疲弱百姓坠落,将领前去拯救;残余俘虏狂乱,却可以捆缚。摧毁敌锋,如同猛兽冲击;跃上战车,如猿猴般迅疾。(用《左传》超乘典故。)穿着宽大衣袖的儒生反而惭愧,散漫的胡缨令人惊惧。(用《礼记》《庄子》语。)星辰坠落,听见野雉惊鸣。(唐景龙初曾有大星坠于西南,声如雷,野雉全都受惊。)
ず,古豆切,鸣也。)师兴随唳鹤。(苻坚闻风声鹤唳,以为晋师之至。)虎豹贪犬羊,(后汉郑太傅驱虎兕而赴犬羊。)鹰▯憎鸟雀。(愈,憎或作▯。《左氏传》:如鹰▯之逐鸟雀。)烧陈除积聚,灌垒失依托。(失或作去。)凭轼谕昏迷,(左僖二十八年君凭轼而观之。)执殳征暴虐,(正封。《诗·卫风》“伯也执殳”。正封诗颇缉类事实,然亦有取用未精处。执殳,乃卫人刺行役过时而不反,不知正封何以用此。)仓空战卒饥,月黑探兵错。(黑或作暗。探,他南切。)凶徒更蹈籍,(更,平声。籍,慈夜切。)逆族相啖嚼,(愈。)轴轳亘淮氵四,旆旌连夏鄂。大野纵氐羌。(《诗云:“自彼氐羌,莫不来王”。氐,西羌名也。)长河浴骝骆,(正封。)东西竞角逐。(《左传》:晋人逐之,右角之。)远近施▯缴,(《说文》曰:缴,生丝缕也。《张良传》虽有▯缴,尚谓箭上加缕而射。▯音增,缴音勺。)人怨童聚谣,天殃鬼行虐。(愈。)汉刑支郡黜,(晁错诸侯有罪削其支郡,支郡在国之四边者。如楚王削东海,赵王削常山,是也)周制闲田削。(周制,诸侯有功者,闲田以禄之。有削地者,归之闲田。)侯社退无功,鬼薪惩不恪。(正封。文帝三岁刑曰鬼薪,言取薪以给宗庙。)余虽司斧▯,(音至。)情本尚丘壑。且待献俘囚,(《左传》:“献俘授馘。”《诗》:“在泮献囚。”)终当返耕获。(愈。)藁街陈▯钺,(藁街,汉时长安街名,蛮夷邸在其中。《陈汤传》:“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藁街蛮夷邸间。”▯,风无切。)桃塞兴钱▯。(《西京赋》曰:“比有重险桃林之塞”。《诗》:“痔乃钱▯”。注:田器也。钱音翦。▯音博。)地理画封疆,天文扫寥廓。(正封。)天子悯疮痍,将军禁卤掠。策勋封龙▯,归兽获麟脚。(愈。获或作猎云。龙<各页>,平原县名。刘氏音额,崔浩音洛。《汉·卫青传》:“韩说封龙额侯。”史或作龙▯。此诗用魏阙、秦关、龙▯、麟脚,皆借对也。兽或作骑,麟脚见《子虚赋》:“射麋脚麟。”韦昭曰:“持引其脚也。”《家语》谓鲁西狩子Θ商获麟,折其前足,载以归,岂用此邪?今按:归兽用《书序》语,对策勋为切,但当解作狩义耳。)诘诛敬王怒,(《月令》:“诘诛暴慢。”《诗》:“王赫斯怒。”)给复哀人瘼。(《前汉》:“民产子复”。注云“不役使也”。复音福。)泽发解兜牟,(或作鍪,古通用。)酡颜倾凿落。(正封。《楚辞》:“美人既醉朱颜酡。”凿落,饮器。乐天诗:“银含凿落盏。”酡音佗。)安存惟恐晚,(安存,或作存安。《后汉·马融赞》:“生厚故安存之念深。”)洗雪不论昨。(《后汉·段▯传》:“洗雪百年之逋负。”)暮鸟已安巢,春蚕看满箔。(愈。)声明动朝阙,光宠耀京洛。旁午降丝纶,(史有冠盖旁午,吏卒旁午。《礼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中坚拥鼓铎。(正封。汉光武与王寻战,冲其中坚。谓大将居中,以坚锐自辅。)密坐列珠翠,高门涂粉ぬ。(屋郭切。)
译“ず”(古豆切,读作“dù”),是鸣叫的意思。军队兴起,随着鹤鸣而行。(苻坚听到风声、鹤叫声,以为晋军到了。)虎豹贪食犬羊,(后汉郑太傅驱赶虎兕去追逐犬羊。)鹰鹯憎恶鸟雀。(“愈”字,有本作“憎”或“▯”。《左氏传》说:“如鹰鹯追逐鸟雀。”)烧毁陈旧之物,清除积聚;灌溉营垒,使其失去凭借。(“失”有本作“去”。)凭轼向昏迷者晓谕,(《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君凭轼而观之。”)手执殳讨伐暴虐,(此句为正封所作。《诗经·卫风》有“伯也执殳”。正封的诗颇能搜辑事实,但也有引用不精当之处。执殳,是卫人讥刺服役逾期不归的诗意,不知正封为何这样使用。)粮仓空虚,战士饥饿;月色昏黑,侦察兵迷失。(“黑”有本作“暗”;“探”读他南切。)凶恶之徒相继践踏,(“更”读平声;“籍”读慈夜切。)叛逆宗族彼此吞食。(“愈”字。)车轴绵延横贯淮水,旌旗接连直到夏、鄂。旷野上纵横着氐羌。(《诗经》说:“自从氐羌那里来,没有不来朝王的。”氐,是西羌的名称。)长河中沐浴着骝马和骆驼,(此句为正封所作。)东西两方争相角逐。(《左传》说:“晋人追赶他们,右边抵触他们。”) 远近都张弓施放带丝的箭,(《说文》说:“缴,是生丝线。”《张良传》所说“虽有▯缴”,也是指在箭上加丝线后射出。“▯”读增,“缴”读勺。)人们怨恨,儿童聚集传唱歌谣;上天降下灾殃,鬼神横行施虐。(“愈”字。)汉代以刑罚削黜诸侯的支郡,(晁错说,诸侯有罪,就削去其支郡;支郡是诸侯国四面边地的郡。如楚王被削去东海,赵王被削去常山,就是这样。)周代制度是削减闲田。(周制,诸侯有功,就把闲田赐给他作为俸禄;若有削地之事,便把土地归入闲田。)侯国社稷因无功而退黜,鬼薪之刑惩罚不敬谨者。(正封所作。“鬼薪”是文帝时三年刑名,意思是取薪供给宗庙。)我虽然掌管斧钺,(“▯”读“至”。)心中本来仍向往山林丘壑。姑且等到献上俘虏,(《左传》说“献俘授馘”,《诗经》说“在泮献囚”。)最终还应回去耕作收获。(“愈”字。)在藁街陈列斧钺,(藁街是汉代长安的街名,蛮夷的馆舍在那里。《陈汤传》说:“斩下郅支的首级以及名王以下的首级,应当把头悬挂在藁街蛮夷馆舍之间。”▯读风无切。)在桃林塞兴起钱▯。(《西京赋》说:“相邻有桃林这样的重险。”《诗经》说:“于是钱▯。”) 钱▯是田间农具;“钱”读翦,“▯”读博。画定地理上的疆界,扫除天文所见的空旷天宇。(正封所作。)天子怜悯百姓的创伤,将军禁止掳掠。记录功勋,封为龙额侯;归来时获得猎兽,如同得到麟足。(“愈”字。“获”有本作“猎”。“龙额”是平原县名,刘氏读额,崔浩读洛;《汉书·卫青传》作“韩说封龙额侯”,史书有作“龙▯”的。本诗用“魏阙、秦关、龙额、麟脚”,都是借对。“兽”有本作“骑”。“麟脚”见《子虚赋》“射麋脚麟”,韦昭说“持住它的脚”。《家语》说鲁国在西方狩猎,孔子弟子子贡获得麒麟,折断它的前足,载回来,难道是用这个典故吗?现在考察:‘归兽’用了《书序》的话,与‘策勋’相对很切,但应当解释为狩猎之义。)责问并诛罚,令敬王震怒,(《月令》说“诘诛暴慢”,《诗经》说“王赫斯怒”。)供给免役之恩,哀悯百姓的困苦。(《前汉书》说:“民产子复。”注解说“不役使他”。“复”读福。)恩泽发动,解开兜鍪,(有本作“鍪”,古代通用。)醉红的脸色倾倒在凿落杯中。(正封所作。《楚辞》说:“美人既醉,朱颜酡。”) 凿落,是一种饮酒器。《白氏长庆集》诗说“银含凿落盏”。“酡”读佗。安抚、保存百姓,只怕来不及;洗刷冤屈,不计较从前。(“安存”有本作“存安”。《后汉书·马融赞》说:“生厚故安存之念深。”《后汉书·段▯传》说:“洗雪百年的亏欠。”)暮鸟已经安巢,春蚕眼看就要布满蚕箔。(“愈”字。)声威震动朝廷宫阙,荣光恩宠照耀京城洛阳。使者车马交错降下诏书,(史书有“冠盖旁午”“吏卒旁午”。《礼记》说:“王言如丝,其出如纶。”)中军坚阵拥列鼓铎。(正封所作。汉光武与王寻交战,冲击敌军中坚。所谓中坚,是大将居中,以坚锐的力量自我辅佐。)密集的座席上陈列珠翠,高门上涂着粉饰。(“ぬ”读屋郭切。)
跋朝贺书飞,(跋朝,犹言举朝也。)塞路归鞍跃。(愈。)魏阙横云汉,(《周礼》:“乃县治象之法于象魏。”郑司农云:“象魏,阙也。”《庄子》:“心居魏阙之下。”)秦关束岩▯。(江淹诗:“岩▯转奇秀。”▯音Ф。)拜迎罗▯▯,(《左传》:“晋重耳曰:右属▯▯。”▯,弓服。▯,矢服。▯,居言切。)问遗结囊橐。(正封。《汉·娄敬传》:“以岁时数问遗。”《诗》:“于橐于囊。”《说文》曰:“橐,囊之无底者。”)江淮永清晏,宇宙重开拓。(苗泰《交广记》:“汉武帝元鼎中开拓土境。”拓,挞各切。)是日号升平,(《隋·志》:“升平日行上道,太平日行中道。”)此年名作噩。(愈。《尔雅》:“太岁在酉曰作噩。”元和二年,岁在丁酉。噩音Ф。)洪赦方下究,(或作救。《▯冠子》“上情不下究”。《淮南子》:“号令不能下究。”《汉·燕王旦传》:“主恩不得下究。”作究为是。)武飚亦旁魄。(《封禅书》曰:“旁魄四塞。”旁魄,犹旁薄也。魄,他各切。)南据定蛮陬,(《魏都赋》:“蛮陬夷落,译道而通。”)北攫空朔漠。(正封。班孟坚《叙传》:“龙荒朔幕,莫不来庭。”《汉书》漠皆作幕。)儒生惬教化,(惬或作怯。)武士猛刺斫。(孙登呼杨骏曰:“刺刺斫斫。”刺,七亦切。)吾相两优游,他人双落莫。(愈。)印从负鼎佩,(《史记》:“伊尹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门为登坛凿。(《淮南子》:“凡国有难,君自宫中召将诏之。凿凶门而出。”《汉书》:“高祖设坛,拜韩信为大将。”)再入更显严,(显,或作深。显,严,见《吕氏春秋》。)九迁弥謇谔。(正封。车千秋论戾太子事,一日超九级。《选》任彦升《代范云让表》云:“千秋之一日九迁。”)宾筵尽狐赵,(《左》昭十七年:“晋文公有士狐偃、赵衰。”)导骑多卫霍。(卫霍,谓卫青、霍去病也。)国史擅芬芳,宫娃分绰约。(愈。宫,或作官,非是。服虔《风俗通》曰:“楚人谓美色为娃。”《庄子》:“绰约若处子。”娃,於佳切。)丹掖列▯鹭,洪炉衣狐貉。ゼ文挥月毫,讲剑淬霜锷。(正封。)命衣备藻火,(命衣,乃《周礼》所谓上公九命衣服。藻火,见《书·益稷》。)赐乐兼拊搏。(《书·益稷》:“搏拊琴瑟”。)两厢铺氍毹,(《史记》颜注:正寝之东西堂,皆号曰厢。《风俗通》云:“织毛褥谓之氍毹。”《广韵》作氍毹。氍音衢。毹,山于切。)五鼎调勺药。(愈。勺药字,《子虚赋》及《文选》凡四见,皆音酌略。姚令威曰:“后语有仍祈却老药,此当异读。”或作芍药。《集韵》:“芍药调和五味也。”)带垂苍玉佩,辔蹙黄金络。诱接谓登龙,(谓或作谕。登龙门,见《后汉》李膺事。)趋驰状倾藿。(正封。《淮南子》:“葵藿倾心向日。”)青娥翳长袖,(江淹《神女赋》:“青娥盖艳。”)红颊吹鸣▯。(李太白《昭君词》:“昭君拂玉鞍,上马啼红颊。”)倘不忍辛勤,何由恣欢谑?(愈。)惟当早贵富,岂得暂寂寞。但掷雇笑金,(鲍明远《白▯曲》:“千金雇笑买芳年。”)仍祈却老药。(正封。《汉·郊祀志》:“李少君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殁庙配樽▯,生堂合{▯乔}钅薄。(《尔雅》:“大磬谓之{▯乔},大钟谓之镛。”注:亦名钅薄。{▯乔}音乔。钅薄音博。)安行庇松篁,高卧枕莞▯。(愈。莞或作菅。)洗沐恣兰芷,(《楚辞》:“浴兰汤兮沐芳。”)割烹厌脾▯▯。(《诗·行苇》“嘉肴脾▯▯”。《说文》:“▯▯,口上也。取脾肾置肠炙之曰▯▯。”▯▯,其虐切。)喜颜非忸怩,(《书》:“颜厚有忸怩。”)达志无陨获。(正封。陨或作殒,见《儒行篇》。)诙谐酒席展,慷慨戎装著。斩马祭旄纛,い羔礼芒ハ。(愈。ハ音脚。)山多离隐豹,(《列女传》云“南山有玄豹隐,雾雨十日不下食。”)野有求伸蠖。(《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蠖,虫名。蠖,乌廓切。)推选阅群材,荐延搜一鹗。(正封。《后汉》孔融曰:“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左右供谄誉,亲交献讠叟噱。(《说文》:“大笑也。”《选》:“け噱终日。”噱,其虐切。)名声载揄扬,权势实熏灼。(愈。熏或作薰。《诗》:“忧心如熏。”《毛传》:“熏,灼也。”
译全朝廷都飞快地写上朝祝贺的文书。(“跋朝”就如同说“举朝”。) 堵塞道路的归来马鞍纷纷跃动。(“愈”字。)魏阙横在银河之间,(《周礼》说把治理的法令悬挂在象魏上;郑司农说象魏就是宫阙。《庄子》说心居于魏阙之下。)秦关束缚着险峻的岩山。(江淹诗说“岩▯转而奇秀”。“▯”读Ф。)迎接者列队罗布弓服和箭囊,(《左传》说晋文公重耳曰“右属▯▯”。▯是弓袋,▯是箭袋;▯读居言切。)问候馈赠,结扎在囊袋之中。(正封所作。《汉书·娄敬传》说“按时多次问遗”。《诗经》说“于橐于囊”。《说文》说橐是没有底的囊。)江淮永远清平安宁,天地重新得到开拓。(苗泰《交广记》说汉武帝元鼎年间开拓疆土。“拓”读挞各切。)这一天号称升平,(《隋书·志》说“升平日行上道,太平日行中道”。)这一年名为作噩。(“愈”字。《尔雅》说太岁在酉叫作噩。元和二年,岁在丁酉。“噩”音Ф。)大规模的赦令才下达并贯彻到下层,(有本作“救”。《鹖冠子》说“上情不下究”,《淮南子》说“号令不能下究”。) 《汉书·燕王旦传》说:“主上的恩德不能贯彻到下层。”作“究”是对的。武威也扩展到四方。(《封禅书》说“旁魄四塞”。旁魄,犹如旁薄;“魄”读他各切。)南面占据蛮夷的边远地区,(《魏都赋》说“蛮陬夷落,译道而通”。)北面横扫空旷的朔漠。(正封所作。班孟坚《叙传》说“龙荒朔幕,没有不来朝庭的”;《汉书》中的“漠”都写作“幕”。)儒生欣喜于教化,(“惬”有本作“怯”。)武士勇猛地刺击砍斫。(孙登曾称呼杨骏说“刺刺斫斫”;“刺”读七亦切。)我们两人都从容自得,他人则一同寂寞失意。(“愈”字。)官印随着负鼎的功名佩在身上,(《史记》说伊尹想求见商汤却没有门路,于是做有莘氏的陪嫁臣,背着鼎俎,以滋味劝说商汤。)门第由于登坛拜将而凿开。(《淮南子》说,国家有难,君主亲自从宫中召将军并下诏;要凿开凶门出行。《汉书》说汉高祖筑坛,拜韩信为大将。)再次入朝,地位更加显赫严肃,(“显”有本作“深”;“显严”见《吕氏春秋》。)九次升迁,更加正直敢言。(正封所作。车千秋议论戾太子之事,一天之内越级升了九级。) 《文选》任彦升《代范云让表》说:“车千秋一天之内九次升迁。”宴席上的宾客全是狐偃、赵衰那样的人,(《左传·昭公十七年》:“晋文公有士狐偃、赵衰。”)引导的骑从多是卫青、霍去病。(卫霍,指卫青、霍去病。)国史擅长写出芬芳美名,宫中女子分外显得柔美。(“愈”字。“宫”有本作“官”,不对。服虔《风俗通》说楚人把美色称为“娃”。《庄子》说“绰约若处子”。“娃”读於佳切。)丹墀宫门排列着鹭鸟般的朝臣,大炉旁披着狐貉皮衣。“ゼ”字挥动月光般的笔毫,讲论宝剑,淬炼霜刃。(正封所作。)赐给九命上公的礼服,衣上绘有藻纹和火纹,(命衣就是《周礼》所谓上公九命的服饰;藻火见《尚书·益稷》。)赐乐还兼有击拊之声。(《尚书·益稷》说“搏拊琴瑟”。)两侧厅堂铺设氍毹,(《史记》颜师古注说,正寝东西两堂都叫厢。《风俗通》说织成的毛毯叫氍毹。《广韵》也作氍毹;氍读衢,毹读山于切。)五鼎调和着勺药之味。(“愈”字。“勺药”见《子虚赋》和《文选》共四处,都读酌略。姚令威说,后文有“仍祈却老药”,这里应当另读。) “或”有本作“芍药”。《集韵》说:“芍药,是调和五味的东西。”腰带垂着苍玉佩,马辔系着黄金络头。诱导接引,说是登上龙门,(“谓”有本作“谕”。登龙门见《后汉书》李膺的故事。)奔走趋驰,形状像葵藿倾心向日。(正封所作。《淮南子》说“葵藿倾心向日”。)青黑色的蛾眉被长袖遮掩,(江淹《神女赋》说“青娥盖艳”。)红润的脸颊吹奏着鸣▯。(李白《昭君词》说“昭君拂玉鞍,上马啼红颊”。)如果不忍受辛劳,怎么能尽情欢笑戏谑?(“愈”字。)只应当早日显贵富有,哪里能够暂时寂寞?只管抛掷买笑的钱,(鲍明远《白纻曲》说“千金雇笑买芳年”。)还要祈求却老的药方。(正封所作。《汉书·郊祀志》说李少君以祭灶、谷道、却老的方术进见皇帝。)死后在宗庙配享,祭庙中合用樽彝和钅薄;活着时堂上应有大磬和大钟。(《尔雅》说大磬叫“▯乔”,大钟叫“镛”;注说大磬也叫“钅薄”。▯乔读乔,钅薄读博。)安然行走,松竹可以庇护;高卧时,莞草席可以作枕。(“愈”字;“莞”有本作“菅”。)洗浴沐发,任意使用兰芷香草,(《楚辞》说“浴兰汤兮沐芳”。) 割煮美味,吃腻了脾▯▯。(《诗经·行苇》有“嘉肴脾▯▯”。《说文》说,▯▯是口上的肉;把脾肾放在肠上烤叫▯▯。“▯▯”读其虐切。)喜悦的神色并不忸怩,(《尚书》说“颜厚有忸怩”。)志向通达,没有失意受挫。(正封所作。“陨”有本作“殒”,见《儒行篇》。)酒席上展开诙谐谈笑,穿着慷慨豪迈的戎装。斩杀战马祭祀旄纛,杀羔羊礼拜芒神。(“愈”字;末字读脚。)山林中有离群而隐的豹子,(《列女传》说“南山有玄豹隐居,遇雾雨十日不下山觅食”。)田野中有求伸的尺蠖。(《易经》说“尺蠖之屈,以求伸也”。蠖是虫名,读乌廓切。)推举选拔,考察众多人才;荐举延请,搜求一只鹗鸟。(正封所作。《后汉书》孔融说:“成百的猛禽,也不如一只鹗。”)左右都进献谄媚赞誉,亲近的朋友献上大笑戏谑。(《说文》说是大笑;《文选》有“▯噱终日”,读其虐切。)名声得到宣扬,权势确实炽盛。(“愈”字。“熏”有本作“薰”。《诗经》说“忧心如熏”,《毛传》说熏就是灼。《汉书·谷永传》和潘岳《西征赋》都这样使用,没有作“薰”的。)
《汉·谷永传》、潘岳《西征赋》,皆用,无作薰者。)道旧生感激,(《汉·高纪》:“道旧故为笑乐”。)当歌发酬酢。群孙轻绮纨,下客丰醴酪。(正封。)穷天贡▯异,(《诗》“憬彼淮夷,来献其琛。”琛与▯同,丑林切。)币海赐▯醵。(汉律,须有诏令乃许大▯。▯醵,会聚酒也。▯音蒲,又音步。醵,其脚切。)作乐鼓还扌追,从禽弓何▯广。(愈。《淮南子》:“疾如▯广弩。”《汉书》作▯广。《国语补音》曰:“▯广,郭霍二音”。)取欢移日饮,(《汉·夏侯婴传》:“与高祖语,未尝不移日”。又《田▯传》。)求胜通宵博。(《北史》:“李谧好学,隆寒达曙,盛暑通宵。”)五白气争呼,(《楚辞·招魂》有“成枭而牟呼五白”。注:五白,五木也。详见二卷《送灵师》诗。)六奇心运度。(正封。《汉》陈平六出奇计。)恩泽诚布▯,(《上林赋》:“布▯闳泽。”▯音护。)へ顽已箫勺。(诸本箫作萧。《汉》房中歌:“箫勺群慝。”晋灼曰:“箫,舜乐。勺,周乐。言以乐征伐也。”颜师古曰:“教化行,则逆乱之徒交欢也。”)告成上云亭,(《封禅书》管仲曰:“无怀、{宀必}羲、神农、炎帝、颛顼、帝喾、尧、舜、汤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二山名也。)考古垂矩▯。(愈。《淮南子》:“知矩▯之所周”。▯,忧缚切。)前堂清夜吹,东第良晨酌。池莲折秋房,院竹翻夏箨。(正封。)五狩朝恒岱,(《书》:“五载一巡狩。”恒,北岳。岱,东岳。恒,胡登切。)三畋宿杨柞。(《礼记》:“天子无事则岁三畋,一为干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长杨、五柞,汉二宫名,在▯▯县。柞音昨。)农书乍讨论,(《汉·艺文志》有农家书九百一十四篇。)马法长悬格。(愈。马法,谓司马法。字见扬雄《美新》。悬或作废。格音各。)雪下收新息,(收或作牧。新息,蔡州县名。是岁十月,李▯克蔡,擒吴元济时,夜半大雪。)阳生过京索。(京,县名,有大索、小索亭,在今郑州界。汉高帝与楚战荥阳京、索间。《汉书》索皆音山客切,惟《文选》《功臣赞》有桑各一音。阳生,谓冬至。)尔牛时寝讹,(《诗·无羊》:“尔牛来思,或寝或讹。”讹,动也。)我仆或歌Ф。(正封。《诗·行苇》:“或歌或Ф。”《尔雅》:徒击鼓曰Ф。五洛切。)帝载弥天地,(《书》:“熙帝之载。”)臣辞劣萤爝。(劣或作勿。爝,爵、醮二音。)为诗安能详,庶用存糟粕。(愈。存或作等。《庄子·天道篇》:“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曰:君之所读,古人之糟魄已夫。”《庄子》粕作魄。)●卷九·律诗一【题楚昭王庙】(公元和十四年,有《襄州宜城县驿记》,盖公赴潮日也。记云:“东北有井,传是昭王井。东北数十步,有昭王庙。今唯草屋一区。每岁十月,民相率祭其前。”与此诗意合。诗亦是时作欤!昭王名▯尔,楚平王子,在位二十七年。)丘坟满目衣冠尽,(坟或作园。)城阙连云草树荒。犹有国人怀旧德,一间茅屋祭昭王。【宿龙宫滩】浩浩复汤汤,(黄鲁直云:“退之裁听水句尤见工,所谓浩浩汤汤抑更扬者,非谙客里夜卧饱闻此声,安能周旋妙处如此耶!”汤音商。)滩声抑更扬。奔流疑激电,惊浪似浮霜。梦觉灯生晕,宵残雨送凉。如何连晓语,一半是思乡。(或作“只是说家乡”。)【叉鱼招张功曹】(或无下四字。《周官》:“以时{▯措}鱼。”郑玄云:“以扌叉刺泥中取之。”张功曹,署也,俱自御史出为南方县。公连州阳山,署郴州临武。以顺宗即位赦,俱徙掾江陵。公法曹,署功曹。公于是出岭至郴,与署俱俟新命于郴而作,当是贞元二十年后。公在江陵《祭李郴州》有云:“投叉鱼之短韵,愧韬瑕而举秀。俟新命于衡阳,费薪刍于馆候。”此其证也。)叉鱼春岸阔,此兴在中宵。大炬然如昼,长船缚似桥。深窥沙可数,静▯水无摇。▯,进船也。本音谤,又北孟反,义见第五卷。)刃下那能脱,(刃或作手。)波间或自跳。中鳞怜锦碎,(怜或作疑。中,去声。)当目讶珠销。(当,去声。)迷火逃翻近,惊人去暂遥。竞多心转细,得隽语时嚣。(《左传》:“得隽曰克”。嚣,虚骄反。)潭罄知存寡,舷平觉获饶。(舷或作船。)交头疑凑饵,骈首类同条。濡沫情虽密,(《庄子》:“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以湿,相濡以沫。”)登门事已辽。(事或作志。《辛氏三秦记》曰:“河津,一名龙门,鱼不能上,上则为龙。”登门,谓此也。)盈车欺故事,(《孔丛子》:“卫人钓鱼于河,得鱼焉,其大盈车。”)饲犬验今朝。(杜子美《黄鱼》诗:“脂膏兼饲犬。”
译叙说旧日情谊,便生出感激之情,(《汉书·高帝纪》说“谈说旧日故交以为笑乐”。)当歌唱时彼此酬答。众多孙辈轻穿绮纨,下座宾客享用丰盛的醴酪。(正封所作。)穷尽天边,贡献珍异之物,(《诗经》说“遥远的淮夷,前来献上珍宝”;“琛”与“▯”同,读丑林切。)从海上运来财币,赐下聚会饮酒的恩典。(汉代法律规定,必须有诏令才允许大规模聚饮。▯醵就是会聚饮酒;▯读蒲或步,醵读其脚切。)奏乐击鼓,跟随之物回转;捕猎禽兽,弓弩多么强劲。(“愈”字。《淮南子》说“快如▯广弩”,《汉书》作▯广。《国语补音》说▯广有郭、霍二音。)取乐而移日饮酒,(《汉书·夏侯婴传》说他与高祖交谈,未曾不耗费一天;《田▯传》也有此意。)为了求胜而通宵赌博。(《北史》说李谧好学,严冬直到天亮,盛夏通宵不眠。)五白之戏争相呼喊,(《楚辞·招魂》有“成枭而牟呼五白”。注说五白是五枚骰子;详见第二卷《送灵师》诗。)运用六出奇计的心机。(正封所作。《汉书》记陈平六次出奇计。) 恩泽确实广布,(《上林赋》说“布▯闳泽”;“▯”读护。)顽恶之徒已经被音乐和教化消除。(各本“箫”作“萧”。《汉书》房中歌说“箫勺群慝”。晋灼说:“箫是舜的音乐,勺是周的音乐,说的是以音乐征伐。”颜师古说:“教化流行,逆乱之徒便彼此和悦。”)告成之后登上云亭,(《封禅书》记管仲说,无怀氏、伏羲、神农、炎帝、颛顼、帝喾、尧、舜、汤都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云云、亭亭是两座山名。)考察古制,留下规范法则。(“愈”字。《淮南子》说“知道矩▯所周遍”;▯读忧缚切。)前堂在清夜吹奏乐曲,东第于良晨饮酒。池中莲花折取秋日的莲房,庭院竹子翻动夏日的竹箨。(正封所作。)五年一次巡狩,朝拜恒山、泰山,(《尚书》说“五载一巡狩”。恒山是北岳,岱山是东岳;恒读胡登切。)三次田猎,夜宿长杨、五柞。(《礼记》说天子无事则每年三次田猎:一次供干豆祭祀,二次供宾客,三次供君王的厨房。长杨、五柞是汉代两座宫名,在▯▯县。) 柞读昨。农家书籍暂且讨论,(《汉书·艺文志》有农家书九百一十四篇。)《司马法》长久悬挂为准则。(“愈”字。马法指《司马法》,字见扬雄《美新》;“悬”有本作“废”;“格”读各。)雪下之时收复新息,(“收”有本作“牧”。新息是蔡州的县名。这年十月李愬攻克蔡州,擒获吴元济,当时正逢半夜大雪。)冬至的阳气经过京、索。(京是县名,有大索亭、小索亭,在今天郑州境内。汉高帝曾在荥阳京、索之间与楚军交战。《汉书》中“索”都读山客切,只有《文选·功臣赞》有读桑各的一音;阳生指冬至。)你的牛有时躺卧,有时惊动;(《诗经·无羊》说“你的牛来了,有的睡卧,有的惊动”。讹,是动的意思。)我的仆人有时歌唱,有时击鼓。(正封所作。《诗经·行苇》说“有的歌唱,有的击鼓”。《尔雅》说徒手击鼓叫Ф;读五洛切。)帝王的功业弥漫天地,(《尚书》说“光明帝王的事业”。)臣下的言辞比萤火、爝火还微劣。(“劣”有本作“勿”;“爝”有爵、醮二音。)写诗怎么能够详尽,只希望用它保存些古人糟粕。(“愈”字。“存”有本作“等”。《庄子·天道篇》说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车轮,说君王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庄子》中“粕”写作“魄”。●第九卷·律诗一 【题楚昭王庙】(元和十四年,有《襄州宜城县驿记》,大概是作者赴潮州途中所作。记中说:“东北有一口井,传说是昭王井。向东北走几十步,有昭王庙。现在只剩一间草屋。每年十月,百姓相继在庙前祭祀。”与这首诗的意思相合。这首诗也是当时作的吗?昭王名▯尔,是楚平王的儿子,在位二十七年。) 坟墓丘冢满眼,衣冠人物都已消逝;城阙连接云天,草木荒芜。仍有楚国人怀念昭王过去的德行,一间茅屋中祭祀昭王。【宿龙宫滩】水势浩浩荡荡,水声汤汤不绝;滩水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昂。奔腾的水流像激射的闪电,惊起的浪花仿佛漂浮的白霜。梦醒时灯火映出光晕,夜将尽时雨送来凉意。为什么一直说到天亮,其中一半都是思念家乡的话。(有本作“只是说家乡”。) 【叉鱼招张功曹】(有本没有末四字。《周官》说“按时▯措鱼”。郑玄说:“用叉刺入泥中取鱼。”张功曹名署,他和作者都是从御史职位出任南方县官。作者任连州阳山令,张署任郴州临武令。因顺宗即位大赦,两人都改任江陵属官。作者任法曹,张署任功曹。作者这时出岭到郴州,与张署一起在郴州等待新的任命,于是作了这首诗,应当是在贞元二十年以后。作者在江陵所作《祭李郴州》中说:“投叉鱼的短诗,惭愧自己隐藏瑕疵却举荐秀才;在衡阳等待新的任命,在馆舍等候而耗费柴薪粮草。”这就是证据。) 春天在宽阔的江岸上叉鱼,这种兴致一直延续到半夜。大火炬燃烧得如同白昼,长船连接起来像一座桥。向深处窥看,连沙子都清晰可数;水面静止,船也没有摇动。(▯是行船的意思,本音谤,又读北孟切,词义见第五卷。)刀刃下面哪里能逃脱,波涛之间有时还会自行跳动。(“刃”有本作“手”。)鱼鳞中间可怜锦色破碎,(“怜”有本作“疑”;“中”读去声。)眼前看见时惊讶珠光消失。(“当”读去声。)鱼儿迷失在火光中,逃跑后反而靠近;惊动人后,暂时游向远处。争夺得越多,心思越细;得到肥美的鱼,话语一时喧嚣。(《左传》说“得到俊物叫克”;“嚣”读虚骄切。)潭水将尽,才知道鱼已很少;船舷平稳,才觉得捕获很多。(“舷”有本作“船”。)鱼头交错,仿佛都来凑近鱼饵;鱼首并列,好像同在一条线上。以沫相濡,情意虽然亲密,(《庄子》说泉水干涸,鱼一同困在陆地上,彼此吐气沾湿、以唾沫相濡。)但想登上龙门的事情已经遥远。(“事”有本作“志”。《辛氏三秦记》说黄河渡口又名龙门,鱼不能上去,能上去的就变成龙;登门就是指此事。)装满一车,足以胜过旧日故事;拿来喂狗,正可验证今天的情形。(杜甫《黄鱼》诗说“脂膏兼饲犬”;“饲”读伺。)
饲音伺。)血浪凝犹沸,腥风远更飘。盖江烟幂幂,(莫锹切。)拂棹影寥寥。(拂或作回。)獭去愁无食,龙移惧见烧。如棠名既误,(《左传》隐公五年:“如棠观鱼”。)钓渭日徒消。(《史记》:“吕尚年老鱼钓,周西伯出猎,遇于渭之阳”。)文客惊先赋,篙工喜尽谣。(左太冲《吴都赋》:“篙工楫师,选自闽禺”。)脍成思我友,观乐忆吾僚。(少陵尝有《观打鱼》诗云:“吾徒胡为纵此乐,暴殄天物圣所哀。”与公所谓“观乐忆吾僚”者异矣。)自可捐忧累,何须强问▯。(贾谊《▯赋》曰:“问于子▯,余去何之。”楚人命▯曰▯,不祥鸟也。▯音枭。)【李员外寄纸笔】(李伯康也。伯康以贞元十九年为郴州刺史,《权德舆集》有墓志。今按:后卷祭文,“获纸笔之双贸”,即谓此事。“投叉鱼之短韵”,亦指前篇也。)题是临池后,(张伯英善草书,临池学书,池水尽黑。)分从起草余。(汉制,尚书郎掌天子制诏,起草禁中。)兔尖针莫并,茧净雪难如。(羲之制兰亭,用蚕茧纸书之。)莫怪殷勤谢,虞卿正著书。(虞卿著《虞氏春秋》。太史公曰:“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次同冠峡】(公有《同冠峡诗》,与此诗凡二章,皆赴阳山时作。冠,或作弄,或作巫。)今日是何朝?天晴物色饶。(晴或作清。)落英千尺堕,游丝百丈飘。泄乳交岩脉,悬流揭浪标。无心思岭北,猿鸟莫相撩。(荆公诗有“物华撩我老”,盖本此也。)【答张十一功曹】(唐本有张署寄公诗。)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竞长纤纤笋,(《异物志》曰:▯▯生水边,长数丈,围一尺五六寸。柳子厚记柳州山水,谓其山多▯▯,盖湘湖间多此竹也。)踯躅闲开艳艳花。(闲或作初。羊踯躅,花名,注见三卷《杏花》诗。)未报恩波知死所,(《左传》:“狼▯覃云:吾未获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少陵诗:“应须美酒送生涯。”)吟君诗罢看双鬓,斗觉霜毛一半加。(任子渊云:斗觉,诗中健语也,前辈多使。退之诗有此句。东坡诗:黄昏斗觉罗裳薄。后山诗:斗觉文字生清新。)【郴州祈雨】(桂阳郡,即今之郴州。郴音琛。)乞雨女郎魂,い羞洁且繁。庙开鼯鼠叫,(《尔雅》“鼯鼠状如蝙蝠,飞而且乳,亦名飞生。”)神降越巫言。(《史记》:“汉武帝令越巫立越祝祠。”越巫者,越国之巫也。)旱气期销荡,阴官想骏奔。(《书》:“骏奔走,执豆笾。”)行看五马入,(《南史》:柳景元兄弟五人,并为太守,时人语曰,柳氏门庭五马逶迤。谢灵运为永嘉太守,常以五马自随,立五马坊,五马亭,载于图记。)萧飒已随轩。(《后汉》:“郑弘为淮阴太守,政不烦苛,天旱,行春,随车致雨。”)【湘中酬张十一功曹】(湘中即谓郴州。)休垂绝徼千行泪,(绝,一作越。《汉·邓通传》:“盗出徼外铸钱。”颜曰:“徼,犹塞也。东北谓之塞,西南谓之徼。”)共泛清湘一叶舟。今日岭猿兼越鸟,可怜同听不知愁。【郴口又赠二首】山作剑攒江写镜,扁舟斗转疾于飞。回头笑向张公子,终日思归此日归。雪▯霜翻看不分,(雪或作云。)雷惊电激语难闻。沿涯宛转到深处,何限青天无片云。(涯或作崖。)【题木居士二首】(张芸叟《木居士诗序》云:“耒阳县北,沿流二三十里鳌口寺,即退之所题木居士在焉。元丰初,以祷旱不应,为邑令析而薪之。今存者,乃僧道符更刻。”)火透波穿不计春,根如头面干如身。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为神讵比沟中断,(《庄子》:“百年之木,破为牺尊,比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遇赏还同爨下余。(后汉蔡邕在吴,有烧桐以爨者,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裁为琴。)朽蠹不胜刀锯力,匠人虽巧欲何如?【晚泊江口】(据诗意及篇次,亦自阳山还过湘中作。下诗同。)郡城朝解缆,江岸暮依村。二女竹上泪,(张华《博物志》:“舜死,二妃泪下染湘竹,竹尽斑。”)孤臣水底魂。(《史记》:“屈原仕楚,为上官大夫所谗,自投汨罗以死。”)双双归蛰燕,一一叫群猿。回首那闻语,空看别袖翻。(闻或作能。)【湘中】(公此诗谓屈原也。)猿愁鱼踊水翻波,(踊或作跃。)自古流传是汨罗。(贾谊《吊屈原赋》云:“侧闻屈原兮,自湛汨罗。”颜师古注:“汨,水名,在长沙罗县。”汨音觅。)苹藻满盘无处奠,(盘或作船。)空闻渔父叩舷歌。(舷或作船。《楚辞·渔父篇》曰:“渔父莞尔而笑,鼓▯而去,为沧浪之歌。”王逸曰:“鼓▯,叩船舷也。”舷音贤。)【别盈上人】(《柳子厚集》有《诫盈住衡山中院》。)
译血染的浪涛凝结了却还像沸腾,腥风飘得越远越明显。江面烟雾浓密,(“幂”读莫锹切。)船桨的影子稀疏寥落。(“拂”有本作“回”。)水獭离去,担心没有食物;蛟龙迁移,害怕看见火烧。像棠观鱼的名字既然用错,(《左传·隐公五年》有“如棠观鱼”。)在渭水垂钓的日子也白白消磨。(《史记》说吕尚年老时垂钓,周西伯出猎,在渭水北岸遇见他。)文士惊讶于先写成赋,撑篙的船工高兴得尽情歌唱。(左思《吴都赋》说“篙工楫师,选自闽禺”。)鱼脍做成后思念我的朋友,观看这场欢乐又想起我的同僚。(杜甫曾作《观打鱼》诗说:“我们这些人为什么放纵这种快乐,残害天物是圣人所哀痛的。”与作者所谓“观看欢乐而忆念同僚”不同。)既然可以自行抛开忧愁牵累,何必勉强去询问不祥之鸟?(贾谊《鵩鸟赋》说“问于子鵩,余去何之”。楚人称鵩为不祥之鸟;▯读枭。) 【李员外寄纸笔】(李员外就是李伯康。伯康在贞元十九年任郴州刺史,《权德舆集》中有他的墓志。现在考察后卷祭文所说“得到纸笔的两次交易”,就是指这件事;“投叉鱼之短韵”也指前一篇诗。) 题诗正值临池学书之后,(张伯英擅长草书,临池学书,池水都变黑了。)分得的纸张,正是起草诏书剩下的。(汉代制度,尚书郎掌管皇帝的诏令,在宫禁中起草。)兔毫笔尖如针,没有什么可以相比;蚕茧纸洁净如雪,难以比拟。(王羲之写《兰亭序》时,用蚕茧纸书写。)不要怪我郑重致谢,虞卿正是因为著书才如此。(虞卿著有《虞氏春秋》。司马迁说:“虞卿若不是陷于穷困忧愁,也不能著书。”) 【次同冠峡】(作者有《同冠峡诗》,与此诗共两章,都是赴阳山时所作。“冠”有本作“弄”或“巫”。) 今天究竟是什么朝代?天气晴朗,万物景色丰盛。(“晴”有本作“清”。)飘落的花瓣飞坠千尺,游丝在百丈高空飘荡。乳白色的水流从交错的岩脉间泄出,悬空的瀑流掀起浪花。无心思念岭北之地,猿猴鸟雀不要来撩拨我。(荆公诗有“物华撩我老”,大概就是取法于此。) 【答张十一功曹】(唐人版本有张署寄给作者的诗。) 山色清净,江面空旷,水底沙石清晰可见;哀猿啼叫的地方只有两三户人家。▯▯争相长成纤细的竹笋,(《异物志》说▯▯生长在水边,长数丈,周围一尺五六寸。柳宗元记载柳州山水,说那里山中多▯▯,大概湘江、洞庭湖之间多这种竹子。)羊踯躅悠闲地开放着艳丽的花朵。(“闲”有本作“初”。羊踯躅是花名,注见第三卷《杏花》诗。)尚未报答恩泽,不知道死在何处;(《左传》说狼瞫云:“我还没有获得死所。”)不要让炎热瘴气送走我的一生。(杜甫诗说“应须美酒送生涯”。)吟诵完你的诗,看看自己的两鬓,突然觉得白发一下子增加了一半。(任子渊说:“斗觉”是诗中的有力词语,前代诗人多用。韩愈诗有此句;苏轼诗说“黄昏斗觉罗裳薄”;陈师道诗说“斗觉文字生清新”。) 【郴州祈雨】(桂阳郡就是今天的郴州。“郴”读琛。) 祈求降雨的女郎魂魄,羞涩而洁净,仪态繁盛。庙门打开,鼯鼠在其中鸣叫,(《尔雅》说鼯鼠形状像蝙蝠,能飞而且哺乳,也叫飞生。)神灵降临,越地巫师开口传言。(《史记》说汉武帝命令越巫建立越祝祠;越巫就是越国的巫师。)旱气将要消散荡除,掌管阴气的官吏想必会迅速奔走。(《尚书》说“骏奔走,执豆笾”。)不久将看见五马进入,(《南史》说柳景元兄弟五人都做太守,当时人说“柳氏门庭五马逶迤”。谢灵运任永嘉太守,常常让五匹马随行,于是设立五马坊、五马亭,图志中有记载。)萧瑟的凉风已经随着车驾而来。(《后汉书》说郑弘任淮阴太守,施政不烦苛,天旱时出行劝农,雨就随着车驾降下。) 【湘中酬张十一功曹】(湘中就是指郴州。) 不要在边远之地垂下千行眼泪,(“绝”有一作“越”。《汉书·邓通传》说“盗出徼外铸钱”。颜师古说徼如同边塞,东北称塞,西南称徼。)让我们共同泛舟清澈的湘江,只乘一叶小舟。今天岭上的猿猴和越地的鸟儿,都可怜地与我们一同听见,却不知道忧愁。【郴口又赠二首】群山像聚拢的剑,江水如同铺开的镜子;小舟急转,速度比飞行还快。回头笑着对张公子说:整日思念归去,今天终于归来了。雪花飘飞,霜气翻卷,几乎看不清楚,(“雪”有本作“云”。)雷声惊动,电光激射,说话也难以听见。沿着江岸曲折前行直到深处,哪里还有什么限制?青天一片,连一朵云也没有。(“涯”有本作“崖”。) 【题木居士二首】(张芸叟《木居士诗序》说:“耒阳县北面,沿江流走二三十里,有鳌口寺,退之所题写的木居士就在这里。元丰初年,因为祈旱不灵,被县令劈开当柴烧。如今保存下来的,是僧人道符重新刻制的。”) 火烧透了,水波穿过了,也不计较经历了多少春秋;树根像头脸,树干像身体。偶然题名为木居士,便有无穷无尽的求福之人。作为神物,哪里能和沟中的朽木相比?一旦得到赏识,又与灶下烧剩的木料相同。(后汉蔡邕在吴地,看见有人把梧桐烧作柴,听到火烧时的声音,知道那是良材,于是截取它制成琴。)朽烂蛀坏的木头承受不了刀锯的力量,工匠即使巧妙,又能把它怎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晚泊江口】(根据诗意和篇章次序,这首诗也是从阳山回来经过湘中时所作。下一首也一样。) 早晨从郡城解开缆绳,傍晚停泊在江岸村边。二妃在湘竹上的泪痕,(张华《博物志》说舜死后,二妃的眼泪滴下染在湘竹上,竹子全都出现斑纹。)孤臣沉在水底的魂魄。(《史记》说屈原在楚国做官,被上官大夫进谗言,便投汨罗水而死。)成双归来的燕子钻入蛰伏之处,一只只猿猴对群体鸣叫。回头哪里还能听见人语,只能徒然看着送别者的衣袖翻动。(“闻”有本作“能”。) 【湘中】(作者这首诗说的是屈原。) 猿猴忧愁,鱼儿跳跃,江水翻起波浪,(“踊”有本作“跃”。)自古流传这里就是汨罗。 (贾谊《吊屈原赋》说:“侧耳听说屈原啊,自沉于汨罗。”颜师古注说汨是水名,在长沙罗县;“汨”读觅。)苹藻装满了祭盘,却没有地方可以祭奠;徒然听见渔父敲着船舷歌唱。(“盘”有本作“船”,“舷”有本作“船”。《楚辞·渔父》说渔父微笑,敲着船舷离去,唱起《沧浪歌》。王逸说“鼓▯”就是敲击船舷;“舷”读贤。) 【别盈上人】(《柳子厚集》中有《诫盈住衡山中院》。)
山僧爱山出无期,俗士牵俗来何时?祝融峰下一回首,即是此生长别离。【喜雪献裴尚书】(或无下四字。尚书,裴均也,时为荆南节度使、吏部尚书。公为法曹参军,作诗以献。元和元年春也。)宿云寒不卷,春雪堕如▯。(或作筛。▯,所宜切。)骋巧先投隙,潜光半入池。(半或作乱。)喜深将策试,惊密仰檐窥。自下何曾污,增高未觉危。(觉或作见。)比心明可烛,拂面爱还吹。妒舞时飘袖,欺梅并压枝。地空迷界限,砌满接高卑。浩荡乾坤合,霏微物象移。为祥矜大熟,布泽荷平施。(为或作验,布或作▯,以上句为祥言之,布泽为当。)已分年华晚,犹怜曙色随。气严当酒换,(或作暖。)洒急听窗知。(《邵氏闻见录》云:“荆公尝以‘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薄退之。然其《咏雪》则云:‘借问火城将策试,何如云屋听窗知’,皆用退之句也。去古人陈言以为非,用古人陈言乃为是耶。”)照曜临初日,玲珑滴晚澌。(晚或作晓。)聚庭看岳耸,扫路见云披。阵势鱼丽远,(桓五年《左氏》:“郑人为鱼丽之陈。”丽音离。)书文鸟篆奇。(索靖《书状》:“苍颉既王,书契是为,科斗鸟篆。”)纵欢罗艳黠,列贺拥熊螭。履弊行偏冷,(《史记》:“东郭先生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门扃卧更羸。(《录异传》:“汉洛阳大雪,袁安门无行路,僵卧不出。”)悲嘶闻病马,(或作鸟。)浪走信娇儿。灶静愁烟绝,丝繁念鬓衰。拟盐吟旧句,(《世说》:“谢太傅内集雪诗,撒盐空中差可拟。”)授简慕前规。(谢灵运《雪赋》曰:“梁孝王授简于司马大夫曰:‘为我赋之’。”)捧赠同燕石,(阚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藏之以为宝。有客观之,笑曰‘此燕石也’。”)多惭失所宜。【春雪】看雪乘清旦,(看或作观。)无人坐独谣。(坐独,或作独坐。)拂花轻尚起,落地暖初销。已讶陵歌扇,还来伴舞腰。洒篁留密节,(密或作半。)著柳送长条。入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沈存中云:“杜子美诗‘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语相反而意新。退之‘入镜鸾窥沼,行天马渡桥’,盖仿此体。”)偏阶怜可掬,满树戏成摇。江浪迎涛日,风毛纵猎朝。弄闲时细转,争急忽惊飘。城险疑悬布,(悬布字,见《左》襄十年晋荀偃伐Τ阳事。)砧寒未捣绡。莫愁阴景促,夜色自相饶。(色或作月。)【闻梨花发赠刘师命】(此诗与后《梨花下》诗皆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阳山作也。后诗谓“今日相逢瘴海头”是也。公古诗亦有刘生诗,可以兼考。)桃蹊惆怅不能过,(蹊或作溪。)红艳纷纷落地多。闻道郭西千树雪,欲将君去醉如何。【春雪间早梅】(间或作映。元和元年春江陵作。)梅将雪共春,彩艳不相因。逐吹能争密,排枝巧妒新。谁令香满座,独使净无尘。芳意饶呈瑞,寒光助照人。玲珑开已遍,点缀坐来频。那是俱疑似,须知两逼真。荧煌初乱眼,浩荡忽迷神。未许琼华比,从将玉树亲。(从将,或作将从。)先期迎献岁,更伴占兹辰。(或作晨。)愿得长辉映,轻微敢自珍。(微或作严。)【早春雪中闻莺。】(“北地春晚方闻莺”,此诗盖南迁时作也。诸本或在《入关咏马》之后。)朝莺雪里新,雪树眼前春。带涩先迎气,侵寒已报人。共矜初听早,谁贵后闻频。暂啭那成曲,孤鸣岂及辰。风霜徒自保,桃李讵相亲。寄谢幽栖友,辛勤不为身。【梨花下赠刘师命】(苏魏公云:“当录于古诗中。”注见前《闻梨花发》诗题下。)洛阳城外清明节,百花寥落梨花发。今日相逢瘴海头,共惊烂漫开正月。【和归工部送僧约】(归登也。约,荆州人,详见《刘梦得集》。)早知皆是自拘囚,不学因循到白头。汝既出家还扰扰,何人更得死前休?(得或作向。)【入关咏马】(元和元年夏自江陵召拜国子博士入蓝关作。)岁老岂能充上驷,(《史记》:“孙膑:取君上驷”。)力微当自慎前程。不知何故翻骧首,牵过关门妄一鸣。(妄或作忘。颜延年赋:“望西极而骧首。”)【木芙蓉】
译山中僧人喜爱山林,出山没有期限;世俗之士被世俗牵累,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在祝融峰下回头一望,便是此生长久的别离。【喜雪献裴尚书】(有本没有末四字。尚书指裴均,当时任荆南节度使、吏部尚书。作者任法曹参军,作诗献给他。此诗作于元和元年春天。) 夜间的云层寒冷而不散,春雪纷纷落下如同▯。(有本作“筛”;▯读所宜切。)它施展巧妙,先投进空隙;潜藏的光辉有一半映入池中。(“半”有本作“乱”。)喜意深重,将要拿这首诗应试;雪落得密集,令人仰头窥看屋檐。雪从天空落下,何曾沾污;越积越高,却没有感觉危险。(“觉”有本作“见”。)相比之下,它的心志明亮得可以照亮人;拂过脸面,人爱它还来不及。它妒忌舞者,时时飘动衣袖;欺压梅花,一同压弯树枝。地面空旷,连界限都迷失;台阶积满了雪,高低相接。浩荡的天地仿佛合为一体,细密的雪霏使万物形象移动。它以丰收的祥瑞自矜,把恩泽施给众物,承受公平的施予。(“为”有本作“验”,“布”有本作“▯”;以上句“为祥”来说,应当作“布泽”。)已经料定年华将晚,仍怜惜晨光随雪而来。寒气严酷,应当以酒替换;雪下得急,听声音便知窗外。(《邵氏闻见录》说王安石曾以“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轻视韩愈;然而他《咏雪》又说“借问火城将策试,何如云屋听窗知”,都用了韩愈的句子。排斥古人的陈言说它不好,使用古人的陈言又说它是对的吗?)阳光照耀,临近初升的太阳;雪滴玲珑,直到傍晚凝结。(“晚”有本作“晓”。)聚集在庭院中,可以看见山岳般高耸;扫开道路,可以看见云彩被掀开。雪阵远看像鱼丽阵,(《左传·桓公五年》说郑国人列成鱼丽之阵。)文字奇异,如同鸟篆。(索靖《书状》说“苍颉既王,书契于是产生,科斗、鸟篆”。)尽情欢乐,罗列美艳聪慧之人;排列庆贺者,簇拥着熊螭旗。鞋子破了,行走时更加偏受寒冷,(《史记》说东郭先生在雪中行走,鞋只有鞋面没有鞋底,双脚全踩在地上。)门扉关闭,卧着更显羸弱。(《录异传》说汉代洛阳下大雪,袁安门前没有行路,便僵卧在屋内不出。)听见病马悲鸣,(有本作“鸟”。)浪荡奔走,任凭娇儿玩闹。灶火寂静,忧愁烟火断绝;丝发繁多,感念两鬓衰白。想仿效谢道韫吟咏雪的旧句,(《世说新语》说谢太傅在家中聚会作雪诗,有人说“把盐撒在空中,大概可以相比”。)接受诗简,仰慕前人的规范。(谢灵运《雪赋》说梁孝王把简册交给司马大夫说“替我作赋”。)捧上这首诗,和燕石一样献出;实在惭愧,失去了应有的恰当。(阚子说宋国愚人得到燕石,收藏起来当作宝物;有客人观看,笑着说“这是燕石”。) “丽音离”之后的文字有残缺。书写的文字像鸟篆一样奇异。(索靖《书状》说:“苍颉既已成为王,书契便由此创制,有科斗书、鸟篆书。”)纵情欢乐,罗列艳丽而机黠之人;排列贺客,簇拥着熊螭。鞋子破旧,行走时格外感到寒冷;关着门躺卧,身体更加羸弱。(《录异传》说:“汉代洛阳下大雪,袁安家的门外没有可通行的道路,他僵卧在屋中,不肯出门。”)听见病马悲哀地嘶鸣,(“马”一字有的版本作“鸟”。)徒然奔走,任凭娇儿嬉闹。灶火沉寂,愁苦于炊烟断绝;弦乐声繁密,想到鬓发已经衰白。打算用空中撒盐来比拟,吟诵旧日的诗句。(《世说》说:“谢太傅在家中聚会作雪诗,认为把盐撒在空中大致可以相比。”)拿起纸简,仰慕前人的规范。(谢灵运《雪赋》说:“梁孝王把纸简交给司马大夫,说:‘替我作一篇赋。’”)捧来赠送的东西,正如燕石一般,(阚子说:“宋国有个愚人得到燕石,把它收藏起来当作宝物。有位客人观看后,笑着说:‘这是燕石啊。’”)实在很惭愧,失去了应有的体宜。【春雪】在清晨观赏春雪,没有人陪伴,只能独自吟唱。(“看”有本作“观”,“坐独”有本作“独坐”。)雪拂过花枝,轻轻飞起;落到地面,因温暖开始消融。已经惊讶它像陵歌中挥动的扇子,又来伴随舞者的腰肢。洒落在竹林,留下密集的竹节;落在柳树上,为长条增添姿态。进入镜中,像鸾鸟窥视池沼;行过天空,像天马渡过桥。(沈存中说杜甫“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语序相反而意境新。韩愈“入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大概仿效了这种写法。)偏斜的台阶上,雪可爱得仿佛可以捧起;满树的雪,嬉戏般使枝条摇动。江浪迎着风涛之日,风中雪毛纵横飞猎。雪片悠闲时细细旋转,骤然争急,忽然惊动般飘飞。城墙险峻,仿佛悬挂着白布,(“悬布”一语见《左传·襄公十年》晋荀偃攻伐▯阳的故事。)捣衣石寒冷,还没有捣成绡绢。不要忧愁阴暗的景色短促,夜色自然会增添情趣。(“色”有本作“月”。) 【闻梨花发赠刘师命】(这首诗和后面的《梨花下》诗,都是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在阳山所作。后诗说“今日相逢瘴海头”,就是指此事。作者的古诗中也有《刘生》诗,可以互相考证。) 桃树小路旁令人惆怅,不能走过去;红艳的花朵纷纷飘落,满地都是。听说城西有千树梨花如雪,想带你一起去痛饮,不知该怎样才好。【春雪间早梅】(“间”有本作“映”。元和元年春天在江陵所作。) 梅花和春雪共同来到春天,色彩艳丽却互不相因。追逐风吹,能够争着密集;排挤枝头,巧妙地嫉妒新花。是谁让香气充满座席,独自使天地洁净无尘?芳香的心意足以呈现祥瑞,寒冷的光辉又帮助照耀人间。玲珑的花朵已经遍处开放,点点缀饰,坐下来便频频可见。哪里能说它们只是相似,须知二者都逼真无比。光彩明亮,刚开始便扰乱眼睛;浩荡铺陈,忽然使人神魂迷失。不允许把它比作美玉之花,却只好把它亲近为玉树。先期迎接新年,又伴随占验这个时辰。(有本作“晨”。)愿它们长久相互辉映,轻微之物哪里敢自以为珍贵。(“微”有本作“严”。) 【早春雪中闻莺。】(“北地春晚方闻莺”,这首诗大概是南迁时所作。各本有的排在《入关咏马》之后。) 早晨的黄莺在雪中显得新鲜,覆雪的树木在眼前呈现春意。声音带着滞涩,先迎着春气;侵入寒冷,已经把春天报告给人。共同夸耀自己最初听见春声很早,谁又看重后来频频听到的鸣叫?暂时婉转几声哪里能成为曲调,孤独的鸣叫又怎能赶上时令?风霜之中只是独自保全,桃李哪里会与它亲近?寄语幽居的朋友,辛劳奔波并不是为了自身。【梨花下赠刘师命】(苏魏公说:“应当收入古诗中。”注释见前面《闻梨花发》诗题下。) 洛阳城外正值清明节,百花都已凋零,只有梨花开放。今天我们在瘴气弥漫的海边相逢,一同惊叹梨花在正月开得如此灿烂。【和归工部送僧约】(归工部就是归登。僧约是荆州人,详情见《刘梦得集》。) 早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拘束自己,便不学那因循拖延,直到白头。你既然已经出家,怎么还这样纷扰?还有谁能在死前得到安息?(“得”有本作“向”。) 【入关咏马】(元和元年夏天,作者从江陵被召回,授任国子博士,进入蓝关时所作。) 年岁已老,哪里还能充当上等的马?力量微弱,应当自己谨慎前程。不知什么缘故却突然昂起马头,牵过关门时徒然鸣叫一声。(“妄”有本作“忘”。颜延年赋说“望西极而骧首”。) 【木芙蓉】
新开寒露丛,远比水间红。(露或作路,间或作边。皆非是。)艳色宁相妒,嘉名偶自同。采江官渡晚,搴木古祠空。(或从杭、蜀、馆本官渡作秋节。祠作辞。又云:“阁本作‘秋江官渡晚,寒木古祠空’。”洪庆善本校从“采江官渡晚,搴木古祠空”。按:古诗有“涉江采芙蓉”,正谓荷花。又《九歌》“搴芙蓉兮木末”,则谓搴之非其地也。此以二花对喻,谓将采之江,则秋节已晚,将搴之木,则古辞所喻为无益。盖诗人强彼弱此意也。今按:方说非是。盖此诗言荷花与木芙蓉,生不同处,而色皆美,名又同,故以采江搴木二事相对,言其生处。而《九歌》者祭神之辞,故曰古祠也。如此则此诗从头至此六句,意皆联属。然嘉▯、杭本已如此,非洪意定也。)愿得勤来看,无令便逐风。(愿得或作须劝。)【题张十一旅舍三咏】(公自阳山,与张十一徙掾江陵,道潭州而作,以其咏并云“贾谊宅中今始见”知之。)△榴花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绛或作细。)△井贾谊宅中今始见,(《水经注》云:“长沙县西陶侃庙,传是贾谊宅。中有一井,实谊所穿。”)葛洪山下昔曾窥。(葛洪丹井,所在有之。)寒泉百尺空看影,正是行人渴死时。(渴或作▯。)△蒲萄新茎未遍半犹枯,高驾支离倒复扶。(复或作后。)若欲满盘堆马乳者,(若或作君。蜀本《图经本草》蒲萄注:“子有似马乳者。”)莫辞添竹引龙须。【峡石西泉】(西一作寒)居然鳞介不能容,石眼环环水一钟。闻说旱时求得雨,只疑科斗是蛟龙。【梁国惠康公主挽歌二首】(梁或作凉。考之史,当作梁,宪宗长女也。下嫁于ν之子季友,元和中薨,谥曰惠康。今按:本或有词字。《羊士谔集》有《梁国惠康公主挽歌词二首》,注云:“时诏令百官进诗。”)定谥芳声远,移封大国新。巽宫尊长女,(《易》:“巽为长女。”)台室属良人。(季友之父ν为相,故云台室。)河汉重泉夜,梧桐半树春。龙▯而非厌翟,(《选》潘岳《寡妇赋》:“龙▯而俨以星驾兮。”注:丧车也。《周礼》:王后五辂,二曰厌翟,谓以雉羽饰车。▯而音而。厌,于涉反。翟,丁历反。)还辗禁城尘。秦地吹箫女,(《列仙传》:“秦穆公女字弄玉,时有箫史善吹箫,弄玉好之,公以妻焉。”)湘波鼓瑟妃。(屈原《远游》云:“二女御九韶歌,使湘灵鼓瑟兮。”)佩兰初应梦,(《左传》:“郑文公有妾曰燕▯吉,梦天使与己兰,曰:以是为而子。”)奔月竟沦辉。(竟或作竞,非是。《淮南子》:“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羿妻嫦娥窃而奔月。”)夫族迎魂去,宫官会葬归。从今沁园草,(《后汉》:明帝女沁水公主田园,尝为窦宪所夺。沁,七鸩反。)无复更芳非。【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舍人,崔群也。公元和七年以职方员外郎下迁国子博士,此诗其年八月所作,故落句云:“独有虞庠客,无由拾落▯。”意谓职在虞庠,去尧阶远矣。阁本无此篇。)三秋端正月,今夜出东溟。对日犹分势,腾天渐吐灵。未高▯远气,半上霁孤形。赫奕当躔次,虚徐度杳冥。长河晴散雾,列宿曙分萤。(宿音秀。)浩荡英华溢,潇疏物象泠。(或作零。)池边临倒照,檐际送横经。花树参差见,皋禽断续<耳今>。(《诗》:“鹤鸣于九皋。”皋,泽也。)牖光窥寂寞,砧影伴娉婷。幽坐看侵户,闲吟爱满庭。辉斜通壁练,彩碎射沙星。清洁云间路,空凉水上亭。净堪分顾兔,(《天问》:“厥利维何,而顾兔在腹。”)细得数飘萍。山翠相凝绿,林烟共幂青。过隅惊桂侧,当午觉轮停。属思ゼ霞锦,(属音烛。)追欢罄缥瓶。(缥,青白色。缥,普沼反。)郡楼何处望?陇笛此时听。右掖连台座,重门限禁扃。风台观▯漾,(▯,一作▯。)冰砌步青荧。(《选》:“眩耀青荧。”)独有虞庠客,无由拾落▯。(《帝王世纪》:“尧阶有▯,朔后日生一荚,至望则日落一荚。”)【咏雪赠张籍】(此诗或云自“松篁遭挫抑”以下等语,专讥时相,故终以其意谓张籍曰:“惟子能谙尔,诸人得语哉。”又曰:“莫烦相属和,传示及提孩。”其有所讥也审矣。)
译寒露时节,新开了一丛木芙蓉,远远看去与水边的荷花一样红。(“露”有本作“路”,“间”有本作“边”,都不对。)艳丽的色彩哪里会彼此嫉妒?美好的名称偶然相同。到江边采荷花时,官渡已经很晚;要从树梢采木芙蓉,古老祠庙却空空荡荡。(有杭本、蜀本、馆本把“官渡”作“秋节”,把“祠”作“辞”。又有本作“秋江官渡晚,寒木古祠空”。洪庆善本校定作“采江官渡晚,搴木古祠空”。有人按《古诗》“涉江采芙蓉”,认为是荷花;又《九歌》说“搴芙蓉兮木末”,认为从树上采芙蓉是不合地点。于是解释为两种花相对:将到江边采花,秋天已晚;要攀取树上的花,古辞所说的用意又无益,似乎是诗人强写此花而抑彼花。现在考察,这种说法不对。诗中说的是荷花与木芙蓉生长地点不同,但色彩都美,名称又相同,所以用“采江”和“搴木”两件事相对,说明它们各自的生长处所。《九歌》是祭祀神灵的辞章,所以说古祠。这样看来,本诗从开头到这里六句,意思都是相互连贯的。不过嘉祐本、杭本已经如此,并不一定是洪庆善的定本。)希望你勤来看花,不要让它很快随风凋落。(“愿得”有本作“须劝”。) 【题张十一旅舍三咏】(韩愈从阳山出发,和张十一一同调任江陵掾,经过潭州时所作;因为诗中有“贾谊宅中今始见”一句,知道这一点。) 榴花 五月的石榴花映入眼帘,格外鲜明;枝叶间不时可以看见刚刚结成的果实。可惜这个地方没有车马来往,绛红的花朵零乱地落在青苔上。(“绛”有的版本作“细”。) 井 在贾谊宅中,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口井;(《水经注》说:“长沙县西面的陶侃庙,传说就是贾谊的住宅。宅中有一口井,确实是贾谊所挖。”)葛洪山下的井,从前也曾经看过。(葛洪炼丹的井,各地都有。)寒冷的泉水深达百尺,却只能徒然照见人的影子;正是行人渴得要死的时候。(“渴”有的版本作“▯”。) 葡萄 新长出的茎还没有全部铺开,一半仍然枯萎;高架上的枝条零乱不堪,倒下了又扶起来。(“复”有的版本作“后”。)如果想让葡萄像马乳一样满盘堆积,(“若”有的版本作“君”。蜀本《图经本草》的葡萄注说:“果实中有像马乳的。”)就不要嫌麻烦,再添些竹竿来引导像龙须一样的藤蔓。峡石西泉 (“西”有的版本作“寒”。) 看来鳞介之类的水族根本容不下它,石头上的泉眼环环相连,水声仿佛一口钟。听说干旱时祈求它便能得到雨水,只让人怀疑其中的小蝌蚪就是蛟龙。梁国惠康公主挽歌二首 (“梁”有的版本作“凉”。考察史书,应当作“梁”;她是宪宗的长女,下嫁于ν的儿子季友,元和年间去世,谥号惠康。现在按:有的版本“词”字存在。《羊士谔集》有《梁国惠康公主挽歌词二首》,注说:“当时诏令百官进献诗作。”) 谥号确定,芳名声誉流传久远;迁封为大国公主,封号焕然一新。她在巽宫中,是尊贵的长女,(《易经》说:“巽代表长女。”)居于台室,嫁给贤良之人。(季友的父亲ν曾任宰相,所以说“台室”。)黄河与汉水仿佛在冥界重泉之中流淌,夜色深沉;梧桐树只剩半边枝干,却又逢春天。龙辇不再使用厌翟车,(潘岳《寡妇赋》说:“龙辇庄严,仿佛星驾。”注释说是丧车。《周礼》说,王后有五种车,第二种叫厌翟车,是用雉羽装饰车子。辇音而,厌读于涉切,翟读丁历切。)还碾过宫城中的尘土。她如同秦国会吹箫的女子弄玉,(《列仙传》说:“秦穆公的女儿名叫弄玉,当时有个箫史善于吹箫,弄玉喜欢他,穆公便把女儿嫁给了他。”)又如湘水之滨鼓瑟的湘妃。(屈原《远游》说:“二位湘妃驾车,唱九韶之歌,让湘灵鼓瑟。”)佩戴兰草的女子,起初应验了梦中的预兆,(《左传》说:“郑文公有个妾叫燕姞,梦见天神把兰草送给她,说:用它作为你的儿子。”)奔向月宫之后,光辉终究沉沦。(“竟”有的版本作“竞”,不对。《淮南子》说:“羿向西王母求取不死之药,羿的妻子嫦娥偷来后奔向月亮。”)夫家一族迎接她的魂灵离去,宫中官员参加葬礼后返回。从今以后,沁园的草木,(《后汉书》记载:明帝的女儿沁水公主有一处田园,曾被窦宪强行夺去。“沁”读七鸩切。)再也不会更加芳美了。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 (舍人是崔群。韩愈在元和七年由职方员外郎降任国子博士,这首诗作于当年八月,所以末句说:“只有我这个虞庠的宾客,无从拾取零落的荚叶。”意思是说自己任职于虞庠,距离尧阶已经很远了。阁本没有这首诗。) 三秋时节的月亮端正圆满,今夜从东海升起。面对太阳时还仿佛分出光势,升上天空后渐渐吐露神采。尚未升高,远处的云气便蒸腾起来;升到一半,雨后晴空中显出孤独的月轮。光辉灿烂,正运行在星宿的轨道上;从容缓慢地穿过幽深的天宇。晴朗的银河驱散雾气,群星在天亮时分仿佛分散的萤火。浩荡的精华充溢四方,清疏的万物景象显得冷清。(“泠”有的版本作“零”。)池边映着倒影,檐头送来横斜的月光。花树高低错落地显现,水泽中的禽鸟时断时续地鸣叫。(《诗经》说:“鹤鸣于九皋。”皋就是水泽。)窗上的光线窥视着寂静,捣衣声的影子陪伴着美人。幽静地坐着,看月光侵入门户;闲暇吟咏,喜爱月色洒满庭院。斜斜的光辉穿过墙壁,像白练一样;破碎的彩光射在沙地上,如同繁星。云间的道路清澈洁净,水上的亭子空明清凉。月亮明净得可以分辨月中的顾兔,(《天问》说:“它有什么利益,顾兔竟在月腹中?”)又细微得可以数清飘浮的萍叶。山色翠绿,彼此凝聚;林间烟霭共同覆盖着青色。月亮经过角落时惊动了桂树,到了正午仿佛觉得月轮停止不动。构思诗篇,织成灿烂的霞锦;追寻欢乐,把青白色的酒瓶喝空。(“属”读烛音;“缥”是青白色,读普沼切。)郡楼上,不知在何处眺望;陇头的笛声,此时正好听见。右掖连接着台座,重重宫门限制着禁城的门户。风台上水波荡漾,(“漾”有的版本作“▯”。)冰砌旁的脚步映着青色的荧光。(《文选》说:“闪耀着青色的荧光。”) 只有我这个虞庠的宾客,没有机会拾取零落的荚叶。(《帝王世纪》说:“尧的台阶上有荚草,朔日以后每天生出一荚,到望日便每天落下一荚。”) 咏雪赠张籍 (有人说,这首诗从“松篁遭挫抑”以下的语句,专门讥刺当时的宰相,所以最后用诗意对张籍说:“只有你能理解,其他人哪里能听懂这些话呢?”又说:“不要劳烦你相应唱和,把它传给小孩子们看。”可见其中确实有讥刺之意。)
只见纵横落,(只或作祗。)宁知远近来。飘▯还自弄,历乱竟谁催?(《梁书》豫章王综《鸣钟》诗:“历乱百愁生”。)座暖销那怪,池清失可猜。坳中初盖底,(坳,地不平。)垤处遂成堆。(刘贡父云:“欧阳永叔与江邻几论此诗,以‘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为不工,而以‘坳中初盖底,垤处遂成堆’为胜,且谓未知得韩意否。”垤,徒结反。)慢有先居后,(慢或作漫。)轻多去却回。度前铺瓦陇,发本积墙隈。(发本,或作奔发。)穿细时双透,乘危忽半摧。无深逢坎井,集早值层台。砧练终宜捣,阶纨未暇裁。城寒装睥睨,(装或作妆。睥睨,城上女墙。睥,匹诣反。睨,妍计反。二字合从土作埤▯▯。)树冻裹莓苔。(裹或作覆。)片片匀如翦,纷纷碎若ソ。(乃禾反。)定非Ь鹄鹭,(Ь音寻。)真是屑琼瑰。(王氏《麈史》云:“《说文》以琼为赤玉,比见人咏白物,多用之。韩愈《雪》诗‘真是屑琼瑰’,又‘今朝踏作琼瑰迹’,别有所稽耶?岂用之不审也?”瑰,姑回反,一作▯▯。)纬纟画观朝萼,(《楚辞》:“忽纬纟画其难迁”。注,纬纟画,乖戾也。萼,花▯付。纬音▯,纟画音画。)冥茫瞩晚埃。当窗恒凛凛,出户即皑皑。(《选》:“涉积雪之皑皑。”皑,五来切。)压野荣芝菌,(压或作润。菌,巨陨切。)倾都委货财。娥嬉华荡氵养。(娥,恒娥,见《淮南子》恒娥窃不死药奔月宫事。氵养或作漾。)胥怒浪崔嵬。(胥,伍子胥。伏剑死,投江中,随潮往来。事见《吴越春秋》。)碛回疑浮地,云平想辗雷。随车翻缟带,(缟音杲,白色,缟带二字见《左》襄二十九年。)逐马散银杯。万屋漫污合,(漫污,皆平声。)千株照曜开。松篁遭挫抑,(或作折。方云:“公时以柳间事下迁,疑寄意于时宰也。”今按:此诗无岁月,方说恐未必然。)粪壤获饶培。隔绝门庭遽,挤排陛级才。(《史记》:“挤排庄助、买臣”。)岂堪裨岳镇,强欲效盐梅。隐匿瑕疵尽,(《左氏》:“瑾瑜匿瑕。”)包罗委琐该。(《汉·相如传》:“岂特委琐握▯齿。”)误鸡宵呃喔,(误或作悟。《选》:“良游呃喔”。呃音厄,喔音渥。)惊雀暗徘徊。浩浩过三暮,(《史记·天官书》:“白帝行德,毕昴围三暮,德乃成。”)悠悠匝九垓。(《风俗通》:“十兆曰经,十经曰垓。”《国语》:“天子之田九垓,以食兆民。”垓音该。)鲸鲵陆死骨,(木华《海赋》:“其鱼则横海之鲸,陆死盐田,颅骨成岳。”)玉石火炎灰。(《书》:“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厚虑填溟壑,高愁扌致斗魁。(扬子云《甘泉赋》:“扌致北极之▯尊々。”北斗第一至四为魁,第五第七为标。扌致音致。)日轮埋欲侧,坤轴压将颓。岸类长蛇搅,(岸类或作▯▯似,搅或作扰。)陵犹巨象う。(音灰。)水官夸杰黠,木气怯胚胎。著地无由卷,连天不易推。龙鱼冷蛰苦,虎豹饿号哀。巧借奢豪便,专绳困约灾。威贪陵布被,光肯离金▯。(离或作杂。)赏玩捐他事,歌谣放我才。狂教诗▯▯兀,(或作杌。▯,勒末反。▯兀,五忽反。)兴与酒陪鳃。(陪鳃,怒张貌,字见潘岳《射雉赋》。樊、李校作みま。鳃,苏来反。)惟子能谙耳,诸人得语哉。助留风作党,劝坐火为媒。雕刻文刀利,搜求智网恢。莫烦相属和,传示及提孩。【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见寄】(或云王涯为舍人,见王适墓志,本传略之,今作仲舒非。今按:王二十涯,亦见《讳行录》。)三日柴门拥不开,阶平庭满白皑皑。(平庭或作庭平。皑,五来切。)今朝蹋作琼瑶迹,为有诗从凤沼来。(从或作仙。)【送侯喜】(公长庆元年有《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之什,此诗岂同时作欤?喜时为国子主簿,公为祭酒,故云长官也。)已作龙钟后时者,懒于街里踏尘埃。如今便别长官去,直到新年衙日来。(长官或作官长,非是。)【学诸进士作精卫衔石填海】(任▯《述异记》:“炎帝女溺死东海,化为精卫,自呼其名,每衔西山木石填东海。”)鸟有偿冤者,终年抱寸诚。口衔山石细,心望海波平。渺渺功难见,区区命已轻。人皆讥造次,我独赏专精。岂计休无日,惟应尽此生。何惭刺客传,不著报仇名。)【奉酬振武胡十二丈大夫】(胡证也。《传》云河东人,元和九年党项屡扰边,证以儒而勇,由谏议大夫,选拜振武军节度使。诸本无奉字。)
译只看见雪花纵横飘落,哪里知道它从远近何处而来。飘飘忽忽地自相嬉弄,纷乱不堪,究竟是谁在催促?(《梁书》豫章王综《鸣钟》诗说:“纷乱地生出百般忧愁。”)座席温暖,雪消融了也不奇怪;池水清澈,雪消失了也可以猜想。低洼处刚刚盖住地面,土堆处于是便堆积起来。(坳是地面不平的地方。)雪花缓慢地有先有后,轻轻飘落,时去时回。越过屋前,铺满瓦沟;从根部发起,堆积在墙角。(“发本”有的版本作“奔发”。)穿过细小的缝隙时有时两边都透入,遇到高处又忽然崩塌一半。没有深深落入坎井,早早便聚集在层台之上。捣衣用的白练最终适合拿来捣,台阶上的白绢却还没有空闲裁剪。城墙寒冷,女墙仿佛披上了白色装饰,(“装”有的版本作“妆”。睥睨是城上的女墙,二字应从土作“埤▯▯”。)树木冻住,莓苔也被包裹起来。(“裹”有的版本作“覆”。)一片一片均匀得像剪裁出来,纷纷扬扬,碎裂得像某物。(“ソ”字读乃禾切。)一定不是鹌鹑、天鹅和鹭鸟,(“Ь”读寻音。) 真的是琼瑰玉屑。(王氏《麈史》说:“《说文》把琼解释为赤色的玉;近来见人吟咏白色事物,多用这个字。韩愈《雪》诗说‘真是屑琼瑰’,又说‘今朝踏作琼瑰迹’,难道另有根据吗?还是用得不恰当呢?”瑰读姑回切,另有版本作“▯▯”。)纵横交错,仿佛花朵在清晨绽放;昏暗迷茫,只能望见傍晚的尘埃。当窗而立,总觉得寒气凛凛;一出门户,便是皑皑白雪。(《文选》说:“踏过厚厚的皑皑积雪。”皑读五来切。)雪压住原野,使芝菌之类的草木失去光彩;倾覆全城,仿佛抛弃了财物。嫦娥嬉游,使月中华彩荡漾。(娥指恒娥,即嫦娥;“漾”有的版本作“荡”。)伍子胥发怒,使江水波浪崔嵬。(胥指伍子胥,他伏剑而死,尸体投入江中,随潮水往来,事见《吴越春秋》。)沙碛回旋,使人疑心大地浮动;云层铺平,仿佛雷车正在碾过。雪随车轮翻转,如白色的带子;追逐马蹄散开,如银色的酒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 万间屋宇都被白雪漫无边际地覆盖,千株树木却在雪光中照耀开放。松树和竹子遭受挫折压抑,(“挫抑”有的版本作“折”。有人说:“韩愈当时因柳子厚事件被贬任外职,恐怕是在寄托对宰相的讥刺。”现在看来,这首诗没有写明年月,这种说法恐怕未必正确。)粪土之壤反而得到充分培植。门户彼此隔绝,仓促难以进出;台阶层层排挤,几乎无处立足。(《史记》说:“排挤庄助、朱买臣。”)哪里承受得住补益山岳的重压,却还勉强想效法盐梅调和滋味。瑕疵全都隐藏不见,(《左传》说:“美玉也隐藏瑕疵。”)琐碎杂事也全部包罗其中。(《汉书·司马相如传》说:“难道只是琐碎地握住牙齿吗?”)误以为鸡在夜里发出呃喔声,(“误”有的版本作“悟”。《文选》说:“美好的游乐中发出呃喔声。”呃读厄音,喔读渥音。)又惊动了雀鸟,使它们在黑暗中徘徊。浩浩荡荡地经过三晚,(《史记·天官书》说:“白帝施行恩德,毕宿、昴宿环绕三晚,恩德才会完成。”)悠悠然遍及九垓。(《风俗通》说:“十兆叫一经,十经叫一垓。”《国语》说:“天子的田地有九垓,用来供养万民。”垓读该音。)鲸鱼和鲵鱼死在陆地上,留下骨骸;玉石在烈火中都化作灰烬。(《尚书》说:“火焚烧昆冈,玉石一同烧毁。”)深沉的忧虑填满大海沟壑,高耸的愁思直逼北斗魁星。(扬雄《甘泉赋》说:“直达北极的高处。”北斗第一至第四星为魁,第五至第七星为标。“扌致”读致音。)太阳仿佛埋下去,快要倾斜;大地的中轴承受重压,仿佛将要崩塌。岸边像长蛇一样翻搅,(“岸类”有的版本作“▯▯似”,“搅”有的版本作“扰”。)山陵仍像巨象一样灰白。(“う”读灰音。)水官夸耀自己才智杰出,木气却害怕胚胎受到伤害。雪落到地面便无法卷起,连接到天边也不容易推开。龙鱼忍受寒冷,蜷伏其中,十分痛苦;虎豹饥饿,哀声长啸。巧妙地借豪奢之人的便利,专门用绳索捆住困苦者,使他们遭受灾难。威势贪恋覆盖在布被上的寒气,光辉却肯离开金杯。(“离”有的版本作“杂”。)把赏玩之事放在一边,让我的才华纵情歌咏。狂放地教诗句纵横突兀,(“杌”有的版本作“杌”;“▯”读勒末切,“▯兀”读五忽切。)兴致和酒意一同陪伴,张扬而激烈。(“陪鳃”是怒张的样子,字见潘岳《射雉赋》;樊、李校本作“みま”。鳃读苏来切。)只有你能理解,其他人哪里能听懂呢?帮助留下风声作为同党,劝人坐下,以火作为媒介。雕刻文章,刀笔锋利;搜求智慧,网罗宽广。不要劳烦你相互唱和,把它传给小孩子们看。酬答王二十舍人在雪中寄来的诗 (有人说王涯任舍人,见王适墓志,本传略去此事;今本作王仲舒,是错误的。现在考察:王二十是王涯,亦见《讳行录》。) 大雪连下三天,柴门被雪拥住,始终打不开;台阶平了,庭院里满是皑皑白雪。(“平庭”有的版本作“庭平”。皑读五来切。)今天早晨踩出琼瑶般的足迹,因为有诗从凤沼传来。(“从”有的版本作“仙”。) 送侯喜 (韩愈在长庆元年作有《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一组诗,这首诗难道也是同时所作吗?当时侯喜任国子主簿,韩愈任国子祭酒,所以诗中称他为长官。) 我已经成了老态龙钟、落后于时的人,懒得在街巷里踩踏尘土。如今就要告别长官离开,直到新年衙门开日才再来。(“长官”有的版本作“官长”,不对。) 仿效诸进士作《精卫衔石填海》(任昉《述异记》说:“炎帝的女儿溺死在东海,化作精卫,自己呼叫自己的名字,每次都衔来西山的木石填塞东海。”) 有一只鸟为了报偿冤仇,终年怀抱着微小而真诚的心愿。口中衔着细小的山石,心里盼望海水变平。功业渺小得难以看见,自身性命也已经轻微。世人都讥笑它轻率鲁莽,唯独我赞赏它专一精诚。哪里计较何时才能停止,只应当把这一生全部奉献。又何必惭愧不能列入刺客传,不曾留下报仇的名声呢?奉和振武胡十二丈大夫 (胡证。史传说他是河东人,元和九年党项多次侵扰边境,胡证既有儒者修养又勇敢,从谏议大夫被选任为振武军节度使。各本没有“奉”字。)
倾朝共羡宠光频,半岁迁腾作虎臣。戎旆暂停辞社树,(诸本作“弩矢前驱烦县令,”方从阁本云:“赵▯《因话录》曰:胡证建节赴振武,过河中时,赵宗儒为帅。证持刺称百姓入谒,献诗曰:‘诗书入京国,旌节过乡关’。若用今语,亦非胡公敬桑梓之意,阁本多出于公晚岁所定。”今按:方意甚善。但其言阁本为晚年所定者,为无据耳。)里门先下敬乡人。(诗意取《汉·万石君传》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事。)横飞玉盏家山晓,远蹀金珂塞草春。自笑平生夸胆气,不离文字鬓毛新。【奉和库部卢四兄曹长元日朝回】(卢汀也。《国史补》云:“两省相呼为阁老,尚书丞郎相呼为曹长,郎中员外御史遗补相呼为院长,上可兼下,下不可兼上,唯御史相呼为端公。”然退之呼卢库部为曹长,张功曹为院长,则上下亦通称也。)天伏宵严建羽旄,(建或作树。《毛诗·出车》云:“建彼旄矣。”)春云送色晓鸡号。金炉香动螭头暗,(《唐会要》曰:“汉柏梁殿灾,越巫言,海中有鱼,虬尾似鸱,激浪则降雨。遂作像于屋,以厌火灾。”亦作螭字。唐制,起居郎舍人,分侍左右,直第二螭首。)玉佩声来雉尾高。(唐制,人君举动必以扇,雉尾障扇四,小团雉尾扇四,方雉尾扇十二。见《仪卫志》。)戎服上趋承北极,儒冠列侍映东曹。太平时节难身遇,(难身,或作身难。)郎署何须叹二毛。(《左》僖二十二年:“不擒二毛。”二毛,黑白相半。《选》潘安仁《秋兴赋》:“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寒食直归遇雨】(唐本笺云:元和十年,公时以考功郎中知制诰。归作宿。)寒食时看度,(《荆楚岁时记》:“去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又《先贤传》云:“太原旧俗以介子推焚死,至时一月寒食,不敢烟爨。”)春游事已违。风光连日直,阴雨半朝归。(朝或作晴。)不见红球上,(刘向《别录》曰:“▯咎鞠,黄帝所造,本兵势也。或云起于战国。”鞠,与球同。红球者,以红帛为之。)那论采索飞。(《古今艺术图》曰:“北方山戎,寒食日用秋千为戏。”采索,即谓秋千戏也。)惟将新赐火,(《周礼》:“季春出火。”即赐火也。)向曙著朝衣。【送李六协律归荆南】(李协律,翱也。公尝量移为江陵法曹,故此诗首言羁游处云。)早日羁游所,春风送客归。柳花还漠漠,江燕正飞飞。(《高斋诗话》云:“退之诗江燕正飞飞,盖取老杜清秋燕子正飞飞。”)歌舞知谁在?宾僚逐使非。宋亭池水绿,(杜子美诗:“曾闻宋玉宅,每欲到荆州。”荆州,即江陵也。公往在江陵,寒食出游,有“宋玉庭边不见人”之句。)莫忘蹋芳菲。【题百叶桃花】(公元和十年知制诰时作。)百叶双桃晚更红,窥窗映竹见玲珑。(窥或作归,或作临,今从嘉▯杭本。)应知侍史归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应劭《汉官仪》曰:“尚书入直台廨中,给侍史一人,女侍史二人。”唐人任郎官多称仙郎。白乐天所谓“仙郎静玩禁闱间”。)【春雪】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戏题牡丹】(段成式《酉阳杂俎》云:“前史无说牡丹者,惟《谢康乐集》言竹间水际多牡丹。成式捡《隋朝种植法》,初不说牡丹,则知隋朝花药中所无也。开元末,裴士淹奉使回至汾州,得白牡丹一窠,植于长兴私第。至德中,马仆射领太原,又得红紫二色者,移于城中。元和初犹少,今兴戎葵角多少矣。”)幸自同开俱隐约,何须相倚斗轻盈。陵晨并作新妆面,对客偏含不语情。双燕无机还拂掠,游蜂多思正经营。(正或作近。)长年是事皆抛尽,今日栏边暂眼明。)【盆池五首】(刘贡父云:“退之古诗高卓,至律诗虽可称善,要有不工者,‘老翁真个似童儿’,此真谐语为戏耳。”或云《盆池》诗有天工,如“拍岸才添水数瓶”,“一夜青蛙鸣到晓”,非意到不能作也。)老翁真个似童儿,汲水埋盆作胸。一夜青蛙鸣到晓,恰如方口钓鱼时。(方或作枋。方云:“唐属卫州,桓温败枋头,乃其地也。公此诗与《送李愿》诗,只作方口。”今按:公《盘谷》诗,因及方口燕川,则二处皆盘谷旁近之小地名耳。盘谷,在孟州济原县,孟州东过怀州,乃至卫州,而济原又在孟州西北四十里,则游盘谷者,安得至卫州之枋头乎?方说非是。)莫道盆池作不成,藕梢初种已齐生。从今有雨君须记,来听萧萧打叶声。(有雨,或作雨洒。)瓦沼晨朝水自清,小虫无数不知名。忽然分散无踪影,惟有鱼儿作队行。(惟或作为。)泥盆浅小讵成池,夜半青蛙圣得知。(圣或作听。)一听暗来将伴侣,不烦鸣唤斗雄雌。
译满朝官员共同羡慕您屡次得到恩宠,半年之内升迁腾达,成为镇守边疆的虎臣。军旗暂时停下,辞别社树;里门先行下马,以表示对乡人的敬意。(各本作“弩矢前驱烦县令”,方从阁本说:“赵璘《因话录》记载:胡证任节度使前往振武,经过河中时,赵宗儒任节度使。胡证手持名帖,声称百姓入谒,并献诗说:‘诗书入京国,旌节过乡关。’如果采用现在这句,也不是胡公敬重故乡的意思;阁本多是韩愈晚年所定。”现在看来,方氏的意思很好,但说阁本是晚年所定,却没有根据。)里门一句的诗意取自《汉书·万石君传》:诸子弟进入里门后,便快步走到家中办事。玉盏横飞,故乡山色在清晨显现;金饰马嚼缓缓踏过边塞春草。自己也笑说平生夸耀胆气,却始终不离文字,鬓发仍然如新。奉和库部卢四兄曹长元日朝会归来 (卢汀。〈国史补〉说:“两省之间互称阁老,尚书、丞郎互称曹长,郎中、员外、御史、遗补互称院长;上级可以兼称下级,下级不能兼称上级,只有御史互称端公。”然而韩愈称库部卢汀为曹长,称张功曹为院长,可见上下级也可以通称。) 天子身着礼服,夜间戒严,仪仗树起羽旄,(“建”有的版本作“树”。《毛诗·出车》说:“树起那羽旄。”)春云送来色彩,清晨鸡声报晓。金炉中的香气飘动,螭头隐约可见。(《唐会要》说:“汉代柏梁殿遭火灾,越地巫师说,海中有一种鱼,虬龙般的尾巴像鸱鸟;它激起波浪就会降雨。于是把它的形象制作在屋上,以压制火灾。”也写作“螭”字。唐代制度,起居郎、舍人分班侍奉左右,值守在第二个螭首之旁。)玉佩声传来,雉尾扇高高举起。(唐代制度,君主行动一定有扇子,雉尾障扇四柄,小团雉尾扇四柄,方形雉尾扇十二柄,见《仪卫志》。)穿着戎服的人上前趋拜,承奉北极;戴儒冠的人排列侍立,映照着东曹。太平时代很难亲身遇到,(“难身”有的版本作“身难”。)在郎署任职又何必叹息鬓发黑白相间呢?(《左传》僖公二十二年说:“不擒二毛。”二毛指黑白相间的头发。《文选》潘安仁《秋兴赋》说:“我三十二岁时,才开始出现二毛。”) 寒食日当值归来遇雨 (唐本笺注说:元和十年,韩愈当时任考功郎中、知制诰,归来后作此诗。) 寒食时节眼看就要过去,(《荆楚岁时记》说:“冬至以后第一百零五日,便有猛烈的风雨,称为寒食。”《先贤传》又说:“太原旧俗因为介子推被焚死,到寒食时一个月内都不敢生火做饭。”)春游之事已经错过。风光连日都在当值中度过,阴雨天气里到了半朝便归。(“朝”有的版本作“晴”。)看不见红色的球在空中飞舞,(刘向《别录》说:“蹴鞠是黄帝创造的,本来是用来演练兵势的;也有人说起源于战国。”鞠与球相同。红球是用红色丝帛制成的。)哪里还谈得上抛飞彩绳。(《古今艺术图》说:“北方山戎在寒食日用秋千作游戏。”采索就是秋千游戏。)只能带着新赐的火,在天将亮时穿上朝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送李六协律归荆南 (李协律就是李翱。韩愈曾经调任江陵法曹,所以这首诗开头说到羁旅之地。) 早年羁旅游历的地方,春风送客人归去。柳絮依旧纷纷,江上的燕子正在轻快飞翔。(《高斋诗话》说:“韩愈诗中的‘江燕正飞飞’,大概取自杜甫‘清秋燕子正飞飞’。”)歌舞之中,不知还有谁在那里;宾客僚属都随着使者离去。宋亭旁的池水一片碧绿。(杜甫诗说:“曾听说宋玉的住宅,每每想去荆州。”荆州就是江陵。韩愈过去在江陵时,寒食出游,曾有“宋玉庭边不见人”的诗句。)不要忘记踏着芳草游赏。题百叶桃花 (韩愈在元和十年任知制诰时所作。) 重瓣桃花成双开放,到了傍晚更加红艳;从窗中窥看,映着竹子,显得玲珑可爱。(“窥”有的版本作“归”或“临”,今依嘉祐杭本。)想来应当是侍史回到天上去了,所以特意陪伴仙郎住宿在禁宫之中。(应劭《汉官仪》说:“尚书入值台廨,配给侍史一人、女侍史二人。”唐人任郎官,大多称为仙郎。白居易所谓“仙郎静玩禁闱间”。) 春雪 新年已经过去,却还没有芳香的春花;到了二月,才惊喜地看见草芽萌发。白雪却嫌春色来得太晚,故意穿过庭院的树木,化作纷飞的花朵。戏题牡丹 (段成式《酉阳杂俎》说:“前代史书没有谈到牡丹的,只有《谢康乐集》说竹林水边多有牡丹。段成式查考《隋朝种植法》,其中起初也没有说牡丹,由此知道隋朝的花药中还没有牡丹。开元末年,裴士淹奉使回来,到汾州得到一株白牡丹,种在长兴的私宅里。至德年间,马仆射镇守太原,又得到红、紫两种,移栽到城中。元和初年牡丹还很少,如今却已经和蜀葵一样多了。”) 幸好我们一同开放,都含蓄而朦胧,何必彼此倚靠,争比姿态的轻盈。清晨一同画出新妆般的面容,面对客人时却偏偏含着不说话的情意。成双的燕子无心地回来拂掠,游蜂多情,正在辛勤经营。(“正”有的版本作“近”。)长久以来各种事情都已抛在一边,今天暂且在栏边使眼前一亮。盆池五首 (刘贡父说:“韩愈的古诗高峻卓异,到了律诗虽然也可以称善,但还是有写得不工整的地方;‘老翁真个似童儿’这句,确实只是诙谐的戏语。”又有人说,《盆池》诗中有天工自然之妙,如“拍岸才添水数瓶”“一夜青蛙鸣到晓”,不是心意到了便写不出来的。) 老翁真的像个小孩子,汲来水埋下盆子,做成胸中想要的池塘。一夜之间青蛙鸣叫直到天亮,恰好像当年在方口钓鱼的时候。(“方”有的版本作“枋”。方氏说:“唐代属卫州,桓温败于枋头,就是那个地方。韩愈这首诗和《送李愿》诗,都只写作‘方口’。”现在考察:韩愈《盘谷》诗提到方口、燕川,可知二处都是盘谷附近的小地名。盘谷在孟州济源县,孟州向东经过怀州才到卫州,而济源县又在孟州西北四十里,那么游盘谷的人怎么会到卫州的枋头去呢?方氏的说法不对。) 不要说盆池做不成,刚种下的藕梢已经整齐地生长起来。从今以后如果下雨,你一定要记得来听雨声萧萧地打在荷叶上。(“有雨”有的版本作“雨洒”。) 瓦片围成的小池清晨水自清澈,许多小虫都叫不出名字。忽然间它们四散而去,踪影全无,只有鱼儿排成队游行。泥盆又浅又小,哪里能算作池塘,半夜的青蛙却已经知道了。(“圣”有的版本作“听”。)一听见暗中传来的声音,便带着伙伴一同来,不必鸣叫着争斗雌雄。
池光天影共青青,拍岸才添水数瓶。且待夜深明月去,试看涵泳几多星。(明或作乘。)【芍药】(公元和十年知制诰,寓直禁中作。)浩态狂香昔未逢,红灯烁烁绿盘龙。觉来独对情惊恐,身在仙宫第几重?(情或作忽。)【奉和虢州刘给事使君三堂新题二十一咏】(并序或无“奉新题”三字。刘伯刍以元和八年出刺虢州,白乐天有制词。)虢州刺史宅连水池竹林,往往为亭台岛渚,目其处为三堂。(三堂建于开元中,吕温尝记之。谓三者,明臣子在三之节;堂者,励宗室克构之义。)刘兄自给事中出刺此州,在任逾岁,职修人治,州中称无事,颇复增饰。从子弟而游其间,又作二十一诗以咏其事,流行京师,文士争和之。余与刘善,故亦同作。△新亭湖上新亭好,公来日出初。水文浮枕簟,(文或作纹。)瓦影荫龟鱼。△流水汩汩几时休?从春复到秋。只言池未满,池满强交流。(只或作祗。)△竹洞竹洞何年有?公初斫竹开。洞门无锁钥,俗客不曾来。△月台南馆城阴阔,东湖水气多。直须台上看,始奈月明何。△渚亭自有人知处,那无步往踪?莫教安四壁,面面看芙蓉。△竹溪蔼蔼溪流慢,(慢或作漫。)梢梢岸┠长。(或┠作竹。穿沙碧▯净,落水紫苞香。(少陵《竹》诗有“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前辈尝云:竹未尝有香,而少陵以香言之。岂知公亦有“落水紫苞香”之语乎?△北湖闻说游湖棹,寻常到此回。应留醒心处,准拟醉时来。△花岛蜂蝶去纷纷,香风隔岸闻。欲知花岛处,水上觅红云。△柳溪柳树谁人种?行行夹岸高。莫将条系缆,著处有蝉号。△西山新月迎宵挂,晴云到晚留。为遮西望眼,终是懒回头。△竹迳无尘从不扫,有鸟莫令弹。若要添风月,应除数百竿。△荷池风雨秋池上,高荷盖水繁。未谙鸣ベベ。(《选》卢子谅云:“ベベ芳叶零。”ベ,所格切。)那似卷翻翻。△稻畦▯布畦堪数,(▯或作卦。布或作圃。▯,博局上方目也,字见《选·博弈论》。今按:博局当云棋局。桓谭《新论》:“守边隅,趋作▯,以自生于小地。”)枝分水莫寻。鱼肥知已秀,鹤没觉初深。△柳巷柳巷还飞絮,春余几许时。吏人休报事,公作送春诗。△花源(或作原。)源上花初发,公应日日来。丁宁红与紫,慎莫一时开。(莫或作勿。)△北楼郡楼乘晓上,尽日不能回。晚色将秋至,长风送月来。△镜潭非铸复非熔,泓澄忽此逢。鱼虾不用避,只是照蛟龙。△孤屿朝游孤屿南,暮戏孤屿北。所以孤屿鸟,与公尽相识。△方桥非阁复非船,可居兼可过。君欲问方桥,方桥如此作。(白乐天、皮日休诗,皆自注曰音佐。今按:《广韵》:“作,造也,将祚切。”而《荀子》“肉腐出虫,鱼枯生蠹,贪利忘身,祸灾乃作”,及廉范五▯之谣,皆已为此音矣。然读如佐者,又将祚切之讹。而世俗所用,从人从故,而切为将祚者,又字之俗体也。)△梯桥乍似上青冥,初疑蹑菡萏。自无飞仙骨,欲度何由敢。△月池寒池月下明,新月池边曲。若不妒清妍,却成相映烛。【游城南十六首】(十六诗非一日作,编者类次之)△赛神(赛谓祷。赛字本作塞,《汉书·郊祀志》云“冬塞祷祀,广陵厉王杀牛塞祷”是也。今作赛。赛,悉代反。)白布长衫紫领巾,差科未动是闲人。麦苗含オ桑生椹,(椹,桑实。《诗》:“食我桑ホ,怀我好音”。黔,即椹也。椹,食荏反。)共向田头乐社神。△题于宾客庄(于ν,字允元,元和八年为太子宾客。)榆荚车前盖地皮,(《释木》云:“榆荚,榆钱。”《尔雅》云:“白▯、车前,草名。”《释草》云:“一名▯莒,一名马舄。”郭璞云:“大叶长穗,好生道边,江东呼为虾蟆衣。”车,尺遮反。)蔷薇蘸水笋穿篱。马蹄无入朱门迹,纵使春归可得知?△晚春草树知春不久归,(草树,一作草木。)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落花已分将身著地飞,那羞践踏损光晖。无端又被春风误,吹落西家不得归。△楸树二首几岁生成为大树,一朝缠绕困长藤。谁人与脱青罗帔?看吐高花万万层。幸自枝条能树立,可烦萝蔓作交加。(可或作何。)傍人不解寻根本,却道新花胜旧花。(傍或作游。)△风折花枝浮艳侵天难就看,清香扑地只遥闻。(只或作可。)春风也是多情思,故拣繁枝折赠君。(拣或作折。折或作将。)△赠同游(诸本无此篇,杭、蜀本皆阙,唯唐本有之,且属在此。)
译池水的光和天空的影子共同呈现青色,拍打着岸边,才添进几瓶水。姑且等到夜深月亮离去,再看看水中映着多少星星。(“明”有的版本作“乘”。) 芍药 (韩愈在元和十年任知制诰,值宿禁宫时所作。) 这样浩大的姿态和浓烈的香气,从前从未遇见;红花像灯一样闪烁,绿叶盘曲如龙。醒来后独自面对它,心情惊讶而惶恐:自己身在仙宫的第几重呢?(“情”有的版本作“忽”。) 奉和虢州刘给事使君三堂新题二十一咏 (有的版本题目没有“奉新题”三字。刘伯刍在元和八年出任虢州刺史,白居易曾为他写过制词。) 虢州刺史的住宅连接着水池、竹林,往往修建亭台、岛屿和水洲,把这些地方总称为三堂。(三堂建于开元年间,吕温曾为它作记。所谓“三”,是说臣子遵守三方面的节制;所谓“堂”,是勉励宗室继承先业、成就家业的意思。)刘兄从给事中出任这个州的刺史,在任已经超过一年,职事修整,百姓治理得好,州中称为无事,于是又增添修饰了不少地方。他带着子弟在其中游览,又写了二十一首诗来歌咏这些景物,流传到京城,文士们争相唱和。我和刘兄友善,所以也一同作诗。新亭 湖上的新亭真好,您来到时太阳刚刚升起。水波的纹理浮现在枕席之间,(“文”有的版本作“纹”。)瓦片的影子遮蔽着龟和鱼。流水 水声汩汩,什么时候才停止?从春天一直流到秋天。只是说池水还没有满,等到池水满了便勉强彼此交流。(“只”有的版本作“祗”。) 竹洞 竹洞是什么时候有的?是您起初砍竹子开辟出来的。洞门没有锁钥,世俗的客人从来没有来过。月台 南馆处在城墙阴影下,地方宽阔;东湖水气浓重。一定要登上台去看,才知道明月究竟有多么美。渚亭 自然有人知道这里,难道会没有人留下步行到此的踪迹吗?不要把四面都修成墙壁,要让四面都能看见芙蓉。竹溪 溪水缓缓流淌,显得宁静茂盛;岸边的竹梢一枝枝伸长。(“慢”有的版本作“漫”;“岸┠长”中的字形有损坏,或作“岸竹长”。)竹子穿过沙地,碧绿而洁净;紫色的花苞落入水中,散发着香气。(杜甫《竹》诗有“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前人曾说竹子从来没有香气,而杜甫却用“香”来写它;难道不知道韩愈也有“落水紫苞香”这样的句子吗?) 北湖 听说游湖的船桨,通常划到这里便返回。这里应当留有使人清醒的地方,准备等醉酒时再来。花岛 蜂蝶纷纷飞去,隔着岸边也能闻到香风。想知道花岛在什么地方,就到水面上寻找那片红云。柳溪 柳树是谁种下的?一行行夹着河岸高高生长。不要把柳条拿来系缆绳,凡是柳树所在的地方都有蝉声鸣叫。西山 新月迎着夜色悬挂,晴云到了傍晚还留在天边。为了遮住向西眺望的视线,我始终懒得回头。竹径 没有尘土,所以从来不用打扫;有鸟经过,不要让人弹射。如果想增添风月之趣,应当砍去几百竿竹子。荷池 秋日的风雨落在池上,高大的荷叶繁密地覆盖着水面。还不习惯听那细碎的声响,(《文选》卢子谅说:“芳叶零落的细声。”该字读所格切。)哪里像荷叶翻卷时那样纷纷作响。稻畦 棋盘格一样的田畦可以数清,(“▯”有的版本作“卦”,“布”有的版本作“圃”。“▯”是棋局上的方格,字见《文选·博弈论》。现在考察,注文所说的博局应当是棋局。桓谭《新论》说:“守着边角,趋向于做成方格,以便在小地面上自存。”)枝条分开后,水流便无从寻找。鱼变肥了,知道稻子已经抽穗;鹤的身子渐渐隐没,才觉察水面开始变深。柳巷 柳巷里仍然飘飞着柳絮,春天还剩下多少时日呢?官吏们不要来报告事务,主人正在作送春的诗。花源(有的版本作“花原”。) 花源上花朵刚刚开放,您应当每天都来。特意叮嘱红花和紫花,千万不要在同一时刻开放。(“莫”有的版本作“勿”。) 北楼 清晨登上郡楼,直到一天结束也舍不得回来。傍晚的景色仿佛秋意将至,长风送来了明月。镜潭 它既不是铸成的,也不是熔炼的,却忽然在这里形成一潭深水。鱼虾不必躲避,只因为它能照见蛟龙。孤屿 早晨在孤屿南面游玩,傍晚又在孤屿北面嬉戏。因此孤屿上的鸟,和您全都彼此认识。方桥 它既不是楼阁,也不是船,既可以居住,又可以通行。您若想问方桥是什么样子,方桥就是这样建成的。(白居易、皮日休的诗都自注说“作”读佐音。现在考察,《广韵》说“作”是制造、建造,读将祚切;《荀子》“肉腐出虫,鱼枯生蠹,贪利忘身,祸灾乃作”,以及廉范五袴歌谣中的“作”,也都已经读这个音。读作佐音,是将祚切的讹误;世俗所用从人从故、切为将祚的字,则是这个字的俗体。) 梯桥 乍一看仿佛登上青天,起初又怀疑是踩着荷花。自己既没有飞仙那样的骨相,想要渡过去又凭什么敢呢?寒冷的池水在月光下明亮,新月在池边弯曲。若不是嫉妒清丽的景色,便会成为彼此映照的烛光。寒冷的池水在月光下明亮,弯弯的新月映在池边。如果它不嫉妒这清丽的美色,反而会成为彼此映照的烛光。游城南十六首(十六首诗并非同一天所作,编者把它们按类编排。) 赛神 (“赛”是祈祷的意思。“赛”字本来写作“塞”,《汉书·郊祀志》说“冬季举行塞祷祭祀”,《广陵厉王传》说“杀牛进行塞祷”,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写作“赛”。“赛”读悉代切。) 穿着白布长衫,系着紫色领巾;差役和科派还没有开始,便是清闲的人。麦苗含着花,桑树结出了桑椹;大家一同走到田头,欢乐地祭祀社神。题于宾客庄(于ν,字允元,元和八年任太子宾客。) 榆钱和车前草覆盖着地面,像盖住了一层皮;蔷薇沾着水,竹笋穿出篱笆。马蹄没有踏入朱门的痕迹,即使春天归去,又怎么能够知道呢?△晚春 花草树木知道春天即将归去,便争相开放出各种红花紫花,比试着谁更芳香美丽。(“草树”,一作“草木”。)杨花和榆荚没有什么才思,只知道纷纷飞满天空,像雪花一样。△落花 已经料定自己将要落地飞去,哪里会羞于被人践踏而损伤光彩?无缘无故又被春风耽误,吹落到西邻人家,不能回来。△楸树二首 经过多少年才长成大树,却一朝被长藤缠绕困住。谁能替它解下青色罗帔?等着看它吐放出万万层高花。幸好枝条本来能够挺立,哪里还需要藤萝来交错缠绕?(“可”有的本子作“何”。)旁边的人不懂得寻找根本,却说新花胜过旧花。(“傍”有的本子作“游”。) △风折花枝 浮艳的花色直逼长空,难以靠近观看;清新的香气扑向地面,只能远远闻到。(“只”有的本子作“可”。)春风也是多情多意,特意挑选繁茂的花枝折下来赠给你。(“拣”有的本子作“折”,“折”有的本子作“将”。) △赠同游(各本没有这首,杭本、蜀本都缺,只有唐本有,并且编在这里。)
唤起窗全曙,催归日未西。无心花里鸟,更与尽情啼。(鲁直云:“吾儿时每哦此诗,而了不解其意。自出峡来,吾年五十八矣。时春晓,偶忆此诗,方悟之。唤起、催归。二禽名也。古人于小诗用意精深如此。催归,子规也;唤起,声如人络丝,圆转清亮,偏于春晓鸣,江南谓之春唤。”《复斋谩录》云:“予尝读唐《顾渚山茶记》曰:顾渚山中有鸟如鸲鹆而色苍,每至正二月作声,曰春起也,三四月云春去也。采茶人呼为唤春鸟。”然则唤起之名,唐人说矣,豫章不举为证,何也?)△赠张十八助教(张十八,籍也,时为四门国子博士助教。)喜君眸子重清朗,(籍尝病眼,故云。)携手城南历旧游。忽见孟生题竹处,(公与孟郊尝游此,有《城南联句》,至是郊死矣。)相看泪落不能收。△题韦氏庄(城南韦曲,在唐最盛,名与杜陵相埒。当时为之语曰:“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杜子美《赠韦赞善》诗所谓“时论同归尺五天”也。是时庄已衰矣,故诗意有云。)昔者谁能比?今来事不同。寂寥青草曲,散漫白榆风。架倒藤全落,篱崩竹半空。宁须惆怅立,翻覆本无穷。(须一作知。)△晚雨廉纤晚雨不能晴,(蜀本作“晚雨廉纤”,于律不谐,今从诸本。)池岸草间蚯蚓鸣。投竿跨马蹋归路,才到城门打鼓声。△出城暂出城门踏青草,远于林下见春山。应须韦杜家家到,只有今朝一日闲。△把酒扰扰驰名者,谁能一日闲?我来无伴侣,把酒对南山。(对或作谢。)△嘲少年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乞音气,与人物。《汉》:“乞杨生师。”公《调张籍》诗云:“乞君飞霞佩”,亦与此乞字同。)只知闲信马,不觉误随车。△楸树青幢紫盖立童童,(《蜀先主传》:“舍东南角有桑树,童童如小车盖。”童童,茂盛貌。幢,传江反。)细雨浮烟作采笼。不得画师来貌取,定知难见一生中。(貌或作邈。犹少陵“貌得山僧及童子”之貌。今按:貌音邈。)△遣兴(遣或作远。)断送一生惟有酒,寻思百计不如闲。莫忧世事兼身事,须着人间比梦间。●卷十·律诗二【送李尚书赴襄阳八韵】(得长字。李逊也。逊字友道,荆州石首人。元和十年十月,分山南东道为两节度使,以逊检校工部尚书,为襄州刺史,充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以右羽林将军高霞寓为唐州刺史,充唐随邓节度使。逊赴襄阳,廷臣送者三十余人,分韵赋诗,太常卿许孟容为之序。按逊本传,迁户部侍郎,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又按襄州石本题名,衔云“检校工部尚书李逊。”时逊盖自尚书而出,史略之。)帝忧南国切,改命付忠良。(先是山南东道节度使严绶讨吴元济无功,罢为太子少保,乃以逊为节度,故云。)壤画星摇动,旗分兽簸扬。五营兵转肃,千里地还方。控带荆门远,飘浮汉水长。赐书宽属郡,(或作部。)战马隔邻疆。纵猎雷霆迅,观棋玉石忙。风流岘首客,(羊叔子尝与客邹湛登岘山,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花艳大堤倡。(大堤,地名,在襄阳。宋隋王诞为襄阳郡,闻诸女歌,因为词曰:“朝发襄阳城,暮至大堤宿。大堤诸女儿,花艳惊郎目。”)富贵由身致,谁教不自强?【和席八十二韵】(席八,或以为席谦,非也。当是席夔,按《讳行录》:“席夔行八,贞元十年进士。”)绛阙银河曙,东风右掖春。(应劭《汉官仪》:“中书为右曹,称西掖。”正门之两旁曰掖。)官随名共美,花与思俱新。绮陌朝游间,绫衾夜直频。(《汉官典职仪》曰:“尚书郎入直,供青绫白绫被。”)横门开日月,高阁切星辰。庭变寒前草,天销霁后尘。沟声通苑急,柳色压城匀。纶▯谋猷盛,(《礼记》:“王言如纶,其出如▯。”音绋。李本校谋作谟,然阁本只作谋,考之《周书》,作谋为是。但谟古字作{某心},李涪《刊误》曰:“旧作嘉谟,今作嘉谋,犹沈浮二音通也。”)丹青步武亲。芳菲含斧藻,(《扬子》:“吾未见斧藻其德若斧藻其▯者”。斧与黼同。)光景畅形神。傍砌看红药,(谢▯《中书省诗》云:“红药当阶翻。”)巡池咏白苹。(柳恽为吴兴太守,有《江南曲》云:“汀洲采白苹,日落江南春”。)多情怀酒伴,(怀或作怯。)余事作诗人。倚玉难藏拙,(玉或作市。)吹竽久混真。(齐宣王好竽,南郭先生不知竽而滥进,见《韩子》。)坐惭空自老,江海未还身。【和武相公早春闻莺】(武元衡也。元衡以元和八年三月自西川节度使拜相。皆元衡拜相后追和其镇蜀时作。)早晚飞来入锦城,(《华阳国志》:“成都万里桥南岸有锦城。”)谁人教解百般鸣?春风红树惊眠处,似妒歌童作艳声。【太安池】
译把鸟儿叫醒时,窗外天已经全亮;催促人归去时,太阳还没有西斜。花丛中的鸟儿无心顾及其他,只管尽情地啼叫。(鲁直说:“我小时候常常吟诵这首诗,却完全不懂它的意思。自从走出三峡以来,我已经五十八岁了。那时正值春晓,偶然想起这首诗,才领悟其中含义。‘唤起’和‘催归’,是两种鸟的名称。古人作小诗,用意竟如此精深。催归,就是子规;唤起,叫声像人纺丝,圆转清亮,偏在春晓时鸣叫,江南人称它为春唤。”《复斋谩录》说:“我曾读唐代《顾渚山茶记》,其中说:顾渚山中有一种鸟,像八哥而颜色苍青,每到正月、二月发声,叫作‘春起’;三月、四月则叫作‘春去’。采茶人称它为唤春鸟。”既然如此,“唤起”这个名称唐人已经说过了,豫章为什么不拿它作为证据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赠张十八助教(张十八就是张籍,当时任四门国子博士助教。) 很高兴你的双眼重新清明明亮,(张籍曾患眼病,所以这样说。)与你携手到城南寻访旧日游踪。忽然看见孟生题诗写竹的地方,(韩愈曾与孟郊游览这里,作有《城南联句》;到这时孟郊已经去世了。)彼此相看,眼泪落下不能止住。△题韦氏庄 (城南韦曲,在唐代最为兴盛,名望可以和杜陵相提并论。当时有谚语说:“城南韦杜,离天只有一尺五。”杜甫《赠韦赞善》诗中所谓“时论同归尺五天”,说的也是这件事。此时韦氏庄已经衰败,所以诗意如此。) 从前谁能与它相比?如今情况已经不同。荒僻冷落的青草曲径,白榆树在风中疏散零落。花架倒了,藤蔓全都坠落;篱笆坍塌,竹子半截悬空。哪里需要惆怅地站立?世事反复,本来就没有穷尽。(“须”一作“知”。) △晚雨 傍晚的细雨绵绵不断,天始终不能放晴,(蜀本作“晚雨廉纤”,不合律,今从各本。)池岸草丛间传来蚯蚓的叫声。收起鱼竿,跨上马踏着归途,刚到城门便听见打鼓的声音。△出城 暂时走出城门踏着青草,远远地在树林下看见春山。应该把韦氏、杜氏的庄园一家家都游遍,只是今天一天有空闲。△把酒 世间纷纷扰扰追逐名声的人,谁能有一天清闲?我来到这里没有同伴,只能拿酒面对南山。(“对”有的本子作“谢”。) △嘲少年 竟把整个春天都用来换酒,把性命全都拿去向花乞求。只知道悠闲地任马奔驰,不知不觉错误地跟随着车子走。(“乞”读音同“气”,与“人物”的“物”押韵。《汉书》:“乞杨生师。”韩愈《调张籍》诗说:“乞君飞霞佩”,其中“乞”字也与这里相同。) △楸树 青色的枝叶如旗幢,紫色的树冠如车盖,茂盛地挺立着,(《蜀先主传》说:“屋舍东南角有桑树,茂盛得像小车盖。”童童,是茂盛的样子。“幢”读传江切。)细雨和浮烟织成彩色的笼罩。若没有画师前来把它描摹下来,肯定一生中也难以再见到这样的景象。(“貌”有的本子作“邈”,如杜甫“貌得山僧及童子”的“貌”。今按:“貌”读邈。) △遣兴(“遣”有的本子作“远”。) 一生的时光只有饮酒才能消磨,反复思量百般计策都不如清闲。不要忧虑世事和自身之事,须知人间也不过如梦境一般。●卷十·律诗二 【送李尚书赴襄阳八韵】(押“长”字韵。李逊。李逊字友道,是荆州石首人。元和十年十月,分山南东道为两位节度使,任命李逊以检校工部尚书、襄州刺史,充任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任命右羽林将军高霞寓为唐州刺史,充任唐随邓节度使。李逊赴襄阳时,朝廷大臣送行的有三十多人,分韵作诗,太常卿许孟容为此作序。考察李逊本传,他后来升任户部侍郎,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又据襄州石碑题名,官衔写作“检校工部尚书李逊”。当时李逊大概是由尚书职位出任外职,史书记载简略。) 皇帝忧虑南方局势十分迫切,改命把重任交给忠良。(此前山南东道节度使严绶讨伐吴元济没有成效,被罢为太子少保,于是任命李逊为节度使,所以这样说。)重新划分的疆域如星辰摇动,军旗分列,兽纹旗迎风翻扬。五营士兵转而肃整,千里疆土也恢复方整。控制荆门,路途遥远;汉水飘荡,流程漫长。皇帝赐下诏书,使所属各郡得到宽免,(“郡”有的本子作“部”。)战马相隔在邻近疆界。纵情出猎,声势迅疾如雷霆;观看棋局,忙于权衡玉石。岘首山上有风流名士,(羊叔子曾与客人邹湛登岘山,说:“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就有这座山。”)大堤上的歌女花容艳丽。(大堤是襄阳的地名。宋隋王刘诞任襄阳郡守时,听到歌女歌唱,便作词说:“早晨从襄阳城出发,晚上到大堤住宿。大堤众女儿,花容艳丽惊动郎君的眼睛。”)富贵要靠自身取得,谁叫你不自我奋发呢?【和席八十二韵】(席八,有人认为是席谦,不对;应当是席夔。据《讳行录》:“席夔排行第八,贞元十年进士。”) 绛色宫阙映着银河,天将破晓;东风吹来,右掖处满是春意。(应劭《汉官仪》:“中书省属于右曹,称为西掖。”正门两旁叫作掖。)官职随着名望一同美好,花朵与诗思都格外新鲜。绮丽的街道间早晨游赏,夜间值宿频繁地睡在绫被中。(《汉官典职仪》说:“尚书郎入直,供给青绫、白绫被。”)横门打开,仿佛日月出入;高阁逼近星辰。庭院中的草在寒气前改变,雨后晴天消散了尘埃。沟水声急切地通向苑囿,柳色均匀地压满城边。皇帝的诏令和谋略盛大,(《礼记》:“王言如纶,其出如▯。”▯音绋。李本校“谋”作“谟”,但阁本只作“谋”;考察《周书》,作“谋”是对的。不过“谟”的古字作“{某心}”,李涪《刊误》说:“旧本作嘉谟,今本作嘉谋,正如沈、浮二字读音相通。”)文饰和功业亲近于步武之间。花木芳菲,含有斧藻般的文采,(《扬子》:“我没有见过像斧藻那样文饰其德行的。”斧与黼相同。)光彩景物使身心舒畅。在台阶旁观赏红药花,(谢朓《中书省诗》说:“红药在台阶边翻动。”)绕着池塘吟咏白苹。(柳恽任吴兴太守时,有《江南曲》说:“水洲上采摘白苹,日落时江南正是春天。”) 我多情地怀念饮酒的伙伴,(“怀”有的本子作“怯”。)闲暇之余作一个诗人。倚靠美玉般的人物,难以隐藏自己的拙劣,(“玉”有的本子作“市”。)像不会吹竽却混在乐队中很久的南郭先生一样,长期混迹于真正的人才之间。(齐宣王喜欢吹竽,南郭先生不会吹竽却滥竽充数,见《韩非子》。)坐在那里惭愧地白白老去,身在江海之间,始终未能回来。【和武相公早春闻莺】(武元衡。元衡于元和八年三月由西川节度使拜相。这些诗都是在元衡拜相以后追和他镇守蜀地时所作的诗。) 早晚它会飞来进入锦城,(《华阳国志》:“成都万里桥南岸有锦城。”)是谁教它能够发出各种鸣叫?春风吹动红树,惊醒了睡梦中的人,仿佛嫉妒歌童唱出艳丽的歌声。【太安池】
(阙唐长安有大安宫,大安亭,而太安池未尝载见,岂安乐公主所凿定昆池耶?景龙中请昆明池,中宗不与,主怒,自凿定昆池,延袤数里,岂即此池耶?)【游太平公主山庄】(诸本无此题,唐本太安池下增阙字,而别出此题云。晁本、李、谢本所校并同。)公主当年欲占春,故将台榭押城▯。(押或作压。)欲知前面花多少,(或作处。)直到南山不属人。【晚春】谁收春色将归去?(将归,或作归将,非是。)慢绿妖红半不存。(慢或作漫。)榆荚只能随柳絮,等闲撩乱走空园。【大行皇太后挽歌词三首】(此宪宗母庄宪皇后也。樊本云:“诸本脱太字,非是。”韦昭云:“大行者,不反之辞,天子、皇后崩,未有谥,故称大行。”)一纪尊名正,(后以永贞元年尊为皇太后,崩于十一年,故曰一纪。)三时孝养荣。(《礼记》:“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养,移亮切。)高居朝圣主,厚德载群生。武帐虚中禁,(虚或作空。《汉·霍光传》:“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玄堂掩太平。(齐谢▯《敬皇后哀册文》曰:“翠▯舒阜,玄堂启扉。”)秋天笳鼓歇,松柏遍山鸣。威仪备吉凶,文物杂军容。配地行新祭,(汉光武中元元年,上文帝母薄太后曰高皇后,配食地。)因山托故封。(汉文帝治霸陵,因山不起坟,皇后合葬丰陵,故云故封。)凤飞终不返,(《列仙传》:秦穆公女弄玉,吹箫随凤凰飞去。)剑化会相从。(晋张华剑化延平津事,有天生神物终当合耳之语。王介甫曰:“此非君臣所宜,言近于黩也。”)无复临长乐,(《叔孙通传》:“惠帝东朝长乐宫。”汉皇太后所居宫名。)空闻报晓钟。(报晓,或作晓暮。)追攀万国来,警卫百神倍。画た登秋殿,(《礼·丧服大记》画た二注云:“汉制,以木为筐,广三尺,高二尺四[寸],方两角高,衣以[白]布。”た,所甲切。)容衣入夜台。(《丧大记》:“饰棺,君龙帷、三池、振容。”注云:“青质五色画之于绞缯,而垂之以为振容。”容衣,盖谓此也。)云随仙驭远,风助圣情哀。(助,方作动,非是。)只有朝陵日,妆奁一暂开。(汉明帝谒原陵,见太后镜奁中物,感动悲涕。)【广宣上人频见过】(广宣,蜀僧。元和中,住长安安国寺,寺有红楼,宣有诗名,号《红楼集》。)三百六旬长扰扰,(百或作十。)不冲风雨即尘埃。久惭朝士无裨补,(惭一作为。)空愧高僧数往来。学道穷年何所得?吟诗竟日未能回。天寒古寺游人少,红叶窗前有几堆?【闲游二首】(元和十二年春作,公自中书舍人降右庶子云。)雨后来更好,绕池遍青青。柳花闲度竹,菱叶故穿萍。(故或作乱。杜诗“潜龙故起云”,“江上燕子故来频”,皆用此字。)独坐殊未厌,孤斟讵能醒。持竿至日暮,幽咏欲谁听。兹游苦不数,再到遂经旬。(到或作至,经或作兼。)萍盖污池净,藤笼老树新。林鸟鸣讶客,(鸟或作鹦。)岸竹长遮邻。子云只自守,(《扬子云传》:“安帝时,丁傅、董贤用事,雄方草《太元》,有以自守,泊如也。”)奚事九衢尘?【酬马侍郎寄酒】(马总)一壶情所寄,四句意能多。秋到无诗酒,其如月色何。【和侯协律咏笋】(侯喜也。或云:“公意专以讥时相,自‘得时方张王’,至‘蛇虺首掀掀’,大抵言其挟势植党,苞藏奸慝之状,如此岂李逢吉之谓耶?是时裴度欲讨蔡,逢吉引其党令狐楚、萧亻免等沮之,公亦坐忤宰相意,自中书舍人降右庶子。”)竹亭人不到,新笋满前轩。乍出真堪赏,初多未觉烦。(或作繁,公律诗不重用韵。)成行齐婢仆,环立比儿孙。验长常携尺,愁干屡侧盆。对吟忘膳饮,偶坐变朝昏。滞雨膏腴湿,骄阳气候温。得时方张王,(《庄子》所谓“王长其间”是也,并去声读。公与刘梦得《蒲萄》诗,皆用张王字。)挟势欲胜骞。见角牛羊没,看皮虎豹存。攒生犹有隙,散布忽无垠。讵可持筹算,谁能以理言?纵横公占地,罗列暗连根。狂剧时穿壁,群强几触藩。深潜如避逐,(作一世。)远去若追奔。始讶妨人路,还惊入药园。萌牙防浸大,覆载莫偏恩。已复侵危砌,非徒出短垣。身宁虞瓦砾,计拟掩兰荪。且叹高无数,庸知上几番?短长终不校,先后竟谁论。外恨苞藏密,中仍节目繁。暂须回步履,要取助盘飧。(或作餐。盘飧置璧,《左氏》语。)穰穰疑翻地,(穰上声。)森森竞塞门。戈矛头戢戢,蛇虺首掀掀。妇懦咨料拣,(料音聊,或作聊,量也。张湛《列子序》:“且将料简世所希有者。”)儿痴谒尽髡。侯生来慰我,(或作意。)诗句读惊魂。属和才将竭,呻吟至日暾。(日或作欲,《楚辞·九叹》:“日暾暾其西舍。”亦可以日入言也。暾,他昆切。)
译(唐代长安有大安宫、大安亭,却从未见记载有太安池,难道是安乐公主所开凿的定昆池吗?景龙年间,安乐公主请求昆明池,中宗不给她,她发怒,自己开凿定昆池,绵延数里,难道就是这座池吗?) 【游太平公主山庄】(各本没有这个题目,唐本在《太安池》下面增加“阙”字,另列出这个题目。晁本、李本、谢本的校勘都相同。) 公主当年想要独占春色,所以故意把楼台亭榭压在城边。(“押”有的本子作“压”。)想知道前面的花有多少,一直走到南山,那里已经没有属于别人的地方。【晚春】谁把春色收拾起来带走了?(“将归”有的本子作“归将”,不对。)缓慢蔓延的碧绿和妖艳的红花已经有一半不复存在。(“慢”有的本子作“漫”。)榆荚只能跟着柳絮,任意纷乱地飘走在空园中。【大行皇太后挽歌词三首】(这是宪宗的母亲庄宪皇后。“樊本”说:“各本脱去‘太’字,不对。”韦昭说:“大行,是永远不再回来之辞;天子、皇后去世而尚未有谥号,所以称作大行。”) 十二年中尊贵的名号端正确立,(庄宪皇后于永贞元年被尊为皇太后,至十一年去世,所以说“一纪”。)三个时节都享有孝养的荣华。(《礼记》:“文王作为世子,每天早晚三次到王季那里问安。”这里“养”读移亮切。)高居之中朝见圣主,深厚的德行承载天下众生。武帐之中禁宫空虚,(“虚”有的本子作“空”。《汉书·霍光传》:“太后穿着珠襦,盛装坐在武帐中。”)玄色的寝殿掩闭了太平盛世。(齐代谢朓《敬皇后哀册文》说:“翠幄舒展如山阜,玄堂打开门扉。”)秋日天空中笳鼓停歇,松柏遍山发出声响。威仪在吉礼和凶礼中都已完备,礼制文物中又杂有军容。配享大地而举行新的祭祀,(汉光武帝中元元年,将文帝的母亲薄太后尊为高皇后,配享地神。)依凭山势托寄旧日的陵墓。(汉文帝营造霸陵,依山而建不另起坟丘;皇后与他合葬于丰陵,所以说“故封”。)凤凰飞去终究不会回来,(《列仙传》说: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吹箫,随凤凰飞去。)宝剑化为龙,也终究会相互跟随。(晋代张华所说宝剑在延平津化为龙的故事,有“天生神物终究应当相合”的话。王安石说:“这不是君臣之间所适宜的说法,言语近于亵渎。”)再也不能到长乐宫来临,(《叔孙通传》:“惠帝向东到长乐宫朝见。”长乐宫是汉代皇太后所居的宫名。)徒然听到报晓的钟声。(“报晓”有的本子作“晓暮”。) 各国追随而来,警卫百神的仪仗加倍。画[缺字]登上秋殿,(《礼记·丧服大记》有关“画[缺字]”的两条注释说:“汉代制度,用木头做成筐,宽三尺,高二尺四寸,方形两角高,外面覆盖白布。”[缺字],读所甲切。)饰有彩画的[缺字]进入夜台。(《丧大记》:“装饰棺材,国君用龙帷、三池、振容。”注说:“以青色为底,用五色在绞缯上绘画,再垂下来作为振容。”所谓“容衣”,大概就是指这个。)云彩随着仙人的车驾远去,风助长了圣人的哀情。(“助”有的本子作“动”,后者不对。)只有朝拜陵墓的日子,妆奁中的物品才暂时打开。(汉明帝拜谒原陵,看见太后妆奁中的物品,感动得悲伤流泪。) 【广宣上人频见过】(广宣是蜀地僧人。元和年间住在长安安国寺,寺中有红楼,广宣以诗著名,诗集号称《红楼集》。) 三百六十天长久地忙乱不安,(“百”有的本子作“十”。)不是冲冒风雨,就是蒙受尘埃。长久惭愧身为朝士却没有什么补益,(“惭”有的本子作“为”。)白白愧对高僧多次来往。终年学习道术,究竟得到什么?整天吟诗,始终不能回头。天气寒冷,古寺中游人稀少,窗前有几堆红叶?【闲游二首】(作于元和十二年春,韩愈从中书舍人降为右庶子时。) 雨后再来游赏更加美好,绕着池塘到处都是青青的景色。柳花悠闲地飘过竹林,菱叶故意穿过浮萍。(“故”有的本子作“乱”。杜甫“潜龙故起云”、“江上燕子故来频”,都用这个“故”字。)独自坐着特别不觉得厌倦,独自斟酒哪里能够清醒?拿着鱼竿直到日暮,幽静地吟咏又想让谁听呢?这样的游赏苦于次数太少,再来一次竟已过了十天。(“到”有的本子作“至”,“经”有的本子作“兼”。)浮萍覆盖使污浊的池水显得洁净,藤蔓笼罩着老树,仿佛使它重新焕发生机。林中鸟鸣叫,惊讶有客人到来,(“鸟”有的本子作“鹦”。)岸边竹子长高,遮住了邻居。扬子云只管守着自己的操守,(《扬子云传》:“安帝时,丁傅、董贤掌权,扬雄正在起草《太元》,以此自守,淡泊自如。”)何必去理会九衢上的尘埃?【酬马侍郎寄酒】(马总。) 一壶酒寄托着深情,四句诗却能包含许多情意。秋天来到而没有诗和酒,那又能把月色怎么样呢?【和侯协律咏笋】(侯喜。有人说:“韩愈的意思专门在讥刺当时的宰相,从‘得时方张王’到‘蛇虺首掀掀’,大致都是说它凭借权势培植党羽、包藏奸恶的情状,难道说的是李逢吉吗?当时裴度想讨伐蔡州,李逢吉引荐他的党羽令狐楚、萧亻免等人加以阻挠,韩愈也因违逆宰相的意旨,被从中书舍人降为右庶子。”) 竹亭中没有人来,新笋长满了亭前。刚刚冒出地面,实在值得欣赏;最初数量很多,却还不觉得繁乱。(“繁”有的本子作“烦”,韩愈的律诗不重复使用韵字。)长成行列,整齐得像婢女和仆人;环绕挺立,排列得像儿孙。检验它们长多高,常常带着尺子;担心它们干枯,屡屡侧放水盆。面对它们吟诗,竟忘了吃饭饮酒;偶然坐在那里,竟不知早晚变换。滞留的雨水使肥沃的土地湿润,骄阳使气候温暖。得势之后才开始张扬,(《庄子》所谓“在其中称王”就是这个意思,“王”读去声。韩愈与刘禹锡《蒲萄》诗都用“张王”二字。)凭借权势想要胜过鲲鹏。看见竹笋的尖角,牛羊已经消失;看见竹笋的外皮,虎豹似乎尚在。聚集生长时尚且有空隙,分散布开忽然就没有边际。哪里可以拿筹码计算,谁又能用道理说明?纵横交错,占据公家的土地;罗列成片,暗中连结根系。猖狂得厉害时穿过墙壁,群体强盛时几乎触碰藩篱。深深潜伏,仿佛躲避追逐,(有的本子作“一世”。)远远逃去,又像被追赶着奔跑。起初还惊讶它们妨碍道路,后来又惊讶它们侵入药园。萌芽时要防止它们渐渐长大,天地却不能偏爱一方。已经又侵入危险的台阶,不只是从矮墙外长出。自身难道不怕瓦砾,打算遮盖兰草蕙草。姑且感叹它们长得高大无数,哪里知道还要向上长多少次?长短终究不必比较,先后到底又有谁来评说?外面嫌它们笋苞包藏得严密,里面却仍然节节繁多。暂且需要转回脚步,拿来帮助准备盘中饭食。(“飧”有的本子作“餐”。“盘飧置璧”是《左传》的话。) 竹笋密密麻麻,仿佛翻转了土地;森然成片,争相堵塞门户。像戈矛的尖头一样密集,像蛇虺抬头一样高耸。妇人怯弱,只能叹息着估量挑选,(“料”读聊,有的本子作“聊”,是估量的意思。张湛《列子序》:“并且将要挑选世间所罕见的事物。”)孩子痴顽,前来拜访的几乎都被剃光头。侯生来安慰我,(“慰”有的本子作“意”。)他的诗句读来令人惊心动魄。应和诗篇将要写尽,呻吟一直到太阳升起。(“日”有的本子作“欲”;《楚辞·九叹》:“太阳渐渐向西边落下。”也可以说太阳落山。“暾”读他昆切。)
【过鸿沟】(公从裴晋公平蔡,元和十二年八月入汴过鸿沟作也。汉四年,刘、项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地在荥阳东南二十里。此下皆随裴晋公伐蔡诗。)龙疲虎困割川原,亿万苍生性命存。谁劝君王回马首?真成一掷赌乾坤。【送张侍郎】(张贾时自兵侍为华州,阁本作侍御,非。)司徒东镇驰书谒,(元和十年正月,加宣武节度使韩弘为司徒。)丞相西来走马迎。(元和十二年七月,以宰相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两府元臣今转密,一方逋寇不难平。【赠刑部马侍郎】(马扌▯时副晋公东征。)红旗照海压南荒,征入中台作侍郎。(中台,或作台中,非是。)暂从相公平小寇,便归天阙致时康。【奉和裴相公东征途经女几山下作】(或无奉字。女几山,在河南府福昌县三十四里。白乐天云:晋公出讨淮西,过女几山下,题诗云“待平贼垒报天子,莫指仙山示老夫”。而公此诗和云。)旗穿晓日云霞杂,(云一作红,杂作集。今按对偶及文势,当从诸本。)山倚秋空剑戟明。(洪庆善云:“以我之旗,况彼云霞。以彼之山,况我剑戟。诗家谓回鸾舞凤格。”)敢请相公平贼后,暂携诸吏上峥嵘。【郾城晚饮奉赠副使马侍郎冯李二员外】(或无奉字。谓冯宿、李宗闵也。阁本冯宿时以都官,李宗闵时以礼部,并从征。郾音偃。)城上赤云呈胜气,眉间黄色见归期。幕中无事惟须饮,即是连镳向阙时。(《说文》云:“镳,马衔也”。镳,补骄切。)【酬别留后侍郎】(或无酬字。蔡平,命马扌▯为留后。)为文无出相如右,(司马相如也。汉武帝擢居左右,常召相如视草。)谋帅难居▯▯先。(僖二十七年《左氏》:“晋文公作三军,谋元帅,赵襄曰:▯▯可。”▯音隙,▯音斛。)归去雪销溱洧动,(溱、洧,二水名。溱在河南,洧在郑。)西来旌旗拂晴天。【同李二十八夜次襄城】(李正封也。)周楚仍连接,川原乍屈盘。云垂天不暖,尘涨雪犹干。印绶归台室,旌旗别将坛。欲知迎候盛,骑火万星攒。【同李二十八员外从裴相公野宿西界】四面星辰著地明,散烧烟火宿天兵。不关破贼须归奏,自趁新年贺太平。【过襄城】郾城辞罢过襄城,颍水嵩山刮眼明。已去蔡州三百里,家人不用远来迎。【宿神龟招李二十八冯十七】(龟下或有驿字。汝州有神龟驿台。按《九域志》,开皇初建。李谓正封,冯谓宿也。)荒山野水照斜晖,啄雪寒鸦趁始飞。夜宿驿亭愁不睡,幸来相就盖征衣。【次硖石】(诸本硖作峡,今陕县也。《地理志》可考。)数日方离雪,今朝又出山。试凭高处望,隐约见潼关。【和李司勋过连昌宫】(或作李二十八司勋,无过字。连昌宫在河南寿安县西二十九里。按《志》:“高宗显庆三年置。”然诗落句云云,疑为明皇所作。而元微之《连昌宫辞》,大概咏明皇帝。或云开元中曾葺之耳。公从晋公平淮西回,过寿安而作。)夹道疏槐出老根,高甍巨桷压山原。宫前遗老来相问,今是开元几叶孙?【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张贾。潼关在华州华阴县界。张阁老,即华州刺史也。《国史补》云:“两省相呼为阁老。”)荆山已去华山来,(《史记》:“黄帝铸鼎荆山下。”荆山在汉冯翊怀德县。华山,太华也,在华阴县。)日出潼关四扇开。(出或作照,扇或作面。)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亲破蔡州回。(亲或作新。)【次潼关上都统相公】(都统,谓韩弘也。馆本无此篇。关下或有头字。一本在《雨中寄张籍侯喜》诗后。)暂辞堂印执兵权,尽管诸军破贼年。冠盖相望催入相,待将功德格皇天。)【桃林夜贺晋公】(元和十二年十二月壬戌,以裴度守本官,赐上柱国、晋国公。丙子,以右庶子韩愈为刑部侍郎。考其年十二月丙辰朔,壬戌,则其月七日。度以其月十六日方至自蔡,则前除命盖在公未入朝之前,故公诗夜贺晋公于桃林。桃林在陕之灵宝县云。)西来骑火照山红,夜宿桃林腊月中。手把命▯兼相印,一时重叠赏元功。【送李员外院长分司东都】(李员外,正封也。)去年秋露下,羁旅逐东征。今岁春光动,驱驰别上京。饮中相顾色,送后独归情。两地无千里,因风数寄声。【晋公破贼回重拜台司以诗示幕中宾客愈奉和】(或作晋公自蔡州入觐,途中重拜云云,愈因和之。)南伐旋师太华东,天书夜到册元功。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鹭欲归仙仗里,熊罴还入禁营中。长惭典午非材职,(或作识。《蜀志》谯周曰:“典午忽兮。”典,司。午,马也。白乐天自江州司马还朝再出,亦曰:“昔征从典午。”)得就闲官即至公。【独钓四首】(钓或作酌。“坐厌亲刑柄”,为刑部侍郎时作。)
译【过鸿沟】(韩愈跟随裴晋公平定蔡州,元和十二年八月进入汴州,经过鸿沟时作。汉四年,刘邦、项羽划鸿沟,以西归汉,以东归楚;鸿沟在荥阳东南二十里。以下都是随裴晋公讨伐蔡州时所作的诗。) 龙疲虎困之时划分山川疆土,亿万百姓的性命得以保存。是谁劝君王回转马头?这真成了把乾坤当作一掷的赌博。【送张侍郎】(张贾,当时由兵部侍郎出任华州刺史。阁本作“侍御”,不对。) 司徒在东面镇守,快马传书来拜谒,(元和十年正月,加授宣武节度使韩弘为司徒。)丞相从西面来,骑马奔驰相迎。(元和十二年七月,任命宰相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两府的元老大臣如今关系更加亲密,一方逃亡的贼寇不难平定。【赠刑部马侍郎】(马[人名缺字]当时任副使,随晋公东征。) 红旗映照大海,压向南方荒远之地;征召入朝廷中台任侍郎。暂且跟随相公平定小小的贼寇,便回到天阙,使时世安宁。【奉和裴相公东征途经女几山下作】(有的本子没有“奉”字。女几山在河南府福昌县三十四里处。白居易说:晋公出兵讨伐淮西,经过女几山下,题诗说“等到平定贼垒报告天子,不要指着仙山给我这个老人看”。韩愈这首诗就是和作。) 军旗穿过破晓的阳光,与云霞交杂,(“云”一作“红”,“杂”一作“集”。今按对偶和文势,应从各本。)山峰倚着秋日长空,剑戟闪闪发明。(洪庆善说:“以我方的军旗比喻敌方的云霞,以敌方的山比喻我方的剑戟,诗家称为‘回鸾舞凤格’。”)敢请相公平定贼寇之后,暂且带着各位属吏登上高峻的山岭。【郾城晚饮奉赠副使马侍郎冯李二员外】(有的本子没有“奉”字。指冯宿、李宗闵。阁本说冯宿当时任都官,李宗闵当时任礼部,都随军出征。“郾”读偃。) 城上出现红云,呈现胜利的气象;眉间显出黄色,预示归来的日期。幕府中没有事情,只有饮酒;这就是并马连辔奔向宫阙的时候。(《说文》说:“镳,是马嚼子。”镳读补骄切。) 【酬别留后侍郎】(有的本子没有“酬”字。蔡州平定后,任命马[人名缺字]为留后。) 写文章没有人能超过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受到汉武帝提拔,位居左右,汉武帝常召他起草诏书。)谋划元帅的人选,也难以置于郤[缺字]之先。(僖公二十七年《左传》:“晋文公建立三军,谋划元帅人选,赵襄说:郤[缺字]可以。”其中“郤”读隙,“[缺字]”读斛。)回去时雪已消融,溱水、洧水涌动,(溱、洧是两条河的名字。溱水在河南,洧水在郑地。)向西而来的旌旗拂过晴朗的天空。【同李二十八夜次襄城】(李正封。) 周地和楚地仍然相连,山川原野忽然曲折盘旋。云层低垂,天空并不温暖;尘土飞扬,积雪仍然干燥。带着印绶回到台省官署,军旗离开将帅的坛场。想知道迎接等候的盛况吗?骑兵的火把像万颗星星聚集在一起。【同李二十八员外从裴相公野宿西界】四面星辰仿佛贴着地面明亮,分散的烽火和烟火映照着天兵宿营。不必等到攻破贼军才回朝奏报,正赶上新年去庆贺太平。【过襄城】辞别郾城后经过襄城,颍水、嵩山映入眼中,格外明亮。已经离蔡州三百里,家人不必远道前来迎接。【宿神龟招李二十八冯十七】(“龟”字下有的本子有“驿”字。汝州有神龟驿台。考察《九域志》,建于开皇初年。李指李正封,冯指冯宿。) 荒山野水映照着斜阳,啄食雪粒的寒鸦趁机开始飞翔。夜里住在驿亭中忧愁得无法入睡,幸好你们前来相伴,遮盖我这件征衣。【次硖石】(各本“硖”作“峡”,即今天的陕县。《地理志》中可以考察。) 过了几天才离开积雪,今天早晨又走出山来。试着凭借高处远望,隐约看见了潼关。【和李司勋过连昌宫】(有的本子作“李二十八司勋”,没有“过”字。连昌宫在河南寿安县西二十九里。按《志》:“高宗显庆三年设置。”但诗的结句如此,怀疑是明皇所作。元稹《连昌宫辞》大体也是歌咏明皇帝。有人说开元年间曾经修缮过它。韩愈随晋公平定淮西回来,经过寿安时作。) 夹道稀疏的槐树从老根上长出,高大的屋脊和巨大的椽子压在山原之上。宫门前有遗老前来询问:如今是开元年间的第几代子孙了?【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张贾。潼关在华州华阴县境内。张阁老,就是华州刺史。《国史补》说:“两省之间相互称为阁老。”) 离开荆山之后,华山映入眼前,(《史记》:“黄帝在荆山下铸鼎。”荆山在汉代冯翊郡怀德县。华山就是太华山,在华阴县。)太阳升起时潼关四面城门打开。(“出”有的本子作“照”,“扇”有的本子作“面”。)刺史不要推辞远道迎接,相公亲自平定蔡州归来。(“亲”有的本子作“新”。) 【次潼关上都统相公】(都统指韩弘。馆本没有这首诗。“关”下有的本子有“头”字。一本编在《雨中寄张籍侯喜》诗后。) 暂时辞去堂上的官印,掌握军权;统领各军直到平定贼寇的那一年。冠盖相望,催促您入朝拜相;等待您把功德上报皇天。【桃林夜贺晋公】(元和十二年十二月壬戌日,任命裴度以原官身份守本官,赐上柱国、晋国公。丙子日,任命右庶子韩愈为刑部侍郎。考察这一年十二月初一是丙辰日,那么壬戌就是当月七日。裴度直到当月十六日才从蔡州回来,所以此前的任命诏书应在韩愈入朝之前发布,因此韩愈在桃林夜间作诗祝贺晋公。桃林在陕州灵宝县。) 向西来的骑兵火把照得山色通红,腊月中夜宿桃林。手中拿着任命[缺字]兼相印,一时间重重叠叠地赏赐开国功劳。【送李员外院长分司东都】(李员外就是李正封。) 去年秋天白露降临,我作为羁旅之人随军东征。今年春光萌动,我奔波着告别京城。饮酒时彼此相顾,送别之后独自归来,心中充满离情。两地相距不到千里,借着春风多次寄去问候。【晋公破贼回重拜台司以诗示幕中宾客愈奉和】(有的本子作“晋公自蔡州入觐,途中重拜……”等语,韩愈因此唱和。) 向南征伐后从太华山以东回师,皇帝的诏书夜间送到,册封并表彰开国功劳。将军过去压倒三司的尊贵地位,相国如今又兼有五等爵位的崇高身份。麋[缺字]想要回到仙仗之中,熊罴仍将进入禁军营地。(“麋[缺字]”原字形有疑,无法确定。)长久惭愧自己身居典午之职而不是才干相称,(“典午”有的本子作“典识”。《蜀志》谯周说:“典午忽兮。”典是掌管,午是马。白居易从江州司马回朝后再次出任,也说:“昔日征召跟随典午。”)能够得到闲散官职,就是最大的公正。【独钓四首】(“钓”有的本子作“酌”。“坐厌亲刑柄”一句,是任刑部侍郎时所作。)
侯家林馆胜,偶入得垂竿。曲树行藤角,平池散芡盘。(芡音俭。)羽沉知食驶,(或作快,或作▯▯。)缗细觉牵难。聊取夸儿女,榆条系从鞍。一径向池斜,池塘野草花。雨多添柳耳,水长减蒲芽。坐厌亲刑柄,偷来傍钓车。(坐厌,方作厌坐,云:“厌与偷为一义,坐亲刑柄、来弄钓车为一义,公诗多此体。”今按:坐厌与偷来为对,亦自亲切。又况坐厌乃常用之语,韦苏州云:“坐厌淮南守。”此类极多。方从误本,更为曲说,不知语意之拙涩也。)太平公事少,吏隐讵相赊。独往南塘上,秋晨景气醒。露排四岸草,风约半池萍。鸟下见人寂,鱼来闻饵馨。所嗟无可召,不得倒吾瓶。秋半百物变,溪鱼去不来。风能坼芡觜,露亦染梨腮。(广信晁氏旧藏印本,能作棱,亦作液,一云山谷所定。)远岫重叠出,寒花散乱开。所期终莫至,日暮与谁回?【枯树】老树无枝叶,风霜不复侵。腹穿人可过,皮剥蚁还寻。寄托惟朝菌,依投绝暮禽。犹堪持改火,(《论语》:“钻燧改火。”马融曰:“《周书》月令有改火之文,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一年之中,钻火各异木,故曰改火也。”)未肯但空心。【元日酬蔡州马十二尚书去年蔡州元日见寄之什】(马十二,扌▯也。元和十三年元日有诗寄公。次年元日,公以此诗酬之。)元日新诗已去年,蔡州遥寄荷相怜。今朝纵有谁人领,自是三峰不敢眠。(峰或作冬。方从唐本云:“华岳有三峰,唐人守华者,皆谓之三峰守。盖公西归经从之路,马诗必有所序述,今不可得而详也。”今按:此诗并题,皆不言经由华州所作,方说既无所据。又三峰不敢眠,亦无文理,今当阙之,以俟知者。)【咏灯花同侯十一】(或作《同侯十一咏灯花》。侯十一,喜也。《雪浪斋日记》云:“此诗极似少陵。”)今夕知何夕,花然锦帐中。自能当雪暖,那肯待春红。黄里排金粟,(诸本黄作囊。何逊诗:“金粟裹搔头。”蜀人史彦升曰:“黄里排金,谓额间花钿也。又沈约《宋书》:‘汉制:乘舆,翠盖黄里,所谓黄屋也。’诸本多引《汉纪》注,实此义。”今按:汉制黄屋,与此诗文意不同,疑史说误。)钗头缀玉虫。更烦将喜事,来报主人公。(一作翁。)【祖席】△前字(旧注云:以王涯徙袁州刺史而作。按《旧纪》,涯刺袁州,元和三年四月也。公时在东都,故曰“祖席洛桥边”。此诗前后注文,旧本无之,蜀本亦然。又或二题前字秋字上皆有得字。)祖席洛桥边,亲交共黯然。野晴山簇簇,霜晓菊鲜鲜。书寄相思处,杯衔欲别前。淮阳知不薄,(“阳”本作南,洪本作阳,云:“用汲黯薄淮阳事,以后诗有淮南字,随笔以误也。”)终愿早回船。△秋字淮南悲木落,而我亦伤秋。(而或作今。)况与故人别,那堪羁宦愁。荣华今异路,风雨苦同忧。莫以宜春远,(宜春,即袁州也。)江山多胜游。(公自题此二诗后云:两诗何处好?就中何处佳?何处恶?)【送郑尚书赴南海】(郑尚书,名权,有序在《集》。)番禺军府盛,(番禺,今之广州。番音潘,禺音愚。)欲说暂停杯。盖海旗幢出,连天观阁开。衙时龙户集,(龙户,采珠户也,南海亦谓之蜒户。)上日马人来。(后汉马援讨蛮,以数十人留于象林所铸铜柱下,南蛮呼为马留人。见《新史·南蛮传》。)风静ジス去,(《左氏》:“祀爰居。”《国语》:“海鸟曰ジス。”ジ音爰,ス音居。)官廉蚌蛤回。(东汉孟尝为合浦太守,珠复还。)货通师子国,(师子国在南海中。)乐奏武王台。(武或作越,《汉传》:尉佗自称南越武王。)事事皆殊异,无嫌屈大才。【答道士寄树鸡】(树鸡,木耳之大者。东坡《和陶诗》:“黄菘养士羔,老楮生树鸡。”)软湿青黄状可猜,欲烹还唤木盘回。烦君自入华阳洞,直割乖龙左耳来。(柳子厚《龙城志》:“茅山道士吴绰采药于华阳洞口,见一儿手把三珠,戏于松下,绰从之奔入洞口,化为龙,以三珠填左耳中,绰▯其耳,而失其珠。”又冯贽《云仙录》:“天罚乖龙,必割其耳。”)【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译侯家的林馆景色优美,偶然进入其中得到垂竿钓鱼的机会。曲折的树木和蔓延的藤枝相互交错,平静的池塘中散布着像圆盘一样的芡叶。(“芡”读俭。)水鸟沉入水中,知道鱼儿吞食很快,(“驶”有的本子作“快”,或作“▯▯”。)鱼线很细,感觉牵引起来很难。姑且拿这件事向儿女夸耀,用榆树枝条把鱼竿系在马鞍上。一条小路斜斜通向池塘,池塘边野草和野花相间。雨多了,柳树耳状的嫩芽增添;水涨了,蒲草的嫩芽反而减少。坐在这里厌倦了亲自掌管刑法,便偷偷来到钓鱼车旁。(有人把“坐厌”改作“厌坐”,说“厌”和“偷”意义相同,“坐亲刑柄”和“来弄钓车”意义相对;韩愈诗中常有这种写法。今按,“坐厌”与“偷来”相对也很贴切,况且“坐厌”是常用语,韦应物说“坐厌淮南守”,这类例子很多。方从误本改字,反而作曲解,不知原语意本来就如此。)太平时公事很少,做个吏隐之人哪里会相互亏欠?独自走到南塘岸上,秋日清晨的景色和气息使人清醒。露水排布在四岸的草上,秋风拘束着半池浮萍。鸟儿飞下来,看见人而显得寂静;鱼儿游来,闻到了鱼饵的香味。只是遗憾没有可以召唤的人,不能让他们倒空我的酒瓶。秋天过半,万物都发生变化,溪中的鱼离去后不再回来。风能够劈开芡实的尖嘴,露水也染红了梨花般的脸颊。(“能”有的本子作“棱”,也作“液”;有一说是黄庭坚所定。)远处的山峰层层重叠出现,寒花纷乱地开放。我所期待的人终究没有到来,日暮时分又和谁一起回去呢?《枯树》老树没有枝叶,风霜已经不能再侵袭它。树腹穿空,人可以从中通过;树皮剥落了,蚂蚁还来寻找。它只能寄托于朝菌,连暮禽也断绝了依投之处。尚且还可以用来举行改火之礼,却不肯只是空有一副树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元日酬蔡州马十二尚书去年蔡州元日见寄之什》马十二,名扌▯。元和十三年元日作诗寄给韩愈。第二年元日,韩愈用这首诗酬答他。元日的新诗已经到了去年,蔡州遥遥寄来,承蒙你怜惜我。今天即使有谁来领会,又会是谁呢?自然是三峰也不敢安眠。(“峰”有的版本作“冬”。方从唐本说:“华山有三峰,唐代守卫华州的人,都称作三峰守。大概韩愈西归时经过那里,马诗一定有所叙述,只是如今无法详细考知了。”现在考察:这首诗连同诗题,都没有说是经过华州时所作,方从的说法既无根据。况且“三峰不敢眠”也不合文理,如今应当阙疑,等待明白的人考定。) 《咏灯花同侯十一》有的版本作《同侯十一咏灯花》。侯十一,名喜。《雪浪斋日记》说:“这首诗极像杜少陵的诗。” 今夕究竟是什么夜晚,灯花在锦帐中燃起。它自然能够抵挡雪夜的寒冷,哪里肯等待春天才开放红花。黄色花萼中排列着金色的粟粒,钗头点缀着玉色的小虫。还劳烦你把喜事带来,报告给主人公。(一作“翁”。) 《祖席》“前”字篇 旧注说:这是因王涯调任袁州刺史而作。考察《旧纪》,王涯任袁州刺史是在元和三年四月。韩愈当时在东都,所以说“祖席洛桥边”。这首诗前后的注文,旧本没有,蜀本也没有。又有的版本在两个题目中的“前”字和“秋”字上面都有“得”字。在洛桥边设下饯行宴席,亲朋好友共同黯然神伤。野外天晴,群山簇拥;霜后的清晨,菊花鲜艳。把书信寄到彼此相思的地方,在即将分别之前举杯。知道淮阳太守不会薄待你,终究希望你早日回船。“秋”字篇 淮南正为草木凋落而悲伤,而我也为秋天伤感。何况又要同故人分别,哪里禁受得住羁旅做官的愁苦。我们的荣华如今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却同样在风雨中苦苦忧愁。不要因为宜春遥远,就以为那里没有可游之处;那里的江山有许多胜景可供游览。(韩愈自己在这两首诗后题写道:“两首诗哪里好?其中哪一处好?哪一处不好?”) 《送郑尚书赴南海》郑尚书名权,诗前有序文,收入《韩愈集》。番禺的军府盛大繁华,想要叙说这些情景,且暂且停杯。覆盖海面的旗帜仪仗从远处出现,楼台观阁连向天际。衙门办公时,采珠的龙户聚集而来;初一这天,马留人也来了。风平浪静,ジス鸟飞去了;官吏清廉,蚌蛤又回来了。货物通达师子国,乐声奏响武王台。这里事事都十分奇异,不必担心屈辱了你的大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答道士寄树鸡》树鸡,是木耳中较大的。苏轼《和陶诗》说:“黄菘供养士羔,老楮树上生树鸡。” 这种东西柔软湿润,青黄色的形状很容易猜到;想要烹煮,却又叫人把木盘送回去。劳烦您亲自进入华阳洞,直接割下乖龙的左耳带来。(柳宗元《龙城志》说:茅山道士吴绰在华阳洞口采药,看见一个孩子手拿三颗珠子,在松树下嬉戏。吴绰跟着他奔入洞口,孩子化为龙,把三颗珠子填入左耳,吴绰割下它的耳朵,却丢失了珠子。冯贽《云仙录》又说:上天惩罚乖龙,一定要割下它的耳朵。)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汉时依上古法,朝列以右为尊,故谓降秩为左迁。蓝关,即秦之▯关,在今蓝田县。《青琐高议》云:“湘字清夫,公侄也。落魄不羁,公勉之学,乃笑作诗,有‘能开顷刻花’之句。公曰:‘汝能夺造化开花乎?’湘遂聚土覆盆,良久曰:‘花已发矣’。举盆乃碧花二朵,叶间有小金字,乃诗一联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公未晓诗意。湘曰:‘事久可验’。公后贬潮阳,途有一人冒雪而来,乃湘也。湘曰:‘公忆花上句乎?乃今日事也。’公询地名,即蓝关。再三嗟叹曰:吾为汝成此诗”云云。《酉阳杂俎》,亦载是事,独不载湘名。然公逸诗有《徐州赠族侄》云:“自言有奇术,探妙知天工。”意亦若指是事。岂湘果有出世之学耶?《笔墨闲录》云:“此诗仁且有礼,非志仁义者不能也。”)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州一作阳。元和十四年,公为刑部侍郎,上表极谏佛骨事。帝大怒,将抵死,持示宰相崔群、裴度。群、度力言愈忠,愿少宽假,以来谏诤。帝稍解,乃责潮州刺史。)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欲或作本。肯将,或作岂将,又作岂于。朽或作暮。惜一作计。)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拥或作掩。今按:此诗于暮计掩四字皆不如今本之胜。)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左传》蹇叔曰:“余收尔骨焉。”)【武关西逢配流吐蕃】(《唐·志》:“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之东。”公谪潮州,自蓝田入商洛,于武关西见作。)嗟尔戎人莫惨然,(戎或作胡,)湖南地近保生全。(地近,或作近地。)我今罪重无归望,直去长安路八千。【次邓州界】潮阳南去倍长沙,恋阙那堪又忆家。心讶愁来惟贮火,(惟一作谁。)眼知别后自添花。商颜暮雪逢人少,(《前汉·沟洫志》“引洛水至商颜下。”注:“商山之颜,譬人之颜额也”。)邓鄙春泥见驿赊。(邓鄙字见《左》成公九年。)早晚王师收海岳,普将雷雨发萌芽。【题临泷寺】(临泷,韶州县名。公前《泷吏》诗具述其详。)不觉离家已五千,(《汉·高帝纪》“提三尺取天下”,及《韩安国传》本无剑字,古固有如此造语者。公言离家已五千,则知其为里也。或以歇后诮之,则非。)仍将衰病入泷船。潮阳未到吾能说,(吾能,或作人先,或作先闻。)海气昏昏水拍天。(水或作浪。)【晚次宣溪辱韶州张端公使君惠书叙别酬以绝句二章】(或无“辱端公绝句”字。韶去潮尚远,当在元和十四年夏作。《笔墨闲录》:“潮州以后诗最哀深,宣溪绝句等诗绝有味。”)韶州南去接宣溪,(或作潮,非是。)云水苍茫日向西。客泪数行元自落,(元或作先。)鹧鸪休傍耳边啼。兼金那足比清文,(那或作安。)百首相随愧使君。(百或作白,)俱是岭南巡管内,莫欺荒僻断知闻。【题秀禅师房】桥夹水松行百步,(松或作船。)竹床莞席到僧家。(床或作林。莞,九还切。)暂拳一手支头卧,(头或作颐。)还把渔竿下钓沙。(钓或作晚。)【将至韶州先寄张端公使君借图经】(或“无端”公字。此诗及下至韶州留别诗,皆自潮移袁道中作。)曲江山水闻来久,恐不知名访倍难。愿借图经将入界,每逢佳处便开看。(每或作亦。)【过始兴江口感怀】(韶州,始兴郡。大历十四年四月,起居舍人韩会以罪贬韶州刺史,公随会而迁,时年十岁。至是贬潮州,道过始兴,所谓感怀也。)忆作儿童随伯氏,南来今只一身存。目前百口还相逐,旧事无人可共论。【韶州留别张端公使君】(公量移袁州,故云留别。又曰:公元和十四年正月以论佛骨贬潮州,三月至潮州,十月量移袁州,十五年正月至袁州,其往来上下于韶,皆梅柳新时也,故云“来往再逢梅柳新”。)来往再逢梅柳新,别离一醉绮罗春。久钦江扌▯文才妙,(陈孔奂曰:“江扌▯文华之人。”)自叹虞翻骨相屯。(虞翻仕吴为骑都尉,尝云自恨骨体不媚,犯上获罪。)鸣笛急吹争落日,清歌缓送款行人。(诸本争作催,款作感。唐本云蜀本亦作争。李云:“二宋评此诗,小宋疑感字误,大宋初不以为然,后得善本始信。”)已知奏课当征拜,那复淹留咏白苹。(“汀洲采白苹”,柳恽诗语。)【量移袁州张韶州端公以诗相贺因酬之】(或无“端公”、“因”三字,或作《量移袁州酬张韶州先寄诗贺》,或作《量移袁州张韶州先诗见贺因酬之》。题语凡四易,各有义也。)
译汉代依照上古制度,朝班排列以右为尊,所以把降职称为“左迁”。蓝关,就是秦代的▯关,在今蓝田县。《青琐高议》说:“湘字清夫,是韩愈的侄子。他落魄不羁,韩愈勉励他学习,他便笑着作诗,有‘能开顷刻花’的句子。韩愈说:‘你能使花在片刻之间开放,夺取造化的权力吗?’韩湘于是聚土盖上盆子,过了很久说:‘花已经开了。’揭开盆子,果然有两朵碧色的花,叶间还有小金字,正是一联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当时不明白诗意。韩湘说:‘日后事情发生了就可以验证。’后来韩愈被贬潮阳,途中有一人冒雪而来,原来就是韩湘。韩湘说:‘您还记得花上的那句诗吗?那正是今天的事情。’韩愈询问地名,正是蓝关。韩愈再三叹息说:‘我竟替你完成了这首诗。’等等。《酉阳杂俎》也记载了这件事,只是没有记载韩湘的姓名。然而韩愈遗留的《徐州赠族侄》诗说:‘自言有奇术,探妙知天工’,意思也仿佛指的是这件事。难道韩湘果真有超凡出世的学问吗?《笔墨闲录》说:‘这首诗仁厚而有礼,不是立志于仁义的人不能写出。’ (注文结束。) 早晨上了一封奏章直达九重天,傍晚就被贬到潮州,路程八千里。想要替圣明的君主除去弊政,难道肯因为自己衰老,就顾惜残余的年岁吗?云彩横在秦岭上,家在哪里?大雪拥塞着蓝关,马也不肯向前。知道你远道而来一定有深意,请把我的尸骨收拾好,埋在瘴气弥漫的江边。(《左传》中蹇叔说:“我将在那里收你的尸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武关西逢配流吐蕃》《唐书·地理志》说:“武关在商州商洛县的东面。”韩愈被贬潮州,从蓝田进入商洛,在武关以西遇见这位被流配到吐蕃的人,于是作诗。唉,你这位戎人,不要如此悲惨;湖南之地临近那里,可以保全性命。我如今罪过深重,已经没有归返的希望,只能直向远方而去,长安在八千里之外。《次邓州界》潮阳在长沙以南,路程更远一倍;眷恋宫阙,哪里禁得住又思念故乡。心中惊讶愁绪到来时只剩下火一般的煎熬,眼睛已经知道分别以后自然会增添花白。傍晚经过商颜,雪深人稀;到了邓州郊外,春泥难行,驿站显得格外遥远。早晚有一天王师收复海岳之间的土地,把雷雨普遍施加,使万物萌芽生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题临泷寺》临泷是韶州的县名。韩愈前面所作《泷吏》诗已经详细叙述了它的情况。不知不觉离家已经五千里,仍然带着衰老多病的身体登上泷江船。还没有到潮阳,我已经可以想见那里;海上的雾气昏暗迷蒙,水拍打着天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晚次宣溪辱韶州张端公使君惠书叙别酬以绝句二章》有的版本没有“辱端公绝句”几字。韶州距离潮州还很远,应当是在元和十四年夏天所作。《笔墨闲录》说:“潮州以后所作的诗最为哀伤深沉,宣溪等绝句尤其有意味。” 韶州向南便连接着宣溪,云水苍茫,太阳渐渐西斜。客人的几行眼泪本来就自行落下,鹧鸪啊,请不要在耳边啼叫。价值兼金的东西哪里足以同清丽的文章相比,得到百首诗相随,反而惭愧于使君。这里都在岭南巡管的范围之内,请不要因为地方荒僻,就以为消息和知交已经断绝。《题秀禅师房》桥夹着水边的松树,走一百步便到了僧人的住处。竹床上铺着莞席,来到僧家。暂且弯起一只手支着头躺下,又拿起渔竿到沙滩上垂钓。《将至韶州先寄张端公使君借图经》有的版本没有“端公”二字。这首诗以及下篇《至韶州留别》诗,都是从潮州迁往袁州途中所作。早就听说曲江的山水美好,只怕不知名胜所在,寻访起来更加困难。希望借来一部《图经》,带着它进入州界;每逢佳胜之处,便打开来查看。《过始兴江口感怀》韶州就是始兴郡。大历十四年四月,起居舍人韩会因获罪被贬为韶州刺史,韩愈跟随韩会迁居,当时年仅十岁。如今被贬潮州,路过始兴,所以作诗感怀。记得小时候跟随伯父南来,如今只有我一个人活着。眼前还有一百口家人跟着我,过去的事情却没有人可以共同谈论。《韶州留别张端公使君》韩愈获准改任袁州,所以说“留别”。又说:韩愈元和十四年正月因论佛骨被贬潮州,三月到潮州,十月获准改任袁州,元和十五年正月到袁州;他往来于韶州之间,都是梅花柳色初新的时候,所以说“来往再逢梅柳新”。来来往往又遇到梅花柳树初新的时节,临别时在绮罗春色中痛饮一场。久已敬仰江扌▯的文章才华精妙,却叹息自己如虞翻一样命运困厄。笛声急促地吹奏,仿佛争赶着落日;清亮的歌声缓缓送别远行的人。已经知道您上奏考课,必将被征召任用,哪里还会长期滞留,吟咏白苹呢?《量移袁州张韶州端公以诗相贺因酬之》有的版本没有“端公”“因”三字;有的作《量移袁州酬张韶州先寄诗贺》,有的作《量移袁州张韶州先诗见贺因酬之》。题目文字一共改了四次,各有各的意义。
明时远逐事何如?遇赦移官罪未除。北望讵令随塞雁,(《管子》:“雁春北秋南。”)南迁才免葬江鱼。(屈原:宁葬江鱼腹中。)将经贵郡烦留客,先惠高文谢起予。暂欲系船韶石下,(《水经》:“韶石对峙似阙。”《郡志》曰:“舜尝登此奏乐,今有庙在焉。”)上宾虞舜整冠裾。【次石头驿寄江西王十中丞阁老】(仲舒也。时仲舒自中书舍人,出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公自袁还朝,次石头而作。按《水经注》:“赣水西岸有盘石,谓之石头,在豫章郡北”。)凭高试回首,(试回或作回马。今按:下句有马字,作马非是。)一望豫章城。人由恋德泣,(由或作犹。)马亦别群鸣。寒日夕始照,风江远渐平。(风江或作江风。)默然都不语,应识此时情。【游西林寺题萧二兄郎中旧堂】(萧兄有女出家。诸本游作题,题作故,无兄字及注。萧二,存也。存少与韩会、梁肃友善,恶裴延龄之为人,弃官归庐山。庐山今犹有萧存、魏弘、李渤同游大林题名。)中郎有女能传业,(中郎,蔡邕也。其女文姬,能诵忆父书无遗误。)伯道无儿可保家。(今按《因话录》作“无人可主家”。伯道,邓攸也,弃己子而全兄子,卒以无后。时人哀之曰:“皇天无知,邓伯道无儿。”)偶到匡山曾住处,几行衰泪落烟霞。(《因话录》作:“今日匡山过旧隐,空将衰泪对烟霞。”)【自袁州还京行次安陆先寄随州周员外】(诸本如此,但以随为循。方从唐本云:“自贬所蒙恩袁州除官还京,凡多六字。”方云:如淳《汉纪》注曰:“凡言除者,除故官,就新官也。”公志郑儋墓曰:“诏授司马节度,除其官为工部尚书。”与此同。周员外,周君巢也。时为随州刺史。以经由道里考之,作循非是。今按:诸本得之。唐本既颠倒重复,而方说又不可晓。疑袁州字当在贬字上,或注在所字下。循州之辨,则方得之。或本袁州下有除官二字,亦通。随又作复,当考。)行行指汉东,(《左氏》:“汉东之国随为大。”)暂喜笑言同。雨雪离江上,蒹葭出梦中。面犹含瘴色,眼已见华风。岁暮难相值,酣歌未可终。【题广昌馆】(馆在随州枣阳县南。)白水龙飞已几春,(张衡《东京赋》:“我世祖乃龙飞白水”。)偶逢遗迹问耕人。(逢或作寻。)丘坟发掘当官路,(或作道。)何处南阳有近亲。(显宗为东海公,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寄随州周员外】(随或作循,或作复,说已见上。)陆孟丘杨久作尘,(蜀本杨作阳。公与陆长源、孟叔度、丘颍、杨凝及周君巢,同为董晋幕客故也。)同时存者更谁人?金丹别后知传得,(周好金丹服饵之术,柳子厚集中有《答周君巢论饵药久寿书》是也。)乞取刀圭救病身。(《本草》云:“刀圭者,十分方寸七之一。”)【酒中留上襄阳李相公】(谓逢吉也。诸本作《醉中留别襄州李相公》。)浊水污泥清路尘,(曹子建诗:“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还曾同制掌丝纶。(公元和十一年正月为中书舍人,而逢吉以其年二月自舍人拜相,故云。)眼穿长讶双鱼断,(《选》:“遗我双鲤鱼,中有尺素书。”)耳热何辞数爵频?(杨恽书云:“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银烛未消窗送曙,(销或作终,或作残。窗或作鸡。)金钗半醉座添春。(醉或作坠。许彦周云:“退之此语,殊不类其为人,乃知赋梅花不独宋广平也。”)知公不久归钧轴,应许闲官寄病身。【去岁自刑部侍郎以罪贬潮州刺史乘驿赴任其后家亦谴逐小女道死殡之层峰驿旁山下蒙恩还朝过其墓留题驿梁】(诸本只作《题驿梁》。下有注字,与此题少异,今从唐本。)数条藤束木皮棺,草殡荒山白骨寒。惊恐入心身已病,扶舁沿路众知难。(舁音余。)绕坟不暇号三匝,(延陵季子适齐,子死,葬于嬴博之间。既封,且号者三,见《礼记》。)设祭惟闻饭一盘。(《荆楚岁时记》:“祭子推文:黍饭一盘。”)致汝无辜由我罪,百年惭痛泪阑干。【贺张十八秘书得裴司空马】(张籍、裴度也。或作《酬张秘书因骑马赠诗》。)司空远寄养初成,毛色桃花眼镜明。(《尔雅》:“马黄白杂毛曰▯丕。”注云:“今桃花马也。”颜延之《赭白马赋》曰:“双瞳夹镜。”)落日已曾交辔语,春风还拟并鞍行。长令奴仆知饥渴,须著贤良待性情。旦夕公归伸拜谢,免劳骑去逐双旌。(骑去,或作去骑。裴诗有“他日著鞭能顾我”之语,故公云尔。)【杏园送张彻侍御归使】(或作侍郎,无归使字。方从唐本云:“彻时以幽州判官趋朝,半道有诏还之,仍迁侍御史,从张弘靖之请也。”杏园在长安城南,其实彻已抵京,但未朝见耳。《旧传》云“续有张彻自远使归”是也。)
译政治清明的时代,却被远远驱逐,事情究竟成了什么样?虽然遇到赦免而调动官职,罪名却还没有除去。难道能让自己像塞外的大雁一样向北飞去吗?向南迁徙,总算免于葬身江鱼之腹。将要经过贵郡,烦劳您留下我这个客人;先蒙您惠赐高文,感谢您给我的启发。暂且想把船系在韶石下面,仰望贵宾虞舜整顿衣冠。《次石头驿寄江西王十中丞阁老》王十就是王仲舒。当时王仲舒由中书舍人出任江南西道观察使。韩愈从袁州返回朝廷,途中住在石头驿时作此诗。考察《水经注》:“赣水西岸有一块盘石,叫作石头,在豫章郡北面。” 登高试着回头望去,一眼望见豫章城。人因为眷恋您的恩德而哭泣,马也因为离开马群而嘶鸣。寒冷的太阳直到傍晚才照来,江上风势渐息,远处江面渐渐平静。默默无言,大家都不说话,应当都懂得此时的心情。《游西林寺题萧二兄郎中旧堂》萧二兄有女儿出家。各本“游”作“题”,“题”作“故”,并且没有“兄”字和注文。萧二名存。萧存年轻时与韩会、梁肃友好,厌恶裴延龄的为人,弃官归隐庐山。庐山如今仍有萧存、魏弘、李渤同游大林寺时留下的题名。中郎蔡邕有女儿蔡文姬,能够把父亲的书文背诵下来,一点不差;伯道邓攸没有儿子,不能保全家业。偶然来到匡山曾经居住的地方,几行衰老的眼泪落在烟霞之中。《自袁州还京行次安陆先寄随州周员外》各本都是这样,只是把“随”作“循”。方从唐本说:“从贬谪之地蒙受恩典,授予新官,返回京城,共多出六个字。”方从又说:如淳《汉纪》注说:“凡是说‘除’的,就是免除原来的官职,任用新的官职。”韩愈《郑儋墓志》说:“诏令授予司马节度使之职,免去原官而任工部尚书。”与这里相同。周员外是周君巢,当时任随州刺史。按照经过的道路里程考察,作“循”是不对的。现在考察:各本的文字是有根据的。唐本既颠倒重复,方从的说法又令人难以明白。疑心“袁州”二字应在“贬”字上面,或者注文应在“所”字下面。至于“循州”之辨,则方从是对的。有的版本在“袁州”下面有“除官”二字,也讲得通。“随”又有作“复”的,还需考察。一路前行,指向汉水以东的地方,暂且高兴能同您谈笑如常。风雨冰雪中离开江边,蒹葭仿佛从梦中出现。脸上还带着瘴气侵染的颜色,眼睛已经看见中原的华美风物。年末很难同您相逢,尽情高歌也不忍结束。《题广昌馆》广昌馆在随州枣阳县的南面。白水起兵如龙飞升,已经过去几个春秋;偶然遇到遗留下来的踪迹,便向耕田的人询问。坟丘被挖掘,正当官道旁边;南阳哪里还有近亲呢?《寄随州周员外》“随”有的版本作“循”,有的作“复”,说法已经见于上文。陆长源、孟叔度、丘颍、杨凝久久以来都已化为尘土,同时还活着的人又有谁呢?分别以后,不知道您炼成的金丹是否已经传授成功;请赐给我一点刀圭,好救治我这多病的身体。《酒中留上襄阳李相公》这是说李逢吉。各本作《醉中留别襄州李相公》。污浊的水和泥巴,清洁道路上的尘土,我们从前也曾一同掌管诏令文书。望眼欲穿,常惊讶于你的书信如同双鱼一样断绝;耳朵发热,哪里还推辞频频饮酒呢?银烛还没有燃尽,窗外已经送来黎明;金钗半醉,座中更增添了春意。知道您不久就会回到宰辅之位,应当允许我这个闲散官员寄托多病之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正月、二月〕 去年,我因获罪由刑部侍郎被贬为潮州刺史,乘驿站的车马前往任所。后来家人也被贬逐,小女在途中去世,埋葬在层峰驿旁的山下。承蒙恩典回到朝廷后,我经过她的墓地,便在驿站的屋梁上留下这篇题记。各本只作《题驿梁》。下面有注文,文字与这个题目略有不同,如今采用唐本。几根藤条捆着木皮做的棺材,草草埋葬在荒山中,白骨在寒气里凄凉。惊恐进入心中,身体已经病倒;众人抬扶着我沿路前行,都知道这很艰难。绕着坟墓来不及哭号三圈,设下祭品只听见有一盘饭。你无罪,却因我的罪过而遭此祸患;百年之中我都惭愧悲痛,眼泪纵横。《贺张十八秘书得裴司空马》张十八是张籍,裴司空是裴度。有的版本作《酬张秘书因骑马赠诗》。司空从远方寄来一匹刚刚养成的马,毛色如桃花,眼睛明亮如镜。落日时已经曾与你交谈并交换马缰,春风中还想同你并鞍而行。要常常让仆人知道它的饥渴,也必须用贤良之道对待它的性情。早晚您回来,我当伸长身体拜谢;也免得劳烦您骑马离去,追随两面旌旗。《杏园送张彻侍御归使》有的版本作“侍郎”,没有“归使”二字。方从唐本说:“张彻当时以幽州判官的身份赶赴朝廷,走到半路有诏书让他返回,于是仍升任侍御史,这是应张弘靖的请求。”杏园在长安城南;其实张彻已经到了京城,只是还没有入朝拜见罢了。《旧传》说“后来又有张彻从远方出使归来”,说的就是这件事。
东风花树下,送尔出京城。久抱伤春意,新添惜别情。归来身已病,相见眼还明。更遣将诗酒,谁家逐后生?【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放朝还不报,半路踏泥归。(半路,一作夜半。今按:朝还无因至夜半,作半路,亦不可晓。疑以雨放朝,而有司失于关报,行至半路,乃得报而归也。)雨惯曾无节,雷频自失威。见墙生菌遍,忧麦作蛾飞。(《述异记》:“晋太康中,麦化为飞蛾。”)岁晚偏萧索,谁当救晋饥?(《左》僖十三年:“晋荐饥,乞籴于秦。”)【奉和兵部张侍郎酬郓州马尚书祗召途中见寄开缄之日马帅已再领郓州之作】(张谓张贾,马谓马扌▯。诸本无奉和及郓州之作字,别有奉和二字。祗或作被。)来朝当路日,承诏改辕时。再领须句国,(《左传》僖公二十一年:“邾人灭须句。”杜预注:“须句在郓之东平须昌县西北。”句音劬。)仍迁少昊司。(《月令》:“秋之三月,其帝少昊。”盖秋主刑,而扌▯加检校刑部尚书,故云。)暖风抽宿麦,清雨卷归旗。(《石林诗话》云:“蔡天启言:尝与张文潜论韩柳五字警句,文潜举退之‘暖风抽宿麦,清雨卷归旗’,子厚‘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皆集中第一。”)赖寄新珠玉,长吟慰我思。【早春与张十八博士籍游杨尚书林亭寄第三阁老兼呈白冯二阁老】(诸本无十八字。方从唐本云:“白居易、冯宿也。第三阁老,杨於陵之子嗣复也。白和诗只作杨舍人林池。”今按:洪本第三作三弟,云:“澄本如此。”然《王沂公言行录》记杨大年呼沂公为第四厅舍人,疑前世遗俗,自有此等称呼,洪本或未必然。而此所游,乃嗣复家林亭,故特以诗寄之,而并呈白、冯也。但未知三人者,其次第又如何耳。阁老二字,按《杨绾传》“故事,中书舍人年久者为阁老”云。)墙下春渠入禁沟,(或作流。)渠冰初破满渠浮。凤池近日长先暖,流到池时更不流。(更或作见。)【奉使常山早次太原呈副使吴郎中】(或无早字。长庆元年七月,成德军大将王廷凑杀其节度田弘正以反,诏公宣抚,众皆危之,即此行也。公使镇州,吴丹以驾部郎中副行,事详本传。谓时虽已赦廷凑,诏公以宣抚出使,盖明年二月云。唐子西曰:“公孙洪以董仲舒相胶西,梁冀以张纲守广陵,李逢吉以韩愈使镇州,卢杞以颜鲁公使李希烈,其用意正相类。”然考之史,公出使镇在二月,而逢吉三月始召为兵部尚书,六月始代裴度为相,子西云尔,何也?抑岂逢吉险邪,遂以公此行为其所中欤?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此之谓也。)朗朗闻街鼓,晨起似朝时。翻翻走驿马,春尽是归期。地失嘉禾处,(《书》:“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作《嘉禾》。”太原本晋地,即唐叔之国也。)风存蟋蟀辞。(晋《国风》有《蟋蟀》诗,刺昭公之俭。)暮齿良多感,无事涕垂颐。【夕次寿阳驿题吴郎中诗后】(或作《寿阳驿题绝句》,蜀本亦注夕次字。寿阳,太原属邑。)风光欲动别长安,春半边城特地寒。不见园花兼巷柳,马头惟有月团团。【镇州初归】别来杨柳街头树,摆弄春风只欲飞。(摆或作摇,弄或作撼,只或作祗。)还有小园桃李在,留花不发待郎归。(《唐语林》云:“退之二侍妾,名柳枝,绛桃,初使王廷凑,至寿阳驿绝句云云。”《邵氏闻见录》:“孙子阳为予言,近时寿阳驿发地,得二诗石,唐人跋云:‘退之有倩桃、风柳二妓,归途闻风柳已去,故云云。’后张籍祭退之诗云:‘乃出二侍女。’非此二人耶?”)【同水部张员外曲江春游寄白二十二舍人】(或作《同张水部籍游曲江寄》云云。白舍人,乐天也。《长安志》:“曲江在城南升道坊,以其有流水屈曲,谓之曲江。”居易有和篇,后世传韩白无往来之诗,非也。)漠漠轻阴晚自开,青天白日映楼台。(天或作春。)曲江水满花千树,有底忙时不肯来?【和水部张员外宣政衙赐百官樱桃诗】(或作《和张水部敕赐樱桃诗》。)汉家旧种明光殿,(《洛阳宫殿簿》曰:“汉有明光殿、徽音殿。”又曰:“显阳殿前樱桃六株,徽音殿前、乾元殿前并三株。”)炎帝还书《本草经》。(《神农本草》云:“樱桃味甘,益脾胃。”)岂似满朝承雨露,共看传赐出青冥。香随翠笼擎初到,(或作重,或作出。)色映银盘写未停。(映或作照。)食罢自知无所报,空然惭汗仰皇扃。【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阁本无此二首。)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花柳满皇都。(花或作烟。)莫道官忙身老大,即无年少逐春心。凭君先到江头看,柳色如今深未深?【送桂州严大夫】(同用南字。严谟也,题下或有赴任二字。)
译东风吹拂花树之下,为你送出京城。长久怀抱着伤春的情意,又增添了惜别的感情。归来时身体已经病了,相见时眼睛却仍然明亮。还要派人带着诗和酒去问候,哪一家的人会追随后来的年轻人呢?《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放了早朝却没有得到通知,走到半路才踏着泥泞回来。雨下得太习惯了,竟然没有节制;雷声频频,却自己失去了威势。看见墙上长满了菌,担忧麦子会化成飞蛾飞走。年末尤其萧条冷落,谁来救济晋地的饥荒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奉和兵部张侍郎酬郓州马尚书祗召途中见寄开缄之日马帅已再领郓州之作》当年入朝时正值您身居要职,如今奉诏改换车辕出行。再次统领须句国,仍然升迁为少昊之官。暖风抽动着过冬的小麦,清凉的雨卷起归去的旗帜。幸蒙您寄来新的珠玉般的诗篇,长声吟诵以慰藉我的思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年、三月〕 《早春与张十八博士籍游杨尚书林亭寄第三阁老兼呈白冯二阁老》各本没有“十八”二字。方从唐本说:“白居易、冯宿。第三阁老是杨於陵的儿子杨嗣复。白居易的和诗只作《杨舍人林池》。”现在考察:洪本“第三”作“三弟”,说:“澄本如此。”然而《王沂公言行录》记载杨大年称王沂公为“第四厅舍人”,可见前代遗俗中本来就有这类称呼,洪本未必正确。这里游览的,是杨嗣复家的林亭,所以特意作诗寄给他,并同时呈给白居易、冯宿。但不知道三人的次序究竟如何。“阁老”二字,考察《杨绾传》所说“按照旧例,中书舍人任职年久的称为阁老”。墙下的春水渠流入禁沟,渠上的冰刚刚破裂,水面漂满了冰块。凤凰池近来最先转暖,春水流到池边时,那里更加不会结冰。《奉使常山早次太原呈副使吴郎中》有的版本没有“早”字。长庆元年七月,成德军大将王廷凑杀害节度使田弘正而反叛,诏令韩愈前去宣抚,众人都替他感到危险,就是这次出行。韩愈出使镇州,吴丹以驾部郎中的身份担任副使,事情详见本传。所谓当时虽已赦免王廷凑,诏令韩愈仍以宣抚身份出使,大概是次年二月的事。唐子西说:“公孙洪以董仲舒为胶西相,梁冀让张纲镇守广陵,李逢吉让韩愈出使镇州,卢杞让颜真卿出使李希烈,他们的用意正相类似。”然而考察史实,韩愈出使镇州是在二月,李逢吉三月才被召为兵部尚书,六月才代替裴度为相,唐子西为什么这样说呢?难道李逢吉十分险恶,于是借韩愈此行来陷害他吗?君子厌恶身处下流,天下的恶名都会归到那里,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清脆的街鼓声传来,早晨起身,仿佛到了上朝的时候。驿马飞快地奔跑,春天将尽,正是归期。曾经出产嘉禾的地方如今已经失去了嘉禾;风中还保存着《蟋蟀》诗的辞意。年老时感慨实在太多,无缘无故眼泪就流到下巴。《夕次寿阳驿题吴郎中诗后》有的版本作《寿阳驿题绝句》,蜀本也在题目前注明“夕次”二字。寿阳是太原所属的县邑。长安的春色将要萌动,却要离开长安;春天过了一半,边城却格外寒冷。看不见园中的花和巷里的柳,马头前只有一轮圆圆的月亮。《镇州初归》分别以来,街头的杨柳树迎着春风摇摆,仿佛只想飞起来。小园中的桃树李树还在,特意留着花不开放,等待郎君归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同水部张员外曲江春游寄白二十二舍人》有的版本作《同张水部籍游曲江寄……》。白舍人是白乐天。《长安志》说:“曲江在城南升道坊,因为有流水曲折,所以称为曲江。”白居易有和诗,后世传说韩愈、白居易没有往来诗篇,并不对。朦胧的轻云到了傍晚自然散开,青天白日映照着楼台。曲江水涨满了,千树花开;究竟有什么忙事,你竟不肯来呢?《和水部张员外宣政衙赐百官樱桃诗》有的版本作《和张水部敕赐樱桃诗》。汉家旧日曾在明光殿种植樱桃,炎帝又在《本草经》中记载它。哪里像今天满朝官员共同承受雨露恩泽,一同看着从青天传赐下来的樱桃。香气随着翠色竹笼刚刚擎到面前,鲜艳的颜色映照着银盘,书写赞辞还没有停。吃完以后自知无以报答,只能徒然惭愧流汗,仰望皇宫门阙。《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阁本没有这两首诗。京城街道上的小雨把大地滋润得像酥油,远远看去草色一片,走近了却仿佛没有。正是一年之中春天最好的时候,远远胜过花柳繁盛的京城。不要说官务繁忙、年纪已经老大,即使这样,也并非没有年轻人追逐春天的兴致。请您先到江边去看看,如今的柳色究竟浓了还是还没有浓?《送桂州严大夫》与“南”字押韵。严谟,题下有的版本有“赴任”二字。
苍苍森八桂,(森八阁本作八月。桂或作树。《山海经》:“桂林八树,在贲禺东。”今番禺也。《天台山赋》:“八桂森挺以凌霜。”)兹地在湘南。(地,阁本作树。在或作近。)江作青罗带,(东坡云:“退之诗‘江作青罗带’,子厚诗‘海上群山似剑▯’,子瞻为之对曰:‘系懑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山。’”)山如碧玉▯。(梁刘孝威诗:“金▯临鬓斜。”▯,祖含切,与簪同。)户多输翠羽,家自种黄甘。远胜登仙去,飞鸾不假骖。(假或作暇。)【奉酬天平马十二仆射暇日言怀见寄之作】(或无“暇日言怀之作”六字。元和十四年以马扌▯为郓曹濮等州观察使,十五年名其军为天平军,就加检校尚书左仆射。)天平篇什外,政事亦无双。威令如徐土,儒风被鲁邦。(刘梦得《天平军节度使厅壁记》:“惟郓在春秋为须句之国。宣精在上,奎为文宿,画野在下。”鲁为儒邦,《禹贡》:“海岱及淮惟徐州,”前汉以徐隶临淮,则徐亦鲁也。徐土鲁邦,字见《诗·常武·▯宫》之什。)清为公论重,宽得士心降。岁晏偏相忆,长谣坐北窗。(《选》刘越石诗:“引领长谣。”)【奉使镇州行次承天行营奉酬裴司空】(或有相公字。公之宣谕镇州也,众皆危之。元稹言于穆宗曰:“韩愈可惜”。上悔,驰诏令毋径入。公卒至贼营,麾其众责之,庭凑听命,出牛元翼之围。东坡为公作《潮州庙碑》,所谓“勇夺三军之帅”者以此。)窜逐三年海上归,逢公复此著征衣。旋吟佳句还鞭马,恨不身先去鸟飞。【镇州路上谨酬裴司空相公重见寄】(谨或作奉。)衔命山东抚乱师,日驰三百自嫌迟。风霜满面无人识,何处如今更有诗?【奉和仆射裴相公感恩言志】(或无奉字。)文武成功后,居为百辟师。林园穷胜事,钟鼓乐清时。(诗话云:“庆历中,西师未解,晏元献为枢密使,会大雪,置酒西园,欧阳永叔赋诗云:‘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晏曰:‘昔韩愈亦能作言语,赴裴度会,但云:林园穷胜事,钟鼓乐清时。不曾如此作闹’。”)摆落遗高论,雕镌出小诗。自然无不可,范蠡尔其谁?(其或作为。范蠡事见《史记》。)【和仆射相公朝回见寄】(或作回朝,或有裴字。)尽瘁年将久,公今始暂闲。事随忧共减,诗与酒俱还。放意机衡外,收身矢石间。秋台风月迥,正好看前山。【奉和李相公题萧家林亭】(逢吉也。萧氏在唐最盛,▯、嵩、华、复、亻免、▯、仿、遇凡八叶宰相。嵩第,在城南布政坊,见《长安志》。)山公自是林园主,(山简,晋永嘉中为襄阳守,岘山有佳园池。)叹惜前贤造作时。岩洞幽深门尽琐,不因丞相几人知?【奉和杜相公太清宫纪事陈诚上李相公十六韵】(或作《杜相公太清宫十六韵纪事陈诚上李相因和》。杜相公,元颖也。长庆元年二月拜相。李相公,逢吉也。长庆二年六月拜相。太清宫,玄元皇帝庙也。)耒耜兴姬国,(后稷以农事开国,故云耒耜兴姬国也。姬,周姓。▯盾▯累建夏家。(《书·益稷》禹曰:“予乘四载。”孔安国谓泥乘▯盾,山乘▯累。▯盾以板置泥上,▯累前无齿者。▯盾,丑伦切。▯累,力追切。)在功诚可尚,于道讵为华?象帝威容大,仙宗宝历赊。卫门罗戟槊,图壁杂龙蛇。礼乐追尊盛,乾坤降福遐。四真皆齿列,(天宝元年,亲享玄元皇帝于新庙。以庄子为南华真人,文子为通玄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庚桑子为洞虚真人,是为四真也。)二圣亦肩差。(初,太清宫成,命工于太白山采白石,为玄元真像,衮冕之服,当▯南面,玄宗、肃宗真容侍立左右,皆朱衣朝服。)阳月时之首,(《尔雅》:“十月为阳。”)阴泉气未牙。殿阶铺水碧,(阶或作筵。)庭炬坼金葩。紫极观忘倦,青词奏不哗。(本朝景灵宫天兴殿,祝以青词,荐以酒果,用唐制也。)噌▯▯宫夜辟,(相如曰:“声噌▯▯而似钟。”音铮宏。)嘈▯献鼓晨挝。(张衡《东京赋》:“奏严鼓之嘈▯献。”嘈,才高切。▯献,才曷切。挝,陡瓜切。)亵味陈奚取?(味或作服,非是。)名香荐孔嘉。垂祥纷可录,俾寿浩无涯。贵相山瞻峻,清文玉绝瑕。代工声问远,(《书》:“天工人其代之。”)摄事敬恭加。(《语》:“官事不摄。”)皎洁当天月,葳蕤捧日霞。(葳或作萎,今从蜀本。)唱妍酬亦丽,俯仰但称嗟。(亦或作匪。唱酬,谓李、杜。称嗟,公自谓也。)●卷十一·杂著一【原道】
译苍苍郁郁的八桂山林森然耸立,这个地方在湘南。江水宛如青色的罗带,山峰好像碧玉制成的簪子。家家户户多缴纳翠鸟羽毛,人人家中都种植黄甘。这里远远胜过登仙而去,飞鸾也不必用来驾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奉酬天平马十二仆射暇日言怀见寄之作》有的版本没有“暇日言怀之作”六字。元和十四年,马扌▯任郓、曹、濮等州观察使;元和十五年,将他的军号命名为天平军,又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在天平军诗篇之外,政事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威令如同徐地一样严明,儒雅之风覆盖鲁国。清正使您得到公论的推重,宽厚使士人心悦诚服。年终时格外思念您,坐在北窗下长声吟咏。《奉使镇州行次承天行营奉酬裴司空》有的版本有“相公”二字。韩愈出使镇州宣谕时,众人都替他感到危险。元稹对唐穆宗说:“韩愈可惜。”皇帝后悔了,急忙下诏让韩愈不要直接进入镇州。韩愈最终还是到了叛军营中,指挥军众责备王廷凑,王廷凑听命,解除了牛元翼的围困。苏轼替韩愈作《潮州庙碑》,所说“勇夺三军之帅”,指的就是这件事。被放逐三年后从海上归来,遇到您,又穿上了出征的衣服。刚刚吟咏佳句便重新扬鞭催马,只恨不能亲自先行,像飞鸟一样离去。《镇州路上谨酬裴司空相公重见寄》“谨”有的版本作“奉”。奉命到山东安抚叛乱的军队,每天奔驰三百里,还嫌自己太迟。风霜布满面容,没有人能够认出我;如今还有什么地方能再写诗呢?《奉和仆射裴相公感恩言志》有的版本没有“奉”字。文治武功成就之后,居于高位,成为百官的老师。在园林中尽情享受各种美景,钟鼓声中享受清平的时代。抛开前人遗留下来的高论,雕琢镌刻出一首小诗。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做到的,范蠡之后又有谁呢?《和仆射相公朝回见寄》有的版本作“回朝”,有的版本有“裴”字。辛勤劳瘁已经多年,您如今才暂且清闲。事情随着忧愁一同减少,诗和酒也一同回来。把心意放在机衡之外,收敛自身于箭石之间。秋日高台上的风月空旷辽远,正好用来观赏前方的山。奉和李相公题萧家林亭 (李逢吉。萧氏在唐代最为显盛,萧嵩、萧华、萧复、萧免、萧▯、萧仿、萧遇等共八代人做过宰相。萧嵩的宅第在城南布政坊,见《长安志》。) 山简本来就是园林的主人,(山简,晋代永嘉年间任襄阳太守,岘山有一座很好的园池。)不禁感叹惋惜前贤营造它的时候。岩洞幽深,门户全都锁闭;若不是丞相,几个人还能知道它呢?奉和杜相公《太清宫纪事陈诚上李相公十六韵》(有的本子作《杜相公太清宫十六韵纪事陈诚上李相因和》。杜相公是杜元颖,长庆元年二月拜为宰相。李相公是李逢吉,长庆二年六月拜为宰相。太清宫,是玄元皇帝的庙。) 农具耒耜兴起了姬姓的周国,(后稷凭借农事开创国家,所以说“耒耜兴姬国”。姬是周的姓氏。)车盾和木橇建立了夏家。(《尚书·益稷》中禹说:“我乘坐四种车。”孔安国解释说,泥地乘车盾,山地乘木橇。车盾是把木板放在泥上行走的工具,木橇前端没有齿。车盾,音丑伦切;木橇,音力追切。)在功业方面确实值得尊崇,在大道方面难道只是浮华吗?玄元皇帝的威严仪容宏大,仙道宗师的宝运久远。宫门外排列着戟和槊,图画墙壁上杂绘着龙蛇。礼乐追尊的盛典,广大天地降下的福泽。四位真人都列入尊位,(天宝元年,玄宗亲自在新庙祭祀玄元皇帝,以庄子为南华真人,文子为通玄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庚桑子为洞虚真人,这就是四位真人。)两位圣帝也肩并肩侍立。(当初太清宫建成,命工匠到太白山采白石,雕成玄元真像,穿衮冕之服,面向南方;玄宗、肃宗的真容侍立在左右,都穿朱衣朝服。)十月是阳气时序的开端,(《尔雅》说:“十月叫作阳。”)阴泉的气息还没有萌发。殿阶铺着水碧色的石板,(“阶”有的本子作“筵”。)庭院中的火炬映照着裂开的金色花朵。紫微宫中观礼忘却疲倦,焚奏青词时安静无哗。(本朝景灵宫天兴殿祈祷时使用青词,进献酒果,沿用唐代制度。)宫中夜里响起宏大的钟声,(司马相如说:“声音宏大而像钟声。”噌▯▯,音铮宏。)清晨擂响嘈杂的鼓声。(张衡《东京赋》说:“奏响严肃而嘈杂的鼓声。”嘈,音才高切;▯献,音才曷切;挝,音陡瓜切。)陈列粗鄙的食味有什么可取呢?(“味”有的本子作“服”,不对。)进献名贵香品,实在美好。降下的祥瑞纷纷值得记录,使人长寿而无边无际。尊贵的宰相如山一般高峻可瞻,清美的文章如玉一般毫无瑕疵。代替上天行使职事,声名问望传得久远,(《尚书》说:“上天的职事由人代行。”)代理祭祀事务,更加恭敬谨慎。(《论语》说:“官府的事务不能由人代理。”)洁白明亮如当空的月亮,繁茂华美如捧日的彩霞。(“葳”有的本子作“萎”,今从蜀本。)唱和的诗篇美好,酬答的作品也绮丽,俯仰之间只能赞叹。(“亦”有的本子作“匪”。唱和,指李逢吉和杜元颖;称嗟,是韩愈自谓。) ●卷十一·杂著一 原道
(《淮南子》以《原道》首篇,许氏笺云:“原,本也。”公所作《原道》、《原性》等篇,史氏谓其奥衍宏深,与孟轲、扬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经,诚哉是言。东坡尝曰:“自孟子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古人,其断然曰:孟子醇乎醇。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非有见识,岂千余年后便断得如此分明。”伊川亦曰:“退之晚年作文,所得甚多,如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必有所见。”二先生之论,岂轻发者哉。山谷尝曰:“文章必谨布置,每见后学,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后以此概求古人法度,如老杜《赠韦见素诗》,布置最得正体,如官府甲第厅堂房室,各有定处,不可乱也。韩文公《原道》与《书》之《尧典》,盖如此。”石介守道曰:“孔子之《易》、《春秋》,自圣人以来未有也。吏部《原道》、《原性》、《原毁》、《行难》、《禹问》、《佛骨表》、《诤臣论》,自诸子以来未有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杨诚斋曰:“道德之实非虚也,而道德之位则虚也。韩子之言,实其虚者也。其曰仁‘与义为定名’,又曰‘吾之所谓道德者,合仁与义言之也’。而后道德之虚位,可得而实矣。”张无垢曰:“此正是退之辟佛老要害处。老子平日谈道德,乃欲捶提仁义,一味自虚无上去,曾不知道德自仁义中出。故以定名之实,主张仁义在此二字。既言行仁义,后必继曰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亦未始薄道德也。特恶佛老不识仁义即是道德,故不得不表出之。”杨龟山曰:“韩子意曰:由仁义而之焉斯谓之道,充仁义而足乎己斯谓之德。所谓道德云者,仁义而已,故以仁义为定名,道德为虚位。《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仁义,性所有也。则舍仁义而言道者,固非也。道固有仁义,而仁义不足以尽道,则以道德为虚位者,亦非也。”)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子下或有有字。)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非天下或有之字,下小字或作罪云。《尸子》曰:“井中视星,所视不过数星。”今按:韩公未必用《尸子》语,正使用之,作罪亦非文意。)彼以煦煦为仁,(煦音诩。)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或无“其所谓德”四字,非是。)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公言私言下,或皆有者字,或惟下句有之。)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或无黄字。“晋魏梁隋”,诸本作“晋宋齐梁魏隋”,《文苑》作“晋梁魏隋”,蜀本作“魏晋宋梁齐”,方从阁、杭本云:“南举晋梁,北举魏隋也。”)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墨下诸本有“不入于墨,则入于老”二语。)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必上或有则字。主或作王。今按:作主,乃与下文三韵皆叶,作王非是。)入者附之,出者▯之。(二者字或皆作则,附或作隆,皆非是。)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云尔。”(诸本尝下有师之字。)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译(《淮南子》把《原道》列为第一篇,许慎注说:“原,是根本的意思。”韩愈所作《原道》《原性》等篇,史臣认为它们深奥广博宏大精深,与孟轲、扬雄相互辉映,并且辅助六经,这话确实说得对。苏轼曾说:“自孟子以后,能够凭这样宏大的见识探求古人的,许衡可以说是独具卓见:他断然说孟子‘纯粹极了’;荀子和扬雄则是选择道理不精当,论说道理不详尽。若不是有见识,怎么能在一千多年以后作出这样清楚的判断呢?”程颐也说:“韩愈晚年写文章,所得很多,例如说‘孟轲死后,道统没有得到传承’,这样的言语既不是蹈袭前人,也不是凭空杜撰,必定是有所见解。”两位先生的评论,难道会轻易发出吗?黄庭坚曾说:“文章一定要谨慎安排结构。我常常见到后辈,便告诉他们《原道》构思的曲折层次。后来以此概括寻求古人的法度,例如杜甫《赠韦见素诗》,结构安排最合乎正体,就像官府、甲第、厅堂、房室各有固定位置,不能混乱。韩文公的《原道》和《尚书》的《尧典》,大概就是这样。”石介字守道说:“孔子的《易》和《春秋》,自圣人以来没有人能比;吏部韩愈的《原道》《原性》《原毁》《行难》《禹问》《佛骨表》《诤臣论》,自诸子以来也没有人能比。”) 广泛地爱护众人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由仁义而行叫作道;自身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空泛的称谓。(杨诚斋说:“道德的实质并不是空的,但道德这个位置本来是空泛的。韩愈的话,是把空泛的称谓落实了。他说仁‘与义是确定的名称’,又说‘我所说的道德,是合并仁和义来讲的’。这样,道德这个空泛的称谓才可以得到实际内容。”张无垢说:“这正是韩愈排斥佛、老的关键所在。老子平日谈道德,竟想要打击仁义,一味往虚无方面走,却不知道道德是从仁义中产生的。所以他以确定名称的实质,来强调仁义就在这两个字中。既然说实行仁义,后面一定接着说‘由此而行叫作道,自身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这也并不是轻视道德。只是厌恶佛、老不懂得仁义就是道德,所以不得不把这一点表明出来。”杨龟山说:“韩愈的意思是:从仁义出发而行,就叫作道;充实仁义而自身满足,就叫作德。所谓道德,不过就是仁义,所以把仁义作为确定的名称,把道德作为空泛的称谓。《中庸》说:‘天命叫作性,顺着本性实行叫作道。’ 仁义,是本性中固有的东西。因此舍弃仁义而谈道,当然不对;道固然包含仁义,但仁义不足以完全涵盖道,那么把道德看作空泛的称谓,也不对。”)所以,道有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德有凶德和吉德。(“子”下有的本子有“有”字。)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毁谤仁义,而是他的见识狭小。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很小,并不是天小。(“非天”下有的本子有“下”字;“小”有的本子作“罪”云。《尸子》说:“从井中看星星,所能看到的不过几颗。”现在按:韩愈未必使用《尸子》的话;即使确实采用,作“罪”也不合文意。)他把温和细小的爱叫作仁,把孤立拘谨的行为叫作义;他把仁义看得狭小,也就应该如此。他所谓的道,只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道,并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谓的德,只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德,并不是我所说的德。(有的本子没有“其所谓德”四字,不对。)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合并仁和义来讲的,是天下共同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排除仁和义来讲的,是个人私下的说法。(“公言”“私言”之下,有的本子都有“者”字,有的只有下句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周道衰微,孔子去世,秦代焚书,汉代崇尚黄老,晋、魏、梁、隋之间崇尚佛教。(有的本子没有“黄”字。“晋魏梁隋”有的本子作“晋宋齐梁魏隋”,《文苑》作“晋梁魏隋”,蜀本作“魏晋宋梁齐”;方崧卿依据阁本、杭本说:“南边举晋、梁,北边举魏、隋。”)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入杨朱一派,就归入墨翟一派;不归入老子一派,就归入佛教一派。归入那一派的,必定离开这一派。归入者奉为主,离开者视为奴;(“必”上有的本子有“则”字;“主”有的作“王”。今按:作“主”,正好与下文三句押韵,作“王”不对。)归入者依附它,离开者便被排斥。(两个“者”有的都作“则”;“附”有的作“隆”,都不对。)唉!后世的人如果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还能跟从谁去听呢?老子一派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佛教徒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奉行孔子学说的人,习惯听到这些说法,喜欢它们的荒诞,反而自我轻视,也说:“我的老师也曾这样说过。”(各本“尝”下有“师之”二字。) 他们不只在口头上这样说,还把它写进自己的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跟从谁去寻求呢?人们喜爱怪异,实在太过分了!不探求事物的开端,不询问它的结局,只想听怪异的事情。古代百姓的职业有四类,今天百姓的职业有六类;古代的教化占四分之一,今天的教化占三分之一。农民之家只有一家,而靠吃粮食生活的人家有六家;工匠之家只有一家,而使用器物的人家有六家;商人之家只有一家,而依靠他们供给货物的人家有六家;这样一来,百姓怎么会不贫穷而且盗窃呢!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或无以字。)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通或作同。)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壹郁,(壹或作湮,或作堙。按《史记·贾谊传》:“独堙郁其谁语。”《汉书》作“壹郁”。壹当作[B12A],《集韵》音咽。[B12A]郁,不得泄也。平入声通用,湮与[B12A]亦音义同也。作壹字则非。今按字书,壹[B12A],吉凶在壶中不得泄也。即今之氤氲字。壹湮古盖通用,故《汉书》但作壹耳。)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或无权衡字,非是。)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剖或作掊。)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致之或作致其,非是。麻丝或作丝麻,篇内并同。)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臣不字下诸本有能字,无“而致之民”四字,而句下有“则失其所以为臣”一语。)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名下或有虽字。)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事下或有虽字。)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其言或作之言。饥之或作饥而。)《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尹彦明曰:“介甫谓退之正心诚意,将以有为,非是。盖介甫不知道也。正心诚意便休,却是释氏也。正心诚意,乃所以将有为也。非韩子不能至是。”)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一作“国家天下”。句下或有者字,皆非是。)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进上或有夷而字。)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文,或作书,或作教。)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果蔬或作蔬果。)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或无而字,而下或无其字。)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音名。)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何上或无也字。今按:“曰斯道也,何道也?”是问词,而“曰斯吾所谓道也”,以下乃答语也。
译古代的时候,人们受到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并建立制度,然后教导人们彼此生养的道理。(有的本子没有“以”字。)为他们立君主,为他们立老师,驱逐虫蛇禽兽,让他们居住在中原。天气寒冷,便为他们制作衣服;饥饿,便为他们准备食物。住在树上会跌落,住在地上会生病,于是为他们建造宫室。设置工匠来供给器具用品,设置商人来流通他们所有的货物,(“通”有的作“同”。)设置医生和药物来救济那些夭折的人,设置葬埋和祭祀来加深他们的恩爱,制定礼仪来安排尊卑先后,制定音乐来宣泄他们郁结不通的情绪,(“壹”有的作“湮”或“堙”。按《史记·贾谊传》说:“独自郁结而向谁诉说。”《汉书》作“壹郁”。“壹”应作[B12A],《集韵》音咽,意为郁结不得发泄。平声、入声可以通用,“湮”和[B12A]的音义也相同,作“壹”字并不对。现在按字书,“壹[B12A]”指吉凶之气聚在壶中而不得泄出,就是今天“氤氲”一词的意思。“壹”“湮”古代大概相通,所以《汉书》只写作“壹”。)制定政令来率领那些懈怠疲倦的人,制定刑罚来铲除强横顽梗的人。人们彼此欺骗,于是制定符节、印玺、斗斛、权衡来使他们守信;人们彼此争夺,于是修筑城郭、制造铠甲兵器来防守。(有的本子没有“权衡”二字,不对。)祸害到来便为他们准备防备,忧患发生便为他们设置防范。现在有些人的说法却是:“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剖开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夺。”(“剖”有的作“掊”。)唉!他们也只是不肯思考罢了!假如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人没有羽毛、鳞甲、介壳来抵御寒暑,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因此,君主就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就是执行君主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就是拿出粮食、麻丝,制造器皿,流通货财来侍奉上级的人。(“致之”有的作“致其”,不对;“麻丝”有的作“丝麻”,本篇中同样如此。)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作为君主的依据;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百姓不拿出粮食、麻丝,制造器皿,流通货财来侍奉上级,就要被诛杀。(“臣不”以下各本有“能”字,没有“而致之民”四字,句末还有“则失其所以为臣”一句。)现在他们的教法却说:“一定要抛弃你们的君臣关系,离弃你们的父子关系,禁止彼此生养的道理。”借此追求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幸亏出现在夏、商、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斥退;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现在夏、商、周三代以前,没有受到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纠正。帝和王,称号名称虽然不同,但成为圣人的途径是相同的。(“名”下有的本子有“虽”字。)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了喝水,饥饿了吃饭,所做的事情虽不同,但其中体现的智慧是相同的。(“事”下有的本子有“虽”字。)现在有人说:“为什么不实行太古时代那种无所作为的生活?”这就像责备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改穿葛衣这样容易呢?”责备饥饿时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改成喝水这样容易呢?”《传》说:“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的人,先整治自己的家族;想要整治家族的人,先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内心;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先使意念真诚。”既然如此,古代所说的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为了有所作为。(尹彦明说:“王安石认为韩愈说正心诚意是为了有所作为,不对。这是因为王安石不懂得道。正心诚意本身便结束了,才是佛教的说法。正心诚意,正是为了将来有所作为。不是韩愈,不能达到这个见解。”)现在有人只想治理自己的内心,却把天下国家置之不顾,(有的本子作“国家天下”;句末有的有“者”字,都不对。) 毁灭人本有的伦理常性,使人虽然是儿子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父亲,虽然是臣子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君主,虽然是百姓却不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孔子作《春秋》,诸侯使用夷狄的礼制,就把他们视为夷狄;他们进用中原礼制,就把他们视为中原之国。《经》说:“夷狄有君主,还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诗》说:“要打击戎狄,要惩治荆、舒。”(“进”上有的本子有“夷而”二字。)现在竟把夷狄的法度置于先王教化之上,离彼此都变成夷狄还能有多远呢!所谓先王的教化,究竟是什么呢?广泛地爱护众人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由仁义而行叫作道;自身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它的文献,是《诗》《书》《易》《春秋》;它的法度,是礼、乐、刑、政;它的人民,是士、农、工、商;它的身份关系,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妻;它的衣服,是麻布和丝织品;它的居所,是宫室;它的食物,是粮食、果实、蔬菜、鱼和肉。(“果蔬”有的作“蔬果”。)它作为道理容易明白,作为教化容易实行。(有的没有“而”字,第二个“其”字有的也没有。)所以把它用来要求自己,就会顺利而吉祥;把它用来对待别人,就会仁爱而公正;把它用来修养内心,就会平和而安定;把它用来治理天下国家,无论处置什么都不会不恰当。因此,活着时能得到人的真情,死后能尽到正常的礼制;在郊外祭祀,天神就会降临享用;在宗庙祭祀,人鬼就会来享用。有人问:“这种道,是什么道?”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先前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何”上有的没有“也”字。今按:“斯道也,何道也?”是发问;“斯吾所谓道也”以下才是回答。
“斯道也,何道也”,或作“斯何道也,斯吾所谓道也”,或作“斯道也,吾所谓之道也”。又或无所谓字,皆非是。)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或问张无垢曰:“汤学于伊尹,韩愈乃谓其传自禹。扬雄自比孟子,是得其传者,而愈以谓轲死无传,何也?”先生曰:“禹之道,尧舜之道也,伊尹得以授汤,置伊尹而言禹,亦无害也。扬雄虽自比孟子,而愈以小疵讥之。其言无传则舍之矣。”)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宛丘论公《原道》,亦曰:“愈者,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而健于言。”)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何而或作何其。今按:此句复是问词,其下乃答语。)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疒发>疾者有养也。(<疒发>音废。)其亦庶乎其可也。(苏子由曰:“愈之学,朝夕从事于仁义礼智刑名度数之间,自形而上者,愈所不知也。《原道》之作,遂指道德为虚位,而斥佛老与杨墨同科,岂为知道哉?韩愈工于文者也。”张芸叟曰:“张籍尝劝愈排佛老不若著书,愈亦尝以书反复之。既而《原道》、《原性》等篇,皆激籍而作。其《原道》也,大抵言教。其《原性》也,大抵言情云云。”子由所云释氏,柳子厚在当时于《送僧浩初序》已有此论。而芸叟指谪纷然,盖少作也,今其《画墁集》删之矣,学者其审之。)【原性】(一作性原。今按:《原道》《原人》《原鬼》之例,作《原性》为是。又此五原篇目既同,当是一时之作。《与兵部李侍郎书》所谓旧文一卷,扶树教道有所明白者,疑即此诸篇也。然则皆是江陵以前所作。程子独以《原性》为少作,恐其考之或未详。孟子言人性善,荀子言恶,扬子言善恶混,公乃作《原性》,取三者而折之以孔子之言。其说有上中下之殊,于是说者纷然。李习之则置孟、荀、扬之论,本《中庸》作《复性书》三篇。皇甫持正则作《孟荀言性论》,而谓孟子之言合经为多。杜牧之则作《三子言性辨》,而谓荀言人之性恶,比二子,荀得多。其论不能相一。至王荆公作《原性》,则又曰太极者,五行之所由生,而五行非太极也。性者,五常之太极也,而五常不可以谓之性。此吾所以异于韩子。太极生五行,然后利害生焉。性生情,有情然后善恶形焉,而性则不可以善恶言也。此吾所以异于孟、荀。其论益相胜矣。白云郭氏曰:“唐自韩愈之后,言性者皆出其下。李翱之言,至论动静皆离,寂然不动,则异教矣。皇甫▯之论,谓孟、荀、扬殊趋而一致,又为韩子三品之论,皆无去取。杜牧之言爱怒生而自能为性之根、恶之端,其荀氏徒欤?本朝言性者四家,司马公谓扬子兼之,王荆公谓扬子之言似矣,苏氏亦曰:‘扬雄之论,固已近之。’亦多蔽于雄之学。独程氏言孟子性善,乃极本穷原之理。又谓荀、扬不知性,故舍荀、扬不论。”郭氏之论尽矣。)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而其或皆无而字,性者情者或并无者字,皆非是。)曰:何也?(或无曰字。)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方从阁、杭、蜀本云:“礼信去仁为近,诸本多作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今按:方本以五行相生之序而言,诸本以四方相对一位居中而言,理皆可通,但窃意诸本语陈,而韩公亦颇尚异,恐方本或得之。)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行于,方作行之。)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不上诸本无一字,方从阁、杭、潮本作一也,而并属下句。
译“斯道也,何道也”有的本子作“斯何道也,斯吾所谓道也”,有的作“斯道也,吾所谓之道也”;又有的没有“所谓”二字,都不对。)尧把这种道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一传承就没有得到延续。(有人问张无垢:“汤向伊尹学习,韩愈却说道统从禹传来。扬雄把自己比作孟子,是得到道统传承的人,而韩愈却说孟轲死后道统失传,这是为什么?”张先生说:“禹的道就是尧、舜的道。伊尹把它传给汤,撇开伊尹而说传自禹,也没有妨碍。扬雄虽然把自己比作孟子,但韩愈只是以小的瑕疵批评他;至于说‘没有传承’,便把扬雄排除在外了。”)荀子和扬雄,选择道理不精当,论说道理不详尽。(宛丘评论韩愈《原道》,也说:“韩愈选择道理不精当,论说道理不详尽,但长于言辞。”)从周公以上,处在上位而成为君主,所以他的事业能够实行;从周公以下,处在下位而成为臣子,所以他的学说能够流传长久。既然这样,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何而”有的作“何其”。今按:这句又是发问,下面才是回答。)回答说:不堵塞它,就不能使它流通;不制止它,就不能使它停止。使人各自恢复人的本分,焚烧佛、老的书籍,拆毁佛、老的居所,阐明先王的道来教导他们;鳏夫、寡妇、孤儿、无依无靠的人和残疾者,都得到供养。(“疒发”音废。)这样大概就差不多可以了。(苏轼之弟苏辙说:“韩愈的学问,早晚都在仁义礼智、刑名制度、度量法式之间用功;至于形而上的道理,他并不了解。《原道》一文于是把道德说成空泛的称谓,又把佛、老与杨、墨并列斥责,哪里算得上懂道呢?韩愈只是擅长写文章的人。”张芸叟说:“张籍曾劝韩愈,与其排斥佛、老,不如著书立说;韩愈也曾写信反复讨论此事。后来《原道》《原性》等篇,都是受到张籍刺激而写成的。《原道》大体谈教化,《原性》大体谈性情,等等。”苏辙所说的佛教,柳宗元当时在《送僧浩初序》中已经有这种看法。张芸叟的批评纷纷而来,大概是他年轻时的作品;如今他的《画墁集》已删去这些话,学习的人应当仔细辨察。) 原性 (有的本子作《性原》。现在按:《原道》《原人》《原鬼》的例子,作《原性》是对的。这五篇都以“原”为篇名,应该是同一时期写成的。《与兵部李侍郎书》中所说的“旧文一卷,扶树教道有所明白”,恐怕就是这些篇章。这样看来,它们都是江陵以前写的。程颐独自认为《原性》是韩愈年轻时的作品,恐怕考证得还不够详细。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扬雄说人性善恶混杂,韩愈于是写《原性》,采用三家的说法而用孔子的话加以裁断。韩愈说人的本性有上、中、下三等,于是议论者纷纷。李习之撇开孟、荀、扬三人的学说,依据《中庸》写《复性书》三篇。皇甫持正写《孟荀言性论》,认为孟子的说法更符合经义。杜牧写《三子言性辨》,认为荀子说人性本恶,比起孟、扬二人,荀子的说法更有道理。他们的论说不能统一。到王安石写《原性》,又说太极是五行产生的根源,但五行不能说就是太极;本性是五常的太极,但五常不能说就是本性。这就是我和韩愈不同之处。太极产生五行,利害于是产生。本性产生情感,有了情感之后,善恶才显现出来;而本性本身不能用善恶来表述。这就是我和孟子、荀子不同的地方。这样,各家的论说越发互相胜负不一。白云郭氏说:“唐代自韩愈以后,谈论本性的学者都不及他。李翱的说法,认为动静都离不开本性;如果说本性寂然不动,那就成了异教。皇甫▯的说法,认为孟、荀、扬三人趋向不同而道理一致;又同意韩愈的三品说,没有明确取舍。杜牧说爱和怒产生之后,自然能成为本性的根柢、恶的开端,他大概是荀子的门徒吧?本朝谈本性的有四家,司马光认为扬雄兼有三家之说,王安石认为扬雄的话近于正确,苏轼也说:‘扬雄的论说本来已经接近正确了。’他们也多受扬雄学说的蒙蔽。只有程氏说孟子主张性善,才是穷究根本源流的道理;又说荀子、扬雄不懂本性,所以不再讨论他们。”郭氏的论说已经完备了。) 所谓本性,是与生俱来的;所谓情感,是接触外物后产生的。本性的品类有三等,而构成本性的因素有五种;情感的品类有三等,而构成情感的因素有七种。(有的本子两个“而”都没有,“性者”“情者”也有的都没有“者”字,都不对。)问:这是为什么?(有的没有“曰”字。)回答说:本性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只是纯善而已;中等的,可以引导它向善,也可以引导它向恶;下等的,只是纯恶而已。构成本性的五种因素是:仁、礼、信、义、智。(方崧卿依据阁本、杭本、蜀本说:“礼、信比仁更接近,许多本子写作仁、义、礼、智、信。”现在按:方本依据五行相生的次序排列,其他本子依据四方相对而以一项居中的方式排列,义理都说得通;但我私下认为其他本子的语句陈旧,而韩愈也很重视奇异,恐怕方本或许是正确的。)上等人的五种本性,以其中一种为主而在其余四种中实行;(“行于”方本作“行之”。)中等人的五种本性,其中某一种稍有不足,就会稍微偏离它;对于其余四种,则混杂而不纯。(“不”上各本没有“一”字;方本依据阁本、杭本、潮本作“一也”,并把它归入下句。)
云:“一谓仁也,言不少存乎仁,则少畔乎仁,蜀本倒一也二字。杭、蜀反皆作及,非也。”今按:也一二字,当从蜀本,而以也字属上句,一字属下句。方及诸本皆非也。方以一为仁,亦非是。此但言中人之性,于五者之中,其一者或偏多,或偏少,其四者亦杂而不纯耳。反字则方得之。)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悖音佩。)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其中或作于中,非是。)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亡与上或有无字,非是。)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扬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与,诸本多作欤,善恶下又有欤字。今按:二与字皆当读如字,而为句首,犹言及也。作欤而为句绝者,皆非。《左传》:“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语势亦相似。)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国语》:“叔鱼生,其母视之曰:‘是虎目而豕啄,鸢肩而牛腹,▯壑可盈,是不可餍,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昭二十八年《左传》:“叔向生子伯石,叔向之母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至是果灭。”伯石,食我字也。食采于杨,故号杨食我。旧本食我音异俄。)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或无大字。)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宣四年《左氏》:“楚司马子良,生子樾椒。子文曰:‘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矣。’子良不可。子文以为大戚,曰:‘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见《诗·生民》。嶷,鱼力切。)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或无母字。母不忧等事见《国语》。)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叟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之性善恶果混乎?(圣下或有人字属上句。)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终上或无其字。)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教或作学。)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性下或有情字。)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言也者或无也字。今按:此篇之言,过荀、扬远甚。其言五性尤善,但三品之说太拘。又不知性之本善,而其所以或善或恶者,由其禀气之不同,为未尽耳。)【原毁】(或作毁原,说已见上。)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此孔子所谓“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之意。)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颜渊曰:“舜何人也,余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文意盖本此。古之人或无人字,下同。早或作蚤。)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方从阁本,无“求其所以”四字,只作责于己为周公者。今按:阁本不成文理,而方从之,误矣。)“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去其下十三字,或从阁本,作“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而为之”。)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身或作己。)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善或作有,非是。)取其一不责其二,(责或作取。)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或无此八字,非是。)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不上或有是字。)
译注说:“‘一’指仁,意思是说,如果仁稍有缺少,就会稍微背离仁。蜀本把‘一也’二字倒置;杭本、蜀本都把‘反’作‘及’,不对。”现在按:“也”“一”二字应当从蜀本,而把“也”字归入上句,把“一”字归入下句。方本和其他本子作“及”都不对。方本把“一”解释为仁,也不对。这里说的只是中等人的本性:在五种因素中,其中一种或许偏多,或许偏少,其余四种也杂而不纯。“反”字,方本才是正确的。)下等人的五种本性,背离其中的一种而悖逆其余四种。(“悖”音佩。)本性对于情感,要看它所属的品类。情感的品类也有上、中、下三等,构成情感的因素有七种: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人的七种情感,发动时能够处于适中状态;(“其中”有的作“于中”,不对。)中等人的七种情感,有的过分,有的不足,但仍然努力求得适中;下等人的七种情感,既没有节制也没有适度,只是任凭情感直接表现出来。(“亡与”上有的本子有“无”字,不对。)情感对于本性,也要看它所属的品类。孟子说本性:“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说本性:“人的本性是恶的。”扬雄说本性:“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 至于开始是善而后来趋向恶,开始是恶而后来趋向善,以及开始善恶混杂而现在表现为善恶,这些说法都只举出了中等人的情况而遗漏了上等和下等,都是得到了一面而失去了两面。(两个“与”多作“欤”,善恶下又有“欤”字。现在按:两个“与”都应按本字读,并且放在句首,意思如同“以及”;作“欤”而断句,都不对。《左传》说:“不能及时赶上而忧虑,可以忧虑却感到快乐,忧虑却不受损害,都是招致忧患的方法。”语势也相近。)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见他,知道他一定会因贿赂而死。(《国语》说:“叔鱼出生,他的母亲看着他说:‘这是虎一样的眼睛、猪一样的嘴,鹰一样的肩膀、牛一样的肚子,沟壑也能被他填满;这种人无法满足,必定会因贿赂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知道羊舌氏的宗族必定会被灭亡。(昭公二十八年《左传》说:“叔向生了儿子伯石,叔向的母亲看见他。孩子走到堂上时,她听到他的声音,回头就走,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狼崽有野心,除了这个孩子,恐怕没有谁会使羊舌氏灭亡了。’后来果然被灭族。伯石,字食我;食邑在杨,所以称杨食我。旧本“食我”音异俄。)越椒出生时,子文把这看作大忧患,(有的没有“大”字。) 知道若敖氏的鬼魂将来会没有人祭祀。(宣公四年《左传》说:“楚国司马子良生了儿子越椒。子文说:‘一定要杀掉他!这个孩子有熊虎般的形貌、豺狼般的声音;不杀他,一定会使若敖氏灭亡。’子良不答应。子文因此十分忧伤,说:‘鬼魂尚且要寻求祭祀,难道若敖氏的鬼魂不会挨饿吗?’”)人的本性果真是善的吗?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灾祸;他刚开始爬行时,就显得步态分明、聪慧高峻。(见《诗经·生民》。“嶷”,音鱼力切。)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不忧愁;(有的没有“母”字;这些事见《国语》。)出生以后,保傅不感到劳苦;学习以后,老师不感到烦扰。人的本性果真是恶的吗?尧的儿子朱、舜的弟弟象、文王的儿子管和蔡,所受的教育并非不善,但最终都成为奸恶之人;瞽叟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所受的教育并非不恶,但最终都成为圣人。人的本性果真是善恶混杂的吗?(“圣”下有的本子有“人”字并归入上句。)所以说,孟子、荀子、扬雄三人关于本性的说法,只举出了中等人的情况而遗漏了上等和下等,都是得到了一面而失去了两面。问:既然如此,那么本性属于上等和下等的人,最终就不能改变了吗?(“终”上有的没有“其”字。) 回答说:上等的本性,通过学习会更加明朗;下等的本性,畏惧威严便会少犯罪。因此,上等的人可以教导,下等的人可以控制,(“教”有的作“学”。)但他们的品类,孔子说是不能改变的。问:如今谈论本性的人和这种说法不同,为什么呢?(“性”下有的有“情”字。)回答说:如今的说法,是杂糅佛教、老子学说而形成的;既然杂糅佛教、老子来谈论,怎么会有不相同的说法呢?(“言也者”有的没有“也”字。现在按:这篇文章的见解远远超过荀子、扬雄。它关于五种本性的说法尤其好,但三品的说法过于拘泥;又不知道本性的根本是善,而后来有时善、有时恶,是由于禀赋之气不同,所以仍然没有说尽。) 原毁 (有的本子作《毁原》,相关说明已见上文。) 古代的君子,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全,待人宽松而简约。(这是孔子所说“自己多责备,少责备别人”的意思。)对自己严格而周全,所以不懈怠;待人宽松而简约,所以别人乐于行善。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他是仁义之人。寻求他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便对自己责备说:“他也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而我却不能做到这些!”从早到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接近自己像舜的地方。(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能这样。”本文意思大概取自这里。“古之人”有的没有“人”字,下同;“早”有的作“蚤”。)听说古代有个叫周公的人,他是多才多艺之人。寻求他之所以成为周公的原因,便对自己责备说:(方崧卿依据阁本,此处没有“求其所以”四字,只作“责于己为周公者”。现在按:阁本不成文理,方崧卿沿用它,是错误的。)“他也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而我却不能做到这些!”从早到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接近自己像周公的地方。(“去其”以下十三字,有的本子依据阁本作“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而为之”。) 舜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周公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这样的人却说:“不如舜,不如周公,是我的毛病。”这不就是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全吗!(“身”有的作“己”。)至于对待别人,他说:“那个人也是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就足以称为善人;能够擅长这一点,就足以称为有才艺的人。”(“善”有的作“有”,不对。)只取其一方面,不责求其另一方面;只看他新近的表现,不追究他过去的事情;战战兢兢,只怕那个人不能获得行善的好处。一件善行容易修成,一种技艺容易掌握;对于别人,他却说:“能够做到这一点,这就够了。”又说:“能够擅长这一点,这就够了。”(有的本子没有这八个字,不对。)这不就是待人宽松而简约吗!(“不”上有的有“是”字。)
今之君子则不然。(或无“则不然”字。)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身或作于己。)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是之或作如是,或无之字。)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原上或无有字,)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常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应下或无者字,非是。)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此下或无世字,非是。已或作矣。)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作或作仕,或作化。欤或作也。)【原人】(或作仁。)形于上者谓之天,形于下者谓之地,命于其两间者谓之人。形于上,日月星辰皆天也;形于下,草木山川皆地也;命于其两间,夷狄禽兽皆人也。曰:“然则吾谓禽兽人,可乎?”曰:“非也。(人可上或有曰字。)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指下或有南字,非是。)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指山之一草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则不可。”(或无曰山乎三字。)故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或无故字。)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情。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草木山川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仁或作人,非是。)【原鬼】(李石曰:“退之作《原鬼》,与晋阮千里相表里。至作《罗池碑》欲以鬼威喝人,是为子厚求食也。《送穷文》虽出游戏,皆自叛其说也。退之以长庆四年寝疾,帝遣神召之曰:‘骨▯国世与韩氏相仇,欲同力讨之,天帝之兵欲行阴诛,乃更藉人力乎?’当是退之数穷识乱,为鬼所乘,不然,平生强聒,至死无用。”)有啸于梁,(“于梁”、“于堂”下,一本各有“者”。)从而烛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有立于堂,从而视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形。有触吾躬,从而执之,无得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与形,安有气。(“鬼无声与形”上,或有“鬼无气”三字,非是。)曰:鬼无声也,无形也,无气也,果无鬼乎?曰:有形而无声者,物有之矣,土石是也;有声而无形者,物有之矣,风霆是也;有声与形者,物有之矣,人兽是也;无声与形者,物有之矣,鬼神是也。(李石曰:“公子彭生托形于豕,晋文公托声如牛,韩子谓鬼无声与形,未尽也。”)曰:然则有怪而与民物接者,何也?曰:是有二:有鬼,有物。(有怪或作见怪,二下或有说字;或有说字,而无“有鬼有物”四字。)漠然无形与声者,鬼之常也。民有忤于天,有违于民,(上民字一作人,下民字或作时。)有爽于物,逆于伦,而感于气,于是乎鬼有形于形,(有形或作有托。)有凭于声以应之,而下殃祸焉,皆民之为之也。(为下或无之字。)其既也,又反乎其常。曰:何谓物?曰:成于形与声者,土石、风霆、人兽是也;反乎无声与形者,鬼神是也;(反乎或作反其,非是。)不能有形与声,不能无形与声者,物怪是也。(或无“不能有形与声”六字,或无“不能无形与声”六字。)故其作而接于民也无恒,故有动于民而为祸,亦有动于民而为福,(本或先言为福。按《左氏》、《国语》:“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于莘。王问诸内史过,对曰云云。有得神以兴,亦有以亡。夏之兴也,祝融降于崇山;其亡也,回禄信于聆隧。商之兴也,▯杌次丕山;其亡也,夷羊在牧。周之兴也,▯▯▯鸣于歧山;其衰,以杜伯射于于高阝。”动于民而为祸福,其斯之谓欤?)亦有动于民而莫之为祸福,适丁民之有是时也。作《原鬼》。(阁、蜀、粹无作字。今按:古书篇题多在后者,如《荀子》诸赋正此类也。但此篇前已有题,不应复出,故且从诸本存作字。)【行难】
译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有的没有“则不然”三字。)他们要求别人详细,待自己却很低浅。要求别人详细,所以别人难以行善;待自己低浅,所以自己取得的成就很少。自己还没有善行,就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就够了。”自己还没有才能,就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就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的内心,还没有多少收获便停止了,这不就是对待自己太过于低浅吗!(“其身”有的作“于己”。)至于对待别人,他说:“那个人虽然能做到这一点,但他的为人不值得称许;他虽然擅长这一点,但他的作用不值得称许。”只举出他的一项过失,不考虑他的十项优点;追究他的旧过,不考虑他的新进步;战战兢兢,只怕那个人有声望。这不就是要求别人过于详细吗!这叫作不以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我没有看见这样的人是在尊重自己的。即使如此,这种做法也是有根源的,(“原”上有的没有“有”字。)说到底就是懈怠和嫉妒。懈怠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我曾经试验过这种情况。曾经在众人面前说:“某人,是贤良之士;某人,是贤良之士。”回应这话的人,一定是和那个人关系亲近的人;不然,就是与他关系疏远、不能和他共同获利的人;再不然,就是畏惧他的人。若不是这样,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发怒,怯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发怒。我又曾经在众人面前说:“某人,不是贤良之士;某人,不是贤良之士。”不回应的人,一定是和那个人关系亲近的人;(“不应”下面有的没有“者”字,不对。)不然,就是与他关系疏远、不能和他共同获利的人;再不然,就是畏惧他的人。若不是这样,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高兴,怯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高兴。因此,事情办成了,诽谤就兴起;德行高尚了,毁谤就随之而来。唉!士人生活在这样的世道上,却希望声誉显赫、道德能够施行,实在太难了!(此句下有的没有“世”字,不对;“已”有的作“矣”。) 将来如果有在上位而有所作为的人,能够采纳我的说法并保存它,那么他的国家大概就可以得到治理了吧!(“作”有的作“仕”或“化”;“欤”有的作“也”。) 原人 (有的本子作《原仁》。) 在上面显现形态的叫作天,在下面显现形态的叫作地,承受天、地之命而处在二者之间的叫作人。在上面显现形态的,日月星辰都属于天;在下面显现形态的,草木山川都属于地;承受天、地之命而处在二者之间的,夷狄、禽兽也都属于人。问:“既然这样,我说禽兽是人,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人可’上有的本子有‘曰’字。)指着一座山问它,说是山吗?回答说是山,可以。山上的草木禽兽,都可以概括在山这个名称之中。指着山上的一棵草问它,说是山吗?回答说是山,就不可以了。”(有的本子没有“曰山乎”三字。)所以,天道混乱,日月星辰不能按正常轨道运行;(有的没有“故”字。)地道混乱,草木山川不能保持平和;人道混乱,夷狄禽兽不能各得其宜。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草木山川的主宰;人,是夷狄禽兽的主宰。作为主宰却暴虐对待它们,就不能实行作为主宰的道理。因此圣人一视同仁,厚待亲近的人而推及远方的人。(“仁”有的作“人”,不对。) 原鬼 (李石说:“韩愈写《原鬼》,与晋代阮千里的说法相互辉映。到了写《罗池碑》时,却想借鬼的威势来吓唬人,这是替柳宗元求取祭食。《送穷文》虽然出于游戏笔墨,却都背叛了他自己的学说。韩愈在长庆四年卧病,皇帝派神灵召他说:‘骨▯国世代与韩氏相仇,想要合力讨伐他们;天帝的军队要实行暗中诛罚,难道反而还要借助人的力量吗?’这大概是韩愈屡遭困穷、见识混乱,被鬼所乘;不然,他一生强作聒噪,到死也没有用处。”) 有东西在屋梁上发出啸声,(“于梁”“于堂”下面,有的本子各有一个“者”字。)跟随声音拿着火烛去照,却什么也看不见。这是鬼吗?回答说:不是,鬼没有声音。有东西站在堂上,跟随过去察看,却什么也看不见。这是鬼吗?回答说:不是,鬼没有形体。有东西触碰我的身体,跟着去抓它,却什么也没有抓到。这是鬼吗?回答说:不是,鬼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形体,怎么会有气息呢?(“鬼无声与形”上有的本子有“鬼无气”三字,不对。)问:鬼没有声音、没有形体、没有气息,果真没有鬼吗?回答说:有形体而没有声音的东西,世间有,土石就是;有声音而没有形体的东西,世间有,风和雷霆就是;有声音也有形体的东西,世间有,人和兽就是;没有声音也没有形体的东西,世间有,鬼神就是。(李石说:“公子彭生把形体寄托在猪身上,晋文公托梦时声音像牛,韩愈说鬼没有声音和形体,还是没有说尽。”)问:既然这样,那么有怪异之物与百姓万物相接触,是怎么回事呢?回答说:这有两种情况:有的是鬼,有的是物。(“有怪”有的作“见怪”;“二”下有的有“说”字;有的有“说”字,却没有“有鬼有物”四字。)寂静无形无声,是鬼的常态。百姓有违逆天道的行为,有违背民情的行为,(上面的“民”有的作“人”,下面的“民”有的作“时”。)有悖逆万物之理、违背伦理的行为,又受到气的感应,于是鬼便借助形体显现,(“有形”有的作“有托”。)借助声音来回应,降下灾祸,这些全都是百姓自己造成的。(“为”下面有的没有“之”字。)事情结束以后,它又恢复原来的常态。问:什么叫作物?回答说:由形体和声音形成的东西,土石、风雷、人兽就是;恢复到没有声音和形体状态的,是鬼神;(“反乎”有的作“反其”,不对。)既不能有形体和声音,又不能完全没有形体和声音的,是物怪。(有的没有“不能有形与声”六字,有的没有“不能无形与声”六字。)所以,物怪出现并与百姓接触没有固定规律;因此,有时会触动百姓而造成祸害,有时会触动百姓而带来福祉,(有的本子先说“为福”。按《左传》《国语》:“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临在莘地。周惠王问内史过,内史过回答说:‘……有得到神灵帮助而兴盛的,也有因神灵而灭亡的。夏朝兴起时,祝融降临崇山;夏朝灭亡时,回禄出现在聆隧。商朝兴起时,▯杌停留在丕山;商朝灭亡时,夷羊出现在牧野。周朝兴起时,▯▯▯在岐山鸣叫;周朝衰落时,杜伯在高阝射箭。’所谓触动百姓而带来祸福,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也有触动百姓却没有造成祸福,只是恰好遇上百姓处在这样的时世。于是写作《原鬼》。(阁本、蜀本、粹本没有“作”字。现在按:古书的篇名有时置于篇末,如《荀子》的各篇赋便是这种情况。但此篇前面已经有题目,不应再次出现,所以姑且依据各本保留“作”字。) 行难
(行,下孟切。公《与祠部陆参员外书》,在贞元十八年。此篇言参自越州召拜祠部员外郎,岂在前欤?参字公佐云。)或问“行孰难?”曰:“舍我之矜,从尔之称,孰能之。”曰:“陆先生参,何如?”(按:《李习之集》,参作亻参。)曰:“先生之贤闻天下,是是而非非。(闻下或有于字。)贞元中,自越州征拜祠部员外郎,京师之人日造焉,闭门而拒之满街。愈尝往间客席,(尝或作常。间或作问。客或作宾。席下或有坐定二字。)先生矜语其客曰:‘某胥也,某商也,其生某任之,其死某诔之,某与某可人也,(可或作何。或从阁、杭、苑作可,云:“可人见《礼记》,郑注曰:此人可也。”今按:据《礼记》是也。然详下文韩公之语,似以陆公虽尝任诔此人,复自疑于有罪,则颇有薄其门地之意。而以荐引之力自多者,恐须作何字,语势乃协。更详之。)任与诔也非罪欤?’皆曰:‘然。’(也或作之。罪一作过。曰上或有应字。)愈曰:‘某之胥,某之商,其得任与诔也,有由乎?抑有罪不足任而诔之邪?’(任而诔或作诔而任。而或作与。)先生曰:‘否,吾恶其初,(恶去声。)不然,任与诔也何尤。’愈曰:‘苟如是,先生之言过矣!昔者管敬子取盗二人为大夫于公,(《礼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曰:‘其所与由辟也,可人也。’”敬子,仲之谥也。)赵文子举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礼记》:“赵文子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夫恶求其初?’(恶音乌。)先生曰:‘不然,彼之取者贤也。’愈曰:‘先生之所谓贤者,大贤欤?抑贤于人之贤欤?齐也,晋也,且有二与七十,而可谓今之天下无其人邪?(而可上或有焉字,邪上或有也字。)先生之选人也已详。’先生曰:‘然。’愈曰:‘圣人不世出,贤人不时出,千百岁之间倘有焉;(圣人贤人,人,或皆作之,或并有人之二字。世出或作世生,百岁或作百年。)不幸而有出于胥商之族者,先生之说传,吾不忍赤子之不得乳于其母也!’先生曰:‘然。’(乳于或无于字。)他日又往坐焉。(或无坐字。)先生曰:‘今之用人也不详。位乎朝者,吾取某与某而已,在下者多于朝,凡吾与者若干人。’愈曰:‘先生之与者,尽于此乎?其皆贤乎?抑犹有举其多而缺其少乎?’(或无“其皆贤乎”四字。缺或作没。少或作细,或作一。少下或有者字。今按:此言人之才或不全备,姑举其可取之多,而略其可弃之少也。)先生曰:‘固然,吾敢求其全。’(其或作于。今按:作其语意为近,但陆公此句正不敢必求全才之意,而下文韩公又以太详而不早责之,殊不可晓,当更考之。)愈曰:‘由宰相至百执事凡几位?由一方至一州凡几位?先生之得者,无乃不足充其位邪?(其位下或有也字。)不早图之,一朝而举焉。今虽详,其后用也必粗。’(举焉或作索之,详下或有且微字,非是。粗,聪徂切。)先生曰:‘然。子之言,孟轲不如。’”(《文录》作“退语其人曰,乃今吾见孟轲”。)【对禹问】(《孟子》: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云云。公乃设问而为之答,且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苟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大抵孟子之说主天命,而公以人事言之尔,其致一也。)或问曰:“尧舜传诸贤,禹传诸子,信乎?”曰:“然。”“然则禹之贤,不及于尧与舜也欤?”曰:“不然,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后世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利一作虑。)曰:“然则尧舜何以不忧后世?”曰:“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尧舜也。无其人,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无其人”下或有“而不传”三字,“不传者”或作“不得如己者”,非是。)舜不能以传禹,尧为不知人;禹不能以传子,舜为不知人。尧以传舜,为忧后世;禹以传子,为虑后世。”曰:“禹之虑也则深矣,(虑下或有民字。)
译(“行”音下孟切。韩愈《与祠部陆参员外书》写于贞元十八年。这篇文章说陆参从越州被召回,授任祠部员外郎,难道是在此以前写的吗?陆参字公佐。) 有人问:“实行什么最难?”回答说:“舍弃自我矜夸,听从你的称许,这谁能做到呢?”问:“陆先生参怎么样?”(按:《李习之集》中“参”写作“亻参”。)回答说:“先生的贤能天下闻名,是非分明。(‘闻’字下有的版本有‘于’字。)贞元年间,从越州征召入朝,授任祠部员外郎,京城中的人每天都来拜访,他却闭门拒绝,弄得满街都是人。我曾经到他那里,恰逢宾客在座。(‘尝’有的作‘常’;‘间’有的作‘问’;‘客’有的作‘宾’;‘席’下有的有‘坐定’二字。)先生得意地对宾客说:‘某人做胥吏,某人经商;某人生前是我任用的,某人死后是我撰写祭文的;某人与某人都是可用之才,(‘可’有的作‘何’。有的版本依据《礼记》作‘可’,说‘可人’见《礼记》,郑玄注为‘此人可用’。今按:据《礼记》应当如此。然而详察下文韩公的话,似乎是说陆公虽然曾经任用、为某人作诔文,后来又自疑这样做有罪,于是颇有轻视其门第的意思。若是以推荐人的力量自夸,恐怕应作‘何’字,语势才协调,还须详考。)任用和作诔难道不是罪过吗?’众人都说:‘是。’(‘也’有的作‘之’;‘罪’有的作‘过’;‘曰’字上有的有‘应’字。) 我说:‘某人做胥吏,某人经商,他们能够得到任用和诔文,是有原因吗?还是他们有罪,不值得任用,却为他们作了诔文呢?’(‘任而诔’有的作‘诔而任’;‘而’有的作‘与’。)先生说:‘不是。我厌恶的是他们最初的出身;否则,任用和作诔又有什么过错呢?’我说:‘如果这样,先生的话就错了!从前管敬子把两个盗贼选拔为大夫,交给国君任用;(《礼记》说:“管仲遇到盗贼,选取二人,把他们提升为公臣,说:‘他们所参与的,是能避开邪僻的事,是可用之人。’“敬子是管仲的谥号。)赵文子举荐管理仓库的士人七十多家。(《礼记》说:“赵文子在晋国所举荐的,管理仓库的士人有七十多家。”)难道还要追究他们最初的出身吗?’(‘恶’读作乌。)先生说:‘不是,那些被选用的人是贤者。’我说:‘先生所说的贤者,是大贤吗?还是只比一般人贤能呢?齐国、晋国,尚且各有二人和七十多家贤者,难道可以说如今的天下反而没有这样的人吗?先生选取人才已经太过详尽了。’先生说:‘是。’我说:‘圣人不是每一世都出现,贤人也不是随时出现,千百年之间,偶尔才会有一个;(“圣人贤人”中的“人”字,有的都作“之”,有的在“圣人”后另有“人”字;“世出”有的作“世生”;“百岁”有的作“百年。)不幸如果有圣贤出身于胥吏、商人的族类,先生的说法一旦流传,我就不忍心看到百姓不能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得到乳养了!’先生说:‘是。’(‘乳于’有的没有‘于’字。)过了一天,我又去拜访并坐在那里。(‘坐’字有的没有。)先生说:‘如今任用人才不够周详。朝廷中任职的,我只选取某人和某人;在朝廷之外的,比朝廷中多,我所推荐的共有若干人。’我说:‘先生所推荐的人,全部就是这些吗?他们都贤能吗?还是仍然只是举荐了多数可取之处,而忽略了少数不足之处呢?’(有的没有“其皆贤乎”四字;“缺”有的作“没”;“少”有的作“细”或“一”;“少”下有的有“者”字。今按:这是说人的才能有时并不全面,只暂且举出其可取之处较多的方面,而略去其可弃之处较少的方面。)先生说:‘本来如此,我哪里敢要求他样样完备呢?’(‘其’有的作‘于’。今按:作‘其’语意较近,但陆公此句正是不敢要求人才完备之意,而下文韩公又认为他要求过于周详,且没有及早责备他,实在难以理解,还应考证。)我说:‘从宰相到百官,总共有多少职位?从一方到一州,总共有多少职位?先生所选取的人,恐怕不足以充任这些职位吧?如果不早点谋划,到了某一天才一并举荐他们,那么现在即使考察得很详尽,以后任用起来也必然会很粗疏。’(“其位”下有的有“也”字。)先生说:‘是。你的话,孟轲也比不上。’”(《文录》作:“退下后对那人说:直到今天我才见到孟轲。”) 【答禹问】(《孟子》记载:万章问:“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德行衰微了,不把天下传给贤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上天要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要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等等。韩愈于是设问并作答,并且说:“孟子的心意,是认为圣人不会随便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想求得其中的道理却没有找到,于是顺势替它作了解释。”大体上,孟子讲的是天命,而韩愈讲的是人事,最终的道理是一致的。) 有人问:“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真的吗?”回答:“是。”“既然这样,难道禹的贤能不如尧和舜吗?”回答:“不是。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是希望天下人得到适宜的安排;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忧虑后世因争夺天下而发生动乱。尧、舜给百姓带来的利益大,禹为百姓考虑得深。”(“利”有的作“虑”。)问:“既然这样,尧、舜为什么不忧虑后世呢?”回答:“舜像尧,所以尧把天下传给了舜;禹像舜,所以舜把天下传给了禹。能够得到合适的人就传给他,这是尧、舜的做法。没有合适的人,考虑到祸患而不传给别人,这是禹的做法。(“无其人”下有的有“而不传”三字;“不传者”有的作“不得如己者”,不对。)舜不能把天下传给禹,就说明尧不知人;禹不能把天下传给儿子,就说明舜不知人。尧把天下传给舜,是为了忧虑后世;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为了考虑后世。”问:“禹的考虑确实深远,
传之子而当不淑,则奈何?”曰:“时益以难理,传之人则争,未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贤,则争且乱。天之生大圣也不数,其生大恶也亦不数。(音朔,上同。)传诸人,得大圣,然后人莫敢争;(莫上或无人字。)传诸子,得大恶,然后人受其乱。(或作祸。)禹之后四百年然后得桀,亦四百年,然后得汤与伊尹。汤与伊尹,不可待而传也。(待或作得。)与其传不得圣人而争且乱,孰若传诸子,虽不得贤,犹可守法。”(诸或作之。守法,或从阁本作法守,非是。)曰:“孟子之所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苟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杂说四首】(或作三首,其一作《题崔山君传》。)龙嘘气成云,(嘘上或有之字。)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茫上或有而字。)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上,汩陵谷,(汩音骨。)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灵,或从阁本作云,非是。)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弗或作不,或无信字,非是。)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医下或有人字。)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纲下或无之字。理乱或作乱否。)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纪纲或作纲纪。)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所以,阁无以字。)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作或作僭。)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无分势于诸侯,聚兵而焚之,传二世而天下倾者,纪纲亡焉耳。(世或作帝。)是故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虽无事,(四海或作天下。)不足矜也,纪纲而已矣。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诸本或无天字。扶或作持。今按:此句未详,疑有误字。)《易》曰:“视履考祥。”善医善计者为之。(善计或无善字。)谈生之为《崔山君传》,(谈生者,谈姓,不知其名。之或作云,而无为字,非是。)称鹤言者,岂不怪哉!然吾观于人,其能尽其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将愤世嫉邪长往而不来者之所为乎?昔之圣者,(圣者或作圣人,或并有人者二字。)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鸟,阁作马。或云:《尸子》“禹长颈鸟喙”,阁本讹也。)其貌有若蒙亻其者,(《荀子》:“仲尼之状,面如蒙亻其。”注云:“方相也。其首蒙茸然,故曰蒙亻其”。亻其音欺。)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邪?即有平肋曼肤,(《楚辞》:“平肋曼肤,何以肥之。”)颜如渥丹,美而很者,貌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邪?(貌或作面,貌上或有其字。禽下或无兽字。邪或作也。《列子》:“包牺、女娲、神农、夏后氏,蛇身人面,牛尾虎鼻,皆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人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而有禽兽之心。”公意亦如此耳。)然则观貌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或从阁、杭无可否字,非是。)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或无下千里字。)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或无人字。)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见外,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食马上或有今之字,而食下疑脱一石字。马也或无也字。且欲或无且字,且或作而。今按:且字恐当在等字下。)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二无字下,诸本皆有良字,阁、杭本皆脱“其真无马邪”五字。知或作识。也字皆作邪。)【读荀】(下或有子字。荀卿名况,赵人,齐襄王时为稷下祭酒,避谗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著书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荀子》三十二篇,其《非十二子篇》,以子弓并仲尼,谓子思、孟轲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其《性恶篇》谓人之性恶,礼义生于圣人之伪,此其抵牾不合于道,而公所欲削者欤。)
译但如果把天下传给儿子,而儿子恰好不贤良,那该怎么办呢?” 回答:“时势越发难以治理,把天下传给外人就会引起争夺,而且事先无法确定;传给儿子就不会发生争夺,因为继承人已经预先确定。预先确定的继承人即使不如贤者,仍然可以守住法度;没有预先确定继承人,又遇不到贤者,就会发生争夺和动乱。上天生出大圣人并不多,生出大恶人也不多。(‘数’读作朔,上一处同。)把天下传给外人,必须遇到大圣人,随后别人没有谁敢争夺;把天下传给儿子,如果遇到大恶人,随后百姓就会承受他的祸乱。(有的作‘祸’。)禹之后四百年才得到桀,又过了四百年,才得到汤和伊尹。汤和伊尹,是不能等待出现后再传位给他们的。(‘待’有的作‘得’。)与其传给外人却没有得到圣人,反而发生争夺和动乱,哪里比得上传给儿子呢?即使得不到贤者,仍然可以守住法度。”问:“孟子所说‘上天要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要给儿子就给儿子’,是什么意思?”回答:“孟子的心意,是认为圣人不会随便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想求得其中的道理却没有找到,于是顺势替它作了解释。” 【杂说四首】(有的版本作三首,其中一首题作《题崔山君传》。) 龙吐出气便形成云,云本来没有龙那么神奇。然而龙乘着这股气,浩浩荡荡地升入幽深的高空,迫近日月,遮蔽光辉,感发雷电,神奇地变化,使水在高空和地面之间升降,使水流冲刷山陵沟谷,云也真是神奇怪异啊!云,是龙能够使它显得神奇的东西;至于龙自身的神奇,却不是云能够使它神奇的。然而龙没有云,就无法显示它神奇的力量;失去它所凭借依托的东西,确实不可以吗?奇怪啊,它所凭借依托的,竟然正是自己造成的。《易经》说:“云跟随龙。”既然说的是龙,云就跟随它了。高明的医生,不看人的瘦弱或肥胖,只察看他的脉象是否有病罢了;善于谋划天下的人,不看天下安定还是危乱,只察看国家纲纪治理得好还是坏罢了。天下就像人的身体,安危就像人的肥瘦,纲纪就像人的脉象。脉象没有病,身体即使瘦也没有妨害;脉象有病,身体即使肥胖也会死亡。通晓这个道理的人,大概就知道应当怎样治理天下了吧!夏、殷、周衰落时,诸侯纷纷兴起,战争每天都在进行。(“作”有的作“僭”。)传了几十代君王,天下仍没有倾覆,只是因为纲纪还存在。秦统一天下时,不再把权势分给诸侯,集中军队并加以焚毁;传到二世天下就倾覆了,只是因为纲纪已经亡失。(“世”有的作“帝”。)所以,四肢即使没有疾病,也不值得依仗,关键只在脉象;四海即使没有事故,也不值得自负,关键只在纲纪。忧虑自己所能依仗的东西,害怕自己所能自负的东西,这样的高明医生和善于谋划天下的人,可以说是上天扶助并成全他了。(各本有的没有“天”字;“扶”有的作“持”。今按:此句意思未详,疑有脱误。) 《易经》说:“观察脚步,考察吉凶。”高明的医生和善于谋划天下的人正应当如此行事。(“善计”有的没有“善”字。) 谈生写作《崔山君传》,称鹤为“言者”,难道不是很奇怪吗?然而我观察世人,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而不类同于禽兽异物的,实在很少,这大概是愤恨世道、嫉恶如仇,想要远走而不再回来的人所做的吧?从前的圣人,有的头部像牛,有的形体像蛇,有的嘴像鸟;有的相貌像蒙亻其。(《荀子》说:“仲尼的形状,脸像蒙亻其。”注释说:“蒙亻其是方相,他的头部蓬松,所以叫蒙亻其。”亻其读作欺。)他们都只是外貌相似而内心不同,难道能说他们不是人吗?即使有人肋骨平直、皮肤柔美,(《楚辞》说:“肋骨平直,皮肤柔美,凭什么使他肥胖呢?”)面色像涂了红丹,外表美丽却心地凶狠,外貌像人,内心却像禽兽,又怎么能说是人呢?(“貌”有的作“面”;“貌”上有的有“其”字;“禽”下有的没有“兽”字;“邪”有的作“也”。《列子》说:“伏羲、女娲、神农、夏后氏,身如蛇而面如人,牛尾虎鼻,都有不像人的形状,却有大圣人的德行。” 夏桀、殷纣、鲁桓公、楚穆王,形状相貌和七窍都与人相同,却有禽兽的内心。”韩愈的意思也正是如此。既然这样,与其观察外貌是否像人,不如考察他的内心以及所作所为是否合宜,这样才不会失误。关于鬼神怪异之事,孔子的门徒不谈论;我特意取其愤世嫉恶的意思来写这篇文章,所以题作这个题目罢了。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所以即使有名马,也只能辱没在奴仆的手里,和普通马一起死在马槽之间,不能以日行千里著称。日行千里的马,一顿有时能吃尽一石粮食。喂马的人不知道它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却仍按普通马的食量喂它。这匹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因为吃不饱,力气不足,卓越的才能也不能显现出来,想要和普通马相等尚且办不到,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用马鞭赶它却不按照驾驭千里马的方法,喂它却不能让它吃尽自己的食量;它嘶鸣,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反而拿着鞭子面对它说:‘天下没有千里马。’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其实是真的不认识千里马啊!(两个“无”字下各本都有“良”字,阁本、杭本都脱去“其真无马邪”五字;“知”有的作“识”;“也”字各本都作“邪”。) 【读荀】(“读荀”下有的有“子”字。荀卿名况,是赵国人,齐襄王时任稷下祭酒,因躲避谗言到楚国,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废弃,著书数万言而死,于是葬在兰陵。《荀子》共三十二篇,其中《非十二子篇》把子弓和孔子相提并论,说子思、孟轲大致效法先王,却不知道先王之道的根本。他在《性恶篇》中说人的本性是恶的,礼义产生于圣人的人为造作;这些与道不合的矛盾之处,大概就是韩愈想删削的地方。)
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扬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雄下或有也字。)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说干时君,(其下或有所能字。)纷纷藉藉相乱,六经与百家之说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或无黄字。)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止耳,扬雄氏而止耳。(或作矣,一无“扬雄氏而止耳”一句。)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不粹,(时下或有有字。不下或有醇字。)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抑下或有其字。)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著之,离于道者黜去之,故《诗》、《书》、《春秋》无疵。(或无黜字,去下或无之字。)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欤!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或从阁无乎醇字,或无乎醇者三字,而有如字,皆非是。扬或作雄,非是。伊川曰:“荀卿才高,而其言多过。子云才短,而其言多失。然皆未免夫驳者也。退之以大醇归之,盖韩子待人以恕。”)【读▯冠子】(《西汉·艺文志》有《▯冠子》一篇,其下笺云:“楚人,居深山,以▯鸟羽为冠。”而《唐·志》云“《▯冠子》三卷。”岂汉时遗缺,至唐而全耶?汉唐皆以为道家者流,公谓其辨施于国家,功德岂少?而柳子厚作《辨▯冠子》,则曰:“得其书而读之,尽鄙浅言也。”二公所见不同如此。▯音曷。)《▯冠子》十有九篇,其词杂黄、老、刑、名。(九,方作六,云:“今《▯冠子》自《博选》至《武灵王问》凡十九篇。此只云十六篇,未详。”今按:方盖不见或本已作九也。或无杂字,非是。)其《博选篇》,(《博选》,《▯冠子》第一篇。)四稽、五至之说当矣。(《博选篇》云:道有四稽: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四曰命。人有五至:一曰用己,二曰仆己,三曰若己,四曰斯役,五曰徒隶。至或作室。)使其人遇时,援其道而施于国家,功德岂少哉?(遇下或有其字,功上或有其字。)《学问篇》,(《学问》,《▯冠子》第二篇。)称贱生于无所用,中流失船,一壶千金者,(壶或作瓠,音义同。)余三读其辞而悲之。文字脱谬,为之正三十有五字,乙者三,灭者二十有二,注十有二字云。(灭或作减。注下或有者字。)【读仪礼】(《仪礼》十七篇,周之旧典,汉高堂隆生所传者也。此外又有三十九篇,河间王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竟不施行,今亡矣。唐明经有三科,《仪礼》其一也。今书具在,凡十七篇。)余尝苦《仪礼》难读,又其行于今者盖寡,(其或作且。)沿袭不同,复之无由。考于今,诚无所用之。(或作云。)然文王、周公之法制,粗在于是。孔子曰:“吾从周。”谓其文章之盛也。古书之存者希矣,百氏杂家尚有可取,况圣人之制度邪!(存上或无之字。家或作说。尚下或无有字。)于是掇其大要,奇辞奥旨著于篇,学者可观焉。(或无学字。)惜乎!吾不及其时进退揖让于其间,呜呼盛哉!【读墨子】(墨子名翟,宋大夫。《汉·艺文志》云:“著书七十一篇。”今存者十二篇,有《节用》、《兼爱》、《尚贤》、《明鬼神》、《非命》、《尚同》等诸篇。《明鬼神》在《尚同篇》中,无别篇也。世之学者,因临川王氏诗有“孔墨必相用,自古宁有此”之语,意谓孟子排杨墨,公排释老,自比孟子不当有相用之说。然学者必知孟子“归斯受之”之意,然后识公读墨之旨云。伊川先生曰:“或问退之《读墨》一篇如何,曰:‘此一篇意亦甚好,但言不谨严,便有不是处,至若言孔子尚同、兼爱与墨子同,则甚不可也。’”)儒讥墨以上同、兼爱、上贤、明鬼,(上或皆作尚,从阁本云。考《墨子》本书及《汉·艺文志》当作上。)而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荀子》:子路问鲁大夫练而床,礼欤?子不答。以告子贡,子贡曰:“汝问,非也。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讥专臣,不“上同”哉?孔子泛爱亲仁,以博施济众为圣,不“兼爱”哉?孔子贤贤,以四科进褒弟子,疾殁世而名不称,不“上贤”哉?孔子祭如在,讥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则受福”,不“明鬼”哉?儒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国家,奚不相悦如是哉?余以为辩生于末学,各务售其师之说,非二师之道本然也。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列子》云:“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古语云:“墨翟突不及黔,孔丘席不及暖。”
译起初我读孟轲的书,才知道孔子的道尊贵,圣人的道容易实行,称王容易称王,称霸容易称霸。我认为孔子的门徒去世以后,尊崇圣人的只有孟子。后来得到扬雄的书,更加尊崇并相信孟子;由于扬雄的书,孟子的地位更加尊贵,那么扬雄也算是圣人的门徒吗?(“雄”下有的有“也”字。)圣人的道没有流传于世。周朝衰微时,好事之徒各自拿自己的学说去求取当时君主的认可,纷纷杂乱,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交错混杂,但当时老师和大儒仍然存在。秦朝有焚书之祸,汉代有黄老之学;其中保存下来而纯正的,只是孟轲,只有孟轲;扬雄,也只有扬雄。(有的作“矣”;有一本没有“扬雄氏而止耳”一句。)等到得到荀氏的书,于是又知道有荀氏这样的人。考察他的文辞,有时似乎不够纯粹,(“时”下有的有“有”字;“不”下有的有“醇”字。)但归根结底,与孔子不同的地方很少,难道仍然处在孟轲、扬雄之间吗?(“抑”下有的有“其”字。)孔子删定《诗》《书》,删改《春秋》,合乎道的就记录下来,违背道的就排除掉,所以《诗》《书》《春秋》没有瑕疵。(有的没有“黜”字,“去”下有的没有“之”字。)我想删去荀氏著作中不合于道的部分,把其余内容附在圣人的典籍之后,这也是孔子的志向吧!孟子,是纯粹中的纯粹;荀子和扬雄,则是大体纯粹而有小的瑕疵。(有的版本没有“乎醇”或“乎醇者”诸字,而有“如”字,均不对;“扬”有的作“雄”,不对。程颐说:“荀卿才高,但言论中错误很多;子云才短,但言论中失误很多。然而二人都不能免于驳杂。韩愈把他们归为大体纯粹,大概是韩子宽厚待人的缘故。”) 【读鹖冠子】(《西汉·艺文志》中有《鹖冠子》一篇,篇下笺注说:“楚国人,居住在深山,用鹖鸟的羽毛做帽子。”而《唐志》说《鹖冠子》有三卷。难道是汉代有所残缺,到唐代才完整吗?汉、唐两代都把它看作道家一流,韩愈认为其中关于国家的论辨,功德难道会少吗?可是柳宗元作《辨鹖冠子》,却说:“得到这部书读它,都是鄙陋浅薄的言语。”两人的看法竟然如此不同。鹖读作曷。) 《鹖冠子》共有十九篇,文辞杂有黄帝、老子、刑名家的思想。其《博选篇》(《博选》是《鹖冠子》的第一篇)所说的“四稽”“五至”,是正确的。(《博选篇》说:道有四种考察,一是天,二是地,三是人,四是命;人有五种达到,一是使用自己,二是役使自己,三是像自己,四是作为这种人的役使者,五是徒隶。“至”有的作“室”。)假使这样的人遇到时机,援引他的道理施用于国家,功德难道会少吗?(“遇”下有的有“其”字;“功”上有的有“其”字。)《学问篇》(《学问》是《鹖冠子》的第二篇)说,卑贱产生于没有用处;在水流中失去船只时,一只瓠壶价值千金。(“壶”有的作“瓠”,读音和意义相同。)我把它的文辞读了三遍,不禁为之悲伤。文字有脱漏和错误,我为它校正三十五字,改动文字位置三处,删去二十二字,注释十二字。(“灭”有的作“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篇〕 “注”字下有的有“者”字。) 【读仪礼】(《仪礼》十七篇,是周代旧典,由汉代高堂隆生前传授下来的。此外还有三十九篇,是河间王刘德所献,但因遭遇巫蛊之祸的仓促变故,最终没有施行,如今已经亡佚。唐代明经科有三类,《仪礼》是其中之一。现在这部书完整保存着,共十七篇。) 我曾经苦于《仪礼》难读,而且如今实行它的大概很少,沿袭传承又各不相同,想要反复研习也没有办法。考察当今的实际情况,它确实没有什么用处。(有的作“云”。)然而,文王、周公的法制,大致还保存在这部书中。孔子说:“我遵从周礼。”说的是周代礼制文章的盛大。古书保存下来的很少,诸子百家的杂说尚且还有值得取用的,何况圣人的制度呢!(“存”上有的没有“之”字;“家”有的作“说”;“尚”下有的没有“有”字。)于是我摘取其中的大要,把奇特的文辞和深奥的旨意写在篇中,让求学的人可以观览。可惜啊!我不能生在那个时代,在礼制之间进退揖让;唉,那该是多么盛大啊!【读墨子】(墨子名翟,是宋国大夫。《汉书·艺文志》说他著书七十一篇。如今保存的有十二篇,包括《节用》《兼爱》《尚贤》《明鬼神》《非命》《尚同》等篇。《明鬼神》在《尚同篇》中,并非另有一篇。世上的学者因为临川王安石的诗中有“孔墨必相用,自古宁有此”之语,认为孟子排斥杨朱、墨翟,韩愈排斥佛教、老子,把自己比作孟子,本来不应有孔墨相互取用的说法。然而学者必须懂得孟子“归斯受之”的意思,然后才能明白韩愈读墨子的主旨。程颐先生说:“有人问韩退之《读墨》一篇怎么样,我说:‘这一篇的主旨也很好,但言语不够谨严,便有不对的地方;至于说孔子主张尚同、兼爱,与墨子相同,那就很不可以了。’”) 儒者讥讽墨子主张上同、兼爱、推崇贤人、明察鬼神;(“上”有的都作“尚”,阁本如此。考察《墨子》原书和《汉书·艺文志》,应当作“上”。)可是孔子敬畏大人,居住在一个国家时不非议该国的大夫,《春秋》讥刺专权的大臣,难道不也是“上同”吗?孔子广泛地爱人、亲近仁者,把广泛施舍、救济众人视为圣德,难道不也是“兼爱”吗?孔子尊重贤者,按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提拔褒奖弟子,痛恨自己死后名声不被称道,难道不也是“上贤”吗?孔子祭祀时如同神灵在面前,讥刺祭祀却像没有祭祀的人,说“我祭祀就得到福报”,难道不也是“明鬼”吗?儒家和墨家都尊崇尧、舜,都反对桀、纣,都修养身心来治理天下国家,为什么竟然不能彼此喜欢到这种地步呢?我认为,争辩产生于后世浅陋的学者,他们各自致力于推销自己老师的学说,并不是两位老师的本来思想如此。孔子一定采用墨子的主张,墨子一定采用孔子的主张;如果不能互相采用,也就不足以称为孔子和墨子。(《列子》说:“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做君主,没有官职却做长官。”古语说:“墨翟的烟囱还没有熏黑,孔丘的席子还没有坐暖。”
孟子以前,皆以孔墨并称,则墨亦大贤。孟子特以其非中道,其流不能无弊,故辟之耳。《艺文志》曰:“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尚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尚同。此其所长也。”退之读墨,盖出于此。庄、孟、荀卿之论,皆斤其所短也。又严有翼曰:“墨子之书,孟子疾其兼爱无父,力排而禽兽之。其言曰: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今退之谓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抑何乖剌如是耶!若以孔墨为必相用,则孟子距之为非矣。其《与孟简书》,则又取孟子距杨墨之说,以谓向无孟氏,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推尊孟子,以为其功不在禹下,意以己之排佛老,可以比肩孟氏也。殊不知言之先后,自相矛盾,可胜其说哉。)●卷十二·杂著二【获麟解】(《尔雅》曰:“麟,▯身牛尾,一角。”获麟事见《春秋》鲁哀公十四年。元和七年,麟见东川,或疑公因此而作解。然李翱尝书此文以赠陆亻参曰:“韩愈非兹世之文,古之文也。其词与意适,则孟轲既没,亦不见其有过于斯者。”亻参死于贞元十八年,则此文非元和间作也。今按:此文有激而托意之词,非必为元和获麟而作也。)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书或作载。)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马牛或作牛马。鹿然或作鹿之状,或无之字。皆非是。)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鬣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下或有也字。)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下或有也字。)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下或有也字,或有哉字。宋远孙曰:“《关雎》之应,实无麟而若麟之瑞;《春秋》之作,实有麟而非麟之时。”)【师说】(柳子厚《答韦中立书》云:“今之世不闻有师,独韩愈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为师,愈以是得狂名。”又《报严厚舆书》云:“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故不为人师。人之所见有同异,无以韩责我。余观退之《师说》云,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其言非好为人师者也。”学者不归子厚,归退之,故子厚有此说耳。)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阁本无此五字,非是。)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庸,或从阁、杭作岂,或并有二字,而无夫字,皆非是。)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存一作资。或无也字。)嗟乎!(嗟上或有咨字,非是。)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且或作已,下或作去,皆非是。)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一作矣。)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非上或有也字。方云:读音豆,《周礼·天官》注,徐邈读。马融《笛赋》作句投,徒斗切。何休《公羊》序:失其句读,不音。山谷《和黄冕仲诗》,只从如字。)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似一作类。)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盛或作大。按官盛语见《中庸》。)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或作鄙之。)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其可或无其字。)
译孟子以前,人们都把孔子、墨子并称,墨子也是大贤。孟子特意认为墨子不合中道,而他的学说流传下去不能没有弊病,所以才排斥他。《艺文志》说:“墨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守护清庙的人。住茅屋、用不加雕饰的木材,所以崇尚节俭;奉养三老五更,所以主张兼爱;选拔士人并举行大射礼,所以崇尚贤能;尊敬地祭祀祖先,所以尊重鬼神;顺应四时运行,所以反对宿命;以孝道示范天下,所以主张上同。这些就是它的长处。”韩愈读墨,大概就是出于这一点。庄子、孟子、荀卿的论说,都各自斥责墨家的短处。又有严有翼说:“墨子的书,孟子痛恨它兼爱而无父,极力排斥,认为那是禽兽之道。他说:杨朱、墨子的学说不停止,孔子的道就不能显明。能够发言抗拒杨、墨的人,是圣人的门徒。”如今韩愈却说孔子一定采用墨子,墨子一定采用孔子,为什么竟然如此乖谬呢?如果认为孔墨必然相互采用,那么孟子排斥他们就是错误的了。韩愈在《与孟简书》中,又采纳孟子排斥杨朱、墨子的说法,认为假如从前没有孟氏,天下人都将穿着左衽衣服,说着难懂的夷狄语言。因此他推尊孟子,认为孟子的功劳不在禹之下,他的意思是把自己排斥佛、老的功劳比作孟子。却不知道这些话有先有后,彼此自相矛盾,这样的说法怎么能说得通呢?) ●卷十二·杂著二 【获麟解】(《尔雅》说:“麟,身形像麕,尾巴像牛,有一只角。”获麟的事情见于《春秋》鲁哀公十四年。元和七年,麟出现在东川,有人怀疑韩愈因此写了这篇《解》。然而李翱曾经抄写这篇文章赠给陆参,并说:“韩愈写的不是当世的文章,而是古代的文章。他的文辞和旨意恰到好处;孟轲去世以后,也没有见过有超过这篇文章的。”陆参死于贞元十八年,因此这篇文章不是元和年间所作。今按:这篇文章有感而发、寄托深意的言辞,不一定是因为元和年间获麟才写的。) 麒麟作为祥灵,其神奇显著可见;《诗经》中歌咏它,《春秋》中记载它,传记和诸子百家的书中也杂有关于它的记载,即使妇女和小孩子,也都知道它是祥瑞。然而麒麟这种动物,不在家中蓄养,也不是天下经常有的。它的形状与其他动物不同,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既然这样,即使有麒麟,也未必能认出它是麒麟。长角的,我知道它是牛;有鬣毛的,我知道它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们分别是狗、猪、豺、狼、麋、鹿;唯独麒麟无法认知。既然无法认知,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适宜了。即便如此,麒麟出现,必定是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一定能认出麒麟,麒麟果然就不能说是不祥。又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在于它的德性而不在于它的外形。如果麒麟出现时没有等待圣人,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适宜了吧。(下文有的有“也”字,有的有“哉”字。宋远孙说:“《关雎》的应验,实际上没有麒麟却像麒麟出现的祥瑞;《春秋》的写作,实际上有麒麟,却不是麒麟应该出现的时代。” ) 【师说】(柳宗元《答韦中立书》说:“如今世上听不到有老师,只有韩愈不顾世俗,冒着被讥笑侮辱的风险,招收后辈,写作《师说》,于是严肃地以老师自居,韩愈因此得到狂人的名声。”他又在《报严厚舆书》中说:“我的才能和勇气不如韩退之,所以不做别人的老师。人们的见解有相同也有不同,没有必要拿韩愈来责备我。我看韩退之《师说》中说,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这话并不是喜欢做老师的人所说的。”学者不归附柳宗元而归附韩愈,所以柳宗元有这样的说法。) 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不是生来就什么都知道的,谁能没有疑惑?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他的疑惑最终也不能解决。出生在我以前的人,他懂得道理本来就早于我,我跟从他并拜他为师;出生在我以后的人,如果他懂得道理也早于我,我也跟从他并拜他为师。我所学习的是道理,哪里用得着知道他的年龄是比我早还是比我晚呢?(庸有的依据阁、杭本作“岂”,有的连有“二”字而没有“夫”字,均不对。)所以无论尊贵还是卑贱,无论年长还是年少,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存”有的作“资”;有的没有“也”字。)唉!师道失传已经很久了,想让人没有疑惑就很难了。古代的圣人,他们远远超出一般人,尚且还要跟从老师请教;如今的一般人,远远低于圣人,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因此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大概都出于这个原因吧!(有一本作“矣”。)疼爱自己的孩子,就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他自己,却以从师学习为可耻,真是糊涂啊!那些儿童的老师,只是教他们书本、学习句读的,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老师。句读不懂,疑惑不能解决,有的向老师学习,有的却不学习;小的方面倒要学习,大的方面反而丢弃,我没有看出这种做法有什么明智之处。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不以互相学习为可耻。士大夫这一类人,一听到“老师”“弟子”之类的话,就成群聚在一起嘲笑他们。问他们原因,就说:“那个人和那个人年龄相仿,道术也相近。(“似”有的作“类”。)职位低了就觉得可耻,官位高了又近于谄媚。”(“盛”有的作“大”。按:“官盛”的说法见于《中庸》。)唉,师道不能恢复,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君子们看不起他们;如今君子的智慧反而比不上他们,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其可”有的没有“其”字。)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句绝。)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至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史记》曰:“孔子学鼓琴于师襄子。”《左氏传》曰:“郯子来朝,孔子问少昊氏以鸟名官之故。”苌音长。郯音谈,国名也。方无“孔子师郯子”五字,而以“苌弘、师襄、老聃”六字连下句“郯子之徒”为句,曰校本一云郯子下当有“数子”二字,其上当存“孔子师”三字为是。今按:孔子见郯子,在适周见苌弘、老聃之前。而圣人无常师,本杜氏注问官各语,故此上句既叙孔子所师四人,而再举郯子之徒,则三子在其中矣。方氏知当存孔子师字,而不知当并存上郯子二字,乃以下郯子二字,属上句读之,而疑郯子之下更有数子二字,误矣。)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子下有曰字。方从杭本云:“《论语》本无则字,曰字似不当有。”)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故上或无是字。)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李氏子蟠,年十七,(蟠,贞元十九年进士。)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学上或有请字,无下余字。)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进学解】(《进学解》出于东方朔《客难》、扬雄《解嘲》,而公过之。孙樵所谓韩文公以《进学解》穷者此也。孙樵又与王霖书曰:“玉川子《月蚀》诗,韩吏部《进学解》,莫不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读之如赤手捕长蛇,不施▯勒骑生马,急不得暇,莫可捉搦。”据本传云:再为国子博士,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喻。执政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元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也。)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招或作召。)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良。(毕或作必,▯或作俊,《古文尚书》俊皆作▯,公佗文石本多用▯字。《新、旧史》同上。)占小善者率以录,(占去声。)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爬或作把。爬,蒲巴切。抉,於决切。)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之不或作不能,非是。)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年或作时云。考《旧史》,公时以职方下迁,盖非久于博士。今按:此文恐非职方左迁时作,说见下三年博士注。)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吟或作▯金。)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记或作纪。)纂言者必钅句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焚或作烧。)恒兀兀以穷年。(兀兀或作▯▯。)先生之业,可谓勤矣。(之下或有于字。)▯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衣弊不补,履决不苴”,《吕氏春秋》语。“抗辞幽说,问意眇旨”,见扬子云《解难》。罅,呼讶切。)寻坠绪之茫茫,(或作芒芒。)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障或作停。《礼记》:“鲧鄣洪水。”音章。)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或无有字。)沉浸醴郁,(Ο或作酿。)含英咀华;(张子韶曰:“文字有眼目处,当涵泳之,使书味存于胸中,则益矣。韩子曰‘沈浸醴郁,含英咀华’正谓此。”咀,在吕切。)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姚、姒,舜、禹姓。姒,徐里切。)浑浑无涯;(无或作亡,或作之,非是。扬子曰:“虞夏之书浑浑尔。”浑浑,胡本切。)《周诰》、《殷盘》,佶屈聱牙;(聱,《广雅》谓不入人语也。佶屈聱牙,皆艰涩貌。佶,其乙切。屈,求勿切。聱,牛交切。)《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一作德,或作儒,或作得,非是。)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
译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以郯子、苌弘、师襄、老聃为师。(此处断句。)郯子这一类人的贤能比不上孔子。(孔子到周地,向老聃请教礼,向苌弘请教音乐。《史记》说:“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左传》说:“郯子来朝见,孔子向他询问少昊氏以鸟命名官职的缘故。”苌读作长,郯读作谈,是国名。方氏本没有“孔子师郯子”五字,而把“苌弘、师襄、老聃”六字与下句“郯子之徒”相连;他说校本有一种意见认为“郯子”下应有“数子”二字,上面应保留“孔子师”三字才对。今按:孔子见郯子,在到周地见苌弘、老聃之前;“圣人无常师”本来是杜预注释中关于询问官职等事的话。因此上句既然叙述孔子所拜的四人为师,下面再举郯子这一类人,三人便已经包括在其中。方氏知道应保留“孔子师”三字,却不知道上面的“郯子”二字也应一并保留,反而把下面的“郯子”二字属在上句,并怀疑“郯子”下另有“数子”二字,错了。)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子”下有的有“曰”字。) 方氏依据杭本说:“《论语》原文没有‘则’字,‘曰’字似乎也不应有。”所以,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懂得道理有先有后,学术技艺各有专门研究,不过如此罢了。李家的儿子李蟠,十七岁,(李蟠在贞元十九年考中进士。)喜爱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学习,不受时俗拘束,向我学习。(“学”上有的有“请”字;“无”下有的没有“余”字。)我赞许他能够实行古代的师道,写作《师说》来赠送给他。) 【进学解】(《进学解》取法于东方朔《客难》、扬雄《解嘲》,但韩愈超过了它们。孙樵所说韩文公因《进学解》而困顿,指的就是这件事。孙樵又在给王霖的信中说:“玉川子的《月蚀》诗、韩吏部的《进学解》,没有不是拔地倚天、句句像要活起来的;读它们就像赤手捕捉长蛇,不套笼头去骑烈马,急迫得没有空闲,无法捉摸。”据韩愈本传记载:他再次担任国子博士后,才高却屡遭贬黜,官职又不断下降,于是写《进学解》来自我比喻。执政者惊异于他的才华,改任他为比部郎中、史馆修撰。时间是元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 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众学生站在馆舍下面,(“招”有的作“召”。)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通,由于嬉游而荒废;品行由于思考而形成,由于随意而毁坏。如今正是圣君贤臣相逢的时代,治理国家的制度全部建立,拔除凶恶邪僻,提拔尊崇贤能俊良。(“毕”有的作“必”;“▯”有的作“俊”。《古文尚书》中“俊”都作“▯”,韩愈其他文章的石刻本也多用“▯”字,《新唐书》《旧唐书》同。)只要有一点小的优长,大多都会被记录;只要有一项专长,就没有不被任用的。搜罗人才,剔除瑕疵,磨砺他们的光彩。大概有人幸运而被选拔,谁能说人才多了就不被显扬呢?诸位学生只应担心学业不能精通,不要担心主管官员不明察;只应担心品行不能成就,不要担心主管官员不公正。” 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就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们吧!弟子侍奉先生,到现在已经多年了。(“年”有的作“时云”。考察《旧史》,韩愈当时因职方员外郎一职被贬降,大概没有在博士任上很久。今按:这篇文章恐怕不是职方员外郎被贬时所作,详见下文‘三年博士’的注文。)先生口中不停地吟诵六经的文章,手里不停地翻阅诸子百家的书籍;记载事实的,一定提炼它的要点;编纂言论的,一定探究它的深奥;贪求广博而力求获得,细小的和重大的都不舍弃;燃烧灯油来接续白天的光阴,始终勤勉不懈地耗尽一年。(“兀兀”有的作“▯▯”。)先生的学业,可以说是勤奋了。排斥异端,抵御佛教和老子;弥补疏漏,阐明幽深微妙的道理;寻找失传已久、茫茫无绪的前人传统,独自从旁搜求并远远继承;像筑堤使百川向东流,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 先生对于儒学,可以说劳苦功高了。(有的没有“有”字。)沉浸在醇厚的文辞中,含咀其中的精华;(张子韶说:“文章有关键精要之处,应当反复涵泳,使书中的意味保存在胸中,这样才有益。韩愈说‘沉浸醴郁,含英咀华’,正是这个意思。”咀读作在吕切。)写作文章,书籍堆满了家;向上取法于姚、姒,(姚、姒是舜、禹的姓。姒读作徐里切。)浑厚广大而没有边际;《周诰》《殷盘》,文辞艰涩难懂;《春秋》谨慎严密,《左氏》则浮夸;《易》奇特而有法则,《诗》端正而绚丽;下至《庄子》《离骚》、太史公所记载的文章,以及子云、相如的作品,风格不同而工力相当。先生在文章方面,可以说内涵宏大而外在铺陈纵肆了。年少时就开始懂得求学,勇于大胆实践;
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具或作其,或作且。)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或无为字。)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踬多作▯。《诗》云:“载▯其尾。”《说文》“与▯义通。”)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遂或作逐,谓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谪阳山令也。)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年,方作为。谓贞元末为四门博士,元和初为国子博士,今复下迁。诸本多作三年。樊谓公元和元年六月为博士,四年六月迁都官,史谓三岁为真,盖三年也。今按洪《谱》,则樊说为是,当作三年。唐本诗注、行状皆有三年字,何烦曲说乎?然洪亦附三为之说,则又误矣。《楚辞》:“虽过失犹弗治。”治,陈之切。)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取或作其。)冬▯爰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丰或作登。)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或无而字。)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亡木},(《尔雅》:“{亡木}<广留>谓之梁。”《说文》云:“{亡木},屋大梁也。”{亡木},武方、莫郎二切,又音盲。)细木为桷,(《诗》:“松桷有▯延。”《左氏传》:“子尾抽桷击扉。”注:桷,椽也。桷音角。▯薄栌侏儒,(《尔雅》注云:▯疾,柱上▯薄也。栌,柱上跗。▯薄一名▯开,栌一名▯。侏儒一名▯,字或作株▯需。▯薄音薄,栌音卢。)▯畏▯<户占>楔,(▯畏,户枢。▯,在地谓之臬。注,即门{厥木}也。<户占>,关牡也。楔,门两傍木,并见《尔雅》、《广韵》。▯畏,乌回切。▯,鱼烈切。<户占>,徒点切。楔音屑。)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或无宜字,室下有屋字,工作功。《淮南子》曰:“贤主之用人也,犹巧工之制木也。大者以为舟航梁栋,小者以为楫楔,修者以为榈榱,短者以为朱儒。▯开栌无小大修短,皆得其所宜。规矩方圆,各有所施。天下之物,莫凶于鸡毒乌头也,然而良医橐而藏之,有所用也。是故林芥之材犹不弃者,而况于人乎?”公言盖祖此,而宜施二字当为一节。)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卓荦或作荦荦。荦,吕角切。)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是一作所。)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荀卿至是弘八字,方从《旧史》如此。又云《文苑》上文皆同,惟是弘作以兴,盖国初以讳避也。阁本亦只作大论,以正为王,以论为伦,自杭本也。而《新史》又易守为宗,其讹益甚矣。)逃谗于楚,废死兰陵。(《史记》:“荀卿游于齐,三为祭酒。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死,而荀卿因家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遇或作进。)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要,平声。)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显或作洎。《旧史》四句皆无而字。)犹且月费俸钱,(俸或作奉。)岁靡廪栗,(靡音縻。)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从,才用切,或作而,非是。)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诸本多作役役。促音龊。公《张署墓志》:“抑首促促就食”,与此同。《史记》:“申屠嘉▯足▯足廉谨。”▯足与促音义通。《集韵》龊下二字皆出。)窥陈编以盗窃。(编或作篇。)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或无其字,或作此非其利哉。)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庳,下也。《吕氏春秋》谓“确乎其节之不庳也”。《太玄经》亦曰:“山川福庳而祸高。”庳音卑。)忘己量之所称,(己量或作量己,非是。称,去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弋为楹,(《庄子》“求狙猴之▯弋者斩”。▯弋,{厥木}也。楹,柱也。▯弋小而楹大,故公以▯弋自喻。▯弋音弋。)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苓也。”(师下或有不字。《本草》昌蒲,名昌阳。作不以者,非是。楚人呼猪为▯,▯苓,乃猪苓也。訾音紫。▯,许岂切,又音希。)【本政】(周衰文弊,老子之徒庄周唱为太古之说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公于《原道篇》既详辨而排之矣,至是又作《本政》云。)
译年长后通晓各种事务,处理左右各方面都很适宜。(“具”有的作“其”或“且”。)先生在做人方面,可以说已经成就了。然而您不被世人信任,私下也得不到朋友帮助。进退维谷,前后受阻,动不动就获罪。(“踬”多作“▯”。《诗经》说:“载▯其尾。”《说文》说它与“▯”意义相通。)暂时做了御史,就被放逐到南方夷地。(“遂”有的作“逐”,指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后被贬为阳山县令。)做了三年博士,职位闲散而不被治理任用。(“年”有的作“为”。指贞元末年任四门博士,元和初年任国子博士,后来又被贬降。各本多作“三年”。樊说韩愈元和元年六月任博士,四年六月升迁都官,史书说三年为一任,因而应是“三年”。今按洪兴祖年谱,樊说正确,应作“三年”。唐本诗注、行状都有“三年”二字,没有必要曲解。然而洪氏又附会“三”为“为”,仍是错误。《楚辞》说:“即使有过失,也不加以惩治。”治读作陈之切。)命运似乎同仇敌合谋,使我遭受失败还要到什么时候呢?(“取”有的作“其”。)冬天烧柴取暖,孩子却号哭说冷;年成丰收,妻子却啼哭说饿。(“丰”有的作“登”。) 头发脱落、牙齿稀疏,直到死去又能有什么补益呢?不知道考虑这些,反而还教导别人做什么呢?”(有的没有“而”字。) 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大木头用作栋梁,小木头用作椽子,薄、栌、侏儒,枢、臬、关牡和门旁的楔木,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用它们造成房屋,这是木匠的技艺。(《尔雅》说:‘大木叫梁。’《说文》说:‘大木是屋梁。’《诗》说:‘松木做的椽子有榫。’《左氏传》说:‘子尾拔出椽子击打门扇。’注说:‘桷就是椽。’薄是柱上承托梁的木,栌是柱上的足座;侏儒另有异名,字形也有不同。枢是门轴,臬是立在地上的门橛,关牡是门闩,楔是门两旁的木头,这些都见于《尔雅》《广韵》。有的版本没有‘宜’字,‘室’下有‘屋’字,‘工’作‘功’。《淮南子》说:‘贤明君主任用人,好比巧匠制作木材。’) 大木用来造船、做梁栋,小木用来做船桨、木楔,长木用来做椽和檩,短木用来做侏儒。无论薄、栌的大小、长短,都各得其所;规和矩所成的方圆,也各有适宜的用途。天下的东西,没有比鸡毒、乌头更凶险的了,然而良医仍把它们装入药囊收藏起来,因为有可用之处。因此,连林中的芥末之类材料尚且不抛弃,何况是人呢?”公的话大概取法于这里;“宜施”二字应当是一个层次。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的皮,全部收集、兼蓄起来,等待使用而没有遗漏,这是良医的本领。任用贤能而选择公正之人,既让巧者、拙者杂然并进,又使多余之才显出美好,使卓异之才成为杰出人物;考察短处,衡量长处,只让各人适合自己的器用,这是宰相的原则。过去孟轲喜好辩论,使孔子的道得以彰明;车轮遍行天下,最终老死在奔走途中。荀卿坚守正道,宏大的学说因此得到弘扬。(“荀卿守正,大论是弘”八字,方崧卿据《旧史》如此校定;《文苑》也相同,只有“是弘”作“以兴”,大概是宋初避讳。阁本作“大论,以正为王,以论为伦”,本于杭州本;《新史》又把“守”改作“宗”,讹误更甚。) 荀卿为躲避谗毁到了楚国,后来被废弃,死在兰陵。(《史记》说:‘荀卿游历齐国,三次担任祭酒。齐国有人谗毁荀卿,荀卿于是到了楚国。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便在兰陵定居。’)这两位儒者,吐出的言辞成为经典,举足投步都可作为法则,远远超出同类,卓然进入圣人的境界;可是他们在世上的遭遇怎么样呢?(“遇”有的本子作“进”。)如今先生学习虽然勤奋,却没有遵循正道;言论虽然很多,却不能抓住其中要旨;文章虽然奇异,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显扬于众人。(“显”有的本子作“洎”;《旧史》四句都没有“而”字。)尚且每月耗费俸钱,每年耗费廪米;您不知道耕种,妻子不知道纺织,骑着马、带着随从,安坐着吃饭;沿袭庸常道路,匆匆苟且地求取食禄,窥看旧书来偷取文字。(“促促”多作“役役”;“编”有的本子作“篇”。)然而圣明的君主不加以诛罚,宰相也没有斥退您,这不正是您的幸运吗?” 一行动就招来诽谤,声名也随之受损;被投置在闲散位置,正是命运所应当如此。至于计算财物的有无,计较官阶的高低,忘记自己的才力是否相称,却专门指摘前人的瑕疵,这就叫责问木匠为什么不用小木作大柱,又讥笑医生用昌阳延年,却想推荐猪苓。” 《本政》周朝衰败之后,文章流弊,老子一派的庄周便倡导远古的说法,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烧掉符契,毁坏印玺,百姓就会恢复朴拙鄙陋;剖开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夺;把天下圣人的法度全部残毁,百姓才可以开始相互议论。’韩公在《原道篇》中已经详细辨析并排斥了这种说法,到这里又作《本政》。
周之政文,既其弊也,(其或作有,或无其字。今按:犹言既而弊矣,既字又似及字。)后世不知其承,大敷古先,遂一时之术,以明示民。(遂或作逐。)民始惑教,百氏之说以兴。其言曰:天下可为也!彼之政仁矣,反于谊;此之政敬矣,戾于忠。何居我其周从乎!(何居或无何字,或无居字。我或作吾。今按:何居准《檀弓》音姬。大率此篇僻涩,必其少作。今或有所未通,缺之可也。)曰:周不及殷,其殷从乎?曰夏,曰虞,曰陶唐,曰三皇氏,曰遂古之初,暴孽情,饰淫志。(孽或作泰。孽,鱼列切。)枝辞琢正,纷紊纠射,以僻民和,以导民乱。呜呼,道之去世,其终不复矣乎!长民者发一号、施一令,民莫不悱然非矣。(或无然非二字。悱,芳尾切。)谓不可守,遽变而从之,譬将适千里,及门而复,后虽▯▯,决不可暨。(或无后字,暨或作洎。▯,苦骨反。)原其始,固有启之者也。闻于师曰:古之君天下者,化之,不示其所以化之之道;及其弊也,易之,不示其所以易之之道。政以是得,民以是淳。其有作者,知教化之所由废,抑诡怪而畅皇极。(怪或作类。)伏文貌而尚忠质,茫乎天运,▯尔神化,道之行也,其庶已乎!【守戒】(唐自安史乱后,河南河北地裂为七八,蔡在当时最为近地,成德、淄青连结为援,所谓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屈强之间,而不知为之备者,此公《守戒》之所以作。终之曰:“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及裴度平蔡,而公之言验。太和间,杜牧作《守论》,亦公遗意欤?)《诗》曰:“大邦维翰。”《书》曰:“以蕃王室。”诸侯之于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职贡而已,固将有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于山者,知猛兽之为害,则必高其柴▯爰,而外施陷阱以待之。(▯爰,或云篱也,栏也,字当从木。陷,徒敢切。阱,慈井切。)宅于都者,知穿窬之为盗,则必峻其垣墙,而内固扃▯以防之。(▯音决。)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屈强之间。(屈或作倔。屈,渠勿切。强,居亮切,又巨两切。)而不知为之备。噫,亦惑矣!野人鄙夫能之,(野下或无人鄙二字。)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岂材力为有不足欤?(为下或有之而二字,或只有之字。今译文势,疑为字衍。)盖以谓不足为而不为耳。天下之祸,莫大于不足为,(句下或有“而不为”三字。今详文势,下文不足为者放此。)材力不足者次之。(足下或有为字,非是。)不足为者,敌至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而思;则其于祸也有间矣,彼之屈强者,带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绵地则千里,而与我壤地相错,(与上或无而字。)无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关,(《战国策》:“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洞庭之水。殷纣之国,左孟门而右漳滏。”)其间又自知其不得与天下齿,朝夕举踵引颈,(或作领。)冀天下之有事,以乘吾之便。此其暴于猛兽穿窬也甚矣。呜呼,胡知而不为之备乎哉!贲、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蒯通曰:“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贲、育,古之勇力士也。孟贲生拔牛角。夏育,卫人,力举千钧。贲音奔。)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尔雅》:“鸡大者曰蜀。”《庄子·庚桑楚篇》:“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之矣。”向氏注云:“越鸡,笑也。鲁鸡,大鸡也,今蜀鸡也。”按公上下文考之,蜀鸡当作越鸡。)今夫鹿之于豹,非不巍然大矣,(于或作与,非是。)然而卒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资殊也。曰:“然则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圬者王承福传】(圬或作▯亏。圬音乌。《左传》:“圬人以时▯冥馆宫室”。杜注:“圬人,涂者。”题语正本此说,不当用▯亏字。今按:《论语》作▯亏。)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或无夫字。)天宝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镘,▯亏具。《尔雅》:“镘谓之▯亏。”镘,母官切。)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当谓所当之直。)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
译周朝的政教文章既已产生弊病,后世却不知道承继它的弊端,反而大肆推崇古代先王,终于把一时的权术当作准则,明白地教示百姓。(“遂”有的本子作“逐”。)百姓开始迷惑于各种教说,诸子百家的言论因此兴起。他们说:‘天下是可以治理的!那种政教讲仁,却反而违背义;这种政教讲敬,却又违背忠。为什么偏偏要让我遵从周朝呢!’(“何居”有的本子无“何”或无“居”,“我”有的作“吾”。大意参照《檀弓》解释;此篇大多艰僻难懂,或许是早年作品,有些地方如今未能通解,缺失处可以存疑。)又说:‘周朝不如殷朝,那么应当遵从殷吗?’又上推到夏、虞、陶唐、三皇氏,直到远古最初,纵容暴虐,放任情欲,粉饰淫邪的心志。(“孽”有的本子作“泰”。)枝蔓的言辞雕琢正道,纷乱错杂,纠缠交错,使百姓偏离和谐,诱导百姓走向混乱。唉,道离开世间,难道最终不能再回来了吗?统治百姓的人发布一个号令、施行一项命令,百姓没有不怫然反对的。(有的本子没有“然非”二字。)他们说这种政令不可遵守,立即改变而依从新的命令。这好比要到千里之外,走到门口就返回;后来即使再匆忙奔走,也决不能到达目的地。” (有的本子没有“后”字,“暨”有的作“洎”,“▯”读作苦骨切。)推究它的起源,本来确实有开启这种局面的人。我曾听老师说: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只实行教化,却不向人说明教化所依据的具体方法;等到教化发生弊病,就加以变革,也不说明变革所依据的具体方法。政教因此得以建立,百姓因此归于淳朴。后来若有创制者,能够知道教化由何处废坏,压制诡异怪诞的说法而畅通皇极大道,隐藏浮华的文饰而崇尚忠厚质朴,任凭天运茫茫,神化自然而然,道的实行或许差不多就可以实现了吧!” 《守戒》唐朝自安史之乱以后,河南、河北的土地分裂成七八个割据区域。蔡州在当时是距离京师最近的地方,成德、淄青又联合起来作为援助,正如今天的大都市处在强暴势力之间,却不知道为此防备,所以韩公写作《守戒》。篇末说:‘怎样防备呢?在于得到人才。’后来裴度平定蔡州,韩公的话果然应验。太和年间,杜牧作《守论》,大概也是继承韩公的遗意吧?” 《诗经》说:‘大国是屏障。’《尚书》说:‘用来屏卫王室。’诸侯对于天子,不只是守护土地、奉行职贡而已,本来还应当有所作为,以屏障、藩卫王室。如今有人住在山中,知道猛兽会造成祸害,就一定把柴门筑得高高的,并在外面设置陷阱等待猛兽;有人住在城市,知道穿墙越户的人是盗贼,就一定把墙垣筑得高峻,并在里面牢固关闭门闩来防备。这是山野人和鄙陋之人都能做到的,不必有超出常人的智慧才行。如今的大都市处在强暴势力之间,却不知道为此防备。唉,这也太迷惑了!山野人和鄙陋之人能做到,王公大人反而不能,难道是才力有所不足吗?其实是认为不值得做,因而不去做罢了。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认为不值得做却不做更大的了。” 才力不足还在其次。认为不值得做的人,敌人到了还不知道;才力不足的人,则会在事情发生以前思考。因此,他们对于祸患的处置还有差别。那些强暴势力,身披铠甲、手持兵器,不知有多少;他们的土地绵延千里,并且与我国边地交错相接,没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这样的险关可以阻隔。(《战国策》说:‘三苗的居地,左边是彭蠡之水,右边是洞庭之水;殷纣的国家,左边有孟门,右边有漳水、滏水。’)他们又知道自己不能同天下诸侯并列,早晚踮起脚、伸长脖子,希望天下发生变故,好乘我方的便利。这比猛兽和盗贼更加暴虐。唉,为什么知道这些却不为之防备呢!孟贲、夏育如果不戒备,连童子都能抵抗他们;鲁鸡不作准备,就会被蜀鸡压倒。(孟贲、夏育都是古代勇士;孟贲能徒手拔牛角,夏育是卫国人,力能举起千钧。‘贲’读奔。《尔雅》说大鸡叫蜀鸡。《庄子·庚桑楚篇》说越鸡不能孵鹄卵,鲁鸡却能。) 向秀注说:‘越鸡,是小鸡;鲁鸡,是大鸡,就是今天所说的蜀鸡。’按韩公上下文考察,蜀鸡应当作越鸡。如今鹿对于豹,并不是不高大,然而最终还是被豹捕食,是因为爪牙的才能不同,勇猛和怯弱的资质有别。有人问:‘那么怎样防备呢?’回答说:‘在于得到人才。’ 《圬者王承福传》(“圬”有的本子作“▯亏”,读乌。《左传》说:“圬人按时修治馆舍宫室。”杜预注说:“圬人,就是泥瓦匠。”篇名正本于这一说法,不应写作“▯亏”。但《论语》写作“▯亏”。) 泥瓦匠这门技艺,是低贱而又劳苦的行业。有人从事它,脸色却像是很自得。听他说话,简约而意思完备。问他,王是他的姓,承福是他的名,世代都是京兆长安的农民。(有的本子没有“夫”字。)天宝年间发生战乱,征发百姓当兵,他拿弓箭服役了十三年,有官职功勋,却抛下这些回来,失去了土地田产,靠亲手拿泥镘谋衣食,已经三十多年。他寄居在城里主人家,便以修整房屋抵偿应付的房租饭钱;看当时房租饭钱的贵贱,增减泥瓦匠的工钱来抵偿。若有余钱,就拿去给道路上的残废、疾病和饥饿之人。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方从阁、杭本如此,诸本以生或作以出令。今按:所以出令,与《原道》意同,似当从之。然详上文有三生字,故此言君者理我之所以生者,正承上文而言也,若作出令,上下文意皆不协矣。今当以方本为正。)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或从阁、杭无也字,非是。)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一日舍镘,或作舍镘一日。)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智上或无有字。)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特或作故。《孟子》“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又“彭更问士无事而食不可也”二章,孟子有食于人及食功之说,公所言盖有合于此。)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入下或有于字。)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问下或无之字。)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死上或无曰字。)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焉下或有而字。)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知其不可下,杭本有能字,蜀本能上又有强字,或从阁本作知己之不可能,又无强字。今按:此数本语意,皆与上文“不择其才之称否”者相复,又与本句“多行可愧”者不相承。惟杭、蜀本近是,但能字亦未安,而强字当在而字下耳。今参取二本,定为知其不可而强为之,则其上下文之义皆畅矣。)将贵富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或无之字。)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我者,阁作我类。有之,阁作有小。皆非是。)又吾所谓劳力者,(下或有也字。)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杨之上或有然字,非是。)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畜或作蕃。)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亡或作忘。)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鉴,或作览,或作觉。今疑自鉴,或当作日览。【五箴五首】(并序)人患不知其过,既知之不能改,是无勇也。(或无是字。)余生三十有八年。(三或作四,或从阁、杭、蜀本云:“洪、樊辨证详矣。”)发之短者日益白,齿之摇者日益脱,聪明不及於前时,道德日负於初心。(二於字或并作于。)其不至于君子而卒为小人也,昭昭矣!作《五箴》以讼其恶云。△游箴余少之时,将求多能,蚤夜以孜孜;余今之时,既饱而嬉,蚤夜以无为。(余,方从阁、杭、蜀本并作于,云:“《左传》:“于民生之不易,于胜之不可保。”杜注:于,曰也。今按:方说不为无据,然与所证之文初不相似,况下文有呜呼余乎,则此于字皆是余字明矣。)呜呼余乎,其无知乎?(知下或无乎字。)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言箴不知言之人,乌可与言?(乌或作焉。)知言之人,默焉而其意已传。(焉或作然。)幕中之辩,人反以汝为叛;(此非佐董晋、张建封于汴徐二州时。)台中之评,人反以汝为倾。(此谓为监察御史,坐论天旱人饥,出为阳山令。以汝,方并作汝以。今按:近世校本,务为新奇,多作倒语,文乖字逆,几类欧阳公所讥石公操作字之怪,殊失韩公立言本意。今悉正之,不敢从也。)汝不惩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呶音铙。)△行箴(行或作悔。)行与义乖,言与法违,后虽无害,汝可以悔;行也无邪,言也无颇,(普禾切。)死而不死,汝悔而何?宜悔而休,汝恶曷瘳?宜休而悔,汝善安在?悔不可追,(追,诸本皆同,而方从阁、杭作止。今按:草书追字,近似止字,二本偶以转写致误,而方乃以好怪取之,不复计其文义之通塞,可一笑也。)悔不可为;思而斯得,汝则弗思。△好恶箴
译他又说:‘粮食,是耕种庄稼才生长出来的;像布和帛,必须养蚕、纺绩以后才能制成。其他用来养活生命的物品,也都要等待人的劳作才能完备。我全都依赖这些。然而人不可能把所有行业都做遍,各人适宜各自发挥才能来互相供养,当然是合理的。因此,君主就是治理我们赖以生存的事务的人;百官就是承受并推行君主教化的人。职位有大小,只看各自的才能,就像各种器皿一样。领取俸禄却怠慢职事,一定会遭到天罚,所以我不敢有一天放下泥镘去游乐。泥镘这种工具容易掌握,可以凭力气去做,而且确实有功效;取得相应的报酬,虽然劳苦也没有惭愧,我心里安然。体力容易勉强而且可以取得功效,心智却难以勉强而且还要有智慧。使用体力的人受人役使,使用心智的人役使别人,也是各得其宜。’ 我只是选择那些容易做、做了又不惭愧的事情来取得报酬。(“特”有的本子作“故”。《孟子》中关于陈相、许行以及彭更的两章,谈到受食于人和以功取食,韩公所说大概与此相合。)唉,我拿着泥镘进入富贵人家,已经有许多年了。有的人我曾经去过一次,后来再经过那里,已经成了废墟;有的人我去过两次、三次,后来再经过,也成了废墟。我向他们的邻居询问。(“问”下有的本子没有“之”字。)有人说:‘唉,是遭到刑戮了。’有人说:‘本人已经死了,他的子孙又不能保有家业。’有人说:‘死后家产归了官府。’(“死”上有的本子没有“曰”字。)我由此看来,这不就是所谓领取俸禄却怠慢职事而遭到天罚吗?不就是不能勉强自己的心智,因而才力不足,却不选择与自己才能相称的事情,冒险去做吗?不就是做了许多可惭愧的事情,明知不可为却强行去做吗?(“知其不可”以下各本有不同异文:有本有“能”字,有本又有“强”字,有本作“知己之不可能”。这些说法有的重复上文“不选择才能相称”,有的又与“多行可愧”不相接。) 只有杭州本、蜀本较为接近,但“能”字也不妥,“强”字应当在“而”字下面。现在参取两本,定作“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这样上下文的意思都通畅了。难道是将要富贵却难以守住,轻视自己的功劳而厚取享受吗?还是盛衰有时,一去一来,不能长久保持呢?我对此心中怜悯,因此只选择自己力量能够做到的事情去做。喜欢富贵而悲叹贫贱,我难道和别人不同吗?’ 他又说:‘功劳大的人,他用来供养自己的东西就丰厚。妻子和孩子,都是由我供养的人。我能力微薄、功劳又小,不供养他们也可以。再说我所说的劳力之事,如果建立自己的家庭而力量不足,那么心里也会劳苦。一身同时承担两种责任,即使圣人也不可能做到。’ 我起初听了觉得疑惑,后来又顺着他的话思考,看来他大概是贤者,也就是所谓独善其身的人。然而我对他还有讥评,认为他替自己打算得太多,替别人打算得太少,难道他是在学习杨朱的道吗?杨朱的道,是不肯拔下自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这个人把有家室看作劳心之事,不肯稍微动用心思来养活妻子儿女,他难道肯劳心为别人吗?即便如此,他也比世上那些担心得不到利益、得到后又怕失去的人强得多;那些人为了满足生存欲望而贪婪无道,最终丧失自身,他和他们相距也远了。他的话还有可以警戒我的地方,所以我替他作传,也用来反省自己。(“自鉴”有的本子作“自览”或“自觉”,有人怀疑原作“日览”。) 《五箴五首》附序 人的忧患在于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已经知道了却不能改正,这是没有勇气。我活到三十八岁。(“三”有的本子作“四”;阁本、杭州本、蜀本有注说,洪兴祖、樊汝霖已经详细辨证。)短发一天天更加斑白,松动的牙齿一天天脱落,聪明才智不如从前,道德修养日益背离当初的志愿。自己不能成为君子,最终反而成为小人,已经明明白白了!因此作《五箴》来指斥自己的过恶。游箴 我年轻时,将要寻求多种才能,早晚都勤奋不懈;我如今已经吃饱便嬉游,早晚都无所作为。唉,我啊,难道是无知了吗?难道是君子所抛弃,而成为小人的归宿了吗?言箴 不懂得言辞的人,怎么可以同他谈话?懂得言辞的人,即使沉默不说,心意也已经传达出来了。幕府中的辩论,别人反而把你看作叛逆;御史台中的评论,别人反而把你看作倾覆之人。(这里不是指你在汴州、徐州辅佐董晋、张建封的时候;后一句指你任监察御史时,因为议论天旱民饥而被贬为阳山令。)你还不吸取教训吗?还要喋喋不休地损害自己的性命吗?行箴(“行”有的本子作“悔”。) 行为同义理相违,言语同法则相背,即使后来没有造成祸害,你也可以悔恨;行为没有邪僻,言语没有偏颇,即使死了也等于没有死,你又悔恨什么?应当悔恨的却不停止,你的恶行怎么能痊愈?应当停止的却去悔恨,你的善行又在哪里?悔恨不能追回,悔恨也不能重新做;思考就会有所得,你却不去思考。好恶箴
无善而好,(善,方从杭、蜀作悖。今按:二本盖由下句而误,方亦不顾文义而取之也。)不观其道;无悖而恶,不详其故。前之所好,今见其尤;从也为比,舍也为仇。前之所恶,今见其臧;从也为愧,舍也为狂。维仇维比,维狂维愧,于身不祥,于德不义。不义不祥,维恶之大,几如是为,而不颠沛?齿之尚少,庸有不思,今其老矣,不慎胡为!△知名箴内不足者,急于人知;霈焉有余,厥闻四驰。(焉或作然,闻,去声。)今日告汝,知名之法:勿病无闻,病其晔晔。昔者子路,惟恐有闻,赫然千载,德誉愈尊。矜汝文章,负汝言语,乘人不能,掩以自取。汝非其父,汝非其师,不请而教,谁云不欺?欺以贾憎,(贾音古。)掩以媒怨,汝曾不寤,以及于难。小人在辱,亦克知悔,及其既宁,(及其或作其及。)终莫能戒。既出汝心,又铭汝前,汝如不顾,祸亦宜然!(祸亦,方作辱则。)【后汉三贤赞三首】(《后汉》王充、王符、仲长统三人者同传。公为之赞,各不满百言,而叙事略无遗者。)王充者何?会稽上虞。本自元城,爰来徙居。(充字仲任,其先魏郡元城人。父诵,徙居上虞。)师事班彪,家贫无书,阅书于肆,市肆是游,一见诵忆,遂通众流。闭门潜思,《论衡》以修。(充归乡里,屏居教授。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言。乃闭门潜思,著《论衡》八十五篇。)为州治中,自免归欤。同郡友人,谢姓夷吾,上书荐之,待诏公车,以不行。(刺史董勤辟充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友人同郡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肃宗特诏公车征,以不行。)年七十余,乃作《养性》,一十六篇。肃宗之时,终于永元。王符节信,安定临泾。好学有志,为乡人所轻。(或无为字,人或作里。)愤世著论,《潜夫》是名。(符著《潜夫论》三十六篇,以议当时得失。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述赦》之篇,以赦为贼,良民之甚,其旨甚明。(甚或作患。王符《述赦篇》曰:“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公全具此语。)皇甫度辽,闻至乃惊,衣不及带,屣履出迎,岂若雁门,问雁呼卿。(皇甫规解官归安定,乡人有以货得雁门守者,谒规,规卧不起。既入而问:“卿前在郡食雁美乎?”有顷,王符在门,规素闻符名,衣不及带,屣履出迎。时人为之语曰:“徒见二千石,不如一逢掖。”)不仕终家,吁嗟先生。仲长统公理,(仲长统字公理,或无仲字。)山阳高平。谓高干有雄志而无雄才,(谓上或有自字。)其后果败。(并州刺史高干素贵,有名士多归附。时统过干,干访以当时之事,统谓干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才”。未几,干以并州叛,卒至于败。)以此有声,ㄈ傥敢言。(ㄈ或作倜,或云ㄈ与传合。)语默无常,人以为狂生。州郡会召,称疾不就。著论见情,初举尚书郎。(举下或有高第字。今按:本传无高第字。)后参丞相军事,卒不至于荣。论说古今,发愤著书,《昌言》是名。(著论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友人缪袭,称其文章,足继《西京》。(文章,或云考本传当作才章。公三赞未尝私立一语。)四十一终,(一下或有而字。)何其短邪,呜呼先生!【讳辩】(《旧史》公传云:“李贺父名晋肃,不应进士,而愈为贺作《讳辩》,令举进士。”盖以是罪公,而《新史》则书其事于贺传云:“以父名晋肃,不肯举进士,愈为作《讳辩》,然亦卒不就举。”)愈与李贺书,(李上或有进士二字,非是。)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此公自言,尝劝李贺举进士,而贺从己说举进士,有名称,故与之争名者毁之也。今方氏乃从诸本删去名字,而以有字属下句,遂使复出四字,为剩语,而争名二字无所承。故诸本亦有觉其误者,而并删四字,以从省。虽若小胜方本,然要为失韩公本指而不究毁者之情也。方本又无之字,亦非是。方又云:“康骈《剧谈录》谓公此文因元稹而发。”董彦远谓:“贺死元和中,使稹为礼部亦不相及争名,盖当时同试者。”)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或无也字。)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或无若字。)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
译没有善行却有所偏好,不观察它是否合乎正道;没有悖逆却加以憎恶,不详察其中缘故。从前所喜好的,如今看见它的过错;顺从它便成为朋党,舍弃它便成为仇敌。从前所厌恶的,如今看见它的善处;顺从它便感到惭愧,舍弃它便被视为狂妄。成为仇敌,成为朋党;成为狂妄,成为惭愧,这对于自身是不祥,对于道德是不义。不义而又不祥,是恶行中最大的;几乎这样做而不颠沛受祸吗?牙齿还年轻时,尚且可以不思考;如今已经老了,为什么还不谨慎!知名箴 内在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内里充实而有余的人,声名自然四处传播。今天告诉你求得名声的方法:不要忧虑没有声名,要忧虑声名过于显赫。从前子路只怕自己的名声传扬,却声名赫赫,千年之后仍被人知道,道德声誉更加尊崇。你夸耀自己的文章,凭恃自己的言语,利用别人不如你的地方,把他们压下去来抬高自己。你不是他们的父亲,也不是他们的老师,没有得到请求便去教导他们,谁能说你不是欺人?以欺人招来憎恨,以压人招来怨恨,而你竟没有醒悟,终于遭遇祸难。小人处在受辱境地时,也能知道悔过;等到局面平安,最终却没有谁能戒除旧习。我已经把这些话从心里说出,又刻在你面前;如果你仍不顾念,遭受祸患也应当如此。《后汉三贤赞三首》《后汉书》中,王充、王符、仲长统三人同列一传。韩公分别为他们作赞,每篇都不满百字,却叙事几乎没有遗漏。王充是什么人?是会稽上虞人。他的祖先本来是元城人,后来迁居到这里。(王充字仲任,祖先是魏郡元城人;父亲王诵,迁居上虞。)他拜班彪为老师,家里贫穷没有书,便到书铺读书,在市场书铺之间来往;书只看一遍就能背诵,于是通晓各家学说。闭门潜心思考,写成《论衡》以求修养自身。(王充回乡后闭门教书,认为世俗儒生拘守经文,多半失去了经文原意,于是闭门深思,著《论衡》八十五篇。)他担任州治中,后来自行免职回家。同郡友人谢夷吾上书推荐他,他被公车征召待诏,却没有前往。(刺史董勤征召王充任从事,转任治中,王充自行免职回家;同郡友人谢夷吾上书推荐他的才学,肃宗特地下诏由公车征召,他没有前往。)七十多岁时,作《养性》十六篇。肃宗在位时,他终于永元年间。王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他好学而有志向,却被乡人轻视。因愤懑于世道而著书立论,以《潜夫论》为名。(王符著《潜夫论》三十六篇,议论当时政治得失;不愿显扬自己的姓名,所以题名为《潜夫论》。)《述赦》一篇把赦免说成对良民最大的祸害,主旨非常明白。(“甚”有的作“患”。王符《述赦篇》说:“如今对良民祸害最严重的,没有比屡次赦免更大的了。”韩公完整引用了这句话。)皇甫度辽听说王符到来,便惊起,衣带还来不及系好,趿着鞋出去迎接,哪里像雁门太守那样,只知道问大雁、呼唤卿呢?(皇甫规免官回到安定,乡里有人用钱买得雁门太守之职,来拜访皇甫规,皇甫规卧着不起身。那人进来后问:“您以前在郡中吃雁觉得味道好吗?”不久王符来到门口,皇甫规一向听说他的名声,衣带来不及系好,趿鞋出迎。当时人编成话说:“只拜见二千石,不如遇到一个儒生。”)王符终身没有做官,唉,先生真令人感叹。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他认为高干有雄心却没有雄才,后来果然失败。(并州刺史高干本来地位尊贵,许多名士归附他。当时仲长统经过高干那里,高干向他询问时事,仲长统说:“您有雄心却没有雄才。”不久高干在并州反叛,最终失败。)仲长统因此获得声名,倜傥而敢于直言。(“ㄈ”有的作“倜”,也有人说此字与“传”字相合。)他时而说话,时而沉默,没有常态,人们把他看作狂生。州郡多次会同征召,他称病不去。著文论事,抒发真情,起初被举荐为尚书郎。(“举”下有的本子有“高第”二字,但《后汉书》本传没有。)后来参与丞相的军事事务,最终没有达到显贵。评论古今,发愤著书,题名《昌言》。(所著论说名为《昌言》,共三十四篇。)友人缪袭称赞他的文章,足以继承《西京杂记》一类作品。(有说“文章”应作“才章”,但韩公三篇赞文从未私自增立一字。)四十一岁便去世,寿命多么短啊,唉,先生!《讳辩》《旧唐史》的韩愈传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因此李贺不应参加进士考试,韩愈却替李贺作《讳辩》,让他参加进士考试。”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责怪韩愈;而《新唐史》则把事情写在李贺传中,说:“因为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肯参加进士考试,韩愈替他作《讳辩》,但他最终也没有参加考试。” 韩愈写信给李贺,劝他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取得了声名;与李贺争夺名声的人便诋毁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参加进士考试是对的,劝他参加考试的人是错的。’听见的人没有仔细考察,便附和着传播,异口同声。皇甫▯说:‘如果不把这件事说明白,你和李贺将要一起获罪。’韩愈说:‘是。’法律说:‘父亲有两个字的名字,不必两个字都避讳。’
释之者曰:“谓若言‘徵’不称‘在’,言‘在’不称‘徵’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艹区}’之类是也。”({艹区}与丘同音。鸟{艹区},草名。或无此注字。)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嫌名律乎下,诸本皆有此二十字,或从杭本去之,非是。)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若曰“克昌厥后”,又曰“骏发尔私”,谓文王名昌,武王名发也。若字或作周公。)孔子不偏讳二名,(若曰“宋不足徵”,又曰“某在斯”。若字或作孔子。)《春秋》不讥不讳嫌名。(若卫恒公名完。本或无若字。)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康王名钊。钊音昭。)曾参之父名皙,曾子不讳昔。(若曰“昔者吾友”,又曰“裼裘而吊”。若字或作曾子。)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期字度字下,或并有者字。董彦远曰:“骐期以《姓苑》考之为期。”又李涪谓杜操字伯度,魏人,以武帝讳,谓杜度,公误用也。然张仲景方自有杜度,公所用或出此。)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谓彻侯为通侯,蒯彻为蒯通之类。)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或无下又讳二字。《颜氏家训》曰:“相公名白,传有五皓之称。厉王名长,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乎,肾肠为肾修。”公言盖有自也。今按公言,或与颜氏偶同,未必用其语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饥”也,(以浒、势、秉、饥为近太祖、太宗、世祖、玄宗庙讳,盖太祖名虎,太宗名世民,世祖名▯丙,玄宗名隆基。浒,呼古切,)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以谕为近代宗庙讳,以机为近玄宗庙讳。代宗讳豫,玄宗讳见上。)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言语或作立言。)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或无举字,为可下或无邪字,或无邪为二字。)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矣或并作也,或并作邪。)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者宫妾,则是宦者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耶?(宦者或并作宦官。)【讼风伯】(讼或作谗,非是。德宗贞元十九年正月不雨,至七月甲戌。公时为四门博士,作此专以刺权臣裴延龄、李齐运、京兆尹李实之徒,壅蔽聪明,不顾旱饥,专于诛求,使人君恩泽不得下流,如风吹云,而雨泽不得坠也。是年冬,公拜御史,竟以言旱饥谪阳山云。)维兹之旱兮,其谁之由?(旱上或无之字。)我知其端兮,风伯是尤。山升云兮泽上气,雷鞭车兮电摇帜。(尺志切。)风浸浸兮将坠,(浸浸或作侵侵,将下或有欲字。)风伯怒兮云不得止。▯乌之仁兮;念此下民,▯其光兮不斗其神。嗟风伯兮,其独谓何;(独或作将。)我于尔兮,岂有其他?求其时兮修祀事,羊甚肥兮酒甚旨;食足饱兮饮足醉,风伯之怒兮谁使?云屏屏兮吹使ㄤ之,气将交兮吹使离之;铄之使气不得化,寒之使云不得施。(气不或作云不,云不或作气不。)嗟尔风伯兮,欲逃其罪又何辞?(或无兮字,又上或有其字。)上天孔明兮,有纪有纲;我今上讼兮,其罪谁当?(我今或作今我。)天诛加兮不可悔,风伯虽死兮人谁汝伤!(虽或作之,非是。汝或作尔。)【伯夷颂】(王荆公《伯夷论》,谓韩子之颂为不然。曰:“伯夷尝与太公闻西伯善养老而往归焉。当是之时,欲夷纣者,二人之心,岂有异邪?及武王一奋,太公相之,遂出元元于涂炭之中。伯夷乃不与,岂伯夷欲归西伯而志不遂,乃死于北海邪?抑来而死于道路耶?抑其至文王之都而不足以及武之世而死耶?呜呼!使伯夷之不死,以及武王之时,其烈岂下太公哉!”荆公之论,与此颂相反,学者其审之。伊川曰:“《伯夷颂》只说得伯夷介处,要说得伯夷心,须是圣人语‘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译解释法律的人说:‘就是说,提到“徵”字时不称“在”,提到“在”字时不称“徵”,就是这样。’法律又说:‘不避讳同音或音近的名字。’解释法律的人说:‘例如“禹”和“雨”,“丘”和“▯”这一类。’(“▯”与“丘”同音,是一种鸟或草的名称。)如今李贺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是触犯了关于两个字名字的法律吗?是触犯了避讳嫌名的法律吗?若父亲名叫“晋肃”,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那么父亲名叫“仁”,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吗?避讳究竟起于什么时候?制定礼法制度以教化天下的,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不避讳(如说“克昌厥后”“骏发尔私”,其中“昌”是文王名,“发”是武王名);孔子不偏避两个字的名字(如说“宋不足徵”“某在斯”);《春秋》也不责怪不避讳嫌名(如卫国国君名恒公,名为完)。康王名钊,他的孙子就是昭王。(康王名钊,“钊”读作昭。)曾参的父亲名皙,曾子并不避“昔”字(如说“昔者吾友”“裼裘而吊”)。周代有骐期,汉代有杜度,他们的子孙应当怎样避讳?是避讳同音或音近的名字,竟连自己的姓也避讳吗?还是不避讳这些嫌名?汉武帝名“彻”,便把“彻侯”改称“通侯”,把蒯彻改称蒯通;却没有听说还要把车辙的“辙”改成别的字。吕后名“雉”,便把它说成“野鸡”;却没有听说还要把治理天下的“治”改成别的字。(有的本子没有“又讳”二字。《颜氏家训》说:相公名白,传中便有“五皓”的称呼;厉王名长,琴中便有长短的说法,并没有因为布帛而称“布皓”,因为肾肠而称“肾修”。韩公的话大概另有根据,未必引用颜氏原文。) 如今上奏章和诏书中,并不避讳“浒”“势”“秉”“饥”等字(这些字分别近似太祖、太宗、世祖、玄宗的庙讳;太祖名虎,太宗名世民,世祖名▯丙,玄宗名隆基。“浒”读呼古切);只有宦官、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认为这样会触犯避讳。(“谕”近代宗庙讳,代宗名豫;“机”近玄宗庙讳。)士人君子说话、做事,应该以什么为法则、守什么规范呢?如今考察经书,以法律为依据,以国家典章为验证,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可以还是不可以?凡是侍奉父母能像曾参一样,就可以不受讥议;做人能像周公、孔子一样,也就可以停止了。如今世上的士人,不努力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专门避讳父母的名字,反而想在避讳上胜过曾参、周公、孔子,可见他们多么迷惑!周公、孔子、曾参终究无法胜过;如果要胜过周公、孔子、曾参,就等于同宦官、宫妾相比。那么,难道宦官、宫妾孝敬亲人的程度,反而超过周公、孔子、曾参吗?(“宦者”有的本子一并作“宦官”。) 《讼风伯》(“讼”有的作“谗”,不对。德宗贞元十九年正月不下雨,一直到七月甲戌。韩公当时任四门博士,作此文专门讽刺权臣裴延龄、李齐运和京兆尹李实之流,他们蒙蔽君主视听,不顾旱灾饥荒,只顾搜刮,使君主的恩泽不能向下流布,就像风吹动云,却使雨水不能降下。同年冬天,韩愈任御史,最终因议论旱灾饥荒被贬为阳山令。) 这场旱灾究竟是谁造成的?我知道其中的缘由,是风伯应当受到责怪。山上升起云,水泽上升起水气;雷神挥鞭驾车,闪电摇动旗帜。风徐徐吹来,云将要降下;风伯发怒,云便不能停留。▯乌的仁德啊,想到下面的百姓,就收敛它的光,不与神灵争胜。唉,风伯啊,你独自究竟想说什么?我对于你,难道还有别的仇怨吗?我寻求适当时日来修治祭祀,羊很肥,酒很美;食物足以吃饱,酒足以喝醉。风伯发怒,是谁让你这样做的?云层重重,被风吹散;水气将要交会,被风吹得分离;风使它们消散,使水气不能化成雨,使云寒凝而不能施降。唉,你这风伯,想逃避自己的罪责,又有什么借口?上天极其明察,有法纪有纲常;我如今上天申诉,究竟应当由谁承担罪责?上天的惩罚一旦降下就不能后悔;风伯即使死了,人们又有谁会为你悲伤呢!” 《伯夷颂》王安石《伯夷论》认为韩愈的颂文不对,说:“伯夷曾经和姜太公听说西伯善于养老,便前去归附。在那个时候,两人想要消灭纣王的心,难道有不同吗?等到武王奋起,太公辅佐他,于是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伯夷却没有参加,难道是伯夷想归附西伯而志愿没有实现,于是死在北海吗?还是来到途中便死了?还是到了文王都城,却没有能够等到武王时代便死了?唉,假如伯夷没有死,活到武王时代,他的功烈难道会在太公之下吗?”王安石的说法与这篇颂文相反,学者应当仔细辨察。伊川说:“《伯夷颂》只说到了伯夷耿介的一面;要说出伯夷的内心,必须用圣人的话‘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举世非之下,方从杭、粹及范文正公写本,无力行二字。千下有五字,云:自周初至唐贞元末,几二千年,公言千五百年,举其成也。今按:此篇自一家一国以至举世非之而不惑者,泛说有此三等人,而伯夷之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又别是上一等人,不可以此三者论也。前三等人,皆非有所指名,故举世非之而不顾者,亦难以年数之实,论其有无。而且以千百年言之,盖其大约如此耳。今方氏以伯夷当之,已失全篇之大指。至于计其年数,则又舍其几二千年全数之多,而反促就千五百年奇数之少,其误益甚矣。方说不通文理大率类此,不可不辨。)昭乎日月不足为明,▯乎泰山不足为高,(▯音ㄏ。)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事见《史记·宋世家》。去下或无之字。)武王、周公,圣也,(圣下一有人字。)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从或作率,与或作从。)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智,字公达。孤竹君之二子。伯,长也。叔,少也。夷、齐,谥也。见《春秋少阳篇》。)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由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明下或有者字。)今世之所谓士者,(或无所字。)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一凡人,诸本两句皆作凡一人,唯范本并作一凡人,乃与下文非圣人者相发明,诸本非是。)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淮十}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淮十}方作准。今按:{淮十}字从水,隼声,俗作准,方本误也。又按:此篇之意,所谓圣人,正指武王、周公而言也。既曰圣人,则是固为万世之标准矣,而伯夷者乃独非之,而自是如此。是乃所以为“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与世之以一凡人之毁誉而遽为喜愠者有间矣。近世读者多误以伯夷为万世标准,故因附见其说云。)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卷十三·杂著三【子产不毁乡校颂】(《左传》:“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何毁之?’然明曰:‘若果行此,郑国实赖之。’仲尼闻之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我思古人,伊郑之侨,(国侨字子产,郑大夫,穆公之孙,子国之子。侨音乔。)以礼相国,(相去声,下同。)人未安其教。(安或作知云:此以教叶侨与嚣,《车辖》诗用韵如此。)游于乡之校,众口嚣嚣。(许尧反。)或谓子产,毁乡校则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岂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维善维否,(《易》:“否臧凶。”否音鄙。)我于此视。川不可防,言不可弭。(《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子产不毁乡校,曰:“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下塞上聋,(文六年《谷梁》云:“上塞则下ウ,下ウ则上聋。”)邦其倾矣!”既乡校不毁,而郑国以理。在周之兴,养老乞言;及其已衰,谤者使监。(《国语》:“厉王虐,国人谤。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监,古衫反。)成败之迹,昭哉可观。(哉或作然。)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交畅旁达,施及无垠。(君或作者。交畅旁达,或作旁畅交达,非是。达或作通。)於▯!四海所以不理,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理下或有者字。)【释言】(此元和二年春作。宰相郑▯,翰林学士李吉甫,中书舍人裴▯也。《国语》云:“骊姬使奄楚以环释言。”注云:“以言自解释也。”退之作《释言》取此。)
译士人能够卓然自立、独自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只是合乎义而已,不顾别人的是非,这些都是豪杰之士,是信奉道理坚定而且自知明白的人。一家人都非难他,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这样的人很少;一国一州的人都非难他,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大概天下只有一个;如果到了全世界都非难他,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那么几百上千年才有一个。像伯夷这样的人,是穷尽天地、贯穿万世也不顾一切的人。(“举世非之”以下,方崧卿据杭州本、粹本及范文正公写本没有“力行”二字;“千”字下有五字注,认为从周初到唐贞元末将近二千年,韩公说一千五百年只是举其成数。此篇从一家、一国直到举世非之而不惑,是泛说三等人;伯夷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又是更高一等,不能用前三等来衡量。前三等人都没有指明姓名,所以“举世非之而不顾”也难以用确切年数判断有无。说“千百年”,大概只是约略而言。方氏把伯夷直接当作这三等中的人,已经失去全篇主旨;又舍弃将近二千年的全数,反而缩成一千五百年的奇数,错误更大。) 方氏的说法大多不能贯通文理,类似这样的地方不可不辨。伯夷的光明,日月也不足以同他相比;伯夷的高峻,泰山也不足以同他相比;伯夷的巍然,天地也不足以容纳他!当殷朝灭亡、周朝兴起时,微子是贤人,抱着祭器离开了殷;武王、周公是圣人,率领天下的贤士和天下的诸侯前往攻伐殷,从来没有听说有人反对他们。(“从”有的作“率”,“与”有的作“从”。)只有伯夷、叔齐认为不可以这样做。(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智,字公达,都是孤竹君的儿子。伯是长子,叔是幼子,夷、齐是谥号,见《春秋少阳篇》。)殷朝灭亡后,天下归附周朝,只有他们两人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饿死也不改变。由此说来,他们难道是有所求取才这样做的吗?实在是信奉道义坚定,而且自知明白。如今世上所谓的士人,只要有一个普通人称赞他,他就自以为才力有余;只要有一个普通人阻止他,他就自以为才力不足。难道他唯独不是圣人,却自以为是这样吗?圣人本来就是万世的准则。所以我说:像伯夷这样的人,特立独行,穷尽天地、横贯万世也不顾惜世俗眼光。(“准”字,方本作“淮”,今按:此字从水、隼声,俗写作“准”,方本误。又按:本文所谓圣人,正是指周武王、周公而言。既然称为圣人,他们本来就是万世的标准;而伯夷却偏偏不认同他们,仍坚持自己的做法,这正是所谓“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的人,与世上那些因为一个普通人的毁誉就轻易欢喜或恼怒的人大不相同。近世读者多误以为伯夷是万世的标准,所以附带说明这一点。)虽然如此,如果没有伯夷、叔齐二人,后世的乱臣贼子就会接连出现了。●卷十三·杂著三 【子产不毁乡校颂】(《左传》说:“郑国人到乡校游观,议论执政。然明对郑子产说:‘把乡校毁掉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要毁掉?他们认为好的事情,我就实行;他们认为不好的事情,我就改正。这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然明说:‘如果真这样做,郑国实在有福了。’孔子听说后说:‘由此看来,别人说子产不仁,我是不相信的。’) 我思念古人,那就是郑国的子产。(国侨,字子产,郑国大夫,郑穆公的孙子、子国的儿子。“侨”音乔。)他用礼治理国家,(“相”读去声,下同。)人们还没有安于他的教化。(“安”有的版本作“知”。有人说这里以“教”与“侨”“嚣”押韵,《车辖》诗用韵正是如此。)人们到乡里的学校游观,众口喧嚣。(“嚣”读许尧切。)有人对郑子产说,毁掉乡校就可以制止议论。子产说:“有什么可忧虑的?这可以成就美政。难道只是众多的言语吗?也不过是各人表达自己的志向罢了。好的,我就实行;不好的,我就避开;是善是恶,我正要从这里观察。河流不能堵塞,言论不能消灭。(《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记载,子产不毁乡校,说:‘我听说以忠诚和善行来减少怨恨,没听说用威势来堵塞怨恨。难道不能立即制止吗?但这就像堵塞河流一样,大决口一旦冲破,伤害的人必然很多,我也无法挽救。不如开个小口让水流通,不如听取意见,把它当作治病的药。’)下面闭塞,上面聋聩,(《谷梁传》文公六年说:“上面闭塞,下面就喑哑;下面喑哑,上面就聋聩。”)国家就要倾覆了!”乡校终于没有被毁,郑国也因此得到治理。周朝兴盛时,养老人并向他们请教;等到周朝衰败,就让诽谤者充当监视者。(《国语》说:“周厉王暴虐,国人纷纷诽谤。厉王发怒,找来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诽谤者。”这里“监”读古衫切。)成败的事迹,明白得可以观察。子产,就是执政者的典范。只是他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教化只能止于一个国家。如果真能遵循这条道路,便可以辅佐天下的君主。上下交相通达,施行遍及无边。唉!四海之所以不能治理,是有君主而没有贤臣。谁能继承他呢?我思念古人。(“君”有的版本作“作者”;“交畅旁达”有的版本作“旁畅交达”,不对;“达”有的版本作“通”;“理”字下有的版本有“者”字。) 【释言】(此文作于元和二年春。宰相是郑絪,翰林学士是李吉甫,中书舍人是裴洎。《国语》说:“骊姬让宦官楚拿着玉环来解释自己的话。”注文说:“用言语自我解释。”韩愈作《释言》,就是取意于此。)
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或无十日字。)愈自江陵法曹,诏拜国子博士,始进见今相国郑公。公赐之坐,(或无下公字。)且曰:“吾见子某诗,吾时在翰林,职亲而地禁,不敢相闻。今为我写子诗书为一通以来。”(我下或有尽字,而无“为一通以”字。或无“为我”字,而有尽字。一或作二。)愈再拜谢,退录诗书若干篇,择日时以献。(若干或作著于,献下或有之字。今按:著于篇,虽古语,为施之于此,似不相入,且公亦未必特用此语以为奇也。)于后之数月,有来谓愈者曰:“子献相国诗书乎?”曰:“然。”曰:“有为谗于相国之座者曰:(或无为字。)韩愈曰:‘相国征余文,余不敢匿,相国岂知我哉!’子其慎之。”(或无之字。)愈应之曰:“愈为御史,得罪德宗朝,同迁于南者凡三人,(三人,谓公及张署、李方叔也。)独愈为先收用,相国之赐大矣。百官之进见相国者,或立语以退,而愈辱赐坐语,相国之礼过矣。(以或作已。)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欲以其业彻相国左右者多矣,皆惮而莫之敢,独愈辱先索,相国之知至矣。赐之大,礼之过,知之至,是三者于敌以下受之,宜以何报?况在天子之宰乎!(敌以或作敌已。《国语》:“自敌以下则有雠”。注:“敌,体也。”今人多用敌已字者,非。宰下或有相字。)人莫不自知,凡适于用之谓才,堪其事之谓力,愈于二者,虽日勉焉而不近。束带执笏,立士大夫之行,不见斥以不肖,幸矣,其何敢敖于言乎!(或无乎字。)夫敖虽凶德,必有恃而敢行。愈之族亲鲜少,无扳联之势于今;(扳音攀。)不善交人,无相先相死之友于朝;(《礼记》:“儒有爵位相先,患难相死。”)无宿资蓄货以钓声势。(宿资蓄货,或作宿货蓄资。)弱于才而腐于力,不能奔走乘机抵▯以要权利。(▯,许宜反。要,平声。)夫何恃而敖?若夫狂惑丧心之人,蹈河而入火,妄言而骂詈者,则有之矣。而愈,人知其无是疾也,虽有谗者百人,相国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欤?”(相国或作宰相,或无欤字。)既累月,又有来谓愈曰:“有谗子于翰林舍人李公与裴公者,子其慎欤!”愈曰:“二公者,吾君朝夕访焉,以为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或作理。)居则与天子为心膂,出则与天子为股肱。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以下,其孰不愿忠而望赐?(不下或有能字,非是。)愈也不狂不愚,不蹈河而入火,病风而妄骂,不当有如谗者之说也。虽有谗者百人,二公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既以语应客,夜归私自尤曰:咄!(咄字见晋殷浩语。当没切。)市有虎,而曾参杀人,谗者之效也。(市有虎,见《战国策》庞葱语。曾参杀人,见《史记》甘茂语。)《诗》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小雅·巷伯》诗。)伤于谗,疾而甚之之辞也。又曰:“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小雅·巧言》诗注云云。)始疑而终信之之谓也。孔子曰:“远佞人。”夫佞人不能远,则有时而信之矣。今我恃直而不戒,祸其至哉!徐又自解之曰:市有虎,听者庸也;曾参杀人,以爱惑聪也;《巷伯》之伤,乱世是逢也。(聪或作听,非是。乱世一作世乱。)今三贤方与天子谋所以施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听聪而视明,公正而敦大;夫聪明则听视不惑,(听视或作视听。)公正则不迩谗邪,敦大则有以容而思。彼谗人者,孰敢进而为谗哉?(进而或作而进。)虽进而为之,亦莫之听矣,我何惧而慎?(或无而慎字。)既累月,上命李公相,客谓愈曰:“子前被言于一相,今李公又相,子其危哉。”(或无哉字。)愈曰:“前之谤我于宰相者,翰林不知也;后之谤我于翰林者,宰相不知也。今二公合处,而会言若及愈,必曰:‘韩愈亦人耳,彼敖宰相,又敖翰林,其将何求?必不然!’吾乃今知免矣。”既而谗言果不行。(宰相或皆作相国。乃今或作今乃。又无矣字。既下或无而字。)【爱直赠李君房别】(南阳公张建封也,时为徐帅,公佐其幕。李君房,张婿也,贞元六年进士。公此文十五年在徐作。)
译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有的版本没有“十日”二字。)我韩愈任江陵法曹时,奉诏授任国子博士,开始进见当今宰相郑公。郑公赐我坐下,(有的版本没有下一个“公”字。)并且说:“我看过你写的某些诗,当时我在翰林,职务亲近而处所禁严,不敢同你联系。现在替我把你的诗文抄成一册送来。”(“我”字下有的版本有“尽”字,却没有“为一通以”四字;有的版本没有“为我”二字而有“尽”字;“一”有的版本作“二”。)我拜谢后退下,抄录诗文若干篇,选定日期时辰来献上。(“若干”有的版本作“著于”;“献”字下有的版本有“之”字。今按:“著于篇”虽是古语,用在这里似乎不合,而且郑公也未必特意使用这种说法来炫奇。) 过了几个月,有人来对我说:“你把诗文献给宰相了吗?”我说:“是的。”那人说:“有人在宰相座前进谗说:‘韩愈说:“宰相征求我的文章,我不敢藏匿;宰相哪里是真知道我呢!”’你可要谨慎。”(有的版本没有“为”字,也没有末尾“之”字。)我回答说:“我任御史时,在德宗朝获罪,同被迁谪到南方的共有三个人,(三人,指我和张署、李方叔。)只有我先被收用,宰相对我的恩赐已经很大了。百官中进见宰相的人,有的站着说几句话就退下,唯独我蒙受赐坐并获得交谈,宰相对我的礼遇已经过分了。(“以”有的版本作“已”。)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想凭自己的事业通达宰相身边的很多,但都畏惧而不敢,唯独我蒙受他先来索取文章的待遇,宰相对我的知遇已经极深了。如此大的恩赐、过分的礼遇、深厚的知遇,即使对体格相当的人以下也接受了这些,应该拿什么来报答呢?何况对象还是天子的宰相!(《国语》说:“从与自己相当的人以下,便有仇敌。”注文说:“敌,就是相当。”今人多用“敌已”二字,不对;“宰”字下有的版本有“相”字。)人没有不知道自己的;凡是适合任用的叫作才,能够担当事情的叫作力量。我在这两方面,即使每天勉强自己,也还远远不够。束好衣带,手持笏板,站在士大夫应有的位置上,没有因不成材而被斥退,已经是幸运了,我哪里敢在言语上傲慢呢?(有的版本没有“乎”字。)傲慢虽然是坏品德,却必定是有所凭恃才敢这样做。我家族亲属很少,如今没有攀援联结的势力;(“扳”音攀。)我不善于结交人,在朝中没有彼此相互推重、患难相死的朋友;(《礼记》说:“儒者有爵位时相互推让,患难时相互舍命。”)也没有积蓄财货来钓取声望和势力。(“宿资蓄货”有的版本作“宿货蓄资”。)我的才能薄弱,力量衰败,不能奔走乘机、投合权势以求取权利。(“抵”读许宜切;“要”读平声。)我凭什么傲慢呢?至于那些疯狂迷惑、丧失理智的人,跳河投火,胡乱说话并辱骂别人,这样的人确实有。但我韩愈,人们知道我没有这种毛病;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宰相也不会相信他们,我又有什么可害怕而需要谨慎的呢?”(“相国”有的版本作“宰相”,有的版本没有“欤”字。) 又过了几个月,有人来对我说:“有人在翰林舍人李公和裴公那里诋毁你,你可要谨慎啊!”我说:“这两位,是君主早晚都要向他们询问政事、靠他们治理天下并成就太平的人。(有的版本作“太平之理”。)他们在朝中就是天子的心腹,在外就是天子的股肱。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谁不愿意尽忠而希望得到恩赐?(“不”字下有的版本有“能”字,不对。)我韩愈既不狂妄也不愚昧,不会跳河投火、因疯病而胡乱辱骂,不应有像谗言所说的那些事。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两位公也不会相信他们。我又有什么可害怕而需要谨慎的呢?” 我既然用这些话应付来客,夜里回来后又私下责备自己:“唉!”(“咄”字见晋代殷浩的话,读当没切。)市场上出现老虎,以及曾参杀人之说,都是谗言发生效力的例子。(“市有虎”见《战国策》庞葱的话;“曾参杀人”见《史记》甘茂的话。)《诗经》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老虎。豺狼老虎不吃,就把他们扔到北方;北方不接受,就把他们扔给上天。”(《小雅·巷伯》诗。)这是因受到谗言伤害而极度痛恨它的说法。又说:“祸乱开始产生,是由于谗言起初已经浸润;祸乱再次产生,是由于君子相信了谗言。”(《小雅·巧言》诗的注文大意如此。)说的是开始只是怀疑,最后却终于相信。孔子说:“要远离奸佞之人。”如果不能远离奸佞之人,就会有时候相信他们。如今我仗恃正直而不加戒备,灾祸大概要到了吧!过了一会儿,我又自我解说道:市场上有虎,是因为听信的人庸愚;曾参杀人,是因为爱曾参而使听觉和判断受到迷惑;《巷伯》诗的忧伤,是因为正逢乱世。(“聪”有的版本作“听”,不对;“乱世”有的版本作“世乱”。)如今这三位贤人正和天子谋划治理天下、成就太平的方法,他们听觉聪敏、目光明察,公正而宽厚;聪明的人,听见和看见事情就不会迷惑,(“听视”有的版本作“视听”。) 公正的人就不会亲近谗邪,宽厚的人就能够包容并思考。那些进谗言的人,谁还敢上前进谗呢?即使上前进谗,也没有人会听信,我又有什么可害怕而需要谨慎的呢?(有的版本作“而进”,有的版本没有“而慎”二字。) 又过了几个月,皇上任命李公为宰相。有人对我说:“你先前已经被人向一位宰相进谗,如今李公又做了宰相,你危险了吧。”(有的版本没有“哉”字。)我说:“先前在宰相那里诋毁我的人,翰林不知道;后来在翰林那里诋毁我的人,宰相不知道。如今两位公同处一朝,如果谈话涉及我,他们一定会说:‘韩愈也不过是个人罢了。他既对宰相傲慢,又对翰林傲慢,他还想求取什么?一定不会有这种事!’我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可以免祸了。”后来谗言果然没有起作用。(“宰相”有的版本都作“相国”;“乃今”有的版本作“今乃”;有的版本没有“矣”字;“既”下有的版本没有“而”字。) 【爱直赠李君房别】(南阳公就是张建封,当时任徐州主帅,我在他的幕府任职。李君房是张建封的女婿,贞元六年进士。此文是我在徐州十五年时所作。)
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欲其身之不正,乌可得邪?(乌或作焉。)吾观李生在南阳公之侧,有所不知,知之未尝不为之思;有所不疑,疑之未尝不为之言。勇不动于气,义不陈乎色。(乎或作于。)南阳公举措施为不失其宜。(公下或有之字。)天下之所窥观称道洋洋者,抑亦左右前后有其人乎?(有其或作其有。)凡在此趋公之庭,(或无此字。今按:此下疑当有而字。)议公之事者,吾既从而游矣。言而公信之者,谋而公从之者,四方之人,则既闻而知之矣。李生,南阳公之甥也。人不知者,将曰:“李生之托婚于贵富之家,将以充其所求而止耳。”故吾乐为天下道其为人焉,今之从事于彼也,吾为南阳公爱之。(为南上或有能字。)又未知人之举李生于彼者何辞,(又或作且。)彼之所以待李生者何道。举不失辞,待不失道,虽失之此足爱惜,而得之彼为欢忻,于李生道犹若也。举之不以吾所称,待之不以吾所期,李生之言,不可出诸其口矣,吾重为天下惜之。(惜或作爱。)【张中丞传后叙】(欧阳文忠跋《张中丞传》后云:“张巡、许远之事壮矣。秉笔之士,皆喜称述,然以翰所纪,考《唐书·列传》及退之所书,互有得失,而《列传》最为疏略。虽云史家当记大节,然其大小数百战,智谋材力,亦有过人可以示后者,史家皆灭而不著,甚可惜也。翰之所书,诚为太繁,然广纪备言以俟史官之采也。”文忠所云《唐书·列传》者,谓《旧传》,若《新传》,则采翰及公所书并《旧传》为之矣。)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张籍字文昌,公举荐进士。)得李翰所为《张巡传》。(巡上或无张字。巡,邓州南阳人。)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远,杭州监官人,敬宗曾孙。)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开上或疑当有然字。)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睢阳食尽,巡出爱妾,远亦杀其奴以食士。)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蚍蜉音毗浮。)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贼将令狐潮闻玄宗已幸蜀,以书招巡。有大将六人白巡:“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贼。”巡责以大义,斩之,士心益劝。语或校作悟,灭下或有悟之字。今按:悟字无理,且从诸本作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其徒上或有而字,或又疑而字当在死字之下,邪上或无之字。)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诟,或作语,非是。)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之卒或无之字。)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创平声。)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温公曰:“唐人皆以全江淮为巡、远之功。”按:睢阳虽当江淮之路,城既被围,若取江淮绕出其外,睢阳岂能障之哉?盖巡善用兵,贼畏巡为后患,不灭巡,则不敢越过其南耳。)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之不或无之字,非是。)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所拒切。)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攻,或作功,非是。)
译李君房身边前后左右都是正直的人,他想使自己不正直,怎么可能呢?我观察李生在南阳公身边,有所不知道的事,一旦知道,就没有不替他思考的;有所怀疑的事,一旦怀疑,就没有不替他进言的。他的勇气不因意气而动,正义也不表露在脸色上。(“乎”有的版本作“于”。)南阳公举措施为,没有不合宜的。天下人所窥见、观察并广泛称道的情形,难道不也是因为他的左右前后有这样的人吗?(“有其”有的版本作“其有”。)凡是在这里奔走进入南阳公庭院、议论南阳公事情的人,我已经跟随他交游了。所说的话南阳公相信,所谋划的事南阳公采纳,四方的人已经听说并知道了。李生是南阳公的外甥。不了解他的人将会说:“李生把婚姻托付给权贵富贵之家,不过是想借此满足自己的要求罢了。”所以我乐意向天下人说明他的为人;如今他在南阳公那里任职,我替南阳公爱惜他。(“为南”上有的版本有“能”字。)我还不知道别人把李生推荐给南阳公时用了什么说辞,(“又”有的版本作“且”。)也不知道南阳公用什么方式对待李生。推荐他不失其辞,待他不失其道,即使在这里失去了他,实在值得爱惜;而在南阳公那里得到他,便令人欢喜。对于李生来说,这两种处置都合乎道理。如果推荐他不用我所称许的说辞,待他不用我所期望的方式,李生的才能和言语就无法从他的口中施展出来了,我实在要替天下人深感惋惜。(“惜”有的版本作“爱”。) 【张中丞传后叙】(欧阳文忠在《张中丞传》后跋说:“张巡、许远的事迹壮烈啊。执笔写文章的人都喜欢称述,但拿李翰所记的内容来考察《唐书·列传》和韩退之所写的文章,彼此各有得失,而《列传》最为疏略。虽然可以说史家应当记载大节,但他们大小数百次战斗中的智谋、才能和力量,也有超过常人、可以给后人看的地方,史家却全都湮没而不加记载,实在可惜。李翰所写确实过于繁多,但他广泛记载、详细叙述,是为了等待史官采录。”文忠所说的《唐书·列传》,指的是《旧唐书》中的传;如果是《新唐书》,就是采纳李翰、韩愈所写以及《旧传》编成的。)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我韩愈和吴郡人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张籍字文昌,是我推荐的进士。)得到李翰所作的《张巡传》。(“巡”上有的版本没有“张”字。张巡是邓州南阳人。)李翰以文章著名,写这篇传很详细周密,但我仍遗憾其中有缺漏:没有为许远立传,(许远是杭州监官人,唐敬宗的曾孙。)也没有记载雷万春事情的始末。许远的才能虽然似乎不如张巡,但他打开城门接纳张巡,(“开”上有的版本疑当有“然”字。)他的职位本来在张巡之上,却把兵权交给张巡,自己处在他的下面,毫无疑忌,最终和张巡一起守死而成就功名;城池陷落后被俘,和张巡只是死的先后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完全了解父辈的志向,便以为张巡战死而许远被俘,是害怕死亡、向贼人屈服投降。许远如果真怕死,何苦守着这么小的地方,吃掉自己所爱之人的肉,(睢阳粮食吃尽后,张巡杀了爱妾,许远也杀了自己的奴仆给士卒吃。)来抵抗贼军而不投降呢?他们被围守城时,外面没有蚍蜉、蚂蚁般微小的援助,(“蚍蜉”音毗浮。)他们想尽忠的,只是国家和君主。贼人告诉他们国家已经灭亡、君主已经覆灭,(贼将令狐潮听说唐玄宗已经到蜀地避难,便写信招降张巡。有六名大将对张巡说:“皇上的生死下落尚不可知,不如投降贼人。”张巡以大义责备他们并将其斩首,士卒的斗志更加受到激励。“语”有的校本作“悟”,“灭”下有的版本有“悟之”二字。今按:“悟”字没有道理,且各本都作“语”。)许远见救援迟迟不到,而贼军越来越多,必然会把贼人的话当作事实。外无援兵可待却仍然死守,直到人都快吃光了,即使愚人也能在几天内知道必死的结局。许远不怕死,也已经很明白了!哪有城池毁坏、部众都死了,唯独他蒙受羞耻而求生的道理?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这样做。唉!难道可以说贤明的许远会做这种事吗?(“其徒”上有的版本有“而”字;也有人怀疑“而”字应在“死”字下面;“邪”上有的版本没有“之”字。) 议论的人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城防守,城池陷落时,是从许远所分守的地方开始的。因此责骂许远,这又和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人将要死亡时,五脏六腑必定有先受到病害的地方;拉断绳子时,绳子也必定有先断的地方。旁观者看见这种情形,便跟着责怪他,实在也是不明白道理。小人喜欢议论,不乐意成全别人的美名,竟然如此吗?像张巡、许远所成就的事业这样卓绝,尚且不能免于非议,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两位公当初开始守城时,难道能够知道最终一定没有救援,因而弃城逃走吗?如果这里不能守住,即使逃到别处又有什么好处?等到无援而且困窘时,带着伤残、饥饿、疲弱的残余兵力,(“创”读平声。)即使想走,也一定走不出去。两位公的贤明,他们谋划得已经非常精密了。他们守住一座城,捍卫天下,凭借千百名即将耗尽的士卒,抵抗百万名日益增多的军队,遮蔽阻挡江淮地区,(司马光说:“唐人都把保全江淮看作张巡、许远的功劳。”今按:睢阳虽然处在江淮的道路上,但城池既已被围,如果攻取江淮、绕到睢阳以外,睢阳哪里能够阻挡?大概是张巡善于用兵,贼人害怕张巡成为后患;不消灭张巡,就不敢越过睢阳南下。) 遏制了贼军的势头,天下没有灭亡,难道是谁的功劳呢!(“之不”有的版本没有“之”字,不对。)在那时,弃城求生的人,不能一两个地数清;(“数”读所拒切。)拥有强大军队却坐视不救的人也相互环绕。既不追究这些事情,反而责备两位公以死守城,也可见那些人把自己比作叛逆之徒,编造荒诞言辞来帮助进攻他们了!(“攻”有的版本作“功”,不对。)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府或作州。)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时诏赠巡扬州大都督,远荆州大都督,皆立庙睢阳,岁时致祭,号双庙。)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或无之字。)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慷上或无霁云字,非是。)“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著其上砖半箭,(或作▯。)曰:“吾归破贼,(归或作师,非是。)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或无霁字。)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欲将或疑衍一字。)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及巡或作及其,常或作尝。)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或无下嵩字。)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或无尝字。)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久或作又。)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巡,开元二十四年进士,刘梦得《嘉话》,载其《谢加金吾表》,有云:“主辱臣死,当臣致命之时;恶稔罪盈,是贼灭亡之日。”激励将士赋诗有云:“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又《夜闻笛声》诗云:“营开星月近,战苦阵云深。”观此,则巡之文见矣。起或作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或无户字。)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或起或作犹起。)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呼巡或作呼之。)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嵩将上或有而字,为下或有其字,皆非是。)【河中府连理木颂。】(开元九年正月丙辰,改蒲州为河中府。《孝经·援神契》曰:“王者德至草木,则木连理。”公作此颂时,年二十四,犹未第也。)司空咸宁王(浑▯也。)尹蒲之七年,木连理生于河之东邑。野夫来告,且曰:吾不知古,殆气之交畅也。(殆或作始,非是。)维吾王之德,交畅者有五,是其应乎。(或无五字,非是。)训戎奋威,荡戮凶回;举政宣和,人则宁嘉;入践台阶,庶尹克司;来帅熊罴,四方作仪;闵仁鳏寡,不宁燕息。(仁或作人,非是。)人乐王德,祝年万亿,府有群吏,王有从事,异体同心,(异体或作上下,非是。体或作事。)归民于理。天子是嘉,俾锡劳王。(劳去声。)王拜稽首:天子之光,庶德昭融,神斯降祥。殊本连理之柯,同荣异垄之禾。(方云:“三馆本、潮本,之柯皆作枝柯,仍与下文同荣为一句。今本木作禾,由枝字讹也。”今按:“殊本连理之柯”,即今所颂之木也。“同荣异垄之禾”,即《书》所谓异亩同颖之嘉禾也。盖追为前日之预言,而泛举其类耳。司马相如所谓双▯共抵之兽,其句法亦类此。如方所定,则理乖语赘,句分而韵不协,失之远矣。吾▯之产兹土也久矣,(或无之字,今按:之字疑当作其。)今欲明于大君,(欲或作将。)纪于策书,王抑余也;冶金伐石,垂耀无极,王余抑也。(王余抑也,或作余抑王也,或依上文作王抑余也,方从三本定此。今按:抑余余抑,盖互文以叶韵耳,作余抑王固无理,作王抑余亦重复,无他奇,当从方本为是。)奋肆▯句▯俞,(上音吁,下音俞。)不知所如,愿托颂词,长言之于康衢。颂曰:木何为兮此祥,洵厥美兮在吾王。(洵或作询,非是。)愿封植兮永固,俾斯人兮不忘。(斯或作其,人或作民。)【汴州东西水门记】(并序 公时佐董晋,在汴州作。陈后山云:“退之作记,记其事耳,今之记,乃论也。”以后山语观公诸记,信然。)
译我曾在汴州、徐州两府任职,多次往返于两府之间,(“府”有的版本作“州”。)亲自到他们所谓的双庙祭祀。(当时诏令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都在睢阳建庙,按时祭祀,称为双庙。)当地老人常常讲述张巡、许远时的事情,说:南霁云向贺兰进求援时,(有的版本没有“之”字。)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救援。他喜爱南霁云的勇猛壮健,不听他的请求,强行挽留他,备办食物和音乐,请南霁云入座。南霁云慷慨地说:“我来的时候,睢阳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我即使想独自吃东西,道义上也不忍;即使吃了,也将咽不下去。”于是拔出所佩的刀,砍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拿给贺兰看。在座的人大为震惊,都受到感动,替南霁云流泪。南霁云知道贺兰始终没有替他出兵的意思,立即驰马离去。将要出城时,他抽箭射向佛寺的佛塔,箭插在上面的砖中达半箭深,(有的版本作“▯”。)说:“我回去击破贼军,一定消灭贺兰;这支箭就是用来作证的!”我在贞元年间经过泗州,船上的人还指着那座佛塔互相谈说。城池陷落后,贼人用刀逼迫张巡投降,张巡不屈服,贼人便把他拖走,准备杀掉他;又逼南霁云投降,南霁云没有答应。(有的版本没有“霁”字。)张巡呼喊南霁云说:“南八,大丈夫不过一死罢了,不能向不义屈服!”南霁云笑着说:“我想将来有所作为。(“欲将”二字有人怀疑其中有一字衍文。)公既然这样说,我难道敢不死吗?”于是也不屈服。张籍说:有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依附张巡,等到张巡起兵行事,于嵩常在围城之中。(“及巡”有的版本作“及其”,“常”有的版本作“尝”。)我在大历年间于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那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有的版本没有下一个“嵩”字。)据说张巡当初曾任临涣县尉,(有的版本没有“尝”字。)喜欢学习,没有什么书不读。我当时还年轻,只粗略询问张巡、许远的事情,不能详细了解。于嵩说:张巡身高七尺多,胡须像神人一样威武。他曾看见于嵩读《汉书》,对他说:“为什么长久地读这部书?”于嵩说:“还没有读熟。”张巡说:“我读书不过三遍,一生都不会忘记。”于是背诵于嵩所读的书,整卷没有错一个字。于嵩惊讶,以为张巡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便随意抽取其他书卷来试他,结果没有一卷不是这样。于嵩又拿其他各种书来问张巡,张巡都能当场背诵,毫无疑惑。于嵩跟随张巡很久,也没有见张巡经常读书。他写文章时,拿起纸笔立即写成,从不打草稿。(张巡是开元二十四年进士,刘梦得《嘉话》记载他的《谢加金吾表》,其中说:“君主受辱臣子当死,正是臣下献出生命的时候;罪恶积聚、罪行满盈,正是贼人灭亡的日子。”) 他激励将士作诗说:“裹着伤口还要出阵,饮着鲜血还要登上城墙。”又有《夜闻笛声》诗说:“营垒展开,星月仿佛很近;战事艰苦,阵云深沉。”由此看来,张巡的文章才华可以看见了。(“起”有的版本作“有”。)张巡当初守睢阳时,士卒将近一万人,城中居民也有几万户。(有的版本没有“户”字。)张巡因此只见过一次便询问姓名,后来没有不认识的。张巡发怒时,胡须就会张开。城池陷落后,贼人把张巡等几十人捆起来,让他们坐着,准备杀戮;张巡起身回旋,他的部众看见张巡起身,有的也起身,有的哭泣。(“或起”有的版本作“犹起”。)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死,是命中注定的。”众人哭泣,不敢抬头仰视。张巡临刑时,面色不乱,神情安详,和平常一样。许远是宽厚的长者,容貌如同他的内心;他和张巡同年出生,只是月份日期比张巡晚,所以称张巡为兄,死时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于亳州、宋州之间。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州、宋州之间有田地,武人夺去占有,于嵩将到州府申诉争理,被那武人杀害。于嵩没有儿子。这些都是张籍说的。(“嵩将”上有的版本有“而”字,“为”下有的版本有“其”字,均不对。) 【河中府连理木颂】(开元九年正月丙辰,改蒲州为河中府。《孝经·援神契》说:“君王的德行达到草木,树木就会生出连理枝。”韩愈作此颂时二十四岁,还没有考中进士。) 司空咸宁王(即浑瑊。)任蒲州尹的第七年,连理木生长在黄河东面的城邑。乡野人来报告,并且说:“我不了解古代的事情,大概是阴阳之气交相通畅了。”我们大王的德行,交相通畅的方面有五种,这就是它的应验吧。(“殆”有的版本作“始”,不对。)训练军队、奋扬威势,荡平诛戮凶恶叛逆;推行政事、宣扬和平,使人民安宁而获得美善;入朝践履台阶,希望百官都能各司其职;前来统率勇猛的军队,使四方成为仪范;怜悯仁爱鳏寡,使不安者得以安居休息。(“仁”有的版本作“人”,不对。)人民喜爱大王的德行,祝愿他寿命万亿年;府中有群臣,王身边有办事之臣,形体虽异而同心,(“异体”有的版本作“上下”,不对;“体”有的版本作“事”。)使人民归于治理。天子赞美此事,便赐给大王以慰劳。(“劳”读去声。)大王拜谢叩首说:这是天子的光辉,众多德行光明融洽,所以神明降下祥瑞。特别的,是这连理的枝柯;同样繁荣的,是不同田垄上的禾苗。(方氏说:“三馆本、潮本‘之柯’都作‘枝柯’,仍与下文‘同荣’连成一句。今本把‘枝’误作‘禾’。”今按:“殊本连理之柯”就是这里所歌颂的树;“同荣异垄之禾”就是《尚书》所说的异亩同颖的嘉禾。) 这大概是追述前日的预言,泛泛列举同类事物罢了。司马相如所谓两只角共同抵触的兽,句法也类似这样。如果按方氏所校定的文字,义理就不通,语言也多余,句子分割不当而韵脚不协,错误就很远了。我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已经很久了,(有的版本没有“之”字;今按:“之”字疑当作“其”。)如今想让此事明白于大君,记载于史册,是大王抑制了我;冶炼金属、开凿石头,使光耀流传无穷,也是大王抑制了我。(“王余抑也”有的版本作“余抑王也”,或依上文作“王抑余也”。方氏依据三种版本定为今文。今按:“抑余、余抑”大概是互文以押韵;作“余抑王”没有道理,作“王抑余”又重复,没有其他奇意,应以方本为是。)我奋力舒展却惶惑迷惘,不知应当怎样,只愿寄托在颂词中,长久地在大道上歌诵它。颂曰:树木为什么在这里成为祥瑞?实在是因为我王的美德。愿把它培土栽植,使它永远牢固;让这些人民永远不要忘记。(“洵”有的版本作“询”,不对;“斯”有的版本作“其”,“人”有的版本作“民”。) 【汴州东西水门记】(附序。韩愈当时辅佐董晋,在汴州所作。陈后山说:“韩愈作记,只是记载事情;如今的记,却成了议论。”用陈后山的话观察韩愈的各种记文,确实如此。)
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作东西水门。(或无陇西二字,非是。董晋本仲舒之裔,自广川徙陇西,故云。)越三月辛巳朔,水门成。三日癸未,大合乐,设水嬉,会监军军司马宾佐僚属将校熊罴之士,肃四方之宾客以落之。士女和会,阗郭溢郛。既卒事,其从事昌黎韩愈请纪成绩。其词曰:维汴州河水自中注,厥初距河为城,(距或作拒。)其不合者,诞▯联锁于河。(不合或作弗合。)宵浮昼湛,舟不潜通。(湛或作沈,舟不方作舟用。方并从石本。今按:上下文意,盖言置锁虽足以禁舟之潜通,然未免亏疏宣泄之患,故须作水门耳。诸本作舟不潜通者是也。今上文既言置锁,而下文乃云舟用潜通,则是锁为虚设,而其下句亦不应著然字矣。若以为误,则石本乃当时所刻,不应有误。然亦安知非其书者之误,刻者之误?况或非所亲见,则又安知非传者之误耶?其说之未尽者,又见于《溪堂》《盘谷》等篇,览者详之。)然其襟抱亏疏,风气宣泄,邑居弗宁,讹言屡腾。历载已来,就究孰思。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载,此邦之人,遭逢疾威,へ童▯敫呼,(▯敫音叫。)劫众阻兵,懔懔栗栗,若坠若覆。时维陇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单车来临,遂拯其危,(拯或作持。)遂去其疵,弗肃弗厉,薰为大和,神应祥福,五谷穰熟。既庶而丰,人力有余,监军是咨,司马是谋。(诸本及石本皆有此二句,方从阁本删去。云:“阁本盖公晚日所定,当从之。”今详此二语,疑后人恶监军二字而删之耳。方氏直谓阁本为公晚年所定,不知何据而云然。以今观之,其舛误为最多,疑为初出未校之本,前已辨之详矣。大抵馆阁藏书,不过取之民间,而诸儒略以官课校之耳,岂能一一精善,过于私本?世俗但见其为官本,便尊信之,而不复问其文理之如何,已为可笑。今此乃复造为改定之说,以钳众口,则又可笑之甚也。)乃作水门,为邦之郛,以固风气,以▯寇偷。(▯或作▯。)黄流浑浑,(胡本切。)飞阁渠渠,因而饰之,匪为观游。天子之武,维陇西公是布;天子之文,维陇西公是宣。(文,方从石、阁、蜀本作醇。今按:此记,方氏多从石本。石本固当据信,但上条用字大误,而此醇字亦未安耳。)河之▯▯,源于昆仑;天子万祀,公多受祉。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来者,知作之所始。【燕喜亭记】(燕或作宴。此记多从石本。王弘中名仲舒,自吏部员外郎贬连州司户参军。亭在连州,公为阳山令时作。阳山,连之属邑云。)太原王弘中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慧游。(佛下或有之字。慧下或有者字。)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丘荒之间,上高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燔▯甾翳,(燔或作焚。《诗》:“其▯甾其翳。”注曰:“木立死曰▯甾,自毙曰翳。”▯甾,侧师反。翳,于计反。)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丘,陷者呀然成谷;(呀音虾。)洼者为池,(洼音蛙。)而缺者为洞;若有鬼神异物阴来相之。自是弘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避或作御。寒上或有御字。或作“立屋以游,风雨既除,寒暑既去。”或作“以御风雨,以除寒暑。”今从石本云。《左传》:“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避燥湿寒暑。”)既成,愈请名之。其丘曰“俟德之丘”,蔽于古而显于今,有俟之道也。(其丘上或有名字,有俟下或有德字。)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之瀑”,谷言德,瀑言容也;其土谷曰“黄金之谷”,瀑曰“秩秩之瀑”,谷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入时也;池曰“君子之池”,虚以钟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泽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名或作言。者颂从石、阁、杭、蜀本如此,或作颂者。今按:颂字疑衍文。)
译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令我修建东西水门。(有的版本没有“陇西”二字,不对。董晋本是董仲舒的后裔,由广川迁到陇西,所以称陇西公。)过了三个月,到辛巳朔日,水门建成。三日癸未,大规模奏乐,设置水上游乐,召集监军、军司马、宾客、佐吏、僚属、将校和勇士,庄重地接待四方宾客,以此庆祝工程落成。士女和谐聚会,挤满城郭内外。事情办完后,他的属官昌黎韩愈请求记载工程的功绩。铭辞说:汴州的河水从城中流过,起初依傍河水筑城,(“距”有的版本作“拒”。)在河道不相通的地方,夸张地设置了连接的铁锁。夜间漂浮,白天沉没,船只不能潜行通过。(“湛”有的版本作“沈”;“舟不”有的版本作“舟用”。方氏都依据石刻本。今按:上下文的意思,大概是说设置铁锁虽然足以禁止船只暗中通行,却免不了有妨碍水流宣泄的弊病,所以必须修建水门。各本作“舟不潜通”是对的。如果上文说设置铁锁,下文却说船可以潜通,那么铁锁就成了虚设,下一句也不应有“然”字。如果认为这里有误,石刻本是当时刻成的,也不应有误。但又怎么知道不是抄书者的错误、刻碑者的错误?何况校者也许没有亲自看见石刻,又怎么知道不是传抄者的错误?这个说法尚未完备,其他《溪堂》《盘谷》等篇也有相关问题,读者请详细考察。)然而河道两侧的形势仍然疏漏,水气风势四处宣泄,城邑居住不安,讹言屡屡传播。历年以来,人们不断追究思考此事。皇帝统治天下十八年,这个地方的人遭逢严重祸患,呼号哭叫,(“▯敫”音叫。)众人被劫掠,兵力受到阻隔,战战兢兢,仿佛要坠落、要倾覆。当时陇西公奉命出镇一方,从洛阳乘单车前来,终于拯救了这里的危难,(“拯”有的版本作“持”。) 于是除去这里的弊病,不用严厉手段,便使和气熏然而成,神明也应和着降下祥福,五谷丰收。人口既多,物产又丰,人力有余,于是向监军咨询,和军司马谋划。(各本及石刻本都有这两句,方氏依据阁本删去,并说:“阁本大概是韩愈晚年修订的,应当依从。”今详考这两句话,怀疑是后人厌恶“监军”二字而删掉的。方氏直接说阁本是韩愈晚年所定,却不知道依据何在。如今看来,阁本错误最多,疑是最初刻出、尚未校订的本子,前面已经详细辨明。大抵馆阁所藏书籍,不过从民间取来,再由儒者略加官府校勘,怎么可能一一精善,超过私家本?世人只因它是官本便尊信,不再问文字义理如何,已经很可笑了。如今又造出它是韩愈改定本的说法来堵住众口,就更加可笑。)于是修建水门,作为州城的外郭,用来巩固风气,防御盗寇。(“▯”有的版本作“▯”。)黄色的河水浑浊流淌,飞阁高耸宽敞;因此加以修饰,并不是为了观赏游乐。天子的武功,由陇西公来布施;天子的文德,由陇西公来宣扬。(“文”字,方氏依据石本、阁本、蜀本作“醇”。) 今按:这篇记文,方氏多依据石刻本。石刻本固然应当相信,但上一条用字错误很多,这里的“醇”字也不妥。河水浩荡奔流,源头出自昆仑;愿天子万年享祀,愿陇西公多受福祉。于是砍伐山石,把这些文字刻在上面,与日月同存,希望让后来的人知道工程开始修建的地方。【燕喜亭记】(“燕”有的版本作“宴”。此记多依据石刻本。王弘中名仲舒,曾任吏部员外郎,后贬为连州司户参军。亭子在连州,是韩愈任阳山县令时所作。阳山是连州所属的县。) 太原人王弘中在连州,和信奉佛教的景常、元慧交游。有一天,他跟随这两个人走到住所后面,在丘陵荒地之间登高远望,发现一处奇异的地方:砍去茅草,嘉树成行;挖开石头,清泉激荡;运走粪土,焚烧丛生的枯木和遮蔽物,(“燔”有的版本作“焚”。《诗经》说:“砍伐那些枯木和蔽障。”注文说:“树木站立而枯死叫‘▯甾’,自己倒毙叫‘翳’。”相关字分别读侧师切、于计切。)退后站着看它:突出的地方突然成为丘陵,凹陷的地方张口似的成为山谷;(“呀”音虾。)低洼的地方成为池塘,(“洼”音蛙。)缺口成为洞穴;仿佛有鬼神异物暗中前来帮助。此后王弘中和那两个人早晨前去,直到傍晚还忘了回来,于是建造屋舍来躲避风雨寒暑。(“避”有的版本作“御”;“寒”上有的版本有“御”字。有的版本作“建屋以游,风雨既除,寒暑既去”,或作“用来抵御风雨,用来消除寒暑”。今从石刻本。《左传》说:“我们这些小人都有房屋,用来躲避干燥、潮湿、寒冷和暑热。”) 屋舍建成后,我请求给它们命名。那座丘陵叫“俟德之丘”,它被古代事物遮蔽,却在今天显现,有等待贤德之人的意义。(“其丘”上有的版本有“名字”二字;“有俟”下有的版本有“德”字。)石谷叫“谦受之谷”,瀑布叫“振鹭之瀑”;谷名说的是德,瀑名说的是容。土谷叫“黄金之谷”,瀑布叫“秩秩之瀑”;谷名说的是容,瀑名说的是德。洞叫“寒居之洞”,记载它初次进入时的情形。池叫“君子之池”,空虚时可以容纳美善,充盈时可以流出恶行。泉源叫“天泽之泉”,从高处流出而施泽于下方。把这些景物合起来,以屋舍命名为“燕喜之亭”,取《诗经》所说“鲁侯燕喜”的颂美之意。(“名”有的版本作“言”;“者颂”依石本、阁本、杭本、蜀本如此,有的版本作“颂者”。今按:“颂”字疑为衍文。)
于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石、阁、杭本如此。或无老字。而或作者。“州民之老”或作“州之老民”,非是。)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名下或有于字。其侧石本无其字。直或作多,或作宜,皆非是。直音值,当也。《史记》:“樗里子墓正直其北。”《匈奴传》:“诸将居东方,直上谷。”或读如字。地藏,石本无地字。其人,石本无其字。)弘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部下或有侍字,或无郎字,皆非是。)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入商洛,(田下或有山字。)涉淅湍,(今邓州有淅江县,以淅水得名。今按:淅音锡,其县本楚之析邑,《汉书》所谓“析郦”者也。湍,亦水名,在邓州穰县。)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由郴逾岭,▯爰▯所家,(▯爰或作猿,▯音柚。)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瑰或作▯▯。)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也或作之,石本无也字。)今其意乃若不足。《传》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弘中之德,与其所好,可谓协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也不远矣。遂刻石以记。(石本无而字。)【徐泗豪三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豪,诸本作濠,石或作壁。《地理志》:“濠,初作豪”。元和三年改为濠,据退之所记时,尚为豪,作濠误矣。《通典》以为州名,字本作濠。今按:颜鲁公《干禄字样》及《唐韵》,亦皆作豪。而《元和郡县志》云:“濠字中间误去水,元和三年,字又加水”,皆与《地理志》合,但《通典》偶脱中间去水一节耳,此濠字当作豪。此记当在贞元十五年作。)书记之任亦难矣!元戎整齐三军之士,(整或作总,士或作事。)统理所部之▯,以镇守邦国,(守或作定。)赞天子施教化,而又外与宾客四邻交;其朝觐聘问慰荐祭祀祈祝之文,(祈或作所。)与所部之政,三军之号令升黜,凡文辞之事,皆出书记。非闳辨通敏兼人之才,(闳或作宏。)莫宜居之。然皆元戎自辟,然後命于天子。(後或作后。)苟其帅之不文,则其所辟或不当,亦其理宜也。南阳公自御史大夫、豪寿庐三州观察使,授节移镇徐州,(贞元四年十一月,置徐泗豪三州节度使,徙建封为之。)历十一年,而掌书记者三人。(者下或有凡字。)其一人曰高阳许孟容,入仕于王朝,今为尚书礼部郎中;其一人曰京兆杜兼,今为尚书礼部员外郎、观察判官;其一人陇西李博,(陇上或有曰字。)自前乡贡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方为之。(孟容以文词知名;兼建中初进士,家聚书至万卷;博,公同年进士。《赠李君房别》云:“李生在南阳公之侧。”或云,恐是博。)南阳公文章称天下,其所辟实所谓闳辨通敏,兼人之才者也。后之人苟未知南阳公之文章,(人苟下或有有字。)吾请观于三君子;苟未知三君子之文章,吾请观于南阳公可知矣。蔚乎其相章,(或作扶,或作华。)炳乎其相辉;志同而气合,鱼川泳而鸟云飞也!(泳或作伏,或无也字。)愈乐是宾主之相得也,故请刻石以记之,而陷置于壁间,俾来者得以览观焉。(记下或无之字。来上或无俾字。)【画记】(苏内翰尝曰:“世有妄庸者,作欧阳永叔语云,吾不能为退之《画记》。此大妄也。”)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兵下或无立字,)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下或有而字。)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勺立者二人。(▯勺音的。)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徒下或无而字。驱牧或作骑牧。今按:徒则非骑矣。)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或无方字。)坐而脱足者一人,(坐上或有方涉二字。)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具或作且,十上或有二字。)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二或作三。)
译于是州里的老人听说后,一同前来观看,(石本、阁本、杭本如此。有的版本没有“老”字;“而”有的版本作“者”。“州民之老”有的版本作“州之老民”,不对。)说:“我们州的山水闻名天下,然而没有能和‘燕喜’相比的。前来这里经营营造的人接连不断,却没有人能真正看重这块地方。大凡上天创造、土地隐藏它,难道是要留给有德之人吗?(“名”下有的版本有“于”字;石本“其侧”没有“其”字;“直”有的版本作“多”或“宜”,都不对。“直”音值,意为当、正对。《史记》说:“樗里子的墓正好在它的北面。”《匈奴传》说:“诸将居住在东方,正对着上谷。”有的版本按本字读。“地藏”石本没有“地”字;“其人”石本没有“其”字。)王弘中从吏部郎任上被贬、降职而来,(“部”下有的版本有“侍”字,有的没有“郎”字,都不对。)计算他一路所经过的地方:从蓝田进入商洛,(“田”下有的版本有“山”字。)渡过淅水急流,(如今邓州有淅江县,因淅水得名。今按:“淅”音锡,此县本是楚国的析邑,就是《汉书》所谓“析郦”。“湍”也是水名,在邓州穰县。)靠近汉水,登上岘首山,远望方城;出了荆门,下行到岷江,经过洞庭湖,沿湘水而上,行走在衡山脚下;从郴州越过山岭,到了猿猴所居、鱼龙所聚的地方,(“▯爰”有的版本作“猿”;“▯”音柚。)看尽幽深遥远、瑰丽奇异的景色,(“瑰”有的版本作“▯▯”。)按理说,他对于山水应该已经听得太多、看得厌倦了。(“也”有的版本作“之”,石本没有“也”字。)如今他的兴致却仍像没有满足。《左传》说:“智者喜爱水,仁者喜爱山。”王弘中的德行和他的爱好,可以说是相合的。用智慧来谋划,用仁德来居处;我知道他离开这里而在朝廷成为羽仪之臣,已经不远了。于是刻石记载这件事。(石本没有“而”字。) 【徐泗濠三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豪”字,各本多作“濠”,石本有的作“壁”。《地理志》说:“濠,起初作豪。”元和三年才改为“濠”,据韩愈作此记时,仍应写作“豪”,作“濠”是错误。《通典》把它作为州名,字本来作“濠”。今按:颜真卿《干禄字样》和《唐韵》也都作“豪”。《元和郡县志》说:“濠字中间误去水,元和三年,字又加水。”这与《地理志》相合,只是《通典》偶然漏掉了中间去水这一变化。这里的“濠”应作“豪”。此记应当作于贞元十五年。) 掌书记这个职位也很难担当啊!主帅整顿三军将士,(“整”有的版本作“总”,“士”有的版本作“事”。)统领治理所属的人民,以镇守国家,(“守”有的版本作“定”。)辅佐天子施行教化,又在外面同宾客、邻国交往;朝见、聘问、慰劳、荐举、祭祀、祈祷祝告的文辞,(“祈”有的版本作“所”。)以及所属地区的政务、三军的号令和升降黜免,凡是文辞方面的事务,都出自掌书记之手。不是具有宏大明辨、通达敏捷、才力胜过常人的人,不能适合担任这个职位。然而掌书记都由主帅自己征辟,然后才由天子任命。(“后”有的版本作“後”。)如果主帅本身不善文章,那么他所征辟的人有时不合适,也是理所当然的。南阳公从御史大夫、豪州寿州庐州三州观察使,接受旌节移镇徐州,(贞元四年十一月设置徐泗豪三州节度使,调张建封任职。)历经十一年,掌书记共有三人。(“者”下有的版本有“凡”字。)其中一人是高阳人许孟容,入朝任职,如今是尚书礼部郎中;一人是京兆人杜兼,如今是尚书礼部员外郎、观察判官;一人是陇西人李博,(“陇”上有的版本有“曰”字。)由从前的乡贡进士授任秘书省校书郎,正担任此职。(许孟容以文章辞采闻名;杜兼是建中初年的进士,家中藏书达到万卷;李博与南阳公同年中进士。《赠李君房别》说:“李生在南阳公身边。”有人说恐怕指的就是李博。)南阳公的文章闻名天下,他所征辟的人确实就是所谓才思宏大、明辨通达、敏捷而才力胜人的人。后来的人如果不知道南阳公的文章,我请他看看这三位君子;如果不知道三位君子的文章,我请他看看南阳公,这样就可以知道了。他们的文章繁茂而互相彰显,光彩灿烂而互相辉映;志趣相同、气质相合,就像鱼在河中游泳、鸟在云间飞翔一样!(“泳”有的版本作“伏”,有的版本没有“也”字。)我乐于看到宾主彼此相得,所以请求刻石记载此事,把石碑嵌置在墙壁之间,让后来的人能够观览。(“记”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来”上有的版本没有“俾”字。) 【画记】(苏轼曾说:“世上有些妄庸之人,冒充欧阳永叔的口吻说:‘我不能写出韩退之的《画记》。’这是极其荒谬的说法。”) 杂有古今人物的小画共一卷。骑马站立的五人;骑马、披甲、带兵器站立的十人(“兵”字下有的版本没有“立”字);一人骑马手执大旗站在前面(“骑”字下有的版本有“而”字);骑马、披甲、带兵器行走并下马牵马的十人;骑马且背负物品的二人;骑马手执器物的二人;骑马抱着田犬的 一人;骑马牵马的二人;骑马驱赶的三人;手执缰绳站立的二人(“▯勺”音的);骑马下地、倚着马、臂上停着隼而站立的一人;骑马驱赶着涉水的二人;徒步驱赶牲畜放牧的二人(“徒”字下有的版本没有“而”字;“驱牧”有的作“骑牧”。今按:既说徒步,就不是骑马了);坐着指挥使令的一人;披甲戴胄、手执弓箭和斧钺直立的七人;披甲戴胄、手执旗帜直立的十人;背负物品的七人;仰卧睡眠休息的二人;披甲戴胄坐着睡觉的一人;正在涉水的一人(有的版本没有“方”字);坐着脱脚上物品的一人(“坐”字上有的版本有“方涉”二字);受寒靠火取暖的一人;杂执器物服役的八人;捧着壶和箭的一人;停宿并准备食物的十一人(“具”有的作“且”,“十”上有的有“二”字);正在舀取并倾注的四人;牵牛的二人(二人有的作三人)。
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负下或无者字。今按:一人字,疑在负者之下。)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妇人或作妇女,而无以字。)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事下或有主字。为或作焉,属上句,非是。)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又有上者下者,杭本作“亦有马之下者焉”,蜀本同。但又作亦,阁本作“亦有马焉”。今按:此句三本皆无理,唯别本作“又有上者下者”而无焉字,乃与上下文意相属,今从之。)行者,牵者,(牵或作奔,或并无四字。今按:牵,谓牵而行也。后有走者,则奔者为重复,当存牵而去奔。)涉者,陆者,(或无陆者二字。今按:此承涉者,则陆为方出水也,不当无。)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或无人立者三字,非是。)▯者,(▯音缬,又下没切。)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喜下或有而字。)怒相▯是啮者,(啮音臬。)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为或作焉,属上句,非是。)牛大小十一头,(十下或有有字。)橐驼三头,(橐或作骆,下同。《汉书·子虚赋》注:“橐驼者,言其可负橐而驼物,故以名。”)驴如橐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弓服、矢房、甲胄之属,(▯音盾。)瓶、盂、簦、笠、筐、▯、▯、釜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弈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阁、杭本用下有投壶二字,而无器字,非是。)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或无有字。)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棋,(沈存中云:弹棋有谱一卷,其局方二尺,中心高如覆盂,其巅为小壶,四角微隐起。李商隐诗:“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谓其中高也。白乐天诗:“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谓抹角斜弹,一发过半局。今谱中有此法。)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工下或皆无人字,▯或作丛。)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感上或有所字,或无“若有感然”四字。)少而进曰:“噫,余之手摸也,(摸上或有所字,或作“手之所摹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国一作故。)绝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来上或有日字,为上方无始字,今以下文夙好之语推之,当有。)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蓝田县丞厅壁记】(崔立之,贞元四年进士。公尝寄其诗曰:“连年收科第,如摘颔下髭。”《记》谓“再进再屈于人”,屈当作出字,乃与诗意合。)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逼,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雁或作凫,曰下或有丞字。)丞涉笔占位署,惟谨。(涉或作濡。)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丞之设,岂端使然哉。(谚,或作劾,或作该。方从《文苑》云:“谓谚语之所举计者,以丞为慢之最,且至以相訾▯也。”数,所矩切。訾,将此切。▯,牛刀切。)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涵或作澄,大以或作以大。)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囗人。(杭本无再进二字,《文苑》无下再字,而屈下一字,皆作千字,又多作于字。方云:“斯立贞元四年进士,六年中博学宏词,再进而屈千人也。”今按:杭、《苑》皆脱字,方从《苑》为误。但唐人试宏词者甚少,如贞元九年,仅三十二人而已,作千人恐非是。或疑千当作其,如云屈其坐人也,然无所据,姑仿《穆天子传》阙其处,以俟知者。)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使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去牙角,(▯音蘖。)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喟下或皆有然字,负余上方有喜字,云:喜音许吏切。
译驱赶驴的四人,其中一人拄杖并背负物品(“负”字下有的版本没有“者”字。今按:“一人”二字疑当在“负者”之下)。妇人带着幼儿、并且能够看见的六人(“妇人”有的作“妇女”,且没有“以”字);背负幼儿上下的三人;嬉戏的幼儿九人。人所做的姿态共三十二种,人物大小共一百二十三个,没有一个相同的。大马九匹;在这些马中又有上马、下马(“又有上者下者”,杭本作“亦有马之下者焉”,蜀本同;但“又”作“亦”,阁本作“亦有马焉”。今按:三种版本都不合情理,只有别本作“又有上者下者”而没有“焉”字,才与上下文相连,今依此);行走的、牵行的(“牵”有的作“奔”,有的版本两字都没有。今按:“牵”是牵着行走;后面已有“走者”,若作“奔者”便重复,所以应保留“牵”而删去“奔”);涉水的、在陆地上的(有的版本没有“陆者”二字。今按:这是承接“涉者”而言,“陆”是刚出水面,不应删去);翘首的、回头的、鸣叫的、睡卧的、惊动的、站立的、像人一样站立的(有的版本没有“人立者”三字,不对)。▯的(▯音“缬”,又音“没”);饮水的;小便的;登高的;下行的;发痒而摩擦树木的;嘘气的;嗅闻的;欢喜地相互嬉戏的(“喜”下有的版本有“而”字);发怒而相互咬啮的(“啮”音“臬”);吃草料的;被骑乘的;疾驰的;奔跑的;驮载衣服器物的;驮载狐兔的。马的姿态共二十七种,马匹大小共八十三匹,没有一匹相同(“为”有的作“焉”,连属上句,不对)。牛大小共十一头(“十”下有的有“有”字);橐驼三头(“橐”有的作“骆”,下同。《汉书·子虚赋》注说:“橐驼,是说它可以背负袋子驮运物品,所以用此命名”);驴与橐驼数目相同,另外再增加一头。隼一只,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只,旃车三辆。杂有兵器弓箭、旌旗、刀剑、矛盾、弓服、箭袋、甲胄之类(“▯”音“盾”);瓶、盂、簦、笠、筐、▯、▯、釜等饮食服用器具;壶、箭以及博弈器具,共二百五十一件。全都曲尽其妙(阁本、杭本在“用”字下有“投壶”二字,而没有“器”字,不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贞元甲戌年,我在京师很清闲,同住有一位独孤申叔(有的版本没有“有”字)。他刚得到这幅画,便拿来同我弹棋;我幸而获胜,因而得到了它。心里十分珍惜,认为这不是一个工匠所能独自构思完成的,大概是汇集许多工匠的长处才做到的;即使百金也不愿意交换(“工”字下有的版本都没有“人”字,“▯”有的作“丛”)。第二年,我离开京师,到达河阳,同几位客人谈论画的品格,于是拿出来观赏。座中有一位赵侍御,是个君子;他看见这幅画,神色忧伤,像是有所感触(“感”上有的版本有“所”字,或没有“若有感然”四字)。过了一会儿,他走上前说:“唉,这是我亲手摹画的(“摸”上有的版本有“所”字,或作‘手之所摹也’),失去它将近二十年了。我年轻时常常有志于此事,得到国本(‘国’有的作‘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二尺〕 我断绝人事往来,专心摹写而得到它;后来游历闽中,却把它丢失了。闲居独处时,时时会在心中想起它,因为当初制作它很费力,而且我一向特别喜爱它(“来”上有的版本有“日”字;“为”字上有的版本没有“始”字。根据下文“夙好之笃”,这里应当有“始”字)。如今虽然又遇到了它,但我的能力已经不能再制作了,只能让工匠保存它的大概样式。”我既十分喜爱这幅画,又感念赵君的经历,于是把画送给他,并记下画中人物的形状和数目,时时拿来观看,以此自我排遣。《蓝田县丞厅壁记》。(崔立之是贞元四年的进士。韩愈曾寄给他一首诗说:“连年收取科第,如同拔取下巴上的胡须。”《记》中说“再进再屈于人”,“屈”应当作“出”字,这才与诗意相合。) 县丞的职务,是辅佐县令;在一个县里,没有什么事情不应当过问。县丞以下有主簿、县尉,主簿和县尉各自有分管的职务。县丞地位虽高,却逼近县令,按惯例因为避嫌而不能对事务表示可否。文书下发时,吏员抱着成案到县丞面前,把卷宗卷在前面,用左手夹住,右手拿住纸尾,像雁鸭一样排成行走进来,平视着县丞斜眼说道:“应当签署。”(“雁”有的作“凫”,“曰”下有的有“丞”字。)县丞动笔,占据署名处签字,只求谨慎(“涉”有的作“濡”)。他看着吏员,问:“可以不可以?”吏员说:“可以。”便退下,县丞也不敢略加审阅,茫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官职虽尊贵,实际的权力反而在主簿、县尉之下。谚语中列举怠慢之人,必定说到县丞,甚至拿县丞互相讥讽。设置县丞,难道本来就是为了造成这种情形吗?(“谚”有的作“劾”或“该”。方从《文苑》说:“这是说谚语所列举的怠慢者,以县丞为最,甚至拿来互相讥讽。”) 博陵人崔斯立积累学问、写作文辞,用来积蓄自己的才华,学问深广而不断发展,一天天更加宏大而纵逸(“涵”有的作“澄”,“大以”有的作“以大”)。贞元初年,他凭借自己的才能,在京师参加科举,先后两次应试,却两次屈居于囗人(杭本没有“再进”二字,《文苑》没有下一个“再”字;“屈”下的一字都作“千”字,又有的多出“于”字。方说:“斯立是贞元四年进士,贞元六年参加博学宏词科,先后两次应试而屈居于千人之下。”今按:杭本、《文苑》都脱字,方说依据《文苑》也有错误。但唐代参加宏词科考试的人很少,例如贞元九年只有三十二人,作“千人”恐怕不对。有人怀疑“千”应作“其”,意思是屈居于同场之人之下,但没有依据;姑且仿照《穆天子传》缺字的体例保留,等待通晓者考定)。元和初年,他以前大理评事的身份论说得失而被贬官,转任两次后成为这个县的县丞。刚到任时,他叹息说:“官职没有卑贱的,只是担心自己的才能不足以胜任职务。”后来既被禁锢,不能施展,便又叹息说:“县丞啊,县丞啊,我没有辜负县丞这个职位,反倒是县丞辜负了我。”于是完全收敛锋芒(“▯”音“蘖”),踩着旧日的踪迹,打破自己的棱角去做这个职务(“喟”下有的版本都有“然”字;“负余”上方有的版本有“喜”字,“喜”音许吏切)。
《黄霸传》:“少学律令,喜为吏。”岸下方无而字。为之,方作为文,而读连下句,曰为文丞言犹文具也。今按:文丞,不成文理,方说之僻,类如此。)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按丞字或疑为衍文。)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钜竹千梃,俨立若相持,(梃从木,《说文》:“梃,一枚也。”)水氵虢氵虢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日下或有吟字。)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新修滕王阁记】(滕王阁在洪州,公自袁州作此记,凡五百五字。首尾叙其不一到为叹,而终之曰:“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盖叙事之外,所以寄吾不尽之意。欧阳永叔为襄守史中辉记岘山亭,尹师鲁为襄守燕公记岘山亭,苏子美为处守李然明记照水堂,苏子瞻为眉守黎希声记远景楼,四者其辞虽异,而大意略同。岂作文之法当如是耶?抑亦祖公此意而为之也。)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则或作尝。临观或作登临。)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滕王名元婴,高祖之子。永徽中,为洪州都督,作此阁。)有瑰伟绝特之称。(特,阁本作时,非是。)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注或云:王勃作游阁序,王绪作赋,今中丞王公为从事日作修阁记。或并无。)壮其文辞,益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系官于朝,愿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阳,(或无事字,揭或作潮。)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过南昌,而观所谓滕王阁者。其冬,以天子进大号,加恩区内,移刺袁州。袁于南昌为属邑,(于上或无袁字。)私喜幸自语,以为当得躬诣大府,受约束于下执事,及其无事且还,倘得一至其处,窃寄目偿所愿焉。(诸本皆同,方独从《文苑》无“及其无事且还,倘得一至其处”十二字。而偿作赏,下又增适字。今按:叙事当如诸本,乃有曲折,而其先公后私,不以游览杂乎受命之重,尤得事大府之体,与“聘礼既受饔饩,然后请观,乃从下门而入。”意亦相似。如方所定,则皆失之。而“窃寄目赏”,语意生涩,适所愿亦不若偿字之稳也。)至州之七月,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太原王公,即仲舒也。《旧史》:“元和十五年六月戊寅,以中书舍人王仲舒为洪州刺史、御史中丞,充江西观察使。”)洪、江、饶、虔、吉、信、抚、袁悉属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罢行之。(行上《文苑》有而字,非是。)大者驿闻,小者立变,春生秋杀,(生,方从《文苑》作施。今按:下字对偶,《文苑》亦非是。)阳开阴闭,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日或作月。)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吾虽欲出意见,论利害,听命于幕下,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己所事以勤馆人?则滕王阁又无因而至焉矣。(或无矣字。)其岁九月,人吏浃和。(浃音接。)公与监军使燕于此阁,文武宾士皆与在席。(与,去声。)酒半,合辞言曰:“此屋不修,且坏。前公为从事此邦,适理新之,公所为文,实书在壁。(理或作治,所上或无公字。)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适及期月,公又来燕于此,公乌得无情哉?”(乌或作胡,杭、《苑》作乎。今按:作乎语意轻脱,不类公文,亦非寮属所得施于其长者。盖本作乌,自乌而胡,又自胡而讹耳。大抵此篇《文苑》多误。)公应曰:“诺。”于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黑挠折者,盖瓦级砖之破缺者,赤白之漫漶不鲜者,治之则已。(《前汉》:“为其泰漫漶而不可知”。注:“漫漶,不分别貌。”漫,莫▯切。漶,胡馆反,又乎贯反。破或作故。鲜或作圭。说见《祭湘君夫人》文。今按:瓦砖坚物,破缺乃不可用,而故则无甚害也。且修屋而尽易其故,则是新作,而非修之谓矣。作故非是。)无侈前人,无废后观。工既讫功,公以众饮,而以书命愈曰:“子其为我记之。”(而下或有赏焉字,子下或无其字。)愈既以未得造观为叹,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乃不辞而承公命。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记。(某或作五。)【科斗书后记】(元和十一年六月四日作。)
译《黄霸传》说:“年轻时学习法律条令,喜欢做官吏。”方本在“岸”下没有“而”字。“为之”,方本作“为文”,并与下句相连,解释为“写文章,县丞的言论还只是文具”。今按:“文丞”不成文理,方氏这种说法的偏僻,大多如此。县丞厅原来有一篇记文,屋椽破坏、漏雨污损,已经无法阅读(按:“丞”字有人怀疑是衍文)。斯立更换椽木和瓦片,修整墙壁,把前任者的姓名全都写上。庭院中有四行老槐树,南墙边有一千株大竹,整齐地站立着,仿佛彼此相持(“梃”从木旁,《说文》说:“梃,是一枚的意思”)。水声潺潺,沿着台阶流淌鸣响。斯立痛快地清扫灌溉,在树旁对着两株松树,每天在其中吟哦(“日”下有的版本有“吟”字)。有人来问他,他总是回答:“我正在办理公事,你暂且离开!”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新修滕王阁记》。(滕王阁在洪州,韩愈从袁州写下这篇记,共五百零五字。开头和结尾都叙说自己始终没有到过那里而感叹,最后说:“那里的江山之美和登临眺望的乐趣,即使我已经老了,如果能跟随您游览,仍然能够为您作赋。”这说明在叙事之外,寄托着我没有说尽的情意。欧阳永叔为襄守史中辉写《岘山亭记》,尹师鲁为襄守燕公写《岘山亭记》,苏子美为处守李然明写《照水堂记》,苏子瞻为眉守黎希声写《远景楼记》,这四篇文章辞意虽然不同,大意却大致相同。难道作文的方法本来就应当这样吗?还是也都取法韩公这个意思而写成的呢?) 我年轻时就听说江南有许多适合登临观赏的美景(“则”有的作“尝”,“临观”有的作“登临”),而滕王阁尤其是第一名(滕王名元婴,是高祖的儿子。永徽年间,任洪州都督,建造了这座阁),有瑰丽雄伟、超绝奇特的称誉(“特”字,阁本作“时”,不对)。后来得到三位王氏所作的序、赋、记等文章(有注说:王勃作《游阁序》,王绪作赋,如今的中丞王公任从事时作《修阁记》;有的版本没有这段注文),赞叹它们的文辞,更想去看一看并读一读,以忘却我的忧愁。但我被官职系留在朝廷,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元和十四年,我因论说政事被贬为揭阳令(有的版本没有“事”字,“揭”有的作“潮”),取道前往时得了病,到了海上,又不能经过南昌,去看那所谓的滕王阁。这年冬天,天子进奉大号,向境内普施恩泽,我改任袁州刺史。袁州是南昌的属邑(“于”上有的没有“袁”字),我暗自庆幸,心里对自己说,以为应当能够亲自到大府,在属下官员面前接受约束;等到事情办完将要返回时,或许可以到那里一游,私下寄托目光,以满足自己的愿望(各本相同,只有方本依据《文苑》删去“及其无事且还,倘得一至其处”十二字)。并把“偿”写作“赏”,下文又增加“适”字。今按:叙事应当如各本所载,这样才有曲折;而且先公事后私情,不把游览混入接受使命的大事中,更合乎到大府办事的礼体,也与“聘礼既已接受饔饩,然后请求参观,才从下门进入”的意思相近。按照方本删定的文字,就都失去了这些意义。而“窃寄目赏”语意生涩,“适所愿”也不如“偿字”稳妥。)到了袁州的七月,诏令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太原王公就是王仲舒。《旧史》说:“元和十五年六月戊寅,以中书舍人王仲舒为洪州刺史、御史中丞,充任江西观察使。”),洪、江、饶、虔、吉、信、抚、袁八州都归他的治所管辖。八州百姓过去认为不便的事,以及想要做却没有得到允许的事,王公到任那天,全都停止或实行(“行”上《文苑》有“而”字,不对)。大事通过驿站上报,小事立即改变;春天施恩,秋天严惩(“生”字,方本依据《文苑》作“施”。今按:下字相对,《文苑》也不对);阳气开放,阴气闭藏;政令在庭院门户之间几天之内便修明(“日”有的作“月”)。于是人们在千里湖山之外各自得到安乐。我虽然想提出意见,讨论利弊,听命于幕府之下,但我的州里竟然没有一件可以借此推行的事情,又怎么能舍弃自己的职务去劳烦接待馆舍的人员呢?这样一来,滕王阁又没有机会到达了。这一年九月,人和官吏都相处融洽(“浃”音“接”)。王公与监军使在这座阁中设宴,文官、武官、宾客和士人都参加了宴席(“与”读去声)。酒喝到一半,众人一同说道:“这座屋子如果不修,就要坏了。以前您任此邦从事时,正好把它修整一新,您写的文章也确实写在墙上(“理”有的作“治”,“所”上有的没有“公”字)。如今三十年过去,您又来做本地长官,恰好任职满一个月,您又来这里设宴,您怎么能没有感情呢?”(“乌”有的作“胡”,杭本、《文苑》作“乎”。今按:作“乎”语意轻浮,不像韩公文章,也不是僚属对上司应有的说法。大概原本是“乌”,由“乌”变为“胡”,又由“胡”讹为“乎”;大体上这篇文字《文苑》错误很多。)王公回答:“好。”于是,栋、柱、梁、椽、板、栏杆中腐朽变黑、弯曲折断的,瓦盖、台阶、砖块中破损残缺的,红白颜色漫漶而不鲜明的,全都修治(《前汉书》说:“因为太过漫漶而无法辨认。”注说:“漫漶,是不能分别的样子。”)。而且如果修屋时把原有的全部更换,那就是重新建造,而不能叫作修缮了。作“故”字是不对的。不要铺张超过前人,也不要使后人无法观览。工程完成后,王公设宴与众人饮酒,又写信命令我说:“你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吧!”(“而”下有的版本有“赏焉”二字,“子”下有的没有“其”字。)我本来已经因没有能够到阁中游览而叹息,私下又欣喜自己能够把姓名载在阁上,文章排列在三位王氏之后,也算有荣耀;于是没有推辞,接受了王公的命令。那里的江山之美、登临眺望的乐趣,即使我已经老了,如果能跟随王公游览,仍然能够为您写赋。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记(“某”有的作“五”)。《科斗书后记》。(元和十一年六月四日所作。)
愈叔父(名云卿,仕终礼部侍郎。)当大历世,文辞独行中朝,天下之欲铭述其先人功行,取信来世者,咸归韩氏。(上元辛丑,特进试鸿胪卿兼御史中丞田神功平刘展于淮西,云卿为《平淮碑》,又为《丞相赠太子太师崔圆庙碑铭》,二碑并载姚铉《文粹》。李太白《武昌宰韩君去思碑》云:“云卿文章冠世”。皇甫持正《公神道碑》云:“先叔父云卿,当肃代朝,独为文章官。”李习之志其妻母墓曰:“礼部君好立义节,有大功于昭陵,其文章出于时,而官不甚高。”习之妻,云卿孙女也。观此,则公所云,盖可见矣。)于时李监阳冰,独能篆书,而同姓叔父择木善八分,(择木,代宗时官礼部尚书。杜子美《李潮八分歌》云:“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以来数八分”。同姓,阁、蜀本如此,或只作配。善或作盖,或作盖能,非是。今按:《礼》云:五世祖免,杀同姓也。公于择木,已无服矣,故以同姓言之。)不问可知其人,不如是者,不称三服,故三家传子弟往来。贞元中,愈事董丞相幕府于汴州。(董丞相晋,贞元中镇汴州。)识开封令服之者,阳冰子。(服之或作复之。)授余以其家科斗《孝经》、汉卫宏《官书》。(《官书》,《新唐·志》作《字书》,考之《杜林传》及《陈蕃传》注,非也。卫宏字子敬,光武时为议郎。)两部合一卷,愈宝蓄之而不暇学。后来京师,为四门博土,识归公。(归登,字冲之。)归公好古书,能通之,愈曰:“古书得其据依,盖可讲。”(或无其字。据依,或作依据。《左氏》:“无所据依。”)因进其所有书属归氏。元和来,愈亟不获让,嗣为铭文,荐道功德。思凡为文辞,宜略识字,(或无道字,识下或有古字。)因从归公乞观二部书,得之,留月余。张籍令进士贺拔恕写以留愈,(或无愈字。)盖得其十四五,而归其书归氏。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卷十四·杂著四、书一【郓州溪堂诗】(并序 郓,音运,秦为薛郡,汉为东平国。《春秋》:“齐人来归郓。”此篇多从石本,退之文有石本者:《郓州溪堂诗》、《孟州济源送李愿序》、《京兆万年薛公达铭》、《司马村柳子厚铭》、《县北刘村路应碑》、《州廨田氏先庙碑》、《郑州荥阳索河上郑儋碑》、《衢州徐偃王碑》、《华州蒲城胡▯向碑》、《西京北邛权德舆碑》、《广州南海神庙碑》、《柳州罗池碑》、《潭州湘阴黄陵碑》、《徐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其间异同,皆以石本为正。长安薛氏有皇甫▯手帖云:“郓塘特高古风,敢树降旗,而作者之下何人能及矣。崔侍御前日称叹,终席满座,不觉继烛。我唐有国,退之文宗一人,不任钦慰之极。▯上侍郎宗伯。”郓塘,正谓此郓州溪堂也。公时为兵部侍郎,曰宗伯者,文章宗伯也。)宪宗之十四年,始定东平,三分其地,(元和十四年二月,平卢都知兵马使刘悟,杀其节度使李师道以降,青、淄十二州皆平。命户部侍郎杨於陵为淄青宣慰使。分其地为三道,以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东平郡,即平卢军所治。)以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马公,(下或有扌▯字。)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其地。(三月,以薛平为平卢节度使,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以王遂为沂州刺史,沂、海、兖、密等州都团练观察使。三分其地者,谓扌▯及此二人也。濮音卜。)既一年,褒其军,号曰“天平军”。(《旧史·穆宗纪》云:“十五年六月,郓、曹、濮等州节度,赐号天平军,从马扌▯奏也。”)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且将用之。(长庆元年三月,卢龙军节度使刘总,上幽镇地,诏总徙天平,而召扌▯还,将大用。)以其人之安公也,复归之镇。(安下或有于字。此句或作“以彼之人安于公”也。)上之三年,(穆宗以元和十五年正月即位,其曰“上即位之二年”,则长庆元年。“上之三年”,则长庆二年也。)公为政于郓曹濮也适四年矣,治成制定,众志大固,恶绝于心,仁形于色,<立▯>心一力,以供国家之职。(<立▯>心一力,或作竭心力。<立▯>或作竭。一或作戮。<立▯>,旨兖切,专也。《国语》:“<立▯>本肇末。”)于时沂、密始分而残其师,(元和十四年,沂海将王弁杀其观察使王遂,自称留后。)其后幽、镇、魏不悦於政,相扇继变,(於或作于。幽,谓长庆元年幽州卢龙军都知兵马使朱克融,囚其节度使张弘靖以反;镇,谓其月成德军大将王廷凑,杀其节度使田弘正以反;魏,谓二年魏博节度使田布自杀,兵马使史宪诚自称留后。)
译我的叔父韩云卿(仕途最终做到礼部侍郎),在大历年间,文章名独盛于朝廷之中。天下人要铭刻、叙述先人的功劳德行,以取信于后世的,都归向韩氏(上元辛丑年,特进试鸿胪卿兼御史中丞田神功在淮西平定刘展,韩云卿作《平淮碑》,又作《丞相赠太子太师崔圆庙碑铭》,二碑都载于姚铉《文粹》。李太白《武昌宰韩君去思碑》说:“云卿文章冠绝当世。”皇甫持正《公神道碑》说:“先叔父云卿,在肃宗、代宗朝,独以文章著称。”李习之为妻母作墓志说:“礼部君喜好树立义节,对昭陵有大功,他的文章出于当时,而官职并不很高。”李习之的妻子,是韩云卿的孙女。由此看来,韩愈所说的话,大概可以看到了)。当时李监阳冰独能写篆书,而同姓的叔父韩择木擅长八分书(韩择木在代宗时官至礼部尚书。杜子美《李潮八分歌》说:“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以来数八分。” “同姓”二字,阁本、蜀本如此;有的只作“配”。“善”有的作“盖”,或作“盖能”,都不对)。今按:《礼记》说:五世之后祖服已除,便可以减杀同姓之间的服制。韩愈对于韩择木,已经没有服制关系,所以说“同姓”。不用询问也可以知道,若不是这样的人,便不能称为三服之亲,因此三家子弟相互往来。贞元年间,我在汴州任职于董丞相的幕府(董丞相名晋,贞元年间镇守汴州)。我认识开封县令服之,他是阳冰的儿子(“服之”有的作“复之”)。他把家藏的科斗书《孝经》和汉代卫宏的《官书》传给我(《官书》,《新唐书·艺文志》作《字书》;考察《杜林传》和《陈蕃传》注,不是这样。卫宏字子敬,光武时任议郎)。两部书合为一卷,我珍藏着它,却没有时间学习。后来我到京师,任四门博士,认识了归公归登(字冲之)。归公喜好古书,而且能够通晓古书。我说:“古书如果有根据可考,大概就可以讲求。”于是把自己所有的书送给归氏。元和以来,我多次不能推辞,继而为他写铭文,荐述他的功德。我想,凡是写文章,都应当略微认识古字(有的版本没有“道”字,“识”下有的有“古”字),于是跟归公请求观看那两部书,得到后留了一个多月。张籍让进士贺拔恕抄写,留给我(有的版本没有“愈”字);大约抄得其中十四五分,随后把原书归还归氏。元和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卷十四·杂著四、书一。《郓州溪堂诗》。(并序。郓,音“运”;秦代为薛郡,汉代为东平国。《春秋》说:“齐人来归还郓地。”这一篇多依据石刻本。韩愈文章中有石刻本的,还有《郓州溪堂诗》《孟州济源送李愿序》《京兆万年薛公达铭》《司马村柳子厚铭》《县北刘村路应碑》《州廨田氏先庙碑》《郑州荥阳索河上郑儋碑》《衢州徐偃王碑》《华州蒲城胡▯向碑》《西京北邛权德舆碑》《广州南海神庙碑》《柳州罗池碑》《潭州湘阴黄陵碑》《徐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其中的异同,都以石刻本为准。长安薛氏家藏皇甫▯手帖说:“郓塘特别有高古之风,敢于竖起降旗;在作者之下,还有谁能比得上呢?崔侍御前些日子称赞叹服,直到宴席结束满座之人都没有察觉已经接着点起蜡烛。我大唐建国以来,退之是文章宗师第一人,实在不能承受这极度的钦佩慰问。▯上侍郎宗伯。”所谓郓塘,正是指这篇《郓州溪堂诗》。韩公当时任兵部侍郎,称“宗伯”,是说他是文章宗伯。) 宪宗十四年,才平定东平,把它的土地分成三部分(元和十四年二月,平卢都知兵马使刘悟杀死节度使李师道投降,青、淄十二州全都平定。命户部侍郎杨於陵为淄青宣慰使。把土地分为三道: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东平郡,就是平卢军的治所),任命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人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下有的有“扌▯”字),镇守这片土地(三月,任命薛平为平卢节度使、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任命王遂为沂州刺史、沂海兖密等州都团练观察使。所谓把土地分成三部分,就是指马公以及这两个人。濮音“卜”)。过了一年,朝廷褒奖他的军队,赐号为“天平军”(《旧史·穆宗纪》说:“十五年六月,郓、曹、濮等州节度,依马公奏请赐号天平军。”)。皇帝即位第二年,召马公入朝,并准备任用他(长庆元年三月,卢龙军节度使刘总献出幽州、镇州之地,诏令刘总迁任天平军,并召马公回来,将要重用他)。因为那里的人安于马公,所以又把他送回镇所(“安”下有的有“于”字;此句有的作“以彼之人安于公”)。皇帝即位第三年(穆宗以元和十五年正月即位,那么“上即位之二年”就是长庆元年,“上之三年”就是长庆二年),马公治理郓、曹、濮恰好四年了;政事已经成就,制度已经确定,众人的心志十分稳固,心中断绝了恶念,脸上显露仁爱;专心一意,竭尽力量,以供奉国家的职守(“专心一力”有的作“竭心力”,“专”有的作“竭”,“一”有的作“戮”;“专”音旨兖切,意为专一。《国语》说:“专本肇末”)。这时沂州、密州刚刚分裂,残害了自己的军队(元和十四年,沂海将领王弁杀死观察使王遂,自称留后);后来幽州、镇州、魏州对这种政局不满,彼此煽动,接连发生变乱(“於”有的作“于”。幽,指长庆元年幽州卢龙军都知兵马使朱克融囚禁节度使张弘靖而反叛;镇,指同月成德军大将王廷凑杀死节度使田弘正而反叛;魏,指长庆二年魏博节度使田布自杀,兵马使史宪诚自称留后)。
复归于旧,徐亦乘势逐帅自置,(谓二年武宁军节度副使王智兴逐其节度使崔群也。置或作署,或置上有署字。)同于三方。惟郓也截然中居,四邻望之。(阁、杭、蜀及诸本皆有“四邻望之”一句,方从石本删去。今按:文势及当时事实,皆当有此句。若其无之,则下文所谓“恃以无恐”者,为谁恃之邪?大凡为人作文,而身或在远,无由亲视摹刻。既有脱误,又以毁之重劳,遂不能改。若此者盖亲见之,亦非独古为然也。方氏最信阁、杭、蜀本,虽有谬误,往往曲从。今此三本幸皆不误,而反为石本脱句所夺,甚可笑也。)若防之制水,恃以无恐。然而皆曰:郓为虏巢,且六十年,(永泰元年七月,以平卢兵马使李正己为本军节度使,传子纳,纳子师道,至元和十四年败,凡五十五年。)将强卒武。曹、濮于郓,州大而近,(“曹、濮于郓”自为一句,或作“于曹、濮州”,非是。)军所根柢,皆骄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后,掇拾之余,剥肤椎髓,公私扫地赤立,新旧不相保持,万目睽睽。(持或作恃。)公于此时能安以治之,其功为大;若幽、镇、魏、徐之乱,不扇而变,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众未孰化,以武则忿以憾,(或无以憾二字,或作而憾。)以恩则横而肆,一以为赤子,一以为龙蛇,惫心罢精,(惫音鞴。罢,蒲麋切。)磨以岁月,然后致之,难也;及教之行,众皆戴公为亲父母,夫叛父母,从仇雠,非人之情,故曰易。(下或有也字。)于是天子以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褒嘉之。(或无公及封字,县或作郡。)公亦乐众之和,知人之悦,而侈上之赐也。于是为堂于其居之西北隅,号曰“溪堂”,以餍士大夫,通上下之志。既飨,其从事陈曾谓其众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累平声,一本作ム。)惟所令之,不亦顺乎?上勤下顺,遂济登兹,不亦休乎?昔者人谓斯何!今者人谓斯何!虽然,斯堂之作,意其有谓,而喑无诗歌,是不考引公德,而接邦人于道也。”(德下或无而字。)乃使来请,其诗曰:帝奠九▯廛,(九▯廛,九州也,▯廛与廛同。)有叶有年,有荒不条,(不或作有。)河岱之间。及我宪考,一收正之,(收或作牧。)视邦选侯,以公来尸。公来尸之,人始未信,公不饮食,以训以徇:孰饥无食,孰呻孰叹;孰冤不问,不得分愿。孰为邦蟊,(或作蛑,音义同。)节根之螟,羊很狼贪,以口覆城。吹之煦之,(煦音诩。)摩手拊之;箴之石之,(箴或作针。)膊而磔之。(膊音粕。磔,陟格切。)凡公四封,既富以强,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师征,(师,石本作帅。今按:《平淮西碑》云:“屡与师征”,作师为是。石本或误,未可知也。)不宁守邦。公作溪堂,播播流水,浅有蒲莲,深有蒹苇,公以宾燕,其鼓骇骇。(此诗十一章以令叶强,以骇叶水,皆古音也。令有平声,一读公《独孤郁墓志》,亦见《淮南子》:“勿惊勿骇,万物将自理;勿挠勿撄,万物将自清。”骇,古音自,与理叶也。《周官》注:“疾雷击鼓曰骇。”《西京赋》所谓“骇雷鼓”是也。今按:古音之说甚善,吴才老《补音》《补韵》二书,其说甚详。骇水叶韵,如《管子》:“宫如牛鸣盎中,徵如负豕觉而骇”二条而已。此说得之。如通其说,则古书虽不钧,今可以例推也。)公燕溪堂,宾校醉饱,流有跳鱼,岸有集鸟,既歌以舞,其鼓考考。公在溪堂,公御琴瑟,公既宾赞,稽经诹律。(诹音И。)施用不差,(施音试。)人用不屈。溪有▯▯,(▯,毗宾切,苹也,根浮水而生者。▯与菰同,音孤。)有龟有鱼,公在中流,右《诗》左《书》,无我ル遗。(ル音亦。)此邦是庥。【猫相乳】(蜀本乳下有说字。司徒,北平王马燧也,燧字洵美。是说先儒或以为几乎谄。然反复终篇,则言北平王之德,感应召致,不为谄矣。)
译徐州也趁势驱逐节度使,自行设置长官(指长庆二年武宁军节度副使王智兴驱逐节度使崔群的事;“置”有的作“署”,有的在“置”字上有“署”字),与这三方相同。只有郓州截然居于中间,四方邻州都仰望着它(阁、杭、蜀本以及其他版本都有“四邻望之”一句,方本依据石刻本删去。今按:从文章气势和当时事实来看,都应当有这句话。如果没有这句,下文所说“凭借它而无所畏惧”,究竟凭借谁呢?大概作文的人身在远方,无法亲自察看摹刻,既有脱误,又因为毁掉重刻十分费力,便不能修改。像这种情况,恐怕即使亲自见到也未必全能避免,并非只有古人如此。方氏最信阁、杭、蜀本,即使其中有错误,也常常曲意依从。如今这三种版本幸好都没有错误,却反被石刻本脱去的一句压倒,实在可笑)。它像堤坝防水一样,使人凭此而无所畏惧。然而众人都说:郓州是叛军巢穴,而且已经有将近六十年了(永泰元年七月,任平卢兵马使李正己为本军节度使,李正己传给儿子纳,纳传给儿子师道,到元和十四年失败,共五十五年);将领强悍,士卒骁勇。曹州、濮州对于郓州来说,州域广大而且邻近(“曹、濮于郓”自成一句,有的作“于曹、濮州”,不对)。它们是军队的根基,却都骄傲而容易产生怨恨。马公承受着死亡之后的残局,收拾着残余;百姓和官府都被剥削得一贫如洗,新旧势力彼此不能维持,众人相互猜疑。马公在这种时候能够使他们安定并加以治理,功劳很大;如果像幽、镇、魏、徐那样的祸乱没有煽动便自行发生,那么这功劳反而小了。为什么呢?马公刚到时,众人还没有成熟地受到教化;用武力,他们就愤怒而怀恨(有的版本没有“以憾”二字,或作“而憾”);施恩,他们就横行而放肆;一会儿把他们当作婴儿,一会儿又把他们当作龙蛇;耗尽心力,疲惫精神(“惫”音“鞴”,“罢”音蒲麋切),经过岁月磨炼,然后才使他们归服,这是困难的。等到教化施行,众人都把马公当作亲生父母来拥戴;背叛父母而跟从仇敌,并不是人的常情,所以说容易(下有的有“也”字)。于是天子任命马公为尚书右仆射,封为扶风县开国伯,以此褒奖嘉许他(有的版本没有“公”及“封”字,“县”有的作“郡”)。马公也为众人和睦而高兴,知道百姓喜悦,也知道夸耀皇上的赏赐。于是他在居所西北角建了一座堂,命名为“溪堂”,用来宴请士大夫,沟通上下的心意。宴饮之后,他的从事陈曾对众人说:“马公养育治理这个地方,他的勤劳不是已经到了极点吗?这个地方的人承受马公的教化(“累”读平声,一本作“ム”),唯命是从,不也是很顺从吗?上面勤劳,下面顺从,于是终于成功地登临到这里,不也是很美好吗?从前人们说这里是什么样,如今人们说这里是什么样!虽然如此,建造这座堂的用意,想来一定有所寄托;如果默默无言,没有诗歌,便是不考察、引述马公的德行,也没有把本地百姓接引到正道上来。”(“德”下有的没有“而”字。)于是派人来请我作诗,诗如下:皇帝奠定九州,(九▯廛就是九州,“▯廛”与“廛”相同。)有丰收,也有荒年,田地有的荒芜不长庄稼,在黄河、泰山之间。等到我们的宪祖考察治理,一举收复并端正了这里(“收”有的作“牧”),选拔诸侯治理邦国,派您公来到这里主持。您来到这里主持,人们起初还不相信;您不顾饮食,教导他们、劝勉他们:谁饿了却没有食物?谁呻吟,谁叹息?谁有冤屈而没有得到审问,不能分辨自己的愿望?谁是危害国家的螟虫(有的作“蛑”,音义相同),像羊一样凶狠、像狼一样贪婪,用嘴吞覆城邑?您吹拂温养他们,抚摩安慰他们;用针砭规劝他们,用石刑惩治他们;剥开并肢解那些祸害。大凡您的四境之内,已经富足而强盛,人们都说您是我们的父亲,谁会违背您的命令?可以率领军队出征(“师”,石刻本作“帅”。今按:《平淮西碑》说“屡与师征”,作“师”是对的;石刻本或许有误,尚不能确定),也可以安宁地守护国家。您建造溪堂,流水宽广地流着,水浅处有蒲和莲花,水深处有蒹葭和芦苇;您在这里宴请宾客,鼓声轰轰(这首诗共十一章,以“令”与“强”押韵,以“骇”与“水”押韵,都是古音。令读平声;韩公《独孤郁墓志》中也有此读音,《淮南子》说:“不要惊,不要骇,万物将自理;不要扰,不要触犯,万物将自清。”骇,古音读“自”,与“理”押韵。《周官》注说:“急促的雷声击鼓叫骇。”《西京赋》所说“骇雷鼓”就是这个意思。今按:古音的说法很好,吴才老《补音》《补韵》两书论述得很详细。以“骇”与“水”押韵,只有《管子》中“宫如牛鸣盎中,徵如负豕觉而骇”等两处。这个说法是有根据的。通晓这一点以后,古书虽然不完全押韵,也可以依例推知)。您在溪堂宴饮,宾客们喝醉吃饱;水中有跳跃的鱼,岸上有聚集的鸟。既歌唱又起舞,鼓声铿锵。您在溪堂,您驾御琴瑟;宾客已受到赞礼,便考核经义、询问音律(“诹”音字形有误)。施行使用都没有差错(“施”音“试”),人们也不屈服于困穷。溪中有▯和菰(“▯”音毗宾切,是浮萍,根浮在水中生长;“▯”与“菰”相同,音“孤”);有龟有鱼。您处在水流中,右边是《诗》,左边是《书》,没有什么遗忘遗漏(“ル”音“亦”)。这个地方因此得到安宁和庇护。《猫相乳》。(蜀本“乳”下有“说”字。司徒北平王就是马燧,马燧字洵美。这篇文章,先儒有人认为几乎近于谄媚。但反复阅读全篇,便可见它说北平王的德行能够感应并招致祥瑞,并不是谄媚。)
司徒北平王家,猫有生子同日者,其一死焉。(或作其一母死,或作其母一死。)有二子饮于死母,母且死,其鸣咿咿。(音伊。)其一方乳其子,若闻之,起而若听之,走而若救之。(走下或无而字。)衔其一置于其栖,又往如之,反而乳之,若其子然。噫,亦异之大者也。(或无也字。)夫猫,人畜也,非性于仁义者也,(阁、杭无仁字,非是。)其感于所畜者乎哉!北平王牧人以康,伐罪以平,(伐或作罚,非是。)理阴阳以得其宜。国事即毕,家道乃行,父父子子,兄兄弟弟,雍雍如也,愉愉如也,视外犹视中,一家犹一人。夫如是,其所感应召致,其亦可知矣。《易》曰:“信及豚鱼。”非此类也夫!(非此或作亦其,非是。)愈时获幸于北平王,客有问王之德者,愈以是对。客曰:“夫禄位贵富,人之所大欲也,得之之难,未若持之之难也。得之于功,或失于德;得之于身,或失于子孙。(二失字下或并有之字。)今夫功德如是,祥祉如是,其善持之也,可知已。”既已,(或无此二字。)因叙之为《猫相乳》说云。(下或有尔字,非是。)【进士策问十三首】(非一岁所作,编者集之耳。)问:《书》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以至于庶人,龟筮考其从违,以审吉凶。”(蜀本作凶吉。今按:经传,凡言吉凶者,多先吉而后凶,惟协韵谐声,则或倒用,而近世好奇之士,不问可否,一例倒用,则失之矣。此类当徐读而从其声之谐者,不能悉论也。)则是圣人之举事兴为,无不与人共之者也;于《易》则又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而《春秋》亦有讥“漏言”之词。(《春秋》文公六年:“晋杀其大夫阳处父。”《公羊传》:“其称国以杀何?君漏言也。”何休注:“此引《易》几事不密为证。”)如是,则又似不与人共之而独运者。(下或有也字。)《书》与《易》、《春秋》,经也。圣人于是乎尽其心焉耳矣。今其文相戾悖如此,欲人之无疑,不可得已。是二说者,其信有是非乎?抑所指各殊,而学者不之能察也?(老苏曰:“圣人之道,有经,有权,有机。曰经者,天下之民举知之可也。曰权者,民不得而知之矣,群臣知之可也。曰机者,虽群臣亦不得而知之矣,腹心之臣知之可也。此《书》与《易》、《春秋》所指各殊也。”)谅非深考古训,读圣人之书者,其何能辨之?(或作此。)此固吾子之所宜无让者,愿承教焉!问,古之人有云,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而周之政尚文,是三者相循环终始,(《高祖纪》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商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若五行之与四时焉。原其所以为心,皆非故立殊而求异也,各适于时,救其弊而巳矣。夏殷之书,存者可见矣,(夏殷下或无之字,非是。)至周之典籍咸在。考其文章,其所尚若不相远然,焉所谓三者之异云乎?(远下或无然字,焉或作乌。今按:当有然字,而焉字属下句,但其下疑当有一有字。作乌亦通,其下疑或有一睹字。)抑其道深微,不可究欤?将其词隐而难知也?不然,则是说为谬矣。周之后,秦汉蜀吴魏晋之兴与霸,亦有尚乎无也?(或无兴与字。)观其所为,其亦有意云尔。循环之说安在?吾子其无所隐焉。)问:夫子之序帝王之书,而系以秦鲁;及次列国之风,而宋鲁独称颂焉。(孔安国曰:“诸侯之事,而连帝王。孔子序《书》,以鲁有治戎征讨之备,秦有悔过自誓之戒,足以为后世法,故录之,以备王事。犹《诗》录商鲁之《颂》,而郑康成以为鲁得元天子之礼乐,故有《颂》;而《商颂》至孔子之时,存者五篇,而《夏颂》已亡,故录鲁以备三《颂》,著为后王之法。此夫子取予之意也。”)秦穆之德,不逾于二霸;(穆或作鲁,非是。)宋鲁之君,不贤乎齐晋;其位等,其德同,升黜取舍,如是之相远,亦将有由乎?愿闻所以辨之之说。
译司徒北平王家中,有两只猫在同一天生了小猫,其中一只母猫死了(有的作“其中一只母猫死”,或作“它的母亲一只死了”)。有两只小猫去死母猫那里吃奶,母猫将要死时,发出咿咿的叫声(“咿”音“伊”)。另一只母猫正在给自己的小猫喂奶,仿佛听到了叫声,便站起来,像是在倾听;又跑过去,像是要救它(“走”下有的没有“而”字)。它叼起其中一只,把它放到自己的窝里;又过去把另一只也这样带来,返回后给它们喂奶,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唉,这也是极其奇异的事情了(有的没有“也”字)。猫是人所饲养的动物,并不是天性具有仁义的动物(阁本、杭本没有“仁”字,不对);难道是它受到所饲养之人的感化吗?北平王治理人民使他们安康,讨伐罪人使天下平定(“伐”有的作“罚”,不对),调和阴阳使其各得其宜。国事办完以后,家中的伦理也得以施行,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和谐融洽,欢悦亲爱;看待外人如同看待家人,看待一家如同一个人。像这样,他所感应招致的祥瑞,也就可以知道了。《易经》说:“诚信施及猪和鱼。”说的不就是这类事情吗?韩愈当时有幸受到北平王礼遇,有客人询问北平王的德行,我便用这件事回答他。客人说:“俸禄、地位、尊贵、富有,是人最大的欲望;得到它们,有时还不如保持它们困难。有时凭功劳得到它们,却因德行而失去;有时自身得到它们,却因子孙而失去(两个“失”字下有的都加“之”字)。如今功德这样深厚,祥瑞福祉又这样多,他善于保持这些,便可以知道了。”说完以后(有的版本没有“既已”二字),于是把这件事叙述出来,写成《猫相乳说》。《进士策问十三首》。(并非一年所作,只是编者把它们汇集在一起罢了。) 问:《尚书》说:“你如果有重大的疑问,就同自己的内心谋划,同卿士谋划,直到同庶人谋划;再用龟卜和筮占考察它们是顺从还是违逆,以审定吉凶。”(蜀本作“凶吉”。今按:经传中凡说“吉凶”,大多先说吉后说凶;只有为了押韵协调声调,才有倒置使用的情况。近世喜好新奇的人,不问是否恰当,一概倒用,于是失误了。这类地方应当慢慢读,依从声韵和谐的读法,不能一一详论。)这就是说,圣人办事兴举,没有不和众人共同商议的;可是《易经》又说:“君主不秘密就会失去臣下,臣子不秘密就会危及自身,机密的事情不秘密就会使事情遭受损害。”《春秋》中也有讥刺“泄露言语”的话(《春秋》文公六年:“晋杀其大夫阳处父。”《公羊传》说:“为什么说晋国杀了他?因为君主泄露了言语。”何休注说:“这是引用《易经》机密之事不可泄露来作证明。”)。这样看来,又好像不是同人共同谋划,而是独自运筹。《尚书》《易经》《春秋》都是经典,圣人在这些地方已经把心意充分表达出来了。如今它们的文字却彼此如此矛盾,要想使人没有疑惑,是不可能的了。这两种说法,究竟确实有是非吗?还是它们所指的事情各不相同,而学者不能察觉呢?(老苏说:“圣人的道,有经、有权、有机。所谓经,天下百姓都可以知道。所谓权,百姓不能知道,群臣可以知道。所谓机,即使群臣也不能知道,只有心腹之臣可以知道。这就是《尚书》《易经》《春秋》所指各不相同。”)如果不深入考察古训,只是读圣人的书,又怎么能够辨别它们呢?这本来就是您应当毫不推让、加以阐明的事情,希望承蒙您的教诲!问:古人说,夏代的政治崇尚忠,殷代的政治崇尚敬,周代的政治崇尚文,这三者相互循环,周而复始(《高祖纪》说:“夏代的政治崇尚忠,忠的弊端是小人变得粗野,所以商人继承它而崇尚敬;敬的弊端是小人变得迷信鬼神,所以周人继承它而崇尚文。三王之道像循环一样,终了又重新开始。”),就像五行与四时一样。推究它们所以形成的本心,并不是故意树立不同而追求差异,只是各自适应当时的情况,挽救当时的弊病罢了。夏、殷的书籍,现存的已经可以看到了(“夏殷”下有的没有“之”字,不对);至于周代的典籍全都存在。考察它们的文章,所崇尚的似乎并没有相距很远,那么所说的三种差异在哪里呢?(“远”下有的没有“然”字,“焉”有的作“乌”。今按:应当有“然”字,而“焉”字属于下句;但下文疑当有一个“有”字。作“乌”也通,下文或许还应有“一睹”二字。)还是它们的道理深奥微妙,不能穷究吗?或者它们的言辞隐晦而难以理解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种说法就是错误的。周代以后,秦、汉、蜀、吴、魏、晋的兴起和称霸,也各有崇尚的东西吗(有的没有“兴与”二字)?观察它们的作为,似乎也有这样的用意。可是循环的说法在哪里呢?希望您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问:孔子为帝王的书作序,却把秦、鲁附列其中;编次各国的国风,宋、鲁却单独称为颂(孔安国说:“诸侯的事,却与帝王相连。孔子编次《尚书》,因为鲁国有治理军队、征伐讨伐的准备,秦国有悔过自誓的戒诫,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所以把它们记录下来,用来备列王事。就像《诗经》记录商、鲁的《颂》,郑康成认为鲁国得到原来天子的礼乐,所以有《颂》;而《商颂》到孔子时还存有五篇,《夏颂》已经亡佚,所以记录鲁《颂》来补足三《颂》,作为后代君王的法则。这就是孔子取舍褒贬的用意。”)。秦穆公的德行,并不超过二霸(“穆”有的作“鲁”,不对);宋、鲁的国君,也不比齐、晋贤能;他们的爵位相等,德行相同,但升用、贬黜、取舍却如此悬殊,这大概也有原因吧?希望听到辨析其中道理的说法。
问:夫子既没,圣人之道不明,盖有杨墨者,(杨朱字子居,后与墨子,与禽滑厘辨论,其说在爱己,不拔一毛以利天下,与墨子相反。墨子名翟,为宋大夫,在孔子后,有书七十一篇。)始侵而乱之,其时天下咸化而从焉。(或无其时字。)孟子辞而辟之,则既廓如也。(或无则字。)今其书尚有存者,其道可推,而知不可乎?(或无知字,非是。)其所守者何事?其不合于道者几何?孟子之所以辞而辟之者何说?(之者或作之也。)今之学者,有学于彼者乎?有近于彼者乎?其已无传乎?其无乃化而不自知乎?其无传也,则善矣,如其尚在,将何以救之乎?(尚在,方从阁、杭、《苑》作在尚,无将字。今按:若从方本,则“尚何以救之乎”,乃是恐不及救之意,与此上下文不相入,其说非是。)诸生学圣人之道,必有能言是者,共无所为让。问:所贵乎道者,不以其便于人而得于己乎?当周之衰,管夷吾以其君霸,九合诸侯,(孔子曰:“桓公九合诸。”九合者,谓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一匡天下,戎狄以微,京师以尊,四海之内,无不受其赐者。天下诸侯,奔走其政令之不暇,而谁与为敌!此岂非便于人而得于己乎?(人下或无而字,己作身。)秦用商君之法,人以富,国以强,诸侯不敢抗,及七君,而天下为秦。使天下为秦者,商君也。而后代之称道者,咸羞言管、商氏,何哉?庸非求其名而不责其实欤?(名下或无而字,其实或作于实。)愿与诸生论之,无惑于旧说。(旧或作记,非是。句下或有焉字。)问:夫子之言,“盍各言尔志”;(盍上或有曰字。)又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今之举者,不本于乡,不序于庠,一朝而群至乎有司,有司之不之知也宜矣。(不之或无之字。)今将自州县始,请各诵所怀,聊以观诸生之志。死者可作,其谁与归?(此下或有“又曰居是邦也”六字。)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敢问诸生之所事而友者为谁乎?(而或作所,为或作其。)所谓贤而仁者,其事如何哉?言及之而不言,亦君子之所不为也。(或无之所二字。)问:春秋之时,百有余国,皆有大夫士,详于传者,无国无贤人焉,其余皆足以充其位,不闻有无其人,而阙其官者。(闻下或无有字。)春秋之后,其书尤详,以至于吴蜀魏,下及晋氏之乱,国分如锱铢,读其书,亦皆有人焉。(魏字或在晋下,谓元魏尔。盖不然也,三国之魏,岂应略而不言乎?)今天下九州四海,其为土地大矣。国家之举士,内有明经、进士,外有方维大臣之荐,其余以门地勋力进者,又有倍于是,其为门户多矣。(有倍或作加倍。)而自御史台、尚书省,以至于中书门下省,咸不足其官,岂今之人不及于古之人邪?何求而不得也?夫子之言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诚得忠信如圣人者,而委之以大臣宰相之事,有不可乎?(委之以或作以委之,非是。)况于百执事之微者哉?古之十室必有任宰相大臣者,今之天下而不足士大夫于朝,其亦有说乎?问:夫子曰:“洁净精微,《易》教也。”今习其书,不识四者之所谓,盍举其义而陈其数焉?问:《易》之说曰:(易上或有周字,说下或有者字。)“乾,健也。”今考乾之爻,在初者曰“潜龙勿用”,在三者曰“夕惕若厉无咎”,在四者亦曰“无咎”,在上曰“有悔”。卦六位:一勿用,二苟得无咎有一悔,安在其为健乎?(二或作一,非是。)又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之四位既不为易矣,坤之爻又曰“龙战于野”。(此下或有“其血玄黄”四字。)战之于事,其足为简乎?《易》,六经也。学者之所宜用心,愿施其词,陈其义焉。(或无所字,非是。)问:人之仰而生者谷帛,谷帛丰,无饥寒之患。(者下或有在字。丰上或有既字。)然后可以行之于仁义之途,措之于安平之地,此愚智所同识也。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贱,人愈困者,何也?(愈贱或作益贱。而字疑当在贱字下,但此正与《张中丞传后》“城坏而其徒皆死”云云者相类,恐公自有此一种句法也。)耕者不多,而谷有余,蚕者不多,而帛有余,有余宜足,而反不足,此其故又何也,将以救之,其说如何?
译问:夫子去世以后,圣人的道理不再彰明,大概是因为有杨朱、墨翟一派,开始侵害并扰乱它,当时天下人都受其影响而跟从了他们。(杨朱,字子居,后来曾和墨子、禽滑厘辩论;他的学说主张爱护自己,认为即使拔下一根毫毛来使天下受益也不应当做,与墨子的主张相反。墨子名翟,是宋国大夫,生活在孔子之后,著有七十一篇书。)孟子加以驳斥和排拒,于是道理就已经廓清了。(有的版本没有“则”字。)如今他们的书还有保存下来的,从他们的道术可以推究,那么可以知道他们的学说吗?(有的版本没有“知”字,这是不对的。)他们所坚持的是什么?其中不合于道的有多少?孟子用来驳斥和排拒他们的理由是什么?(“之者”有的版本作“之也”。)如今的学者,有学习他们学说的吗?有接近他们学说的吗?还是已经没有流传了?或者它已经转化而人们自己却不知道吗?如果没有流传,那就好了;如果还存在,将用什么办法挽救它呢?(“尚在”,方氏本、杭州本、《五百家注昌黎文集》作“在尚”,并且没有“将”字。今按:如果依照方本,便是“尚何以救之乎”,意思是恐怕来不及挽救,与上下文不相合,这种说法不对。)诸位学生学习圣人的道理,一定有人能够说明这些问题,大家不要互相推让。问:道之所以可贵,不正在于它有利于人、而自己也能从中获得益处吗?周朝衰微时,管夷吾辅佐他的君主称霸,九次会合诸侯,(孔子说:“桓公九次会合诸侯。”所谓九合,是说兵车会盟三次,乘车会盟六次。)使天下归于统一,戎狄因此削弱,京城因此尊崇,四海之内没有谁不受到他的恩惠。天下诸侯忙于奔走执行他的政令还来不及,谁还能同他为敌?这难道不是有利于别人、自己也得到好处吗?(“人”字下有的版本没有“而”字,“己”作“身”。)秦国采用商君的法令,百姓因此富裕,国家因此强盛,诸侯不敢抵抗;到了七代之后,天下归于秦国。使天下归于秦国的,是商君。可是后代谈论道术的人,都以谈管仲、商鞅为羞,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只追求名声,却不考察实际功效吗?(“名”字下有的版本没有“而”字,“其实”有的版本作“于实”。)希望和诸位学生讨论这个问题,不要被旧说迷惑。(“旧”有的版本作“记”,不对;句末有的版本有“焉”字。) 问:夫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盍”字上有的版本有“曰”字。)又说:“平日在家就说:没有人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们,那么你们打算怎样做?”如今参加选举的人,不是从乡里推举上来,也没有按次序由学校选拔,一旦之间便成群来到主管选官的部门;主管部门不了解他们,也是理所当然的。(“不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现在将从州县开始,请各自诵说胸中的志向,姑且借此观察诸位学生的志向。死去的人如果能够复生,谁愿意同他一道走呢?(此句以下有的版本有“又曰居是邦也”六字。)你们侍奉那些大夫中的贤者吗?和那些士人中的仁者交朋友吗?请问诸位所侍奉、所交友的人是谁?(“而”有的版本作“所”,“为”有的版本作“其”。)所谓贤而且仁的人,他们的行为究竟怎样?话已经说到这里却不说,连君子也不会这样做。(有的版本没有“之所”二字。) 问:春秋时期有一百多个国家,都有大夫和士人;传记记载详细的,没有一个国家没有贤人,其余的人也都足以充任本国官位,从未听说因为没有合适的人而空缺官职。(“闻”字下有的版本没有“有”字。)春秋以后,史书记载更加详细,直到吴、蜀、魏,下至晋代的乱世,国家分裂得如同锱铢那样细碎;读这些书,也都能看到各处有人才。(“魏”字有的版本置于“晋”字之后,认为是指北魏;大概不是这样。三国时期的魏,难道应当略去而不说吗?)如今天下九州四海,土地是何等广大。国家选拔士人,朝廷内有明经、进士科,朝廷外有各方大臣的推荐;其余凭门第、功勋、才力进用的人,又有超过这些的,因此官宦门户非常多。(“有倍”有的版本作“加倍”。)可是从御史台、尚书省直到中书门下省,都不能满足官职的需要,难道今天的人不如古代的人吗?为什么求取人才却得不到呢?夫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其中一定有像我孔丘这样忠信的人。”如果确实得到像圣人一样忠信的人,把大臣、宰相的职务交给他,难道会有什么不可吗?何况是各部门中那些微小的职务呢?古代十户人家中一定有能够担任宰相大臣的人,如今天下这样广大,却还不能使朝廷拥有足够的士大夫,这难道也有什么说法吗?问:夫子说:“洁净、精微,是《易》所教的。”如今学习《易》这部书,却不懂这四个字所说的含义,何不举出它们的意义并陈述其中的条理呢?问:《易》的解释说:(“易”字上有的版本有“周”字,“说”字下有的版本有“者”字。)“乾,就是刚健。”如今考察乾卦各爻,初爻说“潜藏的龙,不要有所作为”,三爻说“晚上仍然警惕,好像处在危险中,但没有灾祸”,四爻也说“没有灾祸”,上爻却说“有悔恨”。一卦有六个位置:一个说不要有所作为,两个姑且可以得到无灾祸,却有一个悔恨,乾卦的刚健究竟在哪里呢?(“二”有的版本作“一”,不对。)又说:“乾凭借平易而使人易于了解,坤凭借简约而能够成事。”乾卦的第四位既然不平易,坤卦的爻辞又说“龙在郊野交战”。(此句下有的版本有“其血玄黄”四字。)交战这种事情,足以称为简约吗?《易》是六经之一,是学者应当用心学习的,希望您施展言辞,陈述其中的意义。(有的版本没有“所”字,不对。) 问:人仰赖而生活的是粮食和布帛,粮食和布帛丰足,才没有饥饿寒冷的忧患。(“者”字下有的版本有“在”字,“丰”字上有的版本有“既”字。)然后才可以让人走上仁义的道路,使人处于安定太平的境地;这是愚者和智者都共同明白的。如今天下粮食越来越多,布帛越来越便宜,人却越来越困苦,这是为什么?(“愈贱”有的版本作“益贱”。“而”字疑当在“贱”字下面,但这正和《张中丞传后叙》中“城坏而其徒皆死”等句相类似,恐怕是韩公自有这样一种句法。)耕种的人不多,粮食却有余;养蚕的人不多,布帛却有余。有余本应当足够,反而不够,这又是什么缘故?如果要挽救这种局面,办法应当怎样呢?
问:夫子言“尧舜垂衣裳而天下理”,又曰:“无为而理者,其舜也欤。”《书》之说尧曰“亲九族”;又曰:“平章百姓”;又曰“协和万邦”;又曰:“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又曰洪水“怀山襄陵,下人其咨”。(人或作民,此试进士当避讳,作民字,非是。)夫亲九族,平百姓,和万邦,则天道,授人时,愁水祸,非无事也,而其言曰:“垂衣裳而天下理”者,何也?于舜则曰“慎五典”;又曰“叙百揆”;又曰“宾四门”;又曰“齐七政”;又曰“类上帝,▯六宗,望山川,遍群神”;又曰“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五载一巡狩”;又曰“分十二州,封山浚川,(封,诸本作随,非是。)恤五刑,典三礼,彰施五色,出纳五言”。呜呼,其何勤且烦如是,而其言曰“无为而理”者,何也?将亦有深辞隐义,不可晓邪?抑其年代已远,失其传邪?(抑其下,或有所字,非是。已远,或作远矣,或无已字。)二三子其辨焉!问:古之学者,必有师,所以通其业,成就其道德者也。(德下或无者字。)由汉氏已来,(氏或作代,或无已字。)师道日微,然犹时有授经传业者,及于今,则无闻矣。德行若颜回,言语若子贡,政事若子路,文学若子游,犹且有师。非独如此,虽孔子亦有师。(或无虽字。)问《礼》于老聃,问《乐》于苌弘是也。今之人不及孔子、颜回远矣,而且无师。(无下或有所字。)然其不闻有业不通,而道德不成者,何也?(或无而字。)问:食粟衣帛,服仁行义,以俟死者,二帝三王之所守,圣人未之有改焉者也。今之说者,有神仙不死之道,不食粟,不衣帛,薄仁义以为不足为,是诚何道邪?圣人之於人,犹父母之於子。(二於字或皆作于。)有其道而不以教之,不仁;其道虽有而未之知,不智;仁与智且不能,又乌足为圣人乎?(乌或作焉。)不然,则说神仙者妄矣!【争臣论】(阳城拜谏议大夫,闻得失熟,犹未肯言,公作此论讥切之,城亦不屑意。及裴延龄诬逐陆贽等,城乃守延英阁上疏,极论延龄罪,慷慨引谊,申直贽等。帝欲相延龄,城显语曰:“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坏之,哭于庭。”帝不相延龄,城之力也。公作此论时,城居位五年矣。后三年而能排击延龄,或谓城盖有待,抑公有以激之欤?争或作谏。欧公《与范司谏书》,温公《通鉴》皆作争。)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城好学,贫不能得书,乃求为集贤写书吏,窃官书读之,昼夜不出,六年,乃无所不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城及进士第,乃去,隐中条山,远近慕其德行,多从之学。)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子下或无以字。城徙居陕州夏县,李泌为陕虢观察使,闻城名。泌入相,荐为著作郎。后德宗令长安尉杨宁赉束帛,召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或无人字及色字,皆非是。)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在下或有草字。移易,或作易移。初城未至,京人皆想望风采,曰:“阳城,山人,今为谏官,必能以死奉职。”而城与二弟日夜痛饮,人莫能窥其际,皆以虚名讥之。)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不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之时,之德,或并无之字。)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蹇上或无以字。事下或有上字。尤下或有之字。终或作绝,或作如。皆非是。)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今阳子下或有“实一匹夫”四字,或作“实一介之夫”,下再出阳子二字。或作“实匹夫”,阳子亦再见。)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
译问:夫子说:“尧、舜垂衣拱手,天下便得到治理。”又说:“能够无为而治理天下的,大概就是舜吧。”《尚书》谈尧,说他“亲爱九族”;又说“使百姓明白有序”;又说“协调和睦各诸侯国”;又说“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恭敬地把时令授予百姓”;又说洪水“包围山陵,漫上高丘,使下民忧苦”。(“人”有的版本作“民”,这是进士试卷中应当避讳而写成“民”字,不对。)亲爱九族,使百姓有序,使万邦和睦,这是在处理天道;授予时令,忧虑水灾,也都不是无事可做,但他说“垂衣裳而天下治理”,这是为什么?至于舜,又说他“谨慎地处理五种常伦”;又说“安排百官”;又说“在四门接待宾客”;又说“整齐七种政事”;又说“以特别礼仪祭祀上帝,以禋礼祭祀六宗,望祭山川,遍祭群神”;又说“协调时令和月份,校正日期,统一音律、长度、容量、重量,五年巡视天下一次”;又说“划分十二州,封土祭山,疏浚河川,(“封”字各本作“随”,不对。)体恤五刑,掌管三礼,彰明施行五种颜色,发布和收纳五种言论”。唉,他为什么这样勤劳而又烦琐,而经书却说“无为而治理”呢?难道其中另有深奥的言辞和隐含的意义,是我们不能明白的吗?还是因为年代已经久远,传承失误了呢?(“抑其”以下有的版本有“所”字,不对;“已远”有的版本作“远矣”,或没有“已”字。)诸位学生请辨明这个问题吧!问: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这是用来通晓学业、成就道德的。汉代以来,(“氏”有的版本作“代”,或没有“已”字。)师道一天天衰微,但还常常有传授经书、传授学业的人;到了今天,就听不到这种事了。德行像颜回,言语像子贡,政事像子路,文学像子游,尚且还有老师。还不只是这样,即使孔子也有老师。(有的版本没有“虽”字。)他向老聃请教《礼》,向苌弘请教《乐》,就是这种情况。如今的人远远比不上孔子、颜回,却反而没有老师。(“无”字下有的版本有“所”字。)然而没有听说有人学业不通、道德不能成就,这是为什么呢?(有的版本没有“而”字。) 问:吃粮食、穿布帛,遵行仁义、实行正义,以此等待死亡,这是二帝三王所坚持的原则,圣人从未改变过。如今有一种说法,认为存在神仙长生不死之道,不吃粮食,不穿布帛,轻视仁义,认为这些不值得实行;这究竟是什么道呢?圣人对于人,就像父母对于子女一样。(两个“于”字有的版本都作“于”。)明明有这样的道理却不拿来教导人,是不仁;道理虽然存在,人却没有懂得,是不智;仁和智都不能做到,又哪里配称作圣人呢?(“乌”有的版本作“焉”。)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宣扬神仙的人就是妄说了!《争臣论》(阳城被任命为谏议大夫,听闻天下得失很熟悉,却仍不肯进言,韩愈写下这篇文章讥刺责问他,阳城也不在意。等到裴延龄诬陷并驱逐陆贽等人,阳城才守在延英阁上递交奏疏,极力论述裴延龄的罪行,慷慨地援引义理,为陆贽等人申辩。皇帝想任命裴延龄为宰相,阳城明白地说:“裴延龄如果做宰相,我一定拿白麻诏书来毁掉它,在朝廷上痛哭。”皇帝最终没有任用裴延龄为相,这是阳城的力量。韩愈写这篇文章时,阳城任职已经五年了。又过了三年,他才得以排斥打击裴延龄。有人说阳城大概是有所等待,或者是韩愈有意激发了他吗?“争”有的版本作“谏”。欧阳修《与范司谏书》、司马光《资治通鉴》都作“争”。) 有人向韩愈问谏议大夫阳城的情况:(阳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可以称为有道之士吗?他学识广博、见闻丰富,(阳城喜爱学习,家贫买不起书,便请求做集贤院抄书吏,暗中借官书阅读,日夜不出门,六年以后便无所不通。)却不求在人前获得名声。他奉行古人的道理,住在晋地的边远地方,晋地边远地区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人有几千人。(阳城考中进士后离开那里,隐居在中条山,远近的人仰慕他的德行,大多跟随他学习。)大臣听说后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子”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以”字。阳城迁居陕州夏县,李泌任陕虢观察使,听说阳城的名声。李泌入朝任宰相后,推荐阳城为著作郎。后来德宗命长安尉杨宁携带束帛,召他为谏议大夫。)人人都认为这是荣耀,阳子却不露喜色。(有的版本没有“人”字和“色”字,都不对。)他在这个职位上已经五年了,看他的德行仍像在野外时一样,他难道会因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吗?”(“在”字下有的版本有“草”字;“移易”有的版本作“易移”。阳城尚未到京时,京城人都想望他的风采,说:“阳城是山野隐士,如今做了谏官,一定能以死尽职。”) 可是阳城却和两个弟弟日夜痛饮,没有人能够窥知其中的情形,大家都拿虚名来讥笑他。)韩愈回答说:这正是《易经》所说的“永远保持他的正固品德”,却又说“夫子凶”的情形,怎么能称为有道之士呢?《易经·蛊卦》的上九说:“不侍奉王侯,使自己的事业保持高尚”;《蹇卦》的六二说:“王臣处于艰难之中而竭力救难,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这两者并不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所实行的德行也就不同。(“之时”“之德”有的版本都没有“之”字。)如果像《蛊卦》的上九那样,处在无所作为的位置,却表现出不顾自身的节操;而像《蹇卦》的六二那样,身居王臣之位,却怀有不肯侍奉的高尚心志,那么冒昧求进的祸患就会产生,尸位旷职的讥刺就会兴起;这样的志向既不可取,也终究不能没有过失。(“蹇”字上有的版本没有“以”字;“事”字下有的版本有“上”字;“尤”字下有的版本有“之”字;“终”有的版本作“绝”或“如”,都不对。)如今阳子身居官位,不能说时间不长;听闻天下得失,不能说不熟悉;天子对他的待遇,不能说不优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而未尝一言及于政。(或无于字。)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夫下或无之字。)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言乎哉?(乎上或无复出言字。按:此语正谓“阳子若自谓得其言,则何不言乎哉”,或本非是。)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士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或作禄秩)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旧本招下注音翘二字。“武子好尽言以招人过”,见《国语》、《汉书·五行志》。苏林读招为翘。招,举也。宋元宪曰:“考他书未获为翘之意,注音者当有所据。”今按:《吕氏春秋》:“孔子之劲能招国门之关。”注:招,举也。又《过秦论》:“招八州而朝同列”。苏林亦音翘。)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滋,或作兹,非是。)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或本无以字。)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是启,或作其咎,非是。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有下或有心字。)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必或作不。)孜孜▯▯(音窟。)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门下或有而字。)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补上方本有自字,者下无也字。云自者,指言天之所授也,义为长。今按:韩公之意,乃言天生圣贤,非但使之自有余也,乃欲以补众人之不足耳。故下文云云,方说非是。)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目下或无也字。)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则将,或作且将。于贤,或作于身。皆非是。)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或无欲字。)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国语》:“柯陵之会,单襄公见国武子,其言尽。襄公曰:‘立于淫乱之间,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鲁成公十八年,齐人杀武子。”招音翘。)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而好尽言于乱国”,方本作“而言尽言尽言于乱国”。今按:方本殊无文理。)《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或无哉字。林少颖曰:“退之讥阳城固善矣。及退之为史官,不敢褒贬,而柳子厚作书以责之。子厚之责退之,亦犹退之之责阳城也。目见泰山,不见眉睫,其是之谓乎?”)【改葬服议】
译可是他从未对政事说过一句话。(有的版本没有“于”字。)看待政事的得失,就像越地人看秦地人的肥瘦一样,漠然无动于衷,心中没有增加一点喜悦或忧虑。问他的官职,他说是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是下大夫的品秩。(“夫”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问他的政务,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况且我听说,有官职守责的人,如果不能尽到职守就应当离开;有进言责任的人,如果不能提出意见就应当离开。如今阳子认为自己已经尽到进言的责任,他进言了吗?(“乎”字上有的版本没有再次出现的“言”字。按:这句话正是说“阳子如果自认为已经尽到了进言责任,那么为什么不进言呢”,有的版本的说法不对。)已经尽到进言责任却不进言,和没有尽到进言责任却不离职,这两者没有一种是可以的。阳子将要做一个只为俸禄而任职的人吗?古人说过:做官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也会因为贫穷而做官,说的就是只为俸禄而做官的人。既然如此,辞去尊贵的职位而处在卑下的位置,辞去优厚的俸禄而处在贫困中,像守关门、打更的人那样做也可以。孔子曾经做过委吏,掌管仓库账目;也曾经做过乘田,管理公家牧场,却都不敢荒废自己的职务,一定说“账目核算正确就够了”,一定说“牛羊繁殖成长就够了”。像阳子的品秩和俸禄,(有的版本作“禄秩”。)明显不能说是卑下而贫困;既然如此,他这样做可以吗?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子厌恶讥讪上级,厌恶做臣子的揭露君主的过失,并把这当作自己的名声。(旧本“招”字下注有“音翘”二字。“武子好尽言以招人过”见《国语》《汉书·五行志》。苏林把“招”读作“翘”。招,是举出的意思。宋元宪说:考察其他书没有找到“翘”的意义,注音的人应当有所依据。今按:《吕氏春秋》说:“孔子的力量能够举起国门的门闩。”注释说:招,是举起的意思。又《过秦论》说:“招致八州而使同列来朝。”苏林也把它读作翘。)所以即使他进谏和议论,也使别人无法知道。《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计划,就进宫在里面告诉你的君主,然后你在外面顺从地执行它们。’又说:‘这些谋略和计划,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阳子的用心,大概也是这样。”韩愈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真是这样,那就更加是所谓的迷惑了。(“滋”有的版本作“兹”,不对。)入朝就劝谏君主,出朝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所应做的事,不是阳子适合做的事。阳子本来是平民,隐居在蓬蒿丛中。(有的版本没有“以”字。)皇上赞赏他的品行义理,把他提拔到这个职位;官职以进谏为名,他确实应当有办法履行自己的职务,使四方和后代都知道朝廷有正直刚劲、敢于直言的大臣,天子有不吝惜赏赐、听从劝谏如流水般自然的美德。希望山林隐士听到这件事后仰慕他,束好衣带,束起头发,愿意来到宫阙之下,畅陈自己的言论,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盛大的声誉流传无穷。若按《尚书》所说,这本来是大臣、宰相所应做的事,不是阳子适合做的事。况且阳子的心意,难道是要使做君主的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吗?这样反而是在启发他这样做。(“是启”有的版本作“其咎”,不对。) 有人说:“阳子不求声名,声名却自己传开;不求任用,君主却任用了他;不得已才出仕,守住自己的道而不改变。您为什么责备他这样深呢?”韩愈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为了求得声名和任用。(“有”字下有的版本有“心”字。)他们忧虑时代不太平、人民不安定,既然懂得正确的道理,就不敢只求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济天下。(“必”有的版本作“不”。)勤勉不懈,直到死去才停止。所以大禹经过家门也不进去,(“门”字下有的版本有“而”字。)孔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还没有熏黑。那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使自己安逸快乐吗?实在是因为敬畏天命,悲悯人民的困苦。上天把贤圣和才能授予人,难道只是让他自己有所富余罢了?实在是想让他用来补救众人的不足。(“补”字上方本有“自”字,“者”字下没有“也”字。说有“自”字,是指上天所授予的东西,义理较长。今按:韩愈的意思是说,上天生育圣贤,不只是使他们自己有余裕,而是想让他们补足众人的不足。所以后文才这样说,方本的说法不对。)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来说,耳朵负责听,眼睛负责看;听清是非,观察安危,然后身体才能得到安定。圣贤,是当时人的耳目;当时的人,是圣贤的身体。况且如果阳子不是贤者,就应当受贤者役使,以侍奉他的君上。(“则将”有的版本作“且将”,“于贤”有的版本作“于身”,都不对。)如果他果真是贤者,那么本来就应当敬畏天命、怜悯人民的困苦,怎么能够自求闲暇安逸呢?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把事情强加给别人,(有的版本没有“欲”字。)又厌恶揭发别人却把自己说成正直的人。像您这样的议论,直率固然直率了,恐怕会伤害自己的德行而浪费言辞吧?喜欢把话说尽来揭露别人的过失,是国武子在齐国被杀的原因。(《国语》说:‘柯陵会盟时,单襄公见到国武子,发现他说话毫无保留。单襄公说:“处在淫乱的国家中,却喜欢把话说尽来揭露别人的过错,这是招致怨恨的根源。”鲁成公十八年,齐人杀了国武子。’“招”读作“翘”。)您大概也听说过这件事吧?”韩愈说:君子身居其位,就想着为自己的职务而死;没有得到职位,就想着修饰自己的言辞,以阐明自己的道。我将要阐明道,不是要以直率为名去压制别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混乱的国家里把话说尽,所以被杀。《左传》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尽情的劝告。”意思是他听到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说,阳子可以称为有道之士;如今他虽然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难道阳子将不能成为善人吗?(有的版本没有“哉”字。林少颖说:“韩愈讥刺阳城,固然是正确的。”) 等到韩愈做史官时,不敢褒贬人物,柳宗元便写信责备他。柳宗元责备韩愈,也正如韩愈责备阳城一样。眼睛看见泰山,却看不见自己的眉毛,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 《改葬服议》
经曰:“改葬缌。”(见《仪礼·丧服篇》。)《春秋谷梁传》亦曰:“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鲁庄公三年五月,葬恒王,《谷梁传》曰:“改葬也。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缅谓远也。)此皆谓子之于父母,其他则皆无服。何以识其必然?经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后著改葬之制,更无轻重之差。以此知惟记其最亲者,其他无服,则不记也。若主人当服斩衰,其余亲各服其服,则经亦言之,不当惟云缌也。(云一作言。)《传》称“举下缅者”,缅,犹远也;下谓服之最轻者也。以其远,故其服轻也。(最轻下或无者也字。故下或无其字。)江熙曰:“礼,天子诸侯易服而葬,以为交于神明者,不可以纯凶,况其缅者乎?(或无其字。)是故改葬之礼,其服惟轻。”(自江熙以下,皆庄公二年《谷梁传》注。)以此而言,则亦明矣。卫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问服于子思,子思曰:“礼,父母改葬缌,既葬而除之,不忍无服送至亲也。(《旧唐·礼仪志》云:“田再思议曰:‘改葬之服,郑玄《服缌三月注》云:讫葬而除’。”)非父母无服,无服则吊服而加麻。”(自“卫司徒文子”已下,皆《孔丛子·抗志篇》之文,吊而加麻,无服字。)此又其著者也。文子又曰:“丧服既除,然后乃葬,则其服何服?”(葬下或有者字,或有也字。)子思曰:“三年之丧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亦《孔丛子》之文。未下或有除字,非是。)然则改葬与未葬者有异矣。古者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隐元年《左氏》:“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逾月,外姻至。”)无故,未有过时而不葬者也。过时而不葬,(或无下而字。)谓之不能葬。《春秋》讥之。(《春秋》隐公三年八月癸未:“葬宋穆公。”《公羊传》曰:“过时而不日,谓之不能葬之也。”)若有故而未葬,虽出三年,子之服不变,此孝子之所以著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时之道也。虽有其文,未有著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或无是字。)改葬者,为山崩水涌毁其墓,及葬而礼不备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啮其墓。(《吕氏春秋》:“惠公说魏太子曰:‘昔王季历葬于涡山之尾,栾水啮其墓,于是更葬’。”)鲁隐公之葬惠公,以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之类是也。(隐元年《左传》:“十月改葬惠公。惠公之薨也,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是以改葬。”诸本无故字,考之《左氏》,当有。)丧事有进而无退。(《礼·檀弓》文。)有易以轻服,无加以重服。殡于堂,则谓之殡;瘗于野,则谓之葬。近代已来,事与古异,或游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还;(稚下或无而字。)甚者拘以阴阳畏忌,遂葬于其土。及其反葬也,远者或至数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从于事也久矣,又安可取未葬不变服之例,而反为之重服欤?在丧当葬,犹宜易以轻服,况既远而反纯凶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谓未可除而除,不当重而更重也。(而除下或有之字,更下或无重字,非是。)或曰:丧与其易也宁戚,虽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与戚,则易固不如戚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俭之与奢,则俭固愈于奢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过犹不及,其此类之谓乎?或曰,经称“改葬缌”,而不著其月数,则似三月而后除也。(似或作以,非是。)子思之对文子,则曰“既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启至于既葬,而三月,则除之;(启下或有殡字,至下或无既字。今按:《礼》有自“启至于反哭”之语。)未三月,则服以终三月也。曰:妻为夫何如?曰:如子。(或无曰如二字,非是。)无吊服而加麻则何如?曰:今之吊服,犹古之吊服也。【省试学生代斋郎议】(诸本此下有“贞元十年应博学宏词”九字。)斋郎职奉宗庙社稷之小事,盖士之贱者也。执豆笾,骏奔走。(《书》:“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骏,大也。)以役于其官之长。不以德进,不以言扬,盖取其人力以备其事而已矣。奉宗庙社稷之小事,执豆笾,骏奔走,亦不可以不敬也。于是选大夫士之子弟未爵命者,(子上或无之字。)以塞员填阙,而教之行事。其勤虽小,其使之不可以不报也,必书其岁。岁既久矣,于是乎命之以官,而授之以事,其亦微矣哉。学生或以通经举,或以能文称,其微者,至于习法律,知字书,皆有以赞于教化,可以使令于上者也。自非天姿茂异,旷日经久,以所进业发闻于乡闾,(所进,或作进所,或作进以。进或作道。)称道于朋友,荐于州府,而升之司业,则不可得而齿乎国学矣。然则奉宗庙社稷之小事,(或无然字,稷下或无之字。)
译经典说:“改葬穿缌麻丧服。”(见《仪礼·丧服篇》。)《春秋谷梁传》也说:“改葬的礼制是穿缌麻服,这是取其最下等、最疏远的服制。”(鲁庄公三年五月,安葬恒王,《谷梁传》说:“这是改葬。改葬的礼制穿缌麻服,是取其下等、疏远的服制。”缅,就是远。)这些话都是说儿子对于父母,其他关系则都没有丧服。怎样知道这一定如此呢?经典依次列出五等丧服,到小功服以下,才记载改葬的制度,并没有轻重不同的区别。由此知道,只有记载关系最亲的人,其他人没有丧服,所以不加记载。如果丧主应当穿斩衰,其余亲属各穿各自的丧服,那么经典也会说明,不应当只说穿缌麻服。(“云”有的版本作“言”。)《传》说“取其下等而疏远”,缅就是远;“下”是说丧服中最轻的一等。因为关系疏远,所以服制轻。(“最轻”下有的版本没有“者也”二字,“故”字下有的版本没有“其”字。)江熙说:“按照礼制,天子和诸侯改换丧服后才下葬,因为与神明交接,不可以完全采用凶服,何况是关系疏远的人呢?(有的版本没有“其”字。)所以改葬的礼制,丧服只应当轻便。”(从江熙以下,都是庄公二年《谷梁传》的注释。) 这样说来,事情也就清楚了。卫国司徒文子改葬他的叔父,向子思询问丧服制度。子思说:“按照礼制,父母改葬穿缌麻服,下葬以后就脱去;这是因为不忍心不穿丧服送别最亲的人。(《旧唐书·礼仪志》说:‘田再思议论说:“改葬的丧服,郑玄《服缌三月注》说:下葬完毕就脱去。”’)不是父母就没有丧服;没有丧服时,穿吊丧的服装而加缌麻带。”(从“卫司徒文子”以下,都是《孔丛子·抗志篇》的文字;“吊而加麻”句没有“无服”二字。)这又是明确说明这一点的文字。文子又说:“如果丧服已经脱去,然后才下葬,那么应该穿什么服?”(“葬”字下有的版本有“者”字或“也”字。)子思说:“三年丧期尚未下葬,丧服不能改变,哪里谈得上脱去呢?”(也是《孔丛子》的文字。“未”字下有的版本有“除”字,不对。) 这样看来,改葬和尚未下葬是有区别的。古代诸侯在五月下葬,大夫在三月下葬,士超过一个月下葬。(隐公元年《左传》说:“天子七个月下葬,同轨诸侯全部到来;诸侯五个月下葬,同盟诸侯到来;大夫三个月下葬,同列大夫到来;士超过一个月下葬,外姓姻亲到来。”)没有特殊原因,从来没有超过规定日期还不下葬的。超过规定日期仍不下葬,(有的版本没有下一个“而”字。)就叫作不能下葬。《春秋》对此加以讥刺。(《春秋》隐公三年八月癸未记载:“安葬宋穆公。”《公羊传》说:“超过规定日期而不记日期,叫作不能下葬。”)如果有特殊原因而没有下葬,即使超过三年,儿子的丧服也不改变;这正是孝子表达真实感情的方式,也是先王规定必须按时下葬的道理。虽然有这样的文字,却没有明确记载具体人物,因此知道这种情况极少。(有的版本没有“是”字。)所谓改葬,是山崩水涌毁坏了坟墓,或者下葬时礼仪不完备。比如周文王改葬王季,是因为水冲毁了他的坟墓。(《吕氏春秋》说:“惠公劝说魏太子道:‘从前王季历葬在涡山山脚,栾水冲毁了他的坟墓,于是重新下葬。’”)鲁隐公安葬惠公,因为有宋国军队来犯,太子年幼,所以安葬时有所缺漏,这些都属于这种情况。(隐公元年《左传》说:“十月改葬惠公。惠公去世时,正有宋国军队来犯,太子年幼,所以安葬时有所缺漏,因此改葬。”各本没有“故”字,考察《左传》,应当有。)丧葬之事只能逐步增加完备,不能倒退。(《礼记·檀弓》的文字。)可以改用较轻的丧服,不能增加改穿较重的丧服。停灵在堂上,叫作殡;埋葬在野外,叫作葬。近代以来,情形与古代不同,有的人出游或做官,身在千里之外;有的儿子年幼、妻子年少,不能自行回来;(“稚”字下有的版本没有“而”字。)更有的人因拘泥于阴阳禁忌,最终葬在当地。等到后来归葬,远的有时已过数十年,近的也超过三年;他们穿吉服从事日常事务已经很久了,又怎能拿尚未下葬时丧服不变的例子来套用,反而给他们改穿重服呢?在丧期内准备下葬,尚且应当改穿轻服,何况已经相隔久远,归葬时反而穿全套凶服呢?如果果真穿重服,就是所谓尚未到脱服的时候却脱了服,本不应加重却反而加重了。(“而除”下有的版本有“之”字,“更”下有的版本没有“重”字,不对。)有人说:丧事与其礼仪简易,不如感情真切;即使穿重服,不也可以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简易和真切相比,简易当然不如真切;不过,仍不如合乎礼制美善。俭朴和奢侈相比,俭朴当然胜过奢侈;不过,仍不如合乎礼制美善。过犹不及,说的就是这一类情况吧?有人说:经典称“改葬穿缌麻服”,却没有说明服丧的月份数,这似乎是三个月后才脱服。(“似”有的版本作“以”,不对。)子思回答文子时却说“下葬后就脱去”,现在应当怎么办?回答说:从启墓到下葬,满三个月,就脱去丧服;(“启”字下有的版本有“殡”字,“至”字下有的版本没有“既”字。今按:《礼记》有“自启至于反哭”的说法。)如果不到三个月,就把丧服穿到满三个月。问:妻子为丈夫服丧怎么办?回答:和儿子一样。问:没有吊丧服而加缌麻带,怎么样?回答:现在的吊丧服,仍然就是古代的吊丧服。《省试学生代斋郎议》(各本此处以下有“贞元十年应博学宏词”九字。) 斋郎的职务,是办理宗庙社稷中的小事,大概是士人中地位低贱的一类。他们拿着祭器豆、笾,快速奔走。(《尚书》说:“在周庙祭祀,邦、甸、侯、卫各地的人大步奔走,拿着豆、笾。”骏,是大的意思。)以此供其长官役使。他们不是凭德行获得升进,也不是凭言论得到扬名,所取用的不过是他们的劳力来办妥这些事务罢了。但办理宗庙社稷的小事,拿着豆、笾快速奔走,也不能不恭敬。于是选取大夫、士的子弟中尚未得到爵位任命的人,(“子”字上有的版本没有“之”字。)用来补足名额、填补空缺,并教他们办理事务。他们的劳苦虽然微小,但使用他们也不能不给以回报,所以一定记下他们服役的年数。年数已经久了,于是授予他们官职,让他们承担事务;这样的官职也真是微小啊。学生有的因为通晓经书而被举荐,有的因为擅长文章而得到称誉;即使较差的,也达到学习法律、通晓文字,都各自能对教化有所帮助,可以供上级差遣。除非天资特别优异,否则经过很长时间,把自己所修习的学业在乡里传播开来,(“所进”有的版本作“进所”或“进以”,“进”有的版本作“道”。)得到朋友称许,由州府推荐,再升到司业那里,便不能取得资格列入国学。既然如此,办理宗庙社稷的小事,(有的版本没有“然”字,“稷”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
任力之小者也;赞于教化,可以使令于上者,德艺之大者也。其亦不可移易明矣。今议者谓学生之无所事,谓斋郎之幸而进,不本其意,因谓可以代任其事而罢之,盖亦不得其理矣。(亦或作以。)今夫斋郎之所事者,力也;学生之所事者,德与艺也。以德艺举之,而以力役之,是使君子而服小人之事,且非国家崇儒劝学,诱人为善之道也。此一说不可者也。抑又有大不可者焉。宗庙社稷之事,虽小,不可以不专;敬之至也,古之道也。今若以学生兼其事,及其岁时日月,然后授其宗彝▯洗,其周旋必不合度,其进退必不得宜,其思虑必不固,其容貌必不庄。此其无他,其事不习,而其志不专故也,非近于不敬者欤?(非上或有此字。)又有大不可者,其是之谓欤!若知此不可,(此或作其。)将令学生恒掌其事,而隳坏其本业,则是学生之教加少,(教或作数。)学生之道益贬;而斋郎之实犹在,斋郎之名苟无也。大凡制度之改,政令之变,利于其旧,不什则不可为已,又况不如其旧哉。(什或作然。此《商君传》所谓“利不百不变法,工不十不易器。”是也。如下或有于字。)考之于古则非训,稽之于今则不利,寻其名而求其实,则失其宜。(失或作去,非是。)故曰:议罢斋郎而以学生荐享,亦不得其理矣。(《文苑》此篇前后有“议曰谨议”四字。)【▯▯议】(或作▯▯。今按篇内皆作▯▯。《礼》:三年一▯,五年一▯。▯者,合也,谓以昭穆合食于太祖之庙。▯者,谛也,谓审谛其尊卑而祀之,▯▯之议,考之《新史·陈京传》及《礼乐志》,前后议者不一。陈京始建议,继有礼仪使颜真卿议,左庶子李嵘等七人议,吏部侍郎柳冕等十二人议,司勋员外郎裴枢、同官县尉仲子陵、京兆少府韦武等议,左司陆淳议,左仆射姚南仲等献议五十七封,尚书王绍等五十五人议,鸿胪卿王权又申衍之。公所排五说,即此诸人议也。其间惟颜鲁公议与公合,后卒诏从王绍等议。正景皇帝东向之位已下,列序昭穆,附献、懿二主于兴圣庙,▯▯就本室飨之。凡二十年乃决。)右今月十六日敕旨,(时贞元十八年。)宜令百僚议,限五日内闻奏者。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谨献议曰:伏以陛下追孝祖宗,肃敬祀事。(宗下方有庙字。今按:此等公家文字,或施于君上,或布之吏民,只用当时体式,直述事意,乃易晓而通行。非如诗篇,等于戏剧铭记,期于久远,可以时出奇怪,而无所拘也。故韩公之文,虽曰高古,然于此等处,亦未尝敢故为新巧,以失庄敬平易之体。但其间反覆曲折,说尽事理,便是真文章,它人自不能及耳。方本非是,后皆仿此。)凡在拟议,不敢自专,(在或作有,拟或作疑。)聿求厥中,延访群下。然而礼文繁漫,所执各殊,自建中之初,迄至今岁,屡经▯▯,未合适从。臣生遭圣明,涵泳恩泽,虽贱不及议,而志切效忠。(切或作在。今按:官不及议而自言,则作切为是。)今辄先举众议之非,然后申明其说。一曰“献懿庙主,(庙或作之。)宜永藏之夹室”。(见贞元七年八年裴郁、李嵘等议。)臣以为不可。夫▯者,合也。毁庙之主,皆当合食于太祖、献、懿二祖,即毁庙主也。今虽藏于夹室,至▯▯之时,岂得不食于太庙乎?名曰合祭,而二祖不得祭焉,(祭焉或作登焉,详上下文,作登非是。)不可谓之合矣。二曰“献、懿庙主,宜毁之瘗之”。(见李嵘等议。诸本毁下或无之字,或毁之下再有宜字。今按:上之字疑当作而。)臣又以为不可。谨按《礼记》,天子立七庙,一坛,一▯单。(《礼记》注:“土封为坛,除地为▯单。”▯单,时战切。)其毁庙之主,皆藏于祧庙。(《礼记》:“远庙为祧”。注云:“迁庙之主,皆以昭穆合藏于祧庙之中。”)虽百代不毁,▯则陈于太庙而飨焉。自魏晋已降,始有毁瘗之议,事非经据,竟不可施行。今国家德厚流光,创立九庙。(开元十年六月,增太庙为九室。)以周制推之,献、懿二祖,犹在坛▯单之位,况于毁瘗而不▯▯乎?三曰“献、懿庙主,宜各迁于其陵所”。(员外郎裴枢曰:“建石室于寝园,以藏神主,至▯▯之世则祭之。”)臣又以为不可。二祖之祭于京师,列于太庙也,二百年矣。今一朝迁之,岂惟人听疑惑,抑恐二祖之灵,眷顾依迟,不即飨于下国也。(迟,诸本作违。今从阁、杭、蜀、《苑》云。《新史》与《文粹》作依违,以意改也。《甘泉赋》:“徕祗郊▯,神所依兮。徘徊招摇,灵<尸辛>▯兮。”<尸辛>音栖,▯与迟同,皆徐行也。颜曰:“言神久留安处,不即去也。”
译不过是使用体力、能力较小的事情;能够帮助教化、供上级差遣,却是德行和才艺较大的事情。两者不能调换,这一点是很明白的。如今议论的人说学生没有事情可做,又说斋郎是侥幸得到进用,却不考察其中的道理,因而认为学生可以代替斋郎担任其职务并废除斋郎,这恐怕也是没有弄清道理。(“亦”有的版本作“以”。)斋郎所做的是体力劳动,学生所从事的是德行和才艺。因为德行才艺而选拔他们,却又让他们服劳役,这是让君子去做小人的事情;而且这也不是国家尊崇儒学、劝导学习、诱使人向善的办法。这是第一个不可行的理由。还有更大的不可行之处。宗庙社稷的事务虽然细小,却不能不专心办理,这是恭敬到了极点,是古代的制度。如今如果让学生兼任这些事务,等到规定的年、时、日、月,才把宗彝、▯、洗等祭器交给他们,他们行礼周旋一定不合尺度,进退一定不恰当,思考处理一定不专一,仪容举止一定不庄重。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不熟悉事务,而心志又不专一,难道不是接近于不恭敬吗?还有更大的不可行之处,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可行,(“此”有的版本作“其”。)却仍让学生长期掌管这些事务,因而毁坏他们的本业,那么就是使学生受教育的机会更加减少,(“教”有的版本作“数”。)学生所走的道路更加被轻视;而斋郎的实际职务仍然存在,只是斋郎这个名称暂时没有了。大凡制度的改变、政令的变更,如果比旧制有利不到十分之一,就不能实行,更何况还不如旧制呢?(“什”有的版本作“然”。这就是《商君传》所说的“利益不到百倍不改变法令,器具的功效不到十倍不更换器具”。“下”字后有的版本有“于”字。) 用古代制度考察它,它不合乎古训;用今天的情况考察它,它也没有好处;推究它的名称而考察它的实际,就会失去适宜性。(“失”有的版本作“去”,不对。)所以说:议论废除斋郎而让学生荐享,也是没有弄清道理。(《文苑》本篇前后有“议曰谨议”四字。) 《▯▯议》(有的版本作“▯▯”。今按:篇中都作“▯▯”。《礼记》说:三年举行一次▯祭,五年举行一次▯祭。▯,是合的意思,指把昭穆各代的神主合在太祖庙中共同祭祀。▯,是审察的意思,指审察尊卑次序而祭祀。关于▯、▯的议论,考察《新唐书·陈京传》和《礼乐志》,前后议论的人意见不一。陈京开始提出建议,随后有礼仪使颜真卿的议论、左庶子李嵘等七人的议论、吏部侍郎柳冕等十二人的议论、司勋员外郎裴枢、同官县尉仲子陵、京兆少府韦武等人的议论、左司陆淳的议论、左仆射姚南仲等进献的五十七封议书、尚书王绍等五十五人的议论,以及鸿胪卿王权再次申述扩展的议论。韩愈所排斥的五种说法,就是这些人的议论。其中只有颜鲁公的议论与韩愈相合,后来最终下诏采纳王绍等人的意见。确定景皇帝面向东方的位置以后,排列昭穆次序,把献、懿二位君主附祭于兴圣庙,在本室举行▯、▯祭享。此事经过二十年才作出决定。) 右边是本月十六日的敕旨,(当时是贞元十八年。)应当命令百官议论,在五日以内上奏。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谨献议说:我恭敬地认为,陛下追念祖宗的孝心,严肃恭敬地办理祭祀之事。(“宗”字下方本有“庙”字。今按:这类公文,有的用于君上,有的发布给官吏百姓,只采用当时的文体,直接陈述事情,务求容易理解、便于通行。不像诗篇,等同于戏剧、铭记,期望流传久远,可以时时写出奇特的文字而不受拘束。所以韩愈的文章虽然称为高古,但在这类地方也从不敢故意追求新奇,以致失去庄重平易的体制。只是其中反复曲折,把道理说尽,这才是真正的文章,其他人自然无法相比。方本的说法不对,以下都依此类推。)凡是需要议定的事情,我不敢擅自决定,(“在”有的版本作“有”,“拟”有的版本作“疑”。)而是尽力寻求适中的办法,广泛征求群臣意见。然而礼制文字繁多,所持主张各不相同;从建中初年直到今年,多次举行▯、▯祭,始终没有找到适当的处理办法。臣有幸生逢圣明之世,沐浴恩泽,虽然官位卑微、不够资格参与议论,但报效忠诚的心情十分迫切。(“切”有的版本作“在”。今按:官位不够参与议论而自陈心意,作“切”是对的。)现在冒昧先列举各家议论的不当之处,然后陈明我的主张。第一种说法是:“献、懿二庙的神主,应当永远收藏在夹室中。”(见贞元七年、八年裴郁、李嵘等人的议论。)臣认为不可。▯,就是合的意思。毁去庙宇的神主,都应当与太祖、献祖、懿祖合在一起受祭;献、懿二祖就是毁庙的神主。如今即使把它们收藏在夹室,到举行▯、▯祭的时候,难道能不在太庙中受祭吗?名义上说是合祭,献、懿二祖却不能受祭,就不能叫作合祭了。第二种说法是:“献、懿二庙的神主,应当毁掉并埋葬。”(见李嵘等人的议论。各本“毁”字下面有的没有“之”字,有的在“毁之”下面又有“宜”字。今按:上一个“之”字疑当作“而”。)臣又认为不可。谨按《礼记》,天子设立七庙、一个坛、一个▯单。(《礼记》注说:“用土堆成的叫坛,除去地面草木的叫▯单。”▯单,音时战切。)那些已经毁去庙宇的神主,都收藏在祧庙中。(《礼记》说:“远庙叫祧。”注说:“迁出庙的神主,都按昭穆合藏在祧庙之中。”)即使经过百代也不毁掉,举行▯祭时仍然陈列在太庙而享祭。魏晋以来,才开始有毁掉并埋葬神主的议论;这种做法没有经典依据,最终不能实行。如今国家德泽深厚、流传久远,建立九庙。(开元十年六月,把太庙增加为九室。)按照周代制度推论,献、懿二祖尚且处在坛、▯单的地位,何况能毁掉埋葬而不举行▯、▯祭吗?第三种说法是:“献、懿二庙的神主,应当分别迁到各自的陵墓所在地。”(员外郎裴枢说:“应当在寝园建立石室,用来收藏神主;到了举行▯、▯祭的年代就祭祀它们。”)臣又认为不可。献、懿二祖在京师祭祀、列入太庙,已经有二百年了。如今一旦迁走,难道只是使人听来疑惑,恐怕也会使二祖的神灵眷恋徘徊,不立即在下国享受祭祀。(“迟”字各本作“违”。今依阁本、杭本、蜀本、《五百家注昌黎文集》。 《新唐书》和《文粹》作“依违”,是按意思改的。《甘泉赋》说:“来到郊外接受祭祀,神灵有所依凭;徘徊于招摇,神灵缓缓而行。”“▯”音栖,“▯”与“迟”相同,都是缓慢行走的意思。颜师古说:“是说神灵长久安处,不立即离去。”)
四曰“献、懿庙主,宜附于兴圣庙而不▯▯。”(考功员外郎陈京、同官县尉仲子陵,皆曰:“迁神主于德明兴圣庙。”)臣又以为不可。《传》曰“祭如在”。景皇帝虽太祖,其于属,乃献、懿之子孙也。(虽下或有为字,其于或作于其,之下一无子字。)今欲正其子东向之位,废其父之大祭,固不可为典矣。(父之或作父子。父下或有并有子之字,皆非是。)五曰“献、懿二祖,宜别立庙于京师。”(吏部郎中柳冕等十二人又曰:“献、懿二祖,犹周先公也,请筑别庙以居之。”)臣又以为不可。夫礼有所降,情有所杀。是故去庙为祧,去祧为坛,去坛为▯单,去▯单为鬼,渐而之远,其祭益稀。(方本无“去坛去▯单”四字。之远作远之。今详四字,《祭法》本文:之,犹适也,言渐而适远也。方本皆误。)昔者鲁立炀宫,《春秋》非之,(《春秋公羊传》:“定公九年九月立炀宫,非礼也。”)以为不当取已毁之庙,既藏之主,而复筑宫以祭。今之所议,与此正同。又虽违礼立庙,至于▯▯也,合食则▯无其所,废祭则于义不通。此五说者,皆所不可。(其所,方作所主。义或作经,或作礼。今按:此若言作别庙,则不当▯于太庙,又不当▯于别庙,故云▯无其所。若以无可▯▯之所,而遂直废其祭,则于义又有不可通者,故其说如此。方本误也。)故臣博采前闻,求其折中。以为殷祖玄王,(玄王,Ι也。《诗·长发》“玄王桓拨”是也。)周祖后稷,太祖之上,皆自为帝;又其代数已远,不复祭之,故太祖得正东向之位,子孙从昭穆之列。《礼》所称者,盖以纪一时之宜,非传于后代之法也。(盖以或作盖曰,或无于字。)《传》曰:“子虽齐圣,不先父食。”(《春秋》文公二年《左氏》语。)盖言子为父屈也。景皇帝虽太祖也,其于献、懿,则子孙也。当▯▯之时,献祖宜居东向之位,景皇帝宜从昭穆之列,祖以孙尊,孙以祖屈,求之神道,岂远人情?(之神,或作神之,非是。)又常祭甚众,(众,或作频,《新书·陈京传》亦作众。)合祭甚寡,则是太祖所屈之祭至少,所伸之祭至多,比于伸孙之尊,废祖之祭,不亦顺乎?(今按:韩公本意,献祖为始祖,其主当居初室,百世不迁。懿祖之主,则当迁于太庙之西夹室,而太祖以下以次列于诸室。四时之享,则唯懿祖不与,而献祖、太祖以下,各祭于其室。室自为尊,不相降厌。所谓“所伸之祭常多”者也。▯▯则唯献祖居东向之位,而懿祖、太祖以下,皆序昭穆,南北相向于前,所谓“祖以孙尊,孙以祖屈,而所屈之祭常少”者也。韩公礼学精深,盖诸儒所不及,故其所议,独深得夫孝子慈孙报本反始不忘其所由生之本意,真可为万世之通法,不但可施于一时也。程子以为不可漫观者,其谓此类也欤?但其文字简严,读者或未遽晓,故窃推之,以尽其意云。)事异殷周,礼从而变,非所失礼也。(所字疑衍。)臣伏以制礼作乐者,天子之职也。陛下以臣议有可采,(议下或有为字。)粗合天心,断而行之,是则为礼。如以为犹或可疑,乞召臣对,面陈得失,庶有发明。谨议。【省试颜子不贰过论】(贞元十年应博学宏词科作。)
译第四种说法是:“献、懿二庙的神主,应当附祭于兴圣庙,而不举行▯、▯祭。”(考功员外郎陈京、同官县尉仲子陵,都说:“把神主迁到德明、兴圣二庙。”)臣又认为不可。《左传》说:“祭祀时要像神灵就在眼前。”景皇帝虽然是太祖,但论亲属关系,仍然是献祖、懿祖的子孙。(“虽”字下有的版本有“为”字;“其于”有的版本作“于其”;“之”字下有的版本没有“子”字。)如今想要确定他的儿子面向东方的位置,却废除他父亲的大祭,实在不能作为礼典。(“父之”有的版本作“父子”;“父”字下有的版本又有“并有子”二字,都不对。) 第五种说法是:“献、懿二祖,应当在京师另立庙宇。”(吏部郎中柳冕等十二人又说:“献、懿二祖,还相当于周代的先公,请求另筑庙宇安置他们。”)臣又认为不可。礼制有逐渐降低的等级,人的感情也有逐渐减弱的差等。所以由庙降为祧,由祧降为坛,由坛降为▯单,由▯单降为鬼;逐渐远去,祭祀也越来越稀少。(方本没有“去坛去▯单”四字,把“之远”作“远之”。今详考,这四字见于《祭法》原文:“之”相当于“适”,说的是逐渐走向远处。方本都错了。)从前鲁国建立炀宫,《春秋》认为这是错误的,(《春秋公羊传》说:“定公九年九月建立炀宫,不合礼。”)认为不应当取出已经毁去的庙中、已经收藏的神主,又重新建宫来祭祀。如今所议论的事情,正和这相同。即使违背礼制建立庙宇,到了举行▯、▯祭时,合祭便没有合适的位置;废止祭祀又在道义上说不通。”}], 这五种说法,都有不可通之处。(“其所”,方本作“所主”。“义”有的本子作“经”,有的作“礼”。今按:这里如果是说另立别庙,那么既不应在太庙举行▯祭,也不应在别庙举行▯祭,所以说▯祭没有合适的处所。如果因为没有可以举行▯▯祭的地方,就径直废止这种祭祀,那么在义理上又有不能贯通之处,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方本有误。)因此臣广泛采集前人的见解,寻求折中办法。臣认为,殷人的祖先玄王,(玄王,即契。《诗经·长发》说“玄王桓拨”,就是指他。)周人的祖先后稷,在太祖以上,都各自作为帝来祭祀;又因为距离他们的时代已经很远,不再祭祀他们,所以太祖才能处在正东向的位置,子孙依昭穆次序排列。《礼》中所说的,大概只是记载当时适宜的办法,并不是传给后世的定法。(“盖以”有的作“盖曰”,有的本子没有“于”字。)《左传》说:“儿子即使齐全圣明,也不能先于父亲进食。”(见《春秋》文公二年《左传》。)这大概是说,儿子要对父亲有所屈让。景皇帝虽然是太祖,但对于献祖、懿祖来说,仍是子孙。在举行▯▯祭时,献祖应当处在正东向的位置,景皇帝应当按昭穆排列;祖先因孙辈而尊贵,孙辈因祖先而屈让,按神明之道来推求,难道会远离人情吗?(“之神”有的作“神之”,不对。)而且,平时的祭祀很多,合祭却很少,那么太祖受到屈让的祭祀就极少,受到尊奉的祭祀却极多;与其伸张孙辈的尊位而废止祖先的祭祀,难道不是合乎情理吗?(今按:韩公的本意是,献祖作为始祖,其神主应当居于第一室,百世不迁。懿祖的神主则应迁到太庙西面的夹室,太祖以下依次排列在各室。四时祭享,只有懿祖不参加,献祖、太祖以下则各自在本室受祭。各室自有尊位,彼此不相降抑。这就是所谓“受到尊奉的祭祀一向很多”。▯▯祭则只有献祖处在正东向的位置,懿祖、太祖以下都按昭穆排列,在前面南北相向而立,这就是所谓“祖先因孙辈而尊,孙辈因祖先而屈让,而受到屈让的祭祀一向很少”。韩公的礼学精深,大概是诸儒所不能及的,所以他的议论独能深切领会孝子慈孙报本返始、不忘自己由何而生的本意,确实可以作为万世通行的法则,不只是当时可以施行。程子认为不可随意看待的,难道说的就是这一类吗?只是他的文字简洁严谨,读者有时不能立即明白,所以我私下推究其意,以补足他的意思。) 事情不同于殷、周,礼也随之改变,并不是失去了礼。(“所”字疑为衍文。) 臣恭敬地认为,制定礼制、制作乐章,是天子的职责。陛下认为臣的议论有可取之处,(“议”下有的本子有“为”字。)如果认为大体合乎天意,裁定后施行,这就成为礼制。如果认为仍有可疑之处,请召臣当面应对,让臣当面陈述得失,希望能够有所阐明。谨此议论。【省试《颜子不贰过论》】(贞元十年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时所作。)
论曰:登孔氏之门者众矣,三千之徒,四科之目,(或作夫。)孰非由圣人之道,(由或作曰。)为君子之儒者乎?其于过行过言,亦云鲜矣,而夫子举不贰过,惟颜氏之子,其何故哉?请试论之:夫圣人抱诚明之正性,根中庸之至德,苟发诸中形诸外者,不由思虑,莫匪规矩;不善之心,无自入焉;可择之行,无自加焉。故惟圣人无过。所谓过者,(所上或有故字,非是。)非谓发于行,彰于言,人皆谓之过,而后为过也;生于其心,则为过矣。故颜子之过,此类也。不贰者,盖能止之于始萌,绝之于未形,不贰之于言行也。《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自诚明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无过者也;自诚明者,(或无自字。)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不勉则不中,不思则不得,不贰过者也。故夫子之言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之矣。”又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言犹未至也。而孟子亦云:“颜子具圣人之体而微者。”皆谓不能无生于其心,而亦不暴之于外。(亦不或无亦字。)考之于圣人之道,差为过耳。(伊川曰:“颜子所事,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尼称之,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又曰:‘不迁怒,不贰过,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其好之笃学之之道也。视听言动皆礼矣,所异于圣人者,盖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颜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故曰颜子之与圣人,相去一息。”)颜子自惟其若是也,于是居陋巷以致其诚,饮一瓢以求其志,(或无饮字。)不以富贵妨其道,不以隐约易其心,确乎不拔,浩然自守,知高坚之可尚,忘钻仰之为劳,任重道远,竟莫之致。是以夫子叹其“不幸短命”,“今也则亡”,谓其不能与己并立于至圣之域,观教化之大行也。不然,(或无不然字,下或并无夫字。)夫行发于身,加于人;言发乎迩,见乎远。苟不慎也,败辱随之,而后思欲不贰过,其于圣人之道,不亦远乎?而夫子尚肯谓之“其殆庶几”,孟子尚复谓之“具体而微”者哉?则颜子之不贰过,尽在是矣。谨论。(或无谨论二字。)【与李秘书论小功不税书】(秘书,官称也。或无书字,而以秘为人名,及论作问,又税下无书字者,皆非是。税当作衤兑,其字从衣。《博雅》云:“过制追服谓之税,输芮反,亦音吐外反。”既作此书,先儒刘敞原父尝辨其说,而论之曰:“曾子曰:‘小功不税’,则是远兄弟终无服也,而可乎?韩子尝吊于人,见其貌戚,其意哀,而其服吉者,问之曰:‘何也?’曰:‘小功不税也。’是以韩子疑之,而作《小功不税》之书。”夫韩子之疑之是也,彼人之为非也。然而小功不税,礼也。韩子曰:“君子于其骨肉死,则悲哀而为之服者,岂牵于外哉?闻其死则悲哀,岂有间于新故死哉?”甚矣,韩子之达于礼而近之也。虽然,疑之未尽也,求之不得也。夫为服者,至亲之恩以期断,其杀至于大功。兄弟之恩以小功止,其杀至于缌。外亲之服以缌穷,其杀至于袒免。圣人之制礼,岂苟言情哉?亦著于文而已矣。大功税,小功不税,其文至于是也。兄弟之服,不过小功;外亲之服,不过缌。其情至于是也。因其情而为之文,亲疏之杀见矣。故《礼》大功以上,不谓之兄弟。兄弟有加,而大功无加者,亲亲也;有加者,报之也。亲亲者税,下亲亲者不税,是亦其情也。且礼专为情乎?亦为文乎?如专为情也,则至亲不可以期断,小功不可以不税。如为文也,则至亲之期断,小功之不税,一也。夫曾子、韩子隆于情而不及文,失礼之指,而疑其说。虽然,韩子疑之是也。彼人之为非也,何以言之邪?小功虽不税,亦不吉服而已矣。《记》曰:“闻远兄弟之丧,既除丧而后闻之,则免袒哭之成踊。”夫若是,奚其吉哉?故曰,彼人之为非也,韩子疑之是也。小功不税,礼也。然则免袒成踊则已矣乎?犹有加焉。曰:我未之闻也,虽然,降而无服者,麻,不税,是亦降而无服已,哀之以其麻,哭之以其情,逾月然后已,其亦愈乎吉也。)
译论说:进入孔氏门下学习的人很多,号称三千弟子,分为四科,(有的本子作“夫”。) 哪一个不是遵循圣人的道路、成为君子之儒的呢?他们在行为和言语上犯过错,也可以说很少了,可是孔夫子却只称赞颜氏之子不重复犯错,这是什么原因呢?请允许我试着论述如下:圣人禀有诚实明达的纯正本性,以中庸的最高道德为根基,凡是从内心发出、表现于外的,都不需要思虑,完全合乎规矩;不善的念头无从进入,可选择的行为也无须另外添加。所以只有圣人没有过错。所谓过错,(“所”字上有的本子有“故”字,不对。)并不是说一定要表现在行为上、显露在言语中,人人都称为过错之后才算过错;只要产生于内心,就是过错。因此颜子的过错,属于这一类。“不贰过”,大概是能在刚开始萌生时就制止,在尚未形成之前就断绝,而不是等到表现在言语行为上再犯第二次。《中庸》说:“由诚而明,叫作本性;由明而诚,叫作教化。”由诚而明,不勉强就能合中,不思考就能有所得,从容地合乎中道,这是圣人,是没有过错的人;由明而诚,是选择善而坚定地坚持它的人;不勉强就不能合中,不思考就不能有所得,但能不重复犯错。因此孔夫子说:“回这个人,选择了中庸之道,得到一种善,就恭敬地牢记在心,始终不失掉它。”又说:“颜氏之子,大概接近了吧!”这说明他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孟子也说:“颜子已经具备圣人的根本,只是还不显著。”这些话都说明,他不能做到内心丝毫不起过念,但也不把它暴露在外面。(“亦不”有的本子没有“亦”字。)拿圣人的道路来考察,这只能算是稍有过错罢了。(伊川说:“颜子所奉行的,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孔仲尼称赞他,则说‘得到一种善,就恭敬地牢记在心而不失掉’。又说:‘不把怒气转移给别人,不重复犯错;有不善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后没有再去做的。’这就是他爱好深切、学习圣人之道的方法。视、听、言、动都合乎礼了,他与圣人的不同,大概在于圣人不思考就能有所得,不勉强就能合乎中道,从容地合乎中道;颜子则一定要思考之后才能有所得,一定要勉强之后才能合中,所以说颜子与圣人之间,只差一息。”) 颜子自己知道自己大概就是这样,于是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来尽他的诚心,饮一瓢水来求得自己的志向,(有的本子没有“饮”字。)不因富贵妨碍自己的道,不因穷困改变自己的心志,坚定不移,浩然自守;知道高明坚固的道理值得崇尚,忘记钻研仰求的劳苦;肩负重任,道路遥远,最终也没有人能达到他的境界。因此孔夫子感叹他“不幸而短命”,“如今已经不在了”,说他不能与自己一同站在至圣的境界,看到教化广泛推行。否则,(有的本子没有“不然”二字,下面有的本子也没有“夫”字。)行为从自身发出而影响别人,言语从近处发出而远处都能听见。如果不谨慎,失败和耻辱就会随之而来,到了那时才想不重复犯错,那么距离圣人的道路不是很远了吗?孔夫子还肯说他“大概接近了”,孟子还会说他“具备圣人的根本而未显著”吗?由此可见,颜子不重复犯错的道理,全部就在这里了。谨此论述。(有的本子没有“谨论”二字。) 【与李秘书论小功不税书】(“秘书”是官名。有的本子没有“书”字,把“秘”当作人名,并把“论”作“问”;“税”字下面没有“书”字,这些都不对。“税”应作“衤兑”,字从衣。《博雅》说:“超过服丧期限而追服,叫作税,读音为输芮反,也读作吐外反。”写成这篇书以后,前代学者刘敞字原父曾辨析其说,并评论说:“曾子说:‘小功不税’,这样一来,远房兄弟最终竟然没有丧服,这可以吗?韩子曾经到人家吊丧,见那人的神色悲戚、内心哀痛,却穿着吉服,就问他:‘这是为什么?’那人说:‘小功不税。’因此韩子对此产生疑问,写了《小功不税》一书。”韩子的疑问是对的,那个人的做法是错误的。然而小功不税,是礼制。韩子说:“君子对于骨肉亲属死亡,感到悲哀而为他服丧,难道是受外在规定牵制吗?听到他死亡就悲哀,难道对于新近死亡和久已死亡的人会有区别吗?”韩子通达礼意而接近礼道,实在很深。虽然如此,他的疑问还没有穷尽,寻求的答案也没有得到。服丧的规定是,最亲近的亲属之恩以期服为断,其递减到大功;兄弟之恩以小功为止,其递减到缌麻;外亲的丧服以缌麻为尽,其递减到袒免。圣人制定礼制,难道只是随意谈论感情吗?也不过是把感情著明于礼文罢了。大功可以追服,小功不追服,礼文规定到这里。兄弟的丧服不过小功,外亲的丧服不过缌麻,他们的亲情也到这里为止。根据亲情制定礼文,亲疏递减就显现出来了。所以《礼》规定,大功以上的亲属不称为兄弟。兄弟的丧服有加,而大功没有加,这是亲爱亲属;有加,是对方服丧而予以回报。亲爱亲属的人可以追服,次于亲爱亲属的则不追服,这也是由亲情决定的。况且礼制只是专门为了感情吗?也是为了礼文吗?如果专门为了感情,那么最亲近的亲属不能以期服为断,小功也不能不追服;如果是为了礼文,那么最亲近的亲属以期服为断、小功不追服,二者就是一致的。曾子、韩子重视感情而没有顾及礼文,未能掌握礼的本旨,所以对这个说法产生疑问。虽然如此,韩子的疑问是对的。那个人的做法是错误的,这又是为什么呢?小功虽然不追服,也只是不用丧服罢了。《礼记》说:‘听到远房兄弟的丧事时,已经除去丧服之后才听到,就要免冠、袒露左臂,哭泣并跺脚。’既然如此,怎么能穿吉服呢?所以说,那个人的做法是错误的,韩子的疑问是对的;小功不追服,是礼制。那么免冠、袒露左臂、跺脚就算完了吗?还应当有所增加。有人说:‘我没有听说过。’虽然如此,降等而不服丧的人,只戴麻;不追服,也只是降等而没有丧服罢了,用麻来表示哀悼,以真情来哭泣,过一个月以后才停止,这大概也比穿吉服好吧。)
曾子称“小功不税”,则是远兄弟终无服也,而可乎?郑玄注云:“以情责情。”(文见《礼记·檀弓》,以情上,诸本有是字。郑注无此语,只云:“以己恩怪之。”)今之士人,遂引此不追服小功。(不上或有而字。)小功服最多。(功服,或作功之服。)亲则叔父之下殇,与适孙之下殇,(适,音的。)与昆弟之下殇。(《礼》:十六至十九为长殇,十二至十五为中殇,八岁至十一为下殇,七岁以下为无服之殇,生未三月不为殇。)尊则外祖父母,常服则从祖祖父母。(或无常字。)礼沿人情,其不可不服也明矣。古之人,(或作时。)行役不逾时,各相与处一国,(或无相字,非是。然各字亦疑误。)其不追服,虽不可,犹至少。今之人,男出仕,女出嫁,或千里之外,家贫讣告不及时,则是不服小功者恒多,而服小功者恒鲜矣。君子之于骨肉,死则悲哀而为之服者,岂牵于外哉?(岂下或有有字。)闻其死则悲哀,岂有间于新故死哉?今特以讣告不及时,闻死出其月数,则不服,其可乎?愈常怪此。近出吊人,见其颜色戚戚,类有丧者,(戚戚,或作戚容。类下或有于字。丧或作服。)而其服则吉,问之,则云“小功不税”者也。(税下或无者字。)《礼》文残缺,师道不传,不识《礼》之所谓不税,果不追服乎?无乃别有所指,而传注者失其宗乎?伏惟兄道德纯明,躬行古道,如此之类,必经于心;而有所决定,不惜示及,幸甚!幸甚!泥水马弱不敢出,不果鞠躬亲问而以书。(唐子西云:“泥水马弱以下,若无而以书三字,则上重甚矣,此为文之法也。”)悚息尤深。(或作甚。)愈再拜。【太学生何蕃传】(或无“太学生”字,传作书,云:“此文总于书类,当从旧本。”今按:此当作传,而入书类,未详其说,但其词则实传也,况有诸本可从乎。)太学生何蕃入太学者廿余年矣。(诸本作二十余年,方从杭本作廿年余。又云蜀本作二十,而余字亦缀于年之下。按:《说文》:“廿音入,二十并也。卉,先合切,三十之省便,古文也。”考之《国语》有云:“行玉廿▯者”,正作此字。泰山《秦碑》亦云:“皇帝临立,廿有六年”,则又以四字为句,而以廿为一字,尤明白矣。故公文多用廿卉字,唯《孔左丞碑》尚以四言,故可考。如《南海碑》、《薛助教碑》,石本亦皆然,但世人多不之见耳。今廿从方本,余年从诸本。)岁举进士,学成行尊,自太学诸生推颂不敢与蕃齿,相与言于助教、博士,助教、博士以状申于司业、祭酒,司业、祭酒撰次蕃之群行焯焯者数十余事,以之升于礼部,而以闻于天子。(之升或作升之,闻下或无于字。)京师诸生以荐蕃名文说者,不可淹。(名下或有为字。)公卿大夫知蕃者比肩立,莫为礼部。(立下或有叹字,而无“莫为礼部”四字。)为礼部者,率蕃所不合者,以是无成功。蕃,淮南人,(子厚作《阳城遗爱碣》,则云蕃庐江人。)父母具全。(具,或作俱。)初入太学,岁率一归,父母止之,其后间一二岁乃一归,又止之,不归者五岁矣。蕃,纯孝人也,闵亲之老不自克。一日,揖诸生归养于和州。诸生不能止,乃闭蕃空舍中。于是太学六馆之士百余人,(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为六馆。)又以蕃之义行,言于司业阳先生城,(贞元十一年七月,城自谏议大夫罢为国子祭酒。)请谕留蕃。(或无谕字,谕或作论。)于是太学阙祭酒,会阳先生出道州,(贞元十五年九月,以城为道州刺史。)不果留。欧阳詹生言曰:蕃,仁勇人也。(詹生或作生詹。方本阳下注詹字,下同。今按:欧阳詹生,如史称辕固生、乐瑕公之类甚多,不当作注。)或者曰:蕃居太学,诸生不为非义。葬死者之无归,哀其孤而字焉,(杭、蜀本无葬字,非是。)惠之大小,必以力复,斯其所谓仁欤!蕃之力不任其体,其貌不任其心,吾不知其勇也。欧阳詹生曰:朱Г之乱,(建中四年十月,泾原军乱,推朱Г为主。Г,此礼反。)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馆之士不从乱,兹非其勇欤!惜乎!蕃之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流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川者高,泽者卑,高者流,卑者止。是故蕃之仁义,充诸心,行诸太学,积者多,施者不遐也。天将雨,水气上,(气上或有之字。)无择于川泽涧溪之高下,然则泽之道,其亦有施乎!抑有待于彼者欤!故凡贫贱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独何蕃欤!吾是以言之,无亦使其无传焉。(无下或无亦字。)【答张籍书】
译曾子说“小功不税”,这样就是远房兄弟最终没有丧服,这可以吗?郑玄注说:“是用亲情来责问亲情。”(原文见《礼记·檀弓》;“以情”以上,诸本有“是”字。郑玄的注中没有这句话,只说:“是因为按照自己的恩情而对此感到奇怪。”)现在的士人,便援引这句话而不追服小功。(“不”字上有的本子有“而”字。)小功丧服的种类最多。关系亲近的,有叔父的下殇、嫡孙的下殇,(“适”读作“的”。)以及同胞兄弟的下殇。(《礼》规定:十六岁至十九岁为长殇,十二岁至十五岁为中殇,八岁至十一岁为下殇,七岁以下为无服之殇,出生未满三个月不称殇。)尊贵的,有外祖父母;通常应服丧的,有从祖祖父母。(有的本子没有“常”字。)礼制顺应人情,这些人不可以不服丧,是很明白的。古人出外服役不超过时限,彼此都住在同一个国家,(有的本子没有“相”字,不对;但“各”字也疑有误。)他们不能追服,虽然不合适,毕竟还很少。现在的人,男子出仕,女子出嫁,有的远在千里之外;家里贫穷,讣告又不能及时送到,于是不服小功的人常常很多,而服小功的人反而很少。君子对于骨肉亲属,死了就悲哀并为他服丧,难道是受外在因素牵制吗?听到他死亡就悲哀,难道会因新近死亡和久已死亡而有所区别吗?现在只因为讣告没有及时送到,听到死亡时已经超过服丧的月份,就不服丧,这可以吗?我常常对此感到奇怪。近来我出门吊丧,见那人的神色悲戚,像是家中有丧事的人,(“戚戚”有的作“戚容”,“类”下有的有“于”字,“丧”有的作“服”。)但他穿的却是吉服,问他,便说是“小功不税”的人。(“税”下有的没有“者”字。)《礼记》的文字残缺,师传的道路又不流传,不知道《礼》中所谓“不税”,究竟是指不追服吗?或者另有所指,只是传注的人失去了它的宗旨吗?我恭敬地想,兄长道德纯正明达,亲身奉行古道,像这样的事情,一定经过您的思考;如果您有所决定,请不吝赐示给我,那就太荣幸了!太荣幸了!泥泞路滑,马匹羸弱,不敢出门,不能果真亲自登门请教,只能写信相问。(唐子西说:“从‘泥水马弱’以下,如果没有‘而以书’三字,那么上文的‘甚’字就重复了,这是作文的方法。”)我内心更加惶恐不安。(有的作“甚”。)韩愈再拜。【太学生何蕃传】(有的本子没有“太学生”三字,把“传”作“书”,并说:“这篇文章总归属于书类,应当依从旧本。”今按:这里应当作“传”,却收入书类,其说法未详;但它的文辞实际上就是传,何况还有多个本子可以依从呢。) 太学生何蕃进入太学已经二十多年了。(诸本作“二十余年”,方本依据杭本作“廿年余”。又说蜀本作“二十”,但“余”字仍缀在“年”字下面。按《说文》说:“廿,读音同‘入’,是二十合并为一字。卉,读音为先合切,是‘三十’的省写,属于古文。”考察《国语》,其中有“行玉廿▯者”的说法,正作这个字。泰山《秦碑》也说“皇帝临立,廿有六年”,又把四字作为一句,把“廿”作为一字,更加清楚。所以韩公的文章多用“廿”“卉”二字,只有《孔左丞碑》还作四字,因而可以考见。比如《南海碑》《薛助教碑》,石刻本也都如此,只是世人多没有见过罢了。今从方本作“廿”,年数从诸本。)何蕃年年被举荐参加进士考试,学业有成,品行高尚,太学各位学生都推重赞颂他,不敢与他同列齿次;大家一起向助教、博士说明,助教、博士又把情况上报司业、祭酒。司业、祭酒编次何蕃群体行为中光明显著的事迹数十余件,把它送上礼部,并报告给天子。(“之升”有的作“升之”,“闻”下有的没有“于”字。)京城的学生以推荐何蕃为名而写文章、发表议论的,无法压制。(“名”下有的有“为”字。)知道何蕃的公卿大夫并肩而立,却没有人替他主持礼部考试。(“立”下有的有“叹”字,并且没有“莫为礼部”四字。)主持礼部考试的人,大多是何蕃所不合的人,因此他始终没有成功。何蕃是淮南人,(子厚写《阳城遗爱碣》,则说何蕃是庐江人。)父母都健在。(“具”有的作“俱”。)何蕃刚入太学时,每年大都回家一次,父母劝止他;后来隔一两年才回去一次,父母又劝止他;如今已经五年没有回去了。何蕃是个纯粹孝顺的人,怜悯父母年老,自己又无法克制。一日,他向诸位学生作揖告别,准备回和州奉养父母。学生们不能劝止他,就把何蕃关在空屋里。于是太学六馆的士人一百多人,(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合称六馆。)又因为何蕃的义行,向司业阳城先生说明,(贞元十一年七月,阳城由谏议大夫罢任,任国子祭酒。)请他晓谕何蕃留下。此时太学正缺祭酒,恰逢阳城出任道州,(贞元十五年九月,任阳城为道州刺史。)最终没有能够把何蕃留下。欧阳詹生说:何蕃是仁厚而勇敢的人。(“詹生”有的作“生詹”。方本在“阳”字下注出“詹”字,以下同。今按:欧阳詹生,就像史书称“辕固生”“乐瑕公”一类的称呼很多,不应当当作注文。)有人说:何蕃住在太学时,学生们不做不合义理的事;埋葬无所归依的死者,怜悯他们的孤儿而抚养他们,(杭本、蜀本没有“葬”字,不对。)施惠无论大小,都一定尽力报答,这就是所谓仁吧!何蕃的力量不能胜任他的身体,他的外貌也不能表现出他的内心,我却不知道他的勇气在哪里。欧阳詹生说:朱Г之乱时,(建中四年十月,泾原军发生叛乱,拥立朱Г为主。Г,读作“此礼反”。)太学学生都举动将要跟随叛乱者,来请何蕃起身,何蕃正色斥责他们,六馆士人没有跟从叛乱,这难道不是他的勇气吗?可惜啊!何蕃身处下位,他可以施加给别人的东西没有流传开来。譬如水,它难道只能成为沼泽,不能成为河流吗?河流处在高处,沼泽处在低处;高处的水流动,低处的水停留。因此何蕃的仁义充满内心,在太学中施行,积累的很多,但施加得并不远。天将下雨时,水气上升,(“气上”有的本子有“之”字。)并不选择河流、沼泽、山涧、小溪的高低;既然如此,沼泽之水难道也会有施用之处吗?还是要等待别的条件吗?所以凡是贫贱的士人,必定有所等待,然后才能有所建树,难道只有何蕃如此吗?我因此说这些话,也许是为了不让他的事迹失传吧。(“无”下有的没有“亦”字。) 【答张籍书】
(公与籍相识于汴。观此书,意谓薄晚须到公府,即尚为佐于汴州,时贞元十一年也。《新史》曰:“籍性狷直,尝责愈喜博塞,及为驳杂之说,论议好胜人,其排佛老,不能著书若扬雄、孟轲以垂世。”即谓此书也。籍遗公书云:“顷承论于执事,尝以世俗陵靡,不及古昔,盖圣人之道废弛之所为也。宣尼没后,杨朱、墨翟,恢诡异说,干惑人听,孟轲作书而正之,圣人之道复存于世。秦氏灭学,汉重以黄老之术教人,使人{宀浸}惑,扬雄作《法言》而辨之,圣人之道犹明。及汉衰末,西域浮屠之法,入于中国。中国之人,世世译而广之。黄老之术,相沿而炽。天下之言善者,惟二者而已矣。昔者圣人以天下生生之道旷,乃物其金木水火土谷药之用以厚之;因人资善,乃明乎仁义之德以教之。俾人有常,故治生相存而不殊。今天下资于生者,咸备圣人之器用。至于人情,则溺乎异学,而不由乎圣人之道,使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义沉于世,而邦家继乱,固仁人之所痛也。自扬子云作《法言》,至今近千载,莫有言圣人之道者,言之者惟执事焉耳。习俗者闻之,多怪而不信,徒相为訾,终无裨于教也。执事聪明,文章与孟轲、扬雄相若,盍为一书,以兴存圣人之道,使时之人、后之人,知其去绝异学之所为乎?曷可俯仰于俗,嚣嚣为多言之徒哉?然欲举圣人之道者,其身亦宜由之也。比见执事多尚驳杂无实之说,使人陈之于前以为欢,此有以累于令德。又商论之际,或不容人之短,如任私尚胜者,亦有所累也。先王存六艺,自有常矣。有德者不为,犹以为损,况为博塞之戏,与人竞财乎?君子固不为也。今执事为之,废弃时日,窃实不识其然。且执事言论文章不谬于古人,今所为或有不出于世之守常者,窃未为得也。愿执事绝博塞之好,弃无实之谈,弘广以接天下士,嗣孟轲、扬雄之作,辨杨墨老释之说,使圣人之道,复见于唐,岂不尚哉。”)愈始者望见吾子于人人之中,固有异焉;(上人字或作众。今按:人人乃众人之义,此篇下文及后《与孟东野书》别本,《欧阳詹哀词》,皆有之。然不见于它书,疑当时俗语也。)及聆其音声,接其辞气,则有愿交之志。因缘幸会,遂得所图,岂惟吾子之不遗,抑仆之所遇有时焉耳。近者尝有意吾子之阙焉无言,意仆所以交之之道不至也。(意吾子下,或再出吾子字,非是。言下或无意字。)今乃大得所图,脱然若沉こ去体,洒然若执热者之濯清风也。然吾子所论,排释老不若著书,嚣嚣多言,(嚣音枵。)徒相为訾。若仆之见,则有异乎此也。(见上或有所字。)夫所谓著书者,义止于辞耳。宣之于口,书之于简,何择焉?孟轲之书,非轲自著,轲既殁,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焉耳。(或作者耳。)仆自得圣人之道而诵之,排前二家有年矣。不知者以仆为好辩也,然从而化者亦有矣,闻而疑者又有倍焉。顽然不入者,亲以言谕之不入,则其观吾书也,固将无得矣。(无下或有所字。得下或无矣字。)为此而止,吾岂有爱于力乎哉?然有一说,化当世莫若口,传来世莫若书。又惧吾力之未至也。(未至,或作不能,或至下更有“至之不能”四字。)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吾于圣人,既过之,犹惧不及;矧今未至,固有所未至耳。请待五六十然后为之,冀其少过也。吾子又讥吾与人人为无实驳杂之说。(与下或无复出人字。“驳杂之说”,世多指《毛颖传》,盖因《摭言》有云:“韩公著《毛颖传》,好博塞之戏,张水部以书劝之耳。”而不知籍此书乃与公酬答于贞元佐汴时,而《毛颖传》以吕汲公《年谱》考之,则元和十年所作。又柳子厚《书毛颖传后》云:“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子厚以永贞元年出为永州司马,凡十年,则《毛颖传》诚元和间作,后此书十有余岁,《摭言》未可凭也。)此吾所以为戏耳,比之酒色,不有间乎?吾子讥之,似同浴而讥裸裎也。(裎或作体。)若商论不能下气,或似有之,当更思而悔之耳。博塞之讥,敢不承教。其他俟相见。薄晚须到公府,言不能尽。(或无言字)愈再拜。【重答张籍书】
译(韩公与张籍在汴州相识。看这封信的意思,似乎是说傍晚前必须到公府,当时韩公还在汴州任幕职,是贞元十一年。《新唐书》说:“张籍性情狷直,曾经责怪韩愈喜好赌博,又责怪他发表驳杂的言论,议论喜欢胜过别人;他排斥佛、老,却不能像扬雄、孟轲那样著书流传后世。”说的就是这封信。张籍给韩公的信说:“近来承蒙您谈论此事,曾认为世俗陵夷衰败,不如古代,大概是圣人之道废弛造成的。宣尼去世以后,杨朱、墨翟发表恢诡异说,惑乱人们的听闻;孟轲著书纠正它,圣人之道重新存在于世。秦朝毁灭学术,汉朝又用黄老之术教化人民,使人逐渐迷惑,扬雄作《法言》加以辨析,圣人之道仍然明白。到了汉朝衰亡之末,西域佛法传入中国。中国人世代翻译并推广它。黄老之术沿袭而日益炽盛。天下所说的善道,只有这两种罢了。过去圣人认为天下使万物生长的道理太空疏,于是安排金、木、水、火、土、谷物、药物的用途来使生活丰厚;又因人具有向善的资质,于是阐明仁义的德行来教导他们,使人有常道,所以治理生活、彼此扶助而不相异。”) 如今天下赖以生存的物资,都已经具备圣人所规定的器物和用途。至于人的情性,却沉溺于异端学说,不遵循圣人的道路,使君臣、父子、夫妇、朋友的道义沉沦于世间,国家接连陷入混乱,这本来就是仁人所痛心的事。自扬子云作《法言》以来,至今将近一千年,没有人谈论圣人的道路,谈论它的只有您而已。习俗之人听到这些,多感到奇怪而不相信,只是彼此诋毁,终究对教化没有帮助。您的聪明才智和文章与孟轲、扬雄相当,为什么不写一部书,来振兴并保存圣人的道路,使当时和后世的人都知道您为什么要断绝异端学说呢?怎么可以向世俗低头,喧嚣地成为只会多言的人呢?但是,想要举明圣人的道路,自己也应当奉行它。近来我曾注意到您常常崇尚驳杂而不切实的言论,让人把这些话陈述在面前来取乐,这对您的美德有所损害。又在商讨议论时,有时不能容忍别人的短处,像是任凭私意、崇尚胜过别人一样,这也有所损害。先王保存六经,自有常道。有德之人不这样做,尚且认为这是损害,何况做赌博游戏,和别人争夺钱财呢?君子本来就不做这些事。现在您却这样做,白白耗费时日,我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况且您的言论文章并不逊于古人,如今所作的有些东西却没有超出世俗守常之见,我私下认为这还不够好。希望您断绝赌博的嗜好,抛弃没有实际内容的谈论,扩大胸襟来接纳天下士人,继承孟轲、扬雄的著作,辨析杨朱、墨翟、老子、释迦的学说,使圣人的道路重新在唐代显现出来,难道不是很可贵吗?”) 我起初在人群中远远望见您,确实觉得您与众不同;(上一个“人”字有的作“众”。今按:“人人”就是众人的意思,本篇下文以及后面的《与孟东野书》《欧阳詹哀词》的别本都有这个说法。但其他书中没有,疑为当时的俗语。)等到听到您的声音,接触到您的言辞气度,就产生了希望同您交往的愿望。幸而因缘相会,终于实现了愿望,这难道只是您没有遗弃我,还是我所遇到的机缘正好呢?近来我曾经因为您有所欠缺而默默无言,心想大概是我交结您的方法还不够。(“意吾子”以下,有的本子重复一个“吾子”字,不对。“言”下有的没有“意”字。)如今终于大大实现了愿望,轻快得像沉重的东西从身体上脱落,清爽得像身上炎热的人沐浴在清风中。然而您所说的,认为排斥佛、老不如著书,认为喧嚣多言只是互相诋毁。依我的看法,却与此不同。(“见”上有的有“所”字。) 所谓著书,意义只在文辞罢了。把它宣说于口中,还是写在竹简上,有什么区别呢?孟轲的书并不是孟轲亲自写成的,孟轲去世以后,是他的弟子万章、公孙丑共同记录孟轲所说的话罢了。(有的本子作“作者耳”。)我自从得到圣人的道路,便诵习它、排斥前两家的学说,已经多年了。不明白的人以为我喜欢争辩,但跟随我而受到感化的人也有;听到我的言论而产生疑问的人,又是前者的两倍。顽固而不能接受的人,亲自用言语开导他还不能接受,那么他看我的书,本来就将一无所得。(“无”下有的有“所”字,“得”下有的没有“矣”字。)难道因为这个就停止不做,我会吝惜自己的力量吗?但还有一种说法:教化当世,没有比口头讲说更好的;流传后世,没有比著书更好的。我又担心自己的力量还没有达到。(“未至”有的作“不能”,有的在“至”下另有“至之不能”四字。)三十岁能够立身,四十岁能够不惑;对于圣人,我已经超过了三十、四十岁这个阶段,却仍然担心自己达不到圣人的境界,何况如今还没有达到,本来就有尚未达到的地方。请等到五六十岁以后再著书,希望少犯一些过错。您又讥讽我同人作没有实际内容的驳杂言论。(“与”下有的没有重复的“人”字。“驳杂之说”世人大多指《毛颖传》,大概因为《摭言》说:“韩公写《毛颖传》,又喜欢赌博,张水部写信劝他。”却不知道张籍这封信是与韩公在贞元年间任汴州幕职时往来酬答的;据吕汲公《年谱》考证,《毛颖传》是元和十年所作。柳子厚《书毛颖传后》说:“自从我居住在夷地以来,没有同中原人通书信。有人来到南方时,常说韩愈写了《毛颖传》。”子厚在永贞元年出任永州司马,共十年,那么《毛颖传》确实作于元和年间,比这封信晚十多年,《摭言》的说法不能凭信。)这就是我用来取乐的东西罢了,把它同酒色相比,不是有区别吗?您讥讽我,似乎是同在洗澡却讥笑别人裸露身体。(“裎”有的作“体”。)如果商讨议论时不能谦让,或者确实有这种情况,我应当再思考并悔改。关于赌博的批评,我怎敢不接受教诲。其他的事情等见面再说。傍晚前必须到公府,言语不能全部说尽。(有的本子没有“言”字。)韩愈再拜。【重答张籍书】
(籍遗公第二书云:“籍不以其愚,辄进说于执事。执事以导进之分,复赐还答。曲折教之,使昏塞者不失其明。然犹有所见,愿复于执事,以毕其说焉。夫老释惑乎生人久矣,诚以世相沿化,而莫之知,所以久惑乎尔。执事材识明旷,可以任著书之事,故有告焉。今以其言谕之不入,则观书亦无所得,为此而止,未为至也。夫处一位,在一乡,其不知圣人之道,可以言谕之;谕之不入,乃舍之,犹有已化者为证也。天下至广,民事至众,岂可资一人之口,而亲谕之者?近而不入则舍之,远而有可谕者,又岂可以家至而说之乎?故曰:莫若为书,为书而知者则可以化乎天下矣,可以传于后世矣。若以不入者而止为书,则于圣人之道奚传焉?士之壮也,或从事于要剧,或旅游而不安宅,或偶时之丧乱,皆不皇有所为,况有疾疚吉凶虞其间哉!是以君子汲汲于所欲为,恐终无所显于后。若皆待五六十,而后有所为,则或有遗恨矣。今执事虽参于戎府,当四海弭兵之际,优游无事,不以此时著书,而曰俟后,或有不及,曷可追乎?天之与人性度已有器也,不必老而后有成立者。昔颜子之庶几,岂待五六十乎?执事目不睹圣人,而究圣人之道,材不让于颜子矣。今年已逾之,曷惧于年未至哉?颜子不著书者,以其从圣人之后,圣人已有定制故也。若颜子独立于世,必有所云著也。古之学君臣父子之道,必资于师。师之贤者,其徒数千人,或数百人,是以没则纪其师之说以为书,若孟轲者是已。传者犹以孟轲自论集其书,不云没后其徒为之也。后轲之世,发明其学者,扬雄之徒,咸自作书。今师友道丧,浸不及扬雄之世,不自论著,以兴圣人之道,欲待孟轲之门人,必不可冀矣。君子发言举足,不远于理,未尝闻以驳杂无实之说为戏也。执事每见其说,亦拊▯呼笑,是挠气害性,不得其正矣。苟正之不得,曷所不至焉。或以为中不失正,将以苟悦于众,是戏人也,是玩人也,非示人以义之道也。”)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而纳诸圣贤之域,(而或作之。)拂其邪心,增其所未高。谓愈之质,有可以至于道者,浚其源,导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德者之所辞让,(德下或无者字。)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然后其书出焉。(或无然后二字)其所以虑患之道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乃公卿辅相,(乃或作及。今按:此言“其下者犹是公卿辅相”,盖微词,以见上自天子,亦宗事二氏之意。)吾岂敢昌言排之哉?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吾何有?(此句书于,方作于书,仍无吾字。今按:“书于吾何有”,言无补也,方本误。)夫子,圣人也,且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绝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也亦甚矣!(穷或作躬,甚作穷,皆非是。甚,又或作至。)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冀乎?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所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及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及乎扬雄,亦未久也。(下二及乎,或并作至乎。句下无也字。)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其可易而为之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远,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书者上或有为字,或无世字。)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俟五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于吾所为哉?(其何或作又何。)
译(张籍给韩公的第二封信说:“我不因自己愚笨,便贸然向您进言。您以引导后进的身份,又赐信回答,曲折地教导我,使昏昧闭塞的人不失去明见。然而我仍有一些看法,希望再向您陈述,以完成我的论说。老、佛二家使世人迷惑已经很久了,实在是因为世代相沿、相互教化,却没有人明白,所以长久地使人迷惑罢了。您的才智见识明达开阔,可以承担著书的事情,所以我有话告诉您。如今如果用言语开导他而他不接受,那么他看书也不会有所得;如果因此停止著书,就还没有达到目的。一个人处在一个职位、一个乡里,他不懂圣人的道路,可以用言语开导他;开导他而不接受,才舍弃他,尚且还有已经受到教化的人可以作为证明。天下极其广大,百姓的事情极其繁多,难道可以依靠一个人的口舌,亲自逐一开导吗?近处的人不接受就舍弃,远处有可以开导的人,又难道可以到每一家去劝说吗?所以说,不如著书;著书之后,有所知晓的人就可以教化天下,也可以流传后世。如果因为有人不接受就停止著书,那么圣人的道路还凭什么流传呢?士人年轻时,有的从事重要繁忙的事务,有的游历而不能安居,有时又遇到时局丧乱,都来不及有所作为,何况还有疾病、忧患、吉凶祸福夹杂其间呢?因此君子急切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害怕最终不能在后世显名。如果都等到五六十岁以后才有所作为,有的人就会留下遗憾。现在您虽然参与军府事务,正值四海平息战争的时候,优游无事,如果不趁此时著书,却说等待以后,或许就来不及了,哪里还能追回呢?上天赋予人以性情和才智,已经给了他相应的器质,不必等到老年以后才有所成就。过去颜子接近圣人,难道等到五六十岁了吗?您眼睛没有亲见圣人,却能探究圣人的道路,才智并不逊于颜子。今年您已经超过颜子的年岁,何必担心年纪还不到呢?颜子没有著书,是因为他处在圣人之后,圣人已经有定下的制度。如果颜子独自处在世上,一定会有著述。古人学习君臣、父子的道理,必定依靠老师。贤能的老师,弟子有几千人或几百人,所以老师去世后,他们便记录老师的学说作为书,孟轲就是这样。流传下来的人仍然以为孟轲自己编集了他的书,并不说是他去世后弟子所作。孟轲之后,阐发他的学说的人,如扬雄一类,都亲自著书。如今师友之道丧失,渐渐连扬雄的时代都比不上;不亲自著述来振兴圣人的道路,却想等待孟轲门下的弟子,必定不可能了。君子开口说话、抬脚行走,都不违背义理,从来没有听说过把驳杂而无实的言论当作游戏。您每次见到这类说法,也拍手大笑,这是扰乱气质、损害本性,不能保持正道。如果不能使自己归于正道,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有人也许认为内心没有失去正道,只是想勉强取悦众人;这就是戏弄别人、玩弄别人,不是把义理显示给人的方法。”) 您不因为我没有才能,反而有意推举我,使我进入圣贤的境域,拂去我的邪僻之心,增加我尚未达到的高度;认为我的资质可以达到道,于是疏浚源头,引导它归向正道,灌溉根本,将来使它结出果实。这是具有盛大德行的人所谦辞不敢当的,(“德”下有的没有“者”字。)何况是我韩愈呢?或者是其中还有应当答复的地方,所以不能就此停止。从前圣人作《春秋》,已经使文辞深奥了,却还不敢公开传授其中的道理,而是口头传给弟子,直到后世,才把这部书流传出来。(有的本子没有“然后”二字。)这是因为他考虑祸患的方式非常深远。现在佛、道二家所尊奉和侍奉的人,其下层甚至有公卿辅相,(“乃”有的作“及”。今按:这里说“它们的下层尚且是公卿辅相”,是含蓄的说法,用来说明上至天子也尊奉侍奉二家的意思。)我哪里敢公开宣扬地排斥它们呢?只能选择可以说的人来教诲,他们还时时同我争辩,声音喧嚣。如果竟然把书写成,那么看见它而发怒的人一定很多;他们一定把我看作狂妄、迷惑,连自身都不能顾惜,书对我又有什么补益呢?(“书于”方本作“于书”,仍没有“吾”字。今按:“书于吾何有”,是说对我没有补益,方本有误。)孔夫子是圣人,尚且说:“自从我得到子路,难听的话就传不到我的耳朵里。”其余辅佐他、帮助他的人遍及天下,尚且在陈国断粮,在匡地被围,受到叔孙的诋毁,奔走于齐、鲁、宋、卫的郊野;他的道虽然尊贵,他的困窘也实在厉害啊!(“穷”有的作“躬”,“甚”作“穷”,都不对;“甚”又有的作“至”。) 幸亏他的弟子们共同守护圣道,最终才能在天下有所建树。假使当初只有他一个人说、一个人写,他的学说还能希望保存下来吗?如今佛、道二家在中原流行,大概已经六百多年了。它们扎根牢固,流布广远,不是早晨下令禁止、晚上就能禁绝的。自从文王去世,武王、周公、成王、康王共同守护周道,礼乐都还存在;到了孔夫子,时间并不久;从孔夫子到孟子,时间也不久;从孟子到扬雄,同样不久。(后面两个“及乎”有的都作“至乎”,句末没有“也”字。)可是他们仍然如此勤苦,如此困顿,之后才能有所建树,我难道可以轻易地去做这件事吗?做得容易,流传就不会长远,所以我因此不敢这样做。然而考察古人,遇到合适的时代、推行自己的道路时,就没有什么需要著书的。所谓书,都是在当世不能施行、却要在后世施行的东西。(“书者”上有的有“为”字,有的没有“世”字。)如今我能否实现自己的志愿还不可知,等到五六十岁再做,并不算错过时机。上天如果不想让这些人有所知晓,那么我的命运就无法预料;如果上天要让这些人有所知晓,除了我还会有谁呢?推行道路、著书立说、教化当今、流传后世,一定各有安排。您为什么竟然为我所做的事情忧惧不安呢?(“其何”有的作“又何”。)
前书谓吾与人商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然。虽诚有之,抑非好己胜也,好己之道胜也;非好己之道胜也,己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所传之道也。(论上或无商字。考张籍本书实有。若好下或有己字,或无然字,或无“非好己之道胜也”一语,雄下或无“所传也”三字,皆非是。)若不胜,则无以为道。(若上或有“传者”二字,以或作所,皆非是。)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辨也有矣。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恶害于道哉?(能字本皆作为,考之《记》实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张,文武不为也。”则此为字当作能字,乃是。但李本云,《论衡》尝引此以辟董仲舒不窥园事,正作为字。疑公自用《论衡》,非用《戴礼》也。今按:作为无理,必有脱误。不然,不应舍前汉有理之《礼记》,而信后汉无理之《论衡》也。况公明言“《记》曰”,而无《论衡》之云,且又安知《论衡》之不误哉。今据公本语,依《礼记》定作能字。恶害于道哉,恶或作岂。于下或有为字,一本作“乌害其为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孟君将有所适,思与吾子别,庶几一来。愈再拜。●卷十五·书二、启【与孟东野书】(东野,或作郊。公贞元十五年从董晋丧出汴州,依张建封于徐,因被留以职事,此书当在十六年三月作。)与足下别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以吾,或作以余。今从阁、蜀本云。除下文“江湖余乐也”一语,余并作吾。)各以事牵,不可合并,其于人人,(其于人人,或无下人字,说见前卷《答张籍书》。或作它人,非是。)非足下之为见,而日与之处,足下知吾心乐否也。(一本而下有又字。之处或作人处。)吾言之而听者谁欤,吾唱之而和者谁欤!言无听也,唱无和也,独行而无徒也,是非无所与同也,足下知吾心乐否也?(无听、无和上,或并有之而字,行下或无而字,与或作以。)足下才高气清,行古道,处今世,无田而衣食,事亲左右无违,足下之用心勤矣,足下之处身劳且苦矣!混混与世相浊,独其心追古人而从之。(从之,或作从今之人。谢以贞元本定。今按:上语与世相浊,即是从今之人,更着二字,则赘而不词矣。)足下之道,其使吾悲也。(使上或无其。)去年春,脱汴州之乱,(贞元十五年二月,从董晋丧出汴州,四日而军乱,杀留后陆长源。)幸不死,无所于归,遂来于此。(于或作与。今按:《送杨少尹序》亦有此语。)主人与吾有故,(主人,谓张建封也。)哀其穷,居吾于符离睢上。及秋,将辞去,因被留以职事,(是年秋,建封辟公为幕职。)默默在此,行一年矣。到今年秋,聊复辞去。江湖余乐也,与足下终,幸矣!李习之娶吾亡兄之女,(习之,翱也。公亡兄,即礼部郎中云卿之子▯也。)期在后月,朝夕当来此。张籍在和州居丧,家甚贫,恐足下不知,故具此白,冀足下一来相视也。自彼至此虽远,要皆舟行可至,速图之,吾之望也。春且尽,时气向热,(尽时或作时尽。向作日)惟侍奉吉庆。愈眼疾比剧,甚无聊,不复一一。愈再拜。【答窦秀才书】(窦下或有存亮字。公时以言事黜为阳山,故云“远宰蛮县”。贞元二十年作。)愈白:愈少驽怯,于他艺能,自度无可努力;又不通时事,而与世多龃龉。(上床吕切,又壮所切。下音语。)念终无以树立,遂发愤笃专于文学。学不得其术,(不得上一有而字。)凡所辛苦而仅有之者,皆符于空言,而不适于实用,又重以自废,是故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愈困。(智或作身。)今又以罪黜于朝廷,远宰蛮县,(贞元十九年,公以言事出为阳山令。)愁忧无聊,瘴疠侵加,惴惴焉无以冀朝夕。足下年少才俊,辞雅而气锐。(雅或作清。)当朝廷求贤如不及之时,当道者又皆良有司,操数寸之管,书盈尺之纸,(书或作尽。)高可以钓爵位,循次而进,亦不失万一于甲科。(循上或有若字,或无万一二字。)今乃乘不测之舟,入无人之地,以相从问文章为事。身勤而事左,(或作尤,非是。)辞重而请约,非计之得也。虽使古之君子,积道藏德,遁其光而不曜,(其光二字或作世。曜或作耀。)胶其口而不传者,遇足下之请恳恳,(请或作情。)犹将倒廪倾▯,(▯或作▯。)罗列而进也;若愈之愚不肖,又安敢有爱于左右哉!
译前一封信说我同人商讨时不能谦下,好像喜欢争强好胜。即使确实有这种情况,也不是喜欢自己胜过别人,而是喜欢自己的道胜过别人;也不是喜欢自己的道胜过别人,而是因为自己的道就是孔夫子、孟轲、扬雄所传的道。(“论”上有的没有“商”字。考察张籍的原信确实有此字。“若好”下有的有“己”字,有的没有“然”字;有的本子没有“非好己之道胜也”一句;“雄”下有的没有“所传也”三字,都不对。)如果不能胜过别人,就无法维护道。我难道敢逃避“好胜”这个名声吗?孔夫子说:“我同颜回谈了一整天,他像愚钝一样不违背我。”由此可见,他也曾同众人辨析。关于驳杂的讥讽,前一封信已经说尽,您再想一想。过去孔夫子尚且有戏谑的时候,《诗经》不是说:“善于戏谑啊,却不因此伤人”吗?《礼记》说:“张弓而不放松,文王、武王也不能这样。”这对道有什么妨害呢?有人怀疑韩公采用《论衡》的文字,而不是《戴礼记》。今按:“作为”没有道理,必定有脱误;否则,不应舍弃前汉有道理的《礼记》,而相信后汉没有道理的《论衡》。何况韩公明明说“《记》曰”,没有说《论衡》,又怎么知道《论衡》没有错误呢?现在依据韩公原话,依《礼记》改定为“能”字。“恶害于道哉”中的“恶”有的作“岂”;“于”下有的有“为”字;一本作“乌害其为道哉”。)您难道还没有考虑这件事吗?孟君将要到别处去,想同您告别,希望您能来一次。韩愈再拜。●卷十五·书二、启 【与孟东野书】(“东野”有的作“郊”。韩公在贞元十五年护送董晋的丧事离开汴州,依附张建封到徐州,因而被留下任职。这封信应当写于贞元十六年三月。) 同您分别已经很久了,根据我思念您的心情,就知道您也一定悬念着我。我们各自都被事情牵累,不能相聚;对于普通人,(“其于人人”有的本子没有下一个“人”字,前卷《答张籍书》中已有说明;有的作“它人”,不对。)您不能像对我这样相见,又天天同他们相处,您知道我的内心快乐不快乐吗?我说话时,听的人是谁呢?我唱歌时,应和的人是谁呢?说话没有人听,歌唱没有人应和,独自行动而没有同伴,是非也没有人同我相同,您知道我的内心快乐不快乐吗?(“无听”“无和”上有的都有“之而”二字,“行”下有的没有“而”字,“与”有的作“以”。) 您的才华高超、气质清正,奉行古道,却处在当今世上;没有田地却要解决衣食,侍奉父母身边而没有违背,您的用心真是勤苦,您的处境真是劳碌而艰苦啊!您混迹于世俗之中,与世俗一起混浊,只有内心还追随古人而奉行古道。(“从之”有的作“从今之人”。谢氏依据贞元本定为“从之”。今按:上文说“与世相浊”,就是跟从当今之人,再加两个字便重复而不成文了。)您的道路,正使我感到悲哀。(“使”上有的没有“其”字。) 去年春天,我逃脱了汴州的叛乱,(贞元十五年二月,韩愈护送董晋的丧事离开汴州,过了四天军队就发生叛乱,杀死留后陆长源。)幸而没有死去,却无处可归,于是来到这里。(“于”有的作“与”。今按:《送杨少尹序》中也有这句话。)主人同我有旧交,(主人指张建封。)怜悯我的困穷,让我住在符离睢水之上。到了秋天,我将要辞去,因而被留下担任职务,(这一年秋天,张建封征召韩愈任幕职。)我默默地留在这里,已经过了一年。到今年秋天,我姑且又辞去这里。江湖之上的余日快乐,能和您相伴到终老,就是幸事了!李习之娶我已故兄长的女儿,(习之就是李翱。韩公的亡兄,即礼部郎中韩云卿的儿子韩▯。)婚期在下个月,早晚应当会来到这里。张籍正在和州守丧,家里非常贫困,恐怕您不知道,所以详细写信告诉您,希望您来看看他。从那里到这里虽然遥远,但总的说来乘船可以到达,请赶快设法来,这是我的希望。春天将要结束,天气渐渐炎热,(“尽时”有的作“时尽”,“向”作“日”。)只愿您侍奉双亲,一切吉庆。我的眼疾近来更加严重,十分无聊,不再一一细说。韩愈再拜。【答窦秀才书】(“窦”下有的有“存亮”二字。韩公当时因进谏议论时事而被贬为阳山令,所以说“远宰蛮县”。作于贞元二十年。) 韩愈陈说:我年轻时资质驽钝怯弱,对于其他技艺,自己估量没有什么可以努力的地方;又不通晓时务,因而同世俗多有抵触。(上字读床吕切,又读壮所切;下字读音为语。)想到最终没有什么可以立身建树的,于是发愤专心致力于文学。学习却没有掌握方法,(“不得”上有一个“而”字。)凡是辛苦学习而勉强得到的,都符合空泛的言辞,却不适合实际应用;又加上自己荒废,因此学业虽成,道路却更加困窘,年纪老了,智慧反而更加困顿。(“智”有的作“身”。)如今又因获罪被朝廷贬黜,远远地到蛮荒的县邑任长官,(贞元十九年,韩公因进谏议论时事,出任阳山县令。)忧愁无聊,瘴疠侵袭加重,惴惴不安,不知道如何希望平安度过早晚。足下年少而才华俊秀,文辞雅正而气势锐利。(“雅”有的版本作“清”。)正当朝廷求贤唯恐来不及的时候,当权者又都是贤能的官吏;只要执数寸长的笔,写满一尺长的纸,写得好可以求取爵位,按次序逐步升进,也不会在甲科中万分之一的机会都得不到。(“书”有的版本作“尽”;“循”字上有的版本有“若”字,也有无“万一”二字的。)如今却乘坐不可测的船,进入无人之境,把来向我请教文章作为事情。身体劳苦而事情反常,(“左”有的版本作“尤”,不对。)文辞郑重而请求简约,这不是好的计策。即使是古代那些积累道义、涵养德行,隐藏光芒而不显耀,(“其光”二字有的版本作“世”;“曜”有的版本作“耀”。)闭口不言、不肯传授的人,遇到足下这样恳切的请求,(“请”有的版本作“情”。)也将倾尽仓廪、倒空箧笥,(“▯”有的版本作“▯”。)把所知的一一陈列出来;像我这样愚昧不才的人,又怎么敢对您有所吝惜呢!
顾足下之能,足以自奋。愈之所有如前所陈,是以临事愧耻,而不敢答也。钱财不足以贿左右之匮急,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章不足,或作章不可。)▯▯载而往,垂橐而归。(《管子·小正篇》:“诸侯之使,垂橐而入,▯▯载而归。”▯▯,苦陨切。)足下亮之而已。愈白。【上李尚书书】(李下或有实字。)月日,(贞元十九年。)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韩愈,谨载拜奉书尚书大尹阁下:(载,或作再,古字通用。或无尚书二字。贞元十九年三月乙亥,以检校工部尚书李实为京兆尹。)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此书称“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退之以贞元十八年授国子四门博士,十九年拜监察御史。作此书时,盖已罢博士,而未授御史,正十九年也。退之以贞元五年复来京师,至是十五年矣。)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如阁下者。(或无如家二字。实恃宠强愎,专于聚敛,公于《顺宗实录》备书之矣。而于此书,且复有赤心、忧国之语,何哉?岂《诗》所谓“因以箴之”耶?抑屈身行道,圣贤所不免也?今年已来,不雨者百有余日。(贞元十九年,自正月不雨至七月。)种不入土,野无青草,而盗贼不敢起,谷价不敢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之人,皆若阁下亲临其家,老奸宿赃,销缩摧沮,魂亡魄丧,影灭迹绝。非阁下条理镇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愈也少从事于文学,见有忠于君孝于亲者,虽在千百年之前,犹敬而慕之;况亲逢阁下,得不候于左右以求效其恳恳?谨献所为文两卷,凡十五篇。(谨或作请。)非敢以为文也,以为谒见之资也。进退惟命。愈恐惧再拜。)【贺徐州张仆射白兔书】(或注建封字,或作状。公贞元十五年秋,佐张建封于徐,书是时作。)伏闻今月五日,营田巡官陈从政献瑞兔,毛质▯白,(▯或作全,或作皎。)天驯其心,(驯音循。)其始实得之符离安阜屯。(安阜,或云屯名,如唐孟元杨董作西华屯是也。今按:下云“得之军田”,则此屯字乃屯田之屯也。)屯之役夫,(屯或作田。)朝行遇之,迫之弗逸,(弗或作不。)人立而拱。窃惟休咎之兆,天所以启觉于下。依类托喻,事之纤悉,不可图验,非睿智博通,孰克究明?愈虽不敏,(或无此一语。)请试辨之:兔,阴类也,又窟居,狡而伏,逆象也。今白其色,绝其群也;驯其心,化我德也;人立而拱,非禽兽之事;革而从人,且服罪也;得之符离,符离,实戎国名,又附丽也。(戎,阁、杭本作我,名下注绝句二字。丽或作离。今按:实我国名,不成文理。《汉书·卫青传》:“讨蒲泥,破符离。”晋灼曰:“二王号也。”所谓戎国,疑或取此。)不在农夫之田,而在军田,武德行也;不战而来之之道也。有安阜之嘉名焉。(道下或无也字,安阜或作革附,或作安附。嘉或作喜,又无名字。皆非是。伏惟阁下股肱帝室,藩垣天下,四方其有逆乱之臣,未血斧▯之属,(▯,职日切,铁砧也。)畏威崩析归我乎哉,其事兆矣!(诸本多如此,嘉▯杭本亦然。方本之属作其属,属下句。析作拆云。《汉·终军传》:“野兽并角,明同本也;众支内附,示无外也。殆将有解编发,削左衽而蒙化者。”又王褒《讲德论》:“今南郡获白虎,偃武兴文之应也。获之者张武,张而猛也。”公言盖祖此。今按:嘉▯诸本之、析二字,文理分明,方氏但据蜀本,而不复著诸本之同异,其所定又皆误,盖其属归我,事小不足言,不若逆乱之臣归我之为大,而可愿也。“崩拆”亦不成文,若用《论语》“分崩离析”之语,则当从木。若用《史记》“折而入于魏”之语,则当从手。二义皆通。然既有崩字,则似本用《论语》中字也。)是宜具迹表闻,以承答天意。小子不惠,猥以文句,微识蒙念,(或无不惠二字。念,《文苑》作合,全无文理。)睹兹盛美,焉敢避不让之责而默默耶?(杭、蜀、《苑》作默贺也,亦不成文理。)愈再拜。【上兵部李侍郎书】(蜀本注,巽字,或作异,非是。永贞元年十二月九日江陵作。李巽是时自江西观察使入为兵部侍郎。)十二月九日,(永贞元年。)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上书侍郎阁下:
译只是足下的才能,完全可以凭自己奋发进取。我所有的东西就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因此每逢遇到事情便感到惭愧羞耻,不敢答复。钱财不足以救济您的困急,文章不足以发扬您的事业。(“章不足”有的版本作“章不可”。)空着箧笥而来,垂着空袋而归。(《管子·小正篇》说:“诸侯的使者,垂着空袋进来,装满箧笥回去。”“▯▯”,音苦陨切。)只愿足下明白这一点罢了。韩愈敬白。【给李尚书的信】(“李”字下面有的版本有“实”字。) 某月某日,(贞元十九年。)将仕郎、前任四门博士韩愈,恭敬地再拜奉书给尚书、大尹阁下:(“载”有的版本作“再”,古字通用;有的版本没有“尚书”二字。贞元十九年三月乙亥,任命检校工部尚书李实为京兆尹。) 我来到京师,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这封信自称“将仕郎、前任四门博士”,韩愈在贞元十八年被授任国子监四门博士,十九年任监察御史。写这封信时,大概已经罢免博士而尚未授任御史,正是贞元十九年。韩愈在贞元五年重新来到京师,到这时正好十五年。)所见到的公卿大臣,多得数不清,他们都能守住官职、奉行职责,只求没有过失罢了;我没有见过像阁下这样怀着赤诚之心侍奉君主、像忧虑自家一样忧虑国家的人。(有的版本没有“如家”二字。李实仗恃宠信而刚愎自用,专意聚敛钱财,韩愈在《顺宗实录》中已详细记载了他的事迹。但在这封信中又说他有赤诚之心、忧虑国家,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诗经》所说的“借此来规劝他”吗?还是委屈自己来实行道义,是圣贤也不能避免的事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九年〕 今年以来,已经一百多天没有下雨。(贞元十九年,从正月到七月没有下雨。)种子不能播入土地,田野里没有青草,可是盗贼不敢兴起,粮价不敢上涨。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的人,都好像阁下亲自到了他们家中;老奸巨猾和长期积存的赃物,全都消退摧折,魂飞魄散,踪影完全消失。如果不是阁下整顿治理、镇压服从,宣扬天子的威严恩德,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我年轻时就从事文学,见到忠于君主、孝顺父母的人,即使是在千百年前,也仍然敬仰爱慕;何况亲自遇见阁下,难道能不在您的身边等候,以求表达我的诚恳吗?谨献上我所写的文章两卷,共十五篇。(“谨”有的版本作“请”。)我不敢把它们当作文来献上,只把它们当作求见您的凭借。进退都听凭您的命令。韩愈恐惧再拜。) 【祝贺徐州张仆射获得白兔的信】(有的注本注明“建封”二字,有的版本作“状”。张公在贞元十五年秋天任职徐州时,我任他的佐吏,这封信就是当时写的。) 我恭敬地听说,本月五日,营田巡官陈从政献上瑞兔,毛色洁白,(“▯”有的版本作“全”,有的作“皎”。)天性已经驯服,(“驯”音循。)它最初是在符离安阜屯得到的。(“安阜”有的说是屯名,如唐代孟元、杨董等作品中的“西华屯”。现在按:下文说“在军田中得到”,那么这里的“屯”应是屯田的“屯”。)屯田的役夫,(“屯”有的版本作“田”。)早晨出行时遇见它,逼近它而它不逃逸,(“弗”有的版本作“不”。)反而像人一样站立并拱手。我私下认为,这是吉凶征兆,是上天用来启发下界的。依照类别寄托比喻,事情的细节纷繁复杂,不是聪睿而博通的人,谁能探究明白?我虽然不聪敏,(有的版本没有此语。)请试着辨析它:兔属于阴类,又居住在洞穴中,狡猾而潜伏,是违逆的象征。如今它的毛色是白的,说明它超出了同类;它的心性驯服,说明它受到我方德化;像人一样站立拱手,不是禽兽的行为;改变本性而顺从人,且是在服罪;在符离得到它,“符离”本来是戎国的名称,也有附着、归附之意。(“戎”字,阁本、杭本作“我”;名称下注有“绝句”二字。“丽”有的版本作“离”。现在按:如果说是“我国名”,文理不通。《汉书·卫青传》说:“讨伐蒲泥,攻破符离。”晋灼说:“是二王的称号。”所谓“戎国”,疑心或许取自这里。)它不是在农夫的田里,而是在军田中得到的,说明武德正在施行;这是不经战斗便使其前来归附的道路。又有“安阜”这个美好的名称。(“道”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也”;“安阜”有的版本作“革附”或“安附”;“嘉”有的版本作“喜”,又有的版本没有“名”字,这些都不对。) 恭敬地想,阁下是帝室的股肱、天下的屏障;四方如果有叛逆作乱的臣子,在他们尚未被斧钺之类染血之前,(“▯”音职日切,是铁砧。)就因畏惧威势而崩解离析、归附我朝吗?这件事的征兆已经出现了!(各本大多如此,嘉祐本、杭本也如此。方本“之属”作“其属”,把“属”放在下一句;“析”作“拆”。《汉书·终军传》说:“野兽一同长角,表明同一本源;众多支流向内归附,表明没有外敌。”又王褒《讲德论》说:“如今南郡捕获白虎,是停止武力、兴作文教的应验。捕获它的人叫张武,张大而勇猛。”张公的话大概取法于此。现在按:嘉祐各本的“之”“析”二字,文理清楚;方氏只依据蜀本,却不记载各本异同,所确定的文字又都错误。说“其属归我”,事情太小,不值得说;不如说“叛逆作乱的臣子归附我朝”,事情重大而且值得期望。“崩拆”也不成文;如果采用《论语》“分崩离析”的说法,应从“木”;如果采用《史记》“折而入于魏”的说法,应从“手”。两种意义都通。但既然已有“崩”字,似乎原本采用的是《论语》中的字。) 这件事应该把全部迹象写成表章上报,以承答上天的意旨。我这个小子没有才智,却冒昧地凭借文辞,略微表达一点见识,希望蒙受您的顾念;看到这样盛大的美事,怎么敢逃避应当进言的责任而默默不说呢?(“不惠”有的版本没有;“念”字,《文苑》作“合”,完全不通。)韩愈再拜。【给兵部李侍郎的信】(蜀本注“巽”字,有的版本作“异”,不对。这封信作于永贞元年十二月九日的江陵。李巽当时由江西观察使入朝任兵部侍郎。) 十二月九日,(永贞元年。)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向侍郎阁下上书:
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觅官,凡二十年矣。(书称“守江陵府法曹参军”,盖永贞元年也。退之以贞元二年入京师,至此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好或作喜。)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已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高之为山岳,(《文苑》作泰山,与上下句不类,非是。)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纤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奇辞奥旨,靡不通达。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益困。(智或作身,)私自怜悼,悔其初心,发秃齿豁,不见知己。夫牛角之歌,辞鄙而义拙;(《琴操》曰:“宁戚饭牛车下,叩牛角而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短布单衣才至▯,长夜漫漫何时旦?’齐桓公闻之,举以为相。”)堂下之言,不书于传记。(《左氏》昭二十八年:“叔向适郑,▯蔑恶欲观叔向,从使之收器者而往,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将饮酒,闻之曰:‘必▯明也’,下执其手以上,曰:‘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齐桓举以相国,叔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难为,听而识之者难遇也。(难为属上句,为或作其,则属下句。伏以阁下内仁而外义,行高而德钜,尚贤而与能,哀穷而悼屈。(方本仁下贤下无而字。今详此上下四句,本或皆有而字者为正,或皆无之,或上二句无而下二句有者,亦通。而方本必于其第一第三句去之,使其参差龃龉,而不可读。以为古则不淳,以为今则不响,不识其何意也。)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者入守内职,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是岁八月,宪宗即位。)汲汲于理化之日,出言举事,宜必施设。(宜或作计。)既有听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宁戚之歌,▯明之言,不发于左右,则后而失其时矣。谨献《旧文》一卷,扶树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诗》一卷,舒忧娱悲,杂以瑰怪之言,时俗之好,所以讽于口而听于耳也。如赐览观,亦有可采,干黩严尊,伏增惶恐。愈再拜。【答尉迟生书】(下或注汾字。)愈白:迟尉生足下:(或无“愈白”二字。尉音郁。)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掩。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之所闻者如是,有问于愈者,亦以是对。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征于愈,愈又敢有爱于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或无复出“古之道”三字。)吾子何其爱之异也?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问焉,皆可学也。若独有爱于是,而非仕之谓,则愈也尝学之矣,请继今以言。)【答杨子书】(此书答杨敬之,凌之子也。所谓“远其兄甚”者,谓诲之。诲之,冯之子,柳子厚所为《说车》者也。此书贞元十七年作。)辱书并示表记述书辞等五篇,比于东郡,略见颜色;未得接言语,心固已相奇,但不敢果于貌定。(果于,或作果以。)知人尧舜所难,(舜或作帝。)又尝服宰予之诫,故未敢决然挹,亦不敢忽然忘也。到城已来,不多与人还往,友朋之中,所敬信者,平昌孟东野。(东野,德州平昌人。)东野▯▯说足下不离口;崔大敦诗不多见,(敦诗,名群。)每每说人物,亦以足下为处子之秀;近又得李七翱书,(李下或无七字。)亦云足下之文,远其兄甚。(下或有矣字。)夫以平昌之贤,其言一人,固足信矣;况又崔与李继至而交说邪?故不待相见,相信已熟;既相见,不要约已相亲;审知足下之才充其容也。今辱书乃云云,是所谓以黄金注,重外而内惑也。(《庄子·达生篇》:“以瓦注者巧,以钅句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昏,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然恐足下少年,与仆老者不相类,尚须验以言,故具白所以。(下或有也字,非是。)而今而后,不置疑于其间可也。(间上或无其字。)若曰:长育人才,则有天子之大臣在。若仆者,守一官,且不足以修理,况如是重任邪?学问有暇,幸时见临。愈白。)【上襄阳于相公书】(或注ν字。公元和元年自江陵掾召为国子博士,行至邓州北境,作是书以答之。于ν字允元。ν,音迪。)
译我年轻时愚昧迟钝,对时事完全不通晓;家境贫寒,不能养活自己,于是通过应试谋求官职,前后已经二十年了。(此信自称“守江陵府法曹参军”,大概作于永贞元年。韩愈在贞元二年进入京师,到这时正好二十年。)命运浅薄而不幸,动不动就遭受谗毁,前进一寸、后退一尺,最终毫无成就。我的本性原来喜爱文学,(“好”有的版本作“喜”。)因困苦穷厄而悲伤忧愁,无处诉说,于是得以深入研究经传、史籍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沉潜于训诂义理,反复推究句读,磨炼学业,并在文章上奋发。凡是从唐尧、虞舜以来,竹简书册所保存的内容,大的像江河海洋,高的像山岳,(《文苑》作“泰山”,与上下句不相类,不对。)明亮的像日月,幽深的像鬼神,细微的像珠玉花果,变化的像雷霆风雨,其中奇特的文辞、深奥的旨意,没有不能通晓的。只是我愚昧迟钝,不通晓时事;学业越有成就,道路反而越困窘;年纪越大,才智反而越困顿。(“智”有的版本作“身”。)我私下怜惜悲悼自己,后悔当初的志愿;头发秃了,牙齿缺了,却没有遇到知己。那牛角边的歌辞,文辞鄙陋而意义浅拙;(《琴操》说:“宁戚在车下喂牛,敲着牛角唱道:‘南山石坚硬,白石光灿烂;生在世上没有遇到尧舜禅让,短布单衣才到胫部;漫漫长夜什么时候才天亮?’” 齐桓公听到后,便提拔他任相国。”堂下人的话,没有记载在传记中。(《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叔向到郑国,▯蔑厌恶叔向,想看看他,便跟随一个让他收取器物的人前往,站在堂下。他说了一句话,叔向认为说得好,准备请他喝酒;听到后说:‘一定是▯明啊。’于是下堂握住他的手把他带上来,说:‘你如果没有说话,我几乎就失去你了。’”)齐桓公把宁戚提拔为相国,叔向牵着▯明的手把他带上堂;这样看来,并不是说话难,难的是遇到能够听取并识别人才的人。(“难为”应承接上句;“为”有的版本作“其”,则承接下句。) 我恭敬地认为,阁下内怀仁德而外行义举,品行高尚而德行宏大,尊重贤才而任用能人,怜悯困穷而哀伤受屈者。(方本“仁”下、“贤”下没有“而”字。现在详考此上下四句,原本都用“而”字才是正确的;有的版本都没有,也有上面两句没有而下面两句有的,也说得通。但方本偏偏在第一、第三句删去,使句式参差难读;说是古文则不淳厚,说是今文则不响亮,不知是什么用意。)自长江以西,已经受到教化而实行您的政令。如今入朝担任内职,成为朝廷大臣,正逢天子新即位,(这一年八月,宪宗即位。)正是急切治理教化的时候;发言做事,应该一定有所施行。(“宜”有的版本作“计”。)既有善于听取意见的明察,又有振作事业的力量;如果宁戚的歌、▯明的话不能在您身边发出,后来就会错失时机。我谨献上《旧文》一卷,用来扶植教化之道,其中有些内容可以阐明;《南行诗》一卷,用来舒展忧愁、排遣悲伤,其中夹杂瑰奇怪异的言辞,合乎时俗的爱好,可以使人诵读于口、听闻于耳。如果您赐予阅览,其中或许有可取之处;冒犯您的尊严,我更加惶恐。韩愈再拜。【答尉迟生书】(“下”字下面有的版本注“汾”字。) 韩愈敬白:尉迟生足下:(有的版本没有“愈白”二字。“尉”音郁。)所谓文章,必定在作者胸中有真实的内容,因此君子谨慎地对待自己的实际修养;内在修养有美有恶,表现在文章中就不会遮掩。根基深厚,枝梢就茂盛;形体宏大,声势就洪亮;行为高峻,言语就严厉;内心醇厚,气质就和平。明白清楚的地方没有疑惑,宽舒从容的地方绰有余裕;体制不完备,不能称为完整的人格;文辞不足,也不能称为成篇的文章。我所听闻的道理就是这样,别人向我请教,我也用这个道理回答。如今您的作品都很好,却谦逊恭敬,好像还不够完善,反而来向我求教,我又怎么敢吝惜言语呢?不过我能够说的,都是古代的道理;古代的道理未必足以在今天取得功名。(有的版本没有重复出现的“古之道”三字。)您为什么这样特别地喜爱它呢?贤能的公卿大夫在上位并肩而立,刚入仕的贤士在下位也并肩而立;他们能够得到官位,一定有取得官位的原因。您想做官吗?那就去向他们请教,他们全都值得学习。如果您只是特别喜爱古道,而不是为了做官,那么我也曾经学习过它,请允许我从今以后再来谈论。) 【答杨子书】(这封信是答复杨敬之的,他是杨凌的儿子。所谓“远远超过他的兄长”,指的是杨诲之。杨诲之是冯之的儿子,柳子厚曾为他写过《说车》。这封信作于贞元十七年。) 承蒙您寄来书信,并把《表记》《述书辞》等五篇文章给我看;我在东郡时,略微见过您的容貌,虽然还没有机会交谈,心里本来已经认为您非同寻常,只是不敢仅凭外貌就贸然下定论。(“果于”有的版本作“果以”。)了解人,是尧舜都认为困难的事;我又曾经牢记宰予的告诫,所以不敢断然推许,也不敢轻易忘记。到城里以来,我没有多同人往来。在朋友中,我所敬重信任的是平昌的孟东野。(东野是德州平昌人。)东野谈论足下,几乎口不离口;崔大敦的诗我见得不多,(敦诗,名群。)他常常谈论人物,也把足下看作处士中的秀异者;近来又收到李七翱的信,(“李”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七”字。)也说足下的文章远远超过他的兄长。(“下”字后有的版本有“矣”字。)以平昌这样贤能的人,他称赞一个人,本来就足以使人相信;何况崔、李二人又接连来交口称赞呢?所以还没有见面,我对您就已经十分信任;见面之后,不须订立约定便已亲近;这才确知足下的才华足以配得上您的仪表。如今承蒙您来信,却说了这些话,这正像用黄金作赌注,过分看重外在而使内心昏惑。(《庄子·达生篇》说:“用瓦片作赌注的人技巧灵巧,用带钩作赌注的人心有顾忌,用黄金作赌注的人心神昏乱;他们的技巧本来相同,只是有所顾惜,所以看重外物;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就笨拙。”)但恐怕足下年轻,和我这个老年人不同,还需要用言语来验证,所以详细说明原因。(“下”字后有的版本有“也”字,不对。)从今以后,在这件事上不再存疑,可以了。(“间”字上有的版本没有“其”字。) 如果说到培养人才,那是天子的大臣所承担的事。像我这样的人,守着一个官职,尚且不足以把它治理好,何况承担那样重大的责任呢?有空闲时,希望您常来见我。韩愈敬白。) 【给襄阳于相公的信】(有的版本注“允”字。元和元年,韩愈从江陵属官被召任国子博士,走到邓州北境时,写了这封信答复于公。于公名允元。“▯”音迪。)
伏蒙示《文武顺圣乐辞》、(唐德宗以后,方镇多制乐舞以献,ν献《顺圣乐曲》,其曲将半,行缀,皆伏,一人舞于中,又令女妓为佾舞,雄健壮妙,号为《文武顺圣乐》。)《天保乐诗》、(保或作宝。)《读蔡琰胡笳辞诗》、(后汉蔡琰字文姬,中郎将邕之女,兴平中没于南匈奴十二年。笳音茄,胡人卷芦叶吹之也。)《移族从》并《与京兆书》。(“移族从”以下八字,阁、杭本如此。云:“ν世雄朔易,时移群从占数,为京兆人,以书修敬于京兆尹李实。”《刘梦得集》有《代李尹答书》可考。诸本或以从并为徙并,非也。今按:《刘集》代实答ν第二书也,其曰移族从者,ν《与京兆书》外别有《移群从书》。移非移居之移,乃移文之移。盖始去其旧乡,故移书以晓其宗族群从也。)自幕府至邓之北境,凡五百余里;自庚子至甲辰,凡五日。(庚上或无自字。)手披目视,口咏其言,心惟其义,且恐且惧,忽若有亡,不知鞍马之勤,道途之远也!夫涧谷之水,深不过咫尺;丘垤之山,高不能逾寻丈;人则狎而玩之。(人则或作则人;)及至临泰山之悬崖,窥巨海之惊澜,莫不战掉悼栗,眩惑而自失。(悼或作悸,或作惶,或作惮。《说文》:“悼,惧也”。陈楚谓惧曰悼。陆士衡表:“五情震悼”。)所观变于前,所守易于内,亦其理宜也。阁下负超卓之奇材,蓄雄刚之俊德,浑然天成,无有畔岸,而又贵穷乎公相,威动乎区极。(区或作枢。)天子之毗,诸侯之师,故其文章言语,与事相侔,惮赫若雷霆,(惮赫,或作变化,阁、蜀、录粹皆作▯单辨,字小讹也。丹末切,与恒同。《庄子》:“声侔鬼神,惮赫千里。”)浩汗若河汉,正声谐《韶▯》,劲气沮金石,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其事信,其理切。孔子之言曰:(或无之言字。)“有德者必有言。”信乎其有德,(一有而字。)且有言也。扬子云曰:(云下或有言字。)“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信乎其能灏灏而且噩噩也。(灏,胡老切。)昔者齐君行而失道,管子请释老马而随之。(随上或无而字。管仲、隰朋从威公伐孤竹,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见《韩子》。)樊迟请学稼,孔子使问之老农。(《论语》:“樊迟请学稼,孔子曰:‘吾不如老农。’”)夫马之智,不贤于夷吾;农之能,不圣于尼父。然且云尔者,(然下或有则字,非是。)圣贤之能多,农马之知专故也。今愈虽愚且贱,其从事于文,实专且久;则其赞王公之能,而称大君子之美,不为僭越也。伏惟详察。愈恐惧再拜。【上郑尚书相公启】(郑余庆,字居业,元和三年以检校兵部尚书兼东都留守。公时为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愈启:伏蒙仁恩,猥赐示问,(猥或作俯,方无。今按:言猥若俯者,事上之礼,无者非是。)感戴战悚,(或作栗。)若无所容措;然尚有厥诚,须尽露于左右者,敢避其烦黩,怀不满之意于受恩之地哉。(或无厥诚字。黩或作渎,字通用;或作默,则讹矣。又连下句读之,其误益甚。)愈幸甚,三得为属吏,(元和元年九月,余庆为国子祭酒,公为博士。十一月,余庆为河南尹,公分司东都。至是余庆为留守,公为都官员外郎。)朝夕不离门下,出入五年。(方从杭、蜀本无入字。今按:出入,汉人语多有之,公作《襄阳卢丞志》,亦云“出入十年”,方误矣。)窃自计较,受与报,不宜在门下诸从事后。(较或作校。)故事有当言,未尝敢不言,有不便于己,(阁无于字,非是。)辄吐私情,阁下所宜怜也。分司郎官职事,惟祠部为烦且重。愈独判二年,日与宦者为敌,相伺候罪过,恶言詈辞,狼藉公牒,不敢为耻,实虑陷祸。故前者怀状乞与诸郎官更判,意虽甚专,事似率尔,言语精神,不能自明,不蒙察允,遽以惭归,亻黾亻免日日,(黾音泯。)遂逾累旬,私图其宜,敢以病告。▯鸠平均,歌于《国风》;(《诗·曹国风》:“▯鸠,刺不壹也。”在位无君子用心之不壹也。)从事独贤,《雅》以怨刺。(《诗·小雅·北山》:“刺幽王也。”役使不均,已劳于从事,而不得养其父母焉。)伏惟俯加怜察。(阁无俯字,录无俯察二字,俯或作特。今按:得失之意,已论于篇首矣。)幸甚,幸甚!愈再拜。【上留守郑相公启】(元和五年冬,改河南令,以军人事辨于留守郑公,其言剀切,其退甚轻,信乎史所谓笃道君子也。)
译恭敬地承蒙您赐示《文武顺圣乐辞》、(唐德宗以后,方镇多制作乐舞进献。于▯进献《顺圣乐曲》,乐曲演奏到将近一半时,舞者全都伏地,一人在中间起舞,又令女妓跳八佾舞,雄健壮美,名为《文武顺圣乐》。)《天保乐诗》、(“保”有的版本作“宝”。)《读蔡琰胡笳辞诗》、(后汉蔡琰字文姬,是中郎将蔡邕的女儿,兴平年间被掳到南匈奴十二年。“笳”音茄,胡人把芦叶卷起来吹奏。)《移族从书》和《与京兆书》。(“移族从”以下八字,阁本、杭本如此。有人说:“于▯世代居住在朔方,时局变动后,群从登记为京兆人,于是写信向京兆尹李实表示敬意。”《刘梦得集》中有《代李尹答书》可以考察。各本有的把“从并”作“徙并”,不对。现在按:《刘集》所收的是代李实答于▯的第二封信,其中说到“移族从”,说明于▯在《与京兆书》之外另有《移群从书》。“移”不是迁居之“移”,而是移文之“移”;大概刚离开旧乡,所以写移书告知宗族群从。)从幕府到邓州北境,总共五百多里;从庚子日到甲辰日,共五天。(“庚”字上有的版本没有“自”字。)我亲手翻阅,亲眼观看,口中吟诵您的文辞,心里思考其中的意义,又惊又惧,忽然好像有所失落,竟不知道鞍马的劳苦、道路的遥远了!山涧峡谷的水,深不过咫尺;土丘小山,高不过寻丈;人们便亲近玩赏它们。(“人则”有的版本作“则人”。)等到面对泰山的悬崖,俯视大海惊涛,没有不战抖恐惧、眩惑而失去自我的。眼前所见发生变化,内心所持也随之改变,本来就是合乎情理的。阁下具有超群卓越的奇异才材,积蓄雄健刚强的俊美德行,浑然天成,没有边际;又贵至公卿宰相,威势震动四方。(“区”有的版本作“枢”。)是天子的辅佐、诸侯的老师,所以您的文章言语与所承担的事业相称,声威显赫如雷霆,(“惮赫”有的版本作“变化”;阁本、蜀本、《录粹》都作“▯单辨”,只是字形有误。“惮”音丹末切,与“恒”同音。《庄子》说:“声势可与鬼神相比,威声震动千里。”)浩大如银河;正声和谐,像《韶》《▯》之乐;刚劲之气足以使金石沮丧;内容丰富却不多说一句,言辞简约却没有遗漏一个字;所叙事情真实,所讲道理切实。孔子说:(有的版本没有“之言”二字。)“有德行的人必定有言语。” 确实是既有德行,(“有”字后有的版本有“而”字。)又有言语。扬子云说:(“云”字下有的版本有“言”字。)“《商书》浩大明盛,《周书》严正刚健。”确实可以说,您的文章既浩大明盛,又严正刚健。(“灏”音胡老切。) 从前齐国国君出行迷失了道路,管仲请求放出老马来跟随它。(“随”字上有的版本没有“而”字。管仲、隰朋跟随齐桓公讨伐孤竹,迷失道路。管仲说:“老马的智慧可以利用。”于是放出老马跟随它,终于找到了道路。见《韩子》。)樊迟请求学习种田,孔子让他去向老农请教。(《论语》说:“樊迟请求学习种田,孔子说:‘我不如老农。’”)老马的智慧,并不比夷吾贤明;农夫的技能,也不比尼父圣明。然而他们还这样说,是因为圣贤所能涉及的范围很广,而农夫和老马的知识专门集中在一件事上。如今我韩愈虽然愚昧而且卑微,但从事文章确实专一而长久;那么我称赞王公的才能、赞美大君子的美德,也不算僭越。恭敬地希望您详细察看。韩愈恐惧再拜。【给郑尚书相公的启】(郑余庆,字居业,元和三年以检校兵部尚书兼任东都留守。韩愈当时任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 韩愈启:恭敬地承蒙您的仁厚恩德,屈尊赐下询问,(“猥”有的版本作“俯”,方本没有。现在按:说“猥”如同“俯”,是对上级说话的礼法;没有此字不对。)我感激承受而战栗恐惧,(有的版本作“栗”。)仿佛无处容身;然而我还有内心的诚意,必须全部向您陈说,难道敢因为怕烦扰冒犯,便把未尽之意藏在受恩之地吗?(有的版本没有“厥诚”二字。“黩”有的版本作“渎”,字通用;作“默”则是错误。又有人把它同下句连读,错误更加严重。) 我非常幸运,三次成为您的属官,(元和元年九月,余庆任国子祭酒,韩愈任博士;十一月,余庆任河南尹,韩愈分司东都;到这时余庆任留守,韩愈任都官员外郎。)早晚不离您的门下,出入共五年。(方本、杭本、蜀本没有“入”字。现在按:“出入”是汉人的常用说法,韩愈《襄阳卢丞志》也说“出入十年”,方本错误。)我私下计算,所受的恩惠与应当报答的程度,不应排在门下众属官之后。(“较”有的版本作“校”。)按旧例,凡有应当说的事,我从来不敢不说;有对自己不利的事,(阁本没有“于”字,不对。)我就立即吐露私情,这些都是阁下应当怜悯我的地方。分司郎官的职务中,只有祠部最为繁重。唯独我判理祠部两年,每天同宦官作对,彼此窥伺过失,恶言骂语,充斥公文,不敢以此为耻,实在担心陷入祸患。因此前些时候我写状请求同各位郎官轮换判理,心意虽然很专一,事情却显得草率;言语和精神不能自我说明,没有得到您的察知和准许,便立即惭愧地退回来,惶恐不安地过了许多天,(“黾”音泯。)于是又过了几十天,私下考虑怎样才合宜,冒昧以疾病为由来告诉您。鹁鸠不均,歌咏于《国风》;(《诗·曹国风》说:“鹁鸠啊,讥刺用心不专一。”意思是在位者没有君子那样专一用心。)任事者唯独贤能,《雅》便以此怨刺。(《诗·小雅·北山》说:“讥刺周幽王。”差役分配不均,已经使任事者劳苦,却不能奉养父母。)恭敬地希望您屈尊加以怜悯察看。(阁本没有“俯”字,录本没有“俯察”二字,“俯”有的版本作“特”。现在按:得失的意思,篇首已经论说过了。)幸甚,幸甚!韩愈再拜。【给留守郑相公的启】(元和五年冬,韩愈改任河南县令,因为军人的事情向留守郑公申辩;言辞恳切,退让也很谦逊,确实符合史书所说的笃守道义的君子。)
愈启:愈为相公官属五年,辱知辱爱。伏念曾无丝毫事为报答效,(或无伏字。)日夜思虑谋画,以为事大君子当以道,不宜苟且求容悦。故于事未尝敢疑惑,宜行则行,宜止则止。(止,方并作尔。按:对上句行字义当作止。方本无理,不词,今改从众。)受容受察,(阁、杭本无受容字,非是。)不复进谢,自以为如此真得事大君子之道。(或无之字。)今虽蒙沙汰为县,固犹在相公治下,未同去离门墙为故吏,为形迹嫌疑,改前所为,以自疏外于大君子,(外下或无于字,非是。)固当不待烦说于左右而后察也。人有告人辱骂其妹与妻,为其长者得不追而问之乎?追而不至,为其长者得不怒而杖之乎?坐军营,操兵守御,为留守,出入前后驱从者,此真为军人矣;坐坊市卖饼,又称军人,则谁非军人也!愚以为此必奸人以钱财赂将吏,盗相公文牒,窃注名姓于军籍中,以陵驾府县。(陵驾字见《选》沈休《文论》。)此固相公所欲去,奉法吏所当嫉,虽捕系杖之,未过也。(嫉下或有矣字。未上或无之字,非是。未下或有至字,或作不至过。)昨闻相公追捕所告受辱骂者,愚以为大君子为政,当有权变。始似小异,要归于正耳。军吏纷纷入见告屈,为其长者,(长下或无者字,非是。)安得不小致为之之意乎?未敢以此仰疑大君子。及见诸从事说,则与小人所望信者少似乖戾;虽然,岂敢生疑于万一?必诸从事与诸将吏未能去朋党心,盖覆ポホ,(ポホ,甚黑也。刘伶《客至》诗:“ポホ元夜阴。”ポ,乌敢切。ホ,徒敢切。)不以真情状白露左右。小人受私恩良久,(受私或作私受。今按:私受非是。然此七字为句,语亦太烦。又下语便有私恨字,不应重复如此,疑此私字是衍文也。)安敢闭蓄以为私恨,不一二陈道!伏惟相公怜察,幸甚,幸甚!愈无适时才用,渐不喜为吏,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不啻如弃涕唾,无一分顾藉心。(阁本名字在罢字下,而名字下更有一罢字。杭本无名字,可自作自可,亦无下罢字。一本或作“可自罢,乃罢去”。今按:此句诸本皆不可读,但别本作“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比阁本只移一名字,去一罢字,比杭本但增一名字,倒一自字,而文义通畅,略无凝滞,今从之。又按:此二书误字尤多,而阁、杭、蜀本又为特甚,不知何故如此。大抵公于朝廷或抵上官论时事及职事,则皆如公状之体,不用古文奇语,此二篇亦其类也。窃意读者厌其无奇而辄改之,故其多误至此云。)顾失大君子纤芥意,如丘山重。守官去官,惟今日指挥。愈惶惧再拜。●卷十六·书三【上宰相书】(李肇《国史补》云:“进士得第,谓之前进士。”公贞元元年登第,后又试博学宏词于礼部,又黜于中书。此贞元十一年,所以上宰相书求仕,凡三上,不报,是年五月东归。)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光范门下,再拜献书相公阁下。(书下或有于字,时宰相赵憬、贾耽、卢迈也。《诗》之序曰:“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或作也。)其诗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说者曰:菁菁者,盛也。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长育人材,若大陵之长育微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云者,天下美之之辞也。其三章曰:“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说者曰:“百朋”,多之之辞也,言君子既长育人材,又当爵命之,赐之厚禄,以宠贵之云尔。(赐之,赐或作锡。之或作以。)其卒章曰:“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说者曰:载,载也。(“载,载也”,或作“载者,载也”。或作“载者,舟也”。或作“载,舟也”。)沉浮者,物也。言君子之于人才,无所不取,若舟之于物,浮沉皆载之云尔。“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云者,言若此,则天下之心美之也。(心上或无之字。)君子之于人也,既长育之,又当爵命宠贵之,而于其才无所遗焉。(《邵氏闻见录》云:“退之于文,不全用《诗》、《书》之言,如《田弘正先庙碑》曰:‘鲁僖公能遵其祖伯禽之烈,周天子实命其史臣克,作为《▯》、《▯必》、《泮》、《▯》之诗,使声于庙。’其用诗之法如此。《上宰相书》,解释‘菁菁者莪’,二百余字,盖少作也。”云云。)孟子曰: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曰:“乐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此皆圣人贤士之所极言至论,古今之所宜法者也。然则孰能长育天下之人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然则下或无孰能至相乎十七字。欧本云:“存此则与后相应。”
译韩愈启:我做相公的属官已经五年,承蒙您知遇和爱护。我私下想到,自己从未有丝毫事情可以用来报答效力,于是日夜思考谋划,认为侍奉大君子应当依据道义,不应苟且求得容纳和取悦。因此对于事情从来不敢疑惑,应该实行的就实行,应该停止的就停止。(“止”字,方本都作“尔”。按:与上句“行”字相对,意义应当是“止”。方本无理,不成辞语,今从众本。)承受您的容纳和察看,(阁本、杭本没有“受容”二字,不对。)不再进门道谢,自认为这样才真正得到了侍奉大君子的道理。(有的版本没有“之”字。)如今虽然承蒙您把我调任县令,本来仍在相公的治理之下,并没有离开门墙成为旧属官;如果因为形迹和嫌疑而改变先前的做法,使自己疏远外在于大君子,(“外”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于”,不对。)本来就不应等到烦劳向您说明以后您才察知。有人控告某人侮辱、辱骂自己的妹妹和妻子,作为他们的长辈,难道可以不追究而询问吗?追究而他不来,作为他们的长辈,难道可以不发怒而杖打他吗?坐在军营中,手持兵器守卫防御,作为留守,出入时前后有驱从者,这才是真正的军人;坐在坊市卖饼,却也自称军人,那么谁不是军人呢!我认为这一定是奸人用钱财贿赂将领和官吏,偷取相公的文书,把自己的姓名私自登记在军籍中,以此凌驾府县。(“陵驾”一语见《文选》沈休《文论》。)这种人本来就是相公所要清除的,也是奉行法令的官吏所应憎恨的;即使逮捕拘禁、杖打他,也不过分。(“嫉”下有的版本有“矣”字;“未”上有的版本没有“之”,不对;“未”下有的版本有“至”字,或作“不至过”。) 昨天听说相公追捕被控告侮辱的人,我认为大君子治理政事,应当懂得权宜变通。开始看似稍有不同,最终总会归于正道。军吏纷纷进来诉说委屈,作为他们的长官,怎么能不稍微表达替他们说情的意思呢?我不敢因此仰面怀疑大君子。等到听各位属官说起此事,却同小人所希望听到的很相似,似乎有些违背正道;即便如此,难道敢产生万一的疑心吗?一定是各位属官和各位将吏还不能去掉朋党之心,把事情遮蔽得漆黑一片,(“ポホ”是非常黑的意思。刘伶《客至》诗:“ポホ,长夜阴沉。”)不把真实情况向您完全揭露。我承受您的私恩已经很久,(“受私”有的版本作“私受”。现在按:“私受”不对。但这七字作为一句,语意也太繁;下文又有“私恨”二字,不应如此重复,疑“私”字是衍文。)怎么敢把它闭藏在心里当作私下怨恨,而不把一二分情况陈说出来呢?恭敬地希望相公怜悯察看,幸甚,幸甚!我没有适合时势的才干和用处,渐渐不喜欢做官;只要能找到一件事情作为名义,便可以自行罢去,简直如同丢弃鼻涕唾沫一样,丝毫没有顾惜之心。(阁本把“名”字置于“罢”字下,“名”字下面又多了一个“罢”字;杭本没有“名”字,“可自”作“自可”,也没有下面的“罢”字;有一本作“得一事为名,可自罢,乃罢去”。现在按:此句各本都不可读,但别本作“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比阁本只移动一个“名”字、删去一个“罢”字,比杭本只是增加一个“名”字、倒置一个“自”字,文义通畅而没有凝滞,今从别本。又按:这两篇文字的误字尤其多,阁本、杭本、蜀本又最为严重,不知是什么缘故。大概韩愈在朝廷上或向上官议论时事和职事,都采用公文奏状的体式,不用古文奇语,这两篇也属于这种文字。我私下猜想,读者厌恶它们没有奇特之处,便随意改动,所以错误多到这种地步。)只是如果失去大君子一丝一毫的心意,对我来说却比丘山还重。是留任还是离职,只听今天的指示。韩愈惶恐再拜。●卷十六·书三 【给宰相的信】(李肇《国史补》说:“进士考中,称为前进士。”韩愈在贞元元年登第,后来又在礼部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却又被中书省黜退。这是贞元十一年,韩愈因此写信给宰相求取仕进,共写了三封,都没有得到答复;这一年五月向东归去。) 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在光范门下拜伏,再拜奉书给相公阁下。(“书”字下有的版本有“于”字。当时的宰相是赵憬、贾耽、卢迈。) 《诗经》的序说:“《菁菁者莪》,是以培养人才为乐。君子能够长久培养人才,天下人就会为此喜乐。”(有的版本作“也”。)诗中说:“茂盛的莪草,在那大山坡上。既然见到君子,快乐而且有仪态。”解释的人说:“菁菁”,是茂盛的样子;“莪”,是微小的草;“阿”,是大的山陵。意思是君子培养人才,就像大山陵培养微小的草一样,能够使它们茂盛起来。“既见君子,乐且有仪”,是天下人赞美君子的言辞。诗的第三章说:“既然见到君子,赐给我百朋。”解释的人说:“百朋”是说多的言辞,意思是君子既培养人才,又应授予他们爵位,赐给他们丰厚的俸禄,使他们受到宠爱而显贵。其终章说:“漂浮的杨木舟,载着沉下的东西,也载着浮起的东西;既然见到君子,我的心就安宁。”解释的人说:“载,就是承载。”(“载,载也”,有的版本作“载者,载也”,有的作“载者,舟也”,有的作“载,舟也”。)沉浮,是所承载的东西。意思是君子对于人才,没有不收取任用的,就像船对于物品一样,无论浮的还是沉的,都一概承载。“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这句话,是说如果像这样,那么天下人的心就会赞美这件事。(“心”上有的版本没有“之”字。)君子对于人才,既要长久培养他们,又应授予爵位、加以宠爱使之显贵,对于他们的才干没有任何遗漏。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把天下让给自己并不在其中。第一种是:“得到天下的英才而教育他们。”这些都是圣人贤士竭力阐发的至理名言,是古今都应当遵循的原则。那么,谁能够长久培养天下的人才,难道不是我们的君主和我们的宰相吗?谁能够教育天下的英才,难道不是我们的君主和我们的宰相吗?(“然则”以下“孰能”至“相乎”十七字,有的版本没有。欧本说:“保留这些文字,是为了同后文相照应。”)
然亦无孰、长、人三字,则非是。)幸今天下无事,小大之官,各守其职,(或作所。)钱谷甲兵之问,不至于庙堂。论道经邦之暇,舍此宜无大者焉。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退之以大历三年戊申生,至贞元十一年乙亥,二十八年也。)名不著于农工商贾之版,其业则读书著文,歌颂尧舜之道,鸡鸣而起,孜孜焉亦不为利。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于其心。其所著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抑邪与正,辨时俗之所惑,(与或作兴。)居穷守约,(或无守字。)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怼音队。)以求知于天下,亦不悖于教化,妖淫谀佞▯张之说,(▯音▯。)无所出于其中。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宫或作宅。方云:“一亩之宫,本《儒行》语。公《苗蕃志》‘无宫以归’,今本亦误。”今按:二字无大利害,公用《儒行》语,亦或有之,然谓其专用宫字,而不得更用宅字,则固矣。)遑遑乎四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恤恤乎,《左》昭十二年之文。恤恤,忧貌。)寒不得衣,滨于死而益固,得其所者争笑之,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虽不足当诗人孟子之谓,(子之下或有所字。)抑长育之使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才,其亦可矣。抑又闻古之君子相其君也,(之字或在君子下,或子下别有之字。)一夫不获其所,若己推而内之沟中。今有人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以修其身,积二十年,(十下或有一字。)不得已一朝而毁之,是亦不获其所矣。伏念今有仁人在上位,若不往告之而遂行,是果于自弃,而不以古之君子之道待吾相也,其可乎?宁往告焉,若不得志,则命也。(志上或有其字。今疑志字衍。)其亦行矣!《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二不字或并作弗。)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是皆与善之辞也。抑又闻古之人有自进者,而君子不逆之矣,(君上或无而字。)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之谓也。抑又闻上之设官制禄,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苟慕其才而富贵其身也,(或无贵字。)盖将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之修己立诚,必求其位而居之者,非苟没于利而荣于名也,(没或作役。《国语》:“重耳不没于利”。注:没,贪也。)盖将推己之所余,以济其不足者耳。然则上之于求人,下之于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一其致,或作其致一。)苟以是而为心,则上之道不必难其下,下之道不必难其上。可举而举焉,不必让其自举也;(让下或有于字。)可进而进焉,不必廉于自进也。(于下或有其字。)抑又闻上之化下,(或无之字。)得其道,则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则或作其。疑当并有则其字。)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也。(或作矣。)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进者几希矣,主上感伤山林之士有逸遗者,屡诏内外之臣,旁求于四海,(求下或有儒雅字,雅亦或作士。)而其至者盖阙焉。岂其无人乎哉?亦见国家不以非常之道礼之,而不来耳。(家下或有之字。)彼之处隐就闲者亦人耳!其耳目鼻口之所欲,其心之所乐,其体之所安,岂有异于人乎哉?今所以恶衣食,穷体肤,麋鹿之与处,犭爰▯之与居,(▯音柚。)固自以其身不能与时从顺俯仰,(从,方作俗。今按:后卷与《冯宿书》云:“委曲从顺,向风承意。”则诸本作从顺者,固韩公常用之语也。方本语意拙涩,非是。)故甘心自绝而不悔焉。而方闻国家之仕进者。(闻下或有今字。)必举于州县,然后升于礼部、吏部,试之以绣绘雕琢之文,考之以声势之逆顺,章句之短长,中其程式者,然后得从下士之列。虽有化俗之方,安边之画,不由是而稍进,万不有一得焉。(进下或有者字。)彼惟恐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密,(惟恐,或作之恐,或无此二字。)其影响昧昧,惟恐闻于人也。今若闻有以书进宰相而求仕者,而宰相不辱焉,而荐之天子,而爵命之,而布其书于四方。(进或作上。而宰、而爵或并无而字,而复出天子二字,或无于字。)枯槁沉溺魁闳宽通之士,必且洋洋焉动其心,峨峨焉缨其冠,于于焉而来矣。此所谓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者也,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者也。伏惟览《诗》、《书》、《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锡福之所以,考古之君子相其君之道,而忘自进自举之罪,思设官制禄之故,以诱致山林逸遗之士,庶天下之行道者知所归焉。(归上或有依字。)
译然而也没有“孰”“长”“人”三字,那就不对。幸好如今天下无事,大大小小的官员各自守住职分,(有的版本作“所”。)钱粮、谷物、军队、兵器等方面的事务,不至于烦劳朝廷。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的空闲时间,除了这件事,恐怕没有更重要的了。如今有一个人已经二十八岁了,(韩愈生于大历三年戊申,到贞元十一年乙亥,正是二十八岁。)姓名没有著录在农、工、商、贾的名册上;他的事业就是读书作文,歌颂尧舜之道,鸡鸣便起床,勤勉努力,也不去追逐利益。他所读的全是圣人的书,杨朱、墨翟、释迦、老子的学说,没有进入他的内心。他所写的文章都约取六经的旨意而成篇,抑制邪说、扶持正道,辨析当时世俗所迷惑的事物,(“与”有的版本作“兴”。)即使身处穷困、固守简约,(有的版本没有“守”字。)也时常有感慨、怨愤和奇异的言辞,以求为天下所知;同时又不违背教化,妖异淫荡、谄谀奸佞、夸张虚诞的说法,(“▯”音▯。)都没有出现在其中。他四次参加礼部考试才考中一次,三次参加吏部选试最终都没有成功。九品的官位难道可以盼望,一亩大的房屋却可以思念。(“宫”有的版本作“宅”。方氏说:“‘一亩之宫’本是《礼记·儒行》的话。韩愈《苗蕃志》中的‘无宫以归’,今本也误。”现在按:这两个字没有太大关系;韩愈使用《儒行》的话,也未必不能用“宅”字,但如果说他专门只能用“宫”字而不能用“宅”字,就过于拘泥。)惶惶不安地面对四海,却没有归宿;忧愁不已,饿了却得不到食物,(“恤恤乎”是《左传》昭公十二年的文字。) “恤恤”是忧愁的样子。)冷了却得不到衣服,濒临死亡却更加坚定;得到安居之所的人都争相嘲笑他。他几乎将要抛弃旧日志向,另作新的打算,寻找老农、老圃来拜他们为师。想到自己的根本志向发生变化,半夜里眼泪鼻涕交相流到面颊。即使还不足以达到诗人、孟子所说的境界,(“子”字下有的版本有“所”字。)如果能够长久培养他,使他成为人才,那也就可以了;教育他使他成才,那也就可以了。又听说古代的君子辅佐他的君主时,一个人不能得到应有的位置,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如今有一个人,七岁便学习圣人之道来修养自身,积累了二十年,(“十”字下有的版本有“一”字。)不得已在一天之内毁掉这些学业,这也就是没有得到应有的位置。恭敬地想到,如今有仁德的人处在上位,如果不前去告诉他便径自离开,这就是果断地自我放弃,不用古代君子的道理来对待我们的宰相,这可以吗?宁可前去告诉他;如果不能实现志愿,那就是命运。(“志”字上有的版本有“其”字;现在怀疑“志”字是衍文。)这样也就可以行动了!《洪范》说:“凡是那些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应当记念他们;他们虽然不合于中正之道,却没有陷入罪过,你就大大地接受他们,安抚他们,和颜悦色地说:‘这是我所喜好的美德,你就赐给他福禄。’”这些都是赞许善行的言辞。又听说古代有人主动求进,君子并不拒绝他,说的就是“这是我所喜好的美德,你就赐给他福禄”这句话。又听说上位者设置官职、制定俸禄,必定寻求合适的人来授予,并不是随意羡慕他的才干、使他本人富贵,而是要使用他的能力来治理那些不能治理的事,使用他的明智来明辨那些不能明辨的事。下位者修养自己、树立诚信,必定寻求相应的位置来居处,也不是仅仅沉溺于利益、以名声为荣,而是要把自己多出来的力量推广出去,来救济别人不足的地方。(“没”有的版本作“役”。《国语》说:“重耳不没于利。”注释说:“没,是贪求。”)这样看来,上位者求取人才,下位者求取职位,彼此相求而最终目标是一致的。(“一其致”有的版本作“其致一”。)如果把这个作为自己的心意,那么上位者的道理不必为难下位者,下位者的道理也不必为难上位者。可以举荐的就举荐,不必等他自己举荐自己;(“让”字下有的版本有“于”字。)可以进用的就进用,不必以自己主动求进为不廉洁。(“于”字下有的版本有“其”字。) 又听说上位者教化下位者,如果得到正确的方法,那么劝勉和奖赏不必遍及天下,天下人也会跟从;这就是说,顺着人们想做的事情而加以推广。(有的版本作“矣”。)如今天下不经过吏部而做官进身的,几乎没有了。主上感伤山林之中有遗逸未仕的人,多次诏令内外臣僚向四海广泛寻求,(“求”字下有的版本有“儒雅”二字,“雅”也有的版本作“士”。)但他们来到朝廷的,大概仍然很少。难道是天下没有人才吗?也是因为看到国家不用非常的礼遇来对待他们,所以他们不肯来罢了。(“家”字下有的版本有“之”字。)那些处在隐居之地、享受闲适生活的人也是人啊!他们耳、目、鼻、口的欲望,他们内心所喜爱的,他们身体所安适的,难道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吗?如今他们之所以穿着破衣、吃着粗食,使身体困苦,同麋鹿相处、同猿猴野兽居住,本来就是因为自认为不能随时势俯仰周旋,所以甘心同世俗隔绝而不后悔。可是我刚刚听说,国家中求取仕进的人,(“闻”字下有的版本有“今”字。)必须先由州县举荐,然后升到礼部、吏部,用雕饰华丽的文章来考验他们,用声势的盛衰、章句的长短来评定他们;符合程式的,才可以列入下等士人的行列。即使有改变风俗的方法、安定边疆的谋略,不通过这条道路而逐步进用的,一万人中也没有一个能够获得机会。(“进”字下有的版本有“者”字。)他们只怕进入山中还不够深,进入树林还不够密,(“惟恐”有的版本作“之恐”,也有的没有这二字。)使自己的声影昏暗不明,唯恐被人听见。如今如果听说有人凭借书信进献给宰相而求取仕进,宰相不以此为辱,反而把他推荐给天子,授予他爵位,给他官命,并把他的文章传播到四方,(“进”有的版本作“上”;“而宰”“而爵”有的版本都没有“而”字;有的版本又重复“天子”二字,也有的没有“于”字。)那么枯槁困顿、沉沦失意而魁梧宏大、宽厚通达的人,必将洋洋然动心,峨峨然整理冠缨,欢欣自得地前来。这就是所谓劝勉奖赏不必遍及天下,天下人便会跟从;顺着人们想做的事情而加以推广,也就是这个意思。恭敬地希望您阅览《诗经》《尚书》《孟子》所指示的道理,思考培养人才、赐予福禄的原因,考察古代君子辅佐君主的方法,并忘掉主动求进、主动求荐的罪过;再思考设置官职、制定俸禄的原因,用来招引山林中隐逸未仕的人,使天下奉行道义的人知道归依的地方。(“归”字上有的版本有“依”字。)
小子不敢自幸,其尝所著文,辄采其可者若干首,录在异卷,冀辱赐观焉。(或无敢字,或无冀字。冀辱,或作伏垂。)干黩尊严,伏地待罪。愈再拜。【后十九日复上书】(张子韶曰:“退之平生木强人,而为饥寒所迫,累数千言求官于宰相,亦可怪也。至第二书,乃复自比为盗贼管库,且云‘大其声而疾呼矣’,略不知耻,何哉?岂作文者其文当如是,其心未必然邪?”)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向上书及所著文后,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或无逃字。)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仁或作人,而之下有救字;或作人,而下无之字。今按:此若作人之救,则正与下句全字为对,而下文再叠其语,亦以二字相对,但觉其语差凡,故今且从方本。)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愚上或有其字,而愚下有也字。也又或作甚,或有其字,而无也、甚二字。)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或作欤。)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不下或有之字。)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于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或谓愈,(下或有曰字。)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材或作才。能不或作不能,而无足字。相上或无贤字。)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或无之字,又无也字,或并无“之耳非也”四字;“之为耳”三字或作“为之耳”,皆非是。)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尚得自举判官,无间于已仕未仕者,(或无使及二字,非是。间或作闻,或作问。)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礼记·杂记》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曰:‘其所与游辟也,可人也。’”)或举于管库。(《礼记·檀弓》曰:“赵文子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于此。情隘辞蹙,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怜下或有察字。)愈再拜。【后二十九日复上书】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捉其发。(事见《史记》。辅相下或有也字。其急或无其字。捉或作握。)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奸下或有人字,无欺字,非是。)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之在,或无之字。)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托周公,疑此周公字当是国字。意下或有以字。)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捉发为勤而止哉?维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
译晚辈不敢自以为侥幸,把以前所写的文章,选取其中尚可的若干篇,抄录在另一卷中,希望能蒙您屈尊赐阅。(有的版本没有“敢”字,有的没有“冀”字。“冀辱”有的作“伏垂”。)冒犯了您的尊严,伏在地上等待治罪。韩愈再拜。《后十九日复上书》。张子韶说:“韩退之一生是个刚直倔强的人,却被饥寒所逼,接连写了几千字向宰相求取官职,也真是奇怪。到了第二封信,竟又把自己比作盗贼和管库之人,还说‘把声音放大而急切呼喊了’,全然不知道羞耻,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作文的人文章应当这样写,而他的内心未必如此吗?”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恭敬地再拜致信相公阁下。上次呈上书信和所写文章以后,等待您的答复总共十九天了,还没有得到消息。我恐惧而不敢逃走,不知该怎么办。(有的版本没有“逃”字。)于是又冒昧地把自己置于不可预测的责罚之下,以求把自己的话说完,并向您身边的人请求答复。我听说,陷入水火之中的人向别人求救,并不只是因为父兄子弟对他慈爱,才呼喊着盼望他们来救援。假如旁边有一个人,即使是他所憎恨、怨恨的人,只要还没有到希望他死的地步,他也会放大声音,急切呼喊,盼望那人施以仁慈。(“仁”有的作“人”,“之”下有“救”字;有的作“人”,下面没有“之”字。现在按:如果作“人之救”,正好与下句的“全”字相对,而下文又重复这种句式,也以两个字相对;但只觉得这样说较为平常,所以暂且采用方本。)那个在他身旁的人,听到他的声音、看见他的情形,并不只是因为父兄子弟的慈爱才前去救全他。即使有所憎恨、怨恨,只要还没有到希望他死的地步,也会疯狂奔跑,耗尽力气,手脚被水浸湿,毛发被火烧焦,去救他而不推辞。像这样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的处境确实危急,而他的情形确实值得悲悯。我努力学习、奋力践行已经多年了。我不顾道路是险是平,(“愚”字上有的有“其”字,“愚”字下有“也”字。“也”又有的作“甚”,有的“愚”字上有“其”字,而没有“也”“甚”二字。)一直前行而不停息,以至于陷入穷困饥饿的水火之中,如今已经既危险又急迫了,我也已经放大声音急切呼喊了。阁下大概也听见、看见了吧。(有的版本作“欤”。)您将要前往救全我吗?还是安然不动而不来救援呢?(“不”字下有的有“之”字。)有人来对阁下说:“有人看见有人溺在水中、被▯在火中,本来有可以救他的办法,却始终没有救他。”阁下还可以认为自己是仁人吗?如果不是,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也是君子所应当为之动心的啊。有人对我说:“你的话说得对,宰相也了解你,只是时势不允许,怎么办呢?”我私下认为,说这种话的人是不懂得说话的,实在是因为他的才干不足以当得上我们贤明宰相的荐举罢了。(“材”有的作“才”。“能不”有的作“不能”,而没有“足”字。“相”字上有的没有“贤”字。)至于所谓时势,本来就是处在上位的人造成的,(有的没有“之”字,也没有“也”字;有的连“之为耳非也”四字都没有;“之为耳”三字有的作“为之耳”,都不对。)前五六年,宰相荐举人才时,尚且有从平民中受到拔擢的人,难道和现在是不同的时代吗?况且如今节度使、观察使,以及防御使、营田使等属下的小使,尚且能够自行举荐判官,不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有的没有“使及”二字,不对。“间”有的作“闻”或“问”。)何况宰相是我君所尊敬的人,难道反而说不行吗?古代荐举人才的人,有的从盗贼中选取人才,(《礼记·杂记》说:“管仲遇到盗贼,从中选取两个人,把他们荐为公臣,说:‘他们所交游的是邪僻之人,但本人是可用之才。’”)有的从管理仓库的人中荐举人才。(《礼记·檀弓》说:“赵文子在晋国所荐举的管库之士,有七十多家。”)如今的平民虽然卑微,仍然足以和这些人相比。我的情意迫切,言辞窘迫,不知道该怎样裁量,也只希望您稍微垂怜我。(“怜”字下有的有“察”字。)韩愈再拜。《后二十九日复上书》。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恭敬地再拜致信相公阁下。我听说周公担任辅相时,急于接见贤人,正赶上一顿饭的工夫,三次吐出嘴里的食物;正赶上一沐浴的工夫,三次握住垂下来的头发。(事情见于《史记》。“辅相”下有的有“也”字。“其急”有的没有“其”字。“捉”有的作“握”。)当时,天下的贤能人才都已经被荐举任用,奸邪、谗佞、欺凌蒙骗之徒都已经被除去,(“奸”下有的有人字,没有“欺”字,不对。)四海已经都没有忧患,九夷八蛮中处在荒远服属之外的,也都已经前来宾服进贡,(“之在”有的没有“之”字。)天灾、时变以及昆虫草木的妖异,都已经消除平息;天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的各种制度,都已经修治完备;风俗都已经敦厚;动植物以及被风雨霜露润泽覆盖的万物,都已经各得其宜;吉祥的征兆、嘉美的瑞应,以及麒麟、凤凰、龟、龙之类,都已经齐备来到。而周公凭借圣人的才德,凭借叔父的亲属关系,他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劳又完全显著到如此地步。他所求见的士人,难道还有比周公更贤能的吗?不只是不能比周公贤能,难道还有比当时各位官员更贤能的吗?难道还有什么谋划议论,能够补益周公的教化吗?然而周公求取人才竟如此急切,只是怕自己的耳目有所听不到、看不到,思虑有所来不及,从而辜负成王托付周公的心意,也辜负天下人的期望。(“托周公”一句,怀疑这里的“周公”字应当是“国”字。“意”字下有的有“以”字。)按照周公的心意,假使当时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劳没有这样显著,自己又不是圣人的才德,也没有叔父的亲属关系,那么他将连吃饭和沐浴的时间都顾不上,难道只是吐食握发以表示勤劳而已吗?正因为他是这样,所以直到今天,人们歌颂成王的德行、称述周公的功劳仍然没有衰减。
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或无佞欺字。)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至比,或作如比。)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捉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愈之待命四十余日矣。(余日,或作日余。)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或无此六字。)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之鲁、之齐之下,或并有于字。“则去之宋”,或无则字。)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道下一有也字。)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数音朔。)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不得上或有恐字。)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惶恐无已。(威尊或作尊威。无已或作无文,非是。)愈再拜。【答侯继书】(继与公同贞元八年进士第。公时以宏词三试于吏部,不售,故云:“又为考官所辱。”此贞元十一年上宰相书之前也。)裴子自城来,得足下一书;明日又于崔大处,(崔大,名群,字敦诗。)得足下陕州所留书。玩而复之,不能自休。寻知足下不得留,仆又为考官所辱,(官,一作功。)欲致一书开足下,(开或作闻。)并自舒其所怀,含意连辞,将发复已,卒不能成就其说。及得足下二书,凡仆之所欲进于左右者,足下皆以自得之。(或无以字。今按:以已通,晋宋人书帖多用以字。)仆虽欲重累其辞,谅无居足下之意外者,故绝意不为。(虽欲,或作虽复。或无之意二字。)行自念方当远去,潜深伏▯奥,与时世不相闻,(行或作亦。当或作将。▯奥或作奥。或无世字。今按:行疑当作复。)虽足下之思我,无所窥寻其声光。故不得不有书为别,非复有所感发也。仆少好学问,自五经之外,百氏之书,未有闻而不求,得而不观者。然其所志,惟在其意义所归。至于礼乐之名数,阴阳土地星辰方药之书,(或无方药二字。)未尝一得其门户;虽今之仕进者,不要此道,然古之人未有不通此而能为大贤君子者。(子下或有事字。者下或有也字。)仆虽庸愚,每读书,辄用自愧。今幸不为时所用,无朝夕役役之劳,将试学焉。力不足而后止,犹将愈于汲汲于时俗之所争,(一作事。)既不得而怨天尤人者,此吾今之志也。(此句或无今字。)惧足下以吾退归,因谓我不复能自强不息,(或无我字。)故因书奉晓,冀足下知吾之退,未始不为进;而众人之进,未始不为退也。(或无两之字。)既货马,即求船东下,二事皆不过后月十日,有相问者,为我谢焉。(月十日,或只作旬字。或无我字。此下或有“愈再拜”字。)【答崔立之书】(立之,字斯立,贞元四年进士。唐进士礼部既登第后,吏部试之,中其程度,然后命之官。公贞元八年第进士,至是三试吏部不售,斯立以书勉之,而公以书答之也。)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或无也字。)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德,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扳,音攀。援,于元切。)辞义高远,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之于上或无之字。得下或有之字。)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或无之字。)不能默默,聊复自明。(自明,或作明白。)
译如今阁下担任辅相,也差不多是这样。天下的贤能人才难道都已经被荐举任用了吗?奸邪、谗佞、欺凌蒙骗之徒难道都已经被除去了吗?(有的版本没有“佞欺”二字。)四海难道都已经没有忧患了吗?九夷八蛮中处在荒远服属之外的,难道都已经宾服进贡了吗?天灾、时变以及昆虫草木的妖异,难道都已经消除平息了吗?天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的各种制度,难道都已经修治完备了吗?风俗难道都已经敦厚了吗?动植物以及被风雨霜露润泽覆盖的万物,难道都已经各得其宜了吗?吉祥的征兆、嘉美的瑞应,以及麒麟、凤凰、龟、龙之类,难道都已经齐备来到了吗?那些求见的士人,虽然不足以希望达到盛德的境界,至于和各位官员相比,(“至比”有的作“如比”。)难道全都在他们之下吗?他们所称述的内容,难道全都没有一点补益吗?如今即使不能像周公那样吐食握发,也应当引见他们,考察他们的才能而决定取舍,不应当只是默默不理。我等待答复已经四十多天了。(“余日”有的作“日余”。)书信上了两次,意愿却不能传达。我的脚三次走到门前,却被守门人拒绝。只是因为我昏昧愚钝,不知道逃避,所以又提出周公的事来说。阁下也请考察我吧。(有的版本没有这六个字。) 古代的士人,三个月不能做官,就互相慰问,所以出国时一定要携带贽礼。然而他们之所以不轻易自我进荐,是因为在周国不能任用,就离开到鲁国;在鲁国不能任用,就离开到齐国;在齐国不能任用,就到宋国、郑国、秦国、楚国去。(“之鲁”“之齐”下面有的都加“于”字。“则去之宋”有的没有“则”字。)如今天下只有一个君主,四海同属一个国家,离开这里就成了夷狄之地,也就是离开父母的邦国。因此,实行道义的士人,(“道”字下有的有“也”字。)不能在朝廷得到任用,就只能归隐山林。山林,是士人独自修养自身、却不忧虑天下的人所能安处的地方;如果有忧虑天下的心,就不能安处在那里。所以我每次自我进荐都不知道羞愧,书信屡次上呈,脚多次走到门前,却不知道停止。(“数”读作朔。)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我还战战兢兢,只怕不能出在大贤门下。也只希望您稍微垂察。冒犯威严尊贵,惶恐不已。(“威尊”有的作“尊威”。“无已”有的作“无文”,不对。)韩愈再拜。《答侯继书》。侯继与韩公同在贞元八年考中进士。韩公当时以宏词参加吏部考试三次,都没有考中,所以说:“又被考官羞辱了。”这是贞元十一年向宰相上书以前的事。裴子从城里来,得到您的一封信;第二天又在崔大那里,(崔大,名群,字敦诗。)得到您留在陕州的信。我反复玩味,不能自已。不久得知您不能留下,我又被考官羞辱了,(“官”一作“功”。)想写一封信来启发您,(“开”有的作“闻”。)并且抒发自己的心情,含蓄构思,连缀辞句,将要写出又停下,最终不能完成自己的意思。等得到您的两封信,凡是我想向您说的,您都已经自己领会了。(有的没有“以”字。按:这里“以”字已经通用,晋、宋人的书信帖中多用“以”字。)我虽然想再堆叠一些言辞,料想也没有超出您的心意之外的内容,所以打消了念头,不再写了。(“虽欲”有的作“虽复”。有的没有“之意”二字。)我又想到自己将要远行离去,潜藏深处,隐伏在偏僻地方,与当时的社会不相闻问,(“行”有的作“亦”。“当”有的作“将”。“▯奥”有的作“奥”。有的没有“世”字。按:“行”疑应作“复”。)即使您思念我,也没有办法探寻我的声名和踪迹。因此不得不写信告别,并不是又有什么感触要抒发。我年轻时喜好学问,除五经以外,诸子百家的书,只要听说有便没有不求取的,得到后没有不阅读的。然而我所立志的,只在于探究它们意义的归宿。至于礼乐的名目和数制,以及阴阳、土地、星辰、医方药物一类的书,(有的没有“方药”二字。)我从来没有真正摸到门径;虽然现在求仕进用不着这些学问,但古代的人没有不通晓这些而能够成为大贤君子的。(“子”下有的有“事”字。“者”下有的有“也”字。)我虽然平庸愚钝,每次读书,总因此自愧。如今幸好不被时势任用,没有早晚奔波劳碌的辛苦,正可以试着学习这些。力量不足,然后停止,即使这样也仍然胜过急切追逐时俗所争逐的事物,(一作“事”。)最后得不到还要怨天尤人的人。这就是我如今的志向。(有的版本没有“今”字。)我怕您因为我退隐归去,就认为我不能再自强不息,(有的没有“我”字。)所以借这封信告诉您,希望您知道,我的退隐未尝不是进取;而众人的进取,也未尝不是退步。(有的没有两个“之”字。) 卖掉马以后,我就寻找船只向东而下,这两件事都不会迟于下个月十日。有人来问候,请替我致谢。(“月十日”有的只作“旬”字。有的没有“我”字。此句下有的有“愈再拜”三字。) 《答崔立之书》。崔立之,字斯立,贞元四年进士。唐代进士在礼部考中以后,还要由吏部考试;符合标准,然后授予官职。韩公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到这时三次参加吏部考试都未考中,斯立写信勉励他,韩公便写信答复。斯立足下:我见到险境却不能停止,行动又不得其时,跌跌撞撞,狼狈不堪,丧失了自己的操守,困窘之中不知变通,以至于一次又一次地受到羞辱。这是君子和小人都怜悯、讥笑,也是天下人背弃而远离的处境。(有的没有“也”字。)您却还认为我可以教导,谦抑自己的德行,甚至亲笔写信询问,援引古人的事迹,言辞意义高远,既进言又劝勉,您对待故旧的道义尽到了。(“之于”上有的没有“之”字。“得”下有的有“之”字。)即使是我,也本来只是对您有这样的期望,不敢对别人有这样的期望罢了。然而还有似乎彼此没有互相了解的地方,难道您是故意想揭发我的过错吗?如果不是,您为什么不把我当作大丈夫来期待呢?我不能默默不言,姑且再为自己说明。
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赋诗,或作诗赋。)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司下或无者字。)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辞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退下或有因字。类于或作类乎。)颜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忸,音衄。怩,女夷切。)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所成,或无此二字,或无所字。)《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耳。(或无“相如”二字。)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于蒙昧之中,(或无进、者二字。)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五或作数,生或作出。)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具,或作完。穷孤,或作孤穷。)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俟工人之剖,(工人,或作良工。)然后见知于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卞和献玉刖足事,见《韩非子》。刖足下,或有而字。)且无使▯者再克。(或作刖,下同。▯,渠京切。)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后进,或作后振,尤非,或作非尤,非是。)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为我戚戚也。(或无足下字。或无复出为字。或并无二为字,非是。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边境尚有被甲执兵者。(境或作地。或无境字。)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或无其字。)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见西汉武帝时,匈奴求和亲,博士狄山语。)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宽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滨,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终上或有所字。)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者,果谁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刑或作形。)士固信于知己,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信或作伸。吾下或无之字。愈再拜。【答李翊书】(翊,或作翱,非也。贞元十八年,陆亻参佐主司权德舆于礼部,公以李翊荐于亻参,用是其年登第。此书其十七年所作欤?吕居仁云:“退之此书,最见其为文养气妙处。”)六月二十六日,(或无此六字。)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而恭,或作之恭,非是。)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外,或作余,非是。)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者下或有也字。焉或作乌。)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生所谓立言者是也,(或无者字。)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取于人,或无于字,下一语同。)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下或有邪字,非是。)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译我十六七岁时,尚未懂得人情世故,读圣人的书,认为人出来做官,都是为了别人,并不是为了自己谋利。到了二十岁时,因为家里贫穷、衣食不足,向亲近的人谋求办法,这才知道做官不只是为了别人。到了京师,看见参加进士考试的人,众人都尊重他们;我确实羡慕这种情况,便去求取应试的方法。有人把礼部所试的赋、诗、策等文章拿出来给我看,(“赋诗”有的作“诗赋”。)我认为不必学习也能写成,于是到州县请求荐举。有司的好恶出于自己的内心,(“司”下有的没有“者”字。)我考了四次才有一次成功,却也没有立即得到官职。听说吏部有以博学宏辞科选人的考试,众人尤其认为通过这种考试的人有才,而且能得到美好的官职;我便去求取应试的方法。有人拿出所试文章给我看,也和礼部考试的文章相类似。我私下对其中的缘故感到奇怪,但仍然喜欢它的名声,于是又到州府请求荐举。总共参加了两次吏部考试,一次已经考中,却又被中书省黜退。虽然没有得到官职,有人却认为我有才能。退回来后自己拿出试卷阅读,原来像俳优说的话,(“退”下有的有“因”字。“类于”有的作“类乎”。)脸色忸怩不安,内心也不安宁了好几个月。(“忸”读作衄。“怩”读作女夷切。)既然已经做了这件事,就想有所成就。(“所成”有的没有这两个字,有的没有“所”字。)这就是《尚书》所说的“以错误为耻,却又继续做错事”。于是我又求取荐举,也没有什么幸运。便又怀疑自己,以为我所考的文章和那些考中的人不符合标准;等到有机会看到他们的文章,我也没有觉得特别惭愧。所谓博学,难道就是如今所说的博学吗?所谓“宏辞”,难道就是如今所说的宏辞吗?假如古代的豪杰之士,如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这一类人参加这种选拔,必然会知道羞惭,只是不肯自我进取罢了。(有的没有“相如”二字。)假使他们和当今善于求取进身的人,在蒙昧之中争胜,我必定知道他们会受到羞辱。(有的没有“进”“者”二字。)然而那五个人,假使生在今天,(“五”有的作“数”,“生”有的作“出”。)即使他们的道术不能显扬于天下,他们的自负又会怎样呢?难道肯和那些见识浅陋的人,在一个人的眼光中争论得失,并因此忧愁或欢乐吗?所以我一向急切求取进身,小的收获,大概是想用来备办冬夏衣服,养活穷困孤独的人;大的收获,大概是想把我所乐于拥有的东西同别人分享。其他可不可以,我自己已经考虑成熟,实在不需要等别人之后才知道。如今您却又把我比作献玉的人,认为一定要等工匠剖开玉石,(“工人”有的作“良工”。)然后天下人才会知道它,即使两次被砍断双脚也不认为是祸患,(卞和献玉而被砍脚的事情,见《韩非子》。“刖足”下有的有“而”字。)并且不会让刖足的刑罚再发生。(有的作“刖”,下同。“▯”读作渠京切。)您的勉励之意确实深厚。然而求取仕进的人,难道除了这条路就没有别的门径了吗?您认为我一定要等到这件事以后才能进身,尤其不是了解我的话。(“后进”有的作“后振”。“尤非”有的作“非尤”,不对。)我的玉还从未献出,脚也从未被砍断,您不必为我忧愁。(有的没有“足下”二字。有的没有第二个“为”字。有的连两个“为”字都没有,不对。) 如今天下的风俗,还有不及古代的地方,边境上还有披甲执兵的人。(“境”有的作“地”。有的没有“境”字。)皇上不能心情舒畅,宰相因此忧虑。我虽然没有贤能,也将要暗中考察其中的得失,(有的没有“其”字。)把它们告诉我们的宰相,荐举给我们的君主;上面希望得到卿大夫的职位,下面即使取得一处屏障之地也可以乘势而进。(见西汉武帝时匈奴请求和亲,博士狄山说的话。)如果这两者都不能得到,我仍将到宽阔闲静的田野耕作,到寂静的水边垂钓,寻求国家遗留下来的事迹,考察贤人哲士的一生一死;(“终”字上有的有“所”字。)写成唐代的一部经书,把它流传到无穷无尽的后世,诛斥奸邪谄媚之徒于死后,发扬潜藏德行的幽微光辉。这两件事一定有一件可以实现。您认为我的玉总共献过几次,我的脚总共被砍过几次,所谓刖足的人究竟是谁呢?再遭一次刖足之刑,实际会怎样呢?(“刑”有的作“形”。)士人本来应当在知己面前伸展志向,如果没有您,我就无法发表这些狂言。(“信”有的作“伸”。“吾”下有的没有“之”字。)韩愈再拜。《答李翊书》。“翊”有的作“翱”,不对。贞元十八年,陆参在礼部辅佐主司权德舆,韩公把李翊荐给陆参,因此李翊在这一年考中进士。这封信大概是贞元十七年所作吧?吕居仁说:“退之这封信,最能表现他作文养气的精妙之处。” 六月二十六日,(有的版本没有这六个字。)韩愈致意,李生足下:您的文章辞意很高,而提出的问题却谦下恭敬。(“而恭”有的作“之恭”,不对。)能够这样,谁不愿意把自己的道理告诉您呢?您的道德修养达到成熟已经指日可待了,何况道德之外的文章呢?(“外”有的作“余”,不对。)还是说,我正是那种望见孔子的门墙却没有进入宫室的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件事的是非呢?(“者”下有的有“也”字。“焉”有的作“乌”。)虽然如此,还是不能不对您说这些。您所说的立言,就是这个意思。(有的没有“者”字。)您所做的和您所期待的非常相似,几乎已经达到了。只是我不知道,您的志向是求胜过别人、取得别人承认呢?(“取于人”有的没有“于”字,下一句同。)还是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呢?如果希望胜过别人、取得别人的承认,那么您本来已经胜过别人,也可以取得别人的承认了。如果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就不要希望迅速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禄诱惑,要培育根本而等待果实,加添灯油而希望它发光。根茂盛的,果实就会成熟;油丰厚的,光就会明亮。仁义之人的言语,会和煦可亲。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余年,或作年余。)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两,或作秦。)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下或有也字。)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汨音聿。)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二则字下或并有心字。)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后或作后。)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或作府。“无绝其源”,亦作“无虚其府”。)终吾身而已矣。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或无邪字。而有“则时用焉”四字。或并有邪字。)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施或作垂。)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或作乎。)有志乎古者希矣!(古下或有人字。)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樊汝霖云:“自三代以还,陵夷至于江左,斯文扫地。唐兴,贞观、开元之盛,终莫能起。至贞元末而公出,于是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其观于人也,笑之则心以为喜者,大声不入于里耳。而不笑不足以为道,此公所以喜。若人人皆见而说之,而誉之,斯亦浅矣。此所以为忧。李汉所谓‘时人始而惊,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坚,终而翕然随以定’者,其此之谓欤?王荆公乃云‘力去陈言夺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好诋之过也。汩汩然来矣,浩乎其沛然者,皇甫持正《谕业》所云:‘韩吏部之文,如长江秋注,千里一道。’老苏《上欧阳书》亦云:‘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者是也。”【重答翊书】(答下或有李字。)愈白:李生:生之自道其志可也,其所疑于我者非也。人之来者,虽其心异于生,其于我也皆有意焉。君子之于人,无不欲其入于善,(入,杭本作人,非是。)宁有不可告而告之,孰有可进而不进也?言辞之不酬,礼貌之不答,虽孔子不得行于互乡,宜乎余之不为也。(方从三本无于字,非是。余或作愈。)苟来者,吾斯进之而已矣,乌待其礼逾而情过乎?虽然,生之志求知于我邪?求益于我邪?其思广圣人之道邪?其欲善其身而使人不可及邪?(其思上或有求字。及邪或作及也。)其何汲汲于知而求待之殊也。贤不肖固有分矣,生其急乎其所自立,而无患乎人不己知,未尝闻有响大而声微者也,况愈之于生恳恳邪?属有腹疾,无聊,不果自书。(属下或无有字。不下或无果字。)愈白。【代张籍与李浙东书】(或作浙东观察李中丞,或注巽字。元和五年八月,以巽兼御史中丞,充浙东观察使。张籍时为太常寺太祝,病眼京师,公于是为之代书。)月日,前某官某谨东向再拜寓书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寓或作献。或无使字。)籍闻议论者皆云,方今居古方伯连帅之职,坐一方,得专制于其境内者,(云上或无皆字。云下或无方字,又无得字。)惟阁下心事荦荦,(吕角切。)与俗辈不同。籍固以藏之胸中矣。近者阁下从事李协律翱到京师,籍于李君友也,(友上或有朋字。)不见六七年,闻其至,驰往省之,问无恙外,不暇出一言,且先贺其得贤主人。李君曰:“子岂尽知之乎?吾将尽言之。”(言下或无之字。)数日,籍益闻所不闻。(不闻,或作未尝。)籍私独喜,常以为自今已后,(已或作以。)不复有如古人者,于今忽有之。退自悲不幸,两目不见物,无用于天下。(退下或有而字。)胸中虽有知识,家无钱财,寸步不能自致。今去李中丞五千里,何由致其身于其人之侧,开口一吐出胸中之奇乎?因饮泣不能语。(或无能字。)
译或者还有一个难处: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作的文章究竟达到了还是没有达到。虽然如此,我学习它已经二十多年了。(“余年”有的作“年余”。)起初,不是三代、两汉的书,我不敢阅读,(“两”有的作“秦”。)不是圣人的志意,我不敢存留在心中。静止时仿佛忘记一切,行动时仿佛遗失一切,庄重得像在思考,茫然得像在迷路。当从心中取出、落笔写下时,只求务必除去陈旧的言辞,艰难得很啊。别人看我的文章时,(下有的有“也”字。)我不知道他们讥笑我的地方正是他们所讥笑的地方。这样已有多年,仍不改变,然后才清楚地辨识古书的真伪,以及虽然正确却没有达到高境界的作品,黑白分明,便努力删去不够好的,慢慢有所收获。当从心中取出、落笔写下时,文思就源源不断地涌来了。(“汨”读作聿。)别人看我的文章时,他们讥笑,我反而把它当作喜悦;他们赞誉,我反而把它当作忧虑,因为其中还保存着别人的说法。这样又过了多年,然后文气才广大充沛。可是我又担心其中夹杂不纯的东西,便迎上去拒绝它,平静心情加以考察,确认它全都醇厚,然后才放纵笔力写下去。(“后”有的作“后”。) “不要截断它的源头”,也有版本作“不要使它的府库空虚”。这样一直到终身罢了。气,好比水;言语,好比漂浮在水面的东西。水势大,那么漂浮的东西无论大小都会浮起来;气与言语也是这样。气势充盛,那么言语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就都合宜。即使如此,我哪里敢自称已经接近成功呢?即使接近成功,把它用于别人又有什么可取呢?虽然如此,那种等待别人任用的人,难道像器物一样吗?任用还是舍弃,都属于别人。(有的没有“邪”字。有的有“则时用焉”四字。有的同时有“邪”字。)君子却不是这样,存心有道,立身行事有原则;被任用,就把道施行于人,(“施”有的作“垂”。)不被任用,就把它传给自己的门徒,写在文章中,为后世立法。像这样的人,难道也足以感到快乐吗?还是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有的作“乎”。) 有志于古道的人太少了!(“古”下有的有人字。)有志于古道,必然会被当今世俗遗弃;我实在为此感到快乐,又为此感到悲哀。我屡次称赞这样的人,是为了劝勉他们,并不是敢于把可以褒奖的加以褒奖、把可以贬斥的加以贬斥。向我求教的人很多,想到您的话并不以利禄为志,我姑且替您说这些。韩愈致意。(樊汝霖说:“自三代以后,文道逐渐衰落,直到江左,文章已经扫地。唐朝兴起,贞观、开元的盛况,最终也没有能够振兴文道。到了贞元末年韩公出现,于是以六经的文章为诸儒倡导。他观察别人时,别人讥笑,他却内心把这当作喜悦,这是因为宏大的声音不能进入乡里的耳朵;不被讥笑,就不足以成为正道,这就是韩公所感到喜悦的地方。若人人都能看懂并喜欢、赞誉,那就浅薄了,这就是他感到忧虑的地方。李汉所说‘当时人开始惊异,接着讥笑,并且越排斥先生,先生越坚定,最后全都一致跟随而确定下来’,说的就是这个吧?王荆公却说‘竭力去掉陈旧言辞,只是压倒末俗,可惜没有补益,白费精神’,这是过分诋毁。所谓文思源源而来、广大充沛,就是皇甫持正《谕业》所说‘韩吏部的文章,如长江在秋天奔流而下,千里一线’;老苏《上欧阳书》也说‘韩子的文章,如长江大河,浑厚浩荡,流转不息’,说的正是这个。”) 《重答翊书》。“答”字下有的有“李”字。韩愈致意:李生:您自己说明志向,本来是可以的;您对我的疑问,却是不对的。来见我的人,即使他们的内心和您不同,对我也都怀有求教之意。君子对于别人,没有不希望他进入善道的,难道有不能告诫的人却告诫他吗?难道有可以进取却不促成他进步的人吗?言辞没有得到回应,礼貌没有得到答复,即使孔子在互乡也不能施行教化,我不这样做也是合宜的。(方从三本没有“于”字,不对。“余”有的作“愈”。)只要有人来,我就会引导他前进罢了,哪里需要等到他的礼节超过常规、情意过分深厚呢?虽然如此,您的志向是求得我的了解吗?还是求得我的益处吗?是想扩充圣人的道吗?还是想修养自身,使别人不能赶上吗?(“其思”上有的有“求”字。“及邪”有的作“及也”。)您为什么在求知方面这样急切,而对求得我的期待又如此特殊呢?贤能与不肖本来就有分别。您还是应当急切于自己立身成就,而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我从未听说过声音很大而回响很小的事,何况我对于您又是这样恳切呢?恰好患有腹疾,心情无聊,不能亲自写这封信。(“属”下有的没有“有”字。“不”下有的没有“果”字。)韩愈致意。《代张籍与李浙东书》。有的作《浙东观察李中丞》,有的注“巽”字。元和五年八月,李巽兼任御史中丞,充任浙东观察使。张籍当时任太常寺太祝,因眼病在京师,韩公于是代他写信。某月某日,前任某官某恭敬地面向东方再拜,将书信寄给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寓”有的作“献”。有的没有“使”字。) 张籍听议论的人都说,如今担任古代方伯、连帅职务,坐镇一方、能够在境内专断的人,只有阁下的心志和操守光明突出,与俗人不同。张籍本来已经把这些话藏在心中了。近来阁下的属官李协律翱来到京师,张籍和李君是朋友,(“友”上有的有“朋”字。)已经六七年没有见面。听说他来了,便赶去探望;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句问候平安的话,先祝贺他得到贤明的主人。李君说:“您难道全都知道吗?我将把事情全部告诉您。”几天以后,张籍又听到了从未听闻的事情。(“不闻”有的作“未尝”。)张籍私下独自高兴,常常认为从今以后,再不会有像古人那样的人了,没想到如今忽然有了这样的人。退回来又悲叹自己的不幸:双眼看不见东西,对天下没有用处。(“退”下有的有“而”字。)胸中虽然有见识,家里却没有钱财,连一步也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走出去。如今距离李中丞五千里,凭什么能把自己送到那个人身边,开口吐露胸中的奇才呢?于是饮泣而不能说话。(有的没有“能”字。)
既数日,复自奋曰:无所能,人乃宜以盲废;有所能,人虽盲,当废于俗辈,不当废于行古人之道者。(所能,或并无所字。)浙水东七州,户不下数十万。(十或作百。)不盲者何限。李中丞取人,固当问其贤不贤,不当计盲与不盲也。(计下或有其字。)当今盲于心者皆是,若籍自谓独盲于目尔,其心则能别是非。(别上或有计字。是非,或作非是。)若赐之坐而问之,其口固能言也,幸未死,实欲一吐出心中平生所知见。(或无心中字。或无见字。)阁下能信而致之于门邪?(致或作置。)籍又善于古诗,(于或作为。)使其心不以忧衣食乱,阁下无事时,一致之座侧,使跪进其所有,阁下凭几而听之,未必不如听吹竹弹丝敲金击石也。(方云:“校本一云敲当作敌。唐人多使敌字。如卢仝诗‘敌金▯玉’,击或作拊,或无之。”今按:方说敌字甚怪,所引卢仝诗,当亦是误本耳。)夫盲者业专,于艺必囗,故乐工皆盲。(诸本专字在必字下,今从《文苑》。但《文苑》必作也,而下缺一字,疑是精字,更详之。)籍倘可与此辈比并乎!(或无籍字。或无比乎二字。今按:并字疑衍。使籍诚不以蓄妻子,忧饥寒乱心,有钱财以济医药,其盲未甚,庶几其复见天地日月。(几下或无其字。)因得不废,则自今至死之年,皆阁下之赐。(下或有也字。)阁下济之以已绝之年,赐之以既盲之视,其恩轻重大小,籍宜如何报也!阁下裁之度之。(裁下或无之字。)籍惭腼再拜。【答李秀才书】(李下或有师锡字,或注图南字。李观卒于贞元十年,此书云“故友元宾”,则当在十年后作。)愈白:故友李观元宾十年之前,示愈别吴中故人诗六章,其首章则吾子也,盛有所称引。元宾行峻洁清,其中狭隘不能苞容,(苞,或作包。)于寻常人不肯苟有论说。因究其所以,于是知吾子非庸众人。(或有复出庸字,或作“庸庸之众”。)时吾子在吴中,其后愈出在外,无因缘相见。元宾既殁,其文益可贵重;思元宾而不见,见元宾之所与者,则如元宾焉。(杭本无既殁以下八字,非是。与,方作以。今按:方以以、与可通用,故从杭本作以,然孰若从诸本之为正邪。)今者辱惠书及文章,观其姓名,元宾之声容,恍若相接;读其文辞,(文辞,阁、杭本作命辞,云:“元宾所命意于辞也。”今按:此文辞指李生所作耳,非谓元宾之辞也。正使实谓元宾之辞,作命辞亦无理。)见元宾之知人,交道之不污。甚矣,子之心有似于吾元宾也。(矣或作乎。于或作乎。)子之言以愈所为,不违孔子,不以琢雕为工,将相从于此。愈敢自爱其道,而以辞让为事乎?然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读吾子之辞,而得其所用心,将复有深于是者,与吾子乐之,况其外之文乎?(与或作欤,属上句,非是。)愈顿首。【答陈生书】(生下或有商字,或注师锡字。陈生以书求速化之术于公,公以待己以信,事亲以诚,而告之以言寡尤,行寡悔之说,无异君子之言。自众人视之,虽若迂阔,而其理实如此。)愈白:陈生足下:今之负名誉享显荣者,在上位几人。足下求速化之术,不于其人,乃以访愈,是所谓借听于聋,求道于盲,虽其请之勤勤,教之云云,未有见其得者也。(或无有字。今按:有字或当在此句其字下。)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言辞,观足下之书,及十四篇之诗,亦云有志于是矣。而其所问则名,所慕则科,故愈疑于其对焉。虽然,厚意不可虚辱,聊为足下诵其所闻。盖君子病乎在己,而顺乎在天;待己以信,而事亲以诚。所谓病乎在己者,仁义存乎内,彼圣贤者能推而广之,而我蠢焉为众人。(蠢焉,或作蠢然。)所谓顺乎在天者,贵贱穷通之来,平吾心而随顺之,不以累于其初。所谓待己以信者,己果能之,人曰不能,勿信也;己果不能,人曰能之,勿信也,孰信哉?信乎己而已矣。(方从阁、杭本无果不至信也十字,《文录》并上己字亦无。今按:此阁、杭本之谬,全无文理,而方信之,误矣。)所谓事亲以诚者,尽其心,不夸于外,先乎其质,后乎其文者也。(后上或有而字。)尽其心,不夸于外者,不以己之得于外者为父母荣也,名与位之谓也。先乎其质者,行也;后乎其文者,饮食旨甘,以其外物供养之道也。(行上或有文字。旨甘或作甘旨。道下或有者字,非是。)诚者,不欺之名也。待于外而后为养,薄于质而厚于文,斯其不类于欺欤?果若是,子之汲汲于科名,以不得进为亲之羞者,惑也!速化之术,如是而已,古之学者,惟义之问,诚将学于太学,愈犹守是说而俟见焉。(犹或作独。见下或有知字。见,胡甸切。公时为博士也。)愈白。【与李翱书】(与或作答。)
译过了几天,张籍又振作自己说:没有才能,人家本来应该因为我是盲人而弃置我;有才能,即使眼盲,也应当被俗人弃置,却不应当被实行古人之道的人弃置。(“所能”有的连两个“所”字都没有。)浙水以东七州,户数不少于几十万。(“十”有的作“百”。)不盲的人何止无数。李中丞选取人才,本来应当考察他贤能还是不贤能,不应当计较他眼盲还是不眼盲。(“计”下有的有“其”字。)如今心盲的人到处都是;像张籍这样的人,只能说是眼盲罢了,内心却能够辨别是非。(“别”上有的有“计”字。“是非”有的作“非是”。)如果您赐我座位并询问我,我的嘴本来能够说话;幸而还没有死,实在想把平生所知道、所见到的一切倾吐出来。(有的没有“心中”二字。有的没有“见”字。)阁下能够相信我,把我招到门下吗?(“致”有的作“置”。)张籍又擅长古诗,(“于”有的作“为”。)假如不让他的心因忧虑衣食而受到扰乱,阁下闲暇时把他带到座旁,让他跪着进呈自己的作品,阁下凭几听取,未必不如听吹竹管、弹琴弦、敲金器、击石磬那样悦耳。(方某说:“校本有一处作‘敲’应为‘敌’。唐人多用‘敌’字,如卢仝诗‘敌金▯玉’;‘击’有的作‘拊’,有的没有‘之’字。”) 现在按:方氏说应作“敌”字,很奇怪;他所引用的卢仝诗,大概也是误本。盲人的职业专一,在技艺方面一定精通,〔此处原文缺一字〕,所以乐工全都是盲人。(各本“专”字都在“必”字下,现在依从《文苑》。但《文苑》“必”作“也”,下面缺一个字,怀疑是“精”字,还需详细考察。)张籍如果可以和这些人相比吗?(有的没有“籍”字。有的没有“比乎”二字。现在按:“并”字疑为衍文。) 假使张籍确实不是因为蓄养妻子、忧虑饥寒而扰乱心志,又有钱财来救济医药费用,那么他的眼疾还没有严重到极点,也许能够重新看见天地日月。(“几”下有的没有“其”字。)如果因此得以不被废弃,那么从现在直到死亡之年,全都是阁下的恩赐。(“下”下有的有“也”字。)阁下在我已经衰败的年岁里救助我,在我已经失明之后赐给我重新看见的希望,这恩德的轻重大小,我应当怎样报答呢?阁下请裁量、考虑吧。(“裁”下有的没有“之”字。)张籍惭愧羞赧,再拜。《答李秀才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年、十年〕 (“李”下有的有“师锡”二字,有的注“图南”二字。李观死于贞元十年。这封信说“故友元宾”,那么应当是在贞元十年以后写的。)韩愈致意:故友李观元宾在十年以前,给我看过他写的赠别吴中故人的诗六章,其中第一章就是写您的,称许赞美之处很多。元宾的品行高峻清正,但心胸有时狭窄,不能包容他人,(“苞”有的作“包”。)对于平常人,不肯随便发表议论。我于是考察其中缘故,这才知道您不是平庸众人。(有的多出一个“庸”字,有的作“庸庸之众”。)当时您在吴中,后来我出外任职,没有机会相见。元宾去世以后,他的文章更加可贵;我思念元宾而见不到他,见到元宾所交往的人,就像见到了元宾一样。(杭本没有“既殁”以下八个字,不对。“与”方本作“以”。按:方本认为“以”和“与”可以通用,所以依从杭本作“以”,但究竟哪一种更正确呢?) 如今承蒙您赐来书信和文章,看见您的姓名,元宾的声音和容貌恍惚间仿佛又相接了;读您的文章,(“文辞”阁本、杭本作“命辞”,并说:“是元宾对文辞所命定的意义。”按:这里的“文辞”指李生所作的文章,并不是说元宾的文章。即使确实是说元宾的文章,作“命辞”也没有道理。)看见元宾识人的眼光,以及他交友之道的纯洁。太过分了,您的心与我的元宾很相似啊。(“矣”有的作“乎”。“于”有的作“乎”。) 您所说的与我所作的文章,不违背孔子,不把雕琢辞藻作为工巧,我将要和您一同遵循这条道路。难道我敢吝惜自己的道,而把谦辞退让当作事情吗?然而我向古人所立志追求的,不只是他们文章写得好,而是喜爱他们所遵循的道罢了。读您的文章,知道您用心所在,将来还会有比这更深的境界,我要和您共同享受其中的乐趣,何况文章之外的道呢?(“与”有的作“欤”,连接上句,不对。)韩愈顿首。《答陈生书》。(“生”下有的有“商”字,有的注“师锡”二字。陈生写信向韩公求取迅速变化成才的方法,韩公便把以诚信要求自己、以诚心侍奉双亲,以及言语少过失、行为少后悔的道理告诉他。这些话与君子的言论没有不同。从众人的角度看,似乎迂腐空疏,但其中的道理确实如此。) 韩愈致意:陈生足下:如今凭借名誉而享有显达荣华、处在高位的人,有几个是真正如此的?您要寻求迅速成才的方法,却不向那些人求教,反而来问我,这就好比向聋子借听力,向瞎子求道路;即使您请教得十分勤恳,我说了许多教导的话,也未必能看见您得到它。(有的没有“有”字。按:这个“有”字或许应当在“其”字下。)我的志向在于古道,又很喜爱古人的文辞;看您的书信和十四篇诗,也可以说您有志于此。但您所问的是名声,所仰慕的是科举,所以我对您的回答感到疑惑。虽然如此,您的深厚情意不能白白辜负,姑且为您诵说我所听闻的道理。大概君子以自身不能做到为忧患,却顺从天命;以诚信要求自己,以诚心侍奉双亲。所谓把忧患放在自己身上,是说仁义存在于内心;圣贤能够推行并扩大它,而我却愚蠢地成为普通人。所谓顺从天命,是说贵贱、困穷、显达来到时,使自己的心平静而顺应它,不让这些事情损害最初的志向。所谓以诚信要求自己,是说自己果真能够做到,别人说不能做到,不要相信;自己果真不能做到,别人说能够做到,也不要相信;究竟相信谁呢?只相信自己罢了。(方本依据阁本、杭本,没有“果不至信也”十字,《文录》连上面的“己”字也没有。按:阁本、杭本删去后全无文理,而方本却相信它们,错了。)所谓以诚心侍奉双亲,是尽自己的心意,不在外表上夸耀;把内在的实质放在先,把外在的文饰放在后。尽自己的心意、不在外表夸耀,是不把自己从外界得到的东西当作父母的荣耀,也就是不把名声和官位当作荣耀。把实质放在先,就是德行;把文饰放在后,就是用美味饮食等外在事物来供养父母的方式。(“行”上有的有“文”字。“旨甘”有的作“甘旨”。“道”下有的有“者”字,不对。) 所谓诚,就是不欺骗的名称。一定要等外在的名位和成就到来以后才算奉养父母,内在德行浅薄而外在文饰丰厚,这难道不是近于欺骗吗?如果果真如此,您急切求取科举功名,把不能进身当作父母的羞耻,就是糊涂了!迅速成才的方法,不过如此罢了。古代求学的人,只询问义理;即使您将要到太学学习,我仍然守持这个说法,等待与您相见。(“犹”有的作“独”。“见”下有的有“知”字。“见”读作胡甸切。韩公当时任博士。)韩愈致意。《与李翱书》。“与”有的作“答”。
使至,辱足下书。(或无足下字。)欢愧来并,不容于心。嗟乎,子之言意皆是也!仆虽巧说,何能逃其责邪?然皆子之爱我多,重我厚。不酌时人待我之情,而以子之待我之意,使我望于时人也。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劫,(贞元十五年,宣武军乱。)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携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为我谋哉?(此句或无将安二字。)此一事耳。足下谓我入京城有所益乎?(谓上或有诚字。城或作诚。)仆之有子,犹有不知者,(之下或有所字。)时人能知我哉?持仆所守,驱而使奔走伺候公卿间,开口论议,其安能有以合乎?(驱或作执。今按:作驱即属下句,作执即属上句。详下文亦有“复驱之使就其故地”之文,而“持守执”三字,语太繁复,故当以驱为正。)仆在京城八九年,(谓应进士时。)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今年加长矣,(长下或有已字,非是。)复驱之使就其故地,是亦难矣!所贵乎京师者,不以明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布衣韦带之士,谈道义者多乎?(不以上或有得字。)以仆遑遑于其中,能上闻而下达乎?其知我者固少,(或无我字。)知而相爱不相忌者又加少。内无所资,外无所从,终安所为乎?嗟乎!子之责我诚是也,爱我诚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或无今字。)自尧舜已来,士有不遇者乎,无也?子独安能使我洁清不污,而处其所可乐哉?(或无安字。)非不愿为子之所云者,(为或作如。)力不足,势不便故也。仆于此岂以为大相知乎?(此谓张建封幕府,谓在南阳公幕中也。)累累随行,役役逐队,饥而食,饱而嬉者也。(饱而嬉,或作渴而饮。杭本嬉作悲,云:“悲者,悲其不得所从故也。”皆非是。)其所以止而不去者,以其心诚有爱于仆也。然所爱于我者少,不知我者犹多,吾岂乐于此乎哉?将亦有所病而求息于此也。(所爱,或作其爱。少上或有尤字,非是。知下或有于字。犹或作尤,非是。吾下或无岂字。)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于我者诚是矣。然恐子有时不暇责我而悲我,不暇悲我而自责且自悲也。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难耳。孔子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孔子上或有昔者字。瓢饮下一有“在陋巷”字。)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圣上或无有字,依上或无之字。)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食,去声。)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无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其不亦难乎!子之闻我言,亦悲矣。嗟乎!子亦慎其所之哉。离违久,乍还侍左右,当日欢喜,故专使驰此候足下意,并以自解。(此候,杭本作候此。今按:此与《与孟东野书》“春且时尽”相似,说已见于彼矣。)愈再拜。●卷十七·书四【上张仆射书】(建封字本立,兖州人。贞元四年为徐州刺史、徐泗濠节度使。十二年,加检校右仆射。公以十五年二月脱汴州之乱,依建封于徐。秋,建封辟为节度推官,至是供职。
译使者到来,承蒙收到您的书信。(有的没有“足下”二字。)欣喜和惭愧一同来到,内心容纳不下。唉,您所说的话和心意全都正确!我即使巧于辩说,又怎么能够逃避您的责备呢?但这都是因为您爱护我太多、看重我太深。您不衡量当时之人对待我的情意,却拿您对待我的心意来要求我,使我对当时之人有所期待。我家本来贫穷空乏,又遭到攻劫,(贞元十五年,宣武军发生叛乱。)衣服无从取得,养生的用品什么也没有,家中拖累仅有三十口人,带着这些人将要到哪里去投靠呢?丢下他们进入京城,不行;带着他们一起走,也不行。您将怎样替我谋划呢?(此句有的没有“将安”二字。)这只是其中一件事。您认为我进入京城会有什么益处吗?我有儿子的事,尚且还有人不知道,(“之”下有的有“所”字。)当时的人能了解我吗?坚持我的操守,却被驱赶着在公卿之间奔走侍候,开口谈论议论,那怎么能够有所契合呢?(“驱”有的作“执”。按:作“驱”就属于下句,作“执”就属于上句。详见下文还有“再驱之使就其故地”的话;而“持守执”三个字,语意太过重复,所以应当以“驱”为正确。)我在京城住了八九年,(指准备参加进士考试的时候。)没有什么可以取得资用的,每天向别人求取,以此度过时日。当时这样做并没有察觉,如今想起来,就像伤痛平定以后的人回想当时疼痛一样,不知道该怎样安置自己。今年年纪更大了,(“长”下有的有“已”字,不对。) 如今又驱赶我,让我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也很艰难啊!京师之所以可贵,难道不是因为上有圣明的天子、下有贤能的公卿,布衣韦带的士人中谈论道义的人很多吗?(“不以上”上有的有“得”字。)让我在其中惶惶不安地奔走,能够让上面的天子听到、下面的人传达吗?真正了解我的人本来就少,(有的没有“我”字。)了解我而又爱护我、不嫉妒我的人就更少。内无资助,外无依从,最终还能做什么呢?唉!您责备我,确实说得对;您爱护我,也确实深厚。如今天下之人,有像您这样的吗?(有的版本“今”字缺失。)自尧、舜以来,士人有不得志的吗?没有吧?您难道独能使我保持清白而不受污辱,并处在值得快乐的位置上吗?(有的版本“安”字缺失。)并非我不愿意按您所说的去做,只是因为力量不足、形势不便罢了。我在这里,难道认为自己得到了很大的知遇吗?(这里说的是张建封的幕府,即在南阳公的幕府中。)我只是疲惫地随从出行,辛劳地跟着队伍,饿了就吃,饱了就嬉戏的人罢了。(“饱而嬉”有的版本作“渴而饮”。杭本“嬉”作“悲”,说:“悲,是因为悲伤自己不能跟从适合自己的地方。”这些说法都不对。)我之所以停留在这里而没有离去,是因为他的内心确实爱护我。然而,他爱护我的地方少,不了解我的地方仍然很多;我难道会以此为乐吗?我大概也是因为有所困苦,想在这里得到休息罢了。(“所爱”有的版本作“其爱”;“少”字上有的版本有“尤”字,不对;“知”字下有的版本有“于”字;“犹”有的版本作“尤”,不对;“吾”字下有的版本没有“岂”字。) 唉,您确实爱护我,您责备我的话也确实正确。但我恐怕您有时没有空闲来责备我,反而会为我悲伤;又没有空闲悲伤我,便责备自己并且悲伤自己。只有接触到这种处境之后才知道,亲身经历之后才知道它的艰难。孔子称赞颜回说:“一箪饭,一瓢水,(“孔子”上有的版本有“昔者”二字;“瓢饮”下有一本有“在陋巷”三字。)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那个人有圣人作为自己的归依,又有一箪饭一瓢水足以使自己不至于饿死。(“食”读去声。)他不忧愁而快乐,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如果我没有可以归依的人,没有一箪饭,没有一瓢水,没有可以取得资助的东西,那么我就会饿死;我不也同样艰难吗?您听了我的话,也一定悲伤了。唉!您也要慎重考虑自己将要走的道路啊。我们分别很久了,忽然回来侍奉在您左右,当天十分欢喜,所以特意派人骑马送信来问候您,并且借此为自己辩解。韩愈再拜。●卷十七·书四 【上张仆射书】(张建封,字本立,兖州人。贞元四年任徐州刺史、徐泗濠节度使。贞元十二年,加检校右仆射。韩愈在贞元十五年二月逃离汴州的乱事,投奔徐州的张建封。这年秋天,张建封征召他为节度推官,到此时已经任职。)
书意以晨入夜归为不可,其不谄屈于富贵之人可知矣。)九月一日,愈再拜:受牒之明日,在使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节目十余事来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终,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当时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愈下或无之字。)抑而行之,必发狂疾,上无以承事于公,忘其将所以报德者;(忘或作望,非是。)下无以自立,丧失其所以为心。(丧,或作哀,或校作衷,皆非是。)夫如是,则安得而不言?凡执事之择于愈者,非为其能晨入夜归也,必将有以取之。苟有以取之,虽不晨入而夜归,其所取者犹在也。(或无将字与而字。所取下亦无者字。)下之事上,不一其事;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任之,度才而处之,其所不能,不强使为。是故为下者不获罪于上,为上者不得怨于下矣。(或作也。)孟子有云,今之诸侯,无大相过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诸本皆如此。阁本二教字并作命,方从杭、蜀、《苑》,教作受命,所受教作所以受命。云:“考《孟子》,上语当作受命。”今按:依《孟子》则上语不当有受字,下语不当有以字,而二命字本皆作教,童而习者,皆能知之,不知方氏何据而云。考《孟子》上语当作“受命”也。)今之时与孟子之时,又加远矣,皆好其闻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己而行道者。闻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己而行道者,好义者也。未有好利而爱其君者,未有好义而忘其君者。(《文苑》而爱作而能爱,而忘作而不爱,二语并无者字。)今之王公大人,惟执事可以闻此言,惟愈于执事也,可以此言进。(“此言进”,或作“言此言”,或作“言此事”。愈蒙幸于执事,其所从旧矣。若宽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为名。寅而入,尽辰而退;申而入,终酉而退。(终或作中。)率以为常,亦不废事。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是也,(闻下或无“执事之”三字。)必皆曰:执事之好士也如此,(好或作待。杭、蜀、《文苑》只此句有也字,余并无,今从之。)执事之待士以礼如此,执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执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执事之厚于故旧如此。又将曰:韩愈之识其所依归也如此,(阁本惟此句有也字,余并无,今从之。)韩愈之不谄屈于富贵之人如此,韩愈之贤能使其主待之以礼如此,(能上或无贤字。)则死于执事之门,无悔也。(则上或有苟如此三字。)若使随行而入,逐队而趋,言不敢尽其诚,道有所屈于己。(或无所字。)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此,皆曰:执事之用韩愈,哀其穷,收之而已耳;韩愈之事执事,不以道,利之而已耳。苟如是,虽日受千金之赐,一岁九迁其官,感恩则有之矣,将以称于天下曰:知己!知己!则未也。(或无复出知己二字。)伏惟哀其所不足,(哀下方有察字。按:下方合有察字,此不当有。)矜其愚,不录其罪;察其辞,而垂仁采纳焉。愈恐惧再拜。)【答胡生书】(或作胡直均,均或作钧。李肇《国史补》云:“文公引致后辈,为求科第,多有投书请益者,人谓韩门弟子云。直均之求谒于公,望其称荐于公卿为科第计,公答之以不知者,乃用是为谤。信当时韩门弟子之众也。直均其后竟登贞元十九年第,亦公称道所致耶!”)愈顿首,胡生秀才足下:雨不止,薪刍价益高。生远客,怀道守义,非其人不交,得无病乎?斯须不展,思想无已。(斯须,或作顷渴,或作倾渴,皆非是。)愈不善自谋,口多而食寡,然犹月有所入;以愈之不足,知生之穷也。至于是而不悔,非信道笃者,其谁能之!所示千百言,略不及此,而以不屡相见为忧,谢相知为急,谋道不谋食,乐以忘忧者,生之谓矣。顾无以当之,如何?(当,或作答。)夫别是非,分贤与不肖,公卿贵位者之任也。愈不敢有意于是。如生之徒,于我厚者,知其贤,时或道之,于生未有益也。(未有下或有所字。)不知者,乃用是为谤。不敢自爱,惧生之无益而有伤也,如之何?若曰:彼有所合,吾不利其求,则庶可矣。(或无其字。今按:后卷《答陈商书》云:“文虽工,不利于求,”则此其字亦当作于。)生又离乡邑,去亲爱,甘辛苦而不厌者,本非为是也,如之何?愈之于生既不变矣,戒生无以示愈者语于人,(语或作谓。)用息不知者之谤,生慎从之!《讲礼》、《释友》二篇,比旧尤佳。(或作嘉,又作加。)志深而喻切,因事以陈辞,古之作者正如是尔。愈顿首。【与于襄阳书】(与或作上。于ν,字允元,贞元十四年九月,以工部尚书为山南东道节度使。ν音迪。)
译(这封信的意思是认为早晨入署、夜晚归家不可行,由此可以知道他不向富贵之人谄媚屈服。) 九月一日,韩愈再拜:领受文书的第二天,我在使院中,有个小吏拿着院中的旧例和条目十多件来给我看。其中有一条不可接受:从九月直到第二年二月底,每天都要早晨入署、夜晚归家;除非生病或发生事故,否则一概不许外出。当时因为刚接受任命,不敢开口。古人说过:“人各有所能,也各有所不能。”像这种事情,并不是我所能做到的。(“愈”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如果压抑自己而去执行,必然会发狂生病;对上不能侍奉好您,也忘掉了将来用来报答恩德的方式;(“忘”有的版本作“望”,不对。)对下不能自立,丧失自己所以立身的本心。(“丧”有的版本作“哀”,或校作“衷”,都不对。)既然这样,怎么能不说呢?凡是您选用我的原因,必定不是因为我能早晨入署、夜晚归家,而是一定另有所取。如果您另有所取,那么即使我不能早晨入署、夜晚归家,您所取中的地方仍然存在。(有的版本没有“将”字和“而”字;“所取”下也没有“者”字。)下属侍奉上司,所做的事并不只有一种;上司使用下属,所用的事也不只有一种。应当衡量能力来任用,估量才干来安排;对于他不能做的事,不要强迫他去做。这样,做下属的不会获罪于上司,做上司的也不会招致下属怨恨。(有的版本作“也”。)孟子说过:如今的诸侯,没有谁大大超过别人,因为他们都“喜欢把教导自己的人当作臣下,却不喜欢把教导自己所接受的命令的人当作臣下”。(各本都这样写。阁本两个“教”字都作“命”,方氏依据杭本、蜀本和《文苑》,把上句的“教”作“受命”,把“所受教”作“所以受命”。他说:“考察《孟子》,上句应当作‘受命’。”现在考察:依照《孟子》,上句不应有“受”字,下句不应有“以”字,而且两个“命”字原本都作“教”;这是儿童学习时都能知道的,不知方氏凭什么说《孟子》上句应作“受命”。)如今的时代距离孟子的时代更加遥远了,人人都喜欢听到命令便奔走效劳的人,却不喜欢坚持自己的正直、奉行道义的人。听到命令便奔走效劳的人,是喜好利益的人;坚持自己的正直、奉行道义的人,是喜好道义的人。没有既贪利又爱护君主的人,也没有既好义又忘记君主的人。(《文苑》“而爱”作“而能爱”,“而忘”作“而不爱”,两句都没有“者”字。)如今的王公大人,只有您可以听进这些话;只有我对您,才可以把这些话进言。(“此言进”有的版本作“言此言”,或作“言此事”。) 我承蒙您的厚爱,跟随您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如果您宽容我,使我不失去本性;加以礼遇,使我足以成就名声:寅时入署,辰时结束便退下;申时入署,酉时结束便退下。(“终”有的版本作“中”。)把这作为常规,也不会耽误事务。天下人听说您这样对待我,(“闻”字下有的版本没有“执事之”三字。)一定都会说:您爱惜士人,竟达到这样的程度;您按礼节待士人,竟达到这样的程度;您使人不违背本性而又能有所包容,竟达到这样的程度;您希望成全别人的名声,竟达到这样的程度;您厚待旧交,竟达到这样的程度。(杭本、蜀本、《文苑》只有这一句有“也”字,其余都没有,今从之。)他们还会说:韩愈知道自己的归依,竟达到这样的程度;韩愈不向富贵之人谄媚屈服,竟达到这样的程度;韩愈的贤能竟能使他的主人按礼节待他,达到这样的程度。(“能”字上有的版本没有“贤”字。)这样,即使死在您的门下,也没有遗憾了。(“则”字上有的版本有“苟如此”三字。)如果让我随着队伍入署,跟着众人奔走,说话不敢尽吐真情,行事又不得不委屈自己,那么天下人听说您这样对待我,都会说:您任用韩愈,只是怜悯他的困穷,把他收留下来罢了;韩愈侍奉您,不是因为道义,只是为了从您那里获利罢了。如果真是这样,即使我每天接受千金赏赐,一年之内官职九次升迁,我当然会感恩,但要让我向天下人称说:“知己!知己!”那还没有做到。(有的版本没有后面重复的“知己”二字。) 伏望您怜悯我有所不足,体谅我的愚昧,不计较我的罪过;察看我的言辞,垂恩加以采纳。韩愈恐惧再拜。【答胡生书】(有的版本作“胡直均”,有的把“均”作“钧”。李肇《国史补》说:“文公引荐后辈,为他们求取科第,因此常有人投书请教,人们称为韩门弟子。胡直均求见文公,希望文公向公卿推荐他,以科第为打算;文公以不认识他作答,他于是因此诽谤文公。这足以说明当时韩门弟子众多。直均后来终于考中贞元十九年进士,难道也是由于文公称许和引荐的结果吗?”) 韩愈叩头,胡生秀才足下:雨不停地下,柴草的价格更加昂贵。您是远方来的客人,胸怀道义、坚守节操,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便不交往,难道没有困苦吗?片刻不能相见,思念便没有止息。(“斯须”有的版本作“顷渴”或“倾渴”,都不对。)我不善于谋求生活,嘴巴需要吃的多而收入少,但每月仍然有一些收入;以我的不足推知您的困穷,就可以知道了。到了这种地步仍不后悔,若不是信仰道义深厚的人,谁能做到呢!您给我看的千百字文章,几乎没有谈到这些,反而把不能常常相见当作忧虑,把感谢相知当作急务;谋求道义而不谋求衣食,以快乐忘掉忧愁,说的就是您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回应您,怎么办呢?(“当”有的版本作“答”。) 辨别是非、区分贤能与不肖,是公卿贵人的职责。我不敢在这方面存有私意。像您这样的人,对我厚重,我知道您的贤能,偶尔也会向人称说;但这对您并没有益处。(“未有”下有的版本有“所”字。)不了解您的人,反而因此加以诽谤。我不敢只顾爱惜自己,是担心对您没有益处反而造成伤害,怎么办呢?如果说:“他只是有所投合,我并不因他的求取而从中获利。”这样或许可以了。(有的版本没有“其”字。现在考察,后卷《答陈商书》说:“文章虽然工巧,却不利于求取名利。”那么这里的“其”字也应当作“于”。)您又离开乡里,远离亲爱之人,甘愿承受辛苦而不厌弃,本来就不是为了这种事;怎么办呢?我对您的态度已经不会改变了。请您告诫自己,不要把我对您说的话拿去对别人说,(“语”有的版本作“谓”。)以止息不了解您的人的诽谤。您一定要谨慎听从。《讲礼》《释友》两篇,比过去更好。(有的版本作“嘉”,又作“加”。)立意深刻而比喻切近,因事陈述言辞,古代作者正是这样罢了。韩愈叩头。【与于襄阳书】(“与”有的版本作“上”。于襄阳,字允元,贞元十四年九月,以工部尚书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原字有误,注音为“迪”。)
七月三日,(书称“守国子四门博士”,当在贞元十八年秋也。)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奉书尚书阁下。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士之上或有夫字。达或作进。)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欤?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故高材多戚戚之穷,盛位无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矣下或有而字。)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抱,阁、杭、蜀本作苞,《文选》抱多作苞,《陈实碑》所谓“苞灵曜之纯”是也。蜀世下仍有出字,《文苑》有出人字。今按:韩公未必固用《选》语,且从诸本作抱。)特立而独行,道方而事实,(立下或无而字。)卷舒不随乎时,文武唯其所用,岂愈所谓其人哉?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岂求之而未得邪?(或无而字。)将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将或作其。)虽遇其人,未暇礼邪?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愈虽不材,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始。”(郭隗答燕昭王语,事见《史记》、《战国策》。言下或有曰字,非是。隗,五贿切。)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享或作宴。)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功下或无而字。)虽遇其人,未暇礼焉。”(或作哉,非是。)则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龊龊者,既不足以语之;(以,一作与,以、与义通。龊。侧角切。)磊落奇伟之人,(磊,鲁猥切。)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览观,亦足知其志之所存。愈恐惧再拜。【与崔群书】(群字敦诗,清河人,贞元八年中进士第,时为宣州判官,而公为国子四门博士。)自足下离东都,(公时在徐州幕。)凡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贞元十二年八月以崔衍为宣歙观察使,群与李博俱在幕府。公《送杨仪之序》亦云:“当今藩翰之宾客,惟宣州多贤。与之游者二人焉,陇西李博,清河崔群。”)虽抱羁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或无百千辈三字。今按诸本及详文势,皆当有此三字,但不知指何人而言耳。)岂以出处近远累其灵台邪!(灵台字见《庄子》。)宣州虽称清凉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闲无事,然后外患不入。(或无无事二字。患或作达。或无不入二字。皆非是。)风气所宜,可以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邪!所以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也上或无者字。)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或无所与二字。)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密,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而于己已厚,虽欲悔之不可。(悔之下或有亦字。不可或作可乎。)凡诸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诸或作此,或无诸字。)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服或作伏,言或作百,又无尤字,皆非是。)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粗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群拔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邪?(自明或作明白,非是。)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黑于胸中耳。(为上或无以字。)既谓能粗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
译七月三日,(信中自称“守国子四门博士”,应当写于贞元十八年秋天。)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奉书于尚书阁下。士人能够享有盛大名声、显赫于当世,没有不是有声望卓著、承负天下期望的前辈为他作先导的。士人能够留下美好的光辉、照耀后世,也没有不是有声望卓著、承负天下期望的后辈为他作继承人的。没有人替他作先导,即使美好也不能显扬;没有人替他作继承,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这两种人,从来没有不相互依靠的。然而千百年才彼此相遇一次。难道上面的人没有可以援引的人,下面的人没有可以推举的人吗?为什么彼此依赖这样迫切,而相遇却这样稀少呢?原因在于下面的人倚仗自己的才能,不肯向上面的人谄媚;上面的人倚仗自己的地位,不肯顾念下面的人。所以有高才的人多困苦忧愁,身居高位的人却没有显赫的声光。这两种人的作为都过分了。没有去求见他们,不能说上面没有这样的人;没有去求取他们,不能说下面没有这样的人。我吟诵这些话已经很久,却从未敢把它们告诉别人。(“矣”字下有的版本有“而”字。) 我私下听说阁下具有世所罕见的才华,(“抱”字,阁本、杭本、蜀本作“苞”;《文选》中“抱”多作“苞”,《陈实碑》所谓“苞灵曜之纯”就是这样。蜀本“世”字后仍有“出”字,《文苑》有“出人”二字。现在考察,韩公未必一定采用《文选》的文辞,姑且依各本作“抱”。)卓然独立而行动独特,道理端正而办事实在,(“立”字下有的版本没有“而”字。)能屈能伸而不随时俗,文才武略都能任意施展,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还是我没有听说有后进之士得到您的知遇、在门下受到礼遇呢?难道是您想求取而还没有得到吗?(有的版本没有“而”字。)您将心志放在建立功业上,专心于报答君主,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没有空暇礼遇他吗?为什么本应听说却长久听不到呢?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自处立身不敢落后于常人;难道阁下想求取我而还没有得到吗?古人说过:“请从郭隗开始。”(这是郭隗回答燕昭王的话,事情见于《史记》《战国策》。“言”字下有的版本有“曰”字,不对;“隗”读“五贿切”。) 我如今只是急于解决早晚柴米和仆役租赁的费用,不过花费阁下一天宴饮的费用就足够了。(“享”有的版本作“宴”。)如果您说:“我的心志在建立功业,专心于报答君主;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没有空暇礼遇他。”(“功”字下有的版本没有“而”字;“焉”有的版本作“哉”,不对。)那就不是我敢知道的了。世上那些琐屑拘谨的人,本来不值得同他们谈论;(“以”有的版本作“与”,二字意义相通;“龊”读“侧角切”。)而磊落奇伟的人又不能听到我的话,那么我的命运确实困穷了。(“磊”读“鲁猥切”。) 谨献上我过去所作的文章十八篇,如果承蒙您阅览,也足以知道我的志向所在。韩愈恐惧再拜。【与崔群书】(崔群,字敦诗,清河人,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当时任宣州判官;韩愈任国子四门博士。) 自从您离开东都以来,(韩愈当时在徐州幕府。)总共两次劳您来信问候,不久又听说您已经到了宣州。主人仁慈贤能,同僚也都是君子;(贞元十二年八月,崔衍任宣歙观察使,崔群和李博都在幕府。韩愈《送杨仪之序》也说:“当今藩镇幕府的宾客,只有宣州贤才最多。与他们交游的有两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群。”)即使怀有羁旅之情,也还可以借此度日,所到之处没有不自得的。乐天知命,本来就是古代修养高尚的人用来应对外物的方法,何况您的才华远远超过这些成百上千的人,(有的版本没有“百千辈”三字。现在考察各本及全文语势,都应有这三字,但不知道指的是哪些人。)难道会因为出仕或退隐、相距远近而使心神受到牵累吗!(“灵台”一词见《庄子》。)宣州虽然号称清凉高爽,但都在长江以南,风土不能和北方相比。调养身体的方法,应当先调理自己的心;心中闲适无事,然后外来的忧患才不会侵入。(有的版本没有“无事”二字;“患”有的版本作“达”;有的版本没有“不入”二字,这些都不对。)对于当地风气和气候所适宜的调养方法,可以仔细预备;小小的疾病也自然会不至于发生。凭您的贤能,即使处于困穷贫约之中,尚且能够不改变快乐,何况如今所在地很近,官职荣显、俸禄丰厚,亲爱的人都在身边呢?我之所以这样说,是认为您这样贤能的人,本应处在高位;寄身于幕府,便不算得到合适的位置,所以我才谈到这些,这是与您相亲相重的方式,并不是用来对待您的真正方式。(“也”字上有的版本没有“者”字。) 我从年轻到现在,在来往交游的朋友之间做事,已经十七年了。时间不能说不长,所交往认识的人有成百上千,不能说不多,(有的版本没有“所与”二字。)其中相交如骨肉兄弟的人,也相当不少。有的因为共同经历某事,有的因为才艺而取其,有的仰慕他的一种优点,有的因为交往日久,有的起初并不十分了解,却已经与他关系亲密;后来他没有大的恶行,便不再断绝关系;有的人虽然并非完全归于善良,但对自己已经很厚重,即使想后悔也不可能。(“悔之”下有的版本有“亦”字;“不可”有的版本作“可乎”。)凡是交情浅的,本来不值得说;交情深的,也不过如此。(“诸”有的版本作“此”,或没有“诸”字。)至于我心中所敬仰佩服,考察他的言语行为而没有瑕疵;窥探他的深奥处而看不见界限;明白、淳厚、纯粹,光辉一天比一天更新的人,只有我的崔君一人。我愚昧浅陋,没有什么见识;然而圣人的书没有不读的,其中精粗、大小、显隐、出入,虽然不能全都认识,却也不能说没有涉猎其中的流派。以此推求,以此衡量,确实知道您超群拔萃;不要问我究竟是从哪里得出这个判断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我和您的情义,难道还需要说出来以后才会明白吗?(“自明”有的版本作“明白”,不对。)我之所以说这些,是怕您以为我所深交的人,大多不把黑白是非放在心中。(“为”字上有的版本没有“以”字。)既然我说自己大致了解您,却又担心您不了解我,也是过分了。
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上好恶字或作法,非是。然本字亦未安。)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伏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伏或作服,或无耳字。)仆应之曰:“凤皇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食上或有于字。)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至于稻也,粱也,脍也,炙也,(炙音蔗。)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于吾或作吾于,非是。或无所字。)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来,又见贤才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旋或作旅,非是。)不贤者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或无意字,非是。)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夭邪?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邪?崔君,崔君,无怠,无怠!(或作“崔君无怠,崔君无怠。”)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于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伊、颍,二水名。颍之或作颍水。)近者尤衰惫,(蒲拜切。)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左氏》僖公五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注云:车,谓车牙。车,尺奢切。)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两鬓半白,头发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亦白或作已白。其一或无一字。须或作鬓。)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久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怀。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或无小字,或无女字。满下或有眼字。能不或作不能。非是。)足下何由得归北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惟此之望。愈再拜。)【与陈给事书】(京,字庆复,大历元年中进士第。贞元十九年将▯,京奏▯祭必尊太祖,正昭穆,帝嘉之,自考功员外迁给事中。公于十九年冬贬阳山。此书当在京迁给事后作。)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候下或无于字。)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或无益字,或无日字。)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专上杭本有辱字。忌者或作忌始生,之迹上或有也字,皆非是。)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若上或有其字,也下或有矣字,下句亦然,皆非是。或又疑加当作嘉,乃与下文闵字为对。)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属或作厉,或从《文苑》云。属犹附属、连属之属,决非厉字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若上或并有其字。愚或作言。其情或作于情。)退而惧也,不敢复进。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示或作不尽。)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已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所为下或有文字。下下或有赋字,非是。)《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邵氏闻见录》云:“唐人有生纸,有熟纸。所谓妍妙辉光者,其法不一。生纸非有丧故不用。退之云:‘《送孟郊序》用生纸,急于自解,不暇择耳。’今人少有知者。”)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揩下或无字字。)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意或作言。)愈恐惧再拜。【答冯宿书】(宿,字拱之。婺州东阳人。公同年进士,分教东都时作。)垂示仆所阙,非情之至,仆安得闻此言?(或无得字。)朋友道缺绝久,(诸本久下有矣字。方从阁、杭本云:“《汉武纪》:‘夷狄无义,所从来久。’语自此也。”今按:矣字有无,无利害,姑从方本,但未有以见其必用《汉纪》中语而决无此字耳。)无有相箴规磨切之道,仆何幸乃得吾子。仆常闵时俗人,有耳不自闻其过,懔懔然惟恐己之不自闻也。(懔音凛。)而今而后有望于吾子矣。
译近来有人说您确实尽善尽美,但似乎仍有可疑之处。我问他说:“疑在哪里?”疑者说:“君子应当有所喜爱和厌恶,而喜爱和厌恶不能不分明。(上面的“好恶”有的版本作“法”,不对;但原字也不妥。)像清河这样的人,无论贤能还是愚昧的人,没有不称说他的善良、佩服他的为人的;正因为这样,我才怀疑他。”(“伏”有的版本作“服”,或没有“耳”字。)我回答说:“凤凰、灵芝,贤人和愚人都认为是美好的祥瑞;青天白日,奴隶也知道它们清明。拿食物来比喻,(“食”字上有的版本有“于”字。)至于远方的奇异滋味,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至于稻米、粱米、脍肉、炙肉,(“炙”读“蔗”。)难道听说过有人不喜欢吗?”疑者于是释然。释然还是不释然,对我的崔君都没有什么损益。(“于吾”有的版本作“吾于”,不对;有的版本没有“所”字。) 自古以来,贤能的人少,不肖的人多。自从我懂事以来,又看见贤才常常不得志,不贤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做高官;贤能的人常常无法养活自己,不贤的人却志得意满。贤能的人即使得到低微的职位,也很快便死去,(“旋”有的版本作“旅”,不对。)不贤的人有时却能活到高寿。不知道造物者的心意究竟如何,(有的版本没有“意”字,不对。)难道是它的爱憎和人的心意不同吗?又不知道它是不是根本不加省察和记忆,任凭人死、生、长寿、夭折呢?这就不得而知了。人本来就有轻视卿相的官职、千乘之国的地位,而甘愿吃陋巷中的粗菜淡饭。同样是人,尚且会有这样不同的爱憎,何况上天与人之间,必定无疑会有不同的爱憎。合于天意而违背人情,又有什么妨害?何况有时还能够两者兼得呢?崔君,崔君,不要懈怠,不要懈怠!(有的版本作“崔君无怠,崔君无怠”。) 我没有办法保全自己、养活自己,只能在这里任一官职,因此更加困顿贫穷;我想在伊水、颍水之上放纵自适,想来最终也会得到这个愿望。(伊、颍,是两条河的名称;“颍之”有的版本作“颍水”。)近来尤其衰弱疲惫,(“惫”读“蒲拜切”。)左边车牙的第二颗牙齿无故摇动脱落;(《左氏》僖公五年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注说:车,指车牙;“车”读“尺奢切”。)眼睛昏花,平常相隔一会儿便分辨不出人的脸色;两鬓一半花白,头发五根中也有一根白的,胡须也有一两根变白。我的家庭不幸,伯父、叔父、兄长、弟弟都身体健康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的人,又怎能谋求长久活下去呢?因为这些事心神恍惚,想和您相见,把心中的话一同说出来。小儿女满面前,怎能不顾念呢?(有的版本没有“小”字,或没有“女”字;“满”字下有的版本有“眼”字;“能不”有的版本作“不能”,都不对。)您有什么办法能够回到北方来呢?我不喜欢江南,任期届满便终老在嵩山之下;您可以来找我,我却不能离开这里了。请您珍重自爱,谨慎饮食,少费心思,这就是我的愿望。韩愈再拜。【与陈给事书】(陈京,字庆复,大历元年考中进士。贞元十九年将举行禘祭,陈京上奏说禘祭必须尊奉太祖,端正昭穆次序,皇帝嘉许他,于是由考功员外郎升为给事中。韩愈在贞元十九年冬天被贬到阳山。这封信应当写在陈京升任给事中之后。) 韩愈再拜:我有幸拜见阁下,已经很多年了。起初也曾承蒙您说过一句赞誉的话。后来因为贫贱,要靠奔走谋取衣食,不能早晚连续拜见您。此后阁下的地位越来越尊贵,在门墙外等候求见的人也日益增多。(“候”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于”字。)地位越尊贵,卑贱之人便越难接近;(有的版本没有“益”字,或没有“日”字。)等候门下的人越多,您的爱护越广泛,感情便越不能专注。我韩愈的道德修养没有增加,文章却日益有了名声。道德修养没有增加,贤者便不肯与我交往;文章日益有名,与我一同进身的人便嫉妒我。起初因日益疏远而隔绝,又加上感情不专的失望,再以不与我交往者的心情去听信嫉妒者的话,于是阁下的门庭中,便没有我的踪迹了。(“专”字上杭本有“辱”字;“忌者”有的版本作“忌始生”;“之迹”上有的版本有“也”字,都不对。) 去年春天,我也曾到您身边拜见过一次。您容色温和,仿佛对我格外嘉许;(“若”字上有的版本有“其”字,“也”字下有的版本有“矣”字,下句同样如此,都不对;有人又怀疑“加”应作“嘉”,与下文“闵”相对。)您的话语亲切连贯,仿佛怜悯我的困穷。(“属”有的版本作“厉”,或依《文苑》作此;“属”是附属、连续之意,绝不是“厉”字。)我退下后很高兴,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后来我到东京接取妻子儿女,又不能早晚连续拜见您。等我回来,也曾到您身边拜见过一次。您容色遥远冷淡,仿佛没有察觉我的愚昧;您的言语忧郁,仿佛不曾接触我的真情。(“若”字上有的版本都有“其”字;“愚”有的版本作“言”;“其情”有的版本作“于情”。)我退下后感到害怕,不敢再来拜见。如今我释然明白、彻底悔悟地说:您的冷淡,原来是因为恼怒我不能连续来拜见;您的沉默,原来是用来表示您的意思。(“示”有的版本作“不尽”。)我愚钝不敏所应受的责罚,无处逃避。我不敢贸然前来,便把这些缘由自行写明,同时献上近来所作的《复志赋》以下十首,编为一卷,每卷都有题签和卷轴。(“所为”下有的版本有“文字”;“下”字下有的版本有“赋”字,不对。)《送孟郊序》一首,用生纸书写,(《邵氏闻见录》说:“唐人有生纸,有熟纸。) 所谓精美光润的纸张,制作方法并不相同。生纸除非遇到丧事等情况,一般不用。韩愈说:‘《送孟郊序》用生纸,是因为急于为自己辩解,没有空闲选择纸张。’如今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了。”)没有加以装饰,其中都有涂改字和注字的地方,(“揩”下有的版本没有“字”字。)因为急于为自己辩解和致歉,不能等到重新誊写。阁下只取其中的意思,而略去礼数,也就可以了。(“意”有的版本作“言”。)韩愈恐惧再拜。【答冯宿书】(冯宿,字拱之,婺州东阳人。与韩愈同年中进士,韩愈分教东都时写作此信。) 您把我所欠缺的地方告诉我;如果不是情谊深厚到了极点,我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呢?(有的版本没有“得”字。)朋友之间的道义已经缺失断绝很久了,(各本“久”字下有“矣”字。方氏依据阁本、杭本说:“《汉武纪》:‘夷狄无义,所从来久。’此语出自这里。”现在考察,“矣”字有无并无妨碍,姑且依方本,但也没有证据说明一定用了《汉纪》的话而绝无此字。)没有互相规劝、切磋磨砺的途径,我多么有幸,竟能得到您这样的人。我的常态是怜悯世俗之人:他们有耳朵,却听不见自己的过错;我一直战战兢兢,只怕自己听不见自己的过错。(“懔”读“凛”。)从今以后,我对您就有希望了。
然足下与仆交久,仆之所守,足下之所熟知。在京城时,嚣嚣之徒,(嚣音枵。)相訾百倍。(訾音紫。足下时与仆居,(仆居或作并居,或无仆字,或无居字。)朝夕同出入起居,亦见仆有不善乎?然仆退而思之,虽无以获罪于人,亦有以获罪于人者。(思下或无之字。下获字或作服。今按:二句皆云“获罪于人”,恐有误字,作服亦无理,疑上句人字或是天字,更详之。)仆在京城一年,不一至贵人之门,人之所趋,仆之所傲;与己合者,则从之游;不合者,虽造吾庐,未尝与之坐。(造或作居。)此岂徒足致谤而已,不戮于人,则幸也。追思之可为战栗寒心。故至此已来,(已或作以。)克己自下,虽不肖人至,未尝敢以貌慢之。况时所尚者邪?以此自谓庶几无时患,不知犹复云云也。闻流言不信其行,(《礼记·儒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行,下孟切。)呜呼,不复有斯人也!君子不为小人之汹汹而易其行,(或无而字,汹,许勇切。)仆何能尔?委曲从顺,向风承意,(向或作望。)汲汲恐不得合,犹且不免云云,命也。可如何。(且下或有惧字,或无可字。)然子路闻其过则喜,禹闻昌言则下车拜。(此本《孟子》之说,车下或有而字。)古人有言曰:“告我以吾过,吾之师也。”(过上或无吾字。)愿足下不惮烦,苟有所闻,必以相告。吾亦有以报子,不敢虚也,不敢忘也。(下或有“愈再拜”字,《与卫中行书》同。或作顿首。)【与卫中行书】(中行,字大受,御史中丞晏之子,贞元九年进士。公始从董晋汴州,张建封徐州,二公甫卒而军皆乱,大受喜公脱祸,以书遗公。公后寓东都,作此书与之,故言其穷居之状云。大受足下:辱书,为赐甚大,然所称道过盛,岂所谓诱之而欲其至于是欤?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择其一二近似者而窃取之,(一下或无二字。)则于交友忠而不反于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所好耳。行之不倦,则未敢自谓能尔也。不敢当,不敢当!(或无此六字。)至于汲汲于富贵,以救世为事者,皆圣贤之事业,知其智能谋力能任者也。(谋上或无能字,谋下或有与字,而属下句。)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识时,方甚贫,衣食于人。其后相见于汴、徐二州,仆皆为之从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时,丰约百倍,足下视吾饮食衣服,亦有异乎?然则仆之心或不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于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凡祸福吉凶之来,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祸为不幸,而小人得祸为恒;君子得福为恒,而小人得福为幸。(为幸或作为不幸,非是。)以其所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则吉,小人则凶”者不可也。(吉下或有而字。)贤、不肖存乎己,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石大任曰:“韩愈谓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以予观之,贵与贱存乎天可也,祸与福存乎天,则不可也。盖祸与福在己而已,《孟子》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是祸与福皆存乎己欤?”)名声之善恶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岂不约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穷通,自我为之”,吾恐未合于道。足下征前世而言之,则知矣。若曰以道德为己任,穷通之来,不接吾心,则可也。穷居荒凉,草树茂密,出无驴马,因与人绝,一室之内,有以自娱。足下喜吾复脱祸乱,不当安安而居,迟迟而来也。(而居或作于居,非是。)【上张仆射第二书】(公此书谏张建封击球事。《第二书》者,或指前论晨入夜归为《第一书》也。观堂刘夷叔云:“退之谏张仆射击球书,才数百言,使人意动神悚。子厚劝李睦州服气书,费千余言,乃反缓而不切。人才相去,不可及哉!”)愈再拜:以击球事谏执事者多矣。(谏或作陈。)谏者不休,执事不止,此非为其乐不可舍,其谏不足听故哉?(阁、杭、蜀本如此,而或从诸本哉作也,今以下两句推之,作哉近是。盖“此非”至“故哉”十五字,当作一句读之,乃得其意。或者又云:“哉字恐是邪字,声讹为也。”今作邪字读之,文理尤顺。)谏不足听者,辞不足感心也;(心上或有人字。)乐不可舍者,患不能切身也。(身上一有人字。)今之言球之害者,必曰:有危堕之忧,(堕或作坠,下同。)有激射之虞;小者伤面目,大者残形躯。执事闻之若不闻者,其意必曰:进若习熟,则无危堕之忧;避能便捷,则免激射之虞;小何伤于面目,大何累于形躯者哉?愈今所言,皆不在此,其指要非以他事外物牵引相比也,特以击球之间之事明之耳。(事上或无之字。)
译然而您与我交往已久,我所坚守的原则,是您所熟悉的。在京城时,那些喧嚣之徒,(“嚣”读“枵”。)相互诋毁,达到平日的百倍。(“訾”读“紫”。)您当时和我同居,(“足下时与仆居”有的版本作“足下时与仆并居”,或没有“仆”字,或没有“居”字。)早晚一同出入起居,难道也见过我有什么不善吗?然而我退下来思考,虽然没有因此获罪于人,却也有因此获罪于人的地方。(“思”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下句“获”有的版本作“服”。现在考察,两句都说“获罪于人”,恐怕有误字;作“服”也没有道理,怀疑上句的“人”字或许是“天”字,还需详考。)我在京城一年,没有一次到贵人的门下;别人所追逐的,正是我所轻视的。与我意气相合的,我便和他交游;不合的,即使来到我的住处,我也从未和他同坐。(“造”有的版本作“居”。)这难道只是招来诽谤而已吗?不被别人杀害,就已经是幸运了。追想起来,实在令人战栗寒心。所以到了这里以来,(“已”有的版本作“以”。)我克制自己,放低姿态,即使不肖之人来到,也从未敢因为外貌而怠慢他。何况那些当时所崇尚的人呢?我因此自以为差不多可以没有时俗之祸,却不知道仍然还是这样。听到流言,不相信它所说的行为,(《礼记·儒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 “行”读“下孟切”。唉,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喧嚣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有的版本没有“而”字;“汹”读“许勇切”。)我怎么能够做到呢?我委曲自己,顺从他人,迎合风向、承顺意思,急切地恐怕不能合于时俗,即使这样仍然免不了那些话,这就是命运。又能怎么办呢?(“且”字下有的版本有“惧”字;有的版本没有“可”字。)然而子路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就高兴,禹听到正直的劝告便下车拜谢。(这本是《孟子》中的说法;“车”下有的版本有“而”字。)古人说过:“把我的过错告诉我,那就是我的老师。”(“过”字上有的版本没有“吾”字。)希望您不要怕麻烦,只要听到什么,一定来告诉我。我也有可以报答您的地方,不敢虚应,不敢忘记。(下面有的版本有“愈再拜”三字,与《与卫中行书》相同;有的作“顿首”。) 【与卫中行书】(卫中行,字大受,是御史中丞卫晏的儿子,贞元九年中进士。韩愈起初跟随董晋在汴州、跟随张建封在徐州,两位长官刚去世,军队便都发生叛乱;卫大受为韩愈逃脱灾祸而高兴,写信赠给韩愈。后来韩愈寄居东都,写这封信给他,所以谈到自己困穷居处的情状。) 大受足下:承蒙您来信,给我的恩惠实在太大了。然而您所称道我的话过分美盛,难道是所谓诱导我,希望我达到那种境界吗?我不敢当,不敢当!其中选择一两点近似的话,私下接受下来,(“一”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二”字。)那么在交友方面忠诚、不在背后反目这一点,稍微有些相近罢了。那也只是我心中所喜爱的罢了。至于实行而不知疲倦,我还不敢自称能够做到。不敢当,不敢当!(有的版本没有这六个字。) 至于急切追求富贵、把拯救天下作为事业的人,那都是圣贤的事业,是知道自己的智慧能够谋划、力量能够承担的人所做的事。(“谋”字上有的版本没有“能”字;“谋”字下有的版本有“与”字,并归入下句。)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起初相识时,我非常贫穷,要靠别人供给衣食。后来在汴州、徐州两地相见,我都在他手下做事,每日都有收入,比起从前,丰俭相差百倍;您看我的饮食衣服,也有不同吗?既然如此,那么我的心或许并不是急切追求这些;我没有忘记做官进身,也只是想稍微施行自己的志向罢了。这件事不容易立即说清楚。凡是祸福吉凶到来,似乎都不在我的掌握之中。只有君子遭祸才是不幸,而小人遭祸却是常态;君子得福是常态,而小人得福才是幸运。(“为幸”有的版本作“为不幸”,不对。)这是因为小人的作为似乎确实有招致祸福的原因。若一定说“君子就吉祥,小人就凶险”,那是不可以的。(“吉”字下有的版本有“而”字。)贤能与不肖在于自己,尊贵与卑贱、祸患与福分在于上天;(石大任说:“韩愈说贵贱、祸福在于上天。依我看,贵贱在于上天可以,祸福在于上天却不可以。大概祸福只在于自己罢了。《孟子》说:‘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这样看来,祸福都在于自己吗?”)名声的好坏在于别人。属于自己的,我将努力;属于上天、属于别人的,我将任凭它们而不使用自己的力量去强求。这样所坚守的原则,难道不是简约而容易实行吗?您说:“命运的困穷和通达,是由我自己造成的。”我恐怕这还不合于道。您若考察前代而这样说,就会知道了。如果说把道德当作自己的责任,困穷或通达的到来都不能触动我的内心,那就可以了。我困居在荒凉之地,草木茂盛,出门没有驴马,于是和人断绝往来;一间屋子之内,也有可以自我娱乐的东西。您因为高兴我又逃脱了祸乱,就不应当安安稳稳地居住在那里,迟迟不肯回来。(“而居”有的版本作“于居”,不对。) 【上张仆射第二书】(韩愈这封信是劝谏张建封不要击球的事。《第二书》或许是指前面论说早晨入署、夜晚归家的信为《第一书》。观堂刘夷叔说:“韩愈劝张仆射不要击球的信,才几百字,却使人心神震动。柳子厚劝李睦州服气的信,写了一千多字,反而舒缓而不切中。人才之间的差距,竟不可企及吗!”) 韩愈再拜:因为击球的事来劝谏您的人已经很多了。(“谏”有的版本作“陈”。)劝谏的人不停,您也不停下,这难道不是因为这种娱乐不可舍弃,而是他们的劝谏不足以使您听从吗?(阁本、杭本、蜀本如此;有的版本依其他本把“哉”作“也”。现在根据下面两句推断,作“哉”较为接近。大概从“此非”到“故哉”十五字应当作为一句来读,才能得到意思。又有人说:“‘哉’恐怕是‘邪’,因为声音相近而讹误为‘也’。”现在若读作“邪”,文理更加顺畅。)劝谏不足以使人听从,是因为言辞不足以感动内心;(“心”字上有的版本有人字。)娱乐不能舍弃,是因为祸患还没有切身感受到。(“身”字上有的版本有人字。)如今谈论击球危害的人,一定会说:有坠落的忧患,(“堕”有的版本作“坠”,下同。)有被球激射的危险;小则伤害面目,大则残损形体。您听见了就像没有听见,心里一定会想:进退如果熟练,就没有坠落的忧患;躲避如果灵活,就能免除球的激射;小伤害对面目有什么关系,大伤害又怎会累及形体呢?我现在所说的,都不在这些方面;我的要旨也不是拿其他事物牵引比拟,只是特意用击球中的事情来说明罢了。(“事”字上有的版本没有“之”字。)
马之与人,情性殊异;至于筋骸之相束,血气之相持,安佚则适,劳顿则疲者同也。乘之有道,步骤折中,少必无疾,老必后衰。及以之驰球于场,荡摇其心腑,振挠其骨筋,(或作筋骨。)气不及出入,走不及回旋,远者三四年,近者一二年,无全马矣。然则球之害于人也决矣。(诸本皆如此,杭本决下无矣字。今按:上句有矣字,此句亦须有矣字,语势方杀。杭本只是偶然脱漏,不谓后人信之过甚,而使韩公为是歇后不了之语也。今当以诸本为正。)凡五脏之系络甚微,坐立必悬垂于胸臆之间。(臆或作腹。)而以之颠顿驰骋,呜呼,其危哉!《春秋传》曰:“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左氏》昭二十八年叔向之辞。)虽{山豆}弟君子,神明所扶持,然广虑之,深思之,亦养寿命之一端也。(虽或作惟。或无一字。)愈恐惧再拜。【与冯宿论文书】(或无“论文”字,公此书于汴州作。)辱示《初筮赋》,(筮,或作仕。)实有意思。但力为之,古人不难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于今人也?(何下或有有字,或有有字而无得字。)仆为文久,每自测意中以为好,则人必为恶矣。(则人或作即人,必下或无以字。)小称意,人亦小怪之;(亦上或有即字。)大称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俗下下或无文字二字,而有者字。则人或无则字。)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于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直或作真,或无今字。然以或作然而。)昔扬子云著《太玄》,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或无之言二字。)“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载,竟未有扬子云,可叹也!其时桓谭亦以为雄书胜老子。(或无为字。)老子未足道也,子云岂止与老子争强而已乎?此未为知雄者。(未为或作不为。)其弟子侯芭颇知之,以为其师之书胜《周易》。(师上或无其字。)然侯之他文,不见于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不疑耳。(或作矣。)足下岂不谓然乎?近李翱从仆学文,颇有所得,然其人家贫多事,未能卒其业。有张籍者,年长于翱,(长上或无年字。)而亦学于仆,其文与翱相上下,一二年业之,庶几乎至也。(几下或有至字。)然闵其弃俗尚而从于寂寞之道,以之争名于时也。(此下或有“未知果能不叛去乎”八字,又或疑此句上有然字。意无所承,恐所增多八字当在然字之上,未知是否。久不谈,聊感足下能自进于此,故复发愤一道。(久下或有而字,非是。)愈再拜。【与祠部陆员外书】(外下或有“荐士”字。贞元十八年,中书舍人权德舆典贡举,陆亻参佐之。公时为四门博士,荐侯喜等十人于亻参,尉迟纷、侯云长、沈杞、李翊,皆以其年登科。侯喜以十九年,刘述古以二十一年,李绅以元和元年,张后余、张{艹弘}以二年,皆相继登科,独韦群玉不见于记,非公荐进之力欤?宜当是时皆争为韩门弟子也。)执事好贤乐善,孜孜以荐进良士,明白是非为己任,方今天下一人而已。愈之获幸于左右,其足迹接于门墙之间,(或无迹字。)升乎堂而望乎室者,亦将一年于今矣。念虑所及,辄欲不自疑,外竭其愚而道其志,况在执事之所孜孜为己任者,得不少助而张之乎?诚不自识其言之可采与否,其事则小人之事,君子尽心之道也。天下之事,(天下之事,或作天下之士。谓有待而为,则事字为当。)不可遽数,又执事之志,或有待而为,未敢一二言也。今但言其最近而切者尔。执事之与司贡士者,相知诚深矣。(诚或作识。)彼之所望于执事,执事之所以待乎彼者,可谓至而无间疑矣。(或无矣字。)彼之职在乎得人,执事之志在乎进贤,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谓两得其求,顺乎其必从也。执事之知人,其亦博矣,夫子之言曰:“举尔所知”,然则愈之知者,亦可言已。(或作矣,或作也。
译马和人,情性各不相同;但说到筋骨受到束缚、血气受到支撑,安逸就舒适,劳顿就疲惫,这些却是相同的。驾驭马有合宜的方法,步伐快慢适中,年轻时必定少生病,年老时也一定较晚衰弱。等到让它在球场上奔驰击球,使它的心腹受到震荡,筋骨受到振动扰乱,(有的版本作“筋骨”。)气不能正常出入,奔跑不能回旋,时间长的三四年,时间短的一两年,就没有一匹马能够完好无损了。既然这样,击球对马的危害就确定了。(各本都这样,杭本“决”下没有“矣”字。现在考察,上句有“矣”字,这句也必须有“矣”字,语势才完整。杭本只是偶然脱漏,不应让后人过分相信,以致使韩公写成这种收尾不全的话;现在应以各本为正。)人的五脏联系的络脉非常细微,坐着、站着时都悬垂在胸腹之间。(“臆”有的版本作“腹”。)却让它们随着身体颠簸奔驰,唉,那多么危险啊!《春秋传》说:“有格外诱人的东西,足以使人动心;如果没有德义约束,就一定会招来祸患。”(这是《左氏》昭公二十八年叔向的话。)即使是品德高尚的君子,有神明扶持,然而多加考虑、深思熟虑,也仍然是保养寿命的一种方法。(“虽”有的版本作“惟”;有的版本没有“一”字。)韩愈恐惧再拜。【与冯宿论文书】(有的版本没有“论文”二字;韩愈这封信写于汴州。) 承蒙您给我看《初筮赋》,确实很有意味。(“筮”有的版本作“仕”。)只要肯下功夫去写,达到古人的水平并不难;只是不能知道,如果真的像古人,又能从今人那里得到什么呢?我写文章很久了,每次自己揣摩心意,认为写得好,别人一定认为不好。稍微合乎自己的心意,别人也会稍感奇怪;大大合乎自己的心意,别人就一定大为惊怪。时时应付事情写些俗下文字,落笔便使自己惭愧。等拿给别人看,别人却认为写得好。(“俗下”下有的版本没有“文字”二字,却有“者”字;“则人”有的版本没有“则”字。)稍有惭愧的,别人也称作小好;大感惭愧的,别人就一定认为是大好。我不知道古文究竟有什么用处,然而还是把它留待有见识的人来认识罢了。(“直”有的版本作“真”;有的版本没有“今”字;“然以”有的版本作“然而”。) 从前扬子云写作《太玄》,人人都嘲笑他。子云说:“世人不了解我,没有关系;后世如果再有一个扬子云,一定会喜欢它。”子云死后将近千年,竟然还没有出现第二个扬子云,真可叹啊!当时桓谭也认为扬雄的著作胜过老子。(有的版本没有“为”字。)老子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子云难道只是要和老子争强罢了吗?这样还不能算了解扬雄。扬雄的弟子侯芭颇为了解他,认为他老师的书胜过《周易》。(“师”字上有的版本没有“其”字。)但侯芭其他文章没有流传于世,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怎么样罢了。由此说来,作者不祈求人们了解自己,这是很明白的。他只是要等到百世之后圣人出现而不再疑惑,拿自己的文章质询鬼神而没有疑问罢了。(有的版本作“矣”。)您难道不这样认为吗?近来李翱跟随我学习文章,颇有所得;然而他家贫事多,未能完成学业。有个叫张籍的人,年龄比李翱大,(“长”字上有的版本没有“年”字。)也向我学习。他的文章和李翱不相上下,再学习一两年,差不多就可以达到那个境界了。(“几”字下有的版本有“至”字。)但我怜悯他抛弃世俗所崇尚的东西,转而追随寂寞的道路,凭此在当世争取名声。(此句下有的版本有“未知果能不叛去乎”八字;又有人怀疑此句上有“然”字。意思承接不上,恐怕增出的八字应当在“然”字之上,但不能确定。) 很久没有交谈了,姑且因您能够自己进步到这种地步而感慨,所以再次发奋写信说明这些话。(“久”字下有的版本有“而”字,不对。)韩愈再拜。【与祠部陆员外书】(篇外有的本子或有“荐士”二字。贞元十八年,中书舍人权德舆主持贡举,陆参辅佐他。韩愈当时任四门博士,把侯喜等十人推荐给陆参。尉迟汾、侯云长、沈杞、李翊,都在这一年登科。侯喜在贞元十九年,刘述古在贞元二十一年,李绅在元和元年,张后余、张弘在元和二年,也都相继登科;唯独韦群玉不见于《登科记》,难道不是韩愈推荐提拔的力量吗?想来当时应当都是争相做韩门弟子的。) 执事喜爱贤能、乐于行善,孜孜不倦地把推荐提拔优秀士人作为自己的责任,明辨是非也作为自己的责任,如今天下这样的人只有您一位。韩愈有幸得到您的接纳,能够出入门墙之间,登上堂屋而望见内室,到今天也将近一年了。每当思虑所及,总想不再自我怀疑,尽力陈述自己的愚见,表达自己的志向;何况这是执事孜孜不倦地作为责任的事情,难道不能得到一点帮助并加以发扬吗?实在不能确定我说的话是否值得采纳,但这件事虽是小人的事情,却是君子尽心的道义。天下的事情(“天下之事”,有的本子作“天下之士”。意思是说,事情有所待而后做,因此作“事”字为恰当),不能一下子全部列举;况且执事的志向,或许也有所等待而后实行,所以不敢一两件地说。现在只说眼前最切近的事情罢了。执事同主持贡举的人,彼此了解确实很深(“诚”有的本子作“识”)。他们对执事的期望,以及执事用来对待他们的态度,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没有隔阂和疑虑了(有的本子没有“矣”字)。他们的职责在于得到人才,执事的志向在于进用贤能;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就把他授予官职,就是所谓双方都满足了自己的要求,也顺应了他们必然愿意接受的心意。执事识别人,见识也一定很广博。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既然如此,那么我所知道的人,也可以说一说了(有的本子作“矣”,有的作“也”)。
文章之尤者,有侯喜者,(贞元十九年,喜中进士第,终国子主簿。)侯云长者。(贞元十八年,云长中进士第。)喜之家,在开元中,衣冠而朝者,兄弟五六人,及喜之父仕不达,弃官而归。喜率兄弟操耒耜而耕于野,(或无于野字。)地薄而赋多,不足以养其亲,则以其耕之暇,(“其耕之暇”,或作“非耕之时”,或作“其暇之时”。)读书而为文,以干于有位者而取足焉。喜之文章,学西京而为也,(京或作汉,或作汉西京。)举进士十五六年矣。云长之文,执事所自知,其为人淳重方实,可任以事;其文与喜相上下。有刘述古者,(贞元二十一年,述古中进士第。)其文长于为诗,文丽而思深,当今举于礼部者,其诗无与为比,而又工于应主司之试;其为人温良诚信,无邪佞诈妄之心,(邪佞诈妄,或作“邪妄诈伪”,或作“邪妄诈佞”。)强志而婉容,和平而有立;其趋事静以敏,著美名而负屈称者,其日已久矣。(或无矣字。或作“为日久矣”。)有韦群玉者,(贞元十七年,吏部侍郎韦夏卿为京兆尹,公所荐十人九第,独群玉不见于《登科记》,岂有司远嫌而黜之耶?《摭言》云:“韦纾,即群玉也。”)京兆之从子,其文有可取者,其进而未止者也,其为人贤而有材,(方作行。今按:贤即是有行,方语为赘。)志刚而气和,乐于荐贤为善;其在家无子弟之过,居京兆之侧,遇事辄争,不从其令,而从其义,求子弟之贤而能业其家者,群玉是也。(能上或无而字。)凡此四子皆可以当执事首荐而极论者。主司疑焉,则以辨之;问焉,则以告之;未知焉,则殷勤而语之。(语或作论,或无有字。)期乎有成而后止可也。有沈杞者,(贞元十八年,杞中进士第。)张{艹弘}者,(元和二年,{艹弘}中进士第。{艹弘}或作弘,与《登科记》同。)尉迟汾者,(贞元十八年,汾中进士第。)李绅者,(绅元和元年进士第,会昌中为相。)张后余者,(元和二年,后余中进士第。)李翊者,(贞元十八年,翊中进士第。)或文或行,皆出群之才也。凡此数子,与之足以收人望,得才实,主司疑焉则与解之,(与解或作以解。)问焉则以对之,广求焉则以告之可也。往者陆相公司贡士,(贞元八年,陆贽知举,贾棱等二十二人登第,公与焉。)考文章甚详,愈时亦幸在得中,(或无亦字,或无幸字。)而未知陆之得人也。其后一二年,所与及第者,皆赫然有声,原其所以,亦由梁补阙肃、王郎中础佐之。(肃字敬之,础大历七年中第。)梁举八人无有失者,(《欧阳詹传》云:“詹与韩愈、李观、李纬、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联第,皆天下选,时称龙虎榜。”梁举八人,疑此是也。)其余则王皆与谋焉。陆相之考文章甚详也,待梁与王如此不疑也,梁与王举人如此之当也,(人下或无如此字。)至今以为美谈。自后主司不能信人,人亦无足信者,故蔑蔑无闻。(蔑蔑或作蔑然。)今执事之与司贡士者,有相信之资,谋行之道。(谋上或有与字。)惜乎其不可失也!方今在朝廷者,多以游宴娱乐为事,独执事眇然高举,有深思长虑,为国家树根本之道。宜乎小子之以此言闻于左右也。愈恐惧再拜。●卷十八·书五【与凤翔邢尚书书】(或作“京西节度使邢尚书”。邢,谓邢君牙也。)愈再拜:布衣之士,身居穷约,不借势于王公大人,则无以成其志;王公大人功业显著,不借誉于布衣之士,则无以广其名。是故布衣之士,虽甚贱而不谄;王公大人,虽甚贵而不骄。其事势相须,其先后相资也。今阁下为王爪牙,为国藩垣,威行如秋,仁行如春,戎狄弃甲而远遁,朝廷高枕而不虞,是岂负大丈夫平生之志愿哉?岂负明天子非常之顾遇哉?(下岂上或有是字。)赫赫乎,▯▯乎,(或无▯▯乎三字,▯音光。)功业逐日以新,名声随风而流,宜乎欢呼海隅高谈之士,奔走天下慕义之人。使或愿驰一传,(传,驿递也。《周礼》“大亻业传达于四方”,音啭。)或愿操一戈,(操上或无或愿二字。)纳君于唐虞,收地于河湟。(或作隍。)然而未至乎是者,盖亦有说云:(盖亦或作亦盖,说上有其字,非是。)岂非待士之道未甚厚,遇士之礼未甚优?请粗言其事,阁下试详而听之:
译文章特别优秀的,有侯喜(贞元十九年,侯喜考中进士,最终任国子主簿),有侯云长(贞元十八年,侯云长考中进士)。侯喜家在开元年间,兄弟五六人都穿着官服入朝;后来侯喜的父亲做官不得志,弃官回家。侯喜带领兄弟们拿着农具在野外耕种(有的本子没有“于野”二字)。土地贫瘠而赋税繁重,不能够奉养父母,于是利用耕种的空闲时间(“其耕之暇”,有的本子作“非耕之时”或“其暇之时”)读书作文,用文章向有权位的人求取资助,以补足生活。侯喜的文章,学习西汉京都长安一带的文风而写成(“京”有的本子作“汉”,有的作“汉西京”),参加进士考试已经十五六年了。侯云长的文章,执事自己知道;他为人淳厚稳重、端正诚实,可以任用他办事;他的文章同侯喜不相上下。还有刘述古(贞元二十一年,刘述古考中进士)。他的文章长于作诗,文辞华美而构思深刻;如今参加礼部考试的人中,他的诗没有可以同他相比的,而且又擅长应对主考官的试题。他为人温和善良、诚信可靠,没有邪曲、谄媚、欺诈、虚妄之心(“邪佞诈妄”,有的本子作“邪妄诈伪”或“邪妄诈佞”)。他意志坚强而容貌温和,平和而有操守;办事稳重而敏捷,虽有美名却长期蒙受屈抑,已经很久了(有的本子没有“矣”字,有的作“为日久矣”)。有韦群玉(贞元十七年,吏部侍郎韦夏卿任京兆尹,韩愈推荐的十人中九人登科,唯独韦群玉不见于《登科记》,难道是主管官员为了避嫌而黜退他吗?《摭言》说:“韦纾就是群玉。”)。他是京兆尹韦夏卿的侄子,他的文章有可取之处,仕进之后还没有停止上进;他为人贤良而有才干(“方”本作“行”。今按:贤就是有品行,“方”字是多余的),志向刚强而气度平和,乐于推荐贤能、行善积德。他在家中没有子弟的过失,居住在京兆尹身边,遇到事情总要争辩,不服从韦夏卿的命令,却遵从义理;寻找子弟中贤能而能继承家业的人,韦群玉就是这样的人(“能”字上有的本子没有“而”字)。以上四个人,都可以接受执事首先推荐并极力论荐。主考官有所疑虑,就替他们辨明;主考官有所询问,就把情况告诉他们;主考官还不了解,就殷切地向他们说明(“语”有的本子作“论”,有的本子没有“有”字)。一定要等到事情成功后才停止。还有沈杞(贞元十八年,沈杞考中进士)。张弘(元和二年,张弘考中进士。“弘”有的本子作“弘”,与《登科记》相同),尉迟汾(贞元十八年,尉迟汾考中进士),李绅(李绅在元和元年考中进士,会昌年间任宰相),张后余(元和二年,张后余考中进士),李翊(贞元十八年,李翊考中进士),有的文章优秀,有的品行出众,都是超群的人才。这几个人,如果同他们合作,就足以收获人们的声望,得到真正的人才。主考官有疑虑,就同他们解释;有询问,就答复他们;要广泛求取意见,就把情况告诉他们,也是可以的。过去陆相公主持贡举(贞元八年,陆贽主持考试,贾棱等二十二人登科,韩愈也在其中),考查文章十分详细;我当时也有幸得以中选(有的本子没有“亦”字,有的没有“幸”字),却还不知道陆相公得到人才的情形。后来一两年,和我一同及第的人,都声名显赫。推究他们之所以如此,也由于梁补阙肃、王郎中础辅佐陆贽(梁肃字敬之,王础在大历七年中进士)。梁肃所举荐的八个人没有一个落选(《欧阳詹传》说:“欧阳詹同韩愈、李观、李纬、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一同登第,都是天下的杰出人才,当时称为龙虎榜。”梁肃所举八人,想来就是这些人),其余的人,王础也都参与谋划。陆相公考查文章十分详细,却对梁肃、王础如此信任不疑;梁肃、王础举荐人才又如此恰当,至今仍被视为美谈。从那以后,主考官不能信任人,士人也没有值得信任的,所以默默无闻。如今执事同主持贡举的人,有彼此信任的条件,也有实行谋划的途径,实在可惜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如今在朝廷任职的人,大多把游宴娱乐当作事情,唯独执事卓然高远,深思长虑,谋求为国家建立根本。小子应当因此把这些话告诉您。韩愈惶恐拜谢。●卷十八·书五 【给凤翔邢尚书的信】(有的本子作“给京西节度使邢尚书的信”。邢尚书,指邢君牙。) 韩愈再拜:平民士人身处困穷,不借助王公大人的力量,就无法实现自己的志向;王公大人功业显著,如果不借助平民士人的声誉,就无法扩大自己的名声。因此平民士人虽然地位很低,却不应谄媚;王公大人虽然地位尊贵,也不应骄傲。这是因为双方在形势上互相需要,在先后关系上互相资助。如今阁下是天子的爪牙,是国家的屏障,威势像秋天一样肃杀,仁德像春天一样广施;戎狄丢弃铠甲远远逃走,朝廷高枕无忧。这难道辜负了大丈夫平生的志愿吗?难道辜负了圣明天子非同寻常的知遇吗?(下面“岂”字上有的本子有“是”字。)光辉显赫啊,光明灿烂啊(有的本子没有“▯▯乎”三字,“▯”音光),功业一天比一天更新,名声随风传播。难怪海边欢呼的高谈阔论之士、天下奔走仰慕仁义的人,都愿意来投奔。有的人愿意快马传递一封书信(“传”指驿站传递,《周礼》说“大传达于四方”,音啭),有的人愿意手持一支戈(“操”字上有的本子没有“或愿”二字),把君主带入唐虞盛世,收复河湟之地(有的本子作“隍”)。然而事情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大概也是有原因的:难道不是您对待士人的方式还不够优厚,接待士人的礼节还不够周到吗?请允许我粗略谈谈这件事,请阁下详细听一听。
夫士之来也,必有求于阁下。夫以贫贱而求于富贵,正其宜也。阁下之财,不可以偏施于天下,在择其人之贤愚,而厚薄等级之,可也。假如贤者至,阁下乃一见之;愚者至,不得见焉。则贤者莫不至,而愚者日远矣。(或无日字。)假如愚者至,阁下以千金与之;贤者至,亦以千金与之;则愚者莫不至,而贤者日远矣。(亦或作又。杭本无“贤者”至“与之”九字,非是。日或作亦。)欲求得士之道,尽于此而已;欲求士之贤愚,在于精鉴博采之而已。(得或作待,已下或并有矣字。)精鉴于己,固已得其十七八矣。(或无固字。)又博采于人,百无一二遗者焉。若果能是道,(能或作行。)愈见天下之竹帛,不足书阁下之功德,(下或有矣字。)天下之金石,不足颂阁下之形容矣!愈也,布衣之士也。(布上或有固字。士下或无也字。)生七岁而读书,十三而能文,二十五而擢第于春官,以文名于四方。前古之兴亡,未尝不经于心也;当世之得失,未尝不留于意也。常以天下之安危在边,(常或作尝。)故六月于迈,来观其师,及至此都,徘徊而不能去者,(比上或无至字。不上或无而字。能下或有速字。去,或作进。不能去,或作不敢遽进。)诚悦阁下之义,愿少立于阶墀之际,(或作下。)望见君子之威仪也。居十日而不敢进者,诚以左右无先为容,(进下或有谒字,诚字或在容字下,容下或有也字。或无“以左”至“为容”七字,皆非是。)惧阁下以众人视之,则杀身不足以灭耻,徒悔恨于无穷。故先此书,序其所以来之意,阁下其无以为狂,而以礼进退之,幸甚,幸甚!愈再拜。(先下或有陈字,书下或有陈字,皆非是。来之下或复有之字。其无以或无其字,或无以字。洪庆善《年谱》云:“公以贞元八年壬申二十五岁中第,十一年乙亥二十八岁上宰相书,求官不得而归。出潼关作《二鸟赋》。”又据程致道说:“既出潼关,因游凤翔,上邢君牙书。”今按:程说大误,盖赋序言五月过潼关,而此书言六月至凤翔。潼关在长安之东,凤翔在长安之西,相距六百余里,岂有五月方东出潼关,而六月遽能复西至凤翔之理?此书决非此年所作,必是八年以后十年以前,尝至凤翔而有此书、《岐山下》等诗也。【为人求荐书】某闻木在山,马在肆,遇之而不顾者,(遇或作过。)虽日累千万人,未为不材与下乘也。及至匠石过之而不睨,(匠石字见《庄子》。)伯乐遇之而不顾,(伯乐顾马事见《战国策》。)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厩者也。于是而不得知,假有见知者,千万人亦何云。(或无有字。云下或有耳字,或有尔字。)今幸赖天子每岁诏公卿大夫贡士,若某等比,咸得以荐闻,(若下有干字,而无比字。或无等字。)是以冒进其说,以累于执事,亦不自量已。然执事其知某如何哉?昔人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价增三倍。某与其事颇相类,是故终始言之耳。某再拜。(诸本皆如此,独阁、杭本以“其知某如何哉”为“其如某何哉”,而无昔人以下四十三字。今按:此书本为人求荐,而杭本曰“执事其如某何哉”,则似决以其人力不能荐己矣。故诸本或作“执事其知某何如哉”,语意似协,而亦未有恳切必求之意,又无结末收拾之语,故又继以鬻马之说,文意方似粗足,然亦重复无奇,文意首尾不甚通畅,恐尚有脱误处。更详之。)【应科目时与人书】(或作“与韦舍人”,即贞元九年宏词试也。)月日,愈再拜。(一云:“应博学宏词前进士韩愈谨再拜上书舍人阁下。”)天池之滨,大江之▯,(扶文切。)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麟凡介之品汇匹俦也。(匹或作比。)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天下或有地字。)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犭宾獭之笑者,(《礼记》:“獭祭鱼。”《选》:“犭宾眺▯炎▯▯乎奁空。”犭宾音宾。)盖十八九矣。(或无十字,矣或作年。方从谢本,云:唐举子礼部及第,例须守选,选未满,或就制举,或书判拔萃,方获出仕。此书谓“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是专指宏词试也。言“世之嗤笑者,十而八九”,乃《上宰相书》所谓“得其所者争笑之”是也。本多作八九年,其义非也。)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
译士人来见您,一定是有求于阁下。以贫贱的身份向富贵者求助,正是合宜的事情。阁下的财力不可能平均施给天下人,只要辨别人的贤愚,给予厚薄不同、等级有别的待遇,就可以了。假如贤者来了,阁下就接见他;愚者来了,却不让他见面,那么贤者没有不来的,愚者就会一天比一天远离(有的本子没有“日”字)。假如愚者来了,阁下给他千金;贤者来了,也给他千金,那么愚者没有不来的,贤者就会一天比一天远离(“亦”有的本子作“又”。杭本没有从“贤者”到“与之”的九字,错误;“日”有的本子作“亦”)。想要得到士人的方法,全部就在这里;想要辨别士人的贤愚,只在于精细鉴别、广泛采纳意见罢了(“得”有的本子作“待”,下面有的本子都加“矣”字)。自己精心鉴别,本来已经可以得到十分之七八了(有的本子没有“固”字);再向众人广泛采纳意见,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遗漏。假如果真能实行这种方法(“能”有的本子作“行”),我看天下的竹帛也不足以书写阁下的功德(“下”字下有的本子有“矣”字),天下的金石也不足以歌颂阁下的仪容了!我韩愈,是一个平民士人(“布”上有的本子有“固”字,“士”下有的本子没有“也”字)。七岁开始读书,十三岁能够作文,二十五岁在礼部考试中及第,以文章闻名四方。前代的兴亡,我没有不放在心上;当世的得失,我没有不留意。常常认为天下的安危在于边疆(“常”有的本子作“尝”),所以六月出发,前来观察这里的军队。到了这座城,却徘徊着不敢离去(“至”前有的本子没有“比”字,“徘徊”上有的本子没有“而”字,“能”下面有的本子有“速”字,“去”有的本子作“进”,“不能去”有的本子作“不敢遽进”),实在是仰慕阁下的义德,想在台阶前稍稍停留,望见君子的威仪(有的本子作“下”)。住了十天还不敢进去,实在是因为身边没有先替我通报引见的人(“进”下面有的本子有“谒”字;“诚”字有的本子置于“容”字下;“容”下有的本子有“也”字。有的本子删去“以左右无先为容”七字,都是错误),怕阁下把我当作普通人看待;那样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消除羞耻,只能留下无穷的悔恨。因此先写这封信,说明我前来的用意,希望阁下不要认为我狂妄,而按照礼节让我进退,实在万分荣幸,万分荣幸!韩愈再拜(“先”下有的本子有“陈”字,“书”下有的本子有“陈”字,都是错误)。“来”字下面有的本子又有一个“之”字;“其无以”有的本子没有“其”字,有的没有“以”字。洪庆善《年谱》说:“韩愈在贞元八年壬申二十五岁中进士,十一年乙亥二十八岁时给宰相上书求官,没有得到,于是回去。出了潼关,作《二鸟赋》。”又据程致道说:“出了潼关后,因游览凤翔,给邢君牙上书。”现在考察:程说大错。因为《二鸟赋》的序说五月经过潼关,而这封信说六月到达凤翔。潼关在长安东面,凤翔在长安西面,相距六百多里,哪有五月才从东边出潼关,六月就能迅速返回西边到达凤翔的道理?这封信绝不是那一年写的,必定是在贞元八年以后、十年以前,曾经到过凤翔,并写下这封信和《岐山下》等诗。) 【替人求推荐的信】我听说,木头长在山中,马在集市上,有人遇见它们却不加理会(“遇”有的本子作“过”),即使每天有成千上万人这样做,也不能说明木头不是有用之材、马不是上等马。等到匠石经过却连看也不看(“匠石”一词见《庄子》),伯乐遇到马却也不理会(伯乐看马的故事见《战国策》),这才知道它不是栋梁之材,也不是超逸的良马。我的身份处在您门下并非一天,又有幸居于姻亲之后,这就像生长在匠石的园林中、成长在伯乐的马厩里。这样还不能得到知遇,假如有认识我的人,纵然有千万人,又能说什么呢(有的本子没有“有”字;“云”下有的本子有“耳”字或“尔”字)?如今幸亏依赖天子每年下诏让公卿大夫贡举士人,像我这样的人,都能得到推荐上报(“若”下有的本子有“干”字而没有“比”字,有的没有“等”字),因此冒昧进献这番话,来烦扰执事,也实在没有自量。然而执事究竟会怎样看待我呢?从前有人在市场上卖马而卖不出去,因为知道伯乐善于相马,就跟随伯乐求助;伯乐看了一眼,马价便增加了三倍。我同这件事很相似,所以始终反复谈这些罢了。韩愈再拜。(各本都如此,只有阁本、杭本把“其知某如何哉”作“其如某何哉”,并删去从“昔人”以下四十三字。) 现在考察:这封信本来是替人求推荐的,然而杭本作“执事其如某何哉”,似乎明确认为那个人的力量不能推荐自己。因此各本有的作“执事其知某何如哉”,语意似乎协调,但仍没有恳切请求的意思,也没有结尾收束的话,所以又接着写卖马的故事,文意才似乎勉强完整;但这样又重复而没有新意,前后文意也不很通畅,恐怕仍有脱误之处,应当再详细考察。) 【应试时给人写的信】(有的本子作《给韦舍人的信》,即贞元九年的博学宏词考试。) 某月某日,韩愈再拜(有一种本子说:“应博学宏词前进士韩愈谨再拜上书舍人阁下。”)。天池之滨,大江的深渊中(“▯”,扶文切),有一种怪物,大概不是普通麒麟和凡常水族之类可以同它相比的。它得到水,便能变化风雨,在天地之间上下飞行也不困难;它若得不到水,大概只在寻常尺寸之间罢了。并没有高山大陵、辽阔道路和极险地势来阻隔它。然而它困于干涸之地,不能自行到达水中,成为貉獭之类的动物所讥笑的对象(《礼记》说“獭祭鱼”,《文选》说“犭宾眺▯炎▯▯乎奁空”,“犭宾”音宾),大概十次中有八九次如此(有的本子没有“十”字,“矣”有的作“年”。方从谢本,并说:唐代举子考中礼部进士,通常还须守选;守选未满,有的参加制举,有的参加书判拔萃,才可以出仕。这封信说“它得不到水,不过是寻常尺寸之间”,专指博学宏词考试;说“世人的讥笑者十有八九”,就是《上宰相书》所说“得其所者争笑之”。各本多作“八九年”,意义不对)。如果有力量的人怜悯它的困境而把它运转到水中,大概只需抬一下手、迈一下脚的劳力。
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赌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而转,或作而输。转之清波,或作转致之波涛。)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鸣或作呼,鸣下或有且字,或作而鸣且号。)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答刘正夫书】(正或作岩。此书谓“贤尊给事者”,刘伯刍也。伯刍三子,宽夫,端夫,岩夫,无名正夫者,故蜀本刊作岩,岂正夫即岩夫邪?今且从旧。)愈白:进士刘君足下:辱笺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赐,且愧其诚然。幸甚,幸甚!凡举进士者,于先进之门,(或无凡字。)何所不往;先进之于后辈,苟见其至,宁可以不答其意邪?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独有接后辈名。(接后辈下或有之字。)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有来问者,不敢不以诚答。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其是尔。”如是而已。(诸本无尔如是字,已下有矣字。谢校矣作尔,或作耳。李习之云:“天下之语文章,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而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此皆偏滞而不流,未识文章之所主也。《书》曰:‘朕┾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诗》曰:‘苑彼柔桑,其下侯旬。’此非易也。《书》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诗》曰:‘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此非难也。”)非固开其为此,而禁其为彼也。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睹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夫文岂异于是乎?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然则用功深者,其收名也远;若皆与世沈浮,(或作浮沈。)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亦必无后世之传也。(李习之云:“义虽深,理虽当,辞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兼并,乃能独立于一时,而不泯灭于后代,能必传也。仲尼曰:‘言之不文,传之不远。’”)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乎?今后进之为文,(或无进字。)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圣贤人为法者,虽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徒出,(若上或无要字。)必自于此,不自于循常之徒也。(不下或无自字。)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己,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顾常以此为说耳。(顾常,或作必当,或作顾当。)愈于足下忝同道而先进者,又常从游于贤尊给事,既辱厚赐,又安得不进其所有以为答也。足下以为何如?(或作如何。)愈白。【答殷侍御书】(殷侑也。或注衔字,非是。公尝荐侑堪任御史大夫、太常博士。后又有序送其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副李孝诚使回鹘,则知殷侍御为侑无疑。序作于元和十二年。此书曰“八月益凉”,则明年八月欤?)某月日,愈顿首:辱赐书,周览累日,竦然增敬,蹙然汗出以惭。愈于进士中,粗为知读经书者,一来应举,事随日生,虽欲加功,竟无其暇。游从之类,相熟相同,不教不学,闷然不见己缺,日失月亡,以至于老。(月或作日。)所谓无以自别于常人者。每逢学士真儒,叹息▯▯,(上子六反,下资昔反。)愧生于中,颜变于外,不复自比于人。(句。)前者蒙示新注《公羊春秋》,(前者或作前人,非是。)又闻口授指略,私心喜幸,恨遭逢之晚,愿尽传其学。职事羁缠,未得继请,怠惰因循,不能自强,此宜在摈而不教者。今反谓少知根本,其辞章近古,可令叙所注书,惠出非望,承命反侧,善诱不倦,斯为多方,敢不喻所指?八月益凉,时得休假,(或作暇。)倘矜其拘缀不得走请,务道之传而赐辱临,执经座下,获卒所闻,是为大幸。况近世公羊学几绝,何氏注外,不见他书。(后汉何休作《春秋公羊解诂》。)圣经贤传,屏而不省,要妙之义,无自而寻,非先生好之乐之,味于众人之所不味,务张而明之,其孰能勤勤绻绻若此之至。(绻绻或作拳拳。)固鄙心之所最急者,如遂蒙开释,章分句断,其心晓然,直使序所注,挂名经端,自托不腐,其又奚辞。(或作词。)将惟先生所以命。愈再拜。【答陈商书】
译然而这种东西自负与众不同,甚至说:“宁可烂死在泥沙中,我也乐意。像那些低头贴耳、摇尾乞怜的行为,不是我的志向。”因此有力量的人遇见它,熟视无睹,仿佛没有看见。它究竟死还是生,本来就无法知道。如今又有一个有力量的人来到它面前,我姑且试着抬头鸣叫一声,哪里知道有力量的人不会怜悯它的困境,忘记抬一下手、迈一下脚的劳力,把它转移到清澈的水流中呢(“而转”有的本子作“而输”,“转之清波”有的本子作“转致之波涛”)?怜悯它,是命运;不怜悯它,也是命运;知道这在命运,并且发出鸣叫,也还是命运(“鸣”有的本子作“呼”,有的本子在“鸣”下加“且”字,或作“而鸣且号”)。如今我实在同它相似,所以忘掉自己疏浅愚钝的罪过,写下这番话。希望阁下也能怜悯并体察我。) 【答刘正夫书】(“正”有的本子作“岩”。这封信中说“贤尊给事”,指刘伯刍。刘伯刍有三个儿子:宽夫、端夫、岩夫,没有名叫正夫的,所以蜀本刻作“岩”;难道正夫就是岩夫吗?现在姑且沿用旧本。) 韩愈告白:进士刘君足下:承蒙您写信来教诲我,谈到我所没有达到的地方,既承受了深厚的赐教,又为您的诚意感到惭愧。幸甚,幸甚!凡是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对于前辈的门庭,哪里不能前往;前辈对于后辈,只要见到后辈来访,难道可以不回应他的心意吗?来访的人我都接待,满城士大夫没有不是这样;而韩愈不幸,唯独有了接待后辈的名声(“接后辈”下面有的本子有“之”字)。名声所在之处,也正是毁谤归集之处。有人来询问,我不敢不诚实回答。有人问:“作文应当师法什么?”我一定恭敬地回答:“应当师法古代圣贤的人。”又问:“古代圣贤所写的书都保存着,文辞各不相同,应当师法什么?”我一定恭敬地回答:“师法他们的思想,不师法他们的文辞。”又问:“文章应当写得艰深,还是写得浅易?”我一定恭敬地回答:“没有所谓难易,只要合乎正确就行。”如此而已(各本没有“尔如是”三字,下面有“矣”字;谢校将“矣”作“尔”,有的作“耳”。李习之说:“天下谈论文章的人,喜爱艰深的就说:‘文章应当深奥,不应当浅易。’喜爱浅易的就说:‘文章应当通顺,不应当艰深。’这都是偏执而不能流通,不懂得文章的根本。《尚书》说:‘我的祖先谗言和败行,震惊我的众人。’《诗经》说:‘那茂盛的柔桑,树下有很多人。’这些并不浅易。《尚书》说:‘诚实恭敬而能谦让,光辉照临四方,上达于天地。’《诗经》说:‘十亩之间啊,采桑的人悠闲自在啊。’这些也并不艰深。”)并不是一定要开导人只写成这一种,而禁止写成另一种。世间万物,早晚都能看见的,人们都不会特别注视;等到看见奇异的东西,就会共同观看并谈论它。文章难道不是这样吗?汉朝人没有不会作文的,只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写得最好。由此可见,用功深的人,他获得的名声就能流传长远;如果都随世俗沉浮(有的本子作“浮沉”),不能自我树立,即使不被当时人视为怪异,也一定不能流传到后世(李习之说:“意思即使深,理论即使正确,文辞不精美也不能成为文章,自然不能流传。文、理、义三者兼备,才能在当时独立,也才能不被后代湮没,必然可以流传。仲尼说:‘语言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久远。’)。您家中各种器物都依赖它们来使用,但其中所珍爱的,必定不是普通物品。君子对于文章,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后辈写文章,能够深入探究并努力取得其精髓,以古代圣贤为法则,虽然未必人人都能正确;但如果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这类人出现(“若”上有的本子没有“要”字),一定会从这条路上来,不会从因循守常的人那里来(“不”下有的本子没有“自”字)。如果圣人的道理要借助文章来表达,那么一旦使用文章,就一定推重有才能的人。有才能的人并没有别的特别之处,就是能够自我树立、不因循守旧的人。自从有文字以来,谁不作文?然而流传到今天的,一定是那些有才能的文章。只是我常常把这个道理作为说法罢了(“顾常”有的本子作“必当”,有的作“顾当”)。我同您志趣相同,又是您的前辈,并且常常跟随令尊给事中交游;既然承蒙您深厚的赐教,又怎么能不把自己的见解拿出来作为答复呢?您认为怎么样(有的本子作“如何”)?韩愈告白。【答殷侍御书】(殷侑。有的注文说是他的官衔,这是错误。韩愈曾推荐殷侑担任御史大夫、太常博士。后来又有一篇序文,送他由太常博士调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作为李孝诚出使回鹘的副使;由此可知殷侍御无疑就是殷侑。那篇序作于元和十二年。这封信说“八月更加凉爽”,那么可能是第二年八月吧?) 某月某日,韩愈叩头:承蒙您赐信,我反复阅读了好几天,肃然起敬,同时惭愧得汗流不止。韩愈在进士中,勉强算是懂得读经书的人;一旦参加科举,事情便随着日子不断产生,即使想增加功夫,最终也没有空闲。交游的同辈,彼此熟悉、彼此相同,不教也不学,闷闷然看不见自己的缺点,日渐丧失、月月荒废,以至于老去(“月”有的本子作“日”)。这就是所谓无法使自己同普通人区别开来。每逢遇到有学问的士人和真正的儒者,我就叹息不已(上字反切为子六,下字反切为资昔),内心生出惭愧,脸色也显露出来,再也不敢把自己同别人相比。先前承蒙您给我看新注《公羊春秋》(“前者”有的本子作“前人”,错误),又听到您口头传授其中的要旨,我心中私下欣喜庆幸,只恨相遇太晚,希望把您的学问全部传承下来。公务牵累,没能继续请教;懒惰因循,不能自我奋发,这本来正是应当摒弃而不教的人。如今您反而说我稍微知道根本,文章辞藻接近古人,可以让我为您所注的书作序;这样的恩惠出乎意料,我接受命令后惶恐不安。您善于诱导而不知疲倦,这实在考虑得很周到,我怎敢不明白您的意思?八月天气更加凉爽,适逢可以休假(有的本子作“暇”);如果您怜悯我被事务束缚、不能前往请教,愿意把学术传授给我并屈尊来访,让我带着经书在您座下听讲,得以最终听完您所传授的内容,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何况近世《公羊》之学几乎断绝,除了何休的注本,再也见不到其他书籍(后汉何休作《春秋公羊解诂》)。圣人的经书、贤人的传记,都被搁置而不读;精微奥妙的义理,无从探求。如果不是先生喜爱它、乐于研究它,能够品味众人所不能品味的内容,努力把它发扬阐明,又有谁能这样勤恳专一地做到这种程度呢(“绻绻”有的本子作“拳拳”)?这本来就是我心中最急切的事情。假如最终承蒙您开导解释,使篇章分明、句读清楚,我的心便豁然明白;即使只是让我为所注的书作序,把名字挂在经书卷首,借此使自己的名声得以不朽,又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辞”有的本子作“词”)?一切都听凭先生吩咐。韩愈再拜。【答陈商书】
(公为国子先生时,商未第,以文求益而答之也。商后元和九年进士第,《唐·志》有商集十七卷。)愈白:辱惠书,语高而旨深,三四读尚不能通晓,茫然增愧赧,又不以其浅弊,无过人知识,且喻以所守,幸甚。(知或作智。且或作具。)愈敢不吐情实,然自识其不足补吾子所须也。齐王好竽,有求仕于齐者,操瑟而往,(或无者字。)立王之门,三年不得入,叱曰:“吾瑟鼓之能使鬼神上下,吾鼓瑟合轩辕氏之律吕。”(诸本皆如此。方独从阁、杭本,以律吕二字为宫字,云:《国语》:“琴瑟尚宫,钟尚羽,重者从细,轻者从大”。今按:方氏所引《国语》是也。然凡作乐者,八音并奏,而其一音之中,大者为宫,细者为羽,莫不皆有五声之序,又以六律六吕节之,然后声之大细,得其次第而不差。《书》所谓“声依永,律和声,而八音克谐”是也。其曰“琴瑟尚宫”者,非谓琴瑟只有宫声也。但以丝声太细,恐其掩于众乐而不可听,故大其器,使其声重大,而与众乐相称耳。其中固自有五声,而声必中律吕也。方意似以琴瑟专为宫声,而不用它律吕者,故特取此误本耳。今从诸本。)客骂之曰:“王好竽而子鼓瑟,虽工,如王不好何?”(瑟字句绝,诸本如此。方独以鼓为瑟而为句绝,其下瑟字乃属下句。曾本上亦作瑟,而下作之,皆非是。)是所谓工于瑟而不工于求齐也。(求齐或作竽,或无也字,皆非是。)今举进士于此世,求禄利行道于此世,(求上或有也字,道于下或无此字。)而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得无与操瑟立齐门者比欤?文虽工不利于求。(虽或作诚,或虽上有诚字。)求不得则怒且怨,不知君子必尔为不也。故区区之心,每有来访者,皆有意于不肖者也。略不辞让,遂尽言之,(言下或无之字。)惟吾子谅察。愈曰。【与孟尚书书】(孟下一有简字。孟简,字几道,德州平昌人,最嗜佛,尝与刘伯刍、归登、萧亻免译次梵言者。公元和十四年以言佛骨贬潮州,与潮僧大颠游,人遂云奉佛氏。其冬移袁州,明年,简移书言及,公作此书答之。)愈白:行官自南回,过吉州,(元和十五年,贬太子宾客,分司。孟简,吉州司马。)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番,忻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维万福!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或无吉州二字,下云:“被吾兄二十四日手示,披读数番。”阁、杭本无“行官”至“来示”三十八字,但云“蒙惠书”。今按:阁、杭乃节本,诸本乃其本文,今从之。“信”、“此传之”,阁、杭、蜀本无此四字。)潮州时,(元和十四年正月,公谪潮州。)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远地无可与语者,(无下或有所字,无与者字。)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司马温公《书心经后》曰:世称韩文公不喜佛,尝排之。予观其与孟尚书论大颠云:能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乃知公于书无所不观。盖尝遍观佛书,取其精粹而排其糟粕耳,不然,何以知不为事物侵乱为学佛者所先耶?)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要自”至“难得”十一字,诸本皆如此。阁、杭、蜀本删“胸中无滞碍”五字。自,又或作且。今按:此书称许大颠之语,多为后人妄意隐避,删节太过,故多脱落,失其正意。如上两条犹无大利害,若此语中删去五字,则“要自以为难得”一句,不复成文理矣。盖韩公之学见于《原道》者,虽有以识夫大用之流行,而于本然之全体,则疑其有所未睹。且于日用之间,亦未见其有以存养省察,而体之于身也。是以虽其所以自任者不为不重,而其平生用力深处,终不离乎文字言语之工。至其好乐之私,则又未能卓然有以自拔于流俗。所与游者,不过一时之文士,其于僧道,则亦仅得毛干、畅观、灵惠之流耳。是其身心内外,所立所资,不越乎此,亦何所据以为息邪距讠皮之本,而充其所以自任之心乎?
译(韩愈任国子先生时,陈商还没有考中进士,因为想以文章求得教益,韩愈作此信答复他。陈商后来在元和九年考中进士,《唐书·艺文志》载有陈商文集十七卷。) 韩愈告白:承蒙您赐信,言辞高远而旨意深刻,我读了三四遍还不能完全通晓,茫然之间更加惭愧羞赧;您却不因为我浅陋鄙弊、没有超过常人的才智,反而把您所守持的道理告诉我,实在万分幸运(“知”有的本子作“智”,“且”有的本子作“具”)。我怎敢不吐露实情?但我自己知道,恐怕不足以补益您所需要的东西。齐王喜爱竽,有个想在齐国求取官职的人,拿着瑟前往(有的本子没有“者”字),站在齐王宫门外,三年也没有得到召见。那人斥责他说:“我弹奏瑟,能够使鬼神上下活动;我弹奏的瑟,合乎轩辕氏的律吕。”(各本都这样。方本独从阁本、杭本,把“律吕”二字作“宫”字,并说:《国语》说“琴瑟崇尚宫声,钟崇尚羽声,重浊的乐器取法细声,轻清的乐器取法大声”。现在考察:方氏所引用的《国语》是对的。但凡演奏音乐,八种乐器一同奏响;每一种音调之中,大的为宫,细的为羽,没有不具有五声的次序;又用六律六吕加以节制,然后声音的高低粗细才能各得其次序而不差错。《尚书》所说“声音依循歌咏,律吕调和声音,八类乐器才能和谐”就是这个意思。所谓“琴瑟崇尚宫声”,并不是说琴瑟只有宫声,而是因为丝弦的声音太细,恐怕被众乐器遮掩而听不见,所以把乐器制作得大些,使声音厚重,同众乐器相称。琴瑟本来就有五声,声音也一定合乎律吕。方氏的意思似乎是琴瑟专门发宫声,不使用其他律吕,所以特意采用这个错误的本子。现在依从各本。)门客骂他说:“齐王喜欢竽,你却弹瑟;即使你弹得好,又能把齐王不喜欢瑟怎么办?” (“瑟”字断句,各本都如此。方本独把“鼓”字解释为弹奏瑟,并在这里断句;下面的“瑟”字就归入下一句。曾本上面也作“瑟”,下面作“之”,都是错误。)这就是所谓擅长弹瑟,却不擅长向齐国求取官职。如今在这个时代参加进士考试,想在这个时代求取俸禄、功名,推行自己的道理;如果作文一定要使全天下的人都不喜欢,这难道不就同拿着瑟站在齐王门外的人相似吗?文章虽然写得好,却不利于求取功名(“虽”有的本子作“诚”,有的在“虽”上加“诚”字)。求取不到便愤怒、怨恨,却不知道君子一定会因此而不这样做。所以我这一点诚意,每逢有人来访,都是对不肖之处有所指教。我略不推辞谦让,于是把话全部说出来(“言”下面有的本子没有“之”字),只希望您谅解体察。韩愈说。【与孟尚书书】(“孟”下面有的本子有“简”字。孟简,字几道,德州平昌人,非常喜爱佛教,曾经同刘伯刍、归登、萧亻免翻译佛经梵文。韩愈在元和十四年因议论佛骨被贬到潮州,曾同潮州和尚大颠交游,于是人们便说他信奉佛教。这年冬天他调往袁州,第二年孟简写信提到这件事,韩愈写了这封信答复他。) 我任职回到南方,经过吉州(元和十五年,韩愈被贬为太子宾客,分司;孟简任吉州司马),收到我兄长二十四日写来的亲笔信,反复读了几遍,欣喜和敬畏之情一齐涌来。不知入秋以来您的睡眠饮食怎么样,恭敬地祝您万福!来信说:有人传言韩愈近来稍微信奉佛教,这个传言是胡说(有的本子没有“吉州”二字,下面作“承蒙兄长二十四日亲笔来示,反复阅读”。阁本、杭本删去从“行官”到“来示”的三十八字,只说“承蒙赐信”。现在考察:阁本、杭本是节略本,各本才是完整原文,现在依从各本。“信”和“此传之”四字,阁本、杭本、蜀本没有)。我在潮州时(元和十四年正月,韩愈被贬到潮州),有一位老和尚名叫大颠,颇为聪明,懂得道理;那里偏远,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无”下面有的本子有“所”字,有的没有“与”字),所以我从山中把他召到州城,留了十多天。他确实能够超脱外在形体,以义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司马温公《书心经后》说:世人都说韩文公不喜欢佛教,曾经排斥佛教。我看他写给孟尚书谈大颠的信,说能够以义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才知道韩公无书不读。大概他曾遍读佛书,取其精华而排斥其糟粕;否则,怎么会知道“不被外物扰乱”是学佛者首先要做到的呢?)。同他交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却总觉得他心中没有滞碍。我认为这样的人很难得,于是同他来往(“要自”到“难得”十一字,各本都如此。阁本、杭本、蜀本删去“胸中无滞碍”五字;“自”有的本子作“且”。现在考察:这封信中称许大颠的话,多是后人妄自忌讳而删改,删节过分,因此有许多脱落,失去了原意。像上面两处还没有大的妨害;如果把这句话中的五字删去,“要自以为难得”一句便不再成其文理了。韩愈的学问表现在《原道》中的,虽然能够认识大道作用的流行,但对于本体的完整性,似乎还有未能看见之处;而且在日常生活中,也没有看出他能够存养、省察,把道理落实到自身。因此,他虽然自我期许不可谓不重,但平生用力最深的地方,终究没有离开文字语言的工巧。至于个人爱好的私情,又未能卓然超拔于流俗。他所交游的不过是一时的文士;对于僧道,也只是毛干、畅观、灵惠一类人罢了。他身心内外所建立、所凭借的,不过如此,又凭什么作为排斥邪说、抵御佛教的根本,来充实他自我期许的心志呢?)
是以一旦放逐,憔悴亡聊之中,无复平日饮博过从之乐,方且郁郁不能自遣,而卒然见夫瘴海之滨,异端之学,乃有能以义理良胜,不为事物侵乱之人,与之语,虽不尽解,亦岂不足以荡涤情累,而暂空其滞碍之怀乎?然则凡此称誉之言,自不必讳,而于公所谓“不求其福”,“不畏其祸”,“不学其道”者,初亦不相妨也。虽然,使公于此,能因彼ㄗ稗之有秋,而悟我黍稷之未熟。一旦翻然反求诸身,以尽圣贤之蕴,则所谓以理自胜,不为外物侵乱者,将无复羡于彼,而吾之所以自任者,益恢乎其有余地矣。岂不伟哉!)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庆下或无自字。)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见《诗·旱麓》篇。)《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见《左氏》昭公二十年。)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或作福。)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祗,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布森或作森布。今按:公《进平淮西碑状》,亦有森列字可考。)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或作“非大惑欤”。)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子下或有有字。)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或复出“圣贤之道不明”六字。)则三纲沦而九法ル,(都故切。)礼乐崩而夷狄横,(户孟切。)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拒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云:(或作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至或作俟,非是。其经或作经书,或下有书字。)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尚皆或无尚字,或作皆尚。)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群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崇,方作贵,上又有知字。今按:宗上已有知字,王上又有贵字,不应复出,方本非是。)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向或作苟。)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后汉·南蛮传》:“衣裳班阑,语言侏离。”侏音朱。)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苏轼曰:“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孟子既没,申商韩非之学遂行,秦以是丧。至于胜、广、刘、项之祸,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汉氏已来,(或无氏字。)群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发引千钧,绵绵延延,浸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唱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甚或作耳。)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木雁郑少微曰:“孟韩之功其同二。而立言行己,其异五。孟子于杨墨,方其始也,禽兽视之,而愈则曰:‘火其书,庐其居,人其人。’一旦逃而归也,孟子受之而已矣,而愈则序文畅,诗澄观,此其同者二也。孟子曰:‘尧舜不偏爱,急亲贤也,愈则曰:‘一视而同仁。’孟子言必称尧舜,愈则曰:‘王易王,霸易霸也’。孟子曰:‘性本善也’;而愈品为三。孟子曰:‘墨乱孔也’,而愈合为一。孟子藐大人,轻万钟,召之则不往也;愈则佞于ν,干宰相。此其异者五也。其曰韩之贤不及孟子,可谓能自知矣。”)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而或作且。)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
译因此一旦被放逐,在憔悴无聊之中,再也没有平日饮酒、赌博、交游往来的欢乐,正郁闷得无法排遣,却突然在瘴气弥漫的海边遇到异端学问,遇到一个能够以义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的人;同他交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难道还不足以涤荡情感的牵累,使滞碍的心暂时空明吗?既然如此,这些称誉大颠的话自然不必避讳;而且同韩愈所说的“不求他的福”“不怕他的祸”“不学习他的道”也并不矛盾。即使这样,假如韩愈能够由大颠这片稗草的成熟,悟到自己黍稷尚未成熟,一旦恍然醒悟,反过来从自身寻求,以穷尽圣贤的蕴含,那么所谓以义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就不必再羡慕大颠,而我自我承担的责任,也会更加广阔而有余地了。这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等到祭祀神灵来到海边,便前往他的住所;到了袁州,又留下衣服同他告别,这只是人的情感,并不是崇信他的佛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凡是君子立身行事,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都具载于典籍之中,可以效法,可以师从。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内不愧对自己的良心;善恶积累之后,祸福自然各按同类到来。(“庆”下面有的本子没有“自”字。)哪里有背离圣人的道路、舍弃先王的法度,而去信从夷狄的教化,以求取福利的道理呢?《诗经》不是说过:“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见《诗经·旱麓》篇。)《左传》又说:“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益而忧患。”(见《左传》昭公二十年。)假如佛教真的能给人降下灾祸,也不是守道君子所害怕的,何况万万没有这个道理。况且那个佛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的行为像君子,还是像小人?如果是君子,他一定不会妄加灾祸给守道之人;如果是小人,他本人已经死了,鬼魂也没有灵验。天地神祇昭然分布、森然排列,不是可以欺骗的(“布森”有的本子作“森布”。今按:韩愈《进平淮西碑状》中也有“森列”二字,可以互相考证)。又怎么会任凭他的鬼魂凭自己的意愿,在其中施展威势、降下福祸呢?进退都没有依据,却信奉它,也太迷惑了(有的本子作“难道不是大惑吗”)。况且我不帮助佛教而加以排斥,也是有道理的。孟子说(“子”下面有的本子有“有”字):如今天下的人不是归附杨朱,就是归附墨子。杨朱、墨子的学说交相扰乱,圣贤的道理不能彰明(有的本子又重复“圣贤之道不明”六字),那么三纲就会沦丧,九法就会败坏(“ル”,都故切),礼乐就会崩坏,夷狄就会横行(“横”,户孟切),离变成禽兽还有多远呢!所以说:“能够用言论拒斥杨朱、墨子的人,都是圣人的门徒。”扬子说(有的本子作“曰”):“古代杨朱、墨子的学说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论排斥它们,道路就开阔明朗了。”杨朱、墨子的学说流行,正道废弃,而且将近数百年;到了秦朝,终于灭掉先王的法度,焚烧清除经书(“至”有的本子作“俟”,错误;“其经”有的本子作“经书”,有的在下面加“书”字),坑杀学士,天下于是大乱。秦朝灭亡、汉朝兴起将近百年后,还不知道修明先王的道路。后来才废除《挟书之律》,逐渐搜求散失的书籍,招纳学士;经书虽然稍稍得到一些,却大多残缺,十成中丧失了二三成(“尚皆”有的本子没有“尚”字,或作“皆尚”)。所以学士大多老死,新出现的学者看不到完整的经书,不能完全知道先王的事情,各自把所见作为守持的依据,彼此分离、乖隔,不能会合,也不能公允地相通;二帝三王以及众圣人的道理,于是遭到极大破坏。后世的学者无从追寻探求,一直到今天,仍然昏暗不明。这样的祸患,是由于杨朱、墨子的学说肆意流行而没有人禁止造成的。孟子虽然贤能圣明,却没有地位,空有言论而不能施行,即使言辞恳切,又能补救什么呢?然而幸亏有他的言论,所以今天的学者还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以王道为贵、以霸道为贱罢了(“崇”方本作“贵”,上面又有“知”字。现在考察:“宗”上已经有“知”字,“王”上又有“贵”字,不应重复出现,方本错误)。那些大的经典和根本法则,全都已经亡失而无法挽救,毁坏腐烂而无人收拾;所谓千百之中仅存十一,哪里谈得上能够使道路开阔明朗呢?然而如果从前没有孟氏(“向”有的本子作“苟”),那么人们都会穿着左衽衣服,说着含混难懂的话了(《后汉书·南蛮传》说:“衣裳斑斓,语言侏离。”“侏”音朱)。所以我曾推尊孟氏,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苏轼说:“孟子说:大禹治平洪水,孔子作《春秋》,而我排斥杨朱、墨子。大概是因此把自己同大禹相配。自从《春秋》写成,乱臣贼子就感到恐惧;孟子的言论流行,杨朱、墨子的道路就废弃。孟子死后,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于是流行,秦朝因此灭亡。至于陈胜、吴广、刘邦、项羽的祸乱,天下一片萧条。洪水造成的祸患,大概也不会达到这种程度。假如杨朱、墨子在天下得志,他们造成的祸患难道会比申不害、商鞅、韩非小吗?由此说来,即使把孟子同大禹相提并论,也是可以的。” 自汉代以来,(有的版本“氏”字作无。)群儒只是局部修补,弄得千疮百孔,随着战乱而不断散失,危险得像一根头发牵着千钧重物,长久拖延,渐渐走向微弱消灭。正在这时,却有人在其中鼓吹释、老之学,煽动天下众人跟从他们。唉,他们也太不仁厚了!(“甚”有的版本作“耳”。)释、老之害超过杨朱、墨翟;韩愈的贤能又比不上孟子。(木雁郑少微说:“孟子和韩愈的功绩相同之处有二,而立言和立身行事不同之处有五。孟子对待杨朱、墨翟,正当他们开始传播时,把他们看作禽兽;韩愈则说:‘烧掉他们的书,拆毁他们的居所,把他们当作普通人。’有一天他们逃走归来,孟子只是接受他们罢了;韩愈则为文畅作序、为澄观作诗,这就是相同之处中的两点。孟子说:‘尧、舜不偏爱谁,是因为急于亲近贤人;’韩愈则说:‘一视同仁。’孟子说话一定称道尧、舜;韩愈则说:‘王道容易成为王道,霸道容易成为霸道。’孟子说:‘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韩愈却把人的品性分为三等。孟子说:‘墨家扰乱了孔子的学说;’韩愈却把释、老合为一类。孟子轻视大人,轻视万钟俸禄,召他也不去;韩愈却向ν献媚,求见宰相。这是五点不同。”) 他说韩愈的贤能比不上孟子,可以说是很能自知了。”)孟子不能在圣道尚未灭亡以前挽救它,韩愈却想在它已经败坏以后保全它。唉,他也太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了,而且眼看着自身危急,却没有人救他,终于至死也未能改变。即使如此,假使圣道能由韩愈而得到大略传播,(“由”有的版本作“且”。)即便死上千千万万次,我也没有遗憾!天地鬼神在上面监临,在旁边作证,我又怎能因为一次挫折,就自行毁掉自己的道而去跟从邪说呢?
籍、▯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唯增惭惧,死罪死罪!愈再拜。(邓▯曰:“韩愈始论佛骨,似有辟邪说距讠皮行之意,斥守潮阳,与大颠往来海滨。及得孟简书,文过饰非,至今往往传其真与大颠对。释氏之徒撰大颠之辞以非之,诚自取也。交可不择哉!”)【答吕{▯巫}山人书】愈白:惠书责以不能如信陵执辔者。(《史记》:“魏公子无忌,昭王少子,安厘王异母弟也。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魏有隐士侯嬴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侯生摄弊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信音申。)夫信陵,战国公子,欲以取士声势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仆下或无者字。)自度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砻磨以世事。又自周后文弊,百子为书,各自名家,(或无“书各自名”四字,非是。)乱圣人之宗,后生习传,杂而不贯。(或作实。)故设问以观吾子,其已成熟乎,将以为友也;其未成熟乎,(或作邪。)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不如六国公子有市于道者也。方今天下入仕,惟以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习熟时俗,工于语言,识形势,善候人主意。(方从阁本,意下有在字云:“意在”,谓意之所向也。《左氏》:“晋君少安,不在诸侯;赵穿有宠而弱,不在军事。”《汉书》:“王莽意不在哀”,义祖此也。今按:但如诸本语意已足,不假在字为奇也。政使能奇,亦复几何?而已不胜其赘矣。此近世所谓古文者之弊,而谓韩公为之哉!恐阁本初亦失误,而方乃曲为之说,以误后人,故不可以不辨。或者又疑在亦草书者字之误,更详之。)故天下靡靡,日入于衰坏,恐不复振起,务欲进足下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于朝,以争救之耳。非谓当今公卿间,无足下辈文学知识也。不得以信陵比。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破上或无衣字,系上或有脚字。)率然叩吾门。吾待足下,虽未尽宾主之道,不可谓无意者。(下或有也字。)足下行天下,得此于人盖寡,乃遂能责不足于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议虽未中节,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阿曲,或无曲字,或作<交力>俗,或阿上仍有<交力>字,或作<交力>阿俗。)方将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听仆之所为,少安无躁。愈顿首。【答渝州李使君书】(或注“方古”二字。方古,贞元十二年进士,书所言“河南事迹”,或以公尝为河南令,疑其指此。然观书意,当是李使君以河南事迹嘱公有言于朝也。)乖隔年多,不获数附书,(下或有状字。)慕仰风味,未尝敢忘。使至,连辱两书,(连辱,或作辱连纸。)告以恩情迫切,不自聊赖。重序河南事迹本末,文字绸密,典实可寻,而推究之明,万万无一可疑者。(河南,谓房式也。式为河南尹,其卒也,谥曰倾。式始刺蜀州,刘辟作难,署牒首曰辟,副曰式,参谋曰符载,意使君欲辨河南之事迹者,此耳。)钦想所为。(钦上或有重字。)益深勤企,岂以愈为粗有知识,可语以心而告之急哉?是比数愈于人而收之,(于下或有古字。)何幸之大也!愈虽无节概,知感激。(知上疑脱一字。)若使在形势,亲狎于要路,有言可信之望,虽百悔吝,不敢默默。(信或作伸,或云信音伸。之下或无望字。敢下或无复出默字。今按:众本皆未安。疑本用《易》“有言不信”之语。若作“言有可信”,而读如字,则其义通矣。更详之。)今既无由缘进言,言之恐益累高明,是以负所期待,窃窃转语于人,不见成效,此愈之罪也。然不敢去心,期之无已,(去心或作忘去其心,或无“期之无已”四字。)以报见待,惟且迟之,勿遽捐罢,幸甚。(捐或作止。今按:捐罢字疑衍。又按:此书题一作状,故其词亦用俗体,不甚作文。)《庄子》云:“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者,圣也。”《传》曰:“君子俟命。”然无所补益,进其厌饫者,只增愧耳。良务宽大。愈再拜。【答元侍御书】(公拜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元稹以书言甄济父子事,丐公笔之于史,公以此答之。此书盖元和九年在史馆时作。)九月五日,愈顿首,微之足下:前岁辱书,论甄逢父济,(甄音真。)识安禄山必反,即诈为喑弃去。(弃或作亡。)禄山反,有名号,又逼致之,济死执不起,卒不污禄山父子事。又论逢知读书,刻身立行,勤己取足,不干州县,斥其余,以救人之急。足下由是与之交,欲令逢父子名迹存诸史氏。(或作事,非是。)
译籍、▯诸位虽然多次指教我,却不知道他们最终能不能不背弃圣道而离去。承蒙兄长厚爱,而我没能接受您的教诲,只能更加惭愧恐惧,死罪死罪!韩愈再拜。(邓▯说:“韩愈最初议论佛骨,似乎有排斥邪说、抵制异端流行的意思;后来被贬为潮阳令,却在海边与大颠往来。等得到孟简的信后,便替自己文饰过错、掩盖错误,至今常有人传说他确实曾同大颠交往。释氏门徒编造大颠的话来非难韩愈,实在是自取其辱。交友怎么可以不选择呢!”) 《答吕巫山人书》韩愈启:承蒙来信责备我不能像信陵君那样为侯嬴执辔。(《史记》说:“魏公子无忌是昭王的小儿子、安厘王的异母弟。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魏国有位隐士侯嬴,任大梁夷门的守门官。公子带着车马随从,空出车左座亲自迎接;侯生撩起破旧的衣冠径直上车,让公子坐在上座,是想观察公子。”‘信’音同“申”。)信陵君是战国时代的公子,只不过想借延揽贤士来造成声势、使天下倾心,所以才这样做罢了。像我这样的人,自己估量,如果世上没有孔子,就不应列在他的弟子之中。您刚从山中出来,具有质朴茂盛的美质,我担心您还没有经过世事的磨砺。又自周代以后,文章日益衰败,诸子各自著书立说、标榜一家,(有的版本没有“书各自名”四字,这不对。)扰乱了圣人的宗旨,后世人学习传习,杂乱而不能贯通。(“贯”有的版本作“实”。)所以我故意设问来观察您,看您是否已经成熟;如果成熟了,就把您当作朋友;如果还不成熟,就要同您讲论,除去错误而趋向正确罢了。这并不是像六国公子那样,把求士当作在道义上做买卖。如今天下人进入仕途,只有进士、明经科出身的人以及卿大夫的世袭子弟罢了。他们大多熟悉时俗,精于辞令,懂得形势,善于揣摩君主的心意。(“方”字见于阁本;“意”下有“在”字的版本,解释说“意在”就是心意所向。《左传》有“晋君少安,不在诸侯;赵穿有宠而弱,不在军事”的话;《汉书》有“王莽意不在哀”,义理也出于此。现在按:各本只作“语意”已经完整,不需要凭添“在”字来求奇。即使能显得奇特,又有多少意义?反而徒增累赘。这正是近世所谓古文的弊病,难道应归咎于韩公吗?恐怕阁本起初也是误写,方回却勉强替它解释,以致误导后人,所以不能不辨明。有人又怀疑“在”字是草书“者”字的误写,还应详细考察。)因此天下人日益委靡,逐日陷入衰败,恐怕再也振兴不起来。我想把您这样不顾生死利害、不计出处进退的人推荐到朝廷,争取挽救这种局面罢了。并不是说当今公卿之间没有像您这样有文学、有见识的人。您不能拿自己同信陵君相比。然而您穿着破衣,系着麻鞋,(“破”上有的版本没有“衣”字;“系”上有的版本有“脚”字。)坦然地敲我的门。我接待您,虽然还没有完全尽到宾主之道,却不能说没有诚意。(句末有的版本有“也”字。)您走遍天下,能从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待遇,大概很少;如今却能责备我做得不足,这正是我急切求取的事情。您的议论虽然还没有完全合乎分寸,但您不肯曲意逢迎来侍奉人的态度,已经清清楚楚了。(“阿曲”有的版本没有“曲”字,也有作“<交力>”的俗字,或“阿”上仍有“<交力>”字,或作“<交力>阿”的俗字。)我正要让您沐浴三次、熏香三次,以礼相待,请听从我的安排,稍稍安定,不要急躁。韩愈顿首。《答渝州李使君书》(有的注本题作“方古”二字。方古是贞元十二年的进士,信中所说的“河南事迹”,有人因为韩愈曾任河南令,怀疑指的就是这件事。但看信中的意思,应当是李使君把河南的事迹托付韩愈,请他向朝廷进言。) 我们分别多年,不能多次写信往来,(句末有的版本有“状”字。)但对您的风采和情怀仰慕不已,从未敢忘。使者到来,接连承蒙您两封信,(“连辱”有的版本作“辱连纸”。)告诉我您因恩情迫切而心中不安,不能自我排遣。您重新详细叙述河南事迹的始末,文字缜密,典章事实都可考查;推究得明白透彻,其中万万没有一处可疑。(“河南”指房式。房式任河南尹,死后谥为“倾”。房式起初任蜀州刺史,刘辟作乱时,署牒上首列刘辟、副列房式、参谋列符载。李使君想辨明河南的事迹,大概就是指这件事。)敬佩地想念您的作为。(“钦”上有的版本有“重”字。)我更加深切地勤恳仰望您,难道是因为您认为韩愈略有见识,就可以把内心和急切之事告诉我吗?这是您屡屡把我同古人相比而接纳我,(“于”下有的版本有“古”字。)是多么大的幸运啊!我虽然没有节操气概,却知道感恩图报。(“知”上疑有脱字。)如果我处在有利形势之中,能够亲近权要,有希望使自己的话得到采信,即使以后有百般悔恨羞愧,也不敢默然不言。(“信”有的版本作“伸”,有人说“信”读作“伸”;“之”下有的版本没有“望”字;“敢”下有的版本没有重复的“默”字。现在按:各本都不妥,疑本句采用《易经》“有言不信”的说法。) 如果作“言有可信”,按字面读,那么意义也说得通。还应进一步详考。)如今既然没有机会进言,进言恐怕反而会使您的声誉受到牵累,因此辜负了您的期待,只能私下向别人辗转传达意见,却没有看到成效,这是我的罪过。然而我不敢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管,仍将永远期待,(“去心”有的版本作“忘去其心”,有的版本没有“期之无已”四字。)以报答您对我的期待,只请您暂且延缓,不要仓促放弃,幸甚。(“捐”有的版本作“止”。现在按:“捐罢”二字疑为衍文。又按:此信的题目有一作“状”,所以措辞也采用俗体,不很讲究作文。)《庄子》说:“知道事情无可奈何,却能安然接受命运,这是圣人。”《左传》说:“君子等待命运。”然而既然不能有所补益,反而把自己厌烦饱足的言论进献上去,只会增加惭愧罢了。请务必宽容。韩愈再拜。《答元侍御书》(韩愈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时,元稹写信谈甄济父子的事,请韩愈把它写进史书;韩愈因此作此信答复。这封信大概写于元和九年韩愈在史馆任职时。) 九月五日,韩愈顿首,致微之:前年承蒙来信,谈论甄逢的父亲甄济。(“甄”音同“真”。)甄济看出安禄山必定反叛,便假装哑人,弃官离去。(“弃”有的版本作“亡”。)安禄山反叛后,有了名号,又强行征召他;甄济至死坚持不起身任职,始终没有被安禄山父子玷污。您又说甄逢懂得读书,约束自身、树立品行,勤勉自守以求满足,不向州县求取财物,拿出多余的财物来救济别人的急难。您因此同他结交,想让甄逢父子的名声事迹保存于史官之中。(“诸史氏”有的版本作“诸史事”,不对。)
足下以抗直喜立事,(抗或作伉。)斥不得立朝,失所不自悔,(元和五年,稹以监察御史分司东都,执政以其年少,务作威福,贬江陵府士曹。)喜事益坚。微之乎,子真安而乐之者!谨详足下所论载,校之史法,若济者,固当得附书。(附字疑衍。盖济自合立传,不应言“附书”也。)今逢又能行身,幸于方州大臣,以标白其先人事,(白或作目。)载之天下耳目,彻之天子,追爵其父第四品,赫然惊人。逢与其父俱当得书矣。济、逢父子自吾人发《春秋》美君子乐道人之善。夫苟能乐道人之善,则天下皆云恶为善,善人得其所,其功实大。足下与济父子,俱宜牵联得书。足下勉逢令终始其躬,而足下年尚强,嗣德有继,将大书特书,屡书不一书而已也。愈既承命,又执笔以俟。愈再拜。
●卷十九·书六、序一【与郑相公书】(时郑余庆以节镇兴元,《孟东野墓志》云:“兴元尹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即此书致谢之意。《志》云“元和九年八月丁亥,孟氏卒”,书必是时也。)再奉示问皆缘孟家事,(元和九年三月,以郑余庆为兴元尹,余庆辟孟郊参谋,郊挈其妻行,至阌乡暴卒。)辞旨恻恻,忧虑深远,窃有以见大人君子笃于仁爱,终始不倦。伏读感欷,(音希。)不知所喻。旧与孟往还数人,昨已共致百千已来,寻已至东都,计供葬事外,尚有余资。今裴押衙所送二百七十千,足以益业,为遗孀永久之赖。(东野无子,妻郑氏。)孟氏兄弟,(郊二弟酆、郢。)在江东未至。先与相识,亦甚循善;所虑才干不足任事。郑氏兄弟,(东野之妻兄弟。)惟最小者在东都,固如所示,不可依仗;孟之深友太子舍人樊宗师,(孟下或有氏字。)比持服在东都,今已外除,经营孟家事,不啻如己;前后人所与,及裴押衙所送钱物,并委樊舍人主之,营致生业,必能不失利宜。候孟氏兄弟到,分付成事,庶可静守,无大阙败。伏唯不至远忧,续具一一,谘报不宣。(谘或作咨。)愈再拜。【与袁相公书】(滋,字德深,蔡州朗山人,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带平章事,故云相公也。公前书荐樊于郑,此又荐于袁,后又以状荐于朝,皆见集中。)伏闻宾位尚有阙员,幸蒙不以常辈知遇,恒不自知愚且贱,思有论荐。窃见朝议郎前太子舍人樊宗师,(本传不载宗师为太子舍人,《墓志》亦不载,或略之耳。)孝友聪明,家故饶财,身居长嫡,悉推与诸弟。(宗师弟宗懿、宗宪。)诸弟皆优赡有余,而宗师妻子常寒露饥馁,宗师怡然处之,无有难色。穷究经史,章通句解,至于阴阳、军法、声律,悉皆研极原本。又善为文章,词句刻深,独追古作者为徒,不顾世俗轻重,通微晓事,可与晤语。(与或作以。)又习于吏职,识时知变,非如儒生文士,止有偏长;退勇守专,未为宰物者所识。年近五十,遑遑勉勉,思有所试。阁下倘引而致之,密加识察,有少不如所言,愈为欺罔大君子,便宜得弃绝之罪于门下。诚不忍奇宝横弃道侧,而阁下箧椟尚有少阙不满之处,(箧或作匮。少阙,一作阙少,或无阙字。)犹足更容。辄冒言之,退增汗慑。谨状。【与鄂州柳中丞书】(公绰,始自御史中丞,出为湖南观察使,后徙鄂岳时,方讨吴元济,诏发岳鄂兵五千,隶安州刺史李听。公绰曰:“朝廷谓吾儒生不知兵邪?”请自行,许之,引兵渡江。如古名将,每战辄胜。其为鄂岳观察使,在元和七年云。)淮右残孽,(一作贼。)尚守巢窟,(或作窟巢,又作巢穴。)环寇之师,殆且十万,▯目语难。(此用《庄子》语,杭、蜀本作难语,非。)自以为武人不肯循法度,颉颃作气势,(颉音撷。颃,胡江切。)窃爵位,自尊大者,肩相磨,地相属也;不闻有一人援桴鼓,誓众而前者,但日令走马来求赏给,助寇为声势而已!(日或作月。)阁下书生也,《诗》、《书》、《礼》、《乐》是习,仁义是修,法度是束。一旦去文就武,鼓三军而进之,(三,一作六。)陈师鞠旅,(《诗》:“钲人伐鼓,陈师鞠旅”。注云:“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鞠,告也。)亲与为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将二州之牧,以壮士气,斩所乘马,以祭▯是死之士。(▯是,徒计切,踏也,又音提。)虽古名将,何以加兹!此由天资忠孝,郁于中而大作于外,动皆中于机会,以取胜于当世。而为戎臣师,岂常习于威暴之事,而乐其斗战之危也哉?愈诚怯弱,不适于用,听于下风,窃自增气,夸于中朝稠人广众会集之中,(或无会集二字。)所以羞武夫之颜,令议者知将国兵而为人之司命者,不在彼而在此也。(而在,或无而字。)临敌重慎,诫轻出入,良食自爱,以副见慕之徒之心。(食或作用,非是。或无“之徒”二字,又无下之字。)而果为国立大功也。幸甚,幸甚!不宣。愈再拜。【又一首】
译您因为刚正敢言、喜欢建立功业,(“抗”有的版本作“伉”。)被排斥而不能立于朝廷,失意也不自我悔恨,(元和五年,元稹以监察御史分司东都,执政者认为他年轻,专门作威作福,便把他贬为江陵府士曹。)反而更加坚定地喜欢做事。微之啊,您真是子真那样安于此道、以此为乐的人!我谨慎详细考察您所说的内容,按照史书体例校核,像甄济这样的人,本来就应当附在史书中记载。(“附”字疑为衍文,因为甄济本来就应当单独立传,不应说“附书”。)如今甄逢又能修身行事,幸而得到方州大臣的赏识,彰明他先人的事迹,(“白”有的版本作“目”。)使天下人都听见,使天子知道,又追赠他的父亲为第四品官,声势显赫,令人惊异。甄逢和他的父亲都应当载入史书了。甄济、甄逢父子,正可以使我想到孔子作《春秋》、赞美君子、乐于称道人善的精神。假如能够乐于称道人善,那么天下人都会把恶行说成善行,善人也能得到应有的位置,这个功劳确实很大。您和甄济父子,都应当相互关联地载入史书。请您勉励甄逢,使他始终修养自身;而您年纪还强健,继承德行并有所接续,将来必定会被大书特书,反复记载,而不只记一次罢了。我既已接受您的嘱托,也执笔等待时机。韩愈再拜。●卷十九·书六、序一 《与郑相公书》(当时郑余庆任兴元节度使。《孟东野墓志》说:“兴元尹带着钱财到孟家办理丧事,并且来商量家事。”说的就是这封信致谢的意思。《墓志》说“元和九年八月丁亥,孟氏去世”,此信一定写于这时。) 再次承蒙您来信询问,全都关系到孟家的事情。(元和九年三月,郑余庆任兴元尹,征召孟郊为参谋;孟郊带着妻子上路,走到阌乡突然去世。)信辞情意恳切,忧虑深远,我私下由此看出大人君子仁爱敦厚,始终不懈。恭敬地读信,感动叹息,不知该怎样表达。过去同孟郊来往的几个人,昨天已经共同送去一百千钱左右,不久已经送到东都;估计办理葬事以后,还会有剩余的钱。如今裴押衙所送的二百七十千,足以增加产业,成为遗孀长久的依靠。(孟郊没有儿子,妻子姓郑。)孟氏兄弟,(孟郊的两个弟弟名酆、郢。)还在江东,尚未到来。我过去也认识他们,他们很守规矩而善良;所担忧的是才能不足以担当此事。郑氏兄弟,(孟郊妻子的兄弟。)只有最小的在东都,确实如您所说,不能依靠;孟郊的深交、太子舍人樊宗师,(“孟”下有的版本有“氏”字。)近来在东都服丧,如今已经服丧期满,办理孟家的事务,简直像办理自己的事一样。前后别人送来的钱物,以及裴押衙送来的钱物,都交给樊舍人主持,由他经营置办产业,一定能不失去利益和适宜。等孟氏兄弟到来,再把事情交付给他们办理,希望可以安静守成,不至于有大的缺失和败坏。希望不要因此使您过分忧虑,后续情况我再一一具文报告,其他不再详说。(“谘”有的版本作“咨”。)韩愈再拜。《与袁相公书》(袁滋,字德深,蔡州朗山人,当时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兼平章事,所以称“相公”。韩愈前一封信把樊宗师推荐给郑余庆,这一封又推荐给袁滋,后来还写表状推荐到朝廷,这些都见于文集。) 我听说宾位还有空缺,幸蒙您不把我当作普通人来知遇;我常常不自量力,惭愧自己愚昧而卑微,却仍想着有所论荐。我私下见到朝议郎、前太子舍人樊宗师,(樊宗师本传没有记载他任太子舍人,《墓志》也没有记载,或许只是略去了。)他孝顺友爱而聪明,家中原来财产丰厚,自己是长子嫡子,却把财产全都推让给弟弟们。(他的弟弟有宗懿、宗宪。)弟弟们都富裕有余,而宗师的妻子儿女却常常受寒挨饿;宗师安然处之,从没有为难的神色。他深入研究经史,文章章法通达、句意明白;至于阴阳、军法、声律,也都研究到根本。又擅长写文章,文辞深刻峻拔,只以古代作者为同道,不顾世俗所看重或轻视的标准;能够通达幽微、明白事理,可以同他交谈。(“与”有的版本作“以”。)他又熟悉吏职,了解时势、知道变化,不像儒生文士那样只有片面的长处;退处时勇于自守、专心守道,却还没有被掌管事务的人发现。他年近五十,仍惶惶勤勉,想求得机会施展。阁下如果能引荐他,使他得到任用,再暗中加以考察,只要有一点不如我所说,就是我欺骗大君子,便应该在您的门下获罪并被抛弃。我实在不忍心让奇异的宝物横陈在道路旁,而阁下的箱箧中又还有少许空缺未满的地方,(“箧”有的版本作“匮”;“少阙”有的版本作“阙少”,或没有“阙”字。)大概还足以容纳他。因此冒昧说出这些话,退下后更加惭愧恐惧。谨此陈状。《与鄂州柳中丞书》(柳公绰起初任御史中丞,出任湖南观察使,后来调任鄂岳时,正值朝廷讨伐吴元济。诏令征发岳、鄂士兵五千人,隶属安州刺史李听。柳公绰说:“朝廷难道认为我是儒生、不懂军事吗?”请求亲自领兵,获准后带兵渡江。他像古代名将一样,每战必胜。他任鄂岳观察使是在元和七年。) 淮西残余的叛党,(有的版本作“贼”。)还守着巢穴,(有的版本作“窟巢”,又作“巢穴”。)四面包围贼军的军队,几乎有十万人,怒目相向,难以言语。(这里用了《庄子》的说法;杭本、蜀本作“难语”,不对。)他们自以为是武人,不肯遵循法度,彼此抗衡,制造声势,(“颉”音同“撷”,“颃”读胡江切。)私自窃取爵位、妄自尊大的,有肩挨着肩、土地相连那么多;却没听说有一个人击鼓发兵、向众人发誓后前进,只是每天派骑兵来索求赏赐供给,替贼军助长声势罢了!(“日”有的版本作“月”。) 阁下本是读书人,学习《诗》《书》《礼》《乐》,修养仁义,受法度约束。一旦舍弃文职而从事武事,击鼓率领三军前进,(“三”有的版本作“六”。)陈列军队,集合部众,(《诗经》说:“掌管金鼓的人击鼓,陈列军队,集合部众。”注释说:“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鞠’是告知的意思。)亲自同士卒共担劳苦,慷慨激昂,同普通士卒一起吃饭,统率鄂、岳二州的军队以振奋士气,还杀掉自己所乘的马来祭祀战死的将士。(“▯是”读徒计切,意为踩踏,又读提。)即使古代名将,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这都是因为您天生忠孝,内心郁积而在外面充分表现出来,行动都能切合时机,从而在当世取得胜利。您作为戎臣的统帅,难道是平常习惯于威暴之事、喜爱战争的危险吗?我实在怯弱无能,不适合任用;听到您的威名,私下里也增加了气概,便在朝廷中众人聚集的场合夸说此事,(有的版本没有“会集”二字。)用来使武夫惭愧,也让议论的人知道,掌握国家军队、主宰人民生死的人,不在他们而在您这里。(“而在”有的版本没有“而”字。) 面对敌人要慎重,戒备不要轻易出入,保重饮食、爱护身体,以符合仰慕您的人的心愿。(“食”有的版本作“用”,不对;有的版本没有“之徒”二字,也没有下一个“之”字。)果真为国家建立大功,那就太好了,太好了!不再详说。韩愈再拜。《又一首》
愈愚不能量事势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顿三州之地,(彰义节度使管申、光、蔡三州。)蚊蚋蚁虫之聚,感凶竖煦濡饮食之惠,(凶竖,吴元济也。)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为帅,出死力以抗逆明诏,战天下之兵。乘机逐利,四出侵暴,屠烧县邑,贼杀不辜,环其地数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为之骚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劳于图议,(图或作国,非是。)握兵之将,熊罴ァ虎之士,(ァ,兽名。《说文》:“ァ,<豸曼>似狸者,椿俱切。”)畏懦蹙▯宿,(足迫也。上子六切,下所六切。)莫肯杖戈,为士卒前行者。独阁下奋然率先,扬兵界上,(奋上或有能字。)将二州之守,亲出入行间,与士卒均辛苦,生其气势。见将军之锋颖,凛然有向敌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业,取先天下,武夫关其口而夺之气。(关,一作闭。)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岂以为阁下真能引孤军单进,与死寇角逐,(真或作直,非是。或无单字。)争一旦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贵;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机宜,而风采可畏爱故也。是以前状辄述鄙诚,眷惠手翰还答,益增欣悚。(惠下或有赐字。益一作伏。)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阁下果能充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岁可坐而得。(岁或作月,又作序。)况此小寇,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诸本“幸甚”下复出“幸甚”二字。)夫远征军士,行者有羁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改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士人,(召或作占。)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护乡里,勇于自战。征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公此议详见《论淮西事宜状》。)阁下以为何如?倘可上闻行之否?(一作可否。)计已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惜时赐示及。(裴中丞,即度也。时宪宗遣度视淮西诸军,还奏,多合上旨。)幸甚!不宣。愈再拜。【答魏博田仆射书】(田弘正,始名兴,先是,田季安为魏博节度使。元和七年,季安卒,其子怀谏自立,委政于家奴蒋士则。众怒,胁拜弘正,使主军。弘正于是图其地,籍其人,以献于朝。宪宗嘉之,诏检校工部尚书,充魏博节度使,且赐今名。八年十一月,公以比部郎中,以史馆修撰,为作《先庙碑》。九年,弘正拜检校尚书右仆射,其年公以考功郎中知制诰,故曰:“蒙恩改职事”也。)季冬极寒,伏惟仆射尊体动止万福。即日愈蒙免,蒙恩改职事,不任感惧。(诸本无蒙免二字,今从阁本。今按:蒙免者,蒙田之庇,而得遣免也,连上文为句。蒙恩者,蒙上之恩,而改职事也,连下文为句。)使至,奉十一月十二日示问,欣慰殊深,赞善十一郎行,(弘正子布、肇、▯、早、牟、章。)已附状,(已下一有会字。)伏计寻上达。愈虽未获拜识,尝承仆射眷私,猥辱荐闻,待之上介,事虽不允,受赐实多。顷者,又蒙不以文字鄙薄,令撰庙碑,见遇殊常,荷德尤切。安有书问稍简,遂敢自疏?比所《与杨书记书》,盖缘久阙附状,求因间粗述下情。(或无求字。间或作闲。今按:此谓求杨书记,因田之间,为述己意也。)忽奉累纸示问,辞意重叠,捧读再三,但增惭悚。仆射公忠贤德为内外所宗,位望益尊,谦巽滋甚。谬承知遇,欣荷实深,伏望照察。限以官守,拜奉末由,无任驰恋。谨因使回奉状,不宣。谨状。【与华州李尚书书】(吕本注“绛”字。以史考之,绛以元和十年二月,出刺华州,又公与绛同年,故曰久故。蜀本注实字,非是。)比来不审尊体动止何似?(比或作夜,又作日。)乍离阙庭,伏计倍增恋慕。愈于久故游从之中,伏蒙恩奖知待,(或无伏字。)最深最厚,无有比者;(比或作伦。)懦弱昏塞,不能奋励出奇,少答所遇。拜辞之后,窃念旬朔不即获侍言笑,东望殒涕,有儿女子之感。(或无子字。《史记》:“非儿女子所知,为儿女子所诈。”当有子字。)独宿直舍,(公时以考功郎中知制诰。)无可告语,展转▯欷,不能自禁。华州虽实百郡之首,重于藩维,然阁下居之,则为失所。愚以为苟虑有所及,宜密以上闻,不宜以疏外自待。(不下或无宜字。)接过客俗子,绝口不挂时事,务为崇深,以拒止嫉妒之口,亲近药物方书,动作步趋,以致和宣滞。为国自爱,副鄙陋拳拳之心,幸甚,幸甚!谨奉状,不宣。愈再拜。)【京尹不台参答友人书】
译我愚昧,不能估量形势是否可行。近来常想到淮西凭借三州之地的衰败困顿,(彰义节度使辖有申、光、蔡三州。)聚集的不过像蚊虫蚂蚁一样,却感受凶恶小人以温养、饮食所施的恩惠,(“凶竖”指吴元济。)牵着孩子的手,把他安置在堂上,奉立为统帅;于是他们拼死抵抗明白的诏令,同天下军队作战。乘机逐利,四处侵扰暴虐,屠杀焚烧县邑,杀害无辜;它周围方圆数千里,没有地方不遭受毒害,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一带都因此骚动。丞相、公卿、士大夫为筹划议论而劳苦,(“图”有的版本作“国”,不对。)掌兵的将领、熊罴虎狼般的勇士,(“ァ”是兽名。《说文》说:“ァ,像狸的<豸曼>,椿俱切。”)都畏缩怯懦、局促退避,(“足迫”之意;上字读子六切,下字读所六切。)没有人肯拿起兵器替士卒走在前面。只有阁下奋勇率先,扬兵于边界之上,(“奋”上有的版本有“能”字。)统率鄂、岳二州的守军,亲自出入行伍,同士卒共担劳苦,使他们产生气势。人们看见将军锋芒锐利,凛然有向敌进攻的意志;您凭借儒雅的文章、章句之学,胜过天下人,使武夫闭口而夺其气概。(“关”有的版本作“闭”。)我最初听说这件事时,正在吃饭,竟不觉丢下匙箸站了起来。难道是认为阁下真的能够率领一支孤军单独前进,同死守的敌人交战,(“真”有的版本作“直”,不对;有的版本没有“单”字。)争取一时侥幸的利益吗?即使真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可贵;之所以能使人心服,是因为办事适合时机,而风采又令人敬畏、爱慕。因此我在前一封状文中就表达了自己的诚意,承蒙您惠赐亲笔信答复,更加增添了欣喜和敬畏。(“惠”下有的版本有“赐”字;“益”有的版本作“伏”。) 一支军队的众人同心协力、耳目相通,使所到之处如同及时雨;夏、商、周三代用兵,都不出这个道理。阁下如果真能充实您所说的原则,坚持不懈地实行下去,取得有利地形,铠甲兵器足以使用,那么即使是国家过去丧失的土地,十年之内也可以安坐而收复。(“岁”有的版本作“月”,又作“序”。)何况这样的小寇,哪里值得挂在齿牙之间?请努力完成这件事,等待他们到来,幸甚。(各本“幸甚”下又重复“幸甚”二字。)远征的军士,出发的人有羁旅离别的思念,留守的人有怨旷骚动的忧患,本军有运输粮饷、耗费财力的困难,地方官又有姑息迁就、顾虑形迹的弊病;逼得太急就会产生怨恨,放得太缓就不会听命。军队改变为孤立悬置的状态,形势消弱,又同贼军彼此不熟悉,临敌时恐惧惊骇,难以立功。如果招募本地士人,(“召”有的版本作“占”。)一定能得到豪勇之士;他们熟悉贼军,知道贼军力量所能达到的限度,不会因听到风声就惊恐,又爱护乡里,勇于自战。征调满一万士兵,也不如招募几千人。(韩愈这个建议,详见《论淮西事宜状》。)阁下认为怎样?如果可行,能否上报朝廷实行?(有的版本作“可否”。) 估计您已经同裴中丞见面了,行营中的事务,希望您不吝时时赐教。(裴中丞就是裴度。当时宪宗派裴度视察淮西各军,他回来奏报,多合乎皇帝的旨意。)幸甚!不再详说。韩愈再拜。《答魏博田仆射书》(田弘正起初名叫田兴。此前,田季安任魏博节度使。元和七年田季安去世,他的儿子田怀谏自行立为节度使,把政事交给家奴蒋士则。众人愤怒,胁迫并拥立田弘正,让他主持军务。田弘正于是谋划收复魏博之地,登记当地人口,献给朝廷。宪宗嘉奖他,下诏授检校工部尚书,充任魏博节度使,并赐名弘正。元和八年十一月,韩愈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为田弘正撰写《先庙碑》。元和九年田弘正拜检校尚书右仆射;这一年韩愈任考功郎中、知制诰,所以说“蒙恩改职事”。) 仲冬极其寒冷,恭敬地希望仆射尊体起居万福。近日我承蒙您庇护而获免,又承蒙皇恩改任职事,感激而惶恐不胜。(各本没有“蒙免”二字,今从阁本。现在按:“蒙免”是承蒙田公庇护而得以遣免,和上文相连;“蒙恩”是承蒙皇恩而改任职务,和下文相连。)使者到来,奉读您十一月十二日的问候,欣慰特别深。赞善十一郎已经上路,(田弘正的儿子有布、肇、▯、早、牟、章。)我已经附上状文,(“已”下有的版本有“会”字。)料想不久就能上达。我虽然还没有机会拜见您,却曾承蒙仆射私下厚爱,屡屡受到您的推荐和称誉,您把我当作上等宾客;事情虽未能完全符合您的心意,但我所受的恩赐实在很多。近来又承蒙您不因我的文章而轻视我,命我撰写庙碑,受到的礼遇非同寻常,因此感恩尤其深切。哪里会因为书信问候稍微简略,就敢自我疏远呢?近来所写《与杨书记书》,是因为很久没有附状问候,想借空闲大略陈述下情。(有的版本没有“求”字;“间”有的版本作“闲”。现在按:这是说请杨书记借田公的空闲,替自己陈述心意。)忽然承蒙您累纸来信询问,辞意反复恳切;我捧读再三,只增加惭愧和敬畏。仆射公忠诚贤德,受到内外众人的尊崇,地位声望越发尊贵,而谦逊更加深厚。我错误地承蒙您的知遇,欣喜感荷实在深切,恭敬地希望您明察。只是受官守所限,不能亲自拜见奉谢,思念奔走之情无以言表。谨借使者返回奉上此状,不再详说。谨此陈状。《与华州李尚书书》(吕本注作“绛”字。根据史书考察,李绛在元和十年二月出任华州刺史;又韩愈和李绛同年,所以信中说“久故”。蜀本注作“实”字,不对。) 近来不知尊体起居如何?(“比”有的版本作“夜”,又作“日”。)刚刚离开宫阙朝廷,想来您对朝廷的眷恋会加倍深切。在我长期交游的故旧中,承蒙您的恩典奖掖和知遇,(有的版本没有“伏”字。)最深最厚,没有谁能相比;我懦弱昏昧,不能奋发努力、施展奇才,稍稍报答您的知遇。拜别之后,私下想到十天一月都不能立即得到您的陪侍谈笑,向东遥望,不禁流泪,竟有儿女般的感伤。(有的版本没有“子”字。《史记》说:“不是儿女子所能知道的,也是被儿女子所欺骗的。”这里应有“子”字。)独自住在值班的官舍,(韩愈当时任考功郎中、知制诰。)没有人可以倾诉,辗转叹息,不能自我控制。华州虽然确实是百郡之首,在藩镇中地位重要;然而阁下居住在那里,却是失去适当的位置。我认为如果您的考虑有所涉及,应该秘密地把意见上报朝廷,不应因为身处疏远之地就自我看轻。(“不”下有的版本没有“宜”字。)接待过往客人和庸俗之人时,闭口不谈时事,务必表现得深沉高远,以堵住嫉妒者的嘴;亲近药物和医方,行动步伐都要注意,以使气血调和、郁滞宣通。请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以符合我这个浅陋之人的拳拳心意,幸甚,幸甚!谨奉此状,不再详说。韩愈再拜。) 《京尹不台参答友人书》
(或作《与友人论京尹不台参书》。长庆三年六月,以公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敕放台参,后不得为例。按《魏氏春秋》云:“故事:御史中丞与洛阳令相遇,则分路而行。以士主多逐捕,不欲稽留。”然非唐制也。《顺宗实录》云:“故事:尹与御史相遇,尹下道避。”尹尚避御史,岂有不台参之理?当时敕放台参,后不为例,则知故事须台参也。又曰:“时宰相恶御史中丞李绅,欲逐之,特诏公不台参,以激绅,绅果劾奏公,公以诏自解,文刺纷然。宰相以台府不协,遂罢公为兵部侍郎,而出绅为江西观察使。绅朝辞泣诉,穆宗遂留绅为兵部侍郎,公复为吏部。”按贞元十八年,公为四门博士时,荐士十人于陆亻参,李绅在焉。绅昧其平昔之荐而劾公,公既不言,而世亦未有辨之者。又谓公蹙绅以附逢吉,独王黄州《答丁晋公书》,以谓曲在绅,盖公论也。)所示情眷之至,不胜悚荷。台参实奏云:容桂观察使带中丞尚不台参。(或无使字。)京尹郡国之首,所管神州赤县,官带大夫,岂得却不[如](加)。事须台参,圣恩以为然,便令宣与李绅,不用台参,亦是何典故?赤令尚与中丞分道而行,何况京尹?(方云:吕丞相本改定亦是以下十九字,缀于“事须台参之”下,仍于“却不如”下添“中丞”二字。庆善云:今本颠倒不可读,当从唐本。不知洪所谓唐本者何本也?阁、杭、蜀本,只同今文,姑以阙疑可也。一曰“不用台参”已下,当再出“台参”二字,义亦自通。今按:二说皆未安。后说虽差胜,然文意似亦未足,当阙之以俟知者。)人见近事,习耳目所熟,(人上或有夫字。)稍殊异即怪之。其于道理有何所伤?圣君使行,即是故事。自古岂有定制也?停推巡缘府中褊迫是实,若别差人,即是妄说。岂有此事?小人言不可信,类如此,亦在大贤斟酌而断之。流言止于智者,正谓此耳。客多,自修报状不得。(或作“不及自修报”,或作“不及修报状”。)伏惟照察。(照,方作昭。今按:唐人书帖,用照察字亦多。)【送陆歙州诗序】(陆亻参也,或无诗字,或作《送陆员外出刺歙州诗并序》。并一本自此下为第二十卷。)贞元十八年二月十八日,祠部员外郎陆君出刺歙州,朝廷夙夜之贤,都邑游居之良,(居,一作从。)赍咨涕Д,咸以为不当去。歙,大州也;刺史,尊官也;由郎官而往者,前后相望也。当今赋出于天下,江南居十九。宣使之所察,歙为富州。宰臣之所荐闻,天子之所选用,其不轻而重也,较然矣。如是而赍咨涕Д,以为不当去者:陆君之道,行乎朝廷,则天下望其赐;刺一州,则专而不能咸;(或作或,而属下句。方从阁本作咸,而属上句。今按:《庄子》有“周遍咸”之语,方本得之。)先一州而后天下,岂吾君与吾相之心哉?(先上诸本有谓字。方从阁本云:“杭本讹咸作或,然尚无谓字,蜀本始作或,为今本易为作谓,讹转甚也。”)于是昌黎韩愈道愿留者之心,而泄其思,作诗曰:我衣之华兮,我佩之光;(华一作美。)陆君之去兮,谁与翱翔。(诸本如此。方从阁、杭本,光、翔下皆有兮字,去下无兮字。今按:古诗赋有句句用韵及语助者,《赓歌》是也;有隔句用韵及兮,而兮在上句之末,韵在下句之末者,《骚经》是也;有隔句用韵,而上句不韵不兮,下句押韵有兮者,《橘颂》之类是也。今此诗方本若用《赓歌》之例,则华、光有兮而不韵,其去字一句,又并无也;若用《骚经》之例,则光、翔当用韵,而不当有兮,华虽可以有兮,而去复不可以无兮也;若用《橘颂》之例,则下三句为合,而首句不当有兮也。韩公深于《骚》者,不应如此。盖方所从之本失之也。今定从诸本,以《骚经》及贾谊《吊屈》首章为例。若欲以《橘颂》为例,则止去方本首句一兮字,尤为简便。但无此本,不敢以意创耳。)敛此大惠兮,施于一州;今其去矣,胡不为留?我作此诗,歌于逵道;无疾其驱,天子有诏。【送孟东野序】(据集贞元十九年,《与陈给事书》云:“《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此序吕汲公以为是年作。
译(有的版本作《与友人论京尹不台参书》。长庆三年六月,朝廷任命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下敕免除台参,后来不得以此为常例。按《魏氏春秋》说:“旧例是御史中丞和洛阳县令相遇时,分路而行,因为县令主管追捕,不想耽误停留。”但这不是唐代制度。《顺宗实录》说:“旧例是京尹和御史相遇,京尹下道回避。”京尹尚且要回避御史,哪里有不台参的道理?当时下敕免除台参,后来不得作为常例,由此可知旧例本来需要台参。又有人说:“当时宰相厌恶御史中丞李绅,想赶走他,特意下诏免除韩愈台参,以此激怒李绅;李绅果然弹劾韩愈,韩愈以诏书为自己辩解,双方文章纷然。宰相以台府不协调为由,于是罢免韩愈为兵部侍郎,调李绅出任江西观察使。李绅入朝辞行时哭泣申诉,穆宗于是留李绅任兵部侍郎,韩愈又改任吏部官员。”按贞元十八年韩愈任四门博士时,曾向陆参推荐十名士人,李绅也在其中。李绅忘记韩愈从前推荐过他,反而弹劾韩愈;韩愈既不说破,世人也没有替他辨明。又有人说韩愈为了依附李逢吉而压制李绅,只有王黄州《答丁晋公书》认为过错在李绅,这大概是公正的舆论。) 承蒙您来信,情意极其深厚,我感到无比惶恐和感荷。有人上奏说:容桂观察使兼御史中丞尚且不参加台参。(有的版本没有“使”字。)京尹是郡国之首,所管辖的是神州赤县;既然官职带有大夫之名,怎么能够反而不[如](加)。按理应当台参,圣上认为如此,便下令告诉李绅不必台参,这又有什么旧典可以依据呢?赤县令尚且同中丞分道而行,何况京尹呢?(方回说:吕丞相本把“亦是”以下十九字改定,接在“事须台参之”下面,又在“却不如”下面添了“中丞”二字。庆善说:今本次序颠倒,无法读通,应当依唐本。但不知道洪兴祖所说的唐本究竟是哪一种。阁本、杭本、蜀本都同今本文字,姑且存疑。一说“不用台参”以下应再次出现“台参”二字,意义也可以通。现在按:这两说都不妥。后一说虽然稍好,但文意似乎仍不完整,应当暂缺,等待明白的人考定。)人们只看眼前的事情,习惯于耳目所熟悉的做法,(“人”上有的版本有“夫”字。)稍有不同就觉得奇怪。它对于道理有什么损害呢?圣明君主命令实行,就是旧例。自古以来难道有一成不变的制度吗?停止推问巡察,是因为府中狭窄逼仄,确实如此;如果另外派人,就是妄言。哪里有这种事?小人的话不可信,大多就是这样;也在于大贤您斟酌判断。流言在智者那里就会停止,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客人很多,不能亲自写回信。(有的版本作“不及自修报”,或作“不及修报状”。)恭敬地请您明察。(“照”方本作“昭”。现在按:唐人的书信中也常用“照察”二字。) 《送陆歙州诗序》(陆参。题目有的版本没有“诗”字,也有作《送陆员外出刺歙州诗并序》。有一本从这里开始列为第二十卷。) 贞元十八年二月十八日,祠部员外郎陆君出任歙州刺史。朝廷中早晚共事的贤士,城邑中交游居处的好朋友,(“居”有的版本作“从”。)都带着叹息流泪,认为他不应当离去。歙州是大州,刺史是尊贵的官职;由郎官出任刺史的人,前后相接。当今国家的赋税出自天下,而江南占其中十分之九。宣慰使所考察的地方,歙州是富庶之州;宰臣所推荐、天子所选用的地方官,是否受到重视,已经十分明显。既然如此,人们还叹息流泪,认为陆君不应当离去,是因为:如果陆君的道德学问施行于朝廷,天下人都希望得到他的恩惠;如今只治理一个州,就只能专门惠及一州而不能普遍惠及天下;先顾一州而后顾天下,难道是我们君主和宰相的心意吗?(“先”上各本有“谓”字。方回据阁本说:杭本把“咸”误作“或”,但仍没有“谓”字;蜀本才作“或”,今本又改成“谓”,这是错误的转变。)于是昌黎韩愈表达愿意挽留陆君的人的心情,发泄他们的思念,作诗说:我的衣服多么华美啊,我的佩饰多么光亮;(“华”有的版本作“美”。)陆君要离去了啊,谁同我一起翱翔?(各本如此。方本、阁本、杭本在“光”“翔”下面都有“兮”字,在“去”下面没有“兮”字。现在按:古诗赋有句句押韵并使用语助词的,如《赓歌》;有隔句押韵并使用“兮”,且“兮”在上句末、韵字在下句末的,如《离骚经》;有隔句押韵,上句不押韵也不用“兮”,下句押韵并用“兮”的,如《橘颂》。现在方本的写法若依《赓歌》例,则“华”“光”有“兮”而不押韵,“去”字一句又没有“兮”;若依《离骚经》例,则“光”“翔”应押韵而不应有“兮”,“华”虽可有“兮”,但“去”又不可以没有“兮”;若依《橘颂》例,则下面三句相合,第一句却不应有“兮”。韩公深通《楚辞》,不应如此。大概方本所据的版本有误。现在决定依各本,以《离骚经》和贾谊《吊屈》首章为例。若想以《橘颂》为例,只删去方本首句的一个“兮”字,最为简便;但没有这样的版本,不敢凭意改创。) 收起这巨大的恩惠吧,把它施加给一个州;如今他要离去了,为什么不挽留他?我写下这首诗,在四通大道上歌唱;不要嫌他车马奔驰得快,天子已经下了诏令。《送孟东野序》(据文集,此序作于贞元十九年。《与陈给事书》说:“《送孟郊序》一首,用生纸书写,没有加以装饰。”吕汲公认为是这一年所作。
序云“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时东野为溧阳尉云。)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为一作有。)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鸟下阁本有兽字,非是。)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古夺字,或作夺。)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方从阁、杭、蜀本去又字,而取下句尤字足成一句,不成文理。)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按:上文已再言“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矣,则此又言“人声之精者为言,而文词又其精者”,故“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又字、尤字,正是关键血脉首尾相应处,方以三本之误,遂去又字,而以尤字属上句,不唯此句不成文理,又使此篇语无次第,其误尤甚,今悉正之。)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在下或有于字,假下或有之字。)夔弗能以文辞鸣,(弗或作不,而无能字。)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以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辞或作说,下或有“于楚”二字。庄子,蒙人。蒙,梁地也。且辞楚威王之骋,未尝仕于楚也。)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到、(▯到在申、韩前,申、韩称之,有书四十六篇。▯,古慎字。)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其下,方无其字。“然亦未尝绝也”,诸本皆有此句,方从阁本删去。今按:有此一句,文意乃足,阁本脱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善下或有鸣字。浮,方从诸本作淳,唯蜀本及《文苑》作浮。今按:此数句,皆言魏晋以下文章之病,不应用淳字以美之。诸本皆误。“数以急”,“弛以肆”二句,诸本皆如此,方从谢本删去二以字。今按:自其声至此四句,当为一例,其第二第四句,古本偶皆脱一字,而方必从之,遂使句之短长参差不齐,而不可读,正与《上李巽书》相似,其意以为必如是然后为古,而不知所谓古者不在是也。)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诸本如此,方从阁本以乱为词,又从阁、杭本删去“将天”以下十九字。今按:方本极无理,盖因乱而误为辞,又因辞而转作词耳。今当改词为乱,又补十九字,文意乃足。)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魏晋,方作晋魏;或无古字;氏矣,方从阁本无此二字,皆非是。)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或无信字,或作善鸣,皆非是。《左传》云:“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公虽未必用此语,然亦偶合也。)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阁、杭、蜀《苑》则下有有字,非是。若果有有字,即天下当有者字,更详之。)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释或作怿,然者或作者然,云《顾命》:“王不怿”,或作“不释”。释,犹开释也。按:嘉▯本作“不释然者”,其语本出《庄子》,或本皆误也。以解,或无以字,非是。)【送许郢州序】(或作《送许使君刺郢州序》,仍注“仲舆”二字,或作“志雍”。樊云:“志雍字陆,许氏,贞元九年进士。时于ν节制山南东道,郢于山南为属邑。是时ν敛民方急,公因志雍之行,序以规之。”公贞元十八年上于ν书,故云“愈尝以书自通于于公ν”。此序十九年作也。)
译序文说:“东野到江南任职时,似乎有心事不能释然。” 当时东野任溧阳尉。) 大凡事物不能得到平衡就会发出声响。草木本来无声,风摇动它就会发声;水本来无声,风吹荡它就会发声;水跃动,有时是受到激荡;水流前进,有时是受到阻碍;水沸腾,有时是受到炙烤;金石本来无声,有时受到敲击就会发声。人说话也是这样,有了不得已的事情,然后才说话;他歌唱,其中有思念;他哭泣,其中有怀想。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的,难道全都有不平之处吗?(“为”有的版本作“有”。)音乐,是内心郁积而向外宣泄的东西;它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类,是事物中善于发声的。上天对于四时也是这样,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因此以鸟声回应春天,以雷声回应夏天,以虫声回应秋天,以风声回应冬天;四时相互推移,难道一定也有不能平衡的地方吗?(“推”下的“▯”疑为缺损或误字,原注说明有版本作“夺”。) 对于人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精粹的部分是语言,文章辞藻在语言中又是更精粹的部分,(方本依据阁本、杭本、蜀本删去“又”字,把下句“尤”字补足本句,因而不合文理。)尤其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按:上文已经两次说“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这里又说人的声音精粹的是语言,而文章辞藻又是语言中更精粹的部分,所以“尤其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又”字和“尤”字,正是前后相应的关键。方本因三种版本的错误而删去“又”字,把“尤”字归入上句,不但使本句不合文理,也使全文语意失去次序,错误尤其严重,今一并订正。)唐尧、虞舜时代,咎陶、禹是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在”下有的版本有“于”字,“假”下有的版本有“之”字。)夔不能凭文章辞藻发声,(“弗”有的版本作“不”,且没有“能”字。)于是又借《韶》来发声。夏代时,五子用歌声发声。伊尹替殷发声,周公替周发声。凡是载于《诗》《书》六艺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朝衰落时,孔子借门徒来发声,声音宏大而深远。《左传》说:“上天将让孔子成为木铎。” 难道这些就不可信了吗?到了后世,庄周凭借荒诞放纵的言辞发声。(“辞”有的版本作“说”,下句有的版本有“于楚”二字。庄子是蒙地人,蒙地属于梁地;而且他辞谢楚威王的征聘,从未在楚国做官。)楚国是大国,它灭亡时,以屈原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是凭道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慎到在申不害、韩非之前,申不害、韩非称道他,著有四十六篇。“▯”是古“慎”字。)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是凭借自己的学术发声。秦朝兴起时,李斯替它发声。汉代时,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发声的人。再往下到魏晋,善于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代,但也从未断绝。(“其下”有的版本没有“其”字。“然亦未尝绝也”一句各本都有,方本依据阁本删去。现在按:有这一句,文意才完整,是阁本脱漏。)即使取其中善于发声的人来说,他们的声音清亮而浮薄,节奏急促而紧迫,辞藻淫靡而哀伤,志趣松弛而放纵。(“善”下有的版本有“鸣”字;“浮”字方本依据各本作“淳”,只有蜀本和《文苑》作“浮”。) 现在按:这几句都是在说魏晋以后文章的弊病,不应采用“淳”字来赞美它。各本都错了。“数以急”“弛以肆”两句,各本都这样写;方本依据谢本删去两个“以”字。现在按:从“其声”到这里的四句,本来应当句式相同;第二句和第四句的古本偶然都脱掉一个字,方本却一定依从它,便使句子的长短参差不齐而难以诵读,正像《上李巽书》相似。方本的意思是认为一定要这样才算古文,却不知道所谓古文并不在于此。)他们的言语杂乱而没有章法。难道是上天厌恶他们的德行,不愿顾念他们吗?为什么竟不让那些善于发声的人发出他们应有的声音呢?(各本如此。方本依据阁本把“乱”改为“词”,又依据阁本、杭本删去“将天”以下十九字。现在按:方本极不合理,大概因为“乱”字误作“辞”,又因“辞”转写为“词”。现在应把“词”改为“乱”,并补回十九字,文意才完整。) 唐朝统治天下时,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凭借各自的才能发出声名。那些还活着、处于下位的人中,孟郊字东野,首先凭诗歌扬名;他的诗高出魏晋,不懈怠地追及古人,其他方面也逐渐浸润于汉代的风格。(“魏晋”,方本作“晋魏”;有的版本没有“古”字;“氏矣”,方本依据阁本没有这两个字,这些说法都不对。)和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尤其出众;这三个人的声名确实是美好的。(有的版本没有“信”字,有的作“善鸣”,都不对。《左传》说:“克制自己而恢复礼制,就是仁,确实是善啊。”韩公未必采用了这句话,但也只是偶然相合。)还是不知道上天将要调和他们的声调,使他们歌咏国家的盛德呢?还是将要使他们身体困穷饥饿、心中忧愁,使他们自己歌咏不幸呢?这三个人的命运,就悬系于上天了。(阁本、杭本、蜀本《文苑》在“则”字下面有“有”字,不对。如果果真有“有”字,那么“天下”后面应当有“者”字,还应详细考察。)他们处在上位,有什么可喜的?他们处在下位,又有什么可悲的?东野到江南任职时,心中似乎有些不能释然,所以我把他的命运归于上天的话说给他听,用来解除他的疑惑。(“释”有的作“怿”,“然者”有的作“作者然”,有人说《顾命》有“王不怿”,有的版本作“不释”。“释”就是开解的意思。按:嘉祐本作“不释然者”,这句话本出《庄子》,其他版本大多误作别的样子。“以解”有的版本没有“以”字,不对。) 《送许郢州序》(有的版本作《送许使君刺郢州序》,仍加注“仲舆”二字,有的作“志雍”。樊氏说:“志雍字陆,是许氏,贞元九年进士。当时于頔节制山南东道,郢州是山南的属邑。当时于頔征敛百姓正急迫,韩公借志雍出行之事作序来规劝他。”韩公在贞元十八年给于頔上书,所以说“愈曾经写信自行通达于于公”。这篇序作于贞元十九年。)
愈尝以书自通于于公,累数百言。(公下或有ν字。)其大要言:先达之士,得人而托之,(要下或有也字。)则道德彰而名问流;(问或作闻。)后进之士,得人而托之,则事业显而爵位通。下有矜乎能,上有矜乎位,虽恒相求而喜不相遇。(诸本无喜字,方从阁、杭、蜀《苑》,得之。)于公不以其言为不可,复书曰:“足下之言是也。”于公身居方伯之尊,蓄不世之材,(世下或有出群字。)而能与卑鄙庸陋相应答如影响,是非忠乎君而乐乎善,以国家之务为己任者乎?愈虽不敢私其大恩,抑不可不谓之知己,恒矜而诵之。情已至而事不从,(事不从,谓不能卒言之也。)小人之所不为也。故于使君之行,道刺史之事,以为于公赠。凡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为刺史者,恒私于其民,不以实应乎府;(谓观察府。)为观察使者,恒急于其赋,不以情信乎州。由是刺史不安其官,(由一作县。)观察使不得其政,财已竭而敛不休,人已穷而赋愈急,(赋或作怒,非是。)其不去为盗也亦幸矣。诚使刺史不私于其民,观察使不急于其赋,)刺史曰:“吾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惠不可以独厚。”观察使亦曰:“某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敛不可以独急。”(或无以字。)如是而政不均,令不行者,未之有也。其前之言者,于公既已信而行之矣。(前下或无之字,非是。既一作即。)今之言者,其有不信乎?县之于州,犹州之于府也。有以事乎上,有以临乎下,同则成,异则败者,皆然也。非使君之贤,其谁能信之?(信或作从,非是。)愈于使君,非燕游一朝之好也,故其赠行,不以颂而以规。【送窦从事序】(窦平,贞元五年登进士第。)逾瓯闽而南,皆百越之地,(瓯或作越,以下文重出越字考之,非是。或无瓯字,亦非。越或作粤。)于天文,其次星纪,其星牵牛。连山隔其阴,钜海敌其阳,(敌一作▯,气上蒸也。方从阁、《苑》作敲云:“敲,横レ也,谓钜海敲荡其南也。”今按:敲,微扣也,字书训以横レ,而《汉书注》又训レ为发动,盖不以杖末奋击,但以杖身微扣,而发动之,所谓横レ也。海之为物最钜,其所震荡,岂微扣之谓邪?阁本盖误,而方必为曲说以附之,殊不可晓。作▯亦非是,但当作敌,乃当抵对捍之意,与上句隔字正相对也。)是维岛居卉服之民,风气之殊,著自古昔。(维一作皆,岛作鸟,居作夷。气,阁、蜀本作俗。今按:岛居卉服,已见其民俗之陋。因又言此,以见其风气之恶。自是两事,故下文云:“民俗既迁,风气亦随”也。阁、蜀皆误。古或作在,非是。)唐之有天下,号令之所加,无异于远近。民俗既迁,风气亦随,雪霜时降,疠疫不兴,(疫或作疾。)濒海之饶,固加于初。(或云:“濒,滨也”,篆文无滨字,《汉·志》:“濒南山,又濒河十郡。”只用濒字。加于,或作如其,非是。)是以人之之南海者,若东西州焉。(之之,诸本无复出之字,方从阁、杭、蜀、《苑》,得之。若或作如。)皇帝临天下二十有二年,(临下或有御字。)诏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贞元十七年,以工部侍郎赵植充岭南节度使。)尽牧南海之民。署从事扶风窦平。(平,扶风平陵人。)平以文辞进。于其行也,其族人殿中侍御史牟,(牟,字贻周,为东都留守判官。)合东都交游之能文者二十有八人,赋诗以赠之。于是昌黎韩愈,嘉赵南海之能得人,壮从事之答于知我,不惮行之远也。(我或作己。行之远,《文苑》如此。诸本之或作于,或作“我于行远”,或无“行之”二字,皆非是。)又乐贻周之爱其族叔父,(贻上或有“其宗”二字。)能合文辞以宠荣之,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诗序】(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于溱洧水上执兰招魂。自魏以后,但用三日,不用上巳。时公为四门博士,作此序。)与众乐之之谓乐,乐而不失其正,(一作节。)又乐之尤也。(尤一作光。)四方无斗争金革之声,京师之人既庶且丰,天子念致理之艰难,乐居安之闲暇,肇置三令节。(《旧史》云:“贞元四年九月,诏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三节日。宜任文武百僚选胜地,追赏为乐。五年正月,诏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代正月晦日,备三令节数。”此序在贞元壬午癸未间,公为四门博士,其云“肇置三令节”,盖谓德宗朝始置耳。)诏公卿群有司,至于其日,率厥官属,(或无属字。)饮酒以乐,所以同其休,宣其和,感其心,成其文者也。
译我曾经写信自行通达于于公,累计有数百字。(“公”字下面有的版本有“頔”字。)信的大意说:前辈士人,如果得到有识之人的赏识和托付,那么道德就会彰显,声名就会流传;后进士人,如果得到有识之人的赏识和托付,那么事业就会显达,爵位就会通达。下位的人自恃才能,上位的人自恃地位,虽然总是彼此寻求,却因不能相遇而感到遗憾。(各本没有“喜”字,方本依据阁本、杭本、蜀本《文苑》补入。)于公不认为这些话不可取,回信说:“您的话是对的。”于公身居方伯的尊位,蓄养着世间罕见的人才,却能同卑微鄙陋的人像回声和影子一样应答,这难道不是忠于君主、乐于善事、把国家事务当作自己责任的人吗?我虽不敢私自占有他的大恩,却不能不说他是知己,常常称道并诵说他的事。情意已经到了极点而事情却不能顺利完成,是小人所不肯做的。因此趁许使君出行,我谈说刺史的事情,把这些作为赠给于公的话。天下的事情,大都因彼此同心而成功,因彼此异心而失败。做刺史的,常常偏爱自己的百姓,不据实向府中报告;(指观察使府。)做观察使的,常常急于征收本州赋税,不按照实际情况相信州中。由此刺史不能安于职守,(“由”有的作“县”。)观察使也不能实行自己的政令;财力已经枯竭却不停征敛,百姓已经困穷却越发急迫地征税,(“赋”有的作“怒”,不对。)他们没有离去做盗贼,已经算是幸运了。假如刺史不偏爱自己的百姓,观察使不急于征收自己的赋税,刺史说:“我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恩惠不能只独厚于他们。”观察使也说:“某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征敛不能只独独急迫于他们。”(有的版本没有“以”字。)这样却还会政令不均、命令不能施行,是从来没有的。前面所说的话,于公已经相信并实行了。(“前”字下面有的没有“之”字,不对;“既”有的作“即”。)现在所说的话,他难道会不相信吗?县对于州,就像州对于府一样。对上有所办事,对下有所治理,彼此同心就成功、异心就失败,都是如此。若不是使君贤明,谁能相信这些话呢?(“信”有的作“从”,不对。) 我同使君,并不是一朝宴饮游乐所结下的交情,所以为他送行,不用颂扬的话,而用规劝的话。《送窦从事序》(窦平,贞元五年考中进士。) 越过瓯闽向南,都是百越的土地;(“瓯”有的作“越”,根据下文重复出现“越”字考察,不对;有的版本没有“瓯”字,也不对;“越”有的作“粤”。)按照天文,这里属于星纪次,其星为牵牛。连绵的山岭隔在它的北面,巨大的海洋抵挡在它的南面;(“敌”有的作“敲”,意思是水气向上蒸腾。方本依据阁本、《文苑》作“敲”,并解释说:“敲,横击,指巨海冲荡它的南面。”现在按:“敲”是轻轻叩击,字书解释为横击,而《汉书注》又解释“击”为发动,大概不是用杖头奋力打击,而是用杖身轻轻叩击使之发动,这就是所谓横击。海这种东西最大,它的震荡,难道能说是轻轻叩击吗?阁本大概错了,方本却一定要曲解来附会,实在令人不明白。作“敲”也不对,只应作“敌”,就是抵挡、对抗的意思,和上句的“隔”字正好相对。)这里正是居住在岛上的、穿着草木织物的百姓,他们风俗气候的不同,从古以来就很明显。(“维”有的作“皆”,“岛”作“鸟”,“居”作“夷”;“气”字,阁本、蜀本作“俗”。现在按:说“岛居卉服”,已经显出这些民众风俗的鄙陋;接着又说这一点,是为了显示他们风气的恶劣。这是两件事,所以后文说:“民俗既已改变,风气也随之改变。” 阁本、蜀本都错了。“古”有的作“在”,不对。) 唐朝统治天下,号令所及,无论远近都没有差别。民俗既已改变,风气也随之改变;雪霜按时降下,瘟疫不再兴起,(“疫”有的作“疾”。)濒海地区的富饶,本来就比起初更加增加。(有人说:“濒,就是滨。”篆文中没有“滨”字,《汉书·地理志》说“濒南山,又濒河十郡”,只使用“濒”字。“加于”有的作“如其”,不对。)因此前往南海的人,就像前往东西两州一样。(“之之”各本都没有重复的“之”字,方本依据阁本、杭本、蜀本、《文苑》补入;“若”有的作“如”。) 皇帝登临天下二十二年,(“临”下面有的有“御”字。)下诏任命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贞元十七年,以工部侍郎赵植充任岭南节度使。)全面治理南海的百姓。任命扶风人窦平为从事。(平是扶风平陵人。)窦平凭文章才华得到进用。他将要出行时,他的族人殿中侍御史牟,(牟字贻周,任东都留守判官。)召集东都交游中善于写文章的二十八人,作诗赠给他。于是昌黎韩愈赞美赵南海善于得到人才,也赞美窦从事为了答谢知己而不怕路途遥远。(“我”有的作“己”;“行之远”《文苑》如此,各本“之”有的作“于”,有的作“我于行远”,有的没有“行之”二字,都不对。)又高兴贻周爱护他的族叔,能够召集文士写文章来荣耀他,于是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诗序》(郑国的风俗,在三月上巳日,于溱水、洧水边手执兰草招魂。魏以后,只用三月三日,不再用上巳日。当时韩公任四门博士,作了这篇序。) 同众人一起快乐,这叫作乐;快乐而不失去正道,(一作“节”。)又是快乐中最好的境界。(“尤”一作“光”。)四方没有斗争和兵器的声音,京城百姓既多又富,天子想到达到大治的艰难,乐于享受安定闲暇的生活,于是开始设置三个令节。(《旧史》说:“贞元四年九月,下诏规定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为三节日,应当任由文武百官选择胜景之地,追随赏玩以为快乐。五年正月,下诏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代替正月晦日,凑足三令节的数目。”这篇序作于贞元壬午、癸未之间,韩公任四门博士,所说“开始设置三令节”,大概是说德宗朝开始设置罢了。)皇帝下诏给公卿和各部门官员,到这些日子,率领各自的官属,(有的版本没有“属”字。)饮酒作乐,这是为了共同享受休息,宣扬和气,感动人心,成就文采。
三月初吉,实惟其时,司业武公,(下或有少仪二字。)于是总太学儒官三十有六人,列燕于祭酒之堂,樽俎既陈,肴羞惟时,▯▯序行。(一作有序。)献酬有容,歌风雅之古辞,斥夷狄之新声,褒衣危冠,与与如也。(与与,或作愉愉,方从杭、蜀本,云:《诗》:“我黍与与。”《淮南子》:“善用兵者,陵其与与”,皆音余。今按:《论语》有此全句。)有儒一生。(儒一或作一儒。)魁然其形,抱琴而来,历阶以升。(以或作而。)坐于樽俎之南,鼓有虞氏之《南风》,(见《家语》。)赓之以文王宣父之操。(见《史记》孔子学琴于师襄事。)优游夷愉,广厚高明,追三代之遗音,想舞雩之咏叹,及暮而退,皆充然若有得也。(有下或有所字。)武公于是作歌诗以美之,命属官咸作之,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序之。【送齐▯下第序】(▯或作▯▯。考《唐·宰相世系表》,当作▯。序云:“齐生之兄,为时名相,出藩于镇”,谓齐映也。以世系考之,映兄弟六人,昭、▯文、映、▯、照、煦,无有▯▯者,岂▯▯后改名▯或煦耶?诸本或作齐▯,或作齐曙。按《登科记》,映大历五年,昭贞元十五年,▯十一年,煦元和二年,踵登进士第,而▯▯亡焉。)古之所谓公无私者,其取舍进退,无择于亲疏远迩,惟其宜可焉。其下之视上也,亦惟视其举黜之当否,不以亲疏远迩疑乎其上之人。(下或有也字,或无之人二字,而有也字。)故上之人行志择谊,(或无故字之字。)坦乎其无忧于下也;下之人克己慎行,确乎其无惑于上也。是故为君不劳,而为臣甚易。见一善焉,可得详而举也;见一不善焉,可得明而去也。(阁、杭、蜀、《苑》无“详明”二字。)及道之衰,上下交疑,于是乎举仇、举子之事,载之传中,而称美之,而谓之忠。(或无下而字,见《左氏》襄公三年,晋祁奚请老,举仇举子事。)见一善焉,若亲与迩,不敢举也;(或无敢字。)见一不善焉,若疏与远,不敢去也。众之所同好焉,矫而黜之,乃公也;众之所同恶焉,(众下或皆有人字。)激而举之,乃忠也。于是乎有违心之行,有怫志之言,有内愧之名。若然者,俗所谓良有司也。(然或作是。)肤受之诉,不行于君;巧言之诬,不起于人矣。乌乎!今之君天下者,不亦劳乎!为有司者,不亦难乎!为人向道者,不亦勤乎!(乌乎,犹呜呼也。古文於乎,乌乎,呜呼,皆一义。或作於是乎,非是。为有,或无为字。为人向道,诸本皆同。但向或作乡。阁、《苑》以人为仁,殊无文理。盖所谓人者,指应举者而言,为之作向道者,谓指引其道路所向。如公之于侯喜、侯云长之徒是已。其作乡者,亦音向,与兵书所谓“以乡人为导”者,音义皆不同也。)是故端居而念焉,非君人者之过也;则曰有司焉,则非有司之过也;则曰今举天下人焉,则非今举天下人之过也。盖其渐有因,其本有根,生于私其亲,(其下或有所字。)成于私其身。以己之不直,而谓人皆然。其植之也固久,其除之也实难,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化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已矣乎,其终能复古乎。若高阳齐生者,其起予者乎?齐生之兄,(之兄或无之字。)为时名相,出藩于南,(于下杭、《苑》有镇字,阁本无。今按:齐映以贞元七年由桂管改江西。是时洪州只为江西观察使,至咸通中,乃有镇南之号耳。杭、《苑》皆误。)朝之硕臣,皆其旧交。齐生举进士,有司用是连枉齐生,齐生不以云,乃曰:“我之未至也,有司其枉我哉?(其枉,或作岂枉,今从阁、杭、蜀本。)我将利吾器而俟其时耳。”抱负其业,东归于家。吾观于人,有不得志,则非其上者众矣;亦莫计其身之短长也。若齐生者既至矣,(一云“既屈矣”,一作“既不得志矣”。今按:上文曰“我之未至也”,下文曰“我未也”,则此作至为是。)而曰:“我未也。”不以闵于有司,其不亦鲜乎哉!(未下或有至字。)吾用是知齐生后日诚良有司也,能复古者也,公无私者也,知命不惑者也。【送陈密序】太学生陈密请于余曰:“密承训于先生,今将归觐其亲,不得朝夕见,愿先生赐之言,密将以为戒。(觐或作拜。)密来太学,举明经,累年不获选,(经下或有者字。获下或有其字。)是弗利于是科也。今将易其业,而三礼是习。(唐制:取士有明经科,而明经之别,有五经,有三经,有二经,有三礼,有三传,有史科。三礼科,贞元五年二月置。)愿先生之张之也。密将以为乡荣。”(或无以字。)
译三月初吉,正是适宜的时节,司业武公,(下面有的有“少仪”二字。)于是总领太学的儒官三十六人,在祭酒的厅堂排列宴席。酒樽、俎案已经陈设,时令菜肴都已齐备,礼仪有序地进行。(一作“有序”。)宾主献酒酬答,仪态从容;歌唱《风》《雅》的古辞,斥退夷狄的流行新声。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冠帽,举止和乐安详。(“与与”有的作“愉愉”,方本依据杭本、蜀本,说《诗》有“我黍与与”,《淮南子》有“善用兵者,陵其与与”,都读作余。现在按:《论语》中有这一完整句子。)有一位儒生。(“儒一”有的作“一儒”。)他的身材高大魁梧,抱着琴走来,登上台阶。他坐在酒樽俎案的南面,弹奏有虞氏的《南风》;(见《孔子家语》。)又接着弹奏周文王和宣父孔子的琴操。(见《史记》中孔子向师襄学琴的故事。)琴声悠然和悦,境界广大厚重而高明,使人追想三代遗留下来的音乐,想象舞雩台上咏叹的情景。到了傍晚才退席,众人都充实满足,仿佛各有所得。(“有”字下面有的有“所”字。)武公于是作歌诗赞美这件事,命属官都作诗,又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作序。《送齐某下第序》(“某”有的作“某某”。考察《唐书·宰相世系表》,应当作“某”。序中说:“齐生的哥哥,是当时的名相,出任藩镇。”指的是齐映。按世系考察,齐映兄弟六人,为昭、文、映、某、照、煦,没有某某这个人,难道某某后来改名为某或煦吗?各本有的作齐某,有的作齐曙。按《登科记》,齐映于大历五年、齐昭于贞元十五年、齐某于贞元十一年、齐煦于元和二年接连考中进士,而某某不在其中。) 古代所谓公正无私的人,在取舍进退上,不因亲疏远近而有所选择,只看是否合宜。他下面的人看待上面的人,也只看他的举荐和罢黜是否得当,不因亲疏远近而怀疑上位者。所以在上位的人施行心志、选择义理,坦然无忧于下位者;在下位的人克制自己、谨慎行事,坚定而不疑惑于上位者。因此做君主的不劳苦,做臣子的也很容易。见到一件善事,可以详细考察后举荐;见到一件不善的事,可以明白辨识后罢免。(阁本、杭本、蜀本、《文苑》没有“详明”二字。)等到道德衰败,上下彼此怀疑,于是把举荐仇人、举荐儿子的事载入传记,并且称美它,说这是忠诚。(有的没有下一个“而”字,见《左传》襄公三年晋国祁奚请求告老、举荐仇人和儿子的故事。)见到一件善事,就像涉及亲近的人,不敢举荐;见到一件不善的事,就像涉及疏远的人,不敢罢免。众人共同喜爱的,反而扭曲事实加以黜退,这才叫公正;众人共同厌恶的,反而激励举荐,这才叫忠诚。于是便有违背本心的行为,有违逆心志的话,有内心惭愧的名声。像这样的人,就是世俗所谓的贤良官吏。(“然”有的作“是”。)肤浅的诉讼不能在君主那里实行,巧言编造的诬陷也不能在人们中间发生。唉!如今统治天下的君主,难道不劳苦吗?做官吏的,难道不困难吗?替人指引道路的人,难道不勤劳吗?(“乌乎”就是“呜呼”。古文中的“於乎”“乌乎”“呜呼”意义相同。有的作“於是乎”,不对。“为有”有的没有“为”字。“为人向道”,各本都如此;“向”有的作“乡”。阁本、《文苑》把“人”作“仁”,完全不通。这里的“人”指应举的人,“为之作向道”是说为他们指引道路所向,例如韩公对侯喜、侯云长一类人就是如此。作“乡”的版本也读作“向”,和兵书所谓“以乡人为导”的音义都不同。)因此我安静地坐着思考这件事:这不是君主的过错;若说到官吏,那也不是官吏的过错;若说到如今选取天下人才,那也不是如今选取天下人才的过错。大概它的渐变有原因,根本有根源,产生于偏爱自己的亲人,(下面有的有“所”字。) 最终形成偏爱自身。因为自己不正直,就认为别人也都如此。这种观念扎根已经很久,要铲除它实在困难;不是经历百年甚至一代,不能使人改变;不是懂得天命、没有疑惑的人,不能改变它!算了吧,它最终还能恢复古道吗?像高阳人齐生这样的人,难道是能启发我的人吗?齐生的哥哥,(“之兄”有的没有“之”字。)是当时的名相,出任南方藩镇。(“于”下面杭本、《文苑》有“镇”字,阁本没有。现在按:齐映在贞元七年由桂管改任江西。当时洪州只是江西观察使驻地,到咸通年间才有镇南的称号,杭本、《文苑》都错。)朝廷的重臣都是他的旧交。齐生考进士,主管考试的官员因此接连使齐生受到冤屈;齐生不以此为意,只说:“我还没有达到标准,主管考试的官员难道会冤枉我吗?我只是要磨利我的才能,等待时机罢了。”他怀抱自己的学业,向东回到家乡。我观察世人,凡是不得志的,大多责怪上位者;也没有人考虑自身才能的长短。像齐生这样的人既然已经达到标准了,(一说“既然已经受挫了”,一作“既然已经不得志了”。现在按:上文说“我还没有达到标准”,下文说“我还没有达到”,所以作“至”是对的。) 却说:“我还没有达到标准。”不因此怨恨主管官员,他不也是很少见的吗?(“未”下面有的有“至”字。)我因此知道,齐生日后一定会成为贤良的官吏,是能够恢复古道的人,是公正无私的人,是懂得天命而不疑惑的人。《送陈密序》太学生陈密向我请求说:“我承受先生的教诲,如今将要回去拜见父母,不能早晚见到先生,希望先生赐给我一些话,我将把它作为警戒。(“觐”有的作“拜”。)我来到太学,参加明经科考试,连年不能被选中,(“经”下面有的有“者”字;“获”下面有的有“其”字。)这说明我在这门科目上不顺利。现在将要改换所学的专业,学习三礼。希望先生为我张扬此事,我将把它作为乡里的荣耀。”(有的版本没有“以”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五年、二月〕
余愧乎其言,遗之言曰:“子之业信习矣,其容信合于礼矣。抑吾所见者外也?夫外不足以信内,子诵其文,则思其义;习其仪,则行其道,则将谓子君子也。爵禄之来也,不可辞矣。科宁有利不利邪?”(诵其、习其,或并无其字。)【送李愿归盘谷序】(此序贞元十七年作,公年才三十四耳。东坡云:“欧阳公言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辞》而已。余谓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而已。平生欲效此作,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此序孟州济原县有石本,其间小有异同。太行之阳有盘谷。(太行,山名,在怀州。阳,南也。盘谷,地名,在孟州济原县。)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盘下诸本皆有旋字。洪氏石本、杭本同,或作桓。樊氏石本、阁、蜀、《苑》删去。今按:石本之不同,说见于后。友人,诸本及洪氏石本皆作友。樊氏石本作有。)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于,诸本作於,今从石本。)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名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文苑》赏作赐。樊氏石本无此六字。)才▯满前,(▯或作俊。)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天子,诸本作主上。方从石本。为上诸本有所字,方从石本删去。下文“于时者之所为也”,同此。)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诸本如此,石、阁、《苑》作远望。)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蜀本及洪氏石本之作所。《苑》、《粹》、樊石本作之。)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与其下诸本并有有字,方从石本删去。)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上七思切,下七余切。)口将言而嗫嚅,(上之舌切,又而舌切。下女居切,又音如。)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秽污,诸本作污秽,今用石本改。不羞,一本作弗羞。辟,石本作法。)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诸本作“惟子之稼”,今从石、阁如此。)盘之泉,可濯可沿。(石、阁、杭本沿作湘,方从蜀本云:“洪庆善以为作湘者,石本磨灭,以阁本意之也。然此文自如往而复以上,皆二语一韵,以稼叶土,此类固多。以容叶深,以《诗·七月》、《易·恒卦》卜象考之,亦合古韵,独湘不可与泉叶。按公《论语笔解》以浴于沂,作沿于沂,政与此沿同义,今只以沿为正。”今按:方以古韵为据,舍所信之石、杭、阁本而去湘从沿,其说当矣。然必以《笔解》为说,又似太拘。今世所传《笔解》,盖未必韩公本真也。又按:洪庆善云:“石本在济源张端家,皆缺裂不全,惟可濯可湘一句甚明。”又与方引洪氏磨灭之说不同,不知何故,姑记之,以俟知者。然其大归,只为从湘字耳,政使实然,亦不足取,其说详于下条云。或曰,湘字考之《说文》,云烹也。《诗·采苹》:“于以湘之。”从湘为正。)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殃。(殃,方从洪校石本作央。又云:“樊本只作殃。”然阁、杭、蜀本皆作央。王逸注《离骚》云:“央,尽也,已也。”方又云:“此文如丛作▯,俊作▯,时作[B081],皆石本字也。”今按:作殃,于义为得。又按此篇诸校本,多从石本,而樊、洪两石已自不同,未知孰是。其有同者,亦或无理,未可尽信。按欧公《集古跋尾》云:“《盘谷序》石本,贞元中所刻,以集本校之,或小不同,疑刻石误。然以其当时之物,姑存之以为佳玩,其小失不足校也。”详公此言,最为通论。近世论者,专以石本为正,如《水门记》、《溪堂诗》,予已论之。《南海庙》、《刘统军碑》之类,亦然,其谬可考而知也。)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禁或作御。)饮则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则或作且。)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送牛堪序】
译我对他说这番话感到惭愧,便赠给他这些话:“您的学业确实已经学习了,您的仪容确实符合礼制。还是说我所看到的只是外表呢?外表不足以证明内在,您诵读经文,就思考其中的义理;学习礼仪,就实行其中的道理,这样才可以说您是君子。爵禄到来时,就不可推辞了。科举难道真有利与不利吗?”(“诵其”“习其”有的版本都没有“其”字。) 《送李愿归盘谷序》(这篇序作于贞元十七年,韩公当时才三十四岁。苏轼说:“欧阳公说晋代没有文章,只有陶渊明的《归去来辞》罢了。我说唐代没有文章,只有韩退之的《送李愿归盘谷序》罢了。我一生想仿效这篇作品,每次拿起笔就停下。因此自己笑着说:‘不如暂且放下,让退之独占第一。’”这篇序在孟州济源县有石刻本,其中有些地方略有不同。) 太行山的南面有盘谷。(太行是山名,在怀州;“阳”是南面;盘谷是地名,在孟州济源县。)盘谷中,泉水甘美而土地肥沃,草木茂盛,居民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座山之间,所以叫盘谷。有人说:这个山谷住宅幽僻、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居住在那里。(“盘”字下面各本都有“旋”字,洪氏石本、杭本相同,有的作“桓”。樊氏石本、阁本、蜀本、《文苑》删去了。现在按:石本的不同,见后文说明。朋友,各本及洪氏石本都作“友”,樊氏石本作“有”。) 李愿说:人们所称的大丈夫,我是知道的。他们把利益恩泽施加给百姓,在当时显扬名声,坐在朝廷之中,任免百官,辅佐天子发布命令。他们出行在外,就树起旗帜,排列弓箭,武士在前面呵喝,随从堵塞道路。供应物品的人,手里各自拿着名目所规定的物品,夹道飞奔。高兴时有赏赐,发怒时有刑罚。(《文苑》“赏”作“赐”。樊氏石本没有这六个字。)才俊满堂,谈论古今,赞美盛大德行,听来悦耳而不使人厌烦。弯曲的眉毛、丰满的面颊,声音清亮而体态轻捷;外表秀美而内心聪慧。轻轻飘动衣襟,长袖遮蔽身形;那些面色粉白、眉色黛绿的女子,排列住在各屋,安闲地生活,因嫉妒宠爱而自负,争相展现美貌以求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力量的人所做的事。(“天子”各本作“主上”,方本依据石本;“为”字上各本有“所”字,方本依据石本删去;下文“于时者之所为也”同此。)我并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只是各有命运,不能侥幸得到。困居乡野,登高远望。(各本如此,石本、阁本、《文苑》作“远望”。)坐在茂盛的树下度过整天,用清泉洗濯自己。在山上采摘东西,美味得可以食用;在水中垂钓,鲜鱼可以吃。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以舒适安适为满足。(蜀本、洪氏石本“之”作“所”;《文苑》《粹》、樊氏石本作“之”。)与其在生前获得声誉,哪如死后没有毁谤;与其使身体享乐,哪如内心没有忧患。(“与其”下面各本都有“有”字,方本依据石本删去。)车马服饰不受拘束,刀锯刑罚不来加身,不知道政事的治乱,不听闻官职的升降,这就是大丈夫不被时代赏识的人所做的事,而我正这样做。到公卿门前窥伺等待,奔走在权势人物经过的道路上,脚将迈步却迟疑不前,嘴将说话却吞吞吐吐;处在污秽之中而不感到羞耻,触犯刑法而遭受诛戮;把希望寄托在万分之一的侥幸上,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同真正贤明还是不肖,究竟怎样呢?昌黎韩愈听到他的话,认为很豪壮,便给他酒,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是您的居所。盘谷的土地,可以耕种。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濯,可以沿着它游赏。(石本、阁本、杭本“沿”作“湘”,方本依据蜀本说:“洪庆善认为作‘湘’的本子,是石本磨灭后根据阁本推断的。但本文从‘如往而复’以上,都是两句一韵,以‘稼’与‘土’押韵,这类情况本来很多;以‘容’与‘深’押韵,考察《诗经·七月》和《易经·恒卦》的卦象,也相合于古韵,只有‘湘’不能同‘泉’押韵。按韩公《论语笔解》把‘浴于沂’写作‘沿于沂’,正与此处的‘沿’意义相同,现在只把‘沿’作为正确字。”现在按:方本以古韵为依据,舍弃他所信的石本、杭本、阁本,去掉“湘”而采用“沿”,这个说法是对的。但一定要以《笔解》作解释,又似乎过于拘泥。如今流传的《笔解》,未必真是韩公原本。又按洪庆善说:“石本在济源张端家,残缺破裂不完整,只有‘可濯可湘’一句非常清楚。”这又与方本所引洪氏关于石本磨灭的说法不同,不知是什么缘故,姑且记下,以等待明白的人考定。不过此事的根本,只是要采用“湘”字;即使确实如此,也不值得采纳,具体说法详见下一条。) 有人说,“湘”字考察《说文解字》,解释为烹煮,《诗经·采苹》说“于以湘之”,因此采用“湘”字才正确。盘谷的险阻,谁能争夺您的居处?幽深而空旷,足以容纳万物;曲折环绕,如同走去又返回。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而且没有祸患。(“殃”字,方本依据洪氏校订的石本作“央”,又说:“樊本只作‘殃’。”但阁本、杭本、蜀本都作“央”。王逸注《离骚》说:“央,就是尽、完。”方本又说:“本文中‘丛’作‘▯’,‘俊’作‘▯’,‘时’作‘[B081]’,都是石本的字形。”现在按:作“殃”从意义上说是对的。又按:这一篇的各种校本,多依据石本,但樊氏、洪氏两种石本本身已经不同,不知道哪一种是对的。即使有相同之处,也有的并无道理,不能全部相信。按欧阳修《集古跋尾》说:“《盘谷序》的石本,是贞元年间刻的;拿它同文集本校对,有些地方略有不同,怀疑是刻石错了。但因为它是当时的东西,姑且保存作为珍玩,那些小错误不足以校正。”详细看欧阳公这句话,最为通达公允。近世论者专门把石本当作正确本,如《水门记》《溪堂诗》,我已经论述过了。《南海庙》《刘统军碑》一类作品也是如此,其中的错误可以考察而知道。(老虎豹子远远留下踪迹,蛟龙逃避隐藏;鬼神守护这里,呵斥禁止不祥之物。饮水就能有食物,长寿而安康,没有什么不足,还要有什么希望?(“禁”有的作“御”,“则”有的作“且”。)给我的车涂油,给我的马喂料;跟随您到盘谷去,终我一生自在漫游。) 《送牛堪序》
(此篇或在后卷之首,阁、杭、蜀本置此。公时为四门博士,堪为太学生,在贞元十九年云。)以明经举者,诵数十万言;又约通大义,征辞引类,旁出入他经者,又诵数十万言,其为业也勤矣。登第于有司者,去民亩而就吏禄,由是进而累为卿相者,常常有之,其为获也亦大矣。然吾未尝闻有登第于有司而进谢于其门者,(门上或无其字。)岂有司之待之也,抑以公不以情?(抑一作御,一无抑字。)举者之望于有司也,亦将然乎?其进而谢于其门也,则为私乎?抑无乃人事之未思,或者不能举其礼乎?若牛堪者,思虑足以及之,材质足以行之,而又不闻其往者,其将有以哉?(或无将字。)违众而求识,(众一作俗。)立奇而取名,非堪心之所存也。由是而观之,若堪之用心,其至于大官也,不为幸矣。(于一作为。)堪,太学生也;余,博士也。博士,师属也,于其登第而归,将荣于其乡也,能无说乎?
●卷二十·序二【送董邵南序】(邵南,寿州安丰人。举进士,不得志,去游河北,公作此送之。公诗有《嗟哉董生行》,亦为邵南作也。南下或有“游河北”三字。)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性下一情字。)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于古,阁作于吾。云,或作闻,而无邪字。今按:篇首云“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诸本作“古所云”语,乃相应。作“吾所闻”,犹为近之,而语势已微舛矣。若曰“吾所云”,则都无来历,不成文字,必是谬误无疑也。然此篇言燕赵之士,仁义出于其性,乃故反其词,以深讥其不臣而习乱之意,故其卒章又为道上威德,以警动而招徕之,其旨微矣。读者详之。)董生勉乎哉!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乐毅去燕之赵,赵封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张华云:“望诸君家在邯郸西数里。”)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荆轲至燕,爱燕之屠狗者高渐离,日饮燕市,酒酣,歌于市中。)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赠崔复州序】(公此序,大概与《送许郢州》之意同。郢、复在唐皆隶山南东道,两序皆言于公ν,又皆言民穷敛急,意必有所属也。ν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云。)有地数百里,趋走之吏,自长史、司马已下数十人。(长史、司马,刺史之佐,唐制,每州刺史而下,长史一人,司马一人。)其禄足以仁其三族,及其朋友故旧。乐乎心,则一境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境之人惧。
译(这篇有的版本放在后卷卷首,阁本、杭本、蜀本把它置于此处。韩公当时任四门博士,牛堪是太学生,约在贞元十九年。) 以明经科应试的人,要诵读数十万字;又大致通晓经书大义,考察文辞、引用同类事例,并旁涉出入于其他经书,还要诵读数十万字。他们在学业上是勤奋的。考中有司考试的人,离开百姓田亩而获得官吏俸禄,由此升迁而累官至卿相的,常常有这样的人;他们所获得的也很大。然而我从未听说考中有司考试的人有到有司门前进见致谢的。(“门”上有的没有“其”字。)难道是有司对待他们如此,还是因为有司不按人情办事?(“抑”一作“御”,有一本没有“抑”字。)应试者对有司的期望,也会是这样吗?他们前去门前致谢,难道就是徇私吗?还是说人情世故没有想周全,或者不能按照礼节行事呢?像牛堪这样的人,思虑足以想到这些,才干足以实行这些,又听不到他前往致谢的消息,他大概是另有原因吧?(有的版本没有“将”字。)违背众人而求得知名,树立奇异行为而取得名声,并不是牛堪心中所存的念头。由此看来,像牛堪这样的用心,即使将来做到大官,也不是侥幸得来的。(“于”一作“为”。) 牛堪是太学生,我是博士。博士是教师的属官;他考中进士回乡,将要为乡里增光,我怎么能不为他说几句话呢?卷二十·序二 《送董邵南序》(邵南是寿州安丰人。参加进士考试不得志,离开家乡游历河北,韩公作此序送他。韩公有诗《嗟哉董生行》,也是为邵南所作。“南”下面有的有“游河北”三字。) 燕、赵之地古来就以有许多慷慨悲歌之士著称。董生参加进士考试,接连多次不能在有司那里得志,怀抱有用的才能,郁郁不得意地来到这里;我知道他一定会遇到合适的机会。董生,努力吧!凭您的才德而没有得到时代的赏识,只要仰慕道义、努力行仁的人,都会爱惜您,何况燕、赵之士把这种品性出于本性呢?(“性”下面有的有“情”字。)不过我曾听说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怎么知道如今的燕赵之士不同于古人所说的样子呢?姑且用您的出行为这件事占卜一下吧。(“于古”阁本作“于吾”;“云”有的作“闻”,并且没有“邪”字。现在按:篇首说“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各本作“古所云”,前后正相呼应。作“吾所闻”还比较接近,但语势已经稍有不合。若说“吾所云”,便没有出处,不能成文,必定是错误。然而这篇文章说燕赵之士仁义出于本性,故意反说其词,以深深讥刺他们不臣服而习惯作乱的意思,所以末章又说君主的威德,用来警醒并招徕他们,其中旨意很微妙。读者应当详细体会。)董生,努力吧!我因您而有所感慨。请替我凭吊望诸君的墓,(乐毅离开燕国到赵国,赵国把观津封给他,称为望诸君。张华说:“望诸君的家在邯郸西面几里处。”)并且到那里的集市看看,如今还有从前那样的屠狗者吗?(荆轲到燕国后,喜爱燕国的屠狗者高渐离,每天在燕国集市饮酒,酒兴浓时便在市中歌唱。)替我向他们致意说:英明的天子正在上位,可以出来做官了!《赠崔复州序》(韩公这篇序,大意同《送许郢州序》相同。郢州、复州在唐代都隶属于山南东道;两篇序都说到于頔,也都说百姓困穷、征敛急迫,想来一定各有所指。于頔当时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供差遣奔走的官吏,从长史、司马以下有数十人。(长史、司马是刺史的辅佐官。唐代制度是每州刺史以下设长史一人、司马一人。)他们的俸禄足以使其三族以及朋友故旧得到恩惠。刺史内心高兴,整个境内的人就欢喜;刺
丈夫官至刺史,亦荣矣。(丈上或有大字。)虽然,幽远之小民,其足迹未尝至城邑,苟有不得其所,(或无“苟有”二字,或无有字。)能自直于乡里之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县吏乎?能自辨于县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刺史之庭乎?由是刺史有所不闻,小民有所不宣。赋有常而民产无恒,水旱疠疫之不期,民之丰约悬于州。(句。)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民就穷而敛愈急,吾见刺史之难为也。(州,或作前;县下或有复出县字,皆非是。)崔君为复州,其连帅则于公,崔君之仁足以苏复人。(“崔君之仁”上,或有“愈以为”三字。)于公之贤足以庸崔君,有刺史之荣,而无其难为者,将在于此乎?愈尝辱于公之知,而旧游于崔君,庆复人之将蒙其休泽也,于是乎言。【赠张童子序】(子下或有“兵曹”字。唐制有童子科,公此序甚备。公贞元八年,陆贽门下及第,童子时亦升于礼部,故谓俱陆公之门人。)天下之以明二经举于礼部者,岁至三千人。始自县考试,定其可举者,然后升于州若府;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州若府总其属之所升,又考试之如县,加察详焉,定其可举者,然后贡于天子,而升之有司。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谓之乡贡。有司者总州府之所升而考试之,加察详焉,第其可进者,以名上于天子而藏之,属之吏部,岁不及二百人,谓之出身。能在是选者,厥惟艰哉!二经章句,仅数十万言,其传注在外,皆诵之,又约知其大说。(或无大字。)由是举者,或远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三千之数,而升于礼部矣。又或远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二百之数,而进进吏部矣,班白之老半焉。(之老二字,或作者。)昏塞不能及者,皆不在是限,有终身不得与者焉。张童子生九年,自州县达礼部,一举而进,立于二百之列;(百下或有人字。)又二年,益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由是拜卫兵曹之命。(卫,谓左右卫;兵曹,谓兵曹参军。)人皆谓童子,耳目明达,神气以灵。余亦伟童子之独出于等夷也。童子请于其官之长,随父而宁母。岁八月,自京师道陕南,至虢东,及洛师,北过大河之阳,九月始来及郑。(洛师,或作洛阳。及郑,或作反郑云。此序疑作于郑,序云:“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是童子以贞元八年升于礼部,又二年拜卫兵曹,盖十年也。公十年曾往河阳省坟墓,见《祭老成文》,序作于此时,童子岂或郑人邪?今按:“反”字,诸本多作“及”字,盖自洛东出便可至郑,今以北过河阳,故九月始及郑,童子未必为郑人也。)自朝之闻人,以及五都之伯长群吏,皆厚其饩赂。(“闻”或作“文”。
译史内心不高兴,整个境内的人就恐惧。大丈夫做官做到刺史,也算荣耀了。(“丈”上有的有“大”字。) 即使如此,那些偏远地方的小民,脚步从未到过城邑,假如有不安于自己的处境、想要向乡里的官吏申诉的,能够自己伸张正直的,少得很;何况能够在县吏面前自行辩白呢?能够在县吏面前自行辩白的已经很少,何况能够在刺史的公堂上自行辩白呢?因此刺史有听不到的事情,小民有无法申诉的苦情。赋税有固定的数额,而百姓的财产没有定数;水灾、旱灾、瘟疫又是不定期发生的,百姓的丰足或困穷全系于州中。(“句”字。)县令不据实上报,节度使不相信实情,百姓越来越困穷而征敛却更加急迫;我看刺史实在难以担当。(“州”有的作“前”;“县”下面有的又出现一个“县”字,都不对。) 崔君任复州刺史,他的节度使就是于公;崔君的仁德足以使复州百姓得到复苏。于公的贤能足以使崔君得到任用,既有做刺史的荣耀,又没有做刺史的困难,大概就在这里吧?我曾经有幸蒙受于公的知遇,又同崔君有旧日交游;我为复州百姓将要蒙受他的恩泽而庆贺,于是写下这些话。《赠张童子序》(“子”下面有的有“兵曹”二字。唐代设有童子科,韩公这篇序对此讲得很详尽。韩公在贞元八年于陆贽门下及第,童年时也曾升入礼部,所以说自己和童子都是陆公的门人。) 天下凭明经两经科到礼部应试的人,每年达到三千人。先从县中考试开始,确定可以应举的人,然后升送到州或府;不能中科的人,不计入这个数目。州或府汇总所属各县升送的人,又像县中那样考试,并加以考察详审,确定可以应举的人,然后贡送给天子,再升送到有司。不能中科的人,也不计入这个数目,这叫乡贡。有司汇总州府升送的人并考察考试,加以审查详定,按等级排列可以进用的人,把姓名上报天子并加以记录,隶属于吏部;每年不到二百人,这叫出身。能够进入这一选拔的人,真是艰难啊!两部经书的章句,只有数十万字;经书的传注在外,也都要背诵,还要大致懂得其中的主要意思。(有的版本没有“大”字。)因此应试者有的要远至十多年,才能进入三千人的数目,升到礼部应试;又有的要远至十多年,才能进入二百人的数目,进而到吏部任用,其中一半是头发斑白的老人。(“之老”二字有的作一个“者”字。)昏聩闭塞、不能达到要求的人,都不在这个限额之内;有的人终身也不能参与其中。张童子九岁,从州县考试一路到礼部,一次就考中,列入二百人的行列;(“百”下面有的有“人”字。)又过了两年,更加通晓两部经书。有司再次上报他的情况,因此授予他卫兵曹的官职。(“卫”指左右卫;“兵曹”指兵曹参军。)人人都说这个童子耳目聪明通达,精神气质灵秀。我也认为童子独自超出同辈,非常奇异。童子向本官长官请求,跟随父亲回去慰问母亲。八月,他从京师取道陕南,到了虢州东面以及洛师,向北经过大河之阳,九月才来到郑地。(“洛师”有的作“洛阳”;“及郑”有的作“反郑”。这篇序疑作于郑地。序中说“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童子在贞元八年升入礼部,又过两年授任卫兵曹,大概是贞元十年。韩公十年曾前往河阳祭扫祖墓,见《祭老成文》,序大概作于此时。童子难道是郑地人吗?现在按:“反”字各本多作“及”,大概从洛阳向东出去便可到郑地;如今写向北经过河阳,所以九月才到郑地,童子未必是郑地人。)从朝廷中有声望的人,到五都的长官和各级官吏,都厚厚地赠送给他粮食财物。
“五都”,当谓雍陕虢蒲洛。“群吏”以阁、《苑》本定,蜀本讹作“郡吏”,今本并讹“吏”为“县”,其失远矣。)或作歌诗以嘉童子,童子亦荣矣。
译(“闻”有的作“文”。“五都”应当指雍、陕、虢、蒲、洛。“群吏”依据阁本、《文苑》确定;蜀本误作“郡吏”,今本又把“吏”误作“县”,错误更远。)有的人作歌诗赞美童子,童子也感到荣耀了。
虽然,愈将进童子于道,使人谓童子,求益者,非欲速成者。夫少之与长也异观。(“与”或作“于”。)少之时,人惟童子之异,及其长也,将责成人之礼焉。(“礼”上或无“之”字。)成人之礼,非尽于童子所能而已也,然则童子宜暂息乎其已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可也。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也。慕回路二子之相请赠与处也,故有以赠童子。(“与处”上或有“出”字,非是。《礼·檀弓》:子路去鲁,谓颜子曰:“何以赠我?”颜子请曰:“何以处我?”义不当有“出”字也。)【送浮屠文畅师序】(公时为四门博士作,后有诗《送文畅师北游》,其略云:“昔在四门馆,晨有僧来谒。谓僧当少安,草序颇排讦。”盖谓此也。)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儒名”或作“名儒”,非是。)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之名则非,校其行而是,(“之名”,或作“其名”。“而是”,或作“则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浮屠师文畅喜文章,(或无“浮屠师”三字,“喜”下或有“为”字。)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缙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歌”或作“哥”。)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请”或作“序”。)得所得叙诗累百余篇。(“所”下或无“得”字。)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告”下或无“之”字。)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事为”,或作“礼乐”。“心”下或有“必”字。)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行”上或有“所以”字。)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江河”,或作“河江”。)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渎告之”,或无“渎”、“之”二字。“告”,工毒切。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粒”或作“谷”。)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大”或作“过”,“大乎”或作“过于”。“正”或作“大”。)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邪?(“为”下或有“之”字。)夫鸟俯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强之食。(“脱”或作“免”。)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不为”上或无“而”字,“为”下或有“之”字。“悦”或作“惑”。“弱”或作“溺”。“告人”或作“告之”。)余既重柳请,(“请”或作“诗”,非是。)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送杨支使序】(或作《送杨八弟支使归府》。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为御史中丞、湖南观察使,凭奏辟仪之为观察支使。此序乃贞元二十年公在阳山作。)愈在京师时,尝闻当今藩翰之宾客,惟宣州为多贤。(“尝”或作“常”。)与之游者二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群。(“二人”下或有“为”字。)群与博之为人,吾知之,道不行于主人,(或无“于”字,“于”下或有“其”字。)与之处者,非其类;虽有享之以季氏之富,不一日留也。以群、博论之,凡在宣州之幕下者,虽不尽与之游,(“尽”或作“得”,或别有“得”字在“尽”字下。)皆可信而得其为人矣。愈未尝至宣州,而乐颂其主人之贤者,以其取人信之也。
译即使如此,我将要把童子引向正道,使人们把童子看作求取进步的人,而不是只想迅速成功的人。年少时和成年后,别人看待他的方式不同。(“与”有的作“于”。)年少时,人们只会惊异于童子的特殊;等到他长大,就要按照成年人的礼法要求他。(“礼”上有的没有“之”字。)成年人的礼法,并不只是做到童子目前能力所及的事情罢了;既然如此,童子应当暂且停止已经学过的,而勤奋学习尚未学会的,这才可以。我和童子都是陆公的门人。仰慕颜回、子路两人相互请求赠言和自处的方法,所以有话赠给童子。(“与处”上有的有“出”字,不对。《礼记·檀弓》说:子路离开鲁国,对颜子说:“用什么赠给我?”颜子请求说:“用什么教我自处?”按照意义不应有“出”字。) 《送浮屠文畅师序》(韩公当时任四门博士,作了这篇序;后来有诗《送文畅师北游》,大意说:“从前我在四门馆,早晨有僧人来拜访。我对僧人说应当稍作安歇,草草写序却多有排斥攻击。”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 本来有人名义上是儒者,行为却像墨家;询问他的名号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儒者,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如果有人名义上是墨者,行为却像儒者;询问他的名号不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儒者,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扬雄说:“在门墙之内就把他赶出去,在夷狄之中就引进他。”我采用这句话作为准则。浮屠师文畅喜爱文章,他周游天下,凡是有所行动,必定向士大夫先生请求,以求得诗歌来歌咏自己的志向。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将要前往东南,柳宗元替他请求,解开他的行装,得到他所获得的叙事诗文一百多篇。(“所”下面有的没有“得”字。)如果不是极其笃爱文章,怎么能得到这样多呢?可惜没有人把圣人的道理告诉他,反而只是拿佛教的说法赠送给他。(“告”下面有的没有“之”字。)文畅是浮屠。如果想听佛教的说法,应当自己到他的老师那里去询问,为什么要拜访我们这些儒者来请求呢?他看见我们君臣父子的美好,以及礼乐制度、文物事业的盛大,心中有所仰慕。他受到佛教戒律的拘束而不能进入儒道,所以乐于听闻我们的学说而来请求。像我们这些儒者,应当把二帝三王的道理告诉他,把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天地显现万物的原因、鬼神幽隐的原因、人物繁衍的原因、江河流动的原因都告诉他,(“行”上有的有“所以”二字;“江河”有的作“河江”。) 不应当又拿佛教的说法来轻慢地告诉他。民众刚开始产生时,本来就像禽兽和夷狄一样。圣人出现以后,人们才知道筑宫室居住而以粮食为食,亲爱亲属而尊敬尊长,使活着的人得到养育,使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因此,道理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刑政更正的。(“大”有的版本作“过”,“大乎”有的版本作“过于”;“正”有的版本作“大”。)把这些施行于天下,万物都能得到适宜的安排;运用在自身,形体安适而气息平和。尧把这些传给舜,舜把这些传给禹,禹把这些传给汤,汤把这些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把这些传给周公、孔子;把它写在典册上,中原的人世代守护它。如今佛教徒究竟凭什么做这些,又凭什么传授这些呢?(“为”字下面有的版本有“之”字。)鸟低头啄食,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却仍然不能逃脱。弱者的肉,是强者的食物。(“脱”有的版本作“免”。)如今我和文畅安居而从容进食,优游于生死之间;我们与禽兽不同,难道可以不知这种不同究竟从何而来吗?不知道的人,不是他本人的罪过;知道了却不去实行,是迷惑;喜爱旧的东西而不能立即接受新的,是软弱;知道了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说实话,是不诚信。(“不为”上有的版本没有“而”字,“为”下有的版本有“之”字;“悦”有的版本作“惑”;“弱”有的版本作“溺”;“告人”有的版本作“告之”。)我既然郑重地请求柳宗元作此文,又赞许佛教徒能够喜爱文辞,于是说了这些话。《送杨支使序》。有的版本作《送杨八弟支使归府》。贞元十八年九月,朝廷任命太常少卿杨凭为御史中丞、湖南观察使,杨凭上奏征辟杨仪之为观察支使。这篇序是贞元二十年韩愈在阳山所作。我在京师时,曾听说当今藩镇幕府的宾客,只有宣州贤才最多。(“尝”有的版本作“常”。)我所交游的有两个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群。(“二人”下有的版本有“为”字。)崔群和李博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如果道义不能在主人那里实行,(有的版本没有“于”字,“于”下有的版本有“其”字。)那么和他们共处的就不是同类;即使有人用季氏那样的财富来款待他们,他们也不会停留一天。由崔群、李博推论,凡是在宣州幕府中的人,即使不都同他们交游,(“尽”有的版本作“得”,或另有“得”字在“尽”字下面,)也都可以相信,并且能够了解他们的为人。我从未到过宣州,却乐于称颂它的主人贤明,是因为我相信他能够选取这样的人。
今中丞之在朝,(“中丞”,乃杨凭也。)愈日侍言於门下,其来而镇兹士也,(“而镇”,或无“而”字,“镇”,或作“领”。)有问湖南之宾客者,愈曰:知其客可以信其主者,宣州也;知其主可以信其客者,湖南也。去年冬,奉诏为邑于阳山,(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公贬连州阳山令。)然后得谒湖南之宾客于幕下,于是知前之信之也不失矣。及仪之之来也,闻其言而见其行,则向之所谓群与博者,吾何先后焉?仪之智足以造谋,材足以立事,忠足以勤上,惠足以存下;(本或无“于是知”以下十七字,一本并无“闻其言而见其行”七字,方从阁、杭本,“幕下”即云,“及支使之来也,闻其言而见其行,是知前之信之也不失矣,支使智足以造谋”。今按:此数本,互有得失,而方尤疏略,独今所定详密有序,且及群、博,与上文相应。)而又侈之以《诗》、《书》六艺之学,先圣贤之德音,(“贤“或作“人”。)以成其文,以辅其质,宜乎从事于是府,而流声实于天朝也。夫乐道人之善,以勤其归者,乃吾之心也。(“勤”或“劝”。“心也”下一有“非文则不能”五字。)谓我为邑长于斯而媚夫人云者,不知言者也。工乎诗者,歌以系之。【送何坚序】(“坚”下本或有“归道州”字。)何于韩同姓为近。(“于”或作“与”。按:何氏出周成王母弟唐叔虞后,十一代孙食采于韩,为列侯,韩王安为秦所灭,子孙分散,居江淮,晋以韩为何,遂为何氏。)坚以进士举,于吾为同业。其在太学也,吾为博士,(公时为四门博士。)坚为生,生、博士为同道。(“生博士”,或作“生与博士”。)其识坚也十年,为故人。同姓而近也,同业也,同道也,故人也。于其不得愿而归。(“不”上或有“志”字。)其可以无言邪?坚,道州人,道之守阳公贤也。(或无“贤”字。贞元十九年九月,以国子司业阳城为道州刺史。)道于湖南为属州,湖南杨公又贤也。(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为湖南观察使。或无“湖南”、“又”字,“杨”作“阳”,皆非是。)坚为民,坚又贤也。湖南得道为属,道得坚为民,坚归唱其州之父老子弟服阳公之令,道亦唱其县与其比州,服杨公之令。(“杨”或作“阳”,非是。)吾闻鸟有凤者,恒出于有道之国。当汉时,黄霸为颍川,是鸟实集而鸣焉。(“川”下或有“守”字。“是鸟”,或作“是凤鸟也”。)若史可信,(“史”或作“使”。)坚归,吾将贺其见凤而闻其鸣也已。(或无“已”字。)【送廖道士序】(公永贞元年自阳山徙掾江陵,道衡山而作。)五岳于中州,衡山最远。(衡,南岳也。)南方之山,巍然高而大者以百数,(或无“之”字,或无“高”字。)独衡为宗。(“衡”下或有“山”字。)最远而独为宗,其神必灵。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高,山益峻,水清而益驶。(或无“峻水清而益”五字,非是。“驶”或作“▯▯”,音快。)其最高而横绝南北者岭。郴之为州,在岭之上,测其高下得三之二焉。(“测”,如《周礼》“测土深”之“测”,或作“侧”,下别有“南”字,皆非是。)中州清淑之气,于是焉穷。(“州”下或有“之”字。)气之所穷盛而不过,(或无“盛”字。)必蜿▯▯扶舆磅礴而郁积。(《选》:“虬龙胜骧以蜿▯▯。”“蜿”,蜒也;“▯▯”,蚯蚓也。“扶舆”,相如《子虚赋》:“扶舆猗靡。”“磅礴”,《庄子》:“将磅礴万物以为一。”注:“磅礴,犹混同也。”“蜿”,於元切,又音宛。“▯▯”,市衍切,又音善。“磅”音“旁”。“礴”音“薄”。)衡山之神既灵,而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扶舆磅礴而郁积,(“郁”上或无“而”字。)其水土之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石、砂英、钟乳、橘柚之包,竹箭之美,千寻之名材,不能独当也。(或无“英”及“橘柚之包”五字。“当”下或有“奇”字,非是。)意必有魁奇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间,而吾又未见也。其无乃迷惑溺没于老佛之学,而不出邪?(“学”或作“教”。)廖师郴民,而学于衡山,气专而容寂,多艺而善游,岂吾所谓魁奇而迷溺者邪。(“迷”下或有“惑没”字。)廖师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与游;访之而不吾告,何也?于其别,申以问之。【送王秀才序】(或作“进士王含”。)吾少时读《醉乡记》,(王绩字无功,隋末大儒通之弟也,著《醉乡记》,以次刘伶《酒德颂》。含,其子孙也。
译如今杨中丞在朝廷任职,(“中丞”就是杨凭。)我每天在他的门下侍奉,等到他来镇守这里,(“而镇”有的版本没有“而”字,“镇”有的版本作“领”。)有人问湖南的宾客怎样,我说:知道他的宾客便可以相信他的主人,这就是宣州;知道他的主人便可以相信他的宾客,这就是湖南。去年冬天,我奉诏到阳山任县令,(贞元十九年十二月,韩愈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这才得以在湖南幕府拜见那些宾客,于是知道以前对他们的信任没有错。等到杨仪之到来,听到他说的话,看到他的行为,那么从前所说的崔群和李博,我又何必分先后呢?仪之的智慧足以谋划,才能足以成事,忠诚足以勤勉侍奉上司,仁惠足以使下属生存;(有的版本从“于是知”以下十七字没有,另一本连“闻其言而见其行”七字也没有;方氏据阁本、杭本改作“幕下即云”,并作“及支使之来也,闻其言而见其行,是知前之信之也不失矣,支使智足以造谋”。今按:这些版本各有得失,而方本尤其疏略,只有今本定文详密有序,并且提到崔群、李博,与上文相照应。) 又用《诗》《书》六艺的学问,以及先代圣贤的德音来充实他,使他的文章有所成就,使他的内在资质得到辅助;他应当在这个府中任职,并把声誉和实绩传播到朝廷。(“贤”有的版本作“人”。) 喜爱称说别人的善行,以勉励他归来,这正是我的心意。(“勤”有的版本作“劝”;“心也”下有一本有“非文则不能”五字。)说我在这里做县令,是为了讨好这位大人,是不懂得说话的人。精于作诗的人,请作诗来把这件事联系起来。《送何坚序》。“坚”字下有的版本有“归道州”三字。何坚和韩愈同姓,关系很近。(“于”有的版本作“与”。按:何氏出自周成王的母弟唐叔虞之后,十一代孙因食采于韩而成为列侯;韩王安被秦国灭亡后,子孙四散,居住在江淮一带;晋代把“韩”改为“何”,于是成为何氏。)何坚以进士身份应试,和我是同业。他在太学时,我任博士,(韩愈当时任四门博士。)何坚是学生,学生和博士同属一条学术道路。(“生、博士”有的版本作“生与博士”。)我认识何坚已有十年,是老朋友。同姓而且关系亲近,同业,同道,又是老朋友。如今他不能实现愿望而归去,(“不”上有的版本有“志”字。)我难道可以不说几句话吗?何坚是道州人,道州刺史阳城贤明。(有的版本没有“贤”字。贞元十九年九月,朝廷任命国子司业阳城为道州刺史。)道州对于湖南是属州,湖南观察使杨凭也贤明。(贞元十八年九月,朝廷任命太常少卿杨凭为湖南观察使。有的版本没有“湖南”“又”二字,或把“杨”作“阳”,都不对。)何坚作为百姓,何坚也贤明。湖南得到道州作为属州,道州得到何坚作为百姓;何坚回去后,一定会向本州的父老子弟歌颂并服从阳城的政令,道州也会向它的县邑以及邻近各州歌颂并服从杨凭的政令。(“杨”有的版本作“阳”,不对。)我听说鸟中有凤凰,常常出现在有道的国家。汉代时,黄霸任颍川太守,这种鸟确实在那里聚集鸣叫。(“川”下有的版本有“守”字;“是鸟”有的版本作“是凤鸟也”。)如果史书记载可以相信,(“史”有的版本作“使”。)何坚回去以后,我将祝贺他看见凤凰并听到它的鸣叫。(有的版本没有“已”字。) 《送廖道士序》。韩愈在永贞元年由阳山调任江陵掾吏,途经衡山时写作此文。五岳在中原地区,衡山最为遥远。(衡山就是南岳。)南方的山,巍峨高大者有数百座,(有的版本没有“之”字,或没有“高”字。)唯独衡山是它们的宗主。(“衡”下有的版本有“山”字。)它距离最远,却独自成为宗主,它的神灵必定灵验。衡山以南八九百里,地势越来越高,山势越来越陡,水流清澈而且越来越湍急。(有的版本删去“峻水清而益”五字,不对;“驶”有的版本作“▯▯”,音为“快”。)其中最高并横贯南北的,是山岭。郴州建置在山岭之上,测量它的高低,约有山岭的三分之二。(“测”如《周礼》“测土深”的“测”,有的版本作“侧”,下面另有“南”字,都不对。)中原清和秀美的气息,到这里就穷尽了。(“州”下有的版本有“之”字。)气息聚集到极盛而又不能再向前流行,(有的版本没有“盛”字,)必定蜿蜒盘旋、扶舆回荡、广阔充塞而郁积在这里。(《文选》说:“虬龙胜骧以蜿▯▯。”“蜿”是蜿蜒;“▯▯”是蚯蚓;“扶舆”见司马相如《子虚赋》“扶舆猗靡”;“磅礴”见《庄子》“将磅礴万物以为一”。) 注:“磅礴”,就是混同。“蜿”,读作“於元切”,又读作“宛”。“▯▯”,读作“市衍切”,又读作“善”。“磅”读作“旁”,“礴”读作“薄”。衡山的神灵既然灵验,郴州又正当中原清和秀美之气蜿蜒盘旋、回荡充塞、郁积聚集的地方,(“郁”上有的版本没有“而”字。)它的水土所生、神气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料、砂英、钟乳、橘柚之类的果实,竹箭的优美材料,以及千寻高的名贵木材,都不能独自承当这种灵秀。(有的版本没有“英”和“橘柚之包”五字;“当”下有的版本有“奇”字,不对。)我想其中一定有杰出奇伟、忠诚信实而有才德的人出生,只是我还没有见到。难道他们竟然被老子、佛教的学说迷惑沉溺,不能出仕吗?(“学”有的版本作“教”。) 廖师是郴州人,却到衡山求学;神气专一而容貌安静,多才多艺又善于交游,难道就是我所说的杰出奇伟却迷惑沉溺的人吗?(“迷”下有的版本有“惑没”二字。)廖师善于了解人物;即使杰出之人不在他自己身上,也一定在他所交游的人中。既然我询问他,他却不告诉我,为什么呢?临别时,我再三向他询问这件事。《送王秀才序》。有的版本作“进士王含”。我年轻时读《醉乡记》。(王绩字无功,是隋末大儒王通的弟弟,著有《醉乡记》,用来继承刘伶的《酒德颂》。王含是他的子孙。)
序云:“建中初,天子嗣位。”当作于德宗之世,次前后篇,当贞元二十年云。)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旨于味邪?及读阮籍、陶潜诗,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乃”上或有“然后”字。)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或”或作“不”,或无“发”字。)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颜氏子操瓢与箪,(一云:“颜氏之子,操瓢与箪食”,或无“子”字。)曾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曲ろ之托,而昏冥之逃邪?(“何”下或有“事”字。)吾又以为悲醉乡之徒不遇也。(“为”字疑衍。)建中初,天子嗣位,(大历十四年德宗即位,十五年正月改元建中。)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廷之臣争言事。(“廷”上或有“朝”字。)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或无“又”字。)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与之饮酒。(“其世”或作“于世”。“于其”或作“于是”。)【送孟秀才序】(或注“▯”字,元和五年,刑部侍郎崔枢知举,试《洪钟待撞赋》,孟▯中第,《唐书·艺文志》有▯《岭南异物志》一卷,其岭南人欤?据序云:“今年秋,见孟氏子于郴,其十月,吾道于衡潭以之荆。”此永贞元年十月作。▯,古满切。)今年秋,见孟氏子▯于郴,年甚少,礼甚度,(一作修。)手其文一编甚钜;退披其编以读之,尽其书无有不能,吾固心存而目识矣。(“识”音“志”。“矣”或作“也”。)其十月,吾道于衡潭以之荆,累累见孟氏子焉,其所与偕,尽善人长者,吾益以奇之。(“吾益”或作“余益”。)今将去是,而随举于京师,虽不有请,犹将强而授之,就以其志,(“强而”或作“强有”,非是。)况其请之烦邪?京师之进士以千数,其人靡所不有,吾常折肱焉,其要在详择而固交之。善虽不吾与,吾将强而附;不善虽不吾恶,吾将强而拒。苟如是,其于高爵犹阶而升堂,又况其细者邪?)【送陈秀才彤序】(公贞元十九年冬,自御史出为阳山令,过潭州,见陈彤于杨湖南门下。永贞元年,徙掾江陵,送彤举进士,彤后以元和十三年登第。)读书以为学,缵言以为文,非以夸多而斗靡也;盖学所以为道,文所以为理耳。(“非以”或无“以”字。)苟行事得其宜,出言适其要,虽不吾面,吾将信其富于文学也。颍川陈彤始吾见之杨湖南门下,(谓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杨凭也。“之”下或有“于”字。)颀然其长,(“颀”音“祈”。)薰然其和。吾目其貌,耳其言,因以得其为人。及其久也,果若不可及。夫湖南之于人,不轻以事接;争名者之于艺,不可以虚屈。吾见湖南之礼有加,而同进之士交誉也,又以信吾信之不失也。如是而又问焉以质其学,策焉以考其文,(时公为考官。)则何信之有。(诸本“何”下有“不”字。旧读此序,尝怪“则何不信之有”,以下文意断绝不相承应,每窃疑之。后见谢氏手校真本,卷首用建炎奉使之印,末有题字,云:用陈无己所传欧公定本雠正,乃删去此一“不”字。初亦未晓其意,徐而读之,方觉此字之为碍,去之而后一篇之血脉始复通贯,因得释去旧疑。尝谓此于《韩集》最为有功,但诸本既皆不及,方据谢本为多,而亦独遗此字,岂亦不尝见其真本耶?尝以告之,又不见信,故今特删“不”字,而复详著其说云。)故吾不征于陈,(“吾”一作“余”,下同。)而陈亦不出于我,此岂非古人所谓“可为智者道,难与俗人言”者类邪?凡吾从事于斯也久,未见举进士有如陈生,而不如志者。(“志”上或有“其”字。今从阁本。)于其行,姑以是赠之。【送王秀才序】(或作王埙。)吾常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或无“为”字。“大而”下或有“其”字。)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远而末益分。(方从阁本作“引”。今按:“以”分为“引”,盖草书之误,然幸有他本可证,方乃不取,而独信其误,何哉?)
译序中说:“建中初年,天子继承帝位。” 这篇文章应当作于唐德宗时期;按照前后篇目的次序,应当是贞元二十年。起初我私下奇怪,隐居的人既然不受世俗牵累,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难道真的是沉溺于酒味吗?等读到阮籍、陶潜的诗,才知道他们虽然高傲不羁、不愿同世人交往,(“乃”上有的版本有“然后”二字。)却仍然不能使内心平静,有时会被事物的是非触动激发,(“或”有的版本作“不”,或没有“发”字。)于是有所寄托,借此逃避现实。至于颜氏的弟子颜回手持瓢和箪,(一本作“颜氏之子,操瓢与箪食”,有的版本没有“子”字。)曾参歌唱,声音仿佛出自金石。他们能够拜圣人为师,勤勉追求圣人的境界,每每觉得自己赶不上;对于外在的事物本来就无暇顾及,又哪里需要借酒寄托、在昏暗中逃避呢?我又因此悲叹醉乡一类的人没有遇到明主。(“为”字疑为衍文。) 建中初年,天子继承帝位,(大历十四年德宗即位,次年正月改元建中。)有意建立贞观、开元时期那样的伟大功业,朝廷中的大臣争相进言。(“廷”上有的版本有“朝”字。)正在这个时候,《醉乡记》的后代又因为直言而被废弃。我既悲叹《醉乡记》的文辞,又赞美贤良大臣的功业,(有的版本没有“又”字。)于是想认识他的子孙。如今您来见我,身上并没有凭借什么,我尚且要为您宣扬;何况您的文章和品行没有失掉家世相传的传统,浑厚端正而且淳厚。可惜我的力量不能振兴您,而您的言论又不能被世人相信!临行时,姑且同您饮酒。(“其世”有的版本作“于世”;“于其”有的版本作“于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 《送孟秀才序》。有的注本作“▯”字。元和五年,刑部侍郎崔枢主持科举,考试题为《洪钟待撞赋》,孟▯考中。《唐书·艺文志》载有▯所著《岭南异物志》一卷,他大概是岭南人吧?根据序文说“今年秋天,在郴州见到孟氏子;这一年十月,我从衡州、潭州取道前往荆州”,这是永贞元年十月所作。▯,读“古满切”。今年秋天,我在郴州见到孟氏子▯,他年纪很轻,礼仪很有法度,(一本作“修”。)手里拿着一编文章,篇幅很长;我退回来打开文集阅读,发现其中什么内容都能写,我本来已经记在心里、看在眼里了。(“识”读作“志”;“矣”有的版本作“也”。)到了这一年十月,我从衡州、潭州取道前往荆州,屡次见到孟氏子;和他同行的,都是善人和长者,我更加认为他奇异可贵。(“吾益”有的版本作“余益”。)如今他将离开这里,到京师参加科举,即使他不来请求,我也将勉强把这篇文章授给他,并借此成全他的志向,(“强而”有的版本作“强有”,不对。)何况他多次来请求呢?京师的进士有数千人,各种各样的人无所不有;我常常因识人不慎而受挫,因此关键在于详细选择,并坚定地同他们交往。善良的人即使不亲近我,我也要勉强把他吸引到身边;不善的人即使不为我所憎恶,我也要勉强拒绝他。如果能这样,那么对于取得高官爵位来说,就像登台阶上厅堂一样容易,何况其他小事呢?《送陈秀才彤序》。韩愈在贞元十九年冬天由御史外调为阳山县令,经过潭州时,在湖南观察使杨凭门下见到陈彤。永贞元年,韩愈调任江陵掾吏,送陈彤参加进士考试;陈彤后来于元和十三年登进士第。读书是为了求学,继承并阐述前人的言论是为了作文,并不是为了夸耀学得多、争逐文辞的华丽;因为学问是用来求得道理的,文章是用来说明事理的。如果行事合宜,说话切中要点,即使没有和我当面相见,我也会相信他在文学方面很有积累。(“非以”有的版本没有第二个“以”字。) 颍川人陈彤,当初我在湖南观察使杨凭的门下见到他,(这里说的是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杨凭;“之”下有的版本有“于”字。)他身材高大,(“颀”读作“祈”。)气质温和。我用眼观察他的容貌,用耳听他说话,因而了解了他的为人。相处久了以后,果然觉得他是难以企及的人。湖南观察使对待人才,一向不会轻率地以事务相待;争求名声的人对待技艺,也不能用虚假的礼节屈辱它。我看到杨凭对陈彤礼遇有加,而同场应试的人又交口称赞他,更加相信我对他的信任没有错。像这样,又向他询问来考察他的学问,出题策问来考核他的文章,(当时韩愈任考官。)那么还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他呢?(各本“何”下都有“不”字。旧时读这篇序,曾对“则何不信之有”感到奇怪,因为下文意思断绝,不能前后照应,私下常常怀疑有误。后来看到谢氏手校的真本,卷首有建炎年间奉使之印,末尾有题字,说是根据陈无己传下来的欧阳修定本校正,才删去这个“不”字。起初也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慢慢读后,才感觉这个字妨碍文意,删去后整篇文章的脉络才重新贯通,于是解除旧日疑惑。曾说这对《韩集》最有功劳,但各本都没有改过来,方氏虽然多据谢本,却也偏偏遗漏了这个字,难道他也没有见到真本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我曾把这个意见告诉过别人,却没有被相信,所以现在特意删去“不”字,并再次详细说明这件事。(“吾”一本作“余”,下文同。)因此我不向陈彤求取什么,陈彤也不从我这里求取什么,这难道不正像古人所说的“可以对有智慧的人说,却难以同世俗之人谈论”吗?我从事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从未见过参加进士考试的人有像陈生这样的,却不能实现他的志愿。(“志”上有的版本有“其”字;今从阁本。)临行时,姑且把这些话赠给他。《送王秀才序》。有的版本作王埙。我常认为孔子的道理广大而且博大,(有的版本没有“为”字;“大而”下有的版本有“其”字。)孔门弟子不能全部观察并完全认识它。因此他们学习它时,都各自得到与自己天性相近的部分;后来他们离散,分别住在诸侯的国家,又各自把自己所能掌握的传授给弟子,于是根源越远,末流分支就越多。(方氏据阁本作“引”。今按:“以”分作“引”,大概是草书造成的错误;幸好还有其他版本可以证明,方氏却不取正确字而独信错误本,为什么呢?)
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故”下或有“庄”字。)荀卿之书,(“卿”下或无“之”字。)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干臂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名字”或作“名耳”。或云:子弓,《史记》作子弘,《汉书》作子弓。又云商瞿授子庸,予庸授子弓。传授之序,与此不同。▯干音寒,瞿音渠。)孟轲师子思,子思之学,盖出曾子。自孔子没,群弟子莫不有书,(“书”上或有“师”字,非是。)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吾”或作“余”。)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孟子,而屡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或作“疾迟”。)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幸”,或作“得”。)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埙之所由,既几于知道,如又得其船与楫,知沿而不止,呜呼!其可量也哉。)【荆潭唱和诗序】(此谓裴均、杨凭。唐《艺文志》,有裴均《荆潭唱和集》一卷,诸本作裴▯,非也。均字君齐,贞元十九年五月,为荆南节度使。凭十八年九月,为湖南观察使。荆即荆南,潭即湖南也。公以永贞元年,佐均为江陵法曹,详见《外集·河南同官记》。)从事有示愈以《荆潭酬唱诗》者,愈既受以卒业,(或作“集”,或云“卒业”。字见《汉·楚元王传》。)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薄,(“之音”,或作‘者之语”,非是。)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至若”,或作“若至”。“气满志得”,或作“气得志满”。)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或无“仆射裴”三字。)统郡惟九。(荆南管夔、忠、万、澧、朗、涪、峡、江陵九郡也。)常侍杨公领湖之南壤地二千里。(“之南”,或作“南之”,或无“之”字。)德刑之政并勤,爵禄之报两崇,乃能存志乎诗书,寓辞乎咏歌,往复循环,有唱斯和;搜奇抉怪,雕镂文字,与韦布里闾憔悴专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铿锵发金石,幽眇感鬼神,(或作“神鬼”。)信所谓材全而能钜者也。两府之从事,与部属之吏属而和之,(属音蜀,吏属,之欲切。)苟在编者,咸可观也。(“在”,或作“有”,非是。)宜乎施之乐章,纪诸册书。从事曰:子之言是也。告于公。(谓裴均。)
译大概子夏的学问,后来传给了田子方;子方之后,流变而成为庄周。因此庄周的书中,喜欢称说子方的为人。(“故”下有的版本有“庄”字。)荀卿的书,(“卿”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谈到圣人时必定说孔子、子弓;子弓的事迹没有流传,只有太史公《弟子传》中记有他的姓名,说他名叫▯干臂子弓,子弓曾向商瞿学习《易》。(“名字”有的版本作“名耳”。有人说:子弓,《史记》作子弘,《汉书》作子弓;又有人说商瞿传给子庸,子庸传给子弓。师承传授的次序与这里不同。▯干读作“寒”,瞿读作“渠”。)孟轲拜子思为师,子思的学问大概出自曾子。孔子去世以后,众弟子没有不著书的,(“书”上有的版本有“师”字,不对。)只有孟轲这一支的传承得到了孔学的正宗,所以我从年轻时就喜欢读它。(“吾”有的版本作“余”。) 太原人王埙把自己所作的文章给我看,喜欢举述孟子所说的道理。我同他交谈,确实看出他喜爱孟子,并且多次称赞孟子的文辞。沿着河流顺流而下,如果不停船,即使速度有快有慢,(有的版本作“疾迟”。)也一定能够到达大海;如果没有找到正确的水道,即使行驶得快而且不停,也终究不能侥幸到达。(“幸”有的版本作“得”。)所以求学的人一定要谨慎自己所走的道路:如果走的是杨朱、墨子、老子、庄子、佛教的学说,却想要到达圣人的道路,就像从断流的港汊、隔绝的水沟航行,却希望到达大海一样。因此想求得观察圣人的道路,必定要从孟子开始。如今王埙所走的道路,已经接近懂得正道;如果又能得到船和船桨,懂得沿着正道前行而不停,那么,唉!他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荆潭唱和诗序》。这里指裴均、杨凭。《唐书·艺文志》载有裴均《荆潭唱和集》一卷,各本作“裴▯”,不对。裴均字君齐,贞元十九年五月任荆南节度使;杨凭于贞元十八年九月任湖南观察使。荆就是荆南,潭就是湖南。韩愈在永贞元年任裴均的属官,为江陵法曹,详见《外集·河南同官记》。有属官把《荆潭酬唱诗》给我看,我接受后读完了,(有的版本作“集”,有人说应作“卒业”;这个词见《汉书·楚元王传》。)于是仰头说道:和平的声音淡泊,忧愁思虑的声音却精妙;欢乐愉悦的话难以写得工巧,穷困苦难中的话却容易写得好。因此文章的创作常常产生于羁旅和民间草野;至于王公贵人,志气充盈、心愿得遂,(“至若”有的版本作“若至”,“气满志得”有的版本作“气得志满”。)如果不是天性喜爱文章,就没有闲暇来创作。如今仆射裴公镇守蛮荆,(有的版本没有“仆射裴”三字。)统辖的郡只有九个。(荆南统辖夔、忠、万、澧、朗、涪、峡、江陵九郡。)常侍杨公统领湖南南部二千里土地。(“之南”有的版本作“南之”,或没有“之”字。)德政和刑政都勤勉施行,爵位和俸禄的赏赐都很优厚,却仍能保持对《诗》《书》的志趣,把文辞寄托在诗歌中,彼此往复循环,有人唱就有人和;搜求奇异、剔取怪诞,雕琢文字,同那些身穿布衣、居住闾里的憔悴而专心的文士较量毫厘分寸;诗声铿锵,如同金石发声,幽深微妙,能够感动鬼神,(有的版本作“神鬼”。)确实可以说是才性完备而能力宏大的人了。两府的属官以及各部门的官吏,都相继唱和,(“属”读作“蜀”,“吏属”读作“之欲切”。)凡列在诗集中的,都值得观赏。(“在”有的版本作“有”,不对。)把它们施用于乐章,记载在典册中,是适宜的。属官说:“您的话说得对。”并把这些话告诉裴公。
书以为《荆潭唱和诗序》。)【送幽州李端公序】(李益,时佐幽州刘济幕。今相国,李藩也。公因益来东都,序以送之,盖勉其归,使为济言,率先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也。)元年,今相国李公为吏部员外郎,(“年”下或有“春”字。洪玉父云:是年春,公犹在江陵,安得有“偕朝道语”?)愈尝与偕朝,(元年六月,公始自江陵召为国子博士。)道语幽州司徒公之贤,(贞元二十一年三月,济检校司徒。)曰:某前年被诏告礼幽州,(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崩,以藩为告哀使,故至幽州。)入其地,迓劳之使里至,每进益恭。(“里”,或作“累”,或作“狭”。)及郊,司徒公红▯末首、▯华裤、握刀,左右杂佩,(“▯末”或作“帕”。▯华,或作靴。方从杭本“刀”下有“在”字,而读连下文“左”字为句。谢本又校作“在右”。今按:若如方意,则当云“左握刀右杂佩”矣,不应云“握刀在左”,亦不应唯右有佩也。“在”为衍字无疑。杭本误也。《礼》疏云:“带剑之法在左,右手抽之为便”;则刀不当在右。谢本亦非矣。“左右杂佩”,当自为一句,《内则》所谓“左右佩用”者也。▯华,许戈切。弓▯服,(▯,一作韪,或作在。阁、杭、蜀、《苑》作张,引《说文》云,“弓施弦为张”。又云,“服,弓衣也”。今按:▯(服,皆弓室也,然《诗》云“言▯其弓”,又曰“交▯二弓”,则▯字又可通作虚字用矣。此弓▯服,谓纳弓于服耳,况弓云施弦与否,于服无利害,作张非是。▯(,丑亮切。)矢插房,(《左传》:“抽矢纳房。”房,箭舍也。)俯立迎道左。(方从阁、杭本“道”作“宾”,非是。)某礼辞曰:“公天子之宰,礼不可如是。”及府又以其服即事,某又曰:“公三公,不可以将服承命。”卒不得辞。(“卒”上或有“及馆又如是”一句。方从阁、杭、《苑》、《粹》无之。今按:此据次第当有此句。但下文云,“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若至馆如此,即是常礼,不足言。唯在府如此,乃见其尊事天子使者,不敢以主礼自居之意。当从方本为是。)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阶”下一本复出“即客”二字云,《文粹》亦有“即”字,则知古本诚然也。今按:复出二字,古本虽有,然不知是何文理,不足为正也。愈曰:“国家失太平,于今六十年矣。夫十日十二子相配,数穷六十,其将复平。(句。)平,必自幽州始,乱之所出也。(按:天宝十四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范阳,幽州也。其年岁在乙未,至元和九年甲午,数穷六十,一甲子终矣。公此序元和四年二月以后为之,故云。平或作乎。今按:若作“乎”字而属上句,则下文不应便重出“如开元时乎”,下句但云“必自幽州始”,而上无“平”字,即又不成文理。今定作“平”,仍属下句。)今天子大圣,司徒公勤于礼,庶几帅先河南北之将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乎?”李公曰:“然。”今李公既朝夕左右,必数数为上言,元年之言殆合矣。端公岁时来寿其亲东都,(益父时官洛阳,公时亦官洛阳。)东都之大夫士莫不拜于门。(或无复出“东都”字。“大夫士”,或作“士大夫”。)其为人佐甚忠,(“佐”,谓为幽州从事。)意欲司徒公功名流千万岁。请以愈言为使归之献。
译于是写下来,作为《荆潭唱和诗序》。《送幽州李端公序》。李益当时在幽州刘济的幕府中任职。后来的宰相李藩,就是这里所说的李公。韩愈因李益来到东都,写这篇序为他送行,大概是勉励他回幽州后劝说刘济,带头前来朝见、奉行职事,像开元年间那样。元和元年,后来的宰相李公任吏部员外郎,(“年”下有的版本有“春”字。洪玉父说:这一年春天,韩愈还在江陵,怎么会有“偕朝道语”呢?)我曾同他一起入朝,在路上谈到幽州司徒公的贤能,(贞元二十一年三月,刘济检校司徒。)他说:“我前两年奉诏到幽州传达朝廷对礼制的命令,(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去世,朝廷以李藩为告哀使,所以他到幽州。)进入他的辖境后,前来迎接慰劳的使者越走近,态度就越恭敬。(“里”有的版本作“累”或“狭”。)到了郊外,司徒公头戴红色头巾,穿皮裤,手握刀,左右佩带杂物,(“▯末”有的版本作“帕”;“▯华”有的版本作“靴”。方氏据杭本在“刀”下加“在”字,并把“左”字与下文相连;谢本又校作“在右”。今按:若按方氏的意思,就应说‘左手握刀,右边佩带杂物’,不应说‘握刀在左’,也不应只有右边有佩饰。“在”显然是衍字,杭本错误。《礼》疏说:“佩剑的方法是放在左边,便于用右手拔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因此刀不应放在右边。谢本也不对。“左右杂佩”应当自成一句,就是《内则》所说的“左右佩用”。“▯华”读作“许戈切”。他把弓放入弓衣,(“▯”一本作“韪”,或作“在”。阁本、杭本、蜀本、《文苑》作“张”,并引用《说文》说“弓加上弦叫张”;又说“服”是弓衣。今按:“▯”“服”都是弓室,但《诗经》说“言▯其弓”,又说“交▯二弓”,可见“▯”字也可以通作虚字使用。这里的“弓▯服”,是说把弓放入弓衣;何况弓是否上弦,对放入弓衣没有影响,作“张”是不对的。“▯”读作“丑亮切”。)把箭插在箭匣里,(《左传》说“抽矢纳房”;房就是放箭的器具。)俯身站在道路左边迎接。某使者行礼推辞说:“您是天子的宰辅,礼仪不应当这样。”到了府中,他又穿着这种服装来办理事务。某使者又说:“您是三公,不能穿着便服承受诏命。”最终也没有能够推辞。(“卒”上有的版本有“及馆又如是”一句。方本据阁本、杭本、《文苑》《文粹》删去。今按:按次序此句似应有,但下文说“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如果到馆舍也这样,就成为通常礼节,不值得特别说明;只有在府中这样做,才显出他尊重天子的使者,不敢把自己当作主人。因此应以方本为是。) 上堂时,就走宾客所走的台阶;入座时,一定面向东方。(“阶”下有一本又出现“即客”二字,《文粹》也有“即”字,可知古本确实如此。今按:虽然古本有重复二字,但不知道它在文理上有什么作用,不足以据此订正。) 韩愈说:“国家失去太平,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十个天干和十二个地支相配,循环数到尽头正是六十年,国家大概将重新太平。(此处“平”自成一句。)太平一定要从幽州开始,因为祸乱就是从那里发生的。(按:天宝十四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叛;范阳就是幽州。这一年干支为乙未,到元和九年甲午,循环六十年,一甲子结束。韩愈这篇序作于元和四年二月以后,所以这样说。“平”有的版本作“乎”。今按:如果作“乎”并归入上句,那么下文不应又出现“如开元时乎”;下句只说“必自幽州始”,上句又没有“平”字,文理就不通了。现在定作“平”,仍归下句。)如今的天子非常圣明,司徒公又勤于礼制,大概可以率先带领河南、河北的将领前来朝见、奉行职务,像开元年间那样吧?”李公说:“是的。”如今李公既然早晚都在皇帝身边,一定会多次把这些话奏告皇上,元和元年所说的话大概就要实现了。李端公逢年过节到东都为父亲祝寿,(李益的父亲当时在洛阳任职,韩愈当时也在洛阳任职。)东都的士大夫没有不在他家门前拜访的。(有的版本没有重复的“东都”二字;“大夫士”有的版本作“士大夫”。)他作为属官非常忠诚,(“佐”指在幽州任属官。)心中希望司徒公的功名流传千万年。请允许我把这些话作为使者归去时献给司徒公的礼物。
●卷二十一·序三【送区册序】(洪谓区册即区弘,考其始末,非也。贞元十九年冬,公自御史出为阳山令,此序在阳山作,其曰“岁初吉”,当在明年正月也。)阳山,天下之穷处也。(阳山,县名,属连州。)陆有丘陵之险,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横波之石,廉利侔剑戟,舟上下失势,(江上或有水有字。廉或作其。)破碎沦溺者,往往有之。县郭无居民,官无丞尉,夹江荒茅篁竹之间,(“荒茅篁竹”,蜀本作“荒榛茅竹”。篁,诸本作丛,《汉书·严助传》:“溪谷之间,篁竹之中。”颜曰:“竹田曰篁。”)小吏十余家,皆鸟言夷面,始至言语不通。(语或作说,不下有相字。川本、北本,又作“言语不相通”。)画地为字,然后可告以出租赋,奉期约,是以宾客游从之士,无所为而至。(士或作事。)愈待罪于斯,且半岁矣。(贞元二十年,公贬阳山令。或无矣字。)有区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舟而来,升自宾阶,仪观甚伟。(观或作冠。)坐与之语,文义卓然。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见《庄子·徐无鬼篇》。跫,许恭切。)况如斯人者,岂易得哉。(虚或作谷,斯或作其,或无斯字,皆非是。)入吾室闻《诗》、《书》仁义之说,欣然喜,若有志于其间也。(欣然下或有以字。于或作乎。间或作闻。)与之翳嘉林,坐石矶,投竿而渔,陶然以乐,若能遗外声利,而不厌乎贫贱也。(乐上方无“以”字,“厌”下方无“乎”字。今按:“欣然喜”,“陶然乐”,当为一例,故诸本皆有以字,而方本皆无,然窃详其文势之缓急,恐上句应无,而下句应有也。故定从此本。)岁之初吉,(或作“告”。毛氏《诗传》云:“初吉,朔日也”此盖通言岁首也。)归拜其亲。(拜或作觐。)酒壶既倾,序以识别。(识音志。)【送张道士序】(公逸诗有“饮城南道边古墓上逢中丞过赠兵部卫员外少室张道士”,岂此道士耶?)张道士,嵩高之隐者。(高或作南,下同。隐或作有道。今按:有道,语似太重,当且作“隐”。)通古今学,有文武长材,寄迹老子法中,为道士,以养其亲。九年,闻朝廷将治东方贡赋之不如法者,(方下或有诸侯字。)三献书不报,长揖而去。京师士大夫多为诗以赠,而属愈为序,诗曰:大匠无弃材,寻尺各有施。况当营都邑,杞梓用不疑。张侯嵩高来,面有熊豹姿。开口论利害,剑锋白差差。(白,或作自,非是。)恨无一尺捶,(或作{▯垂}。)为国笞羌夷。诣阙三上书,臣非黄冠师。臣有胆与气,不忍死茅茨。又不媚笑语,不能伴儿嬉。乃著道士服,众人莫臣知。臣有平贼策,狂童不难治。(平声。)其言简且要,陛下幸听之。天空日月高,下照理不遗。或是章奏繁,裁择未及斯。(或从阁、杭作“期”,非是。)宁当不俟报,归袖风披披。答我事不尔,吾亲属吾思。昨宵梦倚门,手取连环持。今日有书至,又言归何时。霜天熟柿栗,收拾不可迟。岭北梁可构,寒鱼下清伊。(或作漪。今按:伊水在嵩北,若前两处作“嵩南”,即此处不可作“伊”;若彼作“嵩高”,则此乃可作“伊”耳。漪字虽可通用,然本不从水,只是语助辞,如《书》断断猗,《大学》作兮,《庄子》犹为人猗,亦是此类,故《说文·水部》无之,但因《伐檀》,涟漪沦漪,故俗遂加水用之,而韩公亦有含风漪之句,则此作漪,亦未可知。今上文既作嵩高,则此且作伊亦无害。若有他证见得上文果当作南,则此却当改为漪矣。)既非公家用,且复还其私。从容进退间,无一不合宜。时有利不利,虽贤欲奚为?但当励前操,富贵非公谁。【送高闲上人序】(赞宁《高僧传》云:闲,乌程人,克精书字。宣宗尝召入,对御草圣,遂赐紫衣,后归湖州开元寺终焉。闲尝好以▯川白▯书真草,为世楷法。)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史记:养由基善射,去柳叶百步射之,百发百中。)庖丁治牛,(《庄子》养生篇: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文惠君曰:讠喜,善哉,技盖至于此乎。)师旷治音声,(旷字子野,晋平公时人。)扁鹊治病,(扁鹊即秦越人,晋昭公时人。)僚之于丸,(《庄子》: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秋之于弈,(《孟子》: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伯伦之于酒,(刘伶字伯伦,晋人。)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徙或作从,非是。)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者也。(哜音剂。▯,侧吏切。)往时张旭善草书,(旭,苏州吴郡人。时或作者,善或作喜,非是。)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
译卷二十一·序三。《送区册序》。洪氏认为区册就是区弘,考察他的始末,事实并非如此。贞元十九年冬,韩愈由御史外调为阳山县令;这篇序作于阳山,其中说“岁初吉”,应当是在第二年正月。阳山,是天下最偏僻困穷的地方。(阳山是县名,属于连州。)陆路有丘陵险阻和虎豹之患,江水凶猛湍急,横在水中的石头尖锐锋利,像剑戟一样;船只上行下行时一旦失去控制,(“江”上有的版本有“水有”二字;“廉”有的版本作“其”。)船只破碎、人员沉没溺水的事情,往往发生。县城里没有居民,官府没有县丞、县尉;江水两岸荒草、茅草和丛竹之间,(“荒茅篁竹”,蜀本作“荒榛茅竹”;“篁”各本作“丛”。《汉书·严助传》说“溪谷之间,篁竹之中”,颜师古说“竹田叫作篁”。)只有十多户小吏人家,他们都说鸟一样难懂的语言,长着夷人的面孔,刚到这里时语言完全不能相通。(“语”有的版本作“说”;“不”下有的版本有“相”字;川本、北本又作“言语不相通”。)只好在地上画字,然后才能告诉他们缴纳赋税、遵守期限约定。因此宾客和游历交往的士人,没有什么事情也不会来到这里。(“士”有的版本作“事”。) 我在这里任职将近半年了。(贞元二十年,韩愈被贬为阳山县令;有的版本没有“矣”字。)有一位区生,发誓说愿意同我交好,从南海乘船而来,登上宾客所走的台阶,仪表气度十分伟岸。(“观”有的版本作“冠”。)坐下来同他交谈,发现他的文章义理卓越。庄周说:“逃避空旷寂静处所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铿然响起都会高兴。”(见《庄子·徐无鬼篇》;“跫”读作“许恭切”。)何况像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虚”有的版本作“谷”,“斯”有的版本作“其”,或没有“斯”字,都不对。)他进入我的屋舍,听到《诗》《书》以及仁义的道理,高兴喜悦,仿佛有志于此。(“欣然”下有的版本有“以”字;“于”有的版本作“乎”;“间”有的版本作“闻”。)我和他到美好的树林中,坐在石矶上,投竿钓鱼,陶然自得而以此为乐,仿佛能够把声名利禄置之度外,并且不以贫贱为厌。(“乐”上方本没有“以”字;“厌”下方本没有“乎”字。今按:“欣然喜”和“陶然乐”应当句式相同,所以各本都有“以”字,而方本都没有;但细看文势的缓急,恐怕上句应没有,下句应有,所以现在采用此本。) 到了这一年的初始吉日,(有的版本作“告”;毛氏《诗传》说:“初吉,就是朔日。”这里大概泛指年初。)他回去拜见父母。酒壶已经喝空了,于是写这篇序来记述分别之情。(“识”读作“志”。) 《送张道士序》。韩愈散文诗中有“饮城南道边古墓上逢中丞过赠兵部卫员外少室张道士”之句,难道就是这位道士吗?张道士,是嵩高山的隐士。(“高”有的版本作“南”,下文同;“隐”有的版本作“有道”。今按:“有道”语气似乎太重,暂且作“隐”。)他通晓古今学问,具有文武方面的卓越才能,寄身于老子的教法之中,做道士来奉养父母。元和九年,他听说朝廷将要治理东方各地进贡赋税不合制度的问题,(方本下有的版本有“诸侯”二字。)便三次上书,却没有得到答复,于是长揖而去。京师的士大夫大多作诗为他送行,并请我写序,诗如下:大匠造作器物,从不抛弃材料;即使寻、尺这样的短材,也各有可用之处。何况现在营建都城,杞梓这样的良材,更不会怀疑它们的用途。张侯从嵩高山来,面容具有熊豹般的气势。张口便谈论利害,牙齿洁白而锋利分明。(“白”有的版本作“自”,不对。)遗憾没有一尺长的鞭子,可以替国家鞭打羌夷。到宫阙前三次上书,我并不是戴黄冠的道士。我有胆量也有气节,不忍心死在茅屋之中。又不会媚笑巧言,也不能陪伴孩子嬉戏。于是穿上道士服,众人没有谁知道我的身份。我有平定贼寇的策略,狂妄的小儿并不难以治理。(“平”读平声。)我的话简洁而且切要,陛下幸而听取它。天空高远,日月高悬,向下照耀,按理不会遗漏任何地方。也许是奏章太多,裁决选择还没有顾及到这篇。难道应当不等待答复,就回去让衣袖迎风飘舞吗?回答我:事情不是这样,我只是思念亲人。昨夜梦见亲人倚门,手里拿着连环。今天有书信到来,又说什么时候回去。霜天里柿子栗子已经成熟,收拾它们不能迟延。岭北的桥梁可以架设,寒冷的鱼游向清清的伊水。(有的版本作“漪”。今按:伊水在嵩山北面;如果前面两处作“嵩南”,这里就不能作“伊”;如果那里作“嵩高”,这里才可以作“伊”。) “漪”字虽然可以通用,但本来不从水旁,只是语气助词,如《尚书》的“断断猗”、《大学》作“兮”、《庄子》的“犹为人猗”,都是这一类。因此《说文·水部》中没有这个字;只是因为《伐檀》中有“涟漪”“沦漪”,民间后来才加水旁使用,而韩愈也有“含风漪”的诗句,所以这里作“漪”也未必不可能。现在上文既作“嵩高”,这里暂且作“伊”也没有妨碍。如果以后有其他证据证明上文确实应作“南”,那么这里就应改作“漪”。既然不是公家所用,就暂且还给它私人所有。从容进退之间,没有一件事不合宜。时势有利有不利,即使是贤者又能做什么呢?只应当勉励自己保持从前的操守;富贵除了您,还有谁配得上呢?《送高闲上人序》。赞宁《高僧传》说:高闲是乌程人,精通书法。宣宗曾召他入宫,让他在御前书写草书,于是赐给他紫衣;后来回到湖州开元寺终老。高闲曾喜欢用▯川白▯纸书写真书、草书,成为世人学习的楷模。只要能够寄托自己的巧妙智慧,使机变随着内心应发,不被意气挫伤,那么精神就会完备而操守坚定;即使外物来到,也不会黏着于内心。尧、舜、禹、汤治理天下,养叔精于射箭,(《史记》说:养由基善于射箭,距离柳叶百步射击,百发百中。)庖丁精于解牛,(《庄子·养生主》说: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文惠君说:“嘻,好啊!技术竟然达到这种地步吗?”)师旷精于音声,(师旷字子野,是晋平公时的人。)扁鹊精于治病,(扁鹊就是秦越人,是晋昭公时的人。)宜僚精于弄丸,(《庄子》说:市南宜僚玩弄弹丸,使两家的争难得到解决。)弈秋精于下棋,(《孟子》说:弈秋是全国最善于下棋的人。)伯伦精于饮酒,(刘伶字伯伦,是晋代人。)他们终身乐于此而不厌倦,哪里有空闲去羡慕外物呢?那些羡慕外物而改行的人,(“徙”有的版本作“从”,不对。)都没有进入那门学问的厅堂,也没有尝到其中的滋味。(“哜”读作“剂”,“▯”读作“侧吏切”。)从前张旭擅长草书,(张旭是苏州吴郡人;“时”有的版本作“者”,“善”有的版本作“喜”,都不对。)不从事其他技艺。喜怒、困窘、穷困、忧愁、悲伤、欢愉、安逸、怨恨、思念、酣醉、无聊、不平,只要有触动内心的,都必定在草书中发泄出来。
(喜怒,《文苑》作:“喜焉草书,怒焉草书。”不平,监本作“平生”,皆非是。或无焉字。)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或无犹字,非是。)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今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情,或作精。)利欲斗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或无后字。)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诸本并作胶,杭、欧、谢本作缪,莫侯切,犹绸缪也,《庄子》“内▯▯者不可缪而捉”,义盖同此。今按:胶者,黏著之物,而其力之溃败不黏为解。今以下文“颓堕溃败”之语反之,当定作“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二“所”下,方从杭本皆有“于”字,非是。)泊与淡相遭,颓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败,或作散。)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东坡《送参寥诗》云:退之论草书,万事未尝屏。忧愁不平气,一寓笔所骋。颇怪浮屠人,视身如丘井。颓然寄淡泊,谁与发豪猛。正谓此一段文意也。)然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善”,或从阁本作“喜”。今按“善幻”说已见第四卷《酬崔少府诗》。)闲如通其术,则吾不能知矣。(闲下或有师字。方云:此篇用意皆本于《庄子》,所称“宋元君画图,有一史后至,解衣▯礴[B18A]”,郭注云:“内足者神闲而意定。”又云:王彦法谓退之此数语,乃深得祖师向上休歇一路,其见处胜裴休远甚。今按:韩公本意,但谓人必有不平之心,郁积之久而后发之,则其气勇决,而伎必精。今高闲既无是心,则其为伎,宜其溃败委靡,而不能奇,但恐其善幻多伎,则不可知耳。此自韩公所见,非如画史祖师之说也。)【送殷员外序】(一作《殷侑员外使回鹘序》,元和十二年也。据《传》诏侑副宗正少卿李孝诚使回鹘,可汗骄甚,侑不为屈,虏责其倨,侑曰:“可汗唐婿,欲坐屈使者拜,乃可汗无礼,非使臣倨也。”虏惮其言,不敢逼。还迁虞部员外郎,皆与序合。惟年次稍先后,当以序为正。)唐受天命为天子,凡四方万国,(阁、杭无“万”字,非是。)不问海内外,无大小,咸臣顺于朝。(杭本无“于”字,非是。)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宪宗元和三年正月,上此尊号。)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于唐最亲,奉职尤谨,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法,或作术。)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杭本无“命”字,非是。)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元和十一年五月,公为太子右庶子。)殷大夫:(或作殷侯。)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持,或作ゎ,入直三省,洪庆善谓唐无三省,“持被入直。”当为句绝。三,息暂反,省,息井切。朱新仲云:唐以侍中两令为三省长官,张籍《寄白舍人诗》“三省比年名望重”。说者以唐无三省,非也。若不言“三省”,不知入直何所。以上下文考之,朱说为长。)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刺刺,方云:洪庆善云,刺音虑达切,樊泽之云,刺七迹切。若如洪读,则常以戾为义。顾婢子语,何戾耶?潘岳《阁道谣》:“和峤刺促不得休”,语意皆同此,当以七迹切为正。)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应诏,真诚知人。(下或有“矣”字。)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送杨少尹序】(一有“巨源”二字,《新、旧史》无传,《艺文志》云:字景山,贞元五年第进士,以能诗名,尝有“三刀梦益州,一箭取辽城”之句。白乐天赠诗云:“早闻一箭取辽城。”以此诗遂知名。既引年去,命为其都少尹。盖公河中人,即其乡也。张籍有诗送云:“官为本府当身荣,因得还乡任野情。”意盖指此。二疏事,见《前汉》。此序长庆中公为吏部侍郎时作,故序谓“余忝在公卿后”云。)
译(“喜怒”,《文苑》作“喜焉草书,怒焉草书”;“不平”,监本作“平生”,都不对;有的版本没有“焉”字。)他观察外物,看见山水、山崖、深谷、鸟兽、虫鱼、草木的花果;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以及天地万物的变化;凡是令人喜悦或惊愕的,都寄托在书法中。因此张旭的书法,变化如同鬼神,无法端详推测。(有的版本没有“犹”字,不对。)他凭借这种技艺终其一生,并使名声流传后世。如今高闲对于草书,具有张旭那样的内心吗?如果没有得到张旭的内心,却只追逐他的笔迹,就看不出能够成为张旭。要成为张旭是有方法的:利害必须明白,一丝一毫也不能遗漏;内心情感炽烈,(“情”有的版本作“精”。)利欲在心中争相进发;有所得也有所失,勃然激动而不能自我排解,然后把一切在书法中决然发泄,这样以后才可以接近张旭。如今高闲以佛教为师,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对外物的黏著。(各本都作“胶”,杭本、欧本、谢本作“缪”,读作“莫侯切”,如同“绸缪”,意思大概相同。今按:“胶”是黏着之物,而其力量溃败、不再黏着便是解除。根据下文“颓堕溃败”的说法相反相成,这里应当定作“胶”。)这样看来,他的内心一定淡泊寂静而无所兴起;对于世俗,也一定淡然无所嗜好。(两个“所”字下面,方氏据杭本都加“于”字,不对。)淡泊与淡然相遇,便颓唐委靡、衰败无力,溃散到不能收拾,(“败”有的版本作“散”。)那么他在书法中,难道不也会表现出这种状态吗?(苏轼《送参寥诗》说:“退之论草书,万事未尝屏。忧愁不平气,一寓笔所骋。颇怪浮屠人,视身如丘井。颓然寄淡泊,谁与发豪猛。”正是说这一段的意思。)然而我听说佛教徒善于幻术,拥有很多技能。(“善”有的版本据阁本作“喜”。今按:“善幻”的说法已见第四卷《酬崔少府诗》。)高闲如果已经通晓这种法术,那么我就不能知道了。(“闲”下有的版本有“师”字。) 方云:这篇文章的用意都本于《庄子》。其中所说“宋元君画图,有一史后至,解衣▯礴[B18A]”,郭注说:“内心充足的人,精神安闲而意志坚定。”又说:王彦法认为,退之这几句话,正是深得祖师所谓向上休歇的一路,其见识远胜裴休。现在按:韩公的本意,只是说人一定要有不平之心,郁积很久以后才发泄出来,那么气势就会勇猛果决,而技艺也一定精妙。如今高闲既然没有这种心情,那么他的技艺应当溃败委靡,不能奇特;只怕他善于幻术、技艺很多,那就不可知了。这是韩公自己的见解,并不是画史所说祖师的意思。《送殷员外序》(一作《殷侑员外使回鹘序》,是元和十二年所作。根据《传》,诏令殷侑以宗正少卿李孝诚的副使身份出使回鹘。可汗非常骄横,殷侑不向他屈服,回鹘人责备他傲慢,殷侑说:“可汗是唐朝的女婿,想要坐着迫使使者下拜,那是可汗无礼,不是使臣傲慢。”回鹘人害怕他的话,不敢逼迫。回来后升任虞部员外郎,这些都与序文相合。只是年代前后略有不同,应当以序文为准。) 唐朝承受上天的命运做天子,凡是四方万国,(阁本、杭本没有“万”字,不对。)不论海内海外,不论大小,全都臣服顺从于朝廷。(杭本没有“于”字,不对。)按时节进贡当地的水土物产,大国特意前来,小国则随同聚集而来。元和睿圣文武皇帝继承帝位以后,(宪宗元和三年正月,皇帝加上这个尊号。)把境内的一切都整治到符合法度。元和十二年,下诏说:“四方万国中,只有回鹘同唐朝最亲近,奉行职分尤其谨慎。丞相应当选宗室四品官一人,持节前往赏赐回鹘君长,把我的意思告诉他;又选学问通晓经术、熟悉时事的人一人,作为他的副手。”(“法”字,有的本子作“术”。)因此殷侯殷侑由太常博士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任侍御史,穿朱衣、持象笏,奉命出行。(杭本没有“命”字,不对。)朝廷的大夫没有不出来饯行的。酒喝到一半,右庶子韩愈举杯说道:(元和十一年五月,韩愈任太子右庶子。)殷大夫:(有的本子作“殷侯”。)如今有人出行几百里,刚出门就惆怅不安,显出离别时令人怜惜的神色;拿着被褥进入三省值宿,(“持”字,有的本子作“ゎ”。“入直三省”,洪庆善认为唐朝没有“三省”,“持被入直”应当断句。“三”读息暂切,“省”读息井切。朱新仲说:唐朝以侍中和两位令作为三省长官,张籍《寄白舍人诗》说“三省比年名望重”。有人认为唐朝没有三省,是不对的。如果不说“三省”,就不知道入直于何处。考察上下文,朱说较长。)反复叮嘱、回头对婢女说话,絮絮叨叨不能停止。(“刺刺”,方云:洪庆善说“刺”读虑达切,樊泽之说“刺”读七迹切。如果按洪氏读法,就是通常以乖戾为义。回头对婢女说话,怎么会是乖戾呢?潘岳《阁道谣》说“和峤刺促不得休”,语意都与这里相同,应当以七迹切为正。)如今你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却独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忧虑流露在言语和脸色上,这难道不是真正懂得轻重、成为大丈夫的人吗!丞相以你响应诏令,真是知人善任。(下文有的本子有“矣”字。)士人如果不通晓经书,果然是不足以任用的。于是大家相继作诗,来说明他此行的意义。《送杨少尹序》(有的本子题作“巨源”二字。《新唐书》《旧唐书》没有他的传记,《艺文志》说:他字景山,贞元五年考中进士,以能作诗闻名,曾有“三刀梦益州,一箭取辽城”的诗句。白乐天赠诗说:“早闻一箭取辽城。”因这首诗而知名。到了年老退休,任命他为本府少尹。这位先生是河中人,河中正是他的故乡。张籍有诗送他,说:“官为本府当身荣,因得还乡任野情。”大意就是指此事。二疏的事,见《前汉书》。这篇序是韩愈在长庆年间任吏部侍郎时所作,所以序中说“我忝列在公卿之后”。)
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疏或作疏,《汉书》作疏。今按:疏正字,疏俗体也。)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张或作帐,谓供具张设也,音竹亮切,送公《石弘序》,“张上东门”,只用张字,况二疏本传自可考,《汉书》如高祖留沛张饮,《黥布传》“张御食饮”,皆谓张设也。)车数百两,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能诗训后进,(《因话录》云:杨巨源在元和中,诗韵不为新语,体律务实,工夫颇深,以高文为诸生所宗。)一旦以年满七十,(或无“一旦”二字。)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及”,阁、杭本作“方”。“及”上或别有“方”字。“其意岂异也”,或作“岂其异意邪”,皆非是。)予忝在公卿后,遇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疋,(或无“几人字”。“疋”,或作“驷”。)道边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以否?(以、与通用。)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阁本无“踪迹否”三字,非是。或但无“否”字,亦非。)不落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惜下”阁、杭本无“之”字。)白以为其都少尹,(“白”或作“署”,或无“白”字。)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不”下或无“同”字。)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或无“于”字,非是。)杨侯始冠,举于其乡,歌《鹿鸣》而来也。(“乡”或作“家”。)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二语阁、杭本皆无“在”字。)【送权秀才序】(公时佐汴州,权自汴举进士京师,送以此序。)伯乐之厩多良马,(孙阳字伯乐,秦穆公时人也,事见《战国策》。)卞和之匮多美玉,(卞和献玉事见《韩非子》。)卓荦瑰怪之士,(怪或作奇。)宜乎游于大人君子之门也!相国陇西公既平汴州,(西下或有董字。贞元十二年七月,以陇西公董晋为宜武军节度使,平汴州之乱。)天子命御史大夫吴县男为军司马,(县或作郡,非也。《董晋祭文》石本可考,下同。是年八月,以汴州刺史御史大夫吴县男陆长源为节度行军司马使。)门下之士权生实从之来。(下或有观字。)权生之貌,固若常人耳。其文辞引物连类,穷情尽变,宫商相宣,金石谐和,(和,方从阁、杭、蜀、《苑》作声,云:晋范启谓孙绰《天台山赋》曰:“恐此金石非中宫商”,故文章以谐声为尚。公《进平淮西表》曰,“丛杂乖戾,律吕失次”,亦谓此也。今按:谐和,即谓其声之和耳,若作谐声,却犯本字,而语意亦不活,方说非是。)寂寥乎短章,舂容乎大篇,如是者,阅之累日而无穷焉。(阅或作闻。)愈常观于皇都,每年贡士至千余人,或与之游,或得其文,若权生者,百无一二焉。如是而将进于明有司,重之以吴县之知,其果有成哉!于是咸赋诗以赠之。)【送湖南李正字序】(或作《送李础判官正字归湖南》。础之父仁钧也。贞元十九年登进士第,元和初为秘书省正字,湖南观察推官。公分司东都,础自湖南请告来觐其父,于其还,公以诗及序送之。诗见第四卷末。)贞元中,愈从太傅陇西公平汴州,(贞元十二年七月,以董晋镇宣武。)李生之尊府,以侍御史管汴之盐铁,(府或作父,)日为酒杀羊享宾客。李生则尚与其弟学读书,习文辞,以举进士为业。愈于太傅府年最少,故得交李生父子间。公薨,军乱,军司马从事皆死,(贞元十五年二月,晋卒,军乱,杀行军司马陆长源、判官孟叔度等。)侍御亦被谗为民日南。(日或作由。仁钧以谗流爱州。)其后五年,愈又贬阳山令,今愈以都官郎守东都省。(官下或有员外字。王下或有府字。此谓东都,盖李亦分司也。)侍御自衡州刺史,为亲王长史,亦留此掌其府事。(亦留此,或无亦此二字,留作收,皆非是。)李生自湖南从事,请告来觐。于时,太傅府之士,惟愈与河南司录周君独存,(周君名愿,字君巢,时为河南府司录参军。
译从前疏广、疏受叔侄二人,因为年老,一天早晨辞去官位离开,(“疏”有的本子作“疏”,《汉书》作“疏”。现在按:疏是正字,疏是俗体字。)当时公卿设酒备礼,在都门外为他们祖道送行,(“张”有的本子作“帐”,意思是陈设供具;读竹亮切。韩愈送公孙弘《石弘序》说“张上东门”,只用“张”字,何况疏广、疏受的本传可以考察。《汉书》中如《高祖纪》说“留沛张饮”,《黥布传》说“张御食饮”,都指陈设。)车辆有几百辆,道路上的观看者很多都叹息落泪,共同说他们贤能。汉史已经记载了这件事,后来善于绘画的人又画出他们的事迹,直到今天仍然照耀人们的眼目,显赫得如同前日发生的一样。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正凭借能作诗来教导后进,(《因话录》说:杨巨源在元和年间,诗的韵律不追求新奇的语言,体制格律务求朴实,功夫很深,以高雅的文章为诸生所推崇。)一天在年满七十岁时,(有的本子没有“一旦”二字。)也向丞相说明情况,辞官回归故乡。世人常说古今人物不能相及,今天杨君和疏广、疏受,他们的心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及”字,阁本、杭本作“方”;“及”字上有的本子另有“方”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他们的心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有的本子作“难道是他们的心意不同吗”,都不对。我忝列在公卿之后,遇到事情不能外出,不知道杨侯离去时,城门外送行的有几个人、几辆车、几匹马,(有的本子没有“几人”二字;“疋”有的本子作“驷”。)道路旁观看的人是否也有叹息,并且知道他贤能呢?(“以”和“与”通用。)太史氏又能不能把这件事加以铺陈,作传来接续疏广、疏受的事迹呢?(阁本没有“踪迹否”三字,不对;有的本子只没有“否”字,也不对。)不要使它寂寞冷落吧?看看如今世上没有善于绘画的人,而画不画本来就不必论了。然而我听说杨侯离去时,丞相中有爱惜他的人,(“惜”字下,阁本、杭本没有“之”字。)向丞相说明,请求让他担任本府少尹,(“白”有的本子作“署”,有的没有“白”字。)使他的俸禄不断。又作歌诗来劝勉他,京城中长于作诗的人,也相继唱和。又不知道当年疏广、疏受离去时是否也有这些事?古今人物是否相同,实在还不能知道。(“不”字下有的本子没有“同”字。) 中世的士大夫把官职当作家,罢官后就没有地方可以归宿。(有的本子没有“于”字,不对。)杨侯刚行冠礼时,在乡里被举荐,唱着《鹿鸣》归来。(“乡”有的本子作“家”。)如今归乡,指着树木说:“这棵树,是我先人种的;这条水、这座丘,是我童年时钓鱼游玩的地方。”乡里人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都告诫子孙把杨侯不离开故乡作为榜样。古人所说“乡先生去世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人,大概就是这个人吧,大概就是这个人吧!(这两句,阁本、杭本都没有“在”字。) 《送权秀才序》(韩愈当时在汴州任职,权生从汴州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韩愈用这篇序送他。) 伯乐的马厩里多有良马,(孙阳字伯乐,是秦穆公时的人,事见《战国策》。)卞和的匣子里多有美玉,(卞和献玉的事见《韩非子》。)卓越奇异的人才,理应游历于大人君子的门下!相国陇西公平定汴州以后,(“西”字下有的本子有“董”字。贞元十二年七月,任命陇西公董晋为宣武军节度使,平定汴州叛乱。)天子命御史大夫、吴县男担任军司马,(“县”有的本子作“郡”,不对。《董晋祭文》的石刻本可以考证,以下同。此年八月,以汴州刺史、御史大夫、吴县男陆长源为节度行军司马使。)门下的士人权生确实跟随他一同来到这里。(下文有的本子有“观”字。)权生的相貌,本来与普通人无异。他的文章引物连类,穷尽情态、变化,宫商相互发扬,钟磬和谐相应,(“和”字,方氏据阁本、杭本、蜀本、《文苑》作“声”,说:晋代范启评论孙绰《天台山赋》说:“恐此金石非中宫商”,所以文章以声音和谐为高尚。韩愈《进平淮西表》说“丛杂乖戾,律吕失次”,也是这个意思。现在按:所谓“谐和”,就是说他的声音和谐;如果作“谐声”,反而犯了重复使用本字的毛病,语意也不灵活,方氏的说法不对。)短章寂静深远,大篇从容充沛,像这样读上几天也没有穷尽。(“阅”有的本子作“闻”。)我常在京城观察,每年贡士多达一千多人,有的同他们交游,有的得到他们的文章,像权生这样的人,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像这样的人将要进身于贤明的主管官员,又得到吴县男的知遇,他果然会有所成就吧!于是大家都作诗赠给他。《送湖南李正字序》(有的本子作《送李础判官正字归湖南》。李础的父亲是李仁钧。贞元十九年考中进士,元和初年任秘书省正字、湖南观察推官。韩愈分司东都时,李础从湖南请假来拜见父亲;他回去时,韩愈作诗和这篇序送他。诗见第四卷末。) 贞元年间,我跟随太傅陇西公平定汴州,(贞元十二年七月,任命董晋镇守宣武。)李生的尊父以侍御史掌管汴州的盐铁事务,(“府”有的本子作“父”。)每天都宰羊置酒宴请宾客。那时李生还和他的弟弟一起读书,学习文章,把考进士作为事业。我在太傅府中年龄最小,所以能够在李生父子之间交往。陇西公去世后,军队发生叛乱,军司马和从事都死了,(贞元十五年二月,董晋去世,军队作乱,杀死行军司马陆长源、判官孟叔度等。)侍御史又受到谗言诬陷,被贬为日南的平民。(“日”有的本子作“由”。李仁钧因谗言被流放到爱州。)后来过了五年,我又被贬为阳山县令,如今我以都官郎的身份留守东都省。(“官”下有的本子有“员外”二字;“王”下有的本子有“府”字。这是说东都,大概李仁钧也分司东都。)侍御史从衡州刺史改任亲王长史,也留在这里掌管王府事务。(“亦留此”有的本子没有“亦此”二字;“留”作“收”,都不对。)李生从湖南任所请假来拜见父亲。当时,太傅府的属吏中,只有我和河南司录周君还活着,(周君名愿,字君巢,当时任河南府司录参军。
君下或有巢字。)其外则李氏父子,相与为四人。(外下或无则字。子下或无相字。)离十三年,(时元和六年,自贞元己卯,至元和庚寅,才十二年耳,此言十三年,岂退之与础别在戊寅岁乎。)幸而集处,得燕而举一觞相属,此天也,非人力也!侍御与周君,于今为先辈成德。(成或作盛。)李生温然为君子,(李上或有若字。)有诗八百篇,传咏于时。惟愈也业不益进,行不加修,顾惟未死耳。往拜侍御,谒周君,抵李生,退未尝不发愧也。(或无退字。)往时侍御有无尽费于朋友,及今则又不忍其三族之寒饥,聚而馆之,疏远毕至,(寒饥,或作饥寒。至,《文苑》作在。今按:在乃至字之误,书史多互用者,如此则当作至,而治道不至多言,不至学古兵法之类,以他书所引考之,却当作在也。)禄不足以养;(下或有为字。)李生虽欲不从事于外,其势不可得已也。(已或作止。)重李生之还者,皆为诗,愈最故,故又为序云。(或作序之,或作之序。)【送石处士序】(或有“赴河阳参谋”字。谋或作谟。或有诗字。洪字▯川,洛阳人,罢黄州录事参军,退居于洛,十年不仕。及是为河阳参谋。欧公云:洪始终无可称,而名重一时,以尝为退之称道耳。洪之河阳幕府之明年,召为京兆昭应尉、集贤校理,又明年六月卒,于是公志其墓。)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元和五年四月,诏用乌公重胤为河阳军节度使、御史大夫,治孟州。其曰“节度之三月”,则是岁六七月间也。)求士于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谷之间,(嵩邙,山名。▯谷,水名,皆在洛阳之境,谷,即涧水,《书》云:“卜涧水东”是也,后改名涧。)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或无食字。)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辞;劝之仕,不应。(事辞,或作事免。不上或有则字。)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东上或无而字。或并无“下流而东注”五字。熟或作夷,卜或作兆。)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邪?”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或作为家。)方今寇聚于恒,师环其疆,(元和四年三月,成德军节度王士真卒,其子承宗叛。十二月,诏吐突承璀率诸道兵讨之。《地理志》:镇州恒山郡,本恒州,天宝元年,更名镇,成德军所治也。)农不耕收,(收,蜀本作牧。)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涂,(归,阁、杭本作师。今按:当从诸本作归,而读作馈,谓漕运也。)治法征谋,宜有所出。(所出,阁、杭本作主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撰书词,具马币,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朋友,阁、杭本作其月。)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浴戒行事,(或无则字。事或作李。)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张”下或有“筵于”二字,或只有“别”字。)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真,阁作其,非是。方从阁、杭本,无“为先生别”以下十二字。今按:此阁、杭本由有二“去就”字,而脱其中字,遂使下句全无文理,方从之误矣。)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味于谄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或无敬字。谄或作诤。皆非是。或无是字。)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阁本作固。)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不下或有祗字。)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退,愈为之序云。(退或作遣。蜀本云送。诗元本具于此,今附第四卷末。)【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温造,字简舆,大雅之五世孙。文宗朝,终礼部尚书,公前年送石洪,今又送造。二生皆东都处士之秀者,公时为河南令。)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多下或有于字。)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邪?(能下或有遂字。)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苟无下或有“留其”二字,虽下阁、杭本无“谓”字。)
译“君”字下有的本子有“巢”字。)此外就是李氏父子,我们四个人相互往来。(“外”字下有的本子没有“则”字;“子”字下有的本子没有“相”字。)分别了十三年,(当时是元和六年,从贞元己卯到元和庚寅,实际上只有十二年。这里说十三年,难道韩愈和李础是在戊寅年分别的吗?)幸而能够聚在一起,得到宴饮的机会,举杯互敬,这是天意,不是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侍御史和周君,到如今已经成为前辈中德业成就的人。(“成”有的本子作“盛”。)李生温和敦厚,像个君子,(“李”字上有的本子有“若”字。)有诗八百篇,当时流传吟咏。只有我韩愈,学业没有更加进步,品行没有更加修养,只不过还没有死罢了。前去拜见侍御史,拜访周君,再到李生那里,回来后没有一次不感到惭愧。(有的本子没有“退”字。) 从前侍御史在朋友身上花费无尽,到了如今又不忍心让同族三支的人受寒挨饿,于是把他们聚集起来安置,疏远的亲属也全来了,(“寒饥”有的本子作“饥寒”;“至”《文苑》作“在”。现在按:“在”是“至”字的错误。书史中常有字互用;像这样应当作“至”,而“治道不至”“多言不至”“学古兵法”等语,依据其他书所引,却应当作“在”。)俸禄不够用来供养他们;(下文有的本子有“为”字。)李生虽然想不在外任职,但形势不允许他停止。(“已”有的本子作“止”。)许多人重视李生这次回去,都作诗相送;我同他最为旧交,所以又作了这篇序。《送石处士序》(有的本子题作“赴河阳参谋”。“谋”有的本子作“谟”;有的本子有“诗”字。石洪字浚川,是洛阳人,罢免黄州录事参军后,退居洛阳,十年没有做官。到这时任河阳参谋。欧阳公说:石洪始终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只因曾经得到退之的称誉,所以当时名望很高。石洪在河阳幕府的第二年,被召任京兆昭应尉、集贤校理;又过一年六月去世,于是韩公为他撰写墓志。) 河阳军节度使、御史大夫乌公担任节度使三个月后,(元和五年四月,诏令任命乌重胤为河阳军节度使、御史大夫,治所在孟州。所谓“节度之三月”,就是这一年六七月间。)向属官中贤能的人物求访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说:“先生怎么样?”回答说:“先生居住在嵩山、邙山和涧谷之间,(嵩、邙是山名;涧谷是水名,都在洛阳境内。谷就是涧水,《尚书》说‘卜涧水东’就是这个地方,后来改名为涧。)冬天只有一件皮衣,夏天只有一件葛衣,早晚吃一盂饭,一盘蔬菜。(有的本子没有“食”字。)别人给他钱,他就推辞;请他一同出游,他从未以有事为由推辞;劝他做官,他不答应。(“事辞”有的本子作“事免”;“不”字上有的本子有“则”字。)坐在一间屋里,左右都是图书。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情的是非,评论人物的高下,推论事情后来成败的结果,像黄河决堤后向下游向东奔流,像四匹马驾着轻车走上熟路,而王良、造父在前后驾驭,又像蜡烛照见细微数目、龟甲占卜吉凶一样。(“东”字上有的本子没有“而”字;有的本子连“下流而东注”五字也没有;“熟”有的本子作“夷”,“卜”有的本子作“兆”。) 大夫说:“先生有办法使自己安于老境,对人没有所求,他肯为我来吗?”属官说:“大夫文武兼备,忠孝两全,为国家求访人才,不是为自己的家族谋私利。(有的本子作‘为家’。)如今盗寇聚集在恒州,军队包围着它的边境,(元和四年三月,成德军节度使王士真去世,他的儿子王承宗叛乱。十二月,诏令吐突承璀率领各道军队讨伐。按《地理志》:镇州恒山郡,本名恒州,天宝元年改名镇州,是成德军的治所。)农民不能耕种收获,(“收”字,蜀本作“牧”。)财物粮食都耗尽了。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归运粮食的道路,(“归”字,阁本、杭本作“师”。现在按:应当依各本作“归”,读作“馈”,指漕运。)治理的方法、征伐的谋略,都应当由此产生。(“所出”阁本、杭本作“主出”。)先生仁慈而且勇敢,如果以义理相请,又强行把重任托付给他,他怎么能用什么话来推辞呢?”于是撰写书信,备好马匹和礼物,选择日期交给使者,找到先生的住所前去邀请。先生没有告诉妻子儿女,也没有和朋友商议,(“朋友”阁本、杭本作“其月”。)戴好冠帽衣带出来会见客人,在门内拜受书信和礼物。夜里便洗浴,戒备准备启程,(有的本子没有“则”字;“事”有的本子作“李”。)装载书册,询问道路经过的地方,向平时往来的地方告别。清晨,亲友全都到齐,在东都上东门外设宴送行。(“张”字下有的本子有“筵于”二字,有的本子只有“别”字。)酒过三巡,正要起身,有人拿着酒爵说:“大夫真正能够以义理求取人才,先生真正能够以道义自我担当,决定自己的出处进退。为先生送别。”(“真”阁本作“其”,不对。方氏依阁本、杭本,没有“为先生别”以下十二字。现在按:这是因为阁本、杭本有两个“去就”字,脱去了其中一个,因而使下句完全没有文理,方氏据此取文是错误的。)又斟酒祝愿说:“凡是离开还是留下、出仕还是退处,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常规?只归依于义。于是借此为先生祝寿。”又斟酒祝愿说:“愿大夫始终不改变最初的志向,不要只求使自己的家富裕而让军队饥饿,不要甘心接受佞人的奉承而在表面上敬重正直之士,不要以谄媚的话为美味,只听从先生的意见,从而取得成功,保全天子宠信的任命。”(有的本子没有“敬”字;“谄”有的本子作“诤”,都不对;有的本子没有“是”字。)又祝愿说:“愿先生不要向大夫谋求私利,不要谋求私自便利自身。”(“图”字,阁本作“固”。)先生起身拜谢祝词说:“我怎敢不从早到晚恭敬谨慎,努力遵行祝词中的规诫。” (“事”字有的版本作“李”。)装载着书册,询问道路的缘由,并把将要出行的消息告知平日来往的人。早晨大家全都到了,在东门外张设筵席。(“张”字下面有的版本有“筵于”二字,有的版本只有“别”字。)酒过三巡,将要起身时,有人拿着酒爵说道:“大夫确实能够按照义来选取人才,先生确实能够以道自任,决定自己的去留。现在为先生饯别。”(“真”字,阁本作“其”,不对。方从阁本、杭本,“为先生别”以下十二字没有。今按:阁本、杭本因为有两个“去就”字,脱漏了其中一个字,于是使下面的句子全无文理,这是方从的错误。)又斟酒祝愿道:“凡是离去还是留下、出仕还是退处,哪里有什么一定不变的常规呢?只归向义罢了。于是借此为先生祝寿。”又斟酒祝愿道:“愿大夫始终不改变当初的志向,不要一心谋求使自己的家富裕却使自己的老师挨饿,不要甘心接受佞人的奉承而在表面上敬重正直之士,不要以谄媚的话为乐,只听从先生的话,因而能够取得成功,保全天子的宠信和任命。”(有的版本没有“敬”字。“谄”字有的版本作“诤”。都不对。有的版本没有“是”字。)又祝愿道:“愿先生不要向大夫谋求私利,也不要谋求使自身得到私下的便利。”(“图”字,阁本作“固”。)先生起身拜谢,针对祝辞说道:“怎敢不早晚恭敬谨慎,来求得遵从这些祝愿中的规诫呢?” (“不”字下有的本子有“祗”字。) 于是东都的人士都知道,大夫和先生果然能够彼此合作而取得成功。于是各自作六韵诗。退席后,我韩愈为此作序。退有的本子作“遣”,蜀本作“送”。诗的原本全部附在这里,现附于第四卷末。)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温造,字简舆,是温大雅的五世孙。文宗朝最终官至礼部尚书。韩愈前一年送石洪,这次又送温造。这两位都是东都处士中的杰出人物,韩愈当时任河南县令。) 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就空了。冀北的马本来天下最多,(“多”字下有的本子有“于”字。)伯乐即使善于识马,怎么能够使马群空无一匹呢?(“能”字下有的本子有“遂”字。)解释这件事的人说:我所说的“空”,不是没有马,而是没有良马。伯乐懂得马,遇到良马就把它选取出来,马群中不再留下良马。如果没有良马,即使说没有马,也不算是虚妄的话。(“苟无”下有的本子有“留其”二字;“虽”字下阁本、杭本没有“谓”字。)
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恃或作怀。市或作买。)洛之北涯曰石生,(石洪也。)其南涯曰温生。(即造也。二处士皆居洛阳南北之涯,即《赠庐仝》诗所谓“水北山人”、“水南山人”是也。)大夫乌公,以▯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居守,谓东都留守郑余庆。)与吾辈二县之大夫,(东都郭下二邑,洛阳、河南也。)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谘或作咨,处或作取。)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或无朝字。)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阁、杭、蜀本无“内外”二字,或作“内外求无理”,皆非是。)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或无自字。)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邪?(阁、杭本无之字。)生既至,(或无至字。)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其或作具。)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或作焉。)【送郑尚书序】(郑权,汴州开封人,贞元六年举进士第。)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隶岭南节度府,其四十余分四府。(《通典》曰:岭南五府经略使治广州,领州二十二;邕管经略使治邕州,领州十三;容管经略使治容州,领州十四;桂管经略使治桂州,领州十四;镇南经略使安南都护府治交州,领州十一。至德元年,升五府经略使为岭南节度使。)府各置帅,然独岭南节度为大府。大府始至,(阁、杭本无下“大府”字。)四府必使其佐启问起居,谢守地不得即贺以为礼。岁时必遣贺问,致水土物。大府帅,或道过其府,府帅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裤靴迎郊。(郊上或有于字。帕,莫辖切。靴,许戈切。)及既至,大府帅先入据馆,(或无先字。)帅守屏,(必郢切。)若将趋入拜庭之为者;大府与之为让,至一再,(一下或更有至字。)乃敢改服以宾主见;适位执爵,皆兴拜,不许乃止,虔若小侯之事大国。有大事,谘而后行。(谘或作咨。)隶府之州,离府远者,至三千里,悬隔山海,使必数月而后能至。蛮夷悍轻,易怨以变,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岛,▯风风一日踔数千里,(▯风与帆同,▯风或作飘。踔音▯,又敕教切。)漫澜不见踪迹。控御失所,依险阻,结党仇,(或作仇党。)机毒矢以待将吏;(或无将字。)撞搪呼号,以相和应;蜂屯蚁杂,不可爬梳;(或作把疏。)好则人,怒则兽。故常薄其征入,简节而疏目,时有所遗漏,不究切之,长养以儿子,至纷不可治,乃草▯而禽猕之,(▯音雉,芟也。猕,息浅切。)尽根株痛断乃止。其海外杂国,若▯浮罗、流求、毛人、夷▯之州、(或作洲。)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属,(▯浮罗国、流求国、毛人国、夷州、▯州、林邑国、扶南国、真腊国,皆海外蛮夷之国云。林邑,一曰环玉,在交州南,海行三千里。真腊一曰吉蔑,在林邑西北,去京师二万七百里。▯音耽。)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或时候风潮朝贡,蛮胡贾人,(胡或作夷。)舶交海中。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边尽治,不相寇盗贼杀,无风鱼之灾,水旱疠毒之患。外国之货日至,珠香象犀玳瑁奇物,溢于中国,不可胜用。故选帅常重于他镇。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者,则不幸往往有事。长庆三年四月,以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践其任。(长庆三年四月,权为岭南节度使。)郑公尝以节镇襄阳,(尝或作常。元和十一年七月,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又帅沧景德棣,(十三年四月,权为德州刺史、德棣沧景节度使。)历河南尹、华州刺史,(初,权自河南尹帅山南东道,为华州刺史。)皆有功德可称道。入朝为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元和十四年十一月,权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充左街使。穆宗即位,改左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长庆元年,权自河南尹入为工部侍郎,二年十月,迁本曹尚书。)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贵而能贫”,此《左氏》襄二十二年语,权本传云:“用度豪侈”,复与此异,何邪。今按《通鉴》:权家多姬妾,禄被能赡,因李训干王守澄求节镇,得广州。
译东都,本来就是士大夫的冀北。那些依恃才能、深藏不出而不肯求取功名的人,(“恃”有的本子作“怀”,“市”有的本子作“买”。)洛水北岸有石生,(就是石洪。)洛水南岸有温生。(就是温造。两位处士都住在洛阳南北两岸,正是《赠卢仝》诗所谓“水北山人”“水南山人”。)大夫乌公凭借斧钺镇守河阳三个月,以为石生有才,便用礼节作罗网,把他网罗到幕府中。不满几个月,又认为温生有才,于是让石生作媒介,以礼节作罗网,又把温生网罗到幕府中。东都虽然确实有很多才士,早晨选取一个,拔擢其中最杰出的;晚上再选取一个,拔擢其中最杰出的。可是从东都留守、河南尹直到各部门的办事官员,(居守,指东都留守郑余庆。)以及我们两个县的大夫,(东都城郭之下有两个县,即洛阳、河南。)政事有不通的地方,事情有可以疑惑的地方,到哪里去咨询并处理呢?士大夫离开官位住在街巷中,有谁和他们游乐?年轻后生到哪里去考察品德、请教学业?缙绅士大夫从东西两方经过这座都城,也没有地方可以到他们的住处行礼。像这样却说:“大夫乌公一镇守河阳,东都处士的居所就没有人了”,难道不是可以的吗?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的人,他所托付重任、借助力量的,只有宰相和将帅。宰相替天子在朝廷中得到人才。(有的本子没有“朝”字。)将帅替天子在幕府中得到文武人才;想求得内外都能治理好,是不可能的。(阁本、杭本、蜀本没有“内外”二字;有的本子作“内外求无理”,都不对。) 我被牵累在这里,不能自行引退,(有的本子没有“自”字。)依靠两位先生来等待老年;如今他们都被有权势的人夺走了,我怎么能不对此耿耿于怀呢?(阁本、杭本没有“之”字。)两位先生已经到达,(有的本子没有“至”字。)在军门拜见乌公,这件事对我来说,正好可以用我以前所说的话向天下道贺;用我以后所说的话,则是替我把私人的怨恨发泄在那些把人才全都取走的人身上。留守相公首先作四韵诗歌咏这件事,我于是推求其中的意思而作了这篇序。(有的本子作“焉”。) 《送郑尚书序》(郑权是汴州开封人,贞元六年考中进士。) 岭南以南有七十个州,其中二十二州隶属于岭南节度府,四十余州分属四府。(《通典》说:岭南五府经略使治所在广州,统辖二十二州;邕管经略使治所在邕州,统辖十三州;容管经略使治所在容州,统辖十四州;桂管经略使治所在桂州,统辖十四州;镇南经略使、安南都护府治所在交州,统辖十一州。至德元年,把五府经略使提升为岭南节度使。)各府都设置统帅,但只有岭南节度府是大府。大府统帅刚到,(阁本、杭本下文没有“大府”二字。)四府一定派副职来问候起居,感谢其守地而不能立即祝贺,以此作为礼节。每逢年节,一定派人祝贺问候,送来当地水土物产。大府统帅有时经过某府,府帅一定穿军服,左手握刀,右边系着弓箭,裹头、穿裤和靴子,到郊外迎接。(“郊”字上有的本子有“于”字;“帕”读莫辖切;“靴”读许戈切。)到了以后,大府帅先进入馆舍就座,(有的本子没有“先”字。)府帅退立屏后,(“屏”读必郢切。)像将要快步进入庭院下拜的样子;大府帅同他谦让,直到一两次,(“一”字下有的本子又有“至”字。)才敢换下军服,以宾主之礼相见。到了相应的位置举爵,众人都起身下拜,得到不许后才停止,恭敬得如同小侯侍奉大国。有重大事情,先咨询后才实行。(“谘”有的本子作“咨”。)隶属于各府的州,距离府治远的达到三千里,隔着山海悬远相阻,使者必须几个月后才能到达。蛮夷强悍轻捷,容易产生怨恨而发生变乱;南方诸州都靠着海岸,大海中岛屿很多,▯风一天能飞驰数千里,(“▯风”与“帆”相同;有的本子作“飘”。“踔”读音▯,又读敕教切。)茫茫大海上踪迹全无。控制防御失当,他们就凭借险要地势,结党为仇,准备机弩毒箭等待将吏;(有的本子没有“将”字。)撞击喧呼,相互呼应;像蜂群聚集、蚂蚁杂乱,无法爬梳治理;(有的本子作“把疏”。)高兴时像人,发怒时像野兽。所以常常减轻他们的赋税,简化节制、疏略条目,时常有所遗漏,不再严加追究,像养育儿子一样长期放任,直到纷乱得无法治理,才像割草、捕捉猕猴一样处理,(“▯”读音雉,是割除之意;“猕”读息浅切。)把根株全部痛快地斩断才停止。他们海外的杂国,如▯浮罗、流求、毛人、夷州、▯州、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等,(▯浮罗国、流求国、毛人国、夷州、▯州、林邑国、扶南国、真腊国,都是海外蛮夷之国。) 林邑,又称环玉,在交州以南,航海三千里。真腊,又称吉蔑,在林邑西北,距离京师二万七百里。(“▯”读音耽。)东南一带接连天地的海外国家数以万计,有的按时等待风潮前来朝贡,蛮族和胡人的商船在海中往来交错。(“胡”有的本子作“夷”。)如果岭南统帅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整个边境就能得到治理,彼此不再侵扰盗窃和杀戮,没有风灾、鱼灾,也没有水旱和疫毒的祸患。外国货物源源不断到来,珍珠、香料、象牙、犀角、玳瑁等奇珍异物充满中国,使用也用不完。所以选择统帅,常常比其他藩镇更加慎重。若没有文武威势,懂得大体,能够使人畏惧而又信服,往往就会不幸发生事变。长庆三年四月,任命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往履行岭南节度使的职任。(长庆三年四月,郑权任岭南节度使。)郑公曾经镇守襄阳,(“尝”有的本子作“常”。元和十一年七月,郑权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又统帅沧州、景州、德州、棣州,(元和十三年四月,郑权任德州刺史、德棣沧景节度使。)历任河南尹、华州刺史,(起初,郑权从河南尹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后来任华州刺史。)都有功德可以称道。入朝任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元和十四年十一月,郑权任右金吾卫大将军,充任左街使;穆宗即位,改任左散骑常侍。)又任工部侍郎、尚书。(长庆元年,郑权从河南尹入朝任工部侍郎;二年十月,升任本曹尚书。)家属有一百人,却没有几亩住宅,只能租房居住,可以说是地位尊贵却能够生活贫俭,这是仁人不以富有为务的表现。(“贵而能贫”是《左氏》襄公二十二年的话。郑权本传说他“用度豪侈”,又和这里不同,为什么呢?现在按《资治通鉴》:郑权家中姬妾很多,俸禄足以供养,因此通过李训向王守澄求取节镇,得到了广州。)
此语盖讥之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将行,公卿大夫士苟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韵必以来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来归疾也。(祝上或无以字,或祝下有使字。)【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考《食货志》,宪宗用李绛议,以韩重华为振武京西营田和籴水陆运使,振武乃单于大都护府故地,后改名振武。重华后名约,预甘露之祸,洪谓《唐志》无所考,非也。今按:《汉书·王尊传》,有“治所”字,此“所治”字当乙。)六年冬,振武军吏走驿马诣阙告饥,公卿廷议,以转运使不得其人,(或无转字。)宜选才干之士往换之,吾族子重华适当其任。(元和六年四月,以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会振武告饥,时薛謇为代北水陆运使,坦以重华代謇也。)至则出赃罪吏九百余人,脱其桎梏,给耒耜与牛,使耕其傍便近地,以偿所负;释其粟之在吏者,四十万斛不征。吏得去罪死,假种粮,齿平人有以自效,莫不涕泣感奋,相率尽力,以奉其令,而又为之奔走经营。(为下或无之字。)相原隰之宜,指授方法,故连二岁大熟,吏得茎其所亡失四十万斛者,而私其赢余,(私其下或有“有”字,其或作有。皆非是。)得以苏息,军不复饥。君曰:“此未足为天子言。请益募人为十五屯,屯置百三十人,而种百顷。令各就高为堡,东起振武,转而西,过云州界,极于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际,(或作险。)六百余里,屯堡相望,寇来不能为暴,人得肆耕其中,少可以罢漕挽之费。”朝廷从其议,秋果倍收,岁省度支钱千三百万。八年,诏拜殿中侍御史,锡服朱银。(或作“朱金银绯”,唐五品服。)其冬来朝,奏曰:“得益开田四千顷,则尽可以给塞下五城矣。(五城,东西中三受降城,朔方、振武二军也。)田五千顷,法当用人七千,臣令吏于无事时,督习弓矢,为战守备,因可以制虏,庶几所谓兵农兼事,务一而两得者也。”(或无几字。务一,或作一务。两得,或作得两。)大臣方持其议。(八年冬,重华入朝,会宰相李绛已罢,后宰相持其议而止。语见《食货志》。《志》所载营田事,大抵与公此序相表里。)吾以为边军皆不知耕作,开口望哺,有司常僦人以车船,自他郡往输,乘沙逆河,远者数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费不可胜计,中国坐耗,(“坐耗”或作“坐见耗虚”,或作“坐耗虚”,今从阁、杭本定。)而边吏恒苦食不继。今君所请田,皆故秦汉时郡县地,其课绩又已验白,若从其言,其利未可遽以一二数也。今天子方举群策,以收太平之功,宁使士有不尽用之叹,怀奇见而不得施设也。君又何忧?而中台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韩君前领三县,纪纲二州,奏课常为天下第一;行其计于边,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尽用其策,西北边故所没地,可指期而有也。闻其归,皆相勉为诗,以推大之,而属余为序。【送郑十校理序】(《旧史》云:郑余庆之子瀚,本名涵,以文宗藩邸时名同,改名瀚,贞元十年,举进士,以父谪官,累年不仕,自秘书省校书郎迁洛阳尉,充集贤院修撰,改长安尉,集贤校理。公以元和四年六月,为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涵求告来宁,公于其行,作是序以送之。盖五年春也,故有“归骑春衫薄”之句。)秘书,御府也,天子犹以为外且远,不得朝夕视,始更聚书集贤殿,别置校雠官,曰学士,曰校理。(士下或无曰字。)常以宠丞相为大学士。(开元十三年,改集仙殿为集贤殿,聚四部书其中,置修撰、校理官,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以宰相张说为大学士。)其他学士皆达官也。校理则用天下之名能文学者,苟在选,不计其秩次,惟所用之。(名下或有士字,又或有而字。)由是集贤之书盛积,尽秘书所有,不能处其半;书日益多,官日益重。四年,郑生涵,始以长安尉选为校理,(为,一作授。)人皆曰:是宰相子,能恭俭,守教训,好古义,施于文辞者,如是而在选,公卿大夫家之子弟,其劝耳矣。(家下或有选字,非是。)
译这句话大概是在讥讽他。到了这次任命,朝廷上下没有不高兴的。临行时,公卿大夫士人中凡是能作诗的,都相继作诗,赞美朝廷的政事,慰藉郑公南行时的思念;诗韵一定用“来”字,是为了祝愿郑公政绩成功,早日归来。(“祝”字上有的本子没有“以”字;有的本子在“祝”字下有“使”字。) 《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考察《食货志》,宪宗采纳李绛的建议,任命韩重华为振武、京西营田和籴水陆运使。振武就是单于大都护府的旧地,后来改名振武。韩重华后来改名韩约,参与甘露之变。洪兴祖说《唐志》没有可考的记载,这是不对的。现在按《汉书·王尊传》,有“治所”二字,此处“所治”二字应当倒置。) 元和六年冬天,振武军的官吏骑着驿马到宫阙报告饥荒,公卿在朝廷上商议,认为转运使不是合适的人选,(有的本子没有“转”字。)应当选派有才干的人前往替换他,我族中的子弟重华正好担任这一职务。(元和六年四月,任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适逢振武报告饥荒,当时薛謇任代北水陆运使,卢坦让重华代替薛謇。) 到任后,便查出贪赃犯罪的官吏九百多人,解除他们的枷锁,给他们农具和牛,让他们在附近便利的土地上耕种,以此偿还所欠的粮食;又免除官吏手中存放的粮食四十万斛,不再征收。官吏得以免除罪责和死刑,借给他们种粮;他们列入平民之列,各自有机会施展才能,没有不流泪感动、振奋精神的,于是相互率领尽力办事,以奉行他的命令,并且替他奔走经营。(“为”字下有的本子没有“之”字。)考察原野高低与土地适宜情况,指示传授耕作方法,所以连续两年大获丰收;官吏得以补足亏失的四十万斛粮食,自己保有多余的收获,(“私其”下有的本子有“有”字;“其”有的本子作“有”,都不对。)得以休养生息,军队不再饥饿。韩重华说:“这些还不足以向天子报告。请再招募人户组成十五个屯,每屯设置一百三十人,耕种一百顷土地。命令各屯依高地修筑堡垒,从东边的振武出发,转向西边,经过云州境界,直到中受降城,在河山交接之处往来出入,(有的本子作“险”。)六百多里,屯堡彼此相望,敌寇来了也不能作乱,百姓可以尽情在其中耕种,这样多少可以减省漕运费用。”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秋收果然加倍,每年节省度支钱一千三百万。元和八年,诏令授任殿中侍御史,赐给朱衣银鱼袋。(有的本子作“朱金银绯”,是唐代五品官的服色。)这年冬天他来朝见,上奏说:“如果能够再开垦田地四千顷,就完全可以供给塞下五座城池了。(五城,指东西中三座受降城以及朔方、振武二军。)如果开垦五千顷,按制度应当使用七千人,我让官吏在没有战事时督促操练弓箭,准备作战和守卫,因而可以制服敌虏,这大概就是所谓兵农兼办、一件事情得到两种收益。”(有的本子没有“几”字;“务一”有的本子作“一务”;“两得”有的本子作“得两”。)大臣们当时正准备采纳他的建议。(元和八年冬,韩重华入朝,正值宰相李绛已经罢相,后来宰相支持此议而停止。此事见《食货志》。《食货志》所记营田之事,大体与韩愈这篇序相互印证。)我认为边军都不知道耕作,一张口就等着供给,主管官员常常雇用人力,用车船从其他郡县运送粮食,顺着沙漠、逆着河流,远的有几千里;人和牲畜死亡,蹄子脚跟交错在道路上,费用多得无法计算,中原白白因此耗损,(“坐耗”有的本子作“坐见耗虚”或“坐耗虚”,现在依阁本、杭本确定。)而边地官吏总是苦于粮食供应不继。如今您所请求开垦的田地,都是秦、汉时代原有的郡县土地,开垦的成效又已经得到验证,如果采纳您的建议,其中的利益不能仓促地用一两项来计算。现在天子正要汇集各种谋略,以取得太平的功业,难道会让士人有才华没有用尽的叹息,怀有奇才却不能施展吗?您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中台的士大夫也都同声说:侍御韩君从前治理三个县,统辖两个州,考核政绩常常是天下第一;把他的谋略施行于边地,功业又如此显赫。假使完全采用他的策略,西北边境过去丧失的土地,指日可待就能收复。听说他归来,大家都相互勉励作诗,来推重赞美他的功绩,并请我作序。《送郑十校理序》(《旧唐书》说:郑余庆的儿子郑瀚,本名郑涵,因为文宗还是藩王时同名,便改名为瀚。贞元十年考中进士,因为父亲被贬官,多年没有做官;后来从秘书省校书郎升任洛阳县尉,充任集贤院修撰,改任长安县尉、集贤校理。韩愈元和四年六月任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郑涵请假来东都探望父亲,韩愈在他出行时作这篇序相送,大概是元和五年春天,所以有“归骑春衫薄”的诗句。) 秘书省,是天子的藏书府,天子还认为它在外而且偏远,不能早晚亲自查看,于是开始把书籍另行聚集在集贤殿,另外设置校勘官,称为学士、校理。(“士”字下有的本子没有“曰”字。)通常任用受宠的丞相担任大学士。(开元十三年,把集仙殿改为集贤殿,聚集四部书于其中,设置修撰、校理等官职,五品以上任学士,六品以下任直学士,以宰相张说为大学士。)其他学士也都是显达官员。校理则任用天下著名的文学人才,只要入选,不计较品秩高低,完全根据需要任用。(“名”字下有的本子有“士”字,又有的本子有“而”字。)因此集贤殿的书籍大量积聚,秘书省所有的书也不能占到其中一半;书越来越多,官职也越来越重要。元和四年,郑生郑涵开始以长安县尉的身份被选为校理,(“为”有的本子作“授”。)人们都说:这是宰相的儿子,却能够恭敬俭朴,遵守教诲,喜爱古代义理,并且把这些表现在文章中;像这样的人入选,公卿大夫家的子弟就受到劝勉了。(“家”字下有的本子有“选”字,不对。)
愈为博士也,始事相公于祭酒,分教东都生也,事相公于东太学。今为郎于都官也,又事相公于居守。(居上或无于字,按《旧史》元和元年,郑余庆罢相,为太子宾客,迁国子祭酒,冬十一月庚戌,迁河南尹。三年夏六月甲戌,自河南尹拜东都留守。六年十月,除吏部尚书。唐制:东都置六馆学,与京师同,故掌其职者,谓之分教。而《旧史》又云:愈始举进士,投文于公卿间,故相郑余庆为之延誉,由是知名于时。)三为属吏,经时五年,观道德于前后,听教诲于左右,可谓亲薰而炙之矣。(或无后字。炙,之石切。)其高大远密者,不敢隐度论也;其勤己而务博施,以己之有,欲人之能,不知古君子何如耳。(或无耳字,或作尔。)今生始进仕,获重语于天下,而慊慊若不足,真能守其家法矣。其在门者,可进贺也。(门下或有下字。)求告来宁,(涵以元和四年为校理,五年宁亲东都,时余庆为东都留守。)朝夕侍侧,东都士大夫不得见其面,于其行日,分司吏与留守之从事,(司下或有郎字。)窃载酒肴,席定鼎门外,(《古今地名》曰:河南有鼎门,九鼎所定也,即成王定鼎于郏辱阝之所。)盛宾客以饯之。既醉,各为诗五韵,且属愈为序。诗洛字。(诗下或有曰字。注:洛上或有得字。)相公倦台鼎,分正新邑洛。(正或作政。)才子富文华,校雠天禄阁。寿觞佳节过,归骑春衫薄。(衫或作和。)鸟ミ正交加,杨花共纷泊。亲交谁不羡,去去翔寥廓。(亲交或作交亲。)【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讲或作御,或作《盛山唱和诗序》。《唐史》:韦处厚,字德载,京兆万年人。中进士第,又擢才识兼茂科,贤良异等。宪宗时,历考功员外郎,坐与宰相韦贯之善,出为开州刺史。穆宗立,为翰林侍读学士,再迁中书舍人。文宗时为相。初在开州,有《盛山诗》十二篇,一宿云亭,二隐月岫,三茶岭,四梅溪,五流杯渠,六盘石磴,七桃坞,八竹岩,九琵琶台,十胡卢沼,十一绣衣石塌,十二上士瓶泉。盛山,开州也。开州随巴东郡之盛山县,武德元年改为开州。)韦侯昔以考功副郎守盛山。人谓韦侯美士,考功显曹,盛山僻郡;夺所宜处,纳之恶地,以枉其材。韦侯将怨且不释矣。或曰:不然。夫得利则跃跃以喜,不利则戚戚以泣,(跃跃,阁、杭本无下跃字,以下句偶之,非是。不利,不下或有得字。)若不可生者,岂韦侯谓哉?(谓哉上或有之字。)韦侯读六艺之文,以探周公孔子之意;(艺下或无之字。探,杭作深。子下或无之字,皆非是。)又妙能为辞章,可谓儒者。夫儒者之于患难,苟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以障屋ニ;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况一不快于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间哉!未几,果有以韦侯所为十二诗遗余者,其意方且以入溪谷,(或无方字。)上岩石,追逐云月,不足日为事。读而歌咏之,(歌咏或作咏歌。)令人欲弃百事,往而与之游,不知其出于巴东以属朐▯忍也。(朐▯忍,《说文》虫名。汉中有朐▯忍县,地下湿多此虫,因以为名,朐从肉,句声。考其义,当作润蠢。《唐韵》音蠢闰,刘禹锡音屈忍。《汉书》朐音劬,《通典》曰:开州,汉之朐▯忍地也。于时应而和者凡十人。(樊谓考下文只六人,一曰:“和者十人,而时集阙下者六人耳。”)及此年,韦侯为中书舍人,侍讲六经禁中。(诸本作“及此年”,阁本作“明年”,杭本作“时年”,谓此时之年也。韦以元和十一年刺盛山,韩以长庆二年作序,阁本作“明年”,由“时”字讹也。今按:作明年则非实,作时年则不词,当从诸本作及此年,则无可疑矣。诸本禁中下有名处厚字。元和十五年三月,处厚以侍讲学士讲《诗·关雎》、《书·洪范》于太液亭。长庆二年四月,为中书舍人。)和者通州元司马为宰相,(元和十年三月,稹为通州司马。长庆二年二月,同平章事。)洋州许使君为京兆,忠州白使君为中书舍人,(元和十三年十二月,居易为忠州刺史。长庆元年十二月,为中书舍人。)李使君为谏议大夫,(景俭字宽中,元和中为忠州刺史。
译我任博士时,开始在祭酒任上侍奉相公;分教东都学生时,又在东都太学侍奉相公。如今任都官郎,又在留守任上侍奉相公。(“居”字上有的本子没有“于”字。按《旧唐书》:元和元年,郑余庆罢相,任太子宾客,升任国子祭酒;冬十一月庚戌,升任河南尹。元和三年夏六月甲戌,由河南尹任东都留守。元和六年十月,任吏部尚书。唐制:东都设置六馆学校,与京师相同,所以掌管这项职务的人称为分教。《旧唐书》又说:韩愈最初考进士时,曾把文章投给公卿,故相郑余庆替他延誉,因此在当时知名。)三次任属吏,时间共五年,前后观察他的道德,近旁聆听他的教诲,可以说是亲自受到熏陶和烘烤了。(有的本子没有“后”字;“炙”读之石切。)至于他高尚博大、深远周密的地方,我不敢私下揣测议论;至于他勤勉修身而致力于广泛施惠,把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推广给别人,不知道古代君子是什么样子,也不过如此吧。如今郑生刚刚开始做官,就获得天下人的看重,而仍然谦逊自守、好像还不够,真是能够守住他的家法了。他的门生属吏可以进来道贺了。(“门”字下有的本子有“下”字。) 郑涵请假回来探望父亲,(郑涵元和四年任校理,五年回东都省亲,当时郑余庆任东都留守。)早晚侍奉在父亲身旁,东都士大夫不能见到他的面。到了他出行那天,分司的官吏和留守府的属官,(“司”字下有的本子有“郎”字。)暗中带着酒菜,在定鼎门外设席,(《古今地名》说:河南有鼎门,是安置九鼎的地方,就是周成王在郏鄏定鼎之处。)盛情款待宾客为他饯行。酒醉以后,各人作五韵诗,并且请我韩愈作序。诗以“洛”字为韵。(“诗”字下有的本子有“曰”字;注中“洛”字上有的本子有“得”字。) 相公厌倦了台鼎高位,分掌治理新建的洛阳。才子富有文采,在天禄阁校勘书籍。寿酒正逢佳节过去,归去的马匹上,春衫显得单薄。鸟儿正交错啼鸣,杨花一同纷纷飘泊。亲友交情深厚,谁能不羡慕?去吧去吧,飞向寥廓的天空。(“衫”有的本子作“和”;“亲交”有的本子作“交亲”。) 《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讲”有的本子作“御”,有的作《盛山唱和诗序》。《唐史》说:韦处厚,字德载,京兆万年人。考中进士,又考取才识兼茂科、贤良异等科。宪宗时,历任考功员外郎,因为与宰相韦贯之交好获罪,出任开州刺史。穆宗即位,任翰林侍读学士,再升中书舍人。文宗时任宰相。起初在开州时,作《盛山诗》十二篇:一宿云亭,二隐月岫,三茶岭,四梅溪,五流杯渠,六盘石磴,七桃坞,八竹岩,九琵琶台,十胡卢沼,十一绣衣石塌,十二上士瓶泉。盛山就是开州。开州隶属巴东郡的盛山县,武德元年改为开州。) 韦侯从前以考功副郎的身份镇守盛山。人们说韦侯是美士,考功是显要部门,盛山是偏僻郡县;夺走他适宜任职的地方,把他安置到恶劣偏远之地,这是委屈了他的才能。韦侯将要怨恨,而且不会释怀了。有人说:不是这样。得利便喜气洋洋,不得利便忧愁哭泣,(“跃跃”二字,阁本、杭本下句没有“跃”字;为了与下句相对而补入,并不对。“不利”,有的本子“不”下有“得”字。)如果像是不能活下去,难道是韦侯所说的吗?(“谓哉”上有的本子有“之”字。)韦侯研读六经的文章,用来探究周公、孔子的思想;(“艺”下有的本子没有“之”字。“探”,杭本作“深”。“子”下有的本子没有“之”字,这些都不对。)又很擅长写文章,可以说是儒者。儒者面对患难,如果不是自己招来的,他拒绝它、不让它留在心中,就像筑起河堤来挡住水进入房屋;容纳它并消解它,就像水归于海、冰遇夏日;把它当作玩物,用文章忘掉它,就像演奏钟磬等金石之乐,压过蟋蟀的鸣叫和虫飞的声音,何况只是一次在考功、盛山一进一退之间感到不快呢!没过多久,果然有人把韦侯所作的十二首诗送给我。诗中他的意趣正是要进入溪谷,(有的本子没有“方”字。)攀上岩石,追逐云彩和月亮,把这些当作每天的事情。读着并吟咏这些诗,(“歌咏”有的本子作“咏歌”。)使人想要抛下一切事务,前去同他游览,竟不知道这些诗是从巴东写到朐▯忍的。(“朐▯忍”:《说文》说是虫名。汉中有朐▯忍县,地下潮湿,多有这种虫,因而得名。“朐”从肉旁,“句”表声。考察其意义,应当写作“润蠢”。《唐韵》音“蠢闰”,刘禹锡读音为“屈忍”。《汉书》把“朐”读作“劬”。《通典》说:开州,就是汉代的朐▯忍之地。) 当时应和的人一共有十人。(樊汝霖说,考察下文只有六人;有人说:“应和的人有十人,只是当时聚集在京城宫阙之下的有六人罢了。”)到了这一年,韦侯任中书舍人,在宫禁中侍讲六经。(各本作“及此年”,阁本作“明年”,杭本作“时年”,意思是“此时这一年”。韦侯于元和十一年任盛山刺史,韩愈于长庆二年作序;阁本作“明年”,是由“时”字讹误而来。现在考察:作“明年”不合事实,作“时年”文辞不通,应当依各本作“及此年”,没有疑问。各本“禁中”下有“名处厚”三字。元和十五年三月,处厚以侍讲学士身份在太液亭讲《诗·关雎》《书·洪范》。长庆二年四月,任中书舍人。)应和者中,通州的元司马任宰相,(元和十年三月,元稹任通州司马;长庆二年二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洋州的许使君任京兆尹,忠州的白使君任中书舍人,(元和十三年十二月,白居易任忠州刺史;长庆元年十二月,任中书舍人。)李使君任谏议大夫,(李景俭字宽中,元和年间任忠州刺史。)
长庆元年八月,为谏议大夫。不言某州使君者,连上忠州文也。泽之云:“景俭时为楚州,疑有脱误。”)黔府严中丞为秘书监,(元和十四年二月,以商州刺史严谟为黔中观察使。长庆元年入为秘书监,卒。)温司马为起居舍人,(温造时为武陵司马。今诸本皆亡州名,亦疑脱误。)皆集阙下。(和者下六人,诸本亦各书其名云:“元司马名稹,许使君名康佐,白使君居易,李使君景俭,严中丞武,温司马造。”方从阁、杭本并上文名处厚,共删十四字,云:蜀本侧书:稹,康佐,居易,景俭,造,五名,独严不书其名,今考严谓严谟,时为秘书监,乐天集有制词可考。诸本改作严武,蜀本又作少监,皆非也。李景俭自楚州召还,温造自朗州召还,今皆不著其郡,亦阙文也。)于是《盛山十二诗》,与其和者,(山下或有之字。)大行于时,联为大卷,家有之焉;慕而为者,将日益多,则分为别卷。韦侯俾余题其首。【石鼎联句诗序】(阁本无此篇,洪庆善曰:“张文潜本校与诸本特异,盖原于蔡文忠也。然增损太多,不知得于何本。今姑以杭、蜀本为正。”今按:张本多可取,当附见以备参考。洪兴祖云:《石鼎联句诗》,或云皆退之所作,如《毛颍传》以文滑稽耳。轩辕寓公姓,弥明寓公名,侯喜、师服,皆其弟子也,余曰不然。公与诸子嘲戏,见于诗者多矣,皇甫▯不能诗,则曰“掎摭粪壤间”,孟郊思苦,则曰“肠肚镇煎▯刍”,樊宗师语涩,则曰“辞悭义卓阔”,止于是矣,不应讥诮轻薄如是之甚也。且序云: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貌极丑,白须黑面,长颈而高结喉中,又作楚语,年九十余。此岂亦退之自谓邪?予同年李道立云:尝见唐人所作《贾岛碣》云:“《石鼎联句》所称轩辕弥明,即君也。”岛,范阳人,弥明,衡山人,岛本浮屠,而弥明道士,附会之妄,无可信者。独《仙传拾遗》有《弥明传》,虽祖述退之之语,亦必有是人矣。《联句》若以为公作,则若出一口矣。今读其刘侯句,不及弥明远甚,何至是邪?盖闻君子损己以成人之美,未闻抑人以取胜也。其曰“吾不解世俗书”,见孔武仲《杂记》。)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自衡下来。(下或作山。)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知下师服,张本作刘,或无夜字。)有校书郎侯喜,新有能诗声,夜与刘说诗,弥明在其侧,貌极丑,白须黑面,长颈而高结喉中,又作楚语。(蔡、张本皆作长颈而结喉,无高与中字。唐子西曰:结,古髻字也,高结当句断,汉《陆贾传》:尉佗魁结。颜曰读为椎髻云。一撮之髻,其形如椎,高结语原此。今按:古语自有城中好高结,不必引椎结也。但道士之首加冠,不作椎结,读结为髻,而以喉属下句者,虽有据而非是。盖长颈故见其结喉之高,而此高结喉中,又作楚语也。不然,则当从蔡张本删高中二字。)喜视之若无人。弥明忽轩衣张眉,指炉中石鼎谓喜曰:“子云能诗,能与我赋此乎?”(云或作之,又无能诗二字,非是。)刘往见衡湘间人说云,年九十余矣,(张本年上有其字,无矣字。)解捕逐鬼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实能否也。(方无解字。解,张作能。拘囚,张作罔两。不上方有然字,而无其字,或无否字。)见其老,颇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闻此说大喜,即援笔题其首两句。(张无说字。即,方作既。)次传于喜,喜踊跃即缀其下云云。(于下两喜字,张本并作侯。方无下字。)道士哑然笑曰:(哑,乌格切。)“子诗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北墙坐,(袖,杭、蜀本作抽。倚或作旁。或无坐字。)谓刘曰:“吾不解世俗书!子为我书。”(解或作能,后同。子为上或有弟字。我书下有吾句字。)因高吟曰:“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初不似经意,(不似,张本作似非,疑当乙作似不。)
译长庆元年八月,任谏议大夫。这里没有说他是哪一州的使君,是承接上文忠州的文意。泽之说:“景俭当时任楚州刺史,恐怕这里有脱文。”)黔府的严中丞任秘书监,(元和十四年二月,以商州刺史严谟任黔中观察使;长庆元年入朝任秘书监,后来去世。)温司马任起居舍人,(温造当时任武陵司马。现在各本都失去了州名,也疑有脱文。)这些人都聚集在宫阙之下。(“应和者”以下六人,各本也分别写出姓名,说:“元司马名稹,许使君名康佐,白使君名居易,李使君名景俭,严中丞名武,温司马名造。”方崧卿依据阁本、杭本,并把上文“名处厚”一起删去十四字,改说:蜀本旁注有稹、康佐、居易、景俭、造五人的名字,唯独没有写严中丞的名字。现在考察严中丞应是严谟,当时任秘书监,白居易文集中有制词可以考证。各本改作严武,蜀本又作少监,都不对。李景俭是从楚州召回,温造是从朗州召回,现在都没有写出他们原任的郡,也属于缺文。)于是,《盛山十二诗》和应和它的诗,(“山”下有的本子有“之”字。) 当时广泛流传,连缀成一大卷,家家都有;仰慕它而作诗的人将日益增多,于是又分成单独的诗卷。韦侯让人为它题写卷首。《石鼎联句诗序》(阁本没有这一篇。洪庆善说:“张文潜本校订的文字与各本特别不同,大概源自蔡文忠本。但增删太多,不知道依据的是哪一种本子。现在姑且以杭本、蜀本为准。”现在考察:张本有许多可取之处,应附在这里以备参考。洪兴祖说:《石鼎联句诗》有人认为全是退之所作,就像《毛颖传》一样,用文章来开玩笑。我认为不是这样。轩辕是寓公的姓,弥明是寓公的名;侯喜、师服都是他的弟子。韩愈与诸子开玩笑,在诗中多有表现:皇甫湜不会作诗,就说他“在粪土中拾取”;孟郊苦思,就说他“肠肚长久煎熬”;樊宗师说话艰涩,就说他“文辞吝啬而义理高远”;也就到此为止了,不应当讥讽轻薄到这种程度。况且序中说:衡山道士轩辕弥明相貌极丑,白胡须黑面孔,脖子长,喉结高,又说楚地口音,年纪九十多岁。这难道也是退之自称吗?我的同年李道立说:曾见唐人所作《贾岛碣》,其中说:“《石鼎联句》中所说的轩辕弥明,就是你。”贾岛是范阳人,弥明是衡山人;贾岛原是佛教徒,弥明是道士,这种牵合附会的妄说,不可信。) 唯独《仙传拾遗》有《弥明传》,虽然承袭了退之的说法,但也必定确有这样一个人。《联句》如果认为是韩公所作,就好像出自同一张口。现在读其中刘侯的诗句,远远比不上弥明,怎么会这样呢?听说君子宁可损害自己来成全别人的美名,没听说过压低别人来取得胜利。他说“我不懂世俗的书”,见于孔武仲的《杂记》。) 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从衡山下来。(“下”有的本子作“山”。)他过去在衡山、湘水一带认识进士刘师服,准备经过太白山,知道师服在京城,夜里到他住处投宿。(“知”下的“师服”,张本作“刘”;有的本子没有“夜”字。)有个校书郎侯喜,最近以能作诗闻名。夜里他和刘师服谈论诗,弥明在旁边。他相貌极丑,白胡须黑面孔,脖子长,喉结高,又说楚地口音。(蔡本、张本都作“长颈而结喉”,没有“高”和“中”二字。唐子西说:“结”是古代“髻”字;“高结”应断句。《汉书·陆贾传》说尉佗“魁结”,颜师古说应读作椎髻,即一撮发髻,形状像椎;“高结”一语由此而来。现在考察:古语本来就有“城中好高结”,不必引用椎结。但道士头戴冠,不会梳椎髻;把“结”读为“髻”,并把“喉”归入下句,虽有依据,却不对。大概因为脖子长,所以显得喉结高;应是“此高结喉中,又作楚语”。否则就应依蔡本、张本删去“高”“中”二字。)侯喜看着他,仿佛旁边没有人。弥明忽然掀起衣服、扬起眉毛,指着炉中的石鼎对侯喜说:“你说自己能作诗,能为我给这个作一首诗吗?” (“云”有的本子作“之”;又没有“能诗”二字,这些都不对。)刘师服过去听衡山、湘水一带的人说,弥明已经九十多岁了,(张本“年”上有“其”字,没有“矣”字。)能捉拿、驱逐鬼怪,拘禁蛟龙、螭龙、虎豹,但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方本没有“解”字;“解”,张本作“能”。“拘囚”,张本作“罔两”。“不”上方本有“然”字,却没有“其”字;有的本子没有“否”字。)刘师服见他年老,对他颇为恭敬,却不知道他有文章才华。听到这件事很高兴,立即提笔写下开头两句。(张本没有“说”字;“即”,方本作“既”。)接着传给侯喜,侯喜兴奋地立即在后面续写道:……(“于”下两个“喜”字,张本都作“侯”;方本没有“下”字。)道士哑然失笑说:(“哑”读乌格切。)“你的诗就只有这样吗?”于是把手拢在袖中,耸起肩膀,靠着北墙坐下,(“袖”,杭本、蜀本作“抽”;“倚”有的本子作“旁”;有的本子没有“坐”字。)对刘师服说:“我不懂世俗的书!你替我写。”(“解”有的本子作“能”,下同;“子为”上有的本子有“弟”字;“我书”下有“吾句”二字。)于是高声吟道:“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起初并不像是经过用心推敲的诗句,(“不似”,张本作“似非”,疑应倒作“似不”。)
诗旨有似讥喜,二子相顾惭骇。(二子张作一人。)欲以多穷之,即又为而传之喜,喜思益苦,(或无思字。)务欲压道士,每营度欲出口吻,(或无欲字。)声鸣益悲,操笔欲书,(张作而书。)将下复止,竟亦不能奇也。毕,即传道士,道士高踞大唱曰:“刘把笔,吾诗云云。”(或无诗字,张本作“刘进士把笔。则又高吟”云云。)其不用意而功益奇,(此从张本下四字或作益切奇出,非是,或疑其当作若。)不可附说,语皆侵刘、侯,(或无侯字。)喜益忌之。刘与侯皆已赋十余韵,弥明应之如响,皆颍脱含讥讽。夜尽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续,因起谢曰:“尊师非世人也,某伏矣,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夜尽三更,诸本在不能续之下,下更有二子二字,此从张本。方从杭、蜀本,《文粹》无“益忌”至“讥讽”二十四字,及“思竭不能续”五字,但有“喜”字,属上句,又“尽”作“益”,“二子”二字下便连“因起谢”。张本又以尽为盖,而一本并无尽益盖三字。今按:方本简严,诸本重复,然简严者似于事理有所未尽,而重复者乃得见其曲折之详。但今恐有漏落,故且从诸本及张本,而方本固在其中,但方本语侵刘喜,刘既书姓,喜不当独书名,恐刘下本有侯字,而下文别有喜字之误也。诸本“喜益忌之”之下,复云:“刘与侯皆已赋十余韵”,语亦太冗。张本“夜尽三更”四字,属于“含讥讽”之下固善,然似不若移于“喜益忌之”之下,此皆未敢自以为然。读者详之。非世人也,或无世字,或作“非世人能出也”。张本某下有等字,伏或作服。)道士奋曰:(奋下或有髯字,或有目字,或有然字。今按:恐或有髯字。)“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谓刘曰:“把笔来,吾与汝就之。”(或无“来”字,或无“吾与汝就之”五字。)即又唱出四十字,为八句。
译诗的意旨似乎是在讥刺侯喜,两人相互看着,又惭愧又惊骇。(“二子”,张本作“一人”。)他们想用多作诗句来使道士穷于应答,道士又作诗传给侯喜;侯喜思考得更加苦,力求压倒道士,每次构思想要出口时,声音更加悲苦,拿笔想写,(张本作“而书”。)将要落笔又停下,最终也不能写出奇特的句子。写完后,便传给道士。道士高高坐着大声唱道:“刘,把笔拿来,我的诗如下……”(有的本子没有“诗”字;张本作:“刘进士,拿笔来。于是又高声吟道……”)他不用心构思,成就却更加奇特,(这四字据张本;有的本子作“益切奇出”,不对;也有人怀疑“其”应作“若”。)不能用言语附会解释,句句都在侵削、讥刺刘师服和侯喜,(有的本子没有“侯”字。)侯喜更加嫉妒他。刘师服和侯喜都已经作了十多韵诗,弥明应答如同回声,句句都锋利脱俗,含有讥讽。夜已过三更,两人思路枯竭,不能继续,于是起身拜谢说:“尊师不是世间凡人,我们服输了,愿意做您的弟子,不敢再谈论诗了。”(“夜尽三更”各本在“不能续”之下,下面又有“二子”二字;这里依张本。“方本”简略删去“益忌”至“讥讽”二十四字以及“思竭不能续”五字,只留一个“喜”字承接上句,又把“尽”作“益”,在“二子”后直接接“因起谢”。) 张本又把“尽”作“盖”,另一本连“尽、益、盖”三字都没有。现在考察:方本简洁严整,各本重复较多;然而简严本似乎在事情和道理上有所未尽,重复本却能看出曲折详情。只是现在恐怕仍有脱漏,所以暂且依照各本和张本;方本本来就包含在其中,但方本写“语侵刘喜”,刘既然写了姓,侯喜不应只写名字,恐怕“刘”下原有“侯”字,而下文另有“喜”字是误衍。各本在“喜益忌之”下面又说:“刘与侯都已经作了十多韵诗”,也过于重复。张本“夜尽三更”四字接在“含讥讽”下固然好,但似乎不如移到“喜益忌之”下。这些地方我都不敢自以为是,请读者详细考察。“非世人也”,有的本子没有“世”字,有的本子作“非世人能出也”。张本“某”下有“等”字;“伏”有的本子作“服”。)道士奋然说道:(“奋”下有的本子有“髯”字、 “目”字或“然”字;现在考察,恐怕原有“髯”字。)“不行,篇章不能不完成。”又对刘师服说:“把笔拿来,我替你完成它。”(有的本子没有“来”字,或没有“吾与汝就之”五字。) 随即又吟出四十个字,组成八句。
书讫使读,读毕,谓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齐应曰:“就矣。”(张无即字。出或作书,非是。讫使,方作止即。下读字张本作“之”,属上句,方无“不”字。)道士曰:“此皆不足与语。(此或作子。)此宁为文邪?吾就子所能而作耳,(就下或无子字,作下或有之字,耳或作矣。)非吾之所学于师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闻也,独文乎哉?吾语亦不当闻也。(吾所能,或作吾所闻。语下张本有子字。)吾闭口矣。”二子大惧,皆起立床下拜曰:(张无皆字。)“不敢他有问也,愿闻一言而已。先生称吾不解人间书,敢问解何书?请闻此而已。”道士寂然,若无闻也,(方无“敢问解何书”五字,“请闻”下十三字,张本但存“寂然”二字,无十一字。)累问不应,二子不自得,即退就座,道士倚墙睡,鼻息如雷鸣,二子怛然失色不敢喘。(喘上张本有少字。)斯须,曙鼓动冬冬。(音彤。)二子亦困,遂坐睡。(或无遂坐睡三字。)乃觉,日已上,惊顾,觅道士不见。(上张本作出,方无惊字。)即问童奴,奴曰:(童,张本作僮,奴曰上张有僮字。)“天且明,道士起,出门,若将便旋然,奴怪久不返,即出到门觅,无有也。”(张无到门字。觅下有之字。)二子惊惋自责,若有失者。闲遂诣余言,余不能识其何道士也。尝闻有隐君子弥明,岂其人耶?韩愈序。△石鼎联句诗(或无此题。)巧匠斫山骨,刳中事煎烹。(师服。)直柄未当权,塞口且吞声。(喜。)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弥明。)外苞干藓文,中有暗浪惊。(师服。)在冷足自安,(方从杭、蜀、《文粹》作“安自足”,既无文理,对偶又差。方本误改多类此。)遭焚意弥真。(喜。)谬当鼎鼐间,妄使水火争。(弥明。)大似烈士胆,圆如战马缨。(师服。)上比香炉尖,下与镜面平。(喜。)秋瓜未落蒂,冻芋强抽萌。(弥明。)一块元气闭,细泉幽窦倾。(师服。)不值输写处,焉知怀抱清。(喜。)方当洪炉然,益见小器盈。(弥明。)脘脘无刃迹,(《庄子》:脘脘然有纟墨缴之中。注视貌,华绾切。)团团类天成。(师服。)遥疑龟负图,出曝晓正晴。(喜。)旁有双耳穿,(双或作只。)上为孤髻撑。(诸本此下无“弥明”字。今按:此似二子讥道士之词,恐实非弥明语。)或讶短尾铫,又似无足铛。(师服。)可惜寒食球,掷此傍路坑。(喜。)何当出灰▯也,(徐也切。)无计离瓶罂。(弥明。)陋质荷斟酌,狭中愧提擎。(师服。)岂能煮仙药,但未污羊羹。(喜。)形模妇女笑,度量儿童轻。(弥明。)徒示坚重性,(示或作弥。)不过升合盛。(师服。过或作合,合或作斗,盛或作成。)傍似废毂仰,(傍或作仍。)侧见折轴横。(喜。)时于蚯蚓窍,微作苍蝇鸣。(弥明。)以兹翻溢愆,(以兹,或作忽罹。)实负任使诚。(师服。)常居顾眄地,敢有漏泄情。(喜。)宁依暖热弊,不与寒凉并。(弥明。)区区徒自效,琐琐不足呈。(喜。诸本此下无喜字。)回旋但兀兀,开阖惟铿铿。(师服。铿,丘耕切。)全胜瑚琏贵,空有口传名。岂比俎豆古,不为手所扌登。(除庚切。《博雅》曰:扌登也。《淮南子》:“子路扌登溺而受牛。”谢注:“扌登”,举也,平上声通。洪本一作振。)磨砻去圭角,浸润著光精。(著,附也。)愿君莫嘲诮,此物方施行。(四韵并弥明所作。又《年谱》云:或谓轩辕寓公姓,弥明寓公名。盖以文滑稽耳。是不然。刘、侯虽皆公门人,然不应讥诮如是之甚,且言弥明形貌声音之陋,亦岂公自谓耶?而《列仙传》又有弥明传,要必有是人矣。今按此诗句法,全类韩公。而或者所谓寓公姓名者,盖轩辕反切近韩字,弥字之义,又与愈字相类,即张籍所讥与人为无实驳杂之说者也。故窃意或者之言近是。洪氏所疑容貌声音之陋,乃故为幻语,以资笑谑,又以乱其事实,使读者不之觉耳。若《列仙传》,则又好事者因此序而附著之,尤不足以为据也。)●卷二十二·哀辞、祭文一【祭田横墓文】
译写完后让他读。读完,对两人说:“篇章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两人齐声回答:“完成了。”(张本没有“即”字;“出”有的本子作“书”,不对;“讫使”,方本作“止即”;下一个“读”字,张本作“之”,归入上句;方本没有“不”字。)道士说:“这些都不值得和你们谈论。(“此”有的本子作“子”。)这难道算文章吗?我只是就着你们的能力替你们作罢了,(“就”下有的本子没有“子”字;“作”下有的本子有“之”字;“耳”有的本子作“矣”。)并不是我从老师那里学到、因而能够作出的东西。我所能作的,你们都不够资格听到,难道只有文章如此吗?连我的话你们也不应该听。(“吾所能”有的本子作“吾所闻”;“语”下张本有“子”字。)我闭口了。”两人非常害怕,都起身站在床下拜谢说:(张本没有“皆”字。)“不敢再问别的,只愿听您一句话。先生称我们不懂人间的书,敢问您所懂的是什么书?只请听到这一点罢了。”道士寂静无声,像没有听见,(方本删去“敢问解何书”五字;“请闻”下十三字,张本只保留“寂然”二字,删去其余十一字。)两人多次询问,他都不回答。两人惴惴不安,只得退回座位;道士靠墙睡着,鼻息像雷鸣,两人惊恐失色,不敢喘气。(“喘”上张本有“少”字。) 一会儿,报晓的鼓声冬冬响起。(“冬冬”读音为彤。)两人也困了,便坐着睡去。(有的本子没有“遂坐睡”三字。)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他们惊讶地环顾四周,寻找道士,却不见踪影。(张本“上”作“出”;方本没有“惊”字。)于是询问童仆,童仆说:(“童”,张本作“僮”;“奴曰”上张本有“僮”字。)“天快亮时,道士起身出门,好像要去小便;我奇怪他很久没有回来,就出门寻找,已经没有他了。”(张本没有“到门”二字;“觅”下有“之”字。)两人大为惊叹惋惜,自责不已,像丢失了什么似的。闲暇时我便到他们那里,他们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也不能确定他究竟是什么道士。曾听说有位隐居的君子叫弥明,难道就是这个人吗?韩愈作序。△石鼎联句诗(有的本子没有这个题目。) 巧匠砍削山中石头,掏空其中用来煎煮。(师服。)直柄还未能掌握权势,堵住鼎口姑且不出声。(喜。)龙头缩成菌蠢,猪腹胀得彭亨。(弥明。)外面包着干苔藓的纹理,里面仿佛有暗流惊动。(师服。)处在寒冷中足以自安,(方本依据杭本、蜀本、《文粹》作“安自足”,既不合文理,对偶也不工;方本多有这种误改。)遭到焚烧,心意反而更加真切。(喜。)错误地处在鼎鼐之间,竟妄使水火相争。(弥明。)大体像烈士的胆,圆形如战马的缨。(师服。)上面高过香炉的尖顶,下面与镜面一样平。(喜。)秋瓜还没有脱落瓜蒂,冻芋却勉强抽出嫩芽。(弥明。)一团元气闭藏其中,细小的泉水从幽深孔穴中倾出。(师服。)没有值得输泄的地方,哪里知道我胸中的清气。(喜。)正当大炉燃烧时,更显出小器皿的充盈。(弥明。)圆润光洁,没有刀刃的痕迹,(《庄子》说:“脘脘然有纟墨缴之中。”是注视的样子;“脘”读华绾切。)团团的形状像天然生成。(师服。)远看疑似龟背负河图,出来曝晒时正值清晨晴朗。(喜。)旁边有一双耳形的穿孔,(“双”有的本子作“只”。)上面像孤立的发髻高高支撑。(各本在这里下面没有“弥明”二字。) 现在考察:这似乎是两个弟子讥刺道士的话,恐怕实际上不是弥明所说。)有人嫌它像短尾的铫,又像没有足的铛。(师服。)可惜寒食节用来踢的球,却把它扔在路旁的坑里。(喜。)什么时候才能从灰火中出来,(“也”读徐也切。)却没有办法离开瓶罂。(弥明。)形体鄙陋却承受斟酌,内部狭窄而惭愧被提携。(师服。)哪里能煮仙药,只是还没有玷污羊羹。(喜。)形状模样让妇女发笑,容量大小被儿童轻视。(弥明。)徒然显示坚硬沉重的性质,(“示”有的本子作“弥”。)却不过只能盛一升一合。(师服。“过”有的本子作“合”,“合”有的本子作“斗”,“盛”有的本子作“成”。)旁边像废弃的车毂仰着,(“傍”有的本子作“仍”。)侧面看像折断的车轴横着。(喜。)有时在蚯蚓钻出的孔窍中,微微发出苍蝇般的鸣声。(弥明。)因此反而有了溢出的过失,(“以兹”有的本子作“忽罹”。)实在辜负了任用我的诚意。(师服。)常常处在受人顾盼的位置,哪里敢有泄露内情的念头。(喜。)宁可依附暖热而衰败,也不与寒凉相伴。(弥明。)区区之心只是自行效力,琐碎之才不足以呈献。(喜;各本此下没有“喜”字。)来回转动只是昏昏然,开合之际只有铿铿声。(师服;“铿”读丘耕切。)完全胜过瑚琏那样的贵重器物,却徒有口头传说的名声。哪里能和古代祭祀用的俎豆相比,却不被人的手拿取。(“扌登”读除庚切。《博雅》说:“扌登”就是举。《淮南子》说:“子路扌登溺而受牛。”谢氏注说:“扌登”是举,平声、上声可以通用;洪本作“振”。)磨砺去掉棱角,浸润使它显出光泽。(“著”是附着的意思。)愿您不要嘲笑讥讽,这件器物正要得到施用。(这四韵都是弥明所作。又《年谱》说:有人认为轩辕是寓公的姓,弥明是寓公的名,不过是用文章来开玩笑。并不是这样。刘师服、侯喜虽都是韩公的门人,却不应当讥刺得如此厉害;况且说弥明形貌、声音鄙陋,难道也是韩公自称吗?《列仙传》又有弥明传,必定确有这样一个人。现在考察:这首诗的句法完全像韩公的作品。所谓寓公姓名的说法,大概是因为“轩辕”的反切音接近“韩”字,“弥”字的意义又和“愈”字相似,这正是张籍所讥讽的把没有事实根据的杂说强加给别人的做法。因此我私下认为,这种说法近于事实。洪氏所怀疑的鄙陋相貌和声音,是故意编造的幻语,用来助兴取笑,又借此扰乱事实,使读者察觉不到。至于《列仙传》,也是好事之人因这篇序而附会写入的,更不足作为依据。) ●卷二十二·哀辞、祭文一 《祭田横墓文》
(田横初为汉将灌婴败于垓下,亡走梁,归彭越,高祖即位,惧诛,与其徒五百余人入海,居岛中。高帝闻齐人贤者多附横,恐后有乱,乃使使赦横罪而召之。横与其客二人乘传诣洛阳,至尸乡厩置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高帝流涕,以王者礼葬横。既葬,二客穿其冢旁,皆自刭从之,其余客在海中者,闻横死,亦皆自杀。晁太史无咎,尝取公此文,于《续楚辞》而系之曰:唐宰相如董晋,亦未足言,而晋为汴州,才奏愈从事。愈始终感遇,语称陇西公而不姓。后从裴度,亦自谓度知己,然度亦终不引愈共天下事。故愈踌躇发愤,太息於区区之横,以谓夫苟如横之好士,天下将有贤于五百人者至焉。)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道出田横墓下,(十一年,诸本或作十九年。月下有十一日字。如“东京”,或作“东如京”。洪庆善曰:东京,洛阳也。公以贞元十一年出长安至河阳,而后如东都也。十九年秋,则公为御史,是冬,即贬阳山,安得以九月出横墓下?唐都长安,亦不得云“东如京”也。方从阁、杭、蜀本作“东如京”云,田横墓在偃师尸乡,洛阳东三十里。今公自河阳道横墓下以入洛,故云“东如京”也。今按:洪庆善作“如东京”,及考岁月皆是,方氏亦以京为洛阳,但据三本,必欲作“东如京”为误耳。今且未须别考它书,只以其所引田横墓在洛阳东者论之,则自墓下而走洛阳,乃是西向,安得言“东如京”乎?况唐都长安,谓洛阳为“东京”则可,直谓之“京”,则不可,其理又甚明。若据《元和郡国志》,则河阳西南,至河南府八十里,其大势亦不得云“东如京”也。此又三本谬误之一证,故复表而出之。)感横义高能得士,(下或有心字。)因取酒以祭,为文而吊之,其辞曰: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欷而不可禁?余既博观乎天下,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嗟余去此其从谁?(死者,或作死而。生。方作来。皆非是。)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而不能脱夫子於剑▯?抑所宝之非贤,亦天命之有常。(宝之或作宝者。天或作大。)昔阙里之多士,孔圣亦云其遑遑。(阁、杭无其字,非是。)苟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非,阁、杭作皆,非是。)跽陈辞而荐酒,魂仿佛而来享。(《集韵》:灵良反。按:享字,古今人用多作上声,惟《前汉·礼乐志·郊祀诗》云:“发梁扬羽申以商,造兹新音永久长。声气远条夙鸟翔,神夕掩虞盖孔享。”享作平声,退之叶韵,盖有所本也。)【欧阳生哀辞】(欧阳名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也,卒年四十余。集十卷行世,《新史》于《艺文》立传。)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已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治上或有往字,非是。)衮以文辞进,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礼,(吕汲公本如此。方从阁、杭、《苑》、《粹》,辞进下即属乡县至者,“衮”下又有“故宰相”字,下乃属有名至其民,又属亲与云云,颠倒错乱,全无文理,而方云三本如此,不当轻改,其敝如此。今定从吕本。方主下有人字。乡县作县乡,则尚有可取云。)观游宴飨,必召与之。(宴或作燕,与读为预,或作预,或疑与如字,而之下当有俱字。)时未几,皆化翕然。(化,《新传》作仕,非是,按《衮传》,建中初,起为福建观察使,始闽人未知学,衮至,为设学校,使为文章,亲加讲导,与为客主均礼,观游燕享与焉,由是俗一变,岁贡士与内州等。)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繇詹始。(贞元八年,詹与公同登第,退之同年进士。此言闽人举进士,自詹始,及观林蕴《泉山铭叙》,则谓闽川贞元以前,未有文进者也。因廉使李成阝公▯《兴启庠序》,请独孤常州及为记,中有辞云:缦胡之缨,化为青衿。其兄藻与友欧阳詹,继登正第。以其年考之。则藻之登第,又在詹之前。然长溪薛令之以中宗神龙二年擢第,则又在藻之前矣。退之谓由詹始,岂考之未详耶?建中贞元间,余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久。(下或有矣字。)贞元三年,余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余下或有“年十九”字。闻或作则。或云当并出。则闻二字亦有理。
译(田横起初被汉将灌婴在垓下击败,逃亡到梁地,归附彭越。高祖即位后,田横害怕被诛杀,和他的部下五百多人逃入海中,居住在岛上。汉高帝听说齐地有许多贤能之士归附田横,担心日后发生动乱,便派使者赦免田横的罪过并召他入朝。田横和两个门客乘驿车前往洛阳,到了尸乡的驿站,便自刎而死,让门客捧着自己的首级,随使者飞驰上奏。高帝流泪,按照王者的礼仪安葬田横。安葬后,两个门客在他的坟墓旁挖穴,也都自刎跟随他;其余在海中的门客听说田横死了,也全都自杀。晁太史无咎曾选取韩公这篇文章收入《续楚辞》,并附言说:唐代宰相如董晋,也还不值得一提;但董晋任汴州节度使时,只是上奏举荐韩愈任从事。韩愈始终感念知遇之恩,称董晋为陇西公而不称其姓。后来韩愈又跟随裴度,也自称裴度是自己的知己;然而裴度最终也没有引荐韩愈共同参与治理天下。因此韩愈犹豫郁结、发愤感叹,对于区区田横反复叹息,认为如果田横像这样喜爱贤士,天下必将有超过五百人的贤者前来归附。) 贞元十一年九月,韩愈前往东京,经过田横墓下,(“十一年”,各本有的作“十九年”;“月”下有“十一日”三字。“如东京”有的作“东如京”。洪庆善说:东京就是洛阳。韩公在贞元十一年离开长安到河阳,后来才前往东都;贞元十九年秋,韩公任御史,这年冬天就被贬为阳山令,怎么可能九月经过田横墓呢?唐朝都城在长安,也不能说“东如京”。方崧卿依据阁本、杭本、蜀本作“东如京”,说田横墓在偃师尸乡,洛阳以东三十里。现在韩公从河阳经过田横墓进入洛阳,所以说“东如京”。现在考察:洪庆善作“如东京”,考察年月也都吻合;方氏也认为“京”指洛阳,只是依据三本,硬要作“东如京”,这是错误的。暂且不必另考其他书,只按照他所引田横墓在洛阳以东来论,那么从墓下前往洛阳,是向西走,怎么能说“东如京”呢?何况唐朝都城是长安,把洛阳称为“东京”可以,直接称为“京”却不可以,道理更明显。若依据《元和郡国志》,河阳在洛阳府西南,距河南府八十里,大体上也不能说是“东如京”。) 这又是三种版本错误的一个证据,所以再次把它标明并列出。韩愈感叹田横义气高尚、能够得到贤士,于是取酒来祭奠,并写文章凭吊他,辞说:世上有些事情,隔了百代仍能彼此感动;我自己也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当今世上所少见的,究竟是什么使我抽泣叹息而不能自禁?我既然广泛观察天下,哪里有差不多可以比得上先生所作所为的人?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可叹我离开这里以后又能追随谁呢?当年秦朝败乱之时,只要得到一个贤士便足以成就王业;五百人如此纷扰,为什么不能使先生逃脱那把剑呢?还是您所珍视的并非贤者,也或者天命自有常数。昔日孔门贤士众多,孔圣人也曾说他们匆忙不安。假如我的行为没有走错,即使颠沛流离又有什么可伤心的?自古以来死者不止一个,唯有先生直到今天还闪耀着光辉。我跪下陈说祭辞,献上美酒,您的魂魄仿佛来到这里享用祭品。(《集韵》说“享”读灵良反。考察“享”字,古今人多读上声;只有《前汉书·礼乐志·郊祀歌》读作平声。退之在此押韵,大概有所依据。) 《欧阳生哀辞》(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死时四十多岁。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新唐书》在《艺文志》中为他立传。)欧阳詹世代居住在闽越。从欧阳詹以上,家族中人都曾任闽越地区的官职,做到州佐、县令的,连续不断。闽越土地肥沃,山泉、禽鸟、鱼类都很有乐趣;即使有才干出众的人,能够通晓文书和吏事、与中原人并列的,也从来不肯出外做官。当今皇帝即位初年,已故宰相常衮任福建诸州观察使,治理那里。(“治”上有的本子有“往”字,不对。)常衮凭借文章才华进身,在当时很有名望;后来又做了大官,亲自治理百姓。乡县里的平民中有能诵读书籍、写作文章的,常衮亲自以宾主之礼与他们交往,(吕汲公本如此。方崧卿依据阁本、杭本、《苑》《粹》,把“辞进”以下接到“乡县至者”,又在“衮”下增“故宰相”三字,下面才接“有名至其民”,再接“亲与”等语,颠倒错乱,完全不合文理;而方氏说三本都是这样,不应轻易改动,弊病竟到如此。现在确定依吕本。“主”有的本子下有人字。)游观、宴饮,也一定召请他们参加。(“宴”有的本子作“燕”;“与”读作“预”,有的本子作“预”;也有人认为“与”应按本字读,而“之”下应有“俱”字。)不久,风俗全都融洽改变。(“化”,《新传》作“仕”,不对。根据《常衮传》,建中初年,常衮起任福建观察使。当时闽人还不知道学习,常衮到任后设立学校,教他们写文章,亲自讲授引导,以宾主同等的礼节和他们交往,游观、宴饮也让他们参加;从此风俗大为改变,每年贡士的数量和内地州相等。) 当时唯独欧阳詹脱颖而出,常衮更加敬重喜爱他,诸生都推崇佩服他;闽越人考中进士,从欧阳詹开始。(贞元八年,欧阳詹与韩公同榜登第,是退之的同年进士。这里说闽人考进士从欧阳詹开始,但考察林蕴《泉山铭叙》,却说闽川在贞元以前没有文章进士。于是廉使李成阝公▯《兴启庠序》,请独孤常州作记,其中有话说:“缦胡之缨,化为青衿。其兄藻与友欧阳詹,继登正第。”按年代考察,欧阳藻登第又在欧阳詹之前。然而长溪薛令之在唐中宗神龙二年就登第,则又在欧阳藻之前。退之说从欧阳詹开始,难道是考察得不够详细吗?) 建中、贞元年间,我到江南谋生,没有同人交往,常常在街巷间听到欧阳詹的名声;欧阳詹在江南闻名,已经很久了。(下面有的本子有“矣”字。)贞元三年,我才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听到欧阳詹的名声更加盛大。(“余”下有的本子有“年十九”三字;“闻”有的本子作“则”。有人说两字应当一并写出;“则闻”二字也有道理。)
八年春,遂与詹文辞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余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久者,惟詹归闽中时为然,其他时与詹离率不历岁,移时则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趋,久然后去。故余与詹相知为深。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嶷音逆。)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余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公为徐州节度推官。)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余为博士,会监有狱,不果上。(或无监字,监或作詹。)观其心,有益于余,将忘其身之贱而为之也。呜呼,詹今其死矣!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有得或作在得,或无于是字,而有复出“将以有得”字。)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欤。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德行信于朋友。(或作友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翱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余哀,(之传或作之说,或作之志,故上或有余字,非是。)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云。(悲哀或作哀悲。今按:上文已连有两哀字。不应如此重复,或当删去此哀字,詹或作其。)求仕与友兮,远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既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事实既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友朋亲视兮,药物甚良;(亲视可作视疾。)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孔或作既。)寿命不齐兮,人道之常;(齐一作高。)在侧与远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则及兮,勿谓不通。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强;(益或作救。)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哉下或无兮字。)【题哀辞后】(或删此四字,作《题欧阳生哀辞后》。崔群及詹,皆与公同年,刘伉姓名仅见于此,他无所闻。)愈性不喜书,自为此文,惟自书两通:其一通遗清河崔群,群与余,皆欧阳生友也,(友上或有之字。)哀生之不得位而死,哭之过时而悲;其一通今书以遗彭城刘君伉。君喜古文,(或无书字,或无伉字。下君字,一作伉。)以吾所为合于古,诣吾庐而来请者八九,至而其色不怨,志益坚。(或无志字。)凡愈之为此文,盖哀欧阳生之不显荣于前,(哀,一作痛。)又惧其泯灭于后也。今刘君之请,未必知欧阳生,其志在古文耳。(其志上或有之志字。)虽然,(下或有“苟爱吾文必求其义”八字。八字下又或有“则进知于欧阳生矣必时观”十一字。)愈之为古文,岂独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邪?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乎或作于,方从三本无道字。以上下文考之,无道字即不成文理矣。)古之道,不苟誉毁于人。(此下或有“然则吾之所为文皆有实也”十一字。)刘君好其辞,则其知欧阳生也,无惑焉。【独孤申叔哀辞】(申叔字子重,年二十一举进士。又二年,用博学宏词为校书郎。又三年,居父丧,未练而殁,盖贞元十八年也。柳子厚有《独孤君墓碣》,皇甫持正有《伤独孤赋》,而公作辞哀之。公尝与崔群书,“天人好恶”之说,与此语意一同,盖出太史公之《伯夷论》也。)众万之生,谁非天邪?明昭昏蒙,谁使然邪?行何为而怒,居何故而怜邪?(怒或作怨,或作思。怒下或有邪字。居或作为。)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恒不足于贤邪?将下民之好恶,与彼苍悬邪?(或无苍字。)抑苍茫无端,而暂寓其间邪?(寓下或有于字。)死者无知,吾为子恸而已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或无自字。或无之字。或无自字,而有之字。)濯濯其英,晔晔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此句或作“如处其旁”,非是。或云:以容吐光,用古韵也。)乌乎远矣,何日而忘!(乌乎或作呜呼。)【祭穆员外文】(为崔侍御作。晁本篇首题云:“维年月日,故人博陵崔▯,谨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友穆六端公之灵。”方云:“岂穆员邪,《旧传》员卒检校员外郎,杜亚留守东都,辟为从事,皆与此文合。《新传》员终侍御史,故晁本称端公也。”穆员字与直,怀州河内人,宜州观察使宁之子,工为文,崔侍御名▯,无传。)
译贞元八年春天,我终于和欧阳詹一起参加文章考试并登第,这才相识。此后欧阳詹回到闽中,我有时在京师,有时在别处;只有欧阳詹回闽中的时候,我们才会长久不见。其他时候,我和他分别通常不满一年,过些时日就一定会相聚;一相聚,便都忘了各自要去做什么,过了很久才离开。因此我和欧阳詹相知很深。欧阳詹侍奉父母完全遵循孝道,对妻子儿女仁爱,对朋友以诚信守义;气质醇厚而端方,容貌高峻。(“嶷”读逆。)他私下宴饮时善于说笑而使人和悦;文章深切,喜欢反复推敲,善于表达自己的思想。读他的文章,可以知道他对慈爱和孝道最为重视。贞元十五年冬天,我以徐州从事的身份到京师朝正,(韩公任徐州节度推官。)欧阳詹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准备率领他的学生到宫阙下伏地上书,推举我为博士,恰逢国子监有案件,未能上奏。(有的本子没有“监”字;“监”有的作“詹”。)看他的内心,他是打算帮助我,甚至将忘掉自身地位卑微而去做这件事。唉,欧阳詹如今大概已经死了!欧阳詹是闽越人,父母已经年老;他舍弃早晚奉养父母的生活,来到京师,他心里大概是想在这里有所成就,回去为父母争得荣耀。(“有得”有的本子作“在得”,有的没有“于是”二字,却另有“将以有得”四字。)即使他的父母心里也都是这样想的。欧阳詹在父母身边,即使没有离别的忧愁,志向也并不快乐;欧阳詹在京师,即使有离别的忧愁,志向却是快乐的。像欧阳詹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说的用志向来奉养父母吧。欧阳詹虽然没有获得官位,但他的名声流传于众人之间,他的德行得到朋友的信任。(有的本子作“友朋”。)即使欧阳詹和他的父母,都可以没有遗憾了。欧阳詹的事业和文章,李翱已经替他作了传,所以我写下哀辞,来舒展我的悲哀,(“之传”有的本子作“之说”或“之志”;“故”上有的本子有“余”字,不对。)把它流传给后世,留给他的父母,以解除他们的悲痛,来完成欧阳詹的志愿。(“悲哀”有的本子作“哀悲”。现在考察:上文已经连续有两个“哀”字,不应这样重复;或许应删去这里的“哀”字,“詹”也有的作“其”。) 为了求取仕进和朋友相交啊,远远离开了自己的故乡;父母命令我前往啊,儿子便奉命而行。朋友已经交到了啊,俸禄却实在不丰厚;把志向当作奉养啊,哪里需要牛羊?事业已经修成啊,名声声誉又光显;父母欣喜啊,常常就像儿子在身旁。寿命虽然说是短暂啊,但留下的名声长久;最终人人都必然一死啊,只愿不要长久悲伤。朋友亲自照看啊,药物非常良好;(“亲视”可作“视疾”。)饮食很合时宜啊,想要的没有妨碍。(“孔”有的本子作“既”。)寿命长短不齐啊,是人道的常理;(“齐”一作“高”。)无论在身旁还是相隔遥远啊,并没有什么不同。山川阻隔深远啊,魂魄仍能流行;祭祀时便能达到啊,不要说彼此不通。哭泣没有益处啊,还是抑制悲哀、勉强自我振作;(“益”有的本子作“救”。)推知生者而明白死者啊,以此安慰孝心和诚意。唉,悲哀啊,这件事也实在难以忘怀!(“哉”下有的本子没有“兮”字。) 《题哀辞后》(有的本子删去这四个字,题作《题欧阳生哀辞后》。崔群和欧阳詹都是韩公的同年;刘伉的姓名只见于这里,其他地方没有记载。) 韩愈生性不喜欢书写文字,写作这篇文章后,只亲笔抄写了两份:一份送给清河崔群;崔群和我都是欧阳生的朋友,(“友”上有的本子有“之”字。)为欧阳生没有获得官位便死去而悲哀,哭他哭过了时日仍不能止悲;另一份如今抄写下来送给彭城刘伉。刘君喜欢古文,(有的本子没有“书”字,或没有“伉”字;下面的“君”有的作“伉”。)认为我所写的合乎古文,八九次到我的住所来请求;到了以后脸色并不怨怒,志向反而更加坚定。(有的本子没有“志”字。)我写这篇文章,大概是为悲哀欧阳生没有在生前显达荣耀,(“哀”一作“痛”。)又担心他在后世泯灭无闻。现在刘君的请求,未必是因为了解欧阳生,他的志向只在古文罢了。(“其志”上有的本子有“之志”二字。)即使这样,韩愈写古文,难道只是取它的句读不同于今文吗?思念古人却不能见到他们,学习古道就想连同他们的文辞一起通晓;能够通晓他们文辞的人,本来就是立志于古道的人。(“乎”有的本子作“于”;方本依据三本没有“道”字。根据上下文考察,没有“道”字便不成文理。)古代的道理,不会随便因别人的赞誉或毁谤而改变。(这里下面有的本子增“然则吾之所为文皆有实也”十一字。)刘君喜欢古人的文辞,那么他了解欧阳生,也就没有疑问了。《独孤申叔哀辞》(申叔字子重,二十一岁考中进士。又过两年,凭博学宏词科任校书郎。又过三年,居父丧,服丧未满练祭便去世,大约是贞元十八年。柳宗元有《独孤君墓碣》,皇甫湜有《伤独孤赋》,韩公作这篇哀辞悼念他。韩公曾给崔群写信,所说“天人好恶”的道理,与本文的意思相同,大概出自太史公的《伯夷论》。) 万物众生,谁不是上天所生呢?使光明彰显、昏暗蒙昧的,究竟是谁呢?一个人的行为为什么使上天发怒,安居又因为什么使上天怜悯呢?为什么偏偏厚待本来可以薄待的人,却总是对贤者感到不足呢?难道下民的好恶,与苍天相隔悬殊吗?还是苍茫的上天本来没有定端,只是暂时寄居在其中呢?死者如果没有知觉,我也只能为您痛哭罢了!如果您有知觉,那么您自己就会知道这些了。(有的本子没有“自”字;有的没有“之”字;也有的没有“自”字,却有“之”字。) 您英华鲜明,光彩灿烂;仿佛听见您的声音,仿佛看见您的容貌。(这句有的本子作“如处其旁”,不对;有人说以“容”字发声光,采用古韵。)唉,您已经远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忘记您呢!(“乌乎”有的本子作“呜呼”。) 《祭穆员外文》(替崔侍御所作。晁本篇首题作:“某年某月某日,故人博陵崔▯,谨以清酒和祭品,祭奠亡友穆六端公的魂灵。”方崧卿说:“难道是穆员吗?《旧唐书》说穆员死时任检校员外郎,杜亚任东都留守时,征召他为从事,这些都与本文相合。《新唐书》说穆员最终任侍御史,所以晁本称他为端公。穆员字与直,怀州河内人,是宜州观察使穆宁的儿子,擅长写文章;崔侍御名崔▯,没有传记。)
於乎!建中之初,予居于嵩;携扶北奔,(或作归。)避盗来攻。晨及洛师,相遇一时;顾我如故,眷然顾之。(如或作无。眷或作▯卷。)子有令闻,我来自山;子之▯明,(▯或作俊。)我钝而顽。道既云异,谁从知我;我思其厚,不知其可。(“知其”或作“知而”,或作“可而”。)于后八年,君从杜侯;我时在洛,亦应其招。(贞元五年十二月,以杜亚为东都留守,亚辟员为从事、检校员外郎。▯时亦为亚所辟。)留守无事,多君子僚;罔有疑忌,维其嬉游。草生之春,鸟鸣之朝;我辔在手,君扬其镳。君居于室,我既来即;或以啸歌,(啸或作咏。)或以偃侧。诲余以义,复我以诚;(“复我”或作“我复”。今按:下文云“无非德声”,则此二句专指穆也,当作“复我”。)终日以语,(以或作与。)无非德声。主人信谗,有惑其下;杀人无罪,诬以成过;入救不从,反以为祸。赫赫有闻,王命三司,察我于狱,相从系缧。曲生何乐,直死何悲;(曲或作直,直或作曲。二何或皆作可。皆非是。)上怀主人,(主或作王,非是。)内闵其私;(闵或作悯,或作关,皆非是。)进退之难,君处之宜。(君或作居,非是。)既释于囚,(令狐运为东京牙门将,亚恶其为人,会盗劫输绢于洛北,运适畋近郊,亚意其为之,命员及从事张弘靖鞠其事,无之。亚怒,囚员等,员由此知名。)我来徐州;道之悠悠,思君为忧。我如京师,君居父丧;哭泣而拜,言词不通。我归自西,君反吉服;晤言无他,往复其昔。(其,疑当作如。)不日而违,重我心恻。自后闻君,母丧是丁;痛毒之怀,六年以并。(一作经。)孰云孝子,而殒厥灵。今我之至,入门失声。(失或作哭。)酒肉在前,君胡不餐;升君之堂,不与我言。於乎死矣,何日来还。【祭郴州李使君文】(公贞元十九年冬,出为阳山令,过郴州,识李使君,有《李员外寄纸笔》及《叉鱼》诗,即所谓“获纸笔之双贸,投叉鱼之短韵”也。其生平契分,皆具此文。《笔墨闲录》云:《祭李郴州》文,尤雄奇。)维年月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郴州李使君之灵。(《文苑》此篇首题云:“维元和元年,岁次景戌,二月乙未朔二十四日戊午,将仕郎云云,使君员外三兄之灵。”考之唐历皆合。)古语有之:“白头如新,倾盖若旧。”顾意气之如何,何日时之足究。(何或作曷。)当贞元之癸未,(或作酉。今按:癸未者,贞元十九年贬阳山令时也。)惕皇威而左授;伏荒炎之下邑,嗟名颓而位仆。历贵部而西迈,迩清光于暂觏;(于或作而。)言莫交而情无由,(莫或作若,而下无情字。)既不贾而奚售。哀穷遐之无徒,(遐或作荒。穷遐或作遐荒。徒或作图。)▯百忧以自副;辱问讯之绸缪,恒饱饥而愈疚。接雄词于章句,窥逸迹于篆籀;(直右切。)苞黄甘而致贻,获纸笔之双贸。(即《李员外寄纸笔》云:“莫怪殷勤谢,虞卿正著书。”)投《叉鱼》之短韵,(即公《叉鱼十八韵招张功曹》。)愧韬瑕而举秀。俟新命于衡阳,费薪刍于馆候;(郴在衡山之阳,贞元二十年,公以顺宗赦徙椽江陵,待命于郴云。)空大亭以见处,憩水木之幽茂。逞英心于纵博,沃烦肠以清酎;(以一作于。)航北湖之空明,觑鳞介之惊透。宴州楼之豁达,众管啾而并奏;(啾或作湫。《选·闲居赋》:“管啾啾而并奏。”)得恩惠于新知,脱穷愁于往陋。(穷或作冤。)辍行谋于俄顷,见秋月之三彀;逮天书之下降,犹低回以宿留。(上音秀,下音溜。《前汉》:“宿留海上。”《史记》:“宿留之数日无所见。”)念睽离之在期,谓此会之难又;授缟▯以托心,(吴季札聘郑,见子产如旧相识,与之缟带,子产献▯衣焉。见《左氏》襄公二十九年。)示兹诚之不谬。(授或作援。)倘后日之北迁,约穷欢于一昼;虽掾俸之酸寒,要拔贫而为富。何人生之难信,捐斯言而莫就;始讶信于暂疏,遂承凶于不救。(承或作成。于一作而。)见明旌之低昂,(明,诸本作铭。此从阁本,字见《檀弓》郑注云:“神明之旌。”)尚迟疑于别袖;忆交酬而迭舞,奠单杯而哭柩。美夫君之为政,不桡志于谗构。(桡或作侥,或作挠,从手,皆非是。)遭唇舌之纷罗,独陵晨而孤ず。(陵一作凌。)彼忄佥人之浮言,虽百车其何诟。(车或作年。今按:《后汉书》冯衍出妻书云:“词语百车”,韩盖用此,作年非是。)洞古往而高观,固邪正之相寇。幸窃赌其始终,敢不明白而蔽覆。神乎来哉,辞以为侑。尚飨。【祭薛助教文】(公达,字大顺,详见公所志墓云。)
译唉!建中初年,我住在嵩山;带着行装向北奔走,(有的本子作“归”。)躲避前来侵扰的盗贼。早晨到达洛阳军府,一时之间与你相遇;你把我当作旧日故交,深情地回顾我。你有美好的声誉,我从山中来;你的才智明达,(“▯”有的本子作“俊”。)而我迟钝顽劣。道路既然不同,谁能理解我?我思念你的厚意,却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此后八年,你跟随杜侯;我当时在洛阳,也接受了他的征召。(贞元五年十二月,朝廷任杜亚为东都留守,杜亚征召穆员为从事、检校员外郎;崔▯当时也被杜亚征召。)留守府中没有大事,僚属多是君子;彼此没有猜疑妒忌,只是共同游乐。春草生长的时节,鸟儿鸣叫的清晨;我手握缰绳,你扬起马鞭。你住在屋里,我一来就进去;有时长啸高歌,(“啸”有的本子作“咏”。)有时仰卧侧身。你用道义教诲我,又用真诚使我恢复自信;(“复我”有的本子作“我复”。现在考察:下文说“无非德声”,可知这两句专指穆员,应作“复我”。)整天和我谈论,没有一句不是有道德意义的话。主人听信谗言,对部下产生疑惑;把无罪的人杀掉,用诬陷来制造过错;进去救援却不被听从,反而被认为是祸患。声名显赫而有所闻,王命三司审察我的案件,把我和你一同捆绑拘押。邪曲的人活着有什么快乐,正直的人死去又有什么可悲;(“曲”有的本子作“直”,“直”有的作“曲”;两个“何”有的都作“可”,都不对。)你对上顾念主人,(“主”有的本子作“王”,不对。)内心又怜悯他的私情;(“闵”有的本子作“悯”或“关”,都不对。)在进退两难之际,你处理得很恰当。(“君”有的本子作“居”,不对。) 我既已从囚禁中获释,(令狐运任东京牙门将。杜亚厌恶他的为人,适逢有人把盗取的绢帛运到洛阳以北,令狐运正好在近郊打猎,杜亚怀疑是他所为,命穆员和从事张弘靖审问此事,结果查明没有这回事。杜亚发怒,把穆员等人关押;穆员因此出了名。)我来到徐州;道路遥远漫长,思念你而忧愁。我到了京师,你正在服父丧;我哭泣着拜见你,悲伤得说不出话。我从西边归来,你已穿上吉服;我们相见交谈,没有别的事情,只反复叙说往日。(“其”疑应作“如”。)没过几天又要分别,更加使我心中悲恻。此后听说你遭逢母丧;悲痛苦毒的心情,六年中一直持续。(一作“经”。)谁说孝子竟会失去他的生命?这次我到来,进门便失声痛哭。(“失”有的本子作“哭”。)酒肉摆在面前,你为什么不吃?登上你的堂屋,却不能同你说话。唉,你已经死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祭郴州李使君文》(韩公在贞元十九年冬天出任阳山县令,经过郴州,认识李使君;有《李员外寄纸笔》和《叉鱼》诗,就是所谓“获得纸笔这一双交换物,投作叉鱼的短诗”之意。他一生与李使君的交情,都具载在这篇文章中。《笔墨闲录》说:《祭李郴州》一文,尤其雄奇。) 某年某月某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恭敬地祭奠已故郴州李使君的灵魂。(《文苑》本篇开头题作:“元和元年,岁次景戌,二月乙未朔二十四日戊午,将仕郎……祭奠使君员外三兄的灵魂。”考察唐代历法,这些都相合。) 古语说:“白头相交还像新交,车盖一相倾覆便如旧交。”只是人的意气究竟如何,哪一天才能完全考察清楚呢?(“何”有的版本作“曷”。)贞元癸未年,(有的版本作“酉”。今按:癸未是贞元十九年被贬为阳山县令之时。)我畏惧皇帝的威严而被左迁;伏处在荒远炎热的下邑,叹息名声衰颓、官位倾覆。经过显贵的部门向西行进,得以在短暂相见中接近您的清光;(“于”有的版本作“而”。)言语上没有交往,感情也无由建立,(“莫”有的版本作“若”,下文“无”字后有的版本有“情”字。)既然没有买主,又向谁推销呢?哀叹自己困穷偏远而没有同道,(“遐”有的版本作“荒”,“穷遐”有的版本作“遐荒”,“徒”有的版本作“图”。)积聚百般忧愁来排遣自己;承蒙您殷切地来问候,常因饥饱不济而更加惭愧。接触到您文章中的雄奇词句,窥见您篆籀书法中的超逸笔迹;(“直”读作“值”。)您包来黄甘相赠,我又得到纸笔两样馈赠。(即《李员外寄纸笔》中所说:“不要奇怪我殷勤致谢,虞卿正在著书。”)投赠《叉鱼》的短诗,(即韩愈《叉鱼十八韵招张功曹》。)惭愧自己还藏拙,却举荐贤秀。等待衡阳的新任命,耗费柴草资财在馆舍等候;(郴州在衡山之南。贞元二十年,韩愈因顺宗赦令改任江陵掾,曾在郴州等待命令。) 空置的大亭正好可以安身,便在幽深茂盛的水木之间休息。在纵情赌博中舒展豪情,用清醇的酒浇洗烦闷的心肠;(“以”有的版本作“于”。)泛舟北湖的空明水面,窥见鱼鳞水族惊跃而透出水面。州楼宴饮开阔畅达,众多管乐器一齐鸣奏;(“啾”有的版本作“湫”。《文选·闲居赋》:“管啾啾而并奏。”)从新相识者那里得到恩惠,摆脱往日鄙陋中的穷愁。(“穷”有的版本作“冤”。)暂时停下行程谋划,转眼便看见秋月三次圆缺;等到天子的诏书降下,仍然徘徊停留而未能即刻启程。(上字读“秀”,下字读“溜”。《前汉书》:“宿留海上。”《史记》:“宿留之数日无所见。”)想到离别已有期限,料想这样的聚会难以再有;把白绢带交给您寄托心意,(吴季札出使郑国,见子产如同旧识,便送给他白绢带,子产回赠皮衣。见《左氏》襄公二十九年。)表示这份诚意并非虚假。(“授”有的版本作“援”。)如果日后向北迁徙,约定把尽情欢乐集中在一天;即使属官的俸禄微薄寒酸,也一定要拔除贫困而使它变为富足。人生为什么这样难以相信,竟舍弃这些话而不能实现;起初还惊讶彼此暂时疏远,终于承受凶变而无法挽救。(“承”有的版本作“成”,“于”有的版本作“而”。)看见明旌低低高高地飘动,(“明”,各本作“铭”。这里依从阁本,字见《檀弓》郑玄注,注说:“这是神明的旌旗。”)我还在送别的衣袖前迟疑;回忆往日交酬,彼此轮番起舞,如今只献上一杯薄酒哭祭灵柩。赞美您治理政事,志向不因谗言构陷而动摇。(“桡”有的版本作“侥”或“挠”;从“手”的写法都不对。)遭逢流言蜚语纷纷罗织,独自在黎明前孤苦悲伤。(“陵”有的版本作“凌”。)那些奸佞小人的浮言,即使装满百车,又有什么可诟病的呢?(“车”有的版本作“年”。今按:《后汉书》载冯衍《出妻书》说:“词语百车”,韩愈当是用此典,作“年”不对。)通观古往今来而作高远的观察,本来就是邪正彼此相攻。幸而我私下看到了事情的始终,岂敢不明白地为您申述而加以遮蔽。神灵啊,请来享用这篇祭辞,以此作为祭祀的佐享。尚飨。《祭薛助教文》(薛公达,字大顺,详见韩愈所撰墓志。)
维元和四年,岁次己丑,后三月二十一日景寅,(丙寅作景寅,避唐讳也。)朝散郎守国子博士韩愈、(散,《墓志》石本作议。)太学助教侯继,谨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友国子助教薛君之灵。(继下或有等字。“薛君之灵”,晁本作“河东薛君七官之灵”。)呜呼,吾徒学而不见施设,禄又不足以活身;天于此时,夺其友人。同官太学,日得相因;奈何永违,只隔数晨;笑语为别,恸哭来门。(来或作东。)藏棺蔽帷,欲见无缘;皎皎眉目,在人目前。酌以告诚,庶几有神。呜呼哀哉,尚飨。【祭虞部张员外文】(张季友也,公同王涯、崔群、许季同、庾承宣、邢册等六人者,皆与张贞元八年同年进士。时陆贽典贡举,故文有“司我明试,时惟邦彦”之语。详见公志其墓云。)维年月日,愈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亡友张十三员外之灵。(《文苑》作“元和十年”,晁本作“维元和十年月日,中书舍人王涯、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礼部侍郎崔群、京兆尹许季同、考功员外郎庚承宣、河中节度判官殿中侍御史邢册等六人。”皆张季友之同年也。呜呼,往在贞元,俱从宾荐;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群游旅宿,其欢甚焉。出言无尤,有获同喜;他年诸人,莫有能比。倏忽逮今,二十余岁;存皆衰白,半亦辞世。外缠公事,内迫家私;中宵兴叹,无复昔时。何如今者,又失夫子;(今者或作于今。)懿德柔声,永绝心耳。庐亲之墓,终丧乃归;阳喑避职,妻子不知。分司宪台,风纪由振;遂迁司虞,以播华问。不能老寿,孰究其因;托嗣于宗,(托嗣或作嗣托。)天维不仁。酒食备设,灵其降止;论德叙情,以视诸诔。尚飨。【祭河南张员外文】(贞元十九年冬,公与张署自御史具出南方为令。明年,顺宗即位,俱徙江陵。故凡道途经涉,唱和契阔,皆具此文。公方从晋公讨蔡,祭其在元和十二年八月欤?张之行治,则详于公《志》。)维年月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遣某乙以庶羞清酌之奠,祭于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之灵。(或无“守太子右庶子”字。)贞元十九,君为御史;余以无能,同诏并▯寺。(或作峙,《选》潘岳《关中诗》:列营棋▯寺,注:“▯寺,立也,亦作峙”。)君德浑刚,标高揭己;有不吾如,唾犹泥滓。余戆而狂,(戆音蠢。)年未三纪;乘气加人,无挟自恃。彼婉娈者,实惮吾曹;侧肩帖耳,有舌如刀。我落阳山,以尹鼯猱;君飘临武,山林之牢。岁弊寒凶,雪虐风饕;颠于马下,(雪虐,杭本作啸虎,以颠于马下言之,由虎声惧也。风饕,谓虎贪风而啸不已,虎近於虐,讹自此也。饕或作号,今按:杭本全然不成文理,以上语岁弊寒凶言之,八字相偶,当为“雪虐”明甚。)我泗君▯兆。夜息南山,同卧一席;守隶防夫,抵顶交跖。(顶或作项,非是。)洞庭漫汗,粘天无壁;风涛相う,(呼回切。)中作霹雳;追程盲进,▯风船箭激。(▯风或作帆,或作飘。)南上湘水,屈氏所沈;(上或作之。)二妃行迷,泪踪染林。山哀浦思,鸟兽叫音;余唱君和,百篇在吟。君止于县,我又南逾;把盏相饮,后期有无。期宿界上,一夕相语;自别几时,遽变寒暑。(遽或作复,或作遍。)枕臂欹眠,加余以股;仆来告言,虎入厩处,无敢惊逐,以我▯蒙去。(▯蒙,音蒙,驴子。)君云是物,不骏于乘;虎取而往,来寅其征。(寅或作夤。今按:寅为辰名,夤乃夤缘之义,当改作寅,说见下条。)我预在此,与君俱膺;猛兽果信,恶祷而凭。(兽,蜀本作首,李本校作孟首,不知得之何本也,葛鲁卿云:“▯蒙不骏,虎取之则亨矣,不待祷而有凭也”。今按:洪、谢本,皆作孟首,谓正月孟春之首也。张言:来寅其征,以虎为寅神,故言来岁寅月,当有征验,孟首果得归也,然且作猛兽亦通。)余出岭中,君俟州下;偕掾江陵,非余望者。郴山奇变,其水清写;泊砂倚石,有<辶Ф>无舍。(《楚辞》云:“重华不可<辶Ф>”,注,逢也。<辶Ф>,吾故切。)衡阳放酒,熊咆虎嗥;不存令章,罚筹▯胃毛。(不存或作存不。罚或作罪。唐人会饮,以筹记罚。刘梦得诗,“罚筹长树纛”是也。今按:令章,谓酒令。违令,则以筹记其罚也。)委舟湘流,往观南岳;云壁潭潭,(云或作天。)穹林攸擢。避风太湖,七日鹿角;(太或作大。鹿角,洞庭湖中地名,元微之有《鹿角》诗。湖旁至今有鹿角巡检司也。)钩登大鲇,怒颊豕<豕句>;(<豕句>或作豹,非是,或云<豕句>豕声。<豕句>,许角切。)脔盘炙酒,群奴余啄。走官阶下,首下尻高。(《前汉》“尻益高”,苦刀切。)下马伏涂,从事是遭。
译元和四年,岁次己丑,后三月二十一日丙寅,(“丙寅”作“景寅”,是为了避唐讳。)朝散郎、守国子博士韩愈,太学助教侯继,谨以清酒之奠,祭于亡友国子助教薛君的灵前。(“继”字下有的版本有“等”字。“薛君之灵”,晁本作“河东薛君七官之灵”。) 唉,我们这些人学习却不能得到施展,俸禄又不足以养活自身;上天偏在这时夺走了他的生命。同在太学任职,每天都能彼此相依;为什么竟长久隔绝,只相隔几个早晨;原本以笑语送别,如今却哭着来到门前。(“来”有的版本作“东”。)棺材收藏起来,帷幕遮蔽着,再想见面已经没有机会;那清晰的眉目,仿佛还在眼前。斟酒来告慰诚意,希望神灵能够知晓。唉,悲痛啊!尚飨。《祭虞部张员外文》(张季友。韩愈与王涯、崔群、许季同、庾承宣、邢册六人,都是张贞元八年的同年进士。当时陆贽主持贡举,所以文中有“司我明试,时惟邦彦”的话。详见韩愈所撰墓志。) 某年某月某日,韩愈等谨以清酒和多种祭品,恭敬地祭奠亡友张十三员外的灵前。(《文苑》作“元和十年”,晁本作“元和十年月日,中书舍人王涯、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礼部侍郎崔群、京兆尹许季同、考功员外郎庚承宣、河中节度判官殿中侍御史邢册等六人”。他们都是张季友的同年。) 唉!往日在贞元年间,我们一同受到宾荐;主持我们光明的考试,那时都是国家的贤才。各自凭文章求取功名,幸而都还年轻;结伴出游、旅舍同宿,欢乐极其深厚。说话没有过失,有了收获便共同欢喜;后来那些人,没有谁能比得上我们。转眼到了今天,已经二十多年;活着的都已衰老斑白,一半也已经离世。外有公务缠身,内有家事逼迫;半夜起来叹息,再也没有从前的时光。为什么如今又失去了您;美好的德行和温和的声音,永远从心中和耳边断绝了。回乡为亲人守墓,服满丧期才回来;因装聋避职,妻子儿女都不知道。分掌御史台事务,使风纪于是振作;后来调任司虞,因而传播了美好的声誉。不能享有长寿,谁能追究其中原因;把后嗣托付给宗族,(“托嗣”有的版本作“嗣托”。)上天实在不仁。酒食都已备好,愿您的灵魂降临;评论您的德行,叙述我们的情谊,以此与其他诔文相比较。尚飨。《祭河南张员外文》(贞元十九年冬,韩愈与张署从御史台一同出任南方县令。第二年顺宗即位,两人都改任江陵。因此凡是旅途经历、诗歌唱和、离合聚散,都写在这篇文章中。韩愈当时正跟随晋公讨伐蔡州,祭文大概作于元和十二年八月吧?张署的行状和政绩,详见韩愈所撰墓志。) 某年某月某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派某乙带着多种祭品和清酒,祭奠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的灵前。(有的版本没有“守太子右庶子”几字。) 贞元十九年,您任御史;我因为无能,也奉诏一同列于御史台。(“列”有的版本作“峙”;《文选》潘岳《关中诗》:“列营棋峙”,注说:“峙,就是立,也作‘峙’。”)您的品德浑厚刚正,声望高峻而自立;有人不如我,吐唾沫也像泥土瓦砾。我愚直而狂放,(“戆”读作“蠢”。)年纪还不到三十;凭着意气凌人,没有什么凭借却自以为是。那些柔媚的人,实在害怕我们;侧着肩、贴着耳朵,舌头却像刀一样。我被贬到阳山,和猿鼯为伍;您漂泊到临武,成为山林中的囚徒。年岁凋敝,寒冷灾荒,风雪肆虐;我从马上跌下,(“雪虐”,杭本作“啸虎”,是因“颠于马下”而言,认为马是害怕虎声;“风饕”说老虎贪恋风而不停长啸,虎声近于“虐”,于是讹误成这样。“饕”有的版本作“号”。今按:杭本完全不成文理;联系上句“岁弊寒凶”,八字相对,显然应作“雪虐”。)我哭泣,您也悲伤。夜里停宿南山,我们同睡一席;守隶和防夫,头顶相抵、脚掌交错。(“顶”有的版本作“项”,不对。)洞庭湖水浩荡弥漫,仿佛粘连着天空,四面没有边壁;风涛彼此冲撞,(“う”读“回”。)中间发出霹雳;为了赶路盲目前进,快船像箭一样激射。(“▯风”有的版本作“帆”或“飘”。)向南上行湘水,那里是屈原沉身之处;娥皇、女英二妃行踪迷失,眼泪的痕迹染在林木上。山也哀伤,水浦也含愁,鸟兽发出悲叫;我吟唱,您应和,百篇诗作都在吟咏。您停留在县中,我又向南越过;举杯相饮,约定日后能否再会。约好在交界处住宿,一夜之间彼此交谈;自从分别以来才过了多久,寒暑却突然变换。(“遽”有的版本作“复”或“遍”。)我枕着手臂斜睡,您把大腿加在我身上;仆人来报告说,老虎进入驿站的牲口棚,不敢惊赶它,只好把我的驴牵走。(“▯蒙”读作“蒙”,指驴子。)您说这东西不够健壮,不能用来乘骑;老虎把它取走了,来年寅月就会验证这件事。(“寅”有的版本作“夤”。今按:寅是地支名,“夤”是攀援之义,应改作“寅”,详见下条。)我预先在这里,和您一同承受结果;猛兽果然应验,凶恶的祈祷也凭此得到验证。(“兽”,蜀本作“首”,李本校作“孟首”,不知依据何本。葛鲁卿说:“驴子不健壮,老虎取走它便能享用,不必等祈祷而有凭验。”今按:洪本、谢本都作“孟首”,指正月孟春之首。张氏说:所谓“来寅其征”,是把老虎当作寅神,所以说来年寅月应有征验,孟春之首果然得到归还。不过作“猛兽”也讲得通。) 我走出岭中,您在州城下等候;一同做江陵属官,并不是我所希望的。郴山奇异多变,山水清澈倾泻;停泊在沙滩,倚靠着山石,有时奔走而没有住所。(《楚辞》说:“重华不可逢”,注释说“逢,就是遇见”。“逢”字读作“吾故切”。)在衡阳放开酒量,熊在咆哮,虎在长鸣;不遵守酒令,就用罚筹记下罚酒。(“不存”有的版本作“存不”。“罚”有的版本作“罪”。唐人聚饮,用筹码记录罚酒。刘禹锡诗说“罚筹长树纛”就是这个意思。今按:“令章”指酒令;违反酒令,就用筹码记录应罚的酒数。)弃舟沿湘水而行,前往观望南岳;云气笼罩的山壁深沉,(“云”有的版本作“天”。)高大的树林在那里拔地而起。为躲避风浪在太湖停留七日,到了鹿角;(“太”有的版本作“大”。鹿角是洞庭湖中的地名,元稹有《鹿角》诗,湖边至今有鹿角巡检司。)用钩钓上一条大鲇鱼,它的腮颊怒张,像野猪一样突兀;(“豕句”有的版本作“豹”,不对;有人说“豕句”是猪叫声。“豕句”读作“许角切”。)把鱼切成肉片,置盘炙烤,饮酒,群奴把剩下的碎屑吃掉。奔走到官阶下,头低着,臀部高高翘起。(《前汉书》“尻益高”,尻读“苦刀切”。)下马伏在路上,这是供职所遭遇的屈辱。
予征博士,君以使己;(元和元年六月,公召为国子博士,署掾江陵,半年,邕管奏为判官,不往。)相见京师,过愿之始。分教东生,君掾雍首;(元和二年,公分教东都,署为京兆府司录参军。雍州,《禹贡》:“黑水西河惟雍州。”雍,于用切。)两都相望,于别何有。解手背面,遂十一年;君出我入,如相避然;生阔死休,(生阔死休,或作“生死休咎”,非是。)吞不复宣。刑官属郎,引章讦夺;(或作奋讦,方作许夺。今按:夺谓争执不与,犹今言定夺公事也。《墓志》云:“守法争议,棘棘不阿”,即此事也,方本无议,或本亦非。)权臣不爱,南昌是斡。(今按《墓志》:张自刑部出刺虔州,然则昌当作康。)明条谨狱,氓獠户歌;(獠音老。)用迁沣浦,为人受瘥。(署自虔州,改沣州刺史,民税出杂产物与钱,尚书有经数,观察使牒州征钱倍经数,署曰:“刺史可为法,不可贪官害民,”留牒不肯从,竟以代罢。瘥,病也。)还家东都,起令河南;屈拜后生,愤所不堪。屡以正免,身伸事蹇;竟死不升,孰劝为善!丞相南讨,(元和十二年,以宰相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南讨淮蔡。)余辱司马;议兵大梁,(时宣武军节度使韩弘为诸军都统使,将出讨,公诣弘禀事。)走出洛下。哭不凭棺,奠不亲▯;不抚其子,葬不送野。望君伤怀,(望君或作定居,非是。)有陨如泻。铭君之绩,纳石壤中;(或作下。)爰及祖考,纪德事功。(纪或作己。事或作著,事功作著功,于理亦顺,但下文便有“外著后世”,则重出“著”字,又似可疑。姑从旧本作事,盖纪其德,纪其事,纪其功也,又恐或是序字,以似而误,然无所据,不敢辄改也。)外著后世,鬼神与通;君其奚憾,不余鉴衷。呜呼哀哉,尚飨。【祭左司李员外太夫人文】(谓与其子同僚,必公为职方员外郎时也。)维年月日,某官某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某县太君郑氏尊夫人之灵。(某等或作某乙等。)胄于茂族,配此德门,克成厥家,享有全福。为妇为母,再朝中宫,缙绅推荣,宗党是则。某等幸随令子,同服官僚;庶展哀诚,式陈牢醴。尚飨。【祭薛中丞文】(一本《同李逢吉孟简张惟素张贾祭薛中丞》。薛中丞,存诚也。薛尝劾浮屠鉴虚罪,抵死。表李位无罪。事见《旧史》本传甚详。)维年月日,(《文苑》作“元和九年”。)某官某乙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故御史中丞赠刑部侍郎薛公之灵。公之懿德茂行,可以励俗;清文敏识,足以发身。宗族称其孝慈,友朋归其信义。累升科第,亟践班行;左掖南台,(北齐号御史台为南台。)共传故事。诗人墨客,争讽新篇。羽仪朝廷,辉映中外。长途方骋,大限俄穷。圣上轸不▯之悲,具僚兴云亡之叹。况某等忘言斯久,知我俱深;青春之游,白首相失。来陈薄奠,讵尽哀诚。呜呼哀哉,尚飨。【祭裴太常文】(裴之讳字,皆不可考。)维年月日,愈等谨以庶羞清酌之奠,敬祭于故太常裴二十一兄之灵。(《文苑》作“元和九年”,晁本月日下,具“给事中李逢吉、给事中孟简、吏部侍郎张惟素、吏部侍郎张贾、比部郎中史馆修撰韩愈”等五人。)朝廷之重,莫过乎礼,虽经策具存,而精通盖寡。自郊丘故事,宗庙时宜,大君之所旁求,丞相之所卒问,群儒拱手,宗祝醉心。兄皆指陈根源,斟酌通变,莫不允符天旨,克协神休。至乎公卿冠昏,士庶丧祭,疑皆响答,问必实归。从我者,足为轨仪;弃我者,无逃指笑。动为时法,言比古经。(比一作必。)独立一朝,高视千古,而又驱驰朋执,黾亻免宗亲。檐石之储,常空于私室;(檐,诸本注作▯,旧本多作檐。公《秋怀》诗用▯字,按《后汉·明帝纪》:生无檐石之储。檐字本此。郭璞《方言注》:▯石之储、实用▯字、《前汉·蒯通扬雄,皆只作儋,《货殖传》:酱千儋、颜曰:儋人儋之也,一儋两[B124],丁瞿切。)方丈之食,每盛於宾筵;赠必固辞,求无不应。孰云具美,而不永年。某等早接游从,实钦道义,致诚薄奠,以诀终天。呜呼哀哉,尚飨。【潮州祭神文五首】(晁本第一首,题作《祭湖神文》,第二首题作《又祭止雨文》,第三题《祭城隍文》,第四题《祭界石神文》,第五不立题,皆元和十四年夏秋作。)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差摄潮阳县尉史虚己,以特羊庶羞之奠,告于大湖神之灵。
译我被征召为博士,您因出使而离开。(元和元年六月,韩愈被召为国子博士;任江陵掾半年后,邕管上奏请他任判官,他没有前往。)在京师相见,是过分愿望开始实现的时候。分掌教育东都学生,您在雍州任首席属官;(元和二年,韩愈分掌东都教育,署任京兆府司录参军。雍州,《禹贡》说:“黑水西河惟雍州。”雍读“于用切”。)两都相望,分别又有什么呢?一解手便背面而去,于是相隔十一年;您出京时我入京,仿佛彼此躲避;活着时疏远,死后也断绝,(“生阔死休”有的版本作“生死休咎”,不对。)许多话都咽在口中,再也没有说出来。您任刑部属官郎中时,据理争辩,揭发并抗拒权贵;(有的版本作“奋讦”,方本作“许夺”。今按:“夺”是争执而不相让,犹如今天所说的裁定公事。《墓志》说:“守法争议,棘棘不阿”,就是这件事。方本没有“议”字,其他版本也不对。)权臣不喜欢您,便把您斡旋到南昌。(今按《墓志》:张署从刑部出任虔州刺史,那么这里应作“康”,不应作“昌”。)明确法令,慎重审理案件,百姓和獠人家家歌颂;(“獠”读作“老”。)后来调任沣浦,为百姓承受灾祸。(张署从虔州改任沣州刺史。百姓缴纳的税赋包括杂产物和钱,尚书规定有定额,观察使却发文书要求州里征收超过定额一倍的钱。张署说:“刺史可以成为法度,不能贪官害民。”扣留文书不肯遵从,最终因此被代任罢职。“瘥”是疾病。)回到东都的家中,又起任河南县令;屈身拜见后辈,使我愤懑而不能忍受。多次因正直而被免职,自身得以伸张,事业却艰难;最终至死没有升迁,谁还会劝人行善呢!丞相向南征讨时,(元和十二年,任命宰相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向南讨伐淮蔡。)我屈居司马;在大梁议论军务,(当时宣武军节度使韩弘任诸军都统使,将要出兵讨伐,韩愈到韩弘那里禀报事务。)又奔走出洛阳。没有哭着凭靠棺材,也没有亲自到墓穴前奠祭;没有抚慰您的儿子,埋葬时也没有送到郊野。遥望着您而伤心,(“望君”有的版本作“定居”,不对。)眼泪如同倾泻。铭记您的功绩,把石碑埋入土中;(有的版本作“下”。)并且追述祖先,记载您的德行、事迹和功业。(“纪”有的版本作“己”,“事”有的版本作“著”,“事功”作“著功”,道理也通;但下文又有“外著后世”,再用“著”字似乎重复,也令人怀疑。姑且依旧本作“事”,大概是说记您的德、记您的事、记您的功;又恐怕原是“序”字,因字形相近而误,但没有依据,不敢擅自改动。)让您的名声流传后世,使鬼神也与之相通;您还有什么遗憾呢?难道不能鉴察我内心的真情吗?唉,悲痛啊!尚飨。《祭左司李员外太夫人文》(说与她的儿子同朝为官,必定是在韩愈任职方员外郎的时候。) 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某等,谨以清酒和多种祭品,恭敬地祭奠某县太君郑氏尊夫人的灵前。(“某等”有的版本作“某乙等”。) 您出身于兴盛的家族,嫁入这样的德门,能够成就这个家庭,享有完整的福泽。作为妻子、作为母亲,两次入朝侍奉中宫,士大夫推重您的荣耀,宗族乡党把您作为榜样。我们有幸跟随您的贤子,同在官场任职;希望借此稍稍申展哀痛诚意,恭敬地陈设祭品美酒。尚飨。《祭薛中丞文》(一本题作《同李逢吉孟简张惟素张贾祭薛中丞》。薛中丞名存诚。薛曾弹劾僧人鉴虚的罪行,使其抵罪至死;又上表说明李位无罪。事情见《旧史》本传,记载很详细。) 某年某月某日,(《文苑》作“元和九年”。)某官某乙等,谨以清酒和多种祭品,祭奠亡友、故御史中丞、追赠刑部侍郎薛公的灵前。您的美好德行和盛大操守,可以劝勉风俗;清雅的文章和敏捷的见识,足以使自身显达。宗族称赞您的孝慈,朋友归服您的信义。屡次考中科第,很快登上官阶;在左掖、南台任职,(北齐把御史台称为南台。)共同传述前代掌故。诗人墨客争相吟诵您的新篇。您如羽仪般成为朝廷表率,光辉照耀朝廷内外。仕途长路正要驰骋,寿命大限却突然终结。圣上为您这样的不幸悲痛,百官都发出“人亡如云散”的叹息。何况我们长久以来默契相交,彼此了解最深;年轻时同游,如今却在白首之年彼此失去。我来陈设微薄祭品,哪里能尽我哀痛的诚意。唉,悲痛啊!尚飨。《祭裴太常文》(裴氏的名和字,都无法考知。) 某年某月某日,韩愈等谨以多种祭品和清酒,恭敬地祭奠故太常裴二十一兄的灵前。(《文苑》作“元和九年”;晁本在月日之下列出给事中李逢吉、给事中孟简、吏部侍郎张惟素、吏部侍郎张贾、比部郎中史馆修撰韩愈等五人。) 朝廷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超过礼制的;虽然关于礼制的经书和策文都保存着,但精通它的人大概很少。从郊祀、封禅的旧例,宗庙祭祀的时宜,到天子广泛求问、宰相最后咨询之事,群儒都拱手请教,宗祝也倾心佩服。您都能指明根源,斟酌损益、通权达变,无不符合天子的旨意,能够协和神明的福佑。至于公卿的冠礼婚礼,士庶的丧礼祭礼,有疑问都能得到响应,来询问必定得到切实答复。听从我的人,足以把我作为礼仪法则;弃置我的人,不能逃脱我的指责讥笑。举动成为当时的法度,言论可与古代经书相比。(“比”有的版本作“必”。)独自立身于一朝,眼光高视千古;又奔走于朋友之间,勉力服侍宗族亲属。家中储藏的粮食,常常在私室里空尽;(“檐”,各本注作“儋”,旧本多作“檐”。韩愈《秋怀》诗用“儋”字。按《后汉书·明帝纪》:“生无儋石之储。”此字本于此。郭璞《方言注》说“儋石之储”应写作“儋”;《前汉书·蒯通传》《扬雄传》都只作“儋”。《货殖传》说“酱千儋”,颜师古注:“儋,是人所儋负的东西”,一儋为两[B124],读作“丁瞿切”。)一丈见方的食物,却每每盛在宾客宴席上;别人赠送东西必定坚决推辞,有所求取却没有不答应的。谁说您具备各种美德,却不能长享寿命!我们早年便与您交游,实在敬仰您的道义,献上微薄祭品表达诚意,以此与您诀别直到永远。唉,悲痛啊!尚飨。《潮州祭神文五首》(晁本第一首题作《祭湖神文》,第二首题作《又祭止雨文》,第三首题作《祭城隍文》,第四首题作《祭界石神文》,第五首没有题目,都是元和十四年夏秋所作。)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谨派代理潮阳县尉史虚己,带着特意准备的羊和多种祭品,告祭大湖神的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