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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顾华玉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6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顾华玉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案《顾华玉集》明顾璘撰,总四十五巻。璘有《近言》《国宝新编》别着録。是编凡分六集:一曰《浮湘藁》四巻,由开封府知府谪全州知州时作;二曰《山中集》十巻,移病家居时作;三曰《凭几集》五巻,四曰《凭几续集》二巻,皆官湖广廵抚时作;五曰《息园存藁》文九卷,诗十四卷,并刻于嘉靖戊戍。附録曰《缓恸集》一巻,官工部侍郎时伤其亡女之作。朱彛尊《明诗综》称其尚有《归田藁》,今未见,不知其佚否也。《明史·文苑传》称璘与同里陈沂、王韦号“金陵三杰”,后宝应朱登继起,号“四大家”。然璘与登羽翼李梦阳,而韦、沂则颇持异论。又称璘诗矩矱唐人,以风调胜。今观其集,逺挹晋安之波,近骖信阳之乘。在正嘉间,固堪以之首举者也。

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浮湘藁巻一

(明)顾璘 撰

申思三首

戚戚,岁云暮,我行适潇湘。兄弟持我泣,父母泪縦横。云有薄田畴,卒岁具粢梁。胡为去万里,骨肉相乖张。局蹐诉父母,儿自恋家乡。举事触眀宪,置理窜南荒。程期若星火,不得少留行。勿复逺,思念兄弟善持将。吞声出门闾,沉痛絶衷肠。

白日匿西景,扶桑复东辉。岐路南以北,往来更践之。人生百年内,赋命良不齐。凤凰翔九霄,闻韶下来仪。朝食丹山粟,夕饮天汉涯。驽骀服鞭策,曲阪驱且驰。驱驰岂遑恤,所嗟意乖违。一为北山叹,聴者心伤悲。苍天髙无极,悠悠当诉谁。

南征,上衡岳,长顾望旧都。日月光逥薄,锺陵欎,苍梧朱凤何葳蕤?竹实日摧芜,虎豹对我号,枭鸱噭相呼。我行迫日暮,驽马忽匍匐,战兢伤心,魂栗栗。忧道途朅,投主人舎,胁息告勤劬。怜我客异县,携我就大巫,服我勾漏砂,佩我太乙符。再拜谢主人,归来始安居。弃置勿复道,多忧令人老。

自龙江发舟至京口,江水如镜,呈陈大鲁南。

海门东下,大江平,画舸夷犹,尽日程。绿树倐过,瓜步堰;青山背指,石头城。离筵醉酒,思髙枕;独客辞家,慰逺行。况有故人,同晩泊西津,相引看潮生。

金山寺

俯槛江心寺,涛声两带分。天晴秋见海山润,午生云。短棹今重到,名泉昔有闻。西风吹别酒,斜日未成醺。云雾空江水,维舟陟翠岑。坤灵开别岛,佛界净空林。岩洞攀跻险,鱼龙窟宅深。行逢黄叶下,秋思转萧森。

虎邱寺

逺游访名山,虎邱得初陟,溪门乍深隐,石径转崔嶪,阴壑注鸣泉,风林振疎叶,岩僧解将引,探古恣幽蹑,波沉贞娘魂,灰冷生公业,伤哉!剑池名,祗见寒流渫,酹酒呼干将,千秋激豪侠。

石湖同陈亨父泛饮

浩渺石湖水,泛舟宜素秋。羣山倒波下,树拂青天,流白日,光荡潏,蛟龙互沉浮。长风激箫鼓,放歌销人愁。觞行金逶迤,鸾刀荐羣羞。请君但酣饮,岁月不我留。越城空黄土,范碑委榛邱。陵谷恒变易,頋之増烦忧。

吕翁南庄

渔樵三五戸,恬淡自成村。乱竹深藏宅,平田近绕门。松髙巢水鹤,花老过河豚。长醉丰年酒,还思零雨恩。

苕溪同刘西安元瑞话旧,并棹至武林港别去。

念子苕溪上,孤舟逺过,従去乡身万里,对酒意千重。岁计看秋稼,离心寄晓钟。柴荆期白首,何日定行踪?良晤殊方,重交情晩岁深。两溪秋并棹,孤烛夜论心。谑浪输肝胆,飘蓬变语音。因悲辞骨肉,转忆向山林。

岘山浮碧亭呈黄湖州子和

平湖短棹镜中来,翠岫红亭罨画开。雾树散分洲渚断,云峰横带海天回。登髙共续黄花节,藉草仍探白石杯。传道使君多暇日,每携宾従恣徘徊。

西湖

羣山窈回合,豁尔开洪区,澄波汇且广,宛在都城隅,灵秀自天辟,台观絶世无,虹桥荫芳树,烟渚发红蕖,兰桡闘转捷,越女夸容姝,莲歌荡人心,挥金盛中厨,靡靡即欢宴,岂遑頋菑畬,但苦白日暮,西风吹水枯。

游静慈寺因访孙山人一元

晨游招提境,爱此幽胜。偏南山峙其后,西湖漾其前。华标凌波起,邃阁承崖悬。修竹挺寒翠,长松濯秋鲜。岂惟会禅悦,亦以招灵仙。吾生厌尘网,久懐奉真诠。刀圭脱相授,情爱亦易捐。攀援洪厓侣,翱翔凌紫烟。

孤山

孤山葱而欎,仰止林逋宅。舍舟入荒蹊,森森荫松栢。往代云龙会,夫子戢鸿翮。皋夔道已沉,巢许心所获。岂无桃李颜,寒梅自贞白。皎皎空谷遗,长愧缨冕客。西瞻岳山坟,凄其暮烟碧。

灵隐寺

水泛趣已绵,山行路仍窈迤■〈辶里〉经层峦,花宫冠林杪;峭壁槩微霄,下映楼观。小崖倾树,孤撑亭逺;泉重缭,萧条僧气,闲肃穆人声悄。来游属秋暮,蕉叶青袅袅入径,薫名香。憩涧狎幽鸟,顾瞻桃源幽,捐佩苦不早。寄言都城子,来者一何少?诛茒傥吾遂,庶离寰中扰。

飞来峰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顾华玉集》。别集类第五。明代。提要。臣等谨慎考察:《顾华玉集》由明代顾璘撰写,共四十五卷。顾璘另有《近言》《国宝新编》,分别著录。此编共分六集:第一为《浮湘藁》四卷,是他由开封府知府被贬为全州知州时所作;第二为《山中集》十卷,是他因病调职、居家时所作;第三为《凭几集》五卷,第四为《凭几续集》二卷,都是他任湖广巡抚时所作;第五为《息园存藁》,文九卷、诗十四卷,一并刻于嘉靖戊戌年。附录名为《缓恸集》一卷,是他任工部侍郎时因哀悼亡女而作的诗文。朱彝尊《明诗综》称他还著有《归田藁》,如今没有见到,不知是已经散佚,还是仍然存在。《明史·文苑传》称顾璘与同乡陈沂、王韦号称“金陵三杰”,后来宝应朱登继起,号称“四大家”。然而顾璘与朱登辅佐李梦阳,而王韦、陈沂却颇持不同意见。又称顾璘的诗取法唐人,以风格声调见长。如今观览他的诗集,远处吸取晋安诗派的余波,近处又兼有信阳诗派的风采。在正德、嘉靖年间,本来足以凭这些作品列为首选。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浮湘藁》卷一。明代顾璘撰。《申思》三首。忧愁悲伤啊,年岁将尽,我要出行前往潇湘。兄弟拉着我哭泣,父母的眼泪纵横流淌。家中虽有少量田地,也足以终年供给粗粮。为什么要离家万里,使骨肉亲情彼此分离?我局促不安地向父母诉说,儿子自己也眷恋家乡。办事触犯了明确的法令,被依法处置,流窜到南方荒远之地。行程期限急如星火,不能稍作停留就要上路。不要再远远思念了,只愿兄弟们好好自持。强忍着哭声走出家门,内心沉痛,肝肠几乎断绝。白天的太阳藏入西方的余晖,扶桑又在东方放出光辉。南北的岔路,来来往往都要再次踏上。人生不过百年,各人的命运实在不相同。凤凰飞翔在九霄之上,听到《韶》乐便降下来表示仪容。早晨吃丹山的粮食,晚上饮天河边的水。劣马套上鞭子驱策,在弯曲的山坡上又赶又跑。这样奔驰哪里顾得上怜惜自己,只可叹心愿与现实相违。一旦发出“北山”般的叹息,听见的人也会心中悲伤。苍天高远无极,悠悠长叹又该向谁诉说?向南征行,登上衡岳,久久回望旧都。日月的光辉来回照耀,钟陵郁郁苍苍;苍梧的朱凤多么茂盛华美啊!竹实一天天凋残荒芜,虎豹对着我吼叫,枭鸟和鸱鸟相互鸣叫。我赶路迫近日暮,劣马忽然疲惫伏地;我战战兢兢、内心悲伤,魂魄也栗栗不安。忧虑道路遥远,投宿主人家,屏住呼吸诉说旅途劳苦。主人怜悯我客居异乡,带我去拜访大巫,让我服食勾漏砂,佩戴太乙符。我拜谢主人两次,回来后才得以安居。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忧愁太多会使人衰老。从龙江开船到京口,江水如同镜子,呈给陈大鲁南。从海门向东而下,大江平静,彩绘的船缓缓前行,一整天才走完一程。绿色的树木忽然从身边掠过,那是瓜步堰;青山背后指向远方,那是石头城。离席上醉酒,想着高枕而眠;独自作客离开家门,以此安慰远行。何况还有老朋友,同在西津停泊到傍晚,相互引领着观看潮水上涨。金山寺。俯身靠着栏杆,江心寺中的涛声仿佛从两边分来。天晴时秋日照见海山的润泽,正午云气升起。短桨之舟今日重新到来,著名的泉水从前早有耳闻。西风吹着送别的酒,斜阳下还没有喝醉。云雾笼罩空阔的江水,我系舟登上翠色山岭。大地神灵开辟出这座别岛,佛界使空林显得清净。攀登岩洞十分险峻,鱼龙栖息的洞穴深不可测。行走时遇到黄叶飘落,秋日的思绪更加萧瑟幽深。虎丘寺。远游来访名山,初次登上虎丘。溪门忽然深隐,石径转入高峻之处;阴暗的山谷中流出鸣响的泉水,风吹树林,稀疏的叶子振动。山岩中的僧人替我引路,使我尽情探寻古迹、踏访幽境。水波沉没了真娘的魂魄,生公的事业也如冷灰。可惜啊,剑池的名声,如今只看见寒冷的水流冲刷而过。我洒酒呼唤干将,使千秋之后的豪侠之气仍受激发。在石湖同陈亨父泛舟饮酒。浩瀚的石湖水面,在清爽的秋日最宜泛舟。群山倒映在波涛之下,树木拂过青天,流水映着白日,水光荡漾翻涌,蛟龙彼此沉浮。长风激荡着箫鼓声,放声歌唱以消解人的忧愁。金杯相继传递,精美的刀俎陈列着各种佳肴。请您只管尽情饮酒,岁月不会为我停留。越城如今徒留黄土,范蠡的碑也丢弃在荒丘。山陵和深谷总在变迁,看着这一切更增添烦忧。吕翁南庄。渔夫和樵夫只有三五户人家,恬静淡泊,自然形成村落。杂乱的竹林深深藏着住宅,平坦的田地近旁环绕着门户。高大的松树上有水鹤筑巢,花已衰老,河豚也游过。常常醉饮丰收之年的酒,还思念滋润万物的零星雨露。在苕溪同刘西安元瑞叙谈旧事,并划船到武林港分别。想起您在苕溪上,孤舟远行;跟随您离开故乡,身在万里之外,面对酒杯,心中的情意有千重。看着秋日的庄稼盘算一年的收成,离别的心绪寄托在清晨的钟声中。约定白头时仍住在柴门荆扉之间,什么时候才能确定彼此的行踪?这次在异乡相逢实在令人欣慰,晚年交情更加深厚。两人在秋日两溪间并舟,夜里对着孤灯倾谈心事。谈笑放浪而推心置腹,像飘蓬一样漂泊,连说话的声音也发生变化。因而悲叹离开骨肉亲人,转而忆念归向山林。在岘山浮碧亭呈给黄湖州子和。平湖中短桨轻舟如从镜中驶来,翠色山峰与红色亭台像画卷般展开。雾中的树木散开,使洲渚断续可见;云中山峰横亘,连带着海天回旋。登高共同续写重阳赏菊的节日兴致,仍坐在草地上探饮白石杯中的酒。听说使君闲暇日子很多,常常带着宾客随从尽情游赏徘徊。西湖。群山幽深,曲折环合,豁然开出广大的水域。澄澈的水波汇聚而且宽广,仿佛就在都城一角。灵秀之气由上天开辟,楼台亭观世间无比。彩虹桥遮蔽在芳树之下,烟雾笼罩的洲渚上盛开红色荷花。兰木船争相快速回旋,越地女子夸耀容貌美丽。采莲歌荡漾人心,挥金如土,在中厨盛办宴席。沉溺于欢宴之中,哪里还顾得上田地耕作?只是苦于白日将暮,西风吹来,水面仿佛干枯。游览静慈寺,因而拜访孙山人一元。清晨游览佛寺境地,喜爱这里的幽静胜景。南山偏偏耸立在后方,西湖荡漾在前面。华美的标志凌越水面而起,深邃的楼阁悬承在山崖上。修长的竹子挺立着寒翠,高大的松树经秋露洗濯而鲜明。这里哪里只是可以领会禅悦,也可以招来神灵仙人。我这一生厌弃尘世罗网,长久以来怀想着奉行真正的道理。若有人授我一丸仙药,我也就容易舍弃世俗情爱。愿攀援洪厓一类的仙人,翱翔在凌空的紫烟之上。孤山。孤山葱郁而深密,令人仰望林逋的旧居。弃舟走入荒僻小径,森森松柏遮蔽四周。从前传说云龙际会,而林先生却收敛鸿鹄般的羽翼。皋陶、夔那样的贤臣之道已经沉寂,巢父、许由的心志才是他所获得的。难道没有桃李般的容颜?只是寒梅自然保持贞洁洁白。它像空谷中遗留下的明月般皎洁,使身居缨冕的我长久惭愧。向西望见岳山的坟墓,在暮烟的青碧中倍感凄清。灵隐寺。水路泛舟已经绵延很远,山路行走仍然幽深曲折;穿过层层山峦,花宫高踞林梢。峭壁几乎摩近云霄,下方映照着楼台观阁。小崖倾斜,树木横出;孤亭远远支撑着,泉水重重缭绕。僧人的气息萧条,四周闲静肃穆,人的声音悄然无闻。此次来游正值深秋,蕉叶青翠,袅袅伸入小径,散发出名香。在溪涧边休息,亲近幽静的鸟儿;回头眺望桃源般的幽境,只恨没有早些抛弃佩饰。寄语都城中的人,后来游览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如果能砍除茅草建成居处,我若能实现这个愿望,也许就能远离尘世间的纷扰。飞来峰。

灵峰自何来?嵚嵜待苍凤,羽翮不肯敛,时时欲飞动。海云结轮囷,■〈山含〉岈互勾控,虚房缀悬蜂,横梁亘垂蝀。巨灵苦雕削,真宰资玩弄。初临侧,躬入稍深,复轩洞。蹈危若浮槎,瞰空疑覆瓮。洼深日影坠,谷转风驭送。阴森絺衣寒,踯躅芒履重。班荆趺旧席,剜苔纪新颂。归来眠不穏,一夜劳噩梦。

岳王坟

崔巍中兴业,浩荡英雄才,刺身誓日月,驱甲鸣风雷。艰哉朱仙镇,天地划再开。君王亦何意,自巻旌旗回。中原本吾土,突骑胡为来。家昏鬼蜮啸,国破长城摧。宰木空南向,厓山益悲哀。举觞酹宿莽,歌罢魂俱颓。

桐庐江行寄汪佥宪一夔

晓发富春渚,暮望桐庐,宿江空,寒水净,岸转云峰矗。孤帆缅逶迤,霁景聊寓目。渺渺沙际村,浮烟霭,丛木垂岩,杞菊班覆垄,禾黍熟。兹方静无虞,生理见耕牧。髙贤莅行台,敷政况清肃。睠尔鸿雁居,幸脱豺虎毒。沉忧正浩荡,且用慰心曲。

严子陵祠

垂纶客去,今千载,犹见髙台对碧流。几戸蓬茒余凤种,万方戈甲一羊裘。天空大泽星辰动,露下秋山草木愁。岂料平生逃绂冕,却遗名姓在乡州。

常山道中

旅况逢秋尽,山行叹路賖。旱来无野渡,乱后少人家。橘柚寒多实,夫容晩自华。愁云黯无极,肠断楚天涯。

迢逓常山道,千岩落木风。客程忧患里,秋色乱离中。问俗嗟生理,逢人说战功。伤心乌桕叶,黙黙不禁红。

泊弋阳溪

孤帆逗何处?残月弋阳溪。晩水澹相照,寒鸦惊自啼。逺游惭薄养,多病忆幽栖。岂是懐荣禄?来过楚水西。

寄广信朱太守亨之

南州腰笏始经年,美政相传过昔贤。洞冦买牛捐带剑,野人无吏索租钱。霜前禾黍孤城雨,月下弦歌万井烟。惭愧樗材亦何用,皇恩又遣到湘川。

雨中溪行杂诗

十日,溪中舟格格响。溪石,孤篷过,鸣雨。忽失沙上脊。

暮雨寒,溪急;秋烟逺,岫微。扁舟冲浪去,何日顺潮归?

暮程投野镇,逆旅恋乡人,怕有金陵客,逢舟借问津。

悬薄者,谁室?宛在水边居。停舟,试借问髙人。或姓徐。

秋容殊可悦,客棹且须迟。霜叶飞红雨,烟岑抹黛眉。

小舟乱如叶,沉雅深渊中,衔鱼自飞起,不敢惊蛟龙。

尽知为客,恶还见别家,多风雨,空愁在山林,奈晩何?

楚天寒,信迟况入小春月,冉冉横山烟,青青缀林叶。

逺客经时节,孤舟积雨寒。无心争道路,嬴得梦魂安。

沧波生暮霭,渺渺钓船归。细雨寒蓑重,斜风并棹稀。

艰难伤物役,澹泊爱舟居。晩饭客遗酒,夜灯儿读书。

云断,雨声歇,水清天影流。苦吟双短鬓,髙枕一扁舟。

山水行踪美,风霜岁序阑。髙堂遥送喜,游子且加餐。

日暮,争渡喧天。阴野风急,孤客来何迟?萧萧荷锄立。

晩云横树,薄寒雨入帘。微川净,鱼堪数。人间鹭不飞。

过余干

古城云暝,草萧萧,废井人稀,昼寂寥。三戸凋零,伤旧楚;百年熈皥,忆先朝。江头白骨,乌鸢噪;洞里黄巾,虎豹骄。闻道将军饶战略,不应多垒遍苍郊。

独吟

湘浦孤舟,玉露寒;戌楼鸣鼓,烛花残。青云怅望,孙弘阁;白首飘零,子夏冠。秋梦过家,惟伏枕;月华临水,独凭栏。参差欲就淮南隠,已见山中桂树团。

平川渺渺,客愁生。极浦丹枫,映晩晴。江水正连杨子渡,离人何赖楚歌声。天涯一郡,空劳梦。云里千峰,不辨名。长路栖迟,阳月尽。繁霜揺落,瘴烟清。

戎马中原,鬓已华;一麾迢逓,向天涯。荒城白屋,犹征税;故国青山,更别家。秋梦南归,江汉阔;暮程西望,斗牛斜。扁舟独宿,空滩冷;野戌悲风,急夜笳。

章江留别李宪副献吉屠少参文魁。

恻恻伤逺别,睠此清江流。悲风激长薄,浮云隐重洲。去家邈千里,惘然増百忧。弭棹适洪都,果谐心所求。良友始邂逅,道言互赓酬。感叹风波事,委曲舟车谋。倾觞逺饯送,毕景情未休。嘉晤殊慰悦,旅泊何淹留。

豫章江上逢方大参文玉

甆罂酒湛,碧玉浆雕盘,鸡割黄金肪。故人停舟劝我饮,卷帘四座临苍茫。江山信美,客抱豁,白日未午,空罍觞。气酣谈剧,増叹息,悲歌起舞,江云黄。忆昔先朝侍东署,冠簮济济朝明堂。芝兰闲馆重交结,金玉艺苑腾文章。一朝风尘忽澒洞,故旧转盼多凋伤。纷纭羣盗乱中土,大夫负剑従戎行。与君相逢江水上,值予憔悴流南荒。赠予荆南玉练纸,相邀作赋庐山阳。羇懐龌龊那能尔,眀朝拂曙下潇湘。

临江丛竹间虎

西林白日暮,溪上无村坞。牵夫仓皇啼入舟,幽丛虓虎几噬汝。舣舟侧望,白额狞,双睛■〈火霍〉电,对人怒吁:「嗟尔虎,太不武!近渚鼋鼍肉磈礨,岩穴豺狼饱而舞。尔何不往搏食之,顾来溪头惊我小儿女!」惜哉,我无蛇弓鵰羽箭,一发毙尔,腊为脯。呜呼!豫章猛士千百羣,安知无一李将军?

暮泛秀江

译灵秀的山峰是从哪里飞来的?高峻崎岖,仿佛等待青凤;羽翼不肯收敛,时时想要飞动。海上的云气盘结回旋,山峰互相钩连控制;空虚的石室缀连在悬崖间,横梁般的山脊延伸,像垂下的彩虹。巨灵神辛苦雕琢,造物主把它作为玩赏之物。刚到山前,侧身进入,越走越深,又转入开阔的洞穴。踩着险处如同乘浮木,俯视天空仿佛倒扣的瓮。低洼处很深,日影坠落其中;山谷转折,风仿佛驾车送来。阴森之气使细葛衣发寒,穿着芒鞋行走也觉得沉重。铺荆席坐在旧席处,剜去苔藓题刻新的赞辞。归来后睡得不安稳,一夜都被噩梦劳扰。岳王坟。中兴功业巍峨,英雄才略浩荡;刺身立誓告知日月,驱使铠甲之士,声势如风雷。艰难啊,朱仙镇之战,天地仿佛重新开辟。君王究竟是什么意思,竟然亲自卷起旌旗回师?中原本来是我们的土地,突骑胡兵为什么要到来?家国昏暗,鬼魅般的人物呼啸;国家破败,长城般的良将也被摧毁。坟上的树木徒然向南,厓山之事更令人悲哀。举杯洒酒祭奠荒草,歌唱完毕,魂魄也一同衰颓。在桐庐江上行船寄给汪佥宪一夔。清晨从富春渚出发,傍晚望见桐庐,夜宿空旷江面。寒冷的江水清澈,江岸转折处云峰高耸。孤帆遥遥曲折前行,雨后晴景姑且供我观赏。沙洲边村落渺小,浮烟蒙蒙;丛生的树木垂向岩壁,枸杞和菊花错杂覆盖田垄,禾黍已经成熟。这里正安静而没有忧患,可以看见耕作和放牧。贤能的长官莅临行台,施行政令何况清明肃整。顾念您如鸿雁般居于此地,幸而逃脱豺狼般的祸害。沉重的忧虑正无边无际,姑且借此安慰心曲。严子陵祠。垂钓的人离去,到如今已经千年,仍能看见高台面对碧绿的流水。几户蓬蒿茅屋中还留有凤凰的后代,天下各方都在使用兵甲,却只有一件羊裘。天空辽阔,大泽上星辰转动;秋露降下,山中草木也含愁。哪里料到一生逃避官服冠冕,却把姓名留在乡里州郡之间。常山道中。旅途情形正逢秋尽,行走山中感叹道路遥远。旱灾以来没有野外渡口,战乱之后人家也很少。橘柚在寒意中结满果实,芙蓉花到晚秋自然盛开。愁云昏暗无边无际,我在楚地天涯肝肠寸断。常山道路迢迢,千山落木,秋风萧瑟。旅途处在忧患之中,秋色也笼罩着离乱。询问民间风俗,叹息百姓的生计;遇到行人,都在谈论战功。看着令人伤心的乌桕叶,默默地禁不住染红。停泊弋阳溪。孤帆停泊在什么地方?停在残月映照的弋阳溪。傍晚的水面淡淡相照,寒鸦受惊,独自啼叫。远游在外,惭愧不能很好地奉养亲人;多病之身又思念幽静的居处。难道我是为了怀恋荣华俸禄吗?只是来到楚水以西。寄给广信朱太守亨之。您在南州任职已经一年,优良政绩相传,超过从前的贤人。洞中盗贼买牛而丢弃刀剑,乡野百姓不再有官吏来索取租钱。霜降前的禾黍沐浴着孤城的秋雨,月光下弦歌声从万家烟火中传来。惭愧我这无用的樗材又有什么用处,皇恩却再次派我来到湘川。雨中溪行杂诗。第十日,溪中船只格格作响。溪石之间,孤篷驶过,雨声鸣响。忽然看不见沙滩上的脊状高处。傍晚的雨寒冷,溪水湍急;秋烟遥远,山峰隐约。小船冲着浪头前行,什么时候才能顺着潮水归去?傍晚赶路投宿野外小镇,旅舍中眷恋同乡人;只怕有金陵来的客人,遇到船只便借机询问渡口。那挂着薄帘的人家是谁的住宅?宛然坐落在水边。停下船,试着询问那位高士,也许姓徐。秋日景色格外可喜,客船暂且应该放慢。霜叶飞落,像下红色的雨;烟雾中的山岭,仿佛抹上黛色的眉。小船散乱如落叶,沉入深渊之中;船头衔着鱼自行飞起,不敢惊动蛟龙。全都知道自己是在作客,却厌恶还要看见别人的家;风雨这么多,徒然在山林中发愁,又能把晚年怎么办?楚地天空寒冷,音信迟来,何况已经进入小春之月。山间烟雾缓缓横斜,青翠的叶子点缀着树林。远方的游子经过时节,孤舟在连日阴雨中寒冷。无心去争抢道路,只求换得梦魂安宁。苍茫的水波生出傍晚雾气,渺渺的钓船归来。细雨使寒冷的蓑衣沉重,斜风中并行的船桨渐渐稀少。艰难困苦使我因劳役之事而伤感,清淡泊然的生活使我喜爱住在船上。晚饭时客人留下酒,夜灯下孩子读书。云层断开,雨声停止,清水中流动着天空的倒影。我苦苦吟诗,双鬓短而斑白;高枕独卧在一叶扁舟中。山水之间的行踪很美,风霜之中一年将尽。远在高堂的父母听说我平安,遥遥送来喜意;游子姑且要多多进餐。日暮时分,争相渡河的喧声震天。阴暗的原野风势急迫,孤独的旅客为什么还迟迟不来?只有人萧萧然扛着锄头站在那里。傍晚的云横在树梢,微寒的雨飘入帘中。细小的河流清澈得可以数清鱼,尘世间的白鹭也不再飞翔。经过余干。古城被暮云笼罩,野草萧萧;废弃的井边人烟稀少,白昼寂寥。三户人家凋零,令人伤感旧日的楚地;回忆百年太平和乐的时代,想起先朝。江头白骨暴露,乌鸦和老鹰喧噪;山洞里的黄巾军出没,虎豹也显得骄横。听说将军富有谋略,不应该让许多营垒遍布苍茫的郊野。独吟。湘江水边孤舟停泊,玉露寒冷;戍楼响起鼓声,烛花已经残败。惆怅地仰望青云,想起孙弘的阁;白头之年漂泊零落,想起子夏的儒冠。秋梦越过千里回到家乡,只有伏在枕上;月光照临水面,独自倚靠栏杆。参差不齐地想要成就淮南王那样的隐逸,已经看见山中的桂树团团生长。平旷的江面渺渺无际,客愁由此生起。遥远水边的丹枫映着傍晚晴色。江水正连接着杨子渡,离人又何必依赖楚歌来增添悲声?天涯一郡,徒然使梦魂劳苦;云中的千峰,连名字也无法辨认。漫长道路上迟迟滞留,阳月已经过去;繁霜摇落草木,瘴气烟雾也渐渐清散。中原战事纷乱,我的鬓发已经花白;手持一面旌麾,迢迢走向天涯。荒城白屋仍然在征收赋税,故国青山之外又要离开家园。秋梦向南归去,江汉广阔;傍晚行程向西眺望,斗宿、牛宿已经西斜。孤舟独自夜宿,空旷沙滩寒冷;野外戍所传来悲风,深夜的胡笳声急促。在章江与李宪副献吉、屠少参文魁留别。忧伤地感到远别,眷恋眼前清澈的江流。悲风吹动长满草木的水边,浮云遮隐重重洲渚。离家相隔遥远千里,惘然之间增添百般忧愁。停船前往洪都,果然实现了心中所求。与良友开始相逢,彼此谈论道理,互相唱和。感慨风波中的事情,曲折商量舟车上的安排。倾杯为远行者饯别,直到日暮情意仍未休止。这次美好的会面实在令人欣慰,旅途中怎能久留?在豫章江上遇见方大参文玉。瓷罂中的酒清澈,碧玉般的酒浆盛在雕花盘中,割下的鸡肉像黄金般肥美。老朋友停船劝我饮酒,卷起帘子,四座都面对苍茫江天。江山确实美好,客中的胸怀顿然开阔;太阳还没有到正午,空空的酒杯已经相碰。酒兴浓烈,谈论激切,因而更加叹息;悲歌起舞,江上云色也变得昏黄。回想过去先朝时在东署侍奉,冠帽簪缨的同僚济济一堂,朝见明堂。在芝兰般的闲馆中重新结交,在金玉般的文苑里文章腾达。一旦风尘忽然弥漫,故旧转眼之间大多凋零。群盗纷乱中原,大夫们背剑投身军旅。如今同您在江水之上相逢,正值我憔悴地流落南方荒远之地。您赠我荆南的玉练纸,又邀我到庐山南面作赋。羁旅中的胸怀如此龌龊局促,哪里能够做到?明天拂晓我还要顺流而下,离开潇湘。临江丛竹间的老虎。西林中白日将暮,溪上没有村落。船夫仓皇哭喊着跑进船里,幽深竹丛中的猛虎几乎要咬到你。把船靠岸,侧身望去,只见白额凶恶,双眼像闪电般炯炯,对着人怒吼:‘唉,你这只老虎,实在太没有武德!近岸有鼋鼍等动物,肉多而肥厚;岩穴中的豺狼也吃饱了正在嬉舞。你为什么不去捕食它们,反而跑到溪头来惊吓我的小儿女?’可惜我没有蛇弓雕羽箭,否则一箭就射死你,把你腌成肉干。唉,豫章勇猛的士人有成百上千,怎么知道其中没有一个李将军呢?傍晚泛舟秀江。

桂岭望何极,孤舟行转迷。秀江斜景里,衡岳乱云西。宿雁冲帆起,哀猿傍客啼。多愁厌乡梦,夜坐听鸣鸡。

逰梁方失意,适楚更悠悠。寒野牛羊夕,空江雁鹜秋。腐儒悲末路,幽兴狎扁舟。欲向桃花水,垂纶待白头。

路转清江外,舟移锦石中。爪香分绿橘,目艶对丹枫。检药防山瘴,陈诗叙国风。冒霜梳短发,应愧鹿门翁。

石壁攅江狭,风樯逆浪飞。渐看湘国近,转与客心违。芳桂临波发,遥岑隔雾微。眀妆浣纱女,妍笑竞斜晖。

蓬舠依濑转,筦簟枕肱眠。急浪鸣舷过,危峯就幕悬。茭蒲时碍楫,鱼鳖不论钱。自喜幽襟洽,浑忘物役牵。

严太史惟中东堂

新堂诛茒,仍故墟;寒溪度郭,鸣阶除。春风入帘,语巢燕;朝日映戸,坐看书。酒熟时来,长者辙;山深何厌,廛中居。诗筒独驱一黄犬,尘壁宛挂双银鱼。

赠严太史

皇风振,休藻夫子播清芬。兴洽山水际,心将贾宋羣市。朝思大隐封域,藉髙文讲幄虚懐。切诸生待问频,古称兼善义。众拟上公勲,莫学桐江叟终身逺汉君。

宣风馆题壁和王大伯安

候馆哦诗,销烛痕;地炉煑茗,恶溪浑。叩门乞火,有邻父打鼓报更。还近村,仲冬寂寂,野霜落残更,凄凄山月昏。苦遭砧杵逺相聒,独忆故园,伤旅魂。

浯溪

系舟浯溪下,策杖登崇台。嵚崟石壁,古手拨苍云开。娲皇彩烟灭,遗此青瑶瑰。元公性竒崛,首发雕锼灾。灵光落台斗,照耀衡湘隈。白日映寒野,旷望江流回。山僧指陈迹,故宅久已灰。污尊依然,好饮者安在哉?感叹惜形役,长歌下崔嵬。

初至全州

跋渉既累月,始闻及清湘。长风巻舟幕,忽见湘山苍黄。发数老叟迎予,具壶浆,面色颇黧瘦。草际各跄跄拜起,问生理,辄言困兵荒云。望使君至,冀免沟壑殃。我闻老叟言,垂涕意彷徨。比岁牧梁宋,兵戈剧,流亡逮此越万里,民瘼乃同方。忆昔始观国,徒行不赍粮,皇舆非改辙,恵泽恒汪洋。闵兹丰俭故,所罪吏非良,噬肤遂及髄,割肉救疮疡。天髙不能愬,仰失日月光。矧予既朽废,岂有仁风扬。登途入城府,恻恻心自伤。

答孟望之侍御时谪桂林郡博

燕台对酒,感离羣;麓口移舟,更失君。万里飘零,同落叶;孤城惆怅,各停云。书回桂水,交情切;人对星岩,藻思芬。遥想髙斋,长隐几;应怜案牍,日纷纭。

积雪(湘南旧无积雪,是冬深尺)

楚水浮烟,敛湘山积雪,晴瑶华垂古木,素月满寒城。吏散,公庭静;溪喧,客棹轻。仆夫早严驾,吾欲访袁生。

南雪旧希见,苦寒今乍逢。空林愁虎豹,积水喜鱼龙。瘴疠全寛客,祯祥复慰农。千山如削玉,长望倚庭松。

再答孟侍御期予入桂林之作

春风桂岭忆同游,腊雪湘江独倚楼。星汉依微天北极,岁华揺落水东流。山蔵散吏衣冠懒,云掩荒城鼓角愁。正月望君騘马色,纫兰搴芷共淹留。

除夕喜金曼甫至

天涯除夕倍凄然,客舎逢君转自怜。瘴海风霜凋旧质,荒城鸡黍对新年来时闾井人多换,谪地音书鴈少传。华胄正湏扬藻业,腐儒惟欲傍瓜田。

同金曼甫饮儿屿呈诗乃和之

圣世思柔,逺孤臣,敢爱身?中年为客,倦寒梦到家,频道废,伤新岁,颜衰愧古人。乡园今万里,梅蕊为谁春?

杜陵飘泊日,骥子逺游身。夜读居家惯,羇吟对客频。流年非孺子,乡国有贤人。桃李无贞性,繁华祗竞春。

上元十二夜,饮蒋方伯诚之第,观灯。

日色渐落,天宇澄,月华灔灔,东方升。锦堂鸣钟,集嘉客,玳筵珠履,纷相承。饮君天台沆瀣之玉醴,观君钱唐错采之华灯。佳辰髙会,感人意,清歌绕梁,乐何胜!君家贵盛,不可言。于今海内,称徳门。公居岳牧,领全蜀;次公秉钧,调化元。英雄想望,见颜色,愧我流落,叨攀援。歌牛枉侧,桓公聴弃;马虚伤,田子魂。青云轗轲,徒垂翅;白日留连,且举樽。公将整驾登西路,予亦懐乡欲归去。共惜相逢不可长,它年一笑知何处。

春日寄徐伯川兼柬孟侍御

寻花东郭,傍残曛,伐木空山,动鸟羣。髙士难逢徐孺子,故人犹恋孟尝君。虚疑鬓髪经年老,屡喜诗篇向客闻。已办盘飱开竹径,会湏车马驻江濆。

浮湘藁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浮湘藳巻二

(眀)顾璘 撰

正月乡饮赋一首

国典崇先训,礼饮及元辰。鼔钟閟宫,间乐兹黄髪宾。牺尊湛醇醴,肴核旅百陈。鹿鸣侑行,爵献拜敷皇仁。缅彼虞周,代养老叙彛伦。执匕躬馈醤,天子屈其尊,四海渐美俗。负戴不及亲,蹇予负眀谴,具位牧斯民。顾惭唯风徳,何能冀兴仁?爰申孝弟义,庶以诏邦人。

湘山初游

湘国湘山天下稀,青春幽览歴岩扉。云疎列岫攅空起,雨歇新泉出树飞。石势参差依酒案,佛香清净绕人衣。南迁得就长歌地,不用凭髙叹未归。

春思

译桂岭遥望不到尽头,孤舟行驶,转眼便迷失方向。秀江处在斜阳景色中,衡岳在纷乱云层的西面。栖宿的雁群冲过船帆飞起,悲哀的猿猴在客舟旁啼叫。愁绪太多而厌恶思乡梦,夜里坐着听报晓鸡鸣。游梁时正失意,到了楚地又感到道路悠长。寒冷的野外,傍晚牛羊归来;空阔的江面,秋日雁鸭飞过。迂腐的儒生为穷途末路悲伤,却以幽逸兴致亲近小舟。想要前往桃花盛开的水边,垂钓直到白头。道路转到清江之外,船只移入锦石之间。手指分剥青橘,闻到橘皮香;眼睛对着丹枫,看见它的艳丽。采检药材以防山中瘴气,陈述诗篇以表达国风。冒着霜梳理短发,应当惭愧不如鹿门翁。石壁聚集,使江面狭窄;风中的桅樯逆着浪头飞行。渐渐看见湘国临近,却反而越来越违背客居者的心愿。芳香的桂树临水开放,远处山峰隔着雾气若隐若现。明丽妆容的浣纱女子,对着斜阳争相露出美丽笑容。蓬船依着浅滩转行,竹席铺下,枕着手臂睡眠。急浪拍打船舷而过,危险的山峰仿佛贴着帷幕悬挂。茭白和蒲草时时阻碍船桨,鱼鳖多得不必计钱购买。自己庆幸幽静的胸怀得到满足,完全忘记了尘世劳役的牵累。严太史惟中东堂。新堂砍除茅草,在旧址上建成;寒冷的溪水流过城郭,水声在台阶前鸣响。春风吹入帘中,燕子在巢中呢喃;朝阳照进门户,坐着便可看书。酒酿熟时,长者的车辙便会到来;山林深处有什么可厌恶的,市廛之中也可以居住。诗筒独自驱使一条黄犬送来,尘土斑驳的墙壁上仿佛挂着两条银鱼。赠给严太史。圣明的教化振兴,您传播美好的文辞和清雅声誉。兴致在山水之间得到满足,心志将与贾谊、宋玉一类的文士相交。早晨想着在封域中做大隐,凭借高雅文章使讲学帷幕虚怀以待。诸生频频等待询问,古人称这种行为为兼善。众人都准备推举您的功勋为上公,不要学桐江的严光,终身远离汉君。在宣风馆题壁,和王大伯安。在候馆吟诗,蜡烛已经燃出痕迹;地炉煮茶,厌恶溪水浑浊。敲门向邻居老人求火,老人击鼓报更。回到附近村庄,仲冬时节寂寂无声,野霜落下,残更之中山月凄清昏暗。苦于远处捣衣声不断传来,独自思念故园,因旅途而伤损魂魄。浯溪。把船系在浯溪下方,手持手杖登上高台。山石高峻险怪,古人以手拨开苍云般的苔痕。女娲留下的彩色烟霞已经消灭,只留下这块青玉般的瑰宝。元公性情奇崛,最先发掘并刻凿它,留下不朽灾异之说。灵异的光芒落在台斗之间,照耀衡山、湘水一带。白日映照寒冷的原野,放眼望去江流回旋。山僧指点陈说古迹,故宅早已化为灰烬。污尊仍然存在,当年爱饮酒的人如今在哪里呢?感叹人被形体劳役所困,惋惜不已,长歌着走下高峻山崖。初到全州。跋山涉水已经累月,才听说来到清澈的湘江。长风卷起船上的帷幕,忽然看见湘山一片苍黄。几位老人出来迎接我,备好酒浆,面色都很黑瘦。他们在草地间踉跄着拜下又起身,询问生活情况,便都说是被兵荒困苦所迫。听说使君到来,希望可以免除填沟弃尸的灾祸。我听了老人的话,流下眼泪,心情彷徨。近几年我治理梁宋,兵戈惨烈,流亡之民直到这里,跨越万里,而百姓的疾苦竟然处处相同。回想当初开始观察国事,徒步出行而不带粮食;皇帝的车驾并未改变道路,恩泽一向广大。想到丰歉不均的原因,只能归罪于官吏不贤;祸害侵入肌肤,终于深入骨髓,只好割肉来救治疮疡。苍天高远,无法申诉;抬头仰望,连日月的光辉也仿佛失去了。何况我已经衰朽无用,哪里还能播扬仁政之风?登上道路进入州府,内心悲切,自然伤痛。答孟望之侍御:当时他被贬为桂林郡博。在燕台对酒,感伤与同伴离群;在麓口移船,又要失去您。万里漂泊,如同共同飘落的树叶;各在孤城惆怅,仿佛各自停留在云中。书信从桂水寄回,交情更加深切;人与星岩相对,文思芳芬。遥想您在高斋中长久倚几,想来应当怜悯案牍事务每日纷纭。积雪(湘南过去没有积雪,这年冬深积雪达一尺)。楚水上浮着烟雾,湘山收敛在积雪之中;晴日下如美玉般的雪光垂照古木,素月洒满寒冷的城池。官吏散去,公堂安静;溪水喧响,客船轻快。仆夫早早整备车马,我想去拜访袁生。南方旧来很少见到积雪,今日忽然遇上严寒。空旷的树林为虎豹担忧,积水却使鱼龙欣喜。瘴疠因而完全宽宥了旅客,祥瑞又安慰了农民。千山仿佛削成白玉,我久久远望,倚着庭院中的松树。再次答复孟侍御约我进入桂林的诗作。春风吹过桂岭,想起曾与你同游;腊月的雪落在湘江,我独自倚楼。星河隐约,天的北极遥远;年华摇落,江水向东流。山中藏着被贬的散官,衣冠也懒于整束;云雾遮掩荒城,鼓角声令人发愁。正月里盼望看见您的骢马,愿共同佩兰采芷,长久停留。除夕喜迎金曼甫到来。身在天涯,除夕更加凄然;客舍中遇到您,反而更加怜惜自己。瘴海的风霜摧残旧日体质,荒城中以鸡黍相对,迎接新年。来到这里时,乡里的居民多已更换;谪居之地音书难通,传来的雁书也很少。高贵的后代正应当发扬文采事业,迂腐的儒生只想靠近瓜田。同金曼甫在儿屿饮酒,他作诗后我和作。圣明时代仍思念安抚远方的孤臣,我岂敢爱惜自身?中年作客在外,疲倦的寒梦总梦见家乡;屡屡感叹仕途荒废,面对新年又伤感容颜衰老,惭愧不如古人。故乡园林如今相隔万里,梅花花蕊在为谁迎春?杜陵漂泊的日子,骥子也远游在外。夜间读书,是居家时的习惯;羁旅吟诗,则频频面对客人。流逝的年华已不是孺子,故国乡土还有贤人。桃李没有贞固的本性,繁盛荣华只争着在春天开放。上元节十二日夜,在蒋方伯诚之家饮酒观灯。日色渐渐落下,天空澄澈;月光明亮,正从东方升起。锦绣厅堂响起钟声,聚集了嘉宾;华美筵席上珠履交错,纷纷而来。饮用您天台山的沆瀣玉醴,观赏您钱塘地方错彩般华美的灯。佳辰盛会,感动人心;清歌绕梁,快乐无比。您家门第显贵兴盛,难以尽言;如今海内人士都称赞这是有德之家。您身居岳牧之位,统领全蜀;您的弟弟又执掌宰相之权,调和教化根本。英雄人物都仰望您的声名,想见您的容颜;惭愧我漂泊失意,还来攀附您的交谊。歌者牛枉侧身,桓公竟然弃而不听;骏马徒然悲伤,田子也为之魂消。青云之路坎坷,只能徒然垂下翅膀;白日尚在流连,姑且举杯饮酒。您将整备车驾踏上西行道路,我也怀念故乡想要归去。共同惋惜相逢不能长久,多年以后相视一笑,又知将在何处?春日寄给徐伯川,并简寄孟侍御。傍着将尽的夕阳到东郊寻花,空山中砍伐树木,惊动成群鸟雀。高士难以遇见徐孺子,老朋友还眷恋孟尝君。徒然疑心鬓发经过多年已经衰老,却屡屡欣喜听到您写给客人的诗篇。已经备好盘餐,打开竹林小径;您一定要让车马停在江边。《浮湘藁》卷一。●钦定《四库全书》。《浮湘藳》卷二。明代顾璘撰。《正月乡饮赋》一首。国家典章尊崇先代训诫,乡饮礼延及正月元辰。钟鼓在宗庙中奏响,间奏雅乐迎接这位年高的宾客。牺尊中盛满醇美的酒,果脯菜肴成百样陈列。以《鹿鸣》助兴,献爵行礼,广布皇上的仁德。遥想虞舜、周代,代代奉养老人,叙行常伦。天子亲自拿着匕匙进献酱食,屈尊降贵;四海因此渐渐形成美好的风俗。我背负父母,却来不及亲自奉养;我身负皇帝的明白谴责,勉强充任治理百姓的官位。回顾自己惭愧只有教化德行,哪里敢希望兴起仁政?于是申明孝悌的道理,希望借此告诫国家百姓。初游湘山 湘国的湘山天下少有,正值青春时节幽游,历经山岩门户。云气疏淡,群峰攒聚着凌空而起;雨停后,新泉从树间飞流而出。参差的山石仿佛依傍着酒案,清净的佛香萦绕在人衣上。我因南迁而得以来到这适合长歌的地方,不必再凭高叹息自己尚未归去。春日思情

正月,湘南春可怜。李花如雪,栁垂烟。殊乡剰借芳菲节,莫向东风惜酒钱。

粟家渡头春草齐,栁侯祠下早莺啼。傍人莫笑山公醉,请看城头白日低。

来时江草带霜华,忽往城南杏已花。把酒对花,如建业离人,何事不思家?

庭前古松髙百尺,屈干回姿如老龙。我欲据床还散髪,簿书堆案不従容。

吊宋刺史栁仲涂书院废址

昔贤政多暇,学道恒山居,遗构俨像设,流风激乡闾。时代屡迁易,胜观鞠为墟,居人伐嘉树,野火灰堂庐。有作不肯述,益叹今人疎。始闻慕芳躅,既来乃重歔。指顾亭台迹,叹息经营初。林涧有余愤,曲水但空渠。誓将理荒秽,心逺力不如。朂哉同官客,勿俾初愿虚。

送鲊,孟侍御孟有「歌罢无鱼」之句,因嘲之。

广文今在桂林居,徒壁曽无担石储,我儗封筒遥送鲊,君毋弹铗更歌鱼。

春日盘石江上

歴歴春山色,留人坐不归。空园花自发芳草雉争飞多病懐乡切,端居出郭稀。尘冠将白首,无乃负渔矶

夜归值雨

沉沉城郭,近咫尺,路行难。静夜千山雨,长林二月寒。石泉惊马住,野水溅衣残。未覩眀蟾色,何因厚土干。

郡圃桃花为风雨所败

寂寞山城,二月阑。桃花无数,倚春寒。可堪绰约风,吹急更着离披?雨打残。

游龙岩

龙飞何日起?苍岑洞壑蜿蜒,窟宅深。玉乳垂花,春不尽;石田承雨,昼长阴。盘云座古,留仙迹;流水声寒,净客心。拟约东风,重载酒;碧桃迷路,恐难寻。

题龙岩额有赋

苍崖积鐡,古中空,若天开轩豁,容万夫。窈曲千丈回,不知寒泉水潺湲自何来。向非神龙力,山鬼空虺隤。石田莽重迭,上有仙人台,淋漓湿元气。玉黍长蓓蕾,青春始来游。桃花映樽罍,主人邀痛饮,酣歌日西頺。独扫菁茅帚,书破岩上苔。巨灵拍掌笑,大刼俱扬灰。吾意在山水,短长安计哉。

寄西蜀郭佥宪鲁瞻

长歌寒女素丝诗,直道难逢。郭泰机,白简威名,西蜀逺。青云朝省,故人非。身危独洒潇湘泪,道拙空懐草木衣。东望乡关万余里,归心江汉转依依。

懐王车驾钦佩

落落王车驾,门庭不可私,官聮同故国,离别已多时,艺絶围棋赋,情闲洗墨池,唯应谢太傅,风雨共幽期。

懐陈文学鲁南

金马文章署,斯人气不羣。玉阶今对策,吐论动眀君。惜别钱唐水,懐乡桂岭云。几时书札到,踪迹慰相闻。

寄罗八廷尉质甫

万里乡园地,音书望不来。桃花三月暮,客思转悠哉。江动卢龙树,春深凤鸟台。时时一舟楫,遥向梦中回。

古意送蒋中丞抚赣州

峩峩衡山岳,奠彼朱方,尊洪蒙判清浊,屹与三光存,旷视眇六合,泰华相弟昆,培塿一拳石,琐细安足论,蹇予窜南粤,始获窥■〈山赞〉岏,穷髙歴参井,大观惊心魂,仰凌云汉阔,俯厌匡庐繁,匪见东海若,讵惭河伯源。

  其二

驺虞含利齿,噬肉不戕生。麒麟虽有足,罔蹑春草茎。仁者贵物命,重徳靡淫刑。中山放麑叟,乃获秉钧衡。斯鞅屠黔首,伤哉国同倾。茫茫楚粤会,圭组罗百城。春阳彻幽照,草木咸敷荣。但恐豺虎吼,鸿雁靡时宁。我愿化咆哮,允谐鸾凤鸣。毋遗沟壑下,恻恻吞悲声。

  其三

直道易摧折,烈士匪阿亲,志义茍不逹,抱关甘隐沦。往昔股肱宰,吐哺接贤人,所以风云气长随,龙虎身四岳举,眀圣天下称尧仁。鲍公进仲父,齐桓霸图新,圣朝理文化,羣材登凤麟。东方列城士,承风望车尘,愿公广末照,勿弃舆台臣。

饮栁山上

白日空山静,青春结驷来。江横羣水合,野阔万峰开。栁子弦歌室,章公射饮台,并余芳草色,黙黙对衔杯。

把酒,髙台畔,青山落,案前飞花,三月雨,垂栁万株烟,胜地堪吾醉,清风愧昔贤,尘缨何处濯,深涧有寒泉。

春日湘江偶泛

春日,湘江江水深,春风荡桨,一开襟。羣山夹浦,青无尽;芳树揺波,绿更沉。细雨忽来,沾客鬓;啼莺何事,响前林。长歌漫倒清尊酒,独坐终伤异域心。

下马江亭,入画船。緑波芳草,媚阳天。娟娟秀石,垂萝上。泛泛轻鸥,逺照前。胜赏并催,幽兴发。髙辞空羡,古人传。驱驰已负,深春月。潦倒空悲,谪宦年。

首夏江上

万里归心倚钓丝,空舟无伴独吟时。江涵逺树沉沉净,岸隐髙帆黙黙移。白发行藏愁对酒,黄尘悲喜笑观棋。古来竹帛苍天事,惟有陶公老不疑。

不见春花,忆故乡;更愁炎月,滞炎方。柴门旧对沧江迥,野服无如白苎凉。海内形容犹道路,天涯恩泽更农桑。何时挂却尘冠去,散发行歌与世忘。

落日,子规啼近林。空江愁坐,独沾襟。古人旷放,岂复及?壮岁飘零,违寸心。诏发金鸡,何日到?梦投朱鸟,万峯深。青鱼白饭,殊堪饱。去国辞家,自不禁。

同海阳舒教谕登湘山絶顶,因赠别。

译正月里,湘南的春色真可爱。李花如雪,柳枝低垂如烟。在这异乡,幸好还能借芳菲时节消遣,不要对着东风吝惜酒钱。粟家渡头春草齐齐生长,柳侯祠下早莺啼鸣。旁人不要笑我像山公那样醉,请看城头的白日已经西斜。来时江边的草还带着霜花,忽然到了城南,杏花已经开放。手持酒杯面对花朵,就像建业的离人一样,有什么事情能使我不思念故乡呢?庭前古松高达百尺,弯曲的树干、回旋的姿态像一条老龙。我想靠着床榻坐下披散头发,可案上堆满了文书,不能从容自得。凭吊宋刺史柳仲涂书院废址 从前贤者政务清闲,常在恒山居住求学问道;遗留下来的建筑庄严如昔,塑像和陈设都还在,其流传的风气激励着乡里。时代屡屡变迁,壮观的所在渐渐成了废墟;居人砍伐美树,野火烧尽堂屋。有人作诗却不肯记述此事,更加令人感叹今人的疏懒。我起初听说这里仰慕前贤的遗迹,来到之后却重重叹息。指点顾视亭台的遗迹,叹息当初经营创建的情形。林涧仿佛还含有余愤,曲水只剩空空的沟渠。我发誓要治理荒芜污秽,只是心志虽远,力量却不够。勉励你们这些同僚,不要使最初的愿望落空。送腌鱼给孟侍御。孟侍御有“歌罢无鱼”之句,因此作诗嘲笑他。广文先生如今居住在桂林,空空的墙壁中连一担粮食的储藏也没有。我打算封好书筒远远给你送腌鱼,你不要再像冯谖那样弹剑而歌、要求吃鱼了。春日游盘石江上 春山的景色历历分明,使人留连坐着不愿归去。空园里的花自顾开放,芳草间野鸡争相飞起。多病之身思念故乡尤其急切,独居时很少出城。尘土沾染的帽子将要陪我到白首,难道不是辜负了这钓鱼的石矶吗?夜归时遇到雨 城郭昏沉,明明近在咫尺,路却难以行走。寂静的夜里千山都在下雨,二月的长林寒意逼人。石间泉水使马惊停,野外的水花溅湿了衣裳。还没有见到明月的光色,凭什么使厚土干燥呢?郡圃桃花被风雨摧残 寂寞的山城,二月将尽。无数桃花依傍着春日的寒意。怎能忍受那轻盈的花朵被急风吹打,更被吹得零乱披离?又遭雨水摧残。游龙岩 龙从哪一天开始飞翔?苍色山岭和洞壑蜿蜒曲折,洞窟深邃。玉色乳石垂如花朵,春意没有尽头;石田承接着雨水,白昼漫长而幽暗。盘绕云气的古座上留有仙人踪迹;流水声清寒,使游人的心境澄净。我打算约东风再来,重新载酒同游;只是碧桃迷失了道路,恐怕难以寻找。题写龙岩匾额并作赋 苍色的山崖堆积如铁,古洞中空,仿佛上天开辟出宽阔的轩堂,足以容纳万人。幽深曲折达千丈,不知寒泉潺潺的水声从哪里流来。若不是神龙的力量,山鬼也只能徒然盘曲。石田层层重叠,上面有仙人台,湿润的元气淋漓充盈。玉黍已经长出花蕾,青春时节我才开始来游。桃花映照着酒杯,主人邀请我痛饮;酣歌之时太阳已经西斜。我独自扫去菁茅,用扫帚在岩石苔藓上题字。巨灵拍掌大笑,仿佛说大劫之中一切都将化为飞灰。我的心意在于山水,哪里还计较生命长短呢?寄给西蜀郭佥宪鲁瞻 长歌吟咏《寒女素丝诗》,只是正直之道难以遇合。郭泰式的人物难逢,白简所代表的威名远在西蜀;青云直上的朝省之中,故人却已不在。身处危境,独自洒下潇湘的眼泪;因为不善逢迎,只能徒然怀抱草木衣。向东遥望故乡,路程万余里,归心随着江汉水转而更加依恋。怀念王车驾钦佩 王车驾落落不群,门庭之间不可私相往来;官职虽相连,却同属故国,离别已经很久。你的围棋和辞赋技艺绝伦,情怀闲适,常在墨池洗砚。只应当像谢太傅那样,在风雨中同我约会于幽静之处。怀念陈文学鲁南 金马署中的文章才士,这个人气度非凡。如今在玉阶前应对策问,发表议论震动明君。钱唐水边的惜别仍令人难忘,桂岭云中的乡愁也随之而来。不知何时书信能够寄到,好以彼此的踪迹相闻来慰藉思念。寄给罗八廷尉质甫 万里之外的故乡园地,盼望音书却始终没有到来。三月桃花将尽,客中的思绪更加悠长。江水摇动着卢龙的树影,春意深处映着凤鸟台。不时有一叶小舟,遥遥地在梦中驶回故乡。古意送蒋中丞抚治赣州 巍峨的衡山,镇守着南方朱方之地;尊贵地承受天地初分清浊的洪蒙之气,屹立着与日月星辰长存。放眼看去,六合显得空旷渺小,泰山、华山也只能相互视为兄弟;至于培塿般一拳大小的土石,琐碎细小,哪里值得谈论?我困顿地逃窜到南粤,才得以窥见那高峻险峭的山峰;登临极高处,经过参井二宿,壮阔景象使心魂惊动。仰头凌驾云汉的辽阔,俯视又厌弃匡庐山的繁多。若不是见到东海若,又怎会惭愧于河伯呢?其二 驺虞虽含有锋利的牙齿,吃肉却不伤害活物。麒麟虽然有脚,也不践踏春草的茎。仁德之人珍视万物的生命,重视德行而不滥用刑罚。中山放麑的老人,因此得以执掌国家大权。斯鞅屠杀百姓,真令人悲伤,国家也随之倾覆。茫茫的楚粤交界,圭组官员分布于百座城池。春阳透彻地照入幽暗之处,草木全都舒展繁荣。只怕豺虎般的人物咆哮,使鸿雁永远不得安宁。我愿化作咆哮之声,使它真正与鸾凤的鸣叫相谐。不要让悲苦遗落在沟壑之下,只能凄恻地吞咽悲声。其三 正直之道容易遭受摧折,刚烈之士并不阿附亲近之人。志向和道义如果不能实现,即使守关看门,也甘愿隐没沉沦。从前辅佐君王的宰相,吐出嘴里的食物来接待贤人;所以风云般的气概长久相随,龙虎般的人物从四方山岳般崛起,圣明的天下都称颂尧的仁德。鲍叔牙推荐管仲,齐桓公的霸业图谋于是焕然一新。圣朝治理文化,众多贤才都登上凤麟之位。东方各城的士人承受风教,盼望看到您的车尘。愿您扩大最后的光照,不要遗弃我们这些舆台之臣。在柳山上饮酒 白日下空山寂静,正值青春时节,我们驾着四马车来游。江水横贯,群流汇合;原野开阔,万座山峰敞开。这里有柳子弦歌的居室,也有章公射箭饮酒的台子;面对满眼芳草的景色,我们默默相对举杯。在高台旁举酒,青山倒映,案前飞花。三月的雨中,万株垂柳如烟。这样的胜地足以让我沉醉,清风也使我惭愧于前贤。尘世的冠缨到哪里去洗涤?深涧中自有寒泉。春日偶然泛舟湘江 春日里,湘江江水深,春风荡动船桨,使人一展胸襟。群山夹着水浦,青色无边无际;芳树摇曳在波光中,绿色更加深沉。细雨忽然落下,沾湿了客人的鬓发;黄莺为何啼叫,声声传到前方树林?放声长歌,任意倒尽清酒;独自坐着,终究因身在异域而伤心。下马来到江亭,进入画船。绿波芳草映着明媚的晴天。秀美的石头纤巧玲珑,垂萝攀挂其上;轻盈的鸥鸟泛泛而飞,远处的日光照在前方。美好的观赏接连催促,幽静的兴致由此萌发。只是徒然羡慕古人留下的高雅辞章。奔驰劳碌已经辜负了深春的时光,潦倒之中徒然悲叹谪宦生涯。初夏江上 万里归乡的心意寄托在钓丝上,空船没有同伴,只有独自吟咏的时候。江水涵映远树,深沉而清澈;岸边隐约可见高帆默默移动。白发之身为出仕或退隐而对酒发愁,面对世间悲喜只能笑看棋局。自古以来,青史所载和苍天所定的事情,只有陶公到了老年仍然毫不怀疑。看不见春花,便思念故乡;更忧愁炎热的月份,滞留在炎热的南方。柴门旧日面对着遥远的沧江,穿着野外衣服,最适合的是清凉的白苎衣。天下人的形貌还在道路之间奔波,天涯的恩泽却更多落实在农桑上。什么时候才能挂起尘俗的冠帽离去,披散头发边走边歌,与世俗一同忘却?落日西斜,子规在近旁树林啼叫。面对空江忧愁地独坐,眼泪沾湿衣襟。古人那种旷达放浪的胸襟,我哪里还比得上?壮年时漂泊零落,违背了自己的本心。诏书从金鸡处发布,什么时候才能到来?梦中投宿朱鸟所在之地,只见群峰深远。青鱼白饭,实在足以吃饱;离开国家、辞别故乡的悲情,却自然难以抑制。同海阳舒教谕登湘山绝顶,因而赠诗道别。

兀坐不快,意起登湘山头。九疑峥嵘,忽到眼。洞庭湘浦,遥争流。盘空苍磴,路险絶。四月爽气,疑清秋。波涛微茫,指海南,彷佛十二仙人楼。欲行更止,魂惕栗。声动河汉,惊牵牛。舒君好竒,更豪宕。攀援絶壁,枝撑幽,拂拭苔花,坐崖石。把酒长笑,观潮州下,窥城郭,弹丸小。但聴两耳风飕飗。西瞻苍梧,吊虞舜,满江泪,竹湘灵愁。尉佗孤坟,竟谁是?纷纷白草,埋荒邱。忆昔楼船下南粤,连天雪甲,横戈矛。祇今陵谷,已非昔,况乃杨仆诸王侯。古今成败,等翻掌,天地逆旅,俱蜉蝣。与君且醉苍玉瓯,对面但喜,莫复忧。眀朝解缆灵川水,却望湘山,思旧游。

寄七弟英玉登科

爱尔能文,早吾家玉树枝年居三十下,名动九重。知礼乐,开黄巻;衣冠上赤墀,泥金遥送喜。万里慰流离。

兹晨,金马诏复尔;映蓬门,耕读吾家业。搜罗圣主恩,蜚腾才岂乏?盛满戒俱存,莫向青云上,徒惭简册言。

答孟望之

长忆孟夫子题诗,过郡山,舟樯春不到,庭馆昼长闲。瘴海身飘泊,云溪梦往还。何时薜萝月,双照逐臣颜。

葡萄阴,夏院急雨响,深更醉里忘乡国,天涯恋友朋。髙斋回夜爽,虚阁殷滩声。无限幽居意,懐君百感生。

夏季试诸生作

朱炎启长夏,恱兹天宇。新公庭幸休暇,展席招儒绅。羣材竞崇术,挥毫各融神。摛文析疑义,吐气干青旻。皇皇宣尼业,六籍秘道真。蠖伏继删述,龙跃思经纶。穷逹委大运,所贵在一身。曹刘惑初驾,竟汨班马尘。斯意倘有获,要我于迷津。

盘石崖下泛舟

盘石江头景殊絶,放舟幽兴几人同?风飘鼓角晴波外,雨洗峰峦夕照中。狼籍椰樽浮酒白,清泠氷碗削瓜红。寻僧更访山腰阁,半醉题诗峭壁东。

羣峰积翠,水萦回。仙舸分眀,画里来。百丈澄潭,揺草树。半空盘磴,见楼台。风流赤壁,谁应继?潦倒沧洲,晩未回。闻道西畴,秋稼好。不妨迂叟,日衔杯。

送舒教谕赴海阳

憔悴行吟,地逢君,意洒然,同歌湘水曲,何啻竹林边?待月收银烛,鸣箫转画船。莫言春色尽,长觉野情偏。

荒郡少人事,清筵时对君,投壶惊涧鸟,题石扫山云,暂喜羇愁减,俄闻去路分,转嗟尘世短,离恨日纷纷。

沧海潮阳郡,青山刺史祠遗文,真作者直道,更吾师采藻懐眀,荐歌芹托盛时,寥寥前圣统,无使后生疑。

次孟侍御酬何舎人仲黙见寄之作。

京洛何平叔传诗,动我哀。同时座上侣,共向岭南来。暮笛梅花落,秋醅竹叶开。相期不相见,怅望碧梧台。

秋懐三首

久客懐骨肉,况尔临秋风?公余辟闲馆,举目惊衰桐。附书南飞雁,何时至江东?

秋风西北起,浮云终日低。悲哉,金天气,万物惨以凄。独客对湘峡,中夜闻猿啼。

落叶随去水,回风或停之。风止,且复流赴海,终有时。嗟我系此乡,欎欎无还期。

移疾

独卧藜床,懒报衙。古槐啼鸟,似山家。愁中不记秋深浅,起看东园桂子花。

山头雨晴,泉入池。黒牵牛花开满篱,闭门三日,簿书歇。恰值逺人来问竒。

药裹蛛丝,手自开。湘帘揺浪,动髙斋。吴僧独在山中住,也着袈裟问疾来。

秋至一月,暑仍酷,西风忽振,庭梧飞白雨,连山云匝地,满城儿女觅秋衣。

栁山诸诗

静观寺

独游秋山,静偃蹇,羣松苍。田家榖新熟,平郊散牛羊。野草摇众色,寒花净孤芳。悠然忽终日,尘鞅聊相忘。

  咏归亭

爱此羣石秀,披襟就清风,羽觞泛回涧,不觉匏樽空,醉歌幽兰曲,行穿疎竹丛,浴沂有遗叟,俯仰将无同。

  杏坛

渔父讥仲尼,孤凤遂辞楚,谁留坛树?枝揺花映江渚。眀眀虞夏谟,白首困行旅,临河歌《猗兰》,千载复谁语?

  熈熈亭

亭下涧水清,亭上髙云浮。鱼鸟各有托,遂此岩居。幽虑澹已忘,遣境空复何求?相期碧草色,共对苍山秋。

  俟贤亭

古人不可作髙亭,复谁俟赭衣供井税?寂寞循良事,白日照闾阎。凭髙堕清泪,春风杂花低。何因见驯雉?

  登春台

髙台倚青嶂,下顾城郭间,茅居散花竹。雨余春意闲,相将理农务,朝畊暮来还。寄言长民者,勿使恵爱悭。

  仰髙亭

縁云陟盘磴,俯见飞鸟脊,侧身最髙峰,去天不盈尺。星陈上皇宫,风举神仙舄,长啸落遗音。沉沉洞庭碧。

  极髙眀亭

倚杖絶壁上,烈风従空来。苍梧亘千里,万壑秋阴。哀思将谒虞舜上,歴金银台。浮云暗南极,为我湏臾开。

去年予谪湘源,朱升之副使以二诗寄慰,兹闻升之调按滇南,凄然奉答。

题诗慰我潇湘谪,洒泪看君巂外行。怅望故山俱万里,苦吟秋月向孤城。风摧羽翼青云隔,尘满头颅白发生。世事近来无所爱,溪门春起欲归耕。

曽揺彩笔歌天马更借单车访碧鸡栈道西盘秦塞险滇池东压楚宫低。行台日月无来信,世路风波少定栖。莫向空山求薏苡,马援祠庙使人凄。

宿灵家山僧居

译独自闷坐很不快意,忽然兴起登上湘山山头。九疑山峥嵘的景象突然映入眼帘,洞庭湖和湘江水浦遥遥争流。盘旋入空的苍色石阶道路险绝,四月的清爽之气简直像清秋。茫茫的波涛指向海南,仿佛看见十二仙人的楼阁。想要前行又停下,魂魄惊惧战栗;声势震动银河,惊动了牵牛星。舒君喜欢奇景,更加豪放,攀援绝壁间支撑幽处的树枝,拂拭苔花,坐在崖石上。举酒长笑,俯看潮州城下,窥视城郭,竟小得像弹丸。只是听见两耳边风声飕飕。向西瞻望苍梧,凭吊虞舜,满江都是眼泪,湘灵也为之忧愁。尉佗的孤坟如今究竟是谁的?纷纷白草覆盖着荒丘。想起从前楼船驶下南粤,铠甲连天,长戈利矛横陈。如今陵谷已经变迁,不再是往昔,何况杨仆和诸王侯也都已成为过去。古今成败不过翻掌之间,天地如同旅舍,万物都像蜉蝣。姑且与你同醉于苍玉酒杯之前,相对时只管欢喜,不要再忧愁。明早解开缆绳,顺灵川水而行;回望湘山,还会思念这次旧游。寄给考中科举的七弟英玉 我喜爱你能写文章,早早成为我家的玉树枝。年纪还不到三十,声名已经震动九重。你知晓礼乐,打开经书;穿着衣冠登上赤墀,报喜的泥金帖子远远送来,慰藉我万里漂泊的生活。今天早晨,金马门的诏书又召用了你;它映照着蓬门,也映照着我们家耕读传家的事业。圣主搜罗人才的恩典深厚,你的才华难道还会缺少腾达的机会吗?身处富贵盛满之时要始终戒慎自守,不要登上青云之后,反而徒然惭愧于史册上的言论。答复孟望之 常常想起孟夫子题诗经过郡城山岭的情景:船樯随着春天而来,庭院馆舍白昼漫长而清闲。身在瘴疠之海漂泊,梦中却往来于云溪之间。什么时候薜荔女萝间的月光,才能同时照见我这个被贬之臣的面容?葡萄树荫下,夏日庭院里急雨声声。深夜醉中忘却了国家,却仍在天涯思念朋友。高斋回荡着夜晚的清爽,空阁传来滩头轰鸣的水声。无限的幽居情怀由此而生,对你的思念引发百般感触。夏季考试诸生所作 朱红的炎日开启漫长的夏季,令人喜爱这广阔的天空。新建的公庭幸而事务清闲,摆开席面招来儒士。群才争相推崇学术,挥笔时各自精神融会。铺陈文章,剖析疑难义理;吐露气概,直冲青天。伟大的孔子事业,六经中蕴藏着道的精髓。像屈伏的虫一样继承删述之业,又如腾跃的龙般思考经世筹划。困窘或通达都交给大的命运,最可贵的是守持自身。曹植、刘桢的文名令人迷惑于初学者的声驾,最终却淹没在班固、司马迁的尘迹之后。这番心意如果有所收获,希望能够引导我走出迷津。在盘石崖下泛舟 盘石江头景色格外绝美,放舟游览的幽兴有几个人能同我分享?风把鼓角声吹到晴朗的波光之外,雨洗过的峰峦映在夕阳之中。椰樽散乱,漂浮着白色的酒;清凉的冰碗盛着削好的红瓜。寻找僧人,又访问山腰的楼阁;半醉之中在峭壁东面题写诗篇。群峰堆积着翠色,江水曲折回旋。仙人般的船只清晰可见,仿佛从画中驶来。百丈深潭澄澈,摇映着草木;半空中盘旋的石阶上,可以看见楼台。风流如赤壁的胜地,谁来继承它的风雅?我潦倒地处沧洲,直到傍晚还没有归去。听说西边田野的秋收很好,不妨让我这个迂拙老人每天衔杯饮酒。送舒教谕赴海阳 我憔悴地边走边吟,在这里遇见你,心情顿时洒然开朗;一起歌唱湘水之曲,哪里只是像在竹林边那样而已?等候月亮出来,收起银烛;吹响箫声,转入画船。不要说春色已经尽了,我始终觉得野外的情趣格外偏胜。荒僻的郡城少有人事往来,清雅的宴席上不时与你相对。投壶声惊动了山涧的鸟,题字于石上,拂扫山间的云。暂且欣喜羁旅的愁苦减少,忽然又听说你要分道而去。转而感叹尘世人生短暂,离别的遗恨一天天纷纷而来。沧海边的潮阳郡,青山中的刺史祠,留下了文章。真正的作者秉持正直之道,更有我的老师采藻怀明,荐举《歌芹》以寄托盛世。前代圣人的道统寥寥可数,不要使后来的读书人产生疑惑。依照孟侍御酬答何舍人仲默寄来的诗作。京洛的何平叔传来诗篇,触动了我的哀思。当时同席的朋友,如今一同来到岭南。傍晚笛声中梅花飘落,秋日的美酒已经酿成。彼此约定却不能相见,只能惆怅地遥望碧梧台。秋日怀思三首 久客在外,思念亲人,何况又正值秋风吹来?公务之余打开一间闲馆,抬眼看见衰败的梧桐,令人惊心。把书信托付给南飞的大雁,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送到江东?秋风从西北吹起,浮云整日低垂。悲哉,肃杀的金秋天气,万物都凄惨悲凉。独自在湘峡的客子,半夜听见猿猴啼叫。落叶随着流去的水漂走,回旋的风有时使它停住。风一停,叶子又继续随水流向大海,终究会有那一天。可叹我被系留在这个地方,郁结不舒,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因病休假 独自躺在藜木床上,懒得去应付衙门事务。古槐上的鸟声,仿佛山野人家。忧愁之中顾不上记得秋天深浅,起身去看东园的桂花。山头雨过天晴,泉水流入池中。黑色的牵牛花开满篱笆。我闭门三日,公务文书暂时停歇,恰好遇到远方来客登门问候这个奇景。药包上结满蛛丝,我亲手打开。湘帘随风如浪摇动,惊动了高斋。吴地僧人独自住在山中,也穿着袈裟前来问候我的病情。入秋已经一个月,暑气仍然酷烈;西风忽然振作,庭院里的梧桐落下白色雨点般的叶子;连绵山上的云气压到地面,满城的孩子和妇女都在寻找秋衣。柳山诸诗 静观寺 独自游览秋山,只见山势静穆峻拔,群松苍翠。农家的谷物刚刚成熟,平坦的郊野散布着牛羊。野草摇曳出各种色彩,寒花显得洁净而孤芳自赏。悠然之间忽然度过一整天,暂且把尘世的牵累忘却。咏归亭 喜爱这里群石秀美,敞开衣襟迎着清风。酒杯在曲折的山涧中漂流,不知不觉葫芦酒樽已经空了。醉中歌唱《幽兰曲》,漫步穿过稀疏的竹丛。沂水沐浴的遗老,俯仰之间或许与我们没有不同。杏坛 渔父讥笑仲尼,孤凤于是辞别楚国;是谁留下了杏坛的树?枝条摇曳,花朵映照着江边水洲。虞、夏时代明白的治国谋略,到了白头仍困顿于旅途。临河歌唱《猗兰》,千年之后又有谁能与他应答?熙熙亭 亭下涧水清澈,亭上高云漂浮。鱼和鸟各自有所依托,于是在山岩间居住。幽深的思虑已经淡然忘却,面对如此境界,空空还有什么可求?相约共同面对碧草的春色,一同观赏苍山的秋景。俟贤亭 古代贤人已经不能再生,建起高亭,又有谁来等待穿赭衣、缴纳井税的人?循良治理的事迹寂寞难寻,白日照着民间街巷。登高凭望,不禁落下清泪;春风中杂花低垂。凭什么才能见到被驯服的野鸡呢?登春台 高台倚靠青色山峰,向下俯视城郭之间,茅屋散布在花木竹林中。雨后春意闲适,我们相伴料理农事,早晨耕作,傍晚回来。寄语治理百姓的长官,不要吝惜恩惠仁爱。仰高亭 沿着云气登上盘旋的石阶,俯视可见飞鸟的脊背。侧身登上最高峰,距离天空不到一尺。星辰排列在上皇宫殿周围,风吹起神仙的鞋履。长声啸叫,余音飘落,洞庭湖碧色沉沉。极高明亭 拄杖站在绝壁之上,猛烈的风从空中吹来。苍梧山绵延千里,万条山壑笼罩着秋日阴影。带着哀思将要登上虞舜所在之处,历经金银台。浮云遮暗南极星,愿它暂时为我散开。去年我被贬到湘源,朱升之副使寄来两首诗安慰我;如今听说升之调任按察滇南,凄然作诗奉答。你题诗安慰被贬潇湘的我,我含泪看着你走向巂外。惆怅遥望故山,彼此相隔都在万里之外;对着秋月向孤城苦苦吟诗。风摧折了羽翼,青云之路被阻隔;尘土沾满头颅,白发已经生出。近来的世事没有什么值得喜爱,溪门春水涨起时,我想回去耕田。你曾挥动彩笔歌咏天马,如今又借一辆轻车访问碧鸡山。栈道向西盘绕,秦地边塞险峻;滇池向东压近,楚宫显得低矮。行台任上的日月没有传来你的消息,世路风波之中很少有安定的栖身处。不要到空山去寻求薏苡,马援的祠庙只会使人凄凉。夜宿灵家山僧舍

夜宿招提舎,秋云冷石堂。天河斜挂戸,瀑水静依床。迭岭攀跻险,虚空梦寐凉。眀朝登寳顶,期与玩神光。

游覆釡山诸诗,乃无量主人成果地也。

灵家山

灌木攅云,猿啸悲;崩崖截涧,马来迟。龎眉老衲,忘人世;只取朝山,记岁时。

  苦炼庵

竹里流泉殷地喧,古堂犹是给孤园。山厨笕水深龙穴,石岭寻蹊聴鸟言。

  七十二峰

七十二峰髙下悬,天梯云栈互勾连。芒鞋竹杖空林里,一路行吟破暝烟。

  大峰

城中遥望,碧氤氲,拟是瑶空一片云,来上峯头,看气象分眀,平对玉宸君。

  小峰

天低石角,云长拥;风掠岩腰,树半摧。秋气忽寒,髙隼避;午阴将合,老龙回。

  定心桥

石壁上接浮云,齐下临不测之回溪。道人来往,浑闲事;时有惊猿落树啼。

  扫阶竹

髙岩短竹,余一尺。纎叶袅袅,青鸾毛。空山无人,月华冷。西风满地,秋萧骚。

神灯(是夜散见诸峰,凡十二点)

云间疎焰,冷光凝。千古空门,不尽灯。一宿林中,惊乍见。却留残语,付山僧。

九日登栁山

佳节登临,感岁华。苍梧云影,向秋赊。髙空独鹤,翻风去。返照澄江,抱郭斜。南国音书,催白鴈。东篱归兴,倚黄花。衰迟自爱,茱萸酒。瘴疠谁悲,薏苡车。

湘山杂诗

古塔

古塔已千载,白骨为黄金,寒灯耿不灭,照见西来心。

  云归庵

松林有茒宇,白云往还来。山僧爱云,好柴门夜长开。

  飞来石

谁骑苍鸾来?啄破苔花碧。经年不归去,化作山头石。

  甲亭

不信,湘中好江山,天下稀。如何万里客,终岁澹忘归。

  卓锡泉

老禅卓锡处,石上泉犹清。红尘不相染,唯有苍苔生。

  玉虹泉

一条寒泉,色迤■〈辶里〉穿石下。秋雨何处寻?犹余白虹挂。

  法华泉

寂寂空山,深荒泉,四时冷。唯余月眀夜,山猿弄孤影。

  玄通洞

下窥杳无极,仰视白日微。山人把火入,照见石燕飞。

  狮岩

绿草断行迹,鍧然石门开,分眀洞天里,不遇仙人回。

  露胜亭

髙亭行处尽逺岫,望中微日月开,禅观云霞护客衣。

寄大梁贾道诚兼简王左诸贤

不见贾生久,天南空断肠。雅文清庙瑟,儒术仲尼堂。心事疎鸿鴈,贤罗失凤凰。乾坤正澒洞,愁絶尔摧藏。

秋至梁王苑,何人赋最多?传书堪白首,欹枕即黄河。兴忆登台饮,悲怜击筑歌。无端洞庭渚,终岁浩烟波。

寄贺长史王景旸乃子登科

董傅儒流重,韦郎世业新,陈诗闲白昼,学礼富青春,大府髙槐色,皇都走马尘,此时金殿上,直欲醉逡巡。

湘中送荣老还金陵永宁寺

揺落三湘外,经年爱尔来,故人书捴至,异域眼俱开放,逐怜亲友悲欢,向酒杯。衲衣经雨,暗横笛伴秋哀,试与寻风洞,何如对凤台?寺幽词客满,松古老师栽。梦寐惟吾土,羇累愧不才,江山孤兴减,瘴疠暮颜催。澧浦难捐佩,龙门异曝鳃,相看移去棹,转见脱尘埃。烟水滔滔地,随縁易往回。

奉答乔衡州

荒城闻系马,使者有题封尺牍,惊文古绨袍,感意浓霜清。楚泽水云霁,祝融峰咫尺神交地,经年阻过従。

甲戌除夕

南郡迎春,律东风罢。雪花毳衣,辞冷节;蓬鬓受年华。性僻为邦简,身危去国赊。祗应与田父归,种故园瓜。

堂吏封州印,家儿献岁盘。春兼梅蕊浅,兴落酒杯寛。瘴疠全生足,驱驰向晩难。不遑将父母,何以慰承欢。

岭雪初消,臈红泉已动春。两年迁客地,万里独吟身。黄鹄长垂翅,苍鹰不附人。山林无限好,犹自恋风尘。

细雨知冬尽,催花故媚春。潇湘逢献岁,幽独正愁人。岭海犹迁客,乾坤有战尘。何时一尊酒,相对白头亲。

湘江行寄孟侍御

逐臣逺系湘江上,散髪行歌日悲壮。郡门江水急东流,廨宇山云作炎瘴。去年花发悲阳春,今岁花开更泥人。种瓜不及青门客,懐橘空思白髪亲。少年意气干云起,中路摧藏乃如此。徒劳殴血走风尘,不救折腰临督史。桂林夫子旧同心,献玉君门共陆沈。千首楚歌犹跌宕,一瓢颜巷自萧森。春风闭戸意何如,遥遣娇儿奉素书。倘蒙大府眀公檄,莫惜荒城使者车。

寄蒋中丞

山拥罗浮,万仞青;水涵章贡,混沧溟。春深乌府,文书简;白日垂帘,诵五经。

浮湘藁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浮湘藳巻三

(眀)顾璘 撰

春夜歌。立春夜试灯,同张、陈二进士饮后作。

东郊春旗,平旦回泰坛,灯光夜复开。太平天子,运元极,佳辰令节,参差来。湘南小臣,复何有?阳和亦到寒城,栁巷陌罗旛挂玉,叙楼台画烛临朱牖。家家夜坐吹笙竽,对此忘却居边隅。千金斗酒不爱惜,五夜宴客同欢娱。陈孟公、张子房,两枝玉树临中堂,髙才八韵并倾座。少年百步能穿杨,驷马初过桑梓里,双星更度银河水。日射金屏孔雀飞,池开锦浪鸳鸯喜。洗觥酌君,君莫辞!人生难得似君时,且趂春花欲烂熳,与君终日醉如泥。

相忆行寄鲁南钦佩

译夜晚住宿在佛寺,秋云使石堂寒冷。天河斜斜挂在门边,瀑布水声静静依着床榻。层叠山岭攀登起来险峻,身处空明之境,连梦境也感到清凉。明早登上宝顶,约定一同观赏神奇的光芒。游览覆釜山诸诗,此处是无量主人成果的道场。灵家山 灌木聚集直入云间,猿猴啸叫悲切;崩塌的山崖截断山涧,使马走来迟缓。眉毛长而斑白的老僧忘却人世,只知道每日朝山,把年岁记在其中。苦炼庵 竹林中的流泉在地面轰然作响,古堂依然如给孤独长者布施的园林。山中厨房用竹筒引来深藏龙穴般的泉水,在石岭间寻找小路,听鸟儿鸣叫。七十二峰 七十二座山峰高低悬殊,天梯和云中栈道彼此勾连。穿着芒鞋、拄着竹杖行走在空林中,一路吟诗,冲破昏暗的山间烟霭。大峰 从城中遥望,只见碧色烟气氤氲,仿佛瑶天空中飘着一片云。我打算登上峰头,看清天地气象,正面对着玉宸君。小峰 天空低压着石角,云气长久拥聚;风掠过山岩中部,树木半已摧折。秋气忽然转寒,高飞的隼鸟躲避起来;午后的阴影将要合拢,老龙般的山势回旋。定心桥 石壁向上连接浮云,整齐地向下俯临深不可测的曲折溪流。道人往来其间,完全把这当作闲事;不时有受惊的猿猴从树上落下啼叫。扫阶竹 高岩上的矮竹,剩下不到一尺高。纤细的叶子袅袅摇曳,像青鸾的羽毛。空山无人,月光清冷;西风吹满大地,秋声萧瑟。神灯(当夜分散出现在各座山峰,共有十二点) 云间稀疏的火焰闪着凝结般的冷光。千古以来空门中的灯火,似乎永不熄灭。我在林中住了一夜,突然看见它们,不禁惊异;只留下残缺的话语,交付给山中的僧人。九日登柳山 佳节登高临远,感叹年华流逝。苍梧山的云影,向秋天借来更长的清光。高空中孤鹤翻动翅膀远去,夕阳返照着澄澈的江水,斜斜环抱城郭。南国的音书催促白雁飞来,东篱下归隐的兴致寄托在黄花旁。年老衰迟之时仍自我珍爱,饮着茱萸酒;谁来怜悯瘴疠之地,只剩运送薏苡的车子?湘山杂诗 古塔 古塔已经历千年,白骨也化作黄金。寒灯明亮地燃烧不灭,照见从西方传来的禅心。云归庵 松林中有一座茅屋,白云来来往往。山僧喜爱白云,所以柴门在漫长的夜里总是敞开。飞来石 是谁骑着青苍色的鸾鸟而来?啄破了青碧的苔花。多年不再回去,化作了山头的石头。甲亭 不信吗?湘中有如此美好的江山,天下少有。为什么我这个万里之外的客人,终年都淡然忘了归去?卓锡泉 老禅师当年卓锡的地方,石头上的泉水仍然清澈。红尘丝毫不能污染它,只有苍翠的苔藓在这里生长。玉虹泉 一条寒冷的泉水,水色曲折地穿过石头流下。秋雨到哪里去寻找呢?这里只剩下白色的长虹悬挂着。法华泉 寂静的空山中,有一处深幽荒僻的泉水,四季都清冷。只有月明之夜,山猿在泉边玩弄孤独的身影。玄通洞 向下窥视,幽深得看不到尽头;抬头仰望,白日也显得微弱。山里人举着火把进去,照见石燕飞动。狮岩 绿色的草遮断了行人的踪迹,轰然一声石门打开;洞天之中清清楚楚,却没有遇到仙人,只得返回。露胜亭 高亭所在之处,远处尽是山峰;望去,微弱的日月仿佛在其中显现。禅意的云霞护着游人的衣裳。寄给大梁的贾道诚,并简问王左等诸位贤者 很久没有见到贾生了,身在天南,徒然令人肝肠寸断。你的高雅文章如同清庙中的琴瑟,你的儒学如同仲尼的讲堂。心事像疏落的鸿雁,贤才的罗网却错失了凤凰。天地正处在混乱之中,我为你忧愁至极,唯恐你因此受到摧折而消沉。秋天来到梁王的园苑,有谁的辞赋写得最多?传递书信足以写到白头,斜倚枕上便仿佛面对黄河。兴致来时想起登台饮酒,悲伤时怜惜击筑而歌。无缘无故地想起洞庭洲渚,终年都是浩荡的烟波。寄贺长史王景旸的儿子登科 董傅在儒者之中声望很高,韦郎继承的世业又有了新的发展。白天闲暇时陈说诗篇,年少时学习礼仪而学问丰厚。大府中的高槐颜色苍翠,皇都之中车马奔驰扬起尘土。如今在金殿之上,真想畅饮至醉,徘徊不去。在湘中送荣老回金陵永宁寺 三湘之外草木凋零,经过多年你还喜爱来到这里。故人的书信总算送到,身在异域,双眼都仿佛为之明亮。追想亲友间的悲欢,全都寄托在酒杯之中。身穿僧衣经历风雨,暗中横吹笛子,伴着秋日的哀声。试着同你寻找风洞,哪里比得上面对凤台?寺院幽静,词客云集;古老的松树,是老师所栽。梦中始终只有我的故乡,羁旅劳顿使我惭愧自己没有才能。江山之中的孤独兴致已经减少,瘴疠催促着暮年的容颜衰老。澧浦的香佩难以丢弃,龙门的鲤鱼却不是处在晒鳃的境遇。相互看着,移船离去;转眼间又仿佛脱离了尘埃。烟水浩浩荡荡,无论随缘到哪里,都容易往返。奉答乔衡州 荒凉的城中听说使者系马而来,您还托使者题写封函寄来。读到文章,使我惊叹如见古代的绨袍;感受到您的情意,只觉浓厚而清冷如霜。楚地的水泽云气已经放晴,祝融峰近在咫尺,却只能在神交中相会;多年以来,阻隔着不能前往相从。甲戌除夕 南郡正迎接春天,东风的节律已经停止。雪花像鸟兽的细毛织成的衣服,我辞别寒冷的时节;蓬乱的鬓发承受着年华的催老。性情偏僻,使我在邦国中受到简弃;自身危险,离开国都遥遥无期。只应当同田父一起归去,种植故园里的瓜。堂上的属吏封存了州印,家里的孩子献上迎岁的盘食。春意随着浅淡的梅花花蕊而来,兴致却随着酒杯宽空而落。瘴疠使全身都生病,到了傍晚,再想驱驰也很艰难。没有空闲带着父母一起走,又凭什么来安慰他们承受欢聚的心愿呢?山岭上的积雪刚刚消融,腊月的红色泉水已经涌动出春意。两年来身处迁客之地,万里之外独自吟咏。黄鹄长久地垂着翅膀,苍鹰也不肯依附于人。山林本来无限美好,我却仍然留恋尘世的风尘。细雨知道冬天将尽,特意催促百花,以取悦春天。身在潇湘,正逢新年,却幽独而使人忧愁。岭海之间我仍是迁客,天地间还有战争的尘埃。什么时候能有一樽酒,与白头的亲人相对而饮?在湘江行舟时寄给孟侍御 被放逐的臣子远远地拘系在湘江之上,披散头发,边走边歌,日日悲壮。郡城门外江水急速向东流,官署周围山云聚集,形成炎热的瘴气。去年花开时,我为春光悲伤;今年花开,却更加惹人烦恼。种瓜还比不上青门的故客,空自想念白发的双亲。年轻时意气凌云,谁知半途中竟遭受如此摧折。徒然吐血,奔走在风尘之中,却救不了自己向督史弯腰。桂林的夫子从前与我同心,咱们一同向君门献玉,却都沉沦下去。千首楚歌仍然跌宕,一瓢饮水、颜巷的生活自有萧瑟清苦。春风吹来而门户紧闭,你心中作何感想?遥遥地让娇儿替我送去素书。倘若蒙大府明公发下公文,不要吝惜派使者车到这荒城来。寄给蒋中丞 群山拥抱罗浮山,万仞青翠;江水涵容章江、贡江,汇入沧海。春意深浓,乌府中的文书简少;白日里垂下帘子,诵读五经。《浮湘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浮湘稿》卷三 明顾璘撰 《春夜歌》。立春之夜试点花灯,与张、陈二位进士饮酒后所作。东郊立着迎春的旗帜,清晨回到泰坛;夜里灯火又重新点亮。太平天子运转着天地的极则,美好的时辰和节日纷纷到来。湘南的小臣又有什么呢?温暖的春气也来到寒冷的城中。柳树排列在街巷,彩色旗幡挂在玉树般的枝头;楼台上画烛照临着朱红的窗户。家家户户夜坐吹奏笙竽,对着这番景象忘却自己居住在边远之地。价值千金的美酒也不吝惜,五更时分设宴待客,共同尽情欢乐。陈孟公、张子房,像两株玉树一样站在厅堂中央;高才者吟成八韵,满座都为之倾倒。少年能够在百步之外射穿杨柳,驷马初次经过桑梓之乡,双星又渡过银河。阳光照射金色屏风,孔雀仿佛飞起;池中铺开锦绣般的波浪,鸳鸯欢喜。洗净酒觥为您斟酒,您不要推辞!人生难得有像您这样的时刻,暂且趁春花将要灿烂之时,和您终日醉得像泥一样。相忆行,寄给鲁南钦佩

金陵帝城,行乐多,荏苒独奈春宵何?楼台压空,云构丽;通衢曲巷,相盘佗。城头月起,光如日;万户华灯,映街出。风窓雾阁,隐玲珑;寳马香车,意非一。虎头桥下,是吾庐。清夜邀宾,乐有余。漏转几回,飘火树;酒酣千遍,倒砗磲。座中髙客,让陈王;风雅纷纭,翰墨场。学士争观杜陵赋,尚书不怪孟公狂。嗟予中路,忽分飞;戢羽湘江,久未归。明朝客舎,逢元夕;独坐思君,泪满衣。

元夜

眀月满千门,时清乐事繁。酒香浮夜市,花影袅春旛漏静鸣箫逺灯辉狭室温。苦吟酬节序,飘泊任乾坤。

春寒

燕寝文书,静春寒,物候迟,满庭犹宿草。何日且黄鹂?云逺三华树,江深二女祠。不湏添细雨,愁绪已如丝。

柬陈宋卿

颇恠陈无已寻诗日,闭门空庭疎,系马细雨,负清尊节序过梅蕚,春阴积藓痕,不嫌官舎冷,烧烛对黄昏。

东园分菊苗有作

解带理荒圃,及兹春雨余,丛菊被嘉泽,芳苗欎以舒,伐根辨众色,间植周前除,汲涧沃新壤,秉锄散故苴,匪惜悁勤意,爱尔气清殊,秋华既幽靓,夏叶亦扶疎,霭霭轩楹侧,颇慰陶潜居。

湘南二月大雪戏作春雪歌

桂岭长年冬,欎蒸湘江,今岁积春氷。北人饮酒歌黄竹,愁杀桃花与葛藤。

二月雪花飞楚关,浑如李白对燕山。祗愁晓日融城湿,讵惜飞花罥鬓斑。

山郭桃花且未红,扑檐栁絮太匆匆。山公乆醉浑颠倒,不记湘南二月中。

四野荒云接地,齐雪花如掌下,寒溪招邀白鹭翩翩舞,孤负黄鹂恰恰啼。

绕郭千峰玉作台,连林素缬尽妆梅。同谁跨马腰弓箭?山口盘旋射鹿来。

南方食麦胜食土瓦砾,不救饥肠苦。今年春雪如陇西,蒸饵家家作端午。

雪霁登湘山露胜亭

胜地意何限?新晴还独过。众山残雪满,孤嶂烈风多。浪迹留岩壑,幽襟到薜萝。俗尘休见染,欲此问维摩。

得徐伯雨太平书奉答

残腊江门望使车,新春忽枉丽江书。嗟予已作三湘别,念尔那堪万里余。絶域风烟居暂定,深山官府事应疎。絶怜雅兴耽诗律,满纸琼瑶愧不如。

赠周典膳

宁亲西下,马蹄劳。文采惊人,一凤毛。南粤江山归陆贾,梁王宾客羡枚皋。薇堂祝寿,花眀酒;风动题诗,月满袍。异域逢君,又伤别。离心春水,共滔滔。

送张进士自全州成婚归桂林

马卿持节下江乡,鸾镜新欢得孟光。寳剑龙鳞横北斗,金屏雀影照东床。九天礼乐周京盛,三月烟花粤徼香。采服即看宜寿酒,门楣还喜映岩廊。

清眀病中作

万里清眀节,三年放逐臣,已无花共照,况有药相亲。岭徼饶蒸雾,江湖一病身。圣朝容腐朽,归去老垂纶。

偶题

道穷何叹拙,身病始知衰。座有青山对,门无俗客来。浮名消短鬓,雅兴寄深杯。颇笑刘伶辈,沈冥负尔懐

卧病四首寄诸兄弟

南州瘴雾,三年客;西塞清江,万里家。春断壶觞,疎竹叶;病移衾枕,失桃花。英雄自分填沟壑,魑魅空劳砺齿牙。独有苍天能料理,底须医卜浪矜夸。

江汉滔滔绕上阳,五龙京阙拱髙皇,舆图四塞青山固,陵寝千秋翠柏长,绮丽春风开画障,郁葱佳气护金汤,苍苔白石青溪曲,爱有巢由旧草堂。

细雨浓花,思不禁。春山何处,独登临。髙鸿实寄,传书泪。老马虚驰,伏枥心。肺病闭门,聊穏睡。穷愁抱膝,且长吟。闲情已逐,归云尽。独奈人间,枳棘林。

十日春阴,槲叶齐。午窓吟坐,到鸡栖。归期漫阻桃花水,客泪重沾燕子泥。万里弟兄空梦寐,百年岐路尚东西。请看舎侧垂杨树,已映东桥旧钓溪。

病中忆鲁南钦佩

空斋髙卧,动经旬。逺梦天涯,忆故人。典礼近闻,刘向起草玄,犹柰子云贫。江楼积雨,鸣长夜。山郭余花,堕晩春。人世几何,将白发?年年离恨,独伤神。

寄文征仲

儒林挥笔掩羣贤,湖海倾心二十年。藻鉴尘埃无伯乐,规模乡国有颜渊。黄花别泪临湖水,白鴈乡书断楚天。山馆穷愁欹枕日,拭君图画转凄然。

遣懐絶句

月落,猿声苦;风髙虎气腥。山雷春送雪,江雾夜藏星。

花豹、金钱、背文、鹇、蜀锦、毛厨、泉山、笕细、江稻、水车、髙。

猺女招歌,剧蛮郎步射强。花环垂耳,大竹弩挂腰长。

涧冷,菖蒲翠;山春,踯躅红。草惊秋尽,火树厌夜深风。

夜静,云生室;春深,水到门。松髙多绣顶,兰古自悬根。

野鲜,苍兕猛;山鲊,鹧鸪香;市笋,挦苞出;仓禾,带把藏。

不忌枭鸱,暮何悲杜宇?春蛩催三月,织鸡报二更晨。

送阳春歌和陈宋卿

译金陵是帝王之城,游乐的地方很多;春夜渐渐过去,独自一人又能把它怎样呢?楼台压临天空,云中楼阁华丽;四通八达的道路和曲折的小巷彼此盘绕。城头升起月亮,光芒如同太阳;千家万户的华灯映照着街道。临风的窗、笼雾的楼阁,隐约玲珑可见;宝马香车往来不绝,心情各不相同。虎头桥下就是我的家。清静的夜晚邀请宾客,欢乐有余。更漏转过几回,火树般的灯火飘动;酒喝到兴浓时千杯不止,醉倒在砗磲酒杯旁。座中的高贵宾客礼让陈王;风雅之士纷纷汇集在翰墨场中。学士们争相观看杜陵的辞赋,尚书也不责怪孟公的狂放。可叹我在人生中途忽然与你分飞,收拢羽翼停留在湘江,久久不能归来。明天在客舍遇上元夕,我只能独坐思念你,眼泪沾满衣襟。元夜 明月照满千家万户,时世清平,欢乐的事情很多。酒香飘浮在夜市上,花影随着春风袅袅;更漏声静,远处传来箫声;灯光照亮狭小的房间,室内温暖。苦心吟诗来酬答时令,任凭自己漂泊在天地之间。春寒 在燕寝中处理完文书,静静感受春寒;物候迟缓,满庭院仍有枯草。什么时候黄鹂才会到来?云外遥远的三华树,江水深处的二女祠。不必再增添细雨,愁绪已经像丝线一样绵长。简问陈宋卿 很奇怪陈无已在寻找诗意的日子里,闭门独处,空庭稀疏;系马时又遇细雨,辜负了清酒。时序已经越过梅花花萼开放的时节,春阴堆积出苔藓的痕迹。我并不嫌官舍寒冷,点燃蜡烛面对黄昏。在东园分送菊花苗,作此诗 解开衣带整理荒芜的园圃,正赶上春雨过后。成丛的菊花承受了美好的雨泽,芳香的幼苗郁郁而舒展。挖出根来辨别各种颜色,间隔栽种在门前台阶周围;汲取涧水浇灌新土,拿着锄头松散旧土。并不是吝惜辛勤劳作,只是喜爱你清雅不凡的气质。秋天的花既幽静美丽,夏天的叶也疏朗扶疏;它们霭霭地生长在轩楹旁,很能安慰陶潜式的居处。湘南二月大雪,戏作《春雪歌》桂岭常年如同冬天,湘江一带郁结蒸腾;今年却连春天也积起了冰。北方人饮酒歌唱《黄竹》,可愁坏了桃花和葛藤。二月里雪花飞过楚地关塞,浑然像李白面对燕山。只怕清晨的太阳把城池融得湿淋淋的,哪里会吝惜飞花缠住鬓发,使鬓发斑白?山城外的桃花还没有变红,柳絮却扑向屋檐,飞得太匆忙。山公早已长久醉酒,醉得颠三倒四,竟不记得这是湘南二月。四野荒凉的云气连接着大地,漫天雪花像手掌一样落下。寒冷的溪水招来白鹭翩翩起舞,却辜负了黄鹂恰恰的鸣叫。城郭四周千座山峰如玉砌成台,连绵的树林披着白色花纹,仿佛都在妆点梅花。和谁一起跨马、腰佩弓箭?我将在山口盘旋,射鹿而来。南方人吃麦子还胜过吃土石瓦砾,却仍然救不了饥饿肠胃的苦楚。今年春雪像陇西的雪一样,家家户户蒸制饵食,仿佛到了端午。雪后天晴登上湘山露胜亭 胜景之地的情趣哪里有穷尽?雪后初晴,我又独自走来。群山遍布残雪,孤峰上烈风很多。漂泊的踪迹留在岩石沟壑之间,幽深的胸襟直到薜荔丛中。请不要让世俗尘垢污染我,我想在这里问一问维摩诘。收到徐伯雨寄来的《太平书》,奉答 残腊时节在江门遥望使者的车驾,新春忽然收到你从丽江寄来的书信。叹息我已经作别三湘,想到你远在万里之外,怎能不难过?身处偏远之地,风烟中的居所暂且安定;深山里的官府事务应当稀少。最爱你高雅的兴致沉迷于诗律,满纸美好的诗篇,使我惭愧自己写得不如你。赠给周典膳 为了探望亲人向西而下,马蹄也为此劳顿。你的文采惊动世人,真是一根凤凰的翎毛。南粤的江山归陆贾所有,梁王的宾客羡慕枚皋。薇堂上祝寿,花色明丽,酒意正浓;风吹动题诗,月光照满衣袍。在异域遇见你,又要为分别而伤感。离别的心情如春水,共同滔滔不绝。送张进士从全州成婚后回桂林 马卿奉持符节来到江乡,在鸾镜前新添的欢爱中得到了孟光般的贤妻。宝剑带着龙鳞纹横映北斗,金色屏风上的孔雀影子照着东床。九天之上的礼乐,周京一样盛大;三月烟花,使粤地边远之区也充满香气。穿着彩衣就要斟上祝寿酒,门楣之间还喜气洋洋,映照着山岩般的厅廊。清明病中作 万里之外逢清明节,我这个被放逐的臣子已经三年。既没有花朵与我相照,更何况也没有药物可以亲近。岭南边地蒸腾的雾气很多,江湖之间只有一个病弱的身体。圣明的朝廷还容纳我这腐朽之人,归去后就老去垂钓吧。偶然题写 道路困顿时何必叹息自己的笨拙,身体生病后才知道衰老。座前有青山相对,门外没有俗客来访。虚浮的名声消磨了短短的鬓发,高雅的兴致寄托在深杯美酒中。很是嘲笑刘伶一类人,沉溺昏醉而辜负了你的胸怀。卧病四首,寄给各位兄弟 南州的瘴雾中,我做了三年客;西塞的清江之外,万里才是我的家。春天将尽,酒杯也疏落了,只有稀疏的竹叶;病中挪动衾枕,错过了桃花。英雄早已料定自己会填尸沟壑,魑魅徒然磨利牙齿。只有苍天能够安排一切,何必让医者和卜者徒然夸耀本领。江汉的水滔滔不绝,环绕着上阳;五龙山拱卫着京城宫阙和高皇陵。疆域四面有青山坚固,陵寝千秋有翠柏长青。绮丽的春风吹开如画的屏障,郁郁葱葱的祥瑞之气护卫着坚固的城池。苍苔、白石、青溪曲折之处,正好有巢父、许由旧日的草堂。细雨浓花,使人无法抑制思念。春山在什么地方?我独自登临。高飞的大雁实在寄托着我的心意,传来书信却使我流泪。老马徒然奔驰,心中仍像伏在马槽边一样。肺病使我闭门,只能姑且安稳地睡觉。穷困的愁绪抱膝而坐,暂且长声吟咏。闲适的情怀已经随着归云消尽,怎奈人间处处都是枳棘丛林。十日以来春阴连绵,槲树叶子一齐生长。午后在窗前吟咏而坐,一直到了鸡栖息的时候。归期徒然被桃花水阻隔,客居的眼泪又沾湿了燕子衔来的泥。万里之外的兄弟只能空在梦中相见,百年人生的岔路上仍然各自东西。请看舍旁的垂杨树,已经映照着东桥旧日的垂钓溪水。病中思念鲁南钦佩 空荡的书斋中高卧,动辄就过了十多天。遥远的梦境通向天涯,使我想起故人。近来听说刘向起草典礼文书,却还像扬雄一样贫困。江楼被积雨笼罩,长夜里不断传来声响;山城外残花飘落,晚春将尽。人生还能有多少年,竟已将要白头?年年离别的怨恨,只有独自伤神。寄给文征仲 你在儒林中挥笔而出,压倒群贤;我在湖海之间倾心相交,已经二十年。世间尘埃蒙蔽了鉴识人才的眼光,却没有伯乐;你为乡国规划规模,足以比拟颜渊。黄花时节面对湖水洒别泪,白雁带来的乡书断绝在楚天。山馆中穷愁难解,斜倚枕头度日;擦拭你所作的图画,反而更加凄然。遣怀绝句 月亮落下,猿声悲苦;风势高急,虎气带着腥味。山雷在春天送来雪,江上的雾气在夜里藏住星辰。花豹、金钱豹、背上有花纹的兽、鹇鸟、蜀锦、毛厨、泉山、笕细、江稻、水车、高。猺族女子招呼歌唱,极其蛮健的男子步行射箭,技艺强劲。花环垂在耳边,大竹弩长长地挂在腰间。山涧寒冷,菖蒲一片翠绿;山中春来,踯躅花红。草木惊觉秋天将尽,火树也厌烦了深夜的风。夜色寂静,云气生在室内;春意深浓,水流到了门前。松树高大,树梢多像绣成的峰顶;兰花古老,根须自然悬垂。野外的鲜味中,苍兕凶猛;山中的腌鱼,鹧鸪肉香。集市上的竹笋,剥开笋苞取出;仓中的禾谷,连着禾把收藏。不必忌惮枭鸟和鸱鸟,到了傍晚又何必为杜宇悲伤?春天的蟋蟀催促三月将尽,织鸡的鸣声报告二更将晓。送阳春歌,和陈宋卿作

南风吹春,辞九垓。百舌怨诉,黄鹂哀。老夫卧病,亦强起,把酒劝花俱一杯。我家旧住金陵曲,开门正对梁王台。桃花盈蹊,栁映地,年年爱见春风来。千金买鞍装骏马,山髙堆粟成新醅。云台功名不足取,富贵于我如蒿莱。古人白骨穴蝼蚁,亦知王乔安在哉。一従弃掷向湘水,辕驹局促惭非才。羇栖厌见春色至,教儿刬却东园梅。縦有韶华满郊薮,弄花鬬草随婴孩。青春尔今去,勿为吾徘徊。吾衰今乆矣,吾视天地万物真浮埃。

湘山寺同客作

一麾迢逓,天南头名山,颇惬平生游。日饱窓中列岫色,更起策杖穷岩幽窈。曲烟霞入空翠,招邀不识神灵意。自従窜逐得逍遥,始叹风尘昔蒙昧。升堂笑问无量师:「尔住青山今几时?」翻经愿従弟子列,洗钵愧乏头陀姿。诛茒小乞岩前地,痛饮狂歌日来去。聴法闲看虎伏时,懐乡莫近猿啼处。幽花细竹俱堪怜,烧丹服药期长年。费公未启王屋鼎,华老谬语天池泉。神仙渺茫竟难测,古往今来岂终极?但愿道路风波平,江上故园归即得。

楚歌二首

侍御李君师文伤余逺放,为楚歌二章,遥寄全州。予亦念君乆废,怛焉。会意,辄继来响。

灵淼淼兮焉穷,下无极兮幽宫,登岷峨兮逺望,波龙鳞兮扬风,赤螭兮黄鼍,喷雾雨兮骈罗,望子之驾兮伊迩,交不缔兮奈何,睠予心兮东归,君不顾兮畴依,将以承兮巧笑,揆皇道兮虑非,荪壁兮兰堂,结桂枝兮芬芳,羌离合兮有期,聊容与兮徜徉

  右天吴

坎坎兮击鼓,望君山兮屡舞。陈烦辞兮仰空,渺夫君兮何所?波四漫兮汤汤,会百川兮同量。津无梁兮不可以涉,测地弥广兮度天愈长。驾兰桡兮扬桂旗,飘风起兮又汩之。浮余瓠兮水际,理余佩兮川湄。众纷纭兮磔肥牛,顾玄醴兮増余羞。陟虚坛兮伫立,徒终岁兮离忧。

  右洞庭君

和英玉览栁山图见寄之作

昔人弦诵地,古木已如兹。恵泽宛犹在,池台空尔为。棠花依涧发,薜茘绕墙垂。更扫苍厓石,新镌水部诗。

闻英玉拜南京屯田主事戏寄

二月,除书飞帝京,屯田新注,省郎名亲庭乡国捴在眼,把酒赋诗,无限情。三径盘桓,花歴乱,九关开阖,虎縦横。金门大隐,无人识,方朔应传笑贾生。

答乔衡州汝修

传道,衡山郡,棠花满路,春寂寥。循吏传:将老见斯人,玄发丹青地,孤标玉雪身。平生倾倒意,絶域为谁亲?

鲍叔元知我,陶潜乆悟,非身经畏途,老梦想故园,归失路沾青眼,余生乞采衣。相过知不逺,长望岳云飞。

寄内并示二儿

满堂风雨,烛花残。独客思归,坐夜寒。遥想故园,当此夕。画楼眀月,影团团。

小阁书声,夜漏稀。东归潘岳,奉慈闱。湘南山水,虽云美,不及桥阴旧钓矶。

和英玉闻秋佳亭新移怅然作兼简王礼部钦佩。

秋佳亭子,临秋水,伐木新移,向近陂。小径有时迷客入,长杨无数遶檐垂。即看野鹊春来喜,莫怪羣鸥晩下疑。寄语东邻王礼部,好携樽酒数追随。

答李川甫

昔予牧大梁,庠序多俊民,峩冠列广座,雅论何彬彬。思慕信陵义,宻尔申交亲,输心誓白日,永懐越千春。惊风西北起,奄忽暗流尘,巾车一何迫,泣别长河濵。生死忽乖隔,泪下沾衣绅。

南迁度湘渚,湘渚阻且深。蛟鱼凌波起,骇浪如髙岑。岩峦仄无地,草木多毒淫。三岁栖絶域,长恐遂幽沈。鸣鴈自北来,衔书置庭阴。开椷览流藻,乃是潇湘吟。薄俗昧交义,贵贱异中襟。与子絶会面,庶以眀逺心。

杨仪宾东皋

路转漓江曲,林间逸士家避人,成独往,隐几坐无哗。舞鹤穿行径,游鱼傍钓车。时闻萧史辈驻此,共飡霞。

江上送马锦衣按事回

贞士不可见,凄凉饮氷,言徒惭。金吾使万里驰輶轩,马君伏波之子孙,西观桐柱,迹犹存。江上相逢多意气,髙歌一曲下湘沅。

  其二

雅歌皇华诗,送行倾玉巵。薫风吹船下湘渚,回首谁怜斑竹枝?君来安坐,人莫窥。判如南山,何可移?汉庭贤士虽无数,四海偏夸张释之。

初闻望之量移汶上

逐客承优诏,宁亲得近居,主恩天地,大臣节死生。余鲁邑鸡初割,长沙鵩已袪。余欢兼旧侣,应免塟江鱼。

江上迎望之逆风舟不得进

两年望君,君不来,渇心卷水,生黄埃。昨闻津吏报君至,秉烛传更,夜无寐。晓雨移樽,江上迎,南风吹船,船倒行。五里停篙,十里泊。侧聴鼔角,前湾声。君乘画舫,荡双檝,涧壑下泻,滩流平。眼中迟速,亦复尔,何况出处关人生?万事未须问,会面安可轻?与君月出共舟去,山水湘南,无限情。

江上感秋呈望之

昨日梧叶落,今日苹花开。秋光向人不相贷,客子感物令心哀。三湘水阔,髙云凝羣峰。雨余游气澄,岂无清欢待尔至?转恐欲别愁难胜。我留絶域,更谁依?君望家山,只欲归。若到襄阳骑马处,闺人应理旧斑衣。

共泛东潭饯望之

译南风吹拂春天,春天辞别九天而去。百舌鸟哀怨诉说,黄鹂也悲声鸣叫。老夫卧病,也勉强起身,拿酒劝花同饮一杯。我家从前住在金陵曲,开门正对着梁王台。桃花开满小路,柳树映照大地,年年都喜爱看春风到来。花千金买来鞍具装饰骏马,山高处堆起粟米酿成新酒。云台上的功名不值得求取,富贵对我来说如同蒿草蓬莱。古人的白骨已经成为蝼蚁的穴居之所,哪里还知道王子乔如今在哪里呢?自从被抛弃放逐到湘水边,我像车辕中的小马局促不前,惭愧自己并非有用之才。寄居异乡,厌恶再见春色到来,便教孩子把东园的梅花全铲掉。即使郊野满是美好春光,任孩子们玩花斗草去吧。青春啊,你如今将要离去,不要为了我而徘徊。我衰老已经很久了,在我看来,天地万物都确实像浮尘一样。与客人在湘山寺同作 一纸任命把我送到遥远的天南头,这座名山颇能满足我平生的游兴。每天在窗中饱看排列的山峰,又起身拄杖走遍幽深曲折的岩谷。曲折的烟霞进入空明的青翠之中,招引我前来,却不知神灵究竟是什么心意。自从遭到窜逐而获得逍遥,我才感叹从前被风尘蒙蔽,昏昧无知。登堂笑着问无量禅师:‘你住在青山中,如今有多少年了?’我愿意翻经,列在弟子之中;洗涤钵盂,却惭愧没有头陀那样的姿态。只求在岩前砍去茅草,讨得一小块地;日日来去,痛饮狂歌。听法时闲看老虎伏卧,怀念故乡时却不敢靠近猿猴啼叫的地方。幽花细竹都值得怜爱,愿意炼丹服药,以求长寿。费公还没有开启王屋山的宝鼎,华老却错误地谈论天池的泉水。神仙之事渺茫,终究难以测度;古往今来,难道真有穷尽吗?只愿道路上的风波平息,在江上的故园一旦得到机会就归去。楚歌二首 侍御李君师文因哀伤我被远远放逐,作《楚歌》二章,遥寄到全州。我也想到你长久被废弃不用,内心悲痛,于是领会你的心意,接着你的声调作了这两首。水神灵妙浩渺啊,哪里才是尽头?下方没有极限,幽深处是冥宫。登上岷山、峨眉山远望,水波像龙鳞一样因风扬起。赤螭和黄鼍喷吐雾雨,成排并列。遥望你的车驾似乎已经很近,我们的交往却没有结成,这又能怎么办?我的心眷恋着向东归去,可你不顾念我,我又依靠谁?将要承接你的巧笑,却揣度皇道而忧虑或许不对。香草装饰的墙壁,兰草芬芳的厅堂;结起桂枝,满是香气。唉,离合总会有相逢的时候,姑且从容徘徊吧。右题《天吴》咚咚地敲鼓啊,望着君山屡屡起舞。陈说烦琐的辞章,仰望天空;渺茫的君王啊,你在哪里?波涛四面漫延,浩浩荡荡,百川汇聚,水量相同。渡口没有桥梁,无法涉水而过;测量大地,越发显得广大;丈量天空,越发显得悠长。驾着兰木船桨,扬起桂枝旗帜;旋风突然刮起,又把船吹得漂荡。让我的瓠舟漂浮在水边,在河岸整理我的佩饰。众人纷纷宰割肥牛,回头看着黑色的美酒,反而增加我的羞惭。登上高坛,久久站立;徒然终年承受离别的忧愁。右题《洞庭君》和英玉《览柳山图见寄》之作 从前人们弦歌诵读的地方,古树已经长成如今这样。惠泽仿佛仍然留存,池台却徒然空置。棠花沿着山涧开放,薜荔绕着墙壁垂挂。再清扫苍黑的岩壁,在上面重新镌刻水部郎的诗篇。听说英玉授任南京屯田主事,戏寄此诗 二月里,任命的诏书飞驰到帝京;屯田的新任命,登记了省郎的名籍。亲庭和故乡都尽收眼底,举酒赋诗,情意无穷。三条小径上盘桓,花朵纷乱;九重关门开合,虎狼纵横。身居金门却如大隐,无人认识;东方朔应当传话,笑一笑贾生。答乔衡州汝修 听说衡山郡中,棠花开满道路,春日寂寥。按照循吏的传记,应当说将老之年还能见到这样的人:黑发如玄,品格却像丹青般鲜明;孤高的风标如玉雪一样清洁。平生倾心相交的情意,在这绝远之地,我又是为谁而亲近呢?鲍叔早已知道我的心,陶潜也早已觉悟此身之外的道理。只是没有亲身经历畏惧的道路,年老时仍梦见故园;归去却迷失道路,承蒙您的青眼,我只求余生能够穿上彩衣奉养亲人。您来访的日子想来不会太远,我长久望着岳云飞动。寄给内人,并示给两个儿子 满堂都是风雨声,烛花也将残败。独自在外的客人思念归去,坐在寒夜之中。遥想故园,正值今夜;画楼上明月照耀,月影团团。小阁中传来读书声,夜漏声渐稀。东归的潘岳,将去奉养慈亲。湘南的山水虽然说得上美,却比不上桥阴下旧日的钓鱼石矶。和英玉《闻秋佳亭新移怅然作》,并简问王礼部钦佩。秋佳亭子临近秋水,砍伐树木重新移建,靠近水边。小径有时使客人迷路而入,许多高大的杨树环绕屋檐垂下。即使看见野鹊,春来时也会欢喜;不要奇怪群鸥到了傍晚还迟疑着降落。寄语东邻王礼部,希望你带上酒杯,多次前来相伴。答李川甫 从前我治理大梁,学校中有许多俊秀的年轻人;他们戴着高冠列坐在宽广的厅堂中,谈论高雅,多么文质彬彬。我思慕信陵君的义气,与你亲密交往;把内心交给你,对着白日发誓,永远铭记,胜过千年。忽然西北刮起惊风,很快使流尘昏暗;你乘巾车离去多么急迫,我在长河岸边哭泣告别。生死忽然被隔开,眼泪流下沾湿衣带。向南迁徙渡过湘江洲渚,湘江洲渚险阻而且深。蛟龙和鱼凌波而起,惊骇的巨浪像高山。岩峦逼仄,几乎没有立足之地;草木多带有毒害。三年栖身在绝远之地,长久害怕终于沉沦幽暗。鸣叫的大雁从北方飞来,衔着书信放在庭院背阴处。打开信匣看那些流丽的辞藻,原来是你吟咏潇湘的诗篇。浅薄的世俗不懂交友的道义,贵贱使人内心有了不同。与你永远不能见面,希望借此表明我长远不变的心意。杨仪宾东皋 道路转入漓江曲折之处,树林间就是隐逸之士的家。他为了避开世人,成为独来独往的人;倚着几案静坐,四周没有喧哗。起舞的鹤穿过小路,游鱼靠近钓鱼的车子。有时听说萧史一类的人也停留在这里,共同餐食霞光。江上送马锦衣巡按事情完毕回去 清贞之士难以见到,只能凄凉地饮冰自守,言语也徒然惭愧。锦衣卫使者从万里之外乘轻车奔驰而来,马君是伏波将军的子孙;向西看去,桐柱的遗迹还保存着。我们在江上相逢,意气格外投合;高歌一曲,送你顺流而下湘水、沅水。其二 高雅地歌唱《皇华》诗,送行时倾尽玉杯中的酒。薰风吹着船只顺湘江洲渚而下,回头看去,谁来怜惜斑竹枝?你来这里安心坐着,没有人能够窥探。你的意志判定如南山一样坚定,怎么可能移动?汉庭贤士虽然无数,四海之内却特别夸赞张释之。初听说望之改任汶上 被放逐的客臣承受了优厚的诏书,得以就近居住以奉养亲人;君主的恩德如同天地,大臣以节操决定生死。剩下我在鲁邑,鸡刚刚宰割;长沙的鵩鸟已经驱除。余下的欢乐又有旧日同伴相伴,应当可以免于葬身江鱼之腹。江上迎接望之,逆风中船不能前进 两年来盼望你,你却一直没有来;渴望你的心仿佛卷起江水,徒然生出黄尘。昨天听渡口小吏报告你已经到来,手持蜡烛传递更次,整夜不能入睡。清晨下着雨,我移酒杯到江上迎接;南风吹着船,船反而向后退。行五里便停下船篙,走十里就停泊。侧耳听去,鼓角声从前方的湾中传来。你乘着彩绘的船,荡起两支船桨;山涧沟壑的水向下奔泻,滩上的水流却平缓。眼前行船的快慢,竟然也是如此;何况人的出处进退,关系到一生呢?万事暂且不必询问,相逢怎么可以轻视?等月亮升起,和你同船而去;湘南的山水之间,情意无穷。江上感秋,呈给望之。昨天梧桐叶落,今天浮萍花开。秋光向人而来,从不肯宽待;客居异乡的人触景生情,心中不免悲哀。三湘水面辽阔,高云凝聚在群峰之间。雨后游云澄澈,难道没有清美的欢娱等你到来吗?只是转念又怕将要分别,忧愁难以承受。我留在绝远之地,还有谁可以依靠?你遥望故乡山川,只想归去。若到了襄阳骑马之处,闺中的人应当会整理旧日的斑衣。共同泛舟东潭,为望之饯行。

髙人同野兴,移棹水西。东岸仄,垂萝古沙虚积。蓼红哀,筝凄断壑。轻帻倚秋风,更有浮萍感。俱忘,痛饮中。

赠别望之兼寄诸相知十首

五岭炎蒸地,三年共谪居。送君南鲁去,予意独何如?大舶依流水,归心指故庐。江门今夜月,相对暂踟蹰。

相逢殊不易,相别且従容。落日留羇鸟,惊雷起卧龙。独吟江路永,多难故情浓。回首伤心地,无劳望桂峰。

白发倚门久,清江催棹频。荣枯知圣泽,瘴疠脱危津。乌鸟心偏苦,骅骝气有神。风烟千万里,愁杀未归人。

何处瞻飞舄?秋风汶水波。黄尘清市井,眀月照弦歌。宓子非凡吏,宣尼有四科。平生霄汉意,摧折未蹉跎。

直道台端谪,清风岭外还。诸生依日月,雅兴发江山。痛饮神逾炯,哀歌鬓已斑。看君置心迹,浑在古人间。

昔别空同子,封书发豫章。君今还汝水,渠已客襄阳。苦别交亲老,时名岁月长。斯人常坎坷,天意竟茫茫。

不见边丞久,于今更四年。衡湘悲鴈絶台省贺莺迁。屡梦攀嵇叔,无诗寄郑虔。经过问消息,漂泊已华颠。

旧游纷雨散,京国祗崔、何东观摛辞,贵南天洒泪多。云深愁问信,月好忆聮珂赠别,留长句时时发醉歌。

汶阳临大道,喜近赵东。曹窜地传书,数他乡念我。劳名髙连泰岳,心逺折江涛。拟共观周礼,无因接誉髦。

吾生堪太息,世路易浮沉,物色悲游子,风波损壮心。同人桂林少,积水洞庭深,渺渺伤神极,还愁老欲侵。

夏日雨中与客饮朱别驾宅

闲馆投壶,白昼长。桤林鸣雨,送飞觞。千山湿翠,云垂地;万壑平流,水映堂。尘世几回逢酩酊,瘴乡三伏遂清凉。休辞枥马喧东道,爱对庭中短烛光。

赠靖江王孙

大雅诗书,志髙情洞壑,居风流,宜鹤氅,云气绕鸾舆,摛辞过梁宋,召客得应徐,投簮吾未老,犹可曳长裾。

紫阁投朱绂,青山卧白云。凤笙流秘曲,鸿寳枕灵文。近得临卭客,飘然思不羣。时传古词赋,为我洗尘氛。

快哉行(七月十六日殪二虎作)

东方日出,晓衙集。壮士冲关,突然入。背负猛虎,手强弩,短镞棱棱,血犹湿。斑文白额,委中庭。空闪金眸,洒寒泣。我嘉壮士,饮之酒,拔剑刲羊,发仍立。观者如墙,方笑呼。杀声落,日喧城隅。众豪复提一虎至,洞胷直贯,长蛇殳垂头,狼藉类黄犬。猛物失势,堪嗟吁。快哉,二害同日尽,何啻并殛凶饕徒?田家儿女开戸寝,余恵况及犬与猪。可怜尔虎何太愚,鸷害自古遭神诛。尔类好杀终亡躯,胡不早走深岩居?转易猛性为驺虞,为民献瑞登王都。

月

秋月光如洗,髙台夜转寒。江流铺雪去,松壁影龙蟠。玉兔栖难稳,苍猿涙欲干。楚天多雾雨,坐对判更阑。

题张东海草书后

絶代风流逺名家,草圣传龙蛇。余万纸鸾凤,渺孤骞。俊拔归张旭,萧条老郑虔。天南看旧帖,三复叹前贤。

挽李将军

早穷黄石略,逺佐伏波军,入幕推英选,横戈策壮勲,驱驰仍白首,特逹且青云,逝水悲雄剑,长星落古坟,范増心未已,李广命何屯,阀阅遗骠骑,文章起凤群,将门收藻色,史阁播清芬,偃蹇蓬蒿子,那能百代闻

寄上司马白岩乔公

北斗枢衡,控上都;南台司马,握兵符。河山地正,乾坤位;雨露春融,造化垆。分陕雅推,周有道;戍江应笑,晋非圗。朝廷白发,忧相倚;寰海苍生,望已苏。幕府吁谟,趋老将;锦堂觞咏,列文儒。心当大任,何曽动;身致升平,得自娱。谢墅赌碁,花正好;秦淮吹笛,月同孤。王风竚聴,歌麟趾;公子振振,见玉颅。

浮湘藁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浮湘藳巻四

(明)顾璘 撰

将赴灌阳

累岁倦行役,兹晨仍灌川。路危纒岭脊,草盛隐人肩。逐客穷愁,地荒城大有年。不才寛罪谴,何以报皇天?

入金盆山访唐孝子

旧闻刲股事,今见结庐情。笃行关风俗,残躯效死生。秋原双泪苦,春草寸心倾。独夜悲风切,偏闻宰树声。

秋日观风,地青山五马荘,荒庐依大塜,乌鸟泣衰杨。孝子人伦重,髙贤世绪昌。磨崖传故事,林壑借余光。

至灌阳平赋作

我闻黄虞,民罔识官师,名老翁被素发,壤歌如孩婴。季世广法令,民心始忡■〈忄营〉马牛急租税,鸡犬纷斗争。兹邑苦穷僻,曽巘纾荒城,谓云华胥国,颇遂桃源畊。咨诹逮幽隐,转痛闾阎情。山深吏治猛,里胥日縦横。执热不以濯,煎膏难及明。府帖増新役,赋籍何由平?水枯网罟乱,孰使鱼不惊?投笔坐长叹,泪下沾緌缨。

中秋日学宫试诸生

宴坐中秋日,云晴灌水阳。玉麟横郭,见文笔映波长。隐几饶幽胜,登堂总俊良。英灵占萃,聚神采爱舒张。颇讶遗珠逺,谁云古道荒?多闻沾栁教,妙悟近周乡。僻壤縁人胜,儒绅贵志强。嗟予牵世网,垂老觅亡羊。

学舎见紫薇花

学宫古苔满,阴壁一株紫薇当戸新,矜持幽意,故逺俗点缀秋光,时近人。

中秋县署值雨

译与高雅之人一同享受野外兴致,移舟到水西。东岸倾斜,低垂的藤萝旁,古老的沙地空旷堆积。蓼花红了,令人哀伤;筝声凄切,回荡在断裂的山谷。头戴轻便的头巾,倚着秋风;更有浮萍之感。我们都忘却忧愁,在痛饮之中。赠别望之,并寄给各位知交十首。五岭是炎热蒸郁之地,我们共同谪居了三年。送你向南到鲁地去,我独自又当如何?大船依傍流水,归心指向故乡的房舍。江门今夜的月色下,我们相对暂且徘徊。相逢实在不容易,分别时姑且从容一些。落日中留住羁旅的鸟,惊雷使蛰伏的卧龙奋起。独自吟咏,江路漫长;历经多难,所以旧日情谊更加深厚。回头望向令人伤心的地方,不必劳烦再望桂峰。白发的亲人倚门等候已久,清江催促着船桨频频划动。荣枯都知道是圣上的恩泽,瘴疠之地使人脱离危难的渡口。乌鸟反哺之心格外苦切,骅骝虽老仍然气势如神。风烟相隔千万里,愁苦了尚未归来的人。在什么地方可以望见你飞舄的身影?秋风吹过汶水的波涛。黄尘落定,市井清明;明月照着弦歌。宓子不是平凡的官吏,宣尼设有四科来教导弟子。平生凌云入仕的志向,虽遭摧折却没有虚度。你因正直之道在御史台任上被贬,又带着清风从岭外归来。诸生依附日月般的光辉,雅致的兴致由江山激发。痛饮之后精神更加明亮,悲歌之时鬓发已经斑白。看你把自己的心志和行迹安置在哪里,完全都在古人之中。从前告别空同子时,我封好书信从豫章出发。如今你回到汝水,而他已经客居襄阳。痛苦的离别使交亲都老了,时下声名却随着岁月增长。这样的人常常遭遇坎坷,天意终究茫然难知。很久没有见到边丞,到现在已经又过了四年。在衡山、湘水之间悲叹鸿雁断绝,在台省中庆贺黄莺迁徙。屡屡梦见攀附嵇叔,却没有诗寄给郑虔。经过那里询问你的消息,才知道你漂泊在外,已经白发满头。旧日游伴纷纷如雨散去,京城中只剩崔、何二人;在东观撰写辞章,身居南方却洒泪最多。云深之处令人愁于传递音信,月色美好便忆起联珂;赠别的长诗时时写出,醉中不断放声歌唱。汶阳临近大道,很高兴靠近赵东。曹地奔窜之中传来书信,屡屡在异乡思念我。辛劳所得的声名高连泰岳,心志高远足以折服江涛。本想共同观览《周礼》,却没有机会接近誉髦。我的一生实在值得长叹,世路容易浮沉。眼前景物使游子悲伤,风波损伤了壮志。同道之人在桂林很少,洞庭积水深广。渺渺无边,悲伤至极,又忧愁年老将要侵身。夏日雨中与客人在朱别驾宅中饮酒。闲静的馆舍中投壶,白昼漫长。桤树林里雨声鸣响,送来飞旋的酒杯。千山湿润而苍翠,云低垂到地面;万壑水流平缓,映照着厅堂。尘世间能有几回这样酩酊?瘴疠之乡的三伏天竟也清凉。不要推辞槽头马匹在东道喧闹,且喜爱面对庭院中短短的烛光。赠给靖江王孙。诗书合乎大雅,志向高远,情怀幽深如山谷;居处风流,适合披鹤氅。云气环绕鸾车,文辞胜过梁、宋;招来宾客,得到应、徐相助。我还没有老到该投簪归隐,仍然可以拖着长衣襟出仕。在紫阁中抛下朱绂,躺卧在青山白云之间。凤笙吹奏秘传的曲调,鸿宝枕中藏着神灵的文字。近来得到临邛之客,飘然的思绪不同凡俗。时常传诵古代词赋,为我洗涤尘世的气氛。《快哉行》(七月十六日杀死两只老虎时作)。东方日出,清晨官署集合。壮士冲入关门,突然出现。他背负一只猛虎,手持强弩;短箭锋棱森然,鲜血还湿着。虎身有斑纹,额头洁白,被丢在庭院中央。它徒然闪动金色的眼睛,洒下寒冷的泪。我要赞美这位壮士,给他饮酒;拔剑割羊,头发仍然直立。观看的人围得像墙,正笑着呼喊。喊杀声落下,阳光喧闹在城角。众豪杰又提来一只老虎,胸膛被洞穿,长蛇般的殳垂着头,狼藉得像一条死黄狗。猛兽失势,实在令人叹息。痛快啊,两种祸害同日在此消灭,哪里只是并杀凶恶贪暴之徒?田家儿女打开门户安睡,剩下的恩惠也施及犬和猪。可怜你这老虎为何如此愚蠢,凶猛残害自古就会遭受神明诛杀。你这类嗜杀者终究会丧失性命,为什么不早早逃到深山岩穴中居住?反过来改变凶猛的本性,成为驺虞,为百姓献上祥瑞,登临王都。月。秋月光明如洗,高台之上夜色转寒。江水像铺着白雪般流去,松树映在崖壁上的影子如龙盘绕。玉兔栖息得不安稳,苍猿的眼泪仿佛将要流干。楚地天空多雾多雨,我独坐面对它,判知夜已更深。题写在张东海草书之后。绝代的风流远胜名家,草书圣手传写龙蛇。万纸上鸾凤飞舞,遥远而孤高地腾举。俊秀挺拔归于张旭,萧瑟疏淡的老笔归于郑虔。如今在天南观看旧帖,反复观赏,感叹前代贤人。挽悼李将军。早年便穷究黄石公的兵略,远赴边地辅佐伏波将军的军队;入幕府后被推举为杰出人才,横持戈矛建立壮烈功勋。奔走驰驱直到白首,才华特出,前程又如青云直上。流水已逝,令人悲叹雄剑;长星坠落,仿佛落在古坟。范增的心愿未能实现,李广的命运为何如此困顿?门阀功业遗留下骠骑将军般的声名,文章使凤凰般的人才群起。将门承受文采的光辉,史馆传播清美的芳香。像我这样困顿在蓬蒿间的人,哪里能在百代之后被人听闻?寄给上司马白岩乔公。北斗如同枢衡,控制着上都;南台的司马掌握兵符。河山处在正位,乾坤各安其位;雨露如春气融和,造化的熔炉正在运行。分陕之任,雅正地推许周室有道;戍守江防,应当笑晋国没有谋略。朝廷中白发的老臣,忧患相互倚连;天下苍生,已经盼望得到苏息。幕府谋划军务,趋奉年老的将领;锦堂中饮酒吟咏,列坐着文人儒士。心中承担重大任命,何曾因此动摇;自身使天下达到升平,也得以自我娱乐。在谢墅赌棋时,花正美好;在秦淮吹笛时,月色与孤独相伴。等待听到王风,歌咏麟趾;公子仪态端庄,显露出如玉的额头。《浮湘藁》卷三。●钦定《四库全书》。《浮湘藳》卷四。(明)顾璘撰写。将要前往灌阳。连年奔波劳碌,今日清晨仍要前往灌川。道路险峻,缠绕着山岭脊梁;草木茂盛,遮没了人的肩头。被放逐的客子困顿愁苦,荒僻之地却有大丰年。我没有才能,幸而宽缓了罪责谴罚,拿什么来报答皇天?进入金盆山拜访唐孝子。从前听说过割股奉亲的事情,今天亲眼见到结庐守孝的情怀。笃实的德行关系到风俗,残破的身体以死来报效生身之恩。秋日原野上双泪苦流,春草之间一寸孝心倾尽。独宿的夜里悲风凄切,偏偏听见种在墓旁的树木发出的声响。秋日巡视风俗,来到青山五马庄。荒废的庐舍依傍大坟,乌鸟在衰败的杨树上哀鸣。孝子是人伦中的重德之人,高尚贤者使世代声名昌盛。把故事刻在山崖上流传,山林沟壑也借此增添光彩。到达灌阳后,作《平赋》。我听说黄帝、虞舜之时,百姓甚至不知道官吏和老师是什么;老翁披着白发,百姓唱着土歌,像孩童一样。到了末世,法令广泛增加,民心才开始忧惧不安;马牛急于缴纳租税,鸡犬之间纷纷争斗。这个县邑苦于穷困偏僻,层层山岭舒展着荒凉的城郭;人们说这里仿佛华胥之国,也颇像实现了桃源般的耕作生活。我询问直到幽隐之民,反而更加痛惜民间的苦情。山深之处吏治严猛,里胥每天横行。手拿着热东西却不能用水洗,煎熬的油膏难以熬到天明。府中公文增加新的差役,赋税簿籍怎么能够平定?水干了,渔网紊乱,谁使鱼不能惊逃?我放下笔坐着长叹,眼泪流下沾湿了帽带。中秋日在学宫考察诸生。中秋日设宴闲坐,云晴水映灌阳。玉麟山横在城郭之外,看见文笔峰倒映在悠长的水波中。凭几而坐,幽胜之景很多;登堂而来的,全是俊秀良才。英灵聚集,神采也因此舒展。我颇为惊讶遗珠竟然流落偏远之地,谁说古道已经荒芜?多闻之士承受柳氏的教诲,精妙的领悟接近周公之乡。偏僻的土地因为人才而胜美,儒者士绅贵在志向坚强。可叹我被世俗罗网牵系,到了老年还在寻找失落的羊。在学舍看见紫薇花。学宫里长满古老的苔藓,阴暗的墙边有一株紫薇,正好在门前新开。它矜持地含有幽静的意味,故意远离俗气来点缀秋光,却又时时亲近人。中秋日在县署值班时遇雨。

此夕中秋月,他郷两度圆。孤云生夜,翳万象失秋妍。雨气饶侵客,风期又来年。谁能揽眀镜,烂熳挂青天。独客佳辰思,空山积雨愁。縦能斟绿蚁,何处望琼楼。岩桂萧萧落,江云冉冉浮。愿余吴地影,聊破老亲忧。

华山对雨寄陈鲁南索画

众壑行云逓有无,灌潭秋影照人孤。题诗寄向王摩诘,乞写华山对雨图。

灌江见夫容,因忆王礼部钦佩,许予作此赋未至,聊寄一首。

两度湘江,见尔开。水清沙逺,转悠哉。池头旧日,西风面正对东邻,作赋才。

闻灌人云,有栁子厚遗迹,因策马往寻,歴大源塘,入仙源洞,不得其处而返。

栁侯昔放逐,颇好山水,事观其着文,词动以喻来世。逮今岁月改,陵谷莽迁异。我行徂灌川,闻有招隐地,懐贤慰遐想,吊古积幽思。尘馆休吏衙,秋原散游骑,度岭疲登顿,涉溪苦沾渍。空潭激哀流,古木堕余翠,穷搜尽阳景,屡剔断碑字。岂无会心观,往往悖图志。兴尽且须返,聊以展同致。

寻山

曲坂凌虚,度七盘。仙源何处,问三韩。溪门古木,苍云湿。涧道踈花,白雪寒。短髪漫冲,霜霰老。青山聊拨,簿书看。须知野兴,秋难禁。莫怪岩阴,日易残。

华山舜祠

隐隐苍梧映郭门,滔滔江水抱山根。群峯独捧重华庙,大地谁言五岳尊?云暗九疑迷塟地,月眀孤竹见啼痕。长将涧藻修寅祀,愿就琴薫仰徳温。

访仙源洞,得道人蒋馨故栖石题。

水曲桃花暗,灵岩信有僊虫书,留古洞鹤驾去,何年白犬眠金灶,苍龙饮玉泉,愧非嵇叔夜,来此竟空旋。

小泛得黄楼诸山之胜

不奈城中役重,寻水上游秋光。俱白舫山翠,忽黄楼竹覆溪门净。云藏石洞幽,诛茒饶野意。留语报沙鸥。

游通真岩与数子商作思栁亭

荡舟縁西溪,风物始虚爽。忽得通真岩,众喜得竒赏。石壁倒千仞,洪涛潄中广。通天贯灵窍,云气恣来徃。玉髄堕阴滴,莲花抱烟长。居然神仙窟,所愧系尘鞅。缅懐栁愚溪,千载寄幽想。其人虽已没,精华尚星朗。愿言作新亭,延此烟月党。今古两悠悠,江波日东响。

出灌江峡

羣山髙束,灌江流雪,浪清秋洒客舟。古木倒垂,云上下乱滩交泻,石沈浮。猖狂阮籍穷途哭,浩荡王阳度坂愁。料乏云台酬马革,愿携霜鬓老狐邱。

宿白水渡

积水吞寒濑,孤舟宿暮烟。邀人壶蚁泛,作赋烛花悬。发变风波境,神惊四十年。壮心空感激,夜起拂龙泉。

归自灌阳望湘山口占

十日别湘山,见如故人面。何况石头城,是侬旧乡县。

白露

乙亥登髙作也。年榖既丰,朋游斯乐。览物寄懐,仰咏皇泽。

白露凄凄,原草具腓。日月于迈,载授我衣。北山有堂,江注其麓。薄言出游,以写心曲。山木斓斑,江云差池。乐以旨酒,委蛇委蛇。尔樵尔渔,来往无怒。尔农获斯黍稷,如岵戋戋。守臣实蹈百愆,何以逭之?曰:维丰年。丰年伊何?维民之徳,民之颂之,天子之泽。

寄叶澄

髙士多异标,骅骝隐竒骨,拙匠昧玄理,纷纷写毛发。曹覇画马,权竒髙裴公之面,飘三毛,始知能事贵得意,耻与形相论纎毫。燕山叶子,心目灵,少年刻意工丹青,闭门解衣日盘礴,兴起落笔通幽冥。我谒南曹大司马,五岳峥嵘走堂下,烟霞■〈火霍〉目不敢前,熟视乃知是君写。一谪潇湘,今几秋?思君不见,増烦忧。絶怜山水最竒处,苦乏妙笔移沧洲。覆釡峰,湘江水,世传蓬壶无乃是我,有长绡寄向君,烦君写入茅庐里,欲访形容问吾子。

盘石秋望

信美江山映郭西,清秋覊客思凄凄。黒波跳雨,蛟龙鬬;苍峡摧云,虎豹啼。万里辞家饶白髪,一邱归卧有黄虀。蛮烟毒雾伤心地,马援何因到五溪。

酬王钦佩见懐之作

长忆西邻海雪荘,主人従宦日,徜徉穿花,跨马趋东省,斸笋烹鱼,上北堂。静室幽兰,无限意;小山丛桂,几回芳。天涯逐客,归期逺,岁暮懐君,枉断肠。

酬陈鲁南见寄青溪看月之作

青溪明月引长唫,湘浦寒云滞客心。归思不堪枫叶尽,故情俱向楚江深。荒城寂歴山当户,旧叶凋零鹊绕林。身世与君同未逹,却怜霜鬓映疎襟。

酬刘元瑞黄州见寄之作

秋风旌节过黄州,杪岁椷书到岭陬。交谊死生归气槩,词华今古接风流。江翻荆口天齐落,山转滇南地半浮。闻道柏台多暇日,况逢陶谢好同游。

奉次司马泾川张公打鱼短歌

渔舟晓集,澄江湾设栅布网,如重关。两曹分张,鼓齐发,风雷簸荡波涛间。大鱼踉跄浮额鼻,挺义入水,喧羣蛮。小鱼往往脱疎目,获少不怪,阳侯悭割鲜矠藁。总民力,地利在余,焉敢匿载登鼎俎,享羣公?退食庶几无赧色,羡余颇餍仆隶腹,细琐亦任渔人得。堪叹结绳遗祸阶,物命公然恣人食。南台司马初辞官,香秔细脍且加餐。倘闻涸辙遗枯鲋,更借西江万顷寛。

对雪

译今夜正值中秋月,在异乡已经两度圆满。孤云在夜里升起,遮蔽万物,使秋色失去妍丽。雨意增添侵袭客子的寒气,风中相约又要等到来年。谁能把明镜般的月亮高悬,灿烂地挂在青天?独自客居,逢此佳节而思念,空山中积雨更使人忧愁。纵然能够斟满绿蚁酒,又到哪里去望那琼楼?山岩上的桂花萧萧飘落,江上的云缓缓浮动。愿把我在吴地的月影寄回去,姑且稍稍排解老亲的忧愁。面对华山秋雨,寄给陈鲁南,请他索取画作。群山沟壑间云气来去,时有时无;灌潭的秋影映照着孤独的我。题写一首诗寄给王摩诘,请他画一幅《华山对雨图》。在灌江看见芙蓉花,于是想起礼部王钦佩曾答应为我作此赋却没有送来,姑且寄诗一首。两次经过湘江,都看见你开放。水清沙远,越发悠然可爱。池边往日的景物,在西风中面对东邻;你正是作赋的才子。听灌阳人说那里有柳子厚的遗迹,于是骑马前去寻找,经过大源塘,进入仙源洞,没有找到遗迹所在之处便返回。柳侯从前被放逐,十分喜爱山水;看他的文章,文辞动人,常常用来启发后世。到了如今岁月更替,山陵深谷大都迁变不同。我前往灌川,听说有招隐之地;怀念贤人以慰藉遥远的想象,凭吊古迹而积聚幽深的思绪。离开尘俗的馆舍和官衙,秋日原野上散骑游览;越过山岭,疲于登攀停顿;涉过溪水,苦于衣裳沾湿。空潭激起哀切的流水,古树落下残余的翠色;穷尽搜寻秋日景色,屡屡剔读断碑上的文字。难道没有会心的景观,只是往往与图志不相符合。兴致尽了便应返回,姑且借此抒发共同的情怀。寻访山林。曲折的山坡凌空而上,经过七盘。仙源在什么地方?询问三韩。溪口有古树,苍云湿润;涧道上稀疏的花朵如白雪般寒冷。短发任意冲入霜雾冰霰,年老于风霜之中。暂且拨开青山,看看簿书。须知野外的兴致,秋天实在难以禁受;不要怪岩石背阴处,太阳很容易就西斜。华山舜祠。苍梧山隐隐映照着城门,滔滔江水环抱山脚。群峰独自拱捧着重华庙,大地上谁说五岳最尊?云色昏暗,九疑山的葬地隐没不见;月色明亮,孤竹山上可见哭泣的泪痕。愿长久用溪涧水藻修治祭品,愿到这里焚琴薰香,仰望并感受舜的德行温厚。寻访仙源洞,得到道人蒋馨旧日栖居处的石刻题字。水道曲折,桃花幽暗;灵岩中确实有仙人虫书。古洞中留下的仙鹤已经驾云而去,不知哪一年白狗曾睡在金灶旁,苍龙饮过玉泉。我惭愧不如嵇叔夜,来到这里却终于空自回旋。泛舟小游,领略黄楼诸山的胜景。无奈城中的差役太繁重,便来水上游览秋光。白色的船和青翠的山相映,忽然见黄楼被竹林覆盖,溪门清净。云气藏在幽深的石洞中,除去茅草更显野趣。留下话语,向沙鸥传达。游览通真岩,与几位友人商议建造思柳亭。荡舟沿着西溪而行,风物开始显得空旷清爽。忽然发现通真岩,众人都欣喜于这奇异的观赏。石壁倒悬,高达千仞;洪涛冲刷着宽阔的岩洞。通天的洞穴贯穿灵窍,云气任意来往。玉髓从阴暗处滴落,莲花拥抱烟霭而伸长。这里俨然是神仙洞窟,只可惜我仍被尘俗的羁绊系住。遥想柳宗元的愚溪,千年之后寄托着幽远的思念。他虽然已经去世,精神华彩仍像星光一样明亮。愿意建造一座新亭,延续这烟月中的同好。古今两相悠远,江波日日向东轰鸣。走出灌江峡。群山高高夹束,灌江如流动的白雪,清秋的浪花洒向客船。古树倒垂,云气上下翻动,乱滩交错倾泻,石头在水中沉浮。狂放的阮籍走到穷途而哭,浩荡的王阳经过险坂而忧愁。料想我缺少云台画像、以马革裹尸报国的功绩,只愿带着霜白的鬓发老死于狐邱。夜宿白水渡。积水吞没寒冷的浅滩,孤舟停宿在傍晚的烟霭中。邀请人来泛饮壶中酒,悬起烛花作赋。风波之境使头发变白,四十年的经历令人心惊。壮志徒然感奋,夜里起身拂拭龙泉剑。从灌阳归来,望见湘山,随口吟成。离开湘山十天,再见它就像见到故人面孔。更何况石头城,那是我的旧乡县。白露。这是乙亥年登高所作。年成已经丰收,朋友出游也很快乐。观览景物以寄托情怀,仰望吟咏皇上的恩泽。白露凄清,原野上的草都已枯萎。日月不断运行,已经到了授予我衣裳的时候。北山有堂,江水流经它的山脚。姑且出门游览,以抒写心中的曲折情怀。山木色彩斑斓,江云参差错落。以美酒为乐,舒缓从容。你们砍柴的、捕鱼的,来来往往不要互相恼怒;你们农人收获这些黍稷,像山一样堆积。守臣实在犯下许多过错,用什么才能逃脱罪责?回答说:因为是丰年。什么叫丰年?是百姓的德行,是百姓的歌颂,是天子的恩泽。寄给叶澄。高士往往有非凡的风姿,骅骝隐藏着奇异的骨相;拙劣的工匠不懂深奥的道理,只纷纷描摹毛发。曹霸画马,马的神采奇特高出裴公的面容;飘逸的三根胡须,使人这才知道真正的技艺贵在得其神意,不屑与外形的细微处争论。燕山的叶先生,心灵眼光都很敏锐,少年时便专心精于丹青;闭门脱衣,任意盘礴而坐,兴致一来便落笔通达幽冥。我拜见南曹大司马时,只见五岳峥嵘仿佛奔走在堂下,烟霞灿烂得令人不敢直视;仔细看才知道原来是你所画。我被贬谪到潇湘,至今已经多少年?思念你却不能相见,更增添烦忧。最可惜山水最奇绝的地方,却苦于没有妙笔把它移到沧洲。我有覆釡峰和湘江水的景色,世人传说的蓬壶恐怕就是这里吧。我将长绢寄给你,烦请你把这些景物画入我的茅庐中,想要通过形貌向你询问我的心意。登盘石眺望秋景。江山映照城西,确实美丽;清秋中的羁旅之客思绪凄凄。黑色波涛像跳动的雨点,仿佛蛟龙争斗;青苍山峡冲破云层,仿佛虎豹在啼叫。行走万里离开家乡,白发更多;若能归卧一丘,只有黄虀可伴。蛮地烟雾有毒,正是令人伤心之处,马援为何要来到五溪?酬答王钦佩寄来怀念我的诗作。长久忆念西邻的海雪庄。主人从事宦游时,曾悠闲地穿花而行,跨马赶往东省;挖笋煮鱼,奉养北堂。幽静的房室中有幽兰,含有无尽情意;小山上丛桂开放,曾有多少次芬芳。被逐到天涯的客子,归期遥远;岁暮时怀念你,徒然愁断肝肠。酬答陈鲁南寄来《青溪看月》诗作。青溪明月引起长声吟咏,湘浦寒云滞留着客子的心。归乡的思念难以承受,尤其在枫叶落尽之后;旧日情谊都随着楚江而深沉。荒城寂静,山峰正对门户;旧叶凋零,喜鹊绕着树林飞。身世与你一样都未能通达,只怜惜霜白的鬓发映照着稀疏的衣襟。酬答刘元瑞从黄州寄来的诗作。秋风中你的旌节经过黄州,岁末书信从岭南角落寄到。交情无论生死都归于气概,文采贯通古今而承接风流。江水在荆口翻涌,仿佛天与地一同坠落;山势转向滇南,大地仿佛有一半浮起。听说柏台有许多闲暇日子,何况又遇到陶渊明、谢灵运般的人物,正好共同游览。奉和司马泾川张公《打鱼短歌》。渔船清晨聚集,在澄澈江湾设置栅栏、铺开渔网,像重重关卡。两边分开布置,鼓声一齐响起,风雷般在波涛间翻荡。大鱼踉跄浮出额头和鼻子,挺身游入水中,惊扰群鱼。小鱼往往从稀疏的网眼逃脱,捕获少也不奇怪,只怪水神阳侯吝惜分割鲜鱼。既然总合百姓之力,利用地利所得,哪里敢藏匿载回,登上鼎俎来供奉诸公?退朝用膳时但愿不感惭愧;余下的鱼足以使仆役的肚子吃饱,细小零碎的也任渔人取得。可叹结绳记事遗留下来的祸根,使万物的性命公然任人吞食。南台司马刚刚辞官,香糯米和细切的鱼脍还请多多加餐。倘若听说有涸辙中的干鲋鱼,还请再借西江万顷之水来使它宽舒。对着雪景。

山郭阴沈,雪片稠,冻云重迭,傍城楼。风回乱木,飞花合;夜静寒窗,素月流。北望自谁旋气轴,南迁今始问冬裘。欲留蚁酒临春赏,正恐鹑衣彻夜愁。

谢平乐张太守恵莲花酒

暮冬雪寒,风飘飘,湘城冻,酒甜如蜜。倾杯欲饮,复推去,空对江山,坐终日。漓江太守,神仙人,双罂逺致,莲花春开。轩晓起,试三爵,顿洗百斛胷中尘。髙歌梁甫曲,脱却渊明巾。眼前万事,底须问,且从烂醉陶吾真。

丙子元日于郡斋作四十韵

南纪江潭逺,东风节序移。流年伤久客,多病负明时。稼穑功何补,莺花兴匪宜。岭梅虚照眼,江栁莫揺丝。忆昔为郎日,承亲乐在兹。都城依斗极,画省缀云司。禄米供调膳,家园奉杖藜。闲情潘岳赋,燕喜鲁人诗。棣蕚连庭发,槐阴拂地垂。书编长枕藉,酒斚亦淋漓。契合多良友,招邀慰所思。声华倾座重,精白寸心知。松桧寒逾劲,骅骝老不羇。已堪征道义,况更得师资。西汉才方盛,东周梦岂衰。立谈期化理,倾倒絶猜疑。中路罹多难,専城试一麾。梁陈髙贼垒,河朔走征旗。苦乏勤王略,空懐报国私。援枹临矢石,饮血抚鳏嫠。仅免投豺虎,方思伴鹿麋。愚蒙仍触法,覆载本含慈。斧锧逃轻典,丹青发朽姿。恩波犹五马,窜地异三危。水镜开城观,星躔压地支。国风饶比兴,民俗重耕犂。桃水居人乐,华胥帝载熙。颇容山简醉,未释贾生悲。信美非吾土,浮名已后期。形容麟阁逺,羽翼鷃图卑。即事惊华髪,无阶叩赤墀。大欢惟菽水,野性一茅茨。纳履思投足,谈经得解頥。文章闗不朽,气格许谁追。能事输前列,洪钧贵自持。陶镕兼物类,浑朴断人为。郁郁希游夏,劳劳去管伊。行藏俱自得,筋力岂空疲。细雨衣襟净,深山卧起迟。时寻老渔父,同钓楚江湄。

连陪诸公栁山春游

湘州城北古堂幽,十日春晴两度游。山畔数亭俱可醉,林间孤涧亦销忧。巗峦气色迎车发,草树风光绕郭浮。况与羣公陪胜践,岂输山简习池头。

春雪初晴,翔凤楼春烟已扬。赏花眸,江山面面;因亭胜,物色年年。赖酒酬,异代风流如昨日,几人迁?放得沧洲栁丝,桃蕚参差暖。堂上疎帘渐可钩。

赠陈宋卿

落落青云器,天南一凤麟。诗书过目得,孝友发情真。旧笏传华胄,髙词见古人。腐儒迁谪地,幽抱为谁新。

以竒石献泾川公,辱报长歌,辄答一首。

湘西石洞,涵杳冥,湿云倒结莲花。青山童采斵,送官舎风雨。黒夜号,山灵蛰龙惊雷,耸头角。怒豸蹲岩,犹扑朔峥嵘。石柱髙几许?眼底分眀瞻华岳。簿书堆案,烟霞愁尘颜龌龊,真可羞。碧山学士负仙骨,此物正合供幽求。绿蒲朱草映涟漪,净几踈帘日咏诗。不夸醒酒千金价,独玩通灵五色芝。

悼李千骑

渭濵久寂莫,何人应非熊?不识一丁字,空持六钧弓。桓桓李将军,诗书浩填胷。草檄鞍马畔,折冲樽俎中。虽孤云台画,至今称英雄。

赠别陈宋卿

把酒,夭桃下,飞花逐浪流。湘江春,二月无奈别离愁。钓渚衔沙岸,书堂枕石邱。眀朝懐旧赏,独倚郡南楼。

栁山石壁凹深,泾川公每至,坐卧其中,余遂表为司马岩,并纪一诗。

北山多幽踪,灵怪具兹石,窈曲壶峰,房巉岩老蛟脊,寒泉界遥,青烟萝缀疎碧,云构俨成居,神仙合来宅。司马真天人,辅世应帝谪,税驾归故乡,徜徉此投迹,草树征文章,烟霞卫巾舄,俯仰皆有余,动静随所适。我愿标嘉名,大刻示无易,盛美垂千秋,留光照山泽。

观玉柱岩作

列炬窥玄府,搴裳歩紫坛。石田云子,白龙井玉浆寒。巨栋垂千尺,幽房隐百盘。仙灵多幻化,造物自雕刊。异境今初辟,清游午未还。烂柯如有遇,何用恋尘寰。

辩蛤和泾川公

渔海穷潏泬猎,山歴■〈山含〉岈,生人胡多劳?养此六六牙,圣哲着礼经,细不遗蚁蛙。食鼋不染指,因以倾厥家。末俗贵珍异,载籍纷喧哗。美哉尔石蛤,奚免网与义?黄鹄终见炙,安可矜髙遐?修胫雪长荇,腴中剖团瓜,烹以实下豆,亦慰宾筵。嘉南荒盛,虫族大者蛇与蟆,琐细及百种。射影兼含沙,食者苦呕泄,伤者困疮瘕。例举混美恶,颇笑昌黎差。幸蒙匕筯赏,重以褒辞加。河豚自此贱,况复论鱼虾?

辱泾川公恵诗,谈止足之分,奉答三章。

译山城阴沉,雪片密集;冻云重重叠叠,贴近城楼。风吹回旋,乱木摇动,飞花般的雪片聚合;夜色寂静,寒窗前素月流照。向北看,不知是谁在转动气运的枢轴;南迁以来,今天才开始询问冬衣。想留住蚁酒,等待临春观赏;只是正担心鹑衣单薄的人整夜受寒。感谢平乐张太守惠赠莲花酒。暮冬雪寒,风声飘飘;湘城冰冻,酒却甜如蜜。斟杯想饮,又把酒杯推开,空对江山坐了一整天。漓江太守是神仙般的人物,从远方送来两罂莲花酒,正如春日莲花开放。早晨从轩中起身,试饮三爵,顿时洗去胸中百斛尘垢。高声歌唱《梁甫吟》,脱下陶渊明的头巾。眼前万事何必追问,姑且痛饮大醉,以陶冶真实的自我。丙子年元日在郡斋作四十韵。南方的江潭遥远,东风吹来,节序已经变换。流年使久客伤感,多病又辜负了清明的时代。耕种收获对国家有什么补益?面对莺花也不适宜生出游兴。岭上的梅花徒然映入眼中,江边杨柳不要摇动枝条。回想从前任郎官时,奉养亲人,快乐正在此间。都城依傍北斗,画省连接云中官署。俸禄供给调理膳食,家园中扶杖漫步。闲情可以寄托在潘岳的赋中,燕饮欢喜可以寄托在鲁人的诗里。棠棣花连庭院盛开,槐树的阴影垂拂大地。书籍长久散乱枕席之间,酒杯也饮得淋漓。与许多良友意气相合,彼此招邀以慰藉思念。声名文采使满座敬重,纯洁的内心只有知己明白。松柏在寒冷中越发坚劲,骅骝虽老仍不受羁束。既然已经能够征验道义,何况又得到老师的教诲。西汉人才正盛,东周的理想难道会衰败?希望通过片刻交谈来治理教化,倾心相待,绝无猜疑。途中遭逢许多祸难,独守一城,试用一方军政之权。梁、陈之间高高的贼垒,河朔之地奔走着征战的旗帜。苦于缺乏勤王谋略,空怀报国的私愿。擂鼓面对箭石,饮血抚慰鳏寡。仅仅免于投身豺虎之口,才想到伴随鹿麋而居。愚昧蒙昧仍然触犯法律,但天地本来含有慈悲。逃过斧钺刑戮的轻典,衰朽的形貌才重新焕发光彩。恩泽仍随着五马之任而来,只是逃亡之地不同于三危。水镜般清明的治理开辟城中景象,星辰运行仿佛压在地支之上。国风富有比兴,民俗重视耕犁。桃水之地居民安乐,华胥之世帝王承载祥和。颇能容许自己像山简那样醉饮,却还没有解除贾谊般的悲哀。此地确实美丽,却不是我的故土;浮泛的声名已经被推到后面。麒麟阁上的形貌离我遥远,鷃鸟般的羽翼和图谋又太过卑微。眼前事物惊动了花白头发,却没有门路叩见宫阙。最大的欢喜不过是菽水奉亲,野性只需寄托于一间茅屋。穿好鞋便想到投足之处,谈论经义便得到解颐的欢笑。文章可以关乎不朽,这种气格又有谁能追及?才艺方面我输给前列之人,造化陶铸万物,贵在自我持守。陶冶包容各种事物,浑厚朴实,不把人割裂。郁郁然希望接近游夏,劳劳然却远离管仲、伊尹。出仕或退处都能自得,筋力哪里会白白疲惫?细雨洗净衣襟,深山中起卧都迟缓。时时寻找老渔父,一同在楚江岸边垂钓。接连陪同诸位公卿游览柳山春景。湘州城北古堂幽静,十日之内在春日晴光中两次游览。山旁几座亭子都足以令人醉倒,林间一条孤涧也能消解忧愁。山岩的气色迎着车子而来,草木的春光环绕城郭浮动。何况又陪同诸位公卿进行这次胜游,哪里会输给山简在习池边游乐?春雪初晴,翔凤楼上的春烟已经升起。赏花时放眼望去,江山处处相对;由于亭台胜景,年年都有新的景色。幸而有酒可以酬答,异代的风流仿佛昨日,几人又被迁谪?任凭沧洲的柳丝舒展,桃花花萼参差,在暖意中开放。堂上的稀疏帘子渐渐可以卷起。赠给陈宋卿。胸怀落落、足以凌云的栋梁之材,乃是天南的凤凰和麒麟。诗书过目便能领会,孝顺友爱发自真情。旧日笏板传承着显赫家世,高妙的言辞显露出古人的风范。我这个腐儒身处迁谪之地,幽深的怀抱又为谁焕然一新?把奇石献给泾川公,承蒙他以长歌回报,便作此一首答谢。湘西的石洞深涵幽冥,湿润的云气倒挂凝结成莲花。青山如同童子采掘,把它送到官舍,经受风雨。黑夜里发出号叫,山灵和蛰伏的龙被惊雷惊动,耸起头角。愤怒的虫兽蹲在岩上,仍然显得扑朔而峥嵘。石柱有多高?在眼底分明可以望见华岳。案头堆满簿书,烟霞却为尘俗容颜的龌龊而忧愁,实在令人羞惭。碧山学士身负仙骨,此物正适合供我幽居中玩赏。绿色蒲草、红色朱草映照水波,洁净的小几和疏疏的帘子前,日日可以吟诗。不夸说它有醒酒千金的价值,只独自玩赏这通灵的五色灵芝。悼念李千骑。渭水之滨长久寂寞,有谁能像非熊那样被征召?他并非不识一个丁字,却空自握有能拉六钧的强弓。威武雄健的李将军,胸中充满诗书。能在鞍马旁起草檄文,又能在酒席之间折冲御侮。虽然没有进入云台画像之列,至今仍被称为英雄。赠别陈宋卿。在娇艳的桃树下把酒,飞落的花瓣随着水波流去。湘江正值春日,二月里怎能禁受离别的愁苦?钓鱼的水洲连接着沙岸,书堂枕着石丘。明早怀念旧日的赏游,只能独自倚在郡城南楼。柳山石壁凹陷而深,泾川公每次来到这里,便坐卧其中;我于是题名为司马岩,并写诗记述。北山有许多幽僻的遗迹,灵异怪奇之景都集中在这些石头上。幽深曲折的壶峰,房屋般的险岩像老蛟的脊背;寒泉横隔远处,青烟和藤萝点缀着疏淡的青色。云气构成的居所俨然已经形成,神仙正适合来此居住。司马公真是天上的人,辅佐世间,仿佛因应帝命而被谪降。他卸下车驾回到故乡,徜徉游览,把这里作为寄托踪迹之处;草木记录着他的文章,烟霞护卫着他的衣巾鞋履。俯仰之间都有余裕,行动静止都随心所适。我愿意为这里标立美好的名称,刻下大字使它不可更改;盛大的美名流传千秋,留下的光辉照耀山泽。观赏玉柱岩时所作。点燃成列的火把窥探幽深的洞府,提起衣裳走过紫色的坛台。石田上云气如飞,白龙井中的玉浆寒冷。巨大的石梁垂下千尺,幽深的石室隐在百重盘曲之中。仙灵多有幻化,造物主亲自雕刻成形。奇异的境地今天才初次开辟,清幽的游览直到午时还未返回。若能遇见烂柯中的仙缘,又何必留恋尘世?作《辩蛤》奉和泾川公。在海边捕鱼,穷尽水势幽深之处;在山中跋涉,经过高低不平的险地。活着的人为什么如此劳苦?还要养育这种有六六牙齿的蛤蜊。圣贤写入礼经,细小到蚂蚁和青蛙也不遗漏。即使吃鼋也不亲自动手,因而可以倾覆他的家。末世风俗崇尚珍异,典籍中纷纷喧哗。美啊,你这石蛤,怎么能免于被网捕和刀割?黄鹄最终也会被烤食,哪里可以自矜高远?修长的腿像雪一样,长长的莼菜;肥美的腹中剖开如团瓜。烹煮后盛入下豆,也足以慰劳宾客的筵席。嘉南荒远之地物产丰富,虫类中大的有蛇和蟆,小的有百余种。既有射影,又有含沙;吃了会苦于呕吐腹泻,被伤到则困于疮痕。把它们一概混同美恶,颇令人笑韩愈有所差误。幸而承蒙筷子品尝,又加以褒美的言辞。河豚从此都要自惭卑贱,何况还谈什么鱼虾?承蒙泾川公惠赠诗篇,谈论知足止步的道理,谨作三章答复。

泛览前古志,衋然増中酸。贤圣困胼胝,黠侠炙人肝。门丙子岁,山民初发之雀叹。贵贱市犬惊,悲欢是非乱无定。千载劳铅丹,徒令腐儒辈怒髪时冲冠。璘也生最晩,履道惭孤寒。南迁济湘水,始陟横渠坛。玄功无弃物,朽骨蒙雕刋。孤羇恋恩义,逆境知忧患。鹪鹩自云微,冀饱鼠壤残。营营飞蛾翼,竟为烈火燔。近枉大雅什,益闻逹生言。如病居膏肓,得投俞扁丸。波涛息中境,魂梦寂以安。朅闻青春尽,期诣西园观。遥携林中弈,试洗花间盘。斯游漫成阻,后约良非难。蒲轮颇安穏,何必忧轾轩。

  其二

泾公鼎鼐器,一徳调咸酸,委身奉眀主,即事恒披肝。云龙际嘉会,鱼水投至欢。秉笏四十载,寸衷晩逾丹。班马记言笔,房杜进贤冠。所至见挺直,凛凛奸谀寒。朅来守留京,建节上将坛。军容一时肃,政蠧随手刋。遂令鸿鴈居,悉逺豺狼患。翻然忆莼鲈,匪谓伤秋残。叩阍累十疏,缨冕先自燔。止足不殆辱,永懐伯阳言。回驾太勇决,何啻如转丸。至今四海心,忽忽忧危安。嗟予愧河伯,谬向东海观。时沾勺水益,已足盈盂盘。曲士束小教,语大固所难。且愿待函丈,日聴歌虞轩。

  其三

食桂亦足,辛;食梅亦足,酸。至味贵适口,安用珍龙肝?夸毗好怪异,旁观损人欢。杨雄抱清静,车毂恶朱丹;杜钦事薄游,龌龊簮小冠。有名映千古,何必论饥寒?赫赫卫与霍,巡游扈祠坛,出师燕然北。功成竟镌刋,髙明鬼所瞰,竟致倾覆患。鹊巢岂不髙?飘风自见残。象齿徒云长,厥身因以燔。所贵儒者事,功徳与立言。富贵真小物,一掷轻弹丸。贤哉大司马,遗子独以安。戒酒虽短章,齐物因大观。巨细罔玷缺,完此白玉盘。髙朗惟日月,自卑仰弥难。发蒙及小子,志气豁且轩。

晩庭纳凉作五平诗呈泾川公

林风揺髙梧,山云飘秋霖,飞泉揺城西,声垂湘江深。空庭当凉宵,端居清人心。齐纨停轻挥,絺衣开疎襟。遥钟従何来,悠然流余音。琴丝烦空弹,壶浆慵孤斟。檀烟生陶垆,闲忧几销沈。髙歌昌黎诗,千秋期追寻。

和泾川公纳凉,以五平属上去入声作三诗。

烦心如枯鱼,展转想斗水。凉飙従西来,猛雨爽我耳。初临前轩看,返洒已满几。青松披鲜云,野景晩转美。庭花瑶簮长韡韡,拟缟李谁懐?逢秋悲且展,解暑喜泾川。神仙才匪与朽腐比,新辞敷烟霞缥缈起短纸。

  其二

劳劳,南州符,讵遂闭戸?卧休衙,经旬居茂树,恣意坐生涯。嗟蓬飘,世事付甑破,民忧疮弥深。岁序梦易过,江鸥邀东还,戏棹见万个。长风驱洪波,聚散互荡簸。髙人逃深岩,静啸厌众和。阳城何其愚,计驾奏下课。

  其三

蓬莱従灵仙絶粒,食白石。何如临清秋,忽释触热厄?江云翻,鸣涛洑沫雪一尺。疎篁揺凉飔隔屋叶摵摵。清泠留侯居,月阁辟七夕,陶情时开尊博剧,或设奕。伊余婴离忧,契阔薄物役。公母懐南征,卒乞别北客。

八月一日舟下漓江

云间千壑泻漓川,日下孤帆出晓烟。万里行踪始安岭,九秋晴望泬寥天。江山故作殊方色,道路今酬逐客縁。风洞星岩应可到,还家嬴取故人怜。

兴安陡江口号

江擘山头出,舟骑石背行。问君縁个事,辛苦作南征。

试院呈同事陶判府

归心遥下楚江,东尘鞅犹牵粤徼中。兴在山林,如倦鸟老;持文墨愧雕虫,流光坐数经檐日。秋思争随落叶风,不有多情陶判府?雅唫髙论与谁同。

夜游韶音洞同徐萧二君

重华昔南狩,乘云苍梧岑。元徳被千载,山川渺崇深。伊谁慕遗迹,号此空江浔。坤灵唘虚窦,孤嶂丛篁森。南风従中来,锵然协韶音。上有孤凤皇,扬采仪青林。游览值初夜,盘桓剧幽寻。二子兴不浅,髙歌五弦唫。榜舟渉水府,秉烛跻嵚崟。依微歴石径,寒露清人襟。照壁颂古文,时赴役场屋。虫书黯销沈,感之叹陵谷。浊酒聊共斟,赋诗亦何谓。祗以昭遐心。

北觐将归呈泾川公

紫微髙拱,五云端清夜焚香,正北看。幸履阶墀,瞻日月,敢辞舟楫犯波澜?江湖自笑,虞翻老,故旧谁怜范叔寒?卧病山城,长闭阁,临岐空惜岁华阑。

奉和总制陈公江西平贼诗

译广泛阅览前代记载,悲痛之情使胸中更加酸楚。贤人圣人困于劳苦,狡黠豪侠甚至烤食人的肝脏。丙子年,山民开始发出雀鸟般的叹息。贵贱之间如市场上的狗相惊,悲欢、是非杂乱,毫无定准。千年以来徒劳耗费铅丹,只使腐儒们愤怒得头发直竖、冲冠而起。我顾璘出生最晚,实行正道,惭愧自己孤独贫寒。南迁渡过湘水,才开始登临横渠之坛。玄妙的功用不遗弃任何事物,朽骨也蒙受雕刻。孤独羁旅之人眷恋恩义,在逆境中才懂得忧患。鹪鹩自知微小,只希望在鼠穴土壤间吃到残余。飞蛾营营振翅,最终却被烈火焚烧。近来承蒙你屈尊赐下大雅诗篇,更加听到通达生命的言语。好像疾病已经深入膏肓,幸而得到俞跗、扁鹊的药丸。胸中的波涛平息,魂梦也寂静安稳。忽然听说青春将尽,约定前往西园游观。遥想携带棋具到林中,试着在花间洗涤棋盘。此次游览即使偶然受阻,后来相约实在并不困难。蒲轮车颇为安稳,何必忧虑车子轻重不平?其二。泾公是鼎鼐般的栋梁之器,以一种德行调和咸味和酸味;委身奉事明主,处理政事总是披沥肝胆。云龙相遇,恰逢美好会合;君臣如鱼水,获得极大的欢悦。手持笏板四十年,晚年的一片忠心更加赤诚。班固、司马迁般的记言之笔,房玄龄、杜如晦般的荐贤之冠。所到之处都能见到刚直之气,凛凛然使奸佞谄谀者寒心。近来出任留京守臣,树立旌节登上上将的坛场。军容一时肃整,政事的弊病随手削除。于是使鸿雁般的百姓安居,全部远离豺狼般的祸患。忽然想起莼菜和鲈鱼,并不是因为伤感秋日将残。多次叩击宫门上疏,官帽缨带先自行焚弃。知足止步可以避免危险和羞辱,永远记住老子的话。回车归去实在勇决,哪里只是像转动弹丸一样容易?直到今天,四海人心仍忽忽不安,忧虑国家的危险与安定。可叹我惭愧如河伯,错误地只向东海观望。时时承受你一勺水般的益处,已经足以使我的小盘盛满。拘守小教条的浅陋之士,谈论宏大道理本来就困难。姑且愿意等待在函丈之前,每日听闻虞舜殿堂的歌声。其三。吃桂花也足够,味道辛;吃梅子也足够,味道酸。最美的滋味贵在适合口味,何必使用珍贵的龙肝?夸张谄谀之人喜好怪异,旁观者反而损伤了人的欢乐。扬雄抱守清静,厌恶车毂和朱丹;杜钦只从事浅薄的交游,拘束地簪着小冠。只要有声名映照千古,何必再谈饥寒?卫青、霍去病声势显赫,巡游并护卫祭祀坛场,出兵到燕然山北。功成之后终究刻石记功,却因显赫高明而被鬼神窥伺,终于招来倾覆的祸患。鹊巢难道不高吗?一阵暴风便使它残破。象牙只说长大,身体却因此被焚烧。儒者所看重的是学问事业,是功德与立言。富贵实在是小物,一弹丸就可以轻轻抛开。贤明啊,大司马把安稳独独留给子孙。戒酒虽然只是短章,却因齐同万物而有宏大的观照。无论大小都没有玷污缺失,完整得像一只白玉盘。高朗之物只有日月,越是自居卑下,仰望它们越觉困难。启发蒙昧直到小孩子,使志气豁达而高远。晚庭纳凉作五平诗,呈给泾川公。林间的风摇动高大的梧桐,山中的云飘来秋雨;飞泉在城西摇落,声音深深传入湘江。空旷庭院正当凉爽的夜晚,端坐其中使人心境清明。齐地的纨扇停止轻轻挥动,细葛衣敞开疏朗的衣襟。远处的钟声从哪里传来,悠然流下余音。琴弦劳烦地空自弹奏,壶中酒也懒得独自斟饮。檀香烟气从陶制香炉升起,闲愁渐渐消散沉落。高声歌唱韩愈的诗篇,期待千秋之后追寻其踪迹。和泾川公《纳凉》,以五平分属上、去、入声作三首诗。烦闷的心如同枯鱼,翻来覆去只想得到斗水。凉风从西边吹来,猛雨使我的耳朵感到清爽。刚到前轩观看,返回时雨水已经洒满几案。青松披着鲜亮的云气,野外景色到了傍晚更加美丽。庭院花朵如瑶簪般长长地繁茂,拟以白绢般的李花,又有谁来怀念?遇到秋天,悲哀中也得到舒展;解暑,还要感谢泾川。神仙般的才华不是朽腐之才可比,新作铺展烟霞,在缥缈之中从短纸上升起。其二。劳碌啊,身为南州的符使,哪里能够就此闭门?躺下休息,离开官衙,十多天居住在茂密的树木间,任意坐看自己的生活。可叹如蓬草飘荡,世事都交付给破甑;百姓的忧患和创伤更加深重。岁序如梦般容易过去,江鸥邀请我向东归还;戏弄船桨,看见万千波涛。长风驱赶洪波,聚合与离散相互摇荡颠簸。高士逃到深岩,安静地长啸,厌恶众人的应和。阳城何其愚蠢,竟谋划驾车上奏考核之事。其三。蓬莱山中跟随仙人辟谷,只吃白石。哪里比得上面对清秋,忽然解除暑热的困厄?江上云气翻涌,涛声轰鸣,水花如一尺高的白雪飞溅。稀疏的竹林摇动着凉风,隔着屋子传来竹叶簌簌声。清凉的留侯居,月下楼阁正适合七夕。为了陶冶性情,有时开樽饮酒、博弈取乐,或摆设棋局。我遭受离乱忧患,奔波劳碌而轻视身外之物。您母亲正怀着南征之思,最终只得请求与北来的客人告别。八月一日乘船顺流而下漓江。云间千山万壑倾泻入漓江,夕阳下孤帆驶出晨雾。行程万里,才开始翻越安岭;秋日晴望,天空空旷高远。江山故意呈现异域的色彩,道路如今报偿了我作为逐客的缘分。风洞、星岩应当都能到达;回家以后,还可以博取故人的怜爱。兴安陡江口占。江水劈开山头奔流而出,船像骑在石背上前行。请问你究竟为了什么事,辛苦地向南征行?在试院呈给同事陶判府。归乡的心早已随着楚江远去,向东奔走的尘土和马络头,却仍把我牵系在粤地边徼。兴致在山林,如同疲倦的老鸟;手持文墨而惭愧自己只会雕虫小技,任凭流光流逝,坐看屋檐前的日影一天天经过。秋思争相随着落叶和秋风而来,若不是多情的陶判府,我这高雅的吟咏和高论还能同谁分享?夜游韶音洞,与徐、萧二位君子同游。舜帝重华过去南巡,乘云登上苍梧山。高尚的德泽流传千载,山川显得深远而高峻。是谁仰慕他的遗迹,在这空旷的江边发出号叹?大地之灵开启了空洞,孤峰间丛竹森然。南风从洞中吹来,铿锵之声与《韶》乐相协。上面有孤独的凤凰,在青林中展现绚丽的羽采。游览正值初夜,徘徊流连,深入幽境。二位兴致都很高,放声高歌,吟咏五弦琴曲。划船渡过水府,手持烛火攀登高峻的山岩。沿着隐约的石径行走,寒露使衣襟清冷。对着石壁吟诵古文,时时还要去应付科举场屋之事。虫书般的古文字已经黯然消沉,由此感叹山河陵谷的变迁。姑且共饮浊酒,赋诗又有什么意义?只是用它来昭示遥远的心志。北上朝觐将要归来,呈给泾川公。紫微星高高环拱,五色云气端正清明。夜里焚香,正朝北方遥望。幸而能够登临宫阶,瞻仰君王,哪里敢因为江海风浪而推辞乘船?我在江湖上自嘲像年老的虞翻,故旧之中又有谁怜惜贫寒的范叔?卧病在山城,长久闭门在阁中,临别之际只能徒然惋惜年华将尽。奉和总制陈公《江西平贼诗》。

栢府勲名冠两京,淮西还仗白旄行。登坛气色无群盗,报国谟谋有太平。万壑鼓鼙声震迭,五营刁斗令分明。纷纷骄将皆儿戏,岂识辕门节制兵。

春风花发,楚江西犂鼻峰阴,罢鼓鼙。已见妖狐青冢血,不辞归马锦障泥。东溟倒洗,群方凈。北斗髙悬,万象低。为喜洪钧开泰运,庙谟仍报定燕齐。

南国同歌,时雨施,丈人威徳称,行师风云气胜,旌旗转,日月功髙,带砺垂金,马史臣争点笔,杜陵辞客莫忧时,衣冠不改先朝乐,长捧龙光集凤池。

白扇闲麾,野翯翎前,军佳气贯台星。班超虎食元殊相,吕望鹰扬独暮龄。忠荩向天回,太白英雄于寳胜。空青従来康济关,吾道莫叹频年辙未停。

海岳分眀属吐吞,太阿聊尔试盘根。江湖尽转澄清色,豺虎潜沾肃杀恩。凯奏金笳翻旧曲,功铭铜柱勒新痕。遥闻献馘龙楼下,赤羽雕戈丽午门。

登石鼔书院合江亭

滚滚双流合,棱棱独渚髙亭台含气色,城郭俯波涛。望岳川途迥,懐贤意绪劳。江风吹客鬓,秋思两萧条。

长沙阻风呈陆郡伯良弼

五日,长沙浦颠风滞客舟。江神吁可怪,地主幸堪留。乡梦揺灯影,闲情倚钓钩。若无文酒乐,何以慰羁愁。

谒岳麓书院

瞻彼衡岳麓,松栢何青青?苍云被曽阜,石室延空冥。朱张命世儒,潜兹考遗经。悠悠过化迹,仰止犹华星。蹇予泊湘渚,风涛限扬舲。挂帆决所济,杖策临幽扄。薫香谒虚位,周览循阶庭。物色信多美,山川郁锺灵。后贤力绍述,堂构逓经营。群植拟孔林,曲池方兰亭。既云备游息,亦以宏髙明。兹方盛才彦,礼乐遵仪刑。精修诣阃奥,庶续千秋盟。母为汩尘土,永以羞岩峒。

○诗余

一丛花(湘南见池上梅花作二首)

东风花发,小池边,移种是何年?江南旧日看花处,更回首,多少山川?聊折一枝,瓦瓶斜插,惆怅早春天。

凌波何处见铢衣?池畔月明时,春风莫作颠狂态,好堪耐璚雪。葳蕤楼上笛残,陇头书逺,人在楚云西。

采桑子(甲戌正月十三夜风雨作)

华灯、光射、银屏、影斗、起春光、月转回廊、罗绮风飘、满路香。金陵自古豪华地,不似殊方堪笑。潘郎流落天涯,独举觞。

春城箫鼔无端闹,说近元宵,华烛髙烧,偏对良辰更寂寥。斜风细雨敲窗戸,又送萧条愁病无聊。何日行歌白下桥?

摸鱼儿(春寒作)

向小园花丛飞数蝶,懊恼又飘轻雪,倚画栏独望湘山影,缥缈半峰残月,风料峭,罗袂生寒,黙黙愁难说,家乡万里,想绿草池塘,碧桃院落,更自伤离别,柔情结,看湘娥旧恨,班班竹上难灭。问东皇何日,金乌扑帐,春云热,扁舟独自归去,髙堂菽水同欢恱,班衣笑舞,再莫道中朝绯袍金印,门前建旌节。

诉衷情(桂林徐伯川屡约不至有词见寄作此答之)

瑶笺新调,写乌丝,字字说相思。传闻几度,来也?又盼过落花时。停画舫,驻金羇,枉参差。干天何事?伏雨阑风,故误佳期。

念奴娇(湘山懐古)

振衣嵂■〈山上兀下〉洗长空,初过一天新雨。万壑千峰争耸秀,犹有微云吞吐,扑地闾阎,横江城郭,总是闲尘土。寺前松桧让渠,曽见今古。漫说衡岳巡游,郁林开拓,身后还谁主?泪竹斑斑,空洒血。玉辇而今何处?水底灵均,江边刺史,蔓草埋荒宇。举觞浮白,竟须烂醉,休语。

浮湘藁巻四

●浮湘藳后序

乡进士门生江左金大车撰

诗也者,志之征也。志藴诸中,而言出焉。言之不足,形诸歌咏,而诗成焉。是故,之其所乐,而畅如也;之其所戚,而凄如也;之其所思,而悠如也;之其所激,而愤如也;之其所困,而郁如也。虽言以材逹,人以代更,而迹有显晦,情有惨舒,各随所之焉。君子遡辞以审音,揆衷以度徳,作者之志可窥矣。吾师东桥顾公,以直道忤权奸,谪刺全州,感时触兴,一寓于诗,题曰《浮湘藳》,纪其地也。愚尝受而卒业焉。其气隐欎而弗舒,其辞冲寂而弗华,其调悲楚而弗耀,其忧心之存乎?其抱济世之志而弗获伸矣乎?是故,以恤民隐,以敦礼教,以尊遗经,以咏皇泽,以表懿风。其经纶之藴,不得大行于天下,而思试于一方,有遗忧者矣。夫君子之得志也,雍雍衎衎,如将有获,非其逹之谓也,幸其道之行焉尔。其不得志也,遑遑奕奕,如将不胜,非其穷之谓也,忧其道之废焉尔。道行则泽漙,道废则民殃,君子每用情焉。昔少陵之志,自比稷契,而忧国忧民,虽一饭而不忘,托之声诗,邈焉寡俦。匪辞则工,志所寓也。读公之诗,而不知其志,非知言者也。公今歴官御史中丞,阶则崇矣,而卒不获大伸其志。诸门下士乃请是集梓行之,其有感焉乎哉?乌乎!后之尚友于公,而求其志者,将于是乎有征矣。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一

(明)顾璘 撰

○闲适诗共一百七首

初至山中

译柏府中功勋声名冠绝两京,淮西平乱仍仰仗您手持白旄出征。登坛拜将时气势足以压倒群盗,报效国家的谋略能够带来太平。万山间战鼓声层层震响,五营中的刁斗传令分明。那些纷纷自负的将领都不过是儿戏,哪里懂得辕门之中统率军队的节制?春风吹拂,百花开放;楚江西边的犁鼻峰下,战鼓已经停止。已经看见妖狐在青冢旁流血,也不辞骑着归马踏过锦绣障泥。东海仿佛倒转下来洗涤天地,四方都归于清净;北斗高悬,万物低伏。只因欣喜天地大运开启太平之时,朝廷的谋略仍将奏报平定燕、齐。南方国土共同歌唱,正逢及时雨降下。长者的威望和德行受到称颂,出师时风云般的气势更胜。旌旗转动,功高如日月;功名将像带砺山河一样流传。太史令争相落笔记载,杜陵的辞客也不必忧虑时局。衣冠不改先朝的欢乐,长久捧承皇帝的恩光,汇聚于凤池。悠闲地挥动白扇,野地里翯翎飞过;军中的佳气直贯台星。班超虎食般的雄略,元殊相的气概;吕望鹰扬般的威势,直到晚年仍然独具。忠贞之心上达苍天,太白的英雄气概胜过于宝。空青自来就是安民济世的关键,我们的正道不必叹息多年来车辙仍未停止。海岳分明归于吞吐调节,姑且让太阿剑试其盘曲的根柢。江湖尽皆转为澄清之色,豺狼虎豹也暗中沾受肃杀的恩威。凯旋的奏乐用金笳翻奏旧曲,功绩刻在铜柱上留下新的痕迹。远远听说在龙楼之下献上敌人的左耳,赤羽旗和雕饰的戈戟在午门前交相辉映。登临石鼓书院合江亭。滚滚的两道江流汇合,棱棱的孤洲上高高耸立亭台,蕴含着山川的气色;城郭俯临波涛。遥望岳麓,山川道路显得遥远;怀念贤人,心绪因劳顿而沉重。江风吹动客人的鬓发,秋日的愁思使人和景物都萧瑟。在长沙被风阻滞,呈给陆郡伯良弼。第五日,长沙浦风势猛烈,客船被阻滞。江神实在令人惊怪,幸而地主还值得投奔停留。乡里的梦境随着灯影摇动,闲适的心情倚靠着钓钩。若没有文章和美酒的乐趣,凭什么慰藉羁旅中的愁苦?拜谒岳麓书院。瞻望那衡山的山麓,松柏多么青翠!苍茫的云气覆盖着重叠的山丘,石室延伸到幽深的天空。朱熹、张栻是闻名当世的大儒,曾在这里潜心考究古代经书。悠远的教化遗迹经过岁月流传,仰望他们的风范,仍像灿烂的星辰。我困顿地停泊在湘江洲渚,风涛阻隔着扬帆的船。挂起帆来决定渡过江去,拄杖来到幽深的门扉。焚香拜谒空置的神位,沿着台阶庭院周遍观览。景物确实多么美好,山川郁然汇聚灵秀。后来的贤人努力继承发扬,堂宇建筑一代代经营。群树可比孔林,曲水池塘足与兰亭相媲美。既然说是备供游息,也用来弘扬高明之道。如今这里正盛集才俊,礼乐都遵循规范。精心修习而达到精深境界,或许可以延续千秋的盟约。不要使自己沉沦于尘土,永远因愧对这些山岩洞壑而羞惭。○诗余。一丛花(在湘南见池上梅花,作二首)。东风吹来百花开放,小池边的梅花,不知是哪一年移栽的?江南往日赏花的地方,再回首看去,不知隔着多少山川。姑且折下一枝,斜插在瓦瓶中,面对早春时节,心中惆怅。在水上凌波的仙子,哪里才能见到她穿着铢衣?正是池畔月明之时。春风不要作颠狂的姿态,怎能经受得住璚玉般的飞雪?楼上传来葳蕤的笛声,渐渐残歇;陇头书信遥远,人在楚地云气的西边。采桑子(甲戌正月十三日夜里因风雨而作)。华灯照耀,光芒射出;银屏上光影交错,春光由此升起。月亮转过回廊,罗绮随风飘动,满路都是香气。金陵自古就是豪华之地,却不像这里这样的异乡,实在可笑。潘郎漂泊在天涯,独自举杯饮酒。春城中箫鼓无缘无故喧闹,说是临近元宵;华美的蜡烛高高燃烧,偏偏在这良辰更加寂寥。斜风细雨敲打窗户,又送来萧条的景象,使我因愁病而无聊。什么时候才能在白下桥边踏歌而行?摸鱼儿(因春寒而作)。向小园花丛望去,只见几只蝴蝶飞舞,令人懊恼的是又飘起了轻雪。倚着画栏独自眺望湘山的影子,缥缈的山峰间挂着一弯残月。风势料峭,罗衣生寒,默默的愁情难以诉说。家乡远在万里之外,想起那绿草萦绕的池塘、碧桃盛开的院落,更加为离别而伤感。柔情郁结,看看湘娥旧日的怨恨,清清楚楚留在斑竹之上,难以磨灭。试问东皇何日归来,太阳何时照入帷帐,使春云温暖?我愿独自乘一叶扁舟归去,在高堂之下与亲人共享菽水之欢,穿着斑衣欢笑起舞;再不要说什么中朝的绯袍金印、门前高建旌节。诉衷情(桂林徐伯川屡次约我而未到,写词寄来,我作此词答复他)。新写的瑶笺词调,写在乌丝栏中,字字都诉说相思。听说了好几次,说你要来了吗?又一次次盼过了落花时节。停下画舫,驻足金羁马旁,却只是徒然错落。干天究竟为了什么?大概是连日的伏雨和晚风,故意耽误了相会的佳期。念奴娇(在湘山怀古)。抖擞衣襟,嶂■〈山上兀下〉洗涤着长空,刚刚经过一场遍天的新雨。万壑千峰争相耸立秀美,仍有淡云吞吐其间。扑向大地的民居,横卧江边的城郭,全都不过是闲散尘土。寺前的松柏和桧树任凭它们生长,它们曾经见过古今的变迁。不要空谈衡岳巡游、郁林开拓,死后又有谁来主宰?斑斑泪竹徒然洒下血泪,玉辇如今又在何处?水底有灵均,江边有刺史,荒草已经埋没了荒废的屋宇。举杯饮尽,终究应当痛饮至醉,不要再说了。《浮湘藁》卷四。●《浮湘藳》后序。乡进士、门生江左金大车撰。诗,是心志的表现。心志蕴藏在内,便通过言语表达出来;言语还不足以表达时,就借歌咏表现出来,于是成为诗。因此,写自己的快乐,诗就畅达;写自己的忧戚,诗就凄清;写自己的思念,诗就悠远;写自己的激愤,诗就愤懑;写自己的困顿,诗就郁结。虽然言辞因才华而通达,作者因时代而更替,事迹有显有晦,情感有悲有舒,但各自都随着所处境遇而变化。君子考察文辞以审察声音,衡量内心以推度德性,作者的志向便可以窥见了。我的老师东桥顾公,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触犯权奸,被贬为全州刺史,感受时事、触发兴致,全都寄托在诗中,题为《浮湘藳》,用来记载所到之地。我曾接受这部诗稿并读完。它的气势深沉郁结而不能舒展,辞语冲淡寂静而不华丽,声调悲凉楚切而不炫耀;其中难道没有保存着他的忧心吗?难道不是因为怀有济世之志却未能施展吗?因此,他用诗体恤百姓的隐忧,敦厚礼教,尊崇古代遗经,歌咏皇帝的恩泽,表彰美善的风俗。他治理天下的谋略蕴藏在胸中,不能在天下大范围施行,只得想在一方之地试行,因此留下了忧思。君子得志时,和乐安适,仿佛将有所收获,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才华得以通达,而是庆幸自己的道能够实行。君子不得志时,惶惶不安、忧惧不胜,并不是在说自己困穷,而是在忧虑自己的道将要废弃。道能够实行,恩泽就会广布;道被废弃,百姓就会遭殃,君子总是对此用心。过去杜少陵的志向,自比稷、契,忧国忧民,即使吃一顿饭也不曾忘记,全都寄托在诗歌中,遥遥相望,少有匹敌。诗辞并不只是工巧,关键在于其中寄托了志向。读顾公的诗,却不知道他的志向,就不是懂得言语的人。顾公如今历任官职至御史中丞,官阶已经很高了,却最终仍未能充分伸展自己的志向。门下诸生于是请求把这部诗集刊刻流传,难道其中没有感慨吗?唉!后世仰慕顾公、寻求他的志向的人,大概就可以从这里得到证明了。●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卷一。(明)顾璘撰。○闲适诗共一百七首。初到山中。

杨子疲执戟,龎公息岩阿。所志既匪同,仕隠乃殊科。蹇余究坟素,弱冠挂贤罗。一往四十年,功鲜忧患多。朅来返初服,城郭困经过。睠兹空山曲閴寂,患微痾。乔松周四厓,嘉谷被前坡。鸣禽戏丛筱,游鱼泳清波。尘氛一以逺,形神稍相和。况有旧田庐,偃仰可婆娑。疏食茍无恙,永言憩烟萝。

新理松坞草堂

家世本呉趋,明代徙东楚,服勤传素业,展转力田畆。逮余薄劣,资怀笔干,斗釜鷃翼,希鹏圗抢榆,唯自苦。眇哉竹帛心,仰负三圣主,解龟返田园,荒凉旧茅宇。羸躯倦城邑,衰志慕林薮,伐木理摧栋,荷杵筑环堵,茍完栖。故书所重,守先墓岩崿,倐生姿,卉木咸就序,流云畅疎襟,清风待挥麈,但恐尼父讥,垂老学农圃。

松坞草堂新成杂兴十二首

空山卜筑,敢辞烦?城郭逢迎,太近喧。老病移家,唯药物。野人乗兴,自丘樊。频来白鹤,如求友。旧种青松,巧护垣。已办鹿车,供出入。竹林多类,辟疆园。

野日迟迟,阴更晴。山人睡起,絮袍轻。松梢宿露,因风堕;草际浮云,傍水生。一壑无多,堪独往;百年强半,复何营?神仙服食,长相误;不及清尊,对客倾。

山畔堂成,祇自怜。凭髙送目,慰余年。江横木末,风帆转。寺隠峯西,午磬传。野兴夤縁,双短屐。斋居颠倒,一青毡。嘉宾莫为忧岑寂,涧溜园禽,尽管弦。

何代新亭动客悲?皇都髙拱控华夷。梁陈割据,今谁数?王谢风流,空尔为。王气接连天北极,江流襟带海东涯。平冈极目,烟霄迥。鸿鹄冥冥,信所之(地近古新亭)

投簮本意弄斑衣,痛哭郊原,万事非。玄壤遗封,空石马;白头残喘,尚荆扉。乾坤有恨,身同尽;五十无闻,愿已违。细雨山前,新草长;寸心何以报春晖(堂在先墓侧)

牛峯东南髙,触天大石,小石西苍然,疎帘对隠乌,皮几浊酒,闲吟白雪篇。六代英雄埋野草,一川花柳媚江烟。无端人世升沈事,莫近山翁醉舞边。

衰年多病,自宜休避。地栖岩,事事幽。风槛落花,催酿酒。雨窻啼鸟,唤梳头。柴桑剰着陶元亮,款段何孤马。少游野衲,村翁俱接近。茗杯香篆,足淹留。

万峯云气入髙斋,谷口冥冥细雨来。实喜芳春能润物,虚疑残腊早闻雷。谁家健犊临田出,无数寒鸦绕树哀。已约新晴扶杖去,东风留绽野塘梅。

茅庐寂寂,倚双峯,懒散无心拟卧龙。阶下水流分细涧,檐前云宿拥髙松。何颙独有谈襌癖,阮籍偏于作吏慵。早识人间行路恶,肯因书剑悞明农。

郭外新移野老家,旧书犹载两牛车。樽空北海虚耽酒,地薄东陵漫种瓜。小径冲门分野竹,短篱临水透溪花。优游行乐元无尽,落魄浮生讵有涯。

五岳殊方,谁竟游?诛茅吾自爱,吾丘。林峦歴歴,罗窻户;竹树萧萧,拥道周。梁燕每惊春梦破,野云能伴醉乡留。欲看明月生秋海,指点东岩架石楼。

手种桃花傍短墙,老人殊自爱年芳。风晴数蝶穿红蘂,日出孤莺啭绿杨。薄饭时兼芝菌味,春衣浑带薜萝香。前朝戴墅知何处,芳草还生麋鹿场(旧名戴墅村)

种柳

桓公居汉南,覩树感摇落,而我濒衰年,甫植数枝,弱来者方无穷,何必在身乐。

移松

小松擢新茎,春雨欣初移。从今逮何日,始见虬龙姿?峩峩栋梁具,念此乃知奇。

引涧

山涧雨新溢,黄流浩纵横。晨兴事疏引,下汇方池。清物理,各有因。匪人曷由成?

洗竹

林竹有佳色,蔽翳空山阿。一为伐榛莽,遂露青瑶柯。幽怀寡相契,落目聊行歌。

落梅篇

金陵野老栖空山,肺病养恬,长闭关。端居十日,阻春雨,梅花零落溪山间。老干横烟,惨难诉;残英覆地,嗟谁数?蜂黏香粉下苍苔,鸟啄璚瑶涴黄土。城中看花长恨迟,来时池水含氷澌,冷蕋犹封去年雪。韶华未动新春枝,凖拟入山开病眼。一日遶花千百转,酿酒期邀友朋至,揷篱苦避儿童剪。丘壑萧条,还自爱;荣华飘落,那相待?始知春厌衰病人,转觉天厚雄豪辈。君不见,五侯七贵开名园,梅花当春如雪繁。和风丽日依期至,玉笛银筝对酒喧。开时令鼓催青阳,飞处仙娥点靓妆。花将地主相矜盛,人助花神剰鬬狂。物性随人异,哀乐我心与尔甘寂寞。且寻世外逍遥游,开落荣枯付冥漠。

夜雨

夜雨,卧山斋。山空,百泉响。飞岚度虚棂,孤灯燰幽幌。余花愁尽落,细草忻初长春梦莽纒绵,独绕丘原上。

晨起新霁

朝日出松际,幽禽语窻间。盥栉事从缓,行坐意弥闲。方沼水新绿,曲栏苔旧斑。林风会人意,逺送孤云还。

复雨

新晴,动方起;复雨静,更嘉。反关向幽室,焚香诵《楞伽》。白日隠重云,青松坐羣鸦。明晦齐一观,嗒尔何咨嗟?

对雨

译杨子厌倦了执戟的仕宦生活,庞公在山岩边停息。既然志向本来不同,出仕和隐居便各有不同的道路。我艰难地钻研古代典籍,二十岁时被列入贤才荐举之中。一出仕就是四十年,功业很少而忧患很多。如今回来恢复平民服饰,城郭中的往来已使人困倦。眷恋这空山深处的寂静,只是小病也来侵扰。高大的松树环绕四面山崖,美好的谷物覆盖着前坡。鸣禽在竹丛间嬉戏,游鱼在清波中游泳。尘世的气息一旦远去,形体和精神便稍稍调和。何况还有旧日的田地房屋,可以俯仰自得、悠然游息。只要粗茶淡饭而身体无恙,就永远在烟雾藤萝间休息。新近整治松坞草堂。我家世代本是吴地人,明代迁居东楚,勤勉守承清白的家业,辗转努力耕种田亩。等到我才质浅薄,凭借胸中笔墨谋求仕进,像小鸟只能装满一斗一釜,虽有鸿鹄般的志向却只能攀附榆树,始终只是自寻苦恼。可叹我微小的著述之心,辜负了三位圣主;解下官印归返田园,旧日茅屋已荒凉。瘦弱的身躯厌倦城邑,衰退的志趣向往山林。砍伐木材修理倾圮的栋梁,扛着杵修筑四周的墙壁,只求勉强完成栖身之所。守护旧书所重视的学业,守护先人的坟墓和山岩。忽然间草木生出姿态,花卉树木都各得其序;流云使胸襟舒畅,清风等待着挥动麈尾清谈。只是担心孔子会讥笑我,到老年才学习农事。松坞草堂新成杂兴十二首。在空山中选择地方筑屋,哪里敢推辞劳苦?城郭中应酬往来太近喧闹。年老多病而迁家,只带着药物。野人乘兴而来,任意出入山丘林野。白鹤频频飞来,仿佛在寻求朋友;旧日栽种的青松,巧妙地护卫着篱墙。已经置办了鹿车,供出入使用;竹林很多,足以比作辟疆园。野外的太阳缓缓西斜,阴处又转为晴朗。山中人睡醒后,穿着轻软的棉袍。松梢的宿露因风坠落,草边的浮云依着水面升起。一条山沟并不宽广,却足以独自前往;人生百年已经过了大半,还谋求什么呢?服食仙药常常只是误人,不如面对清酒,斟给客人饮用。山边的厅堂建成了,只是自我怜惜。凭高远眺,以此慰藉余年。江水横在树梢尽头,风帆转动;寺庙隐藏在山峰西面,中午的磬声传来。野外的兴致沿着山路展开,穿着一双短屐;斋居生活颠倒随意,只有一领青毡。佳客不要因为这里冷落寂静而忧愁,山涧的流水和园中的禽鸟,全都可以充作管弦之乐。哪个时代的新亭曾引动游子的悲愁?皇都高高拱卫着,控制着华夏与夷狄。梁、陈的割据,如今还有谁来数说?王导、谢安的风流,终究只是徒然。帝王之气接连到天的北极,江流像衣襟衣带一样延伸到海的东岸。平坦的山冈尽收眼底,烟霄显得遥远;鸿鹄在幽冥高空飞翔,任凭它自由选择去处。(此地靠近古新亭。) 辞官归隐本来是想穿着斑衣娱亲,如今却在郊野痛哭,万事都已非昔日。玄土中的遗墓空有石马,白发残年还守着荆扉。天地满怀遗恨,我的身躯也将同它们一起终尽;五十岁仍默默无闻,愿望已经违背。山前细雨中,新草正在生长;这一点心意,又用什么来报答春日的恩光呢?(厅堂建在先人坟墓旁。) 牛峰在东南方高耸,巨石直触天空;小石峰在西面苍翠。稀疏的帘子对着隐约的乌鸟,皮几旁放着浊酒,闲暇时吟咏《白雪》篇。六代英雄都埋在野草之下,一川花柳映衬着江上烟霭而娇媚。人世间无端的升沉之事,不要靠近山翁醉后起舞的地方。衰老多病,本来就应该休息躲避。居处在岩穴之间,事事都很幽静。风吹过栏杆,落花催促我酿酒;雨打窗户,鸟鸣唤我梳头。柴桑还剩下陶元亮,骑着缓步马又是多么孤独。闲游的僧人和村中的老翁,都可以相互亲近。饮一杯香茗,焚一炉香,足以长久停留。万座山峰的云气进入高斋,山谷口昏暗,细雨飘来。实在欣喜芬芳的春天能够滋润万物,却又空自怀疑残冬已经早早听到了雷声。哪家的健壮小牛走出田地?无数寒鸦绕着树木哀鸣。已经约定雨后新晴时扶杖出行,东风会留下野塘梅花含苞绽放。茅屋寂静地倚着两座山峰,我懒散无心,哪里想做卧龙?台阶下水流分成细小的山涧,屋檐前云气停宿,簇拥着高松。何颙独有谈禅的癖好,阮籍偏偏懒于做官。我早已看透人间道路的艰险,哪里肯因为书剑而耽误明白农事?城外新近迁来野老的住所,旧书还装满了两牛车。北海的酒杯空了,白白耽误了嗜酒的兴致;土地贫瘠,徒然学东陵侯种瓜。小路冲到门前,分开野生的竹子;短篱靠近水边,映入溪中的花影。悠闲游乐本来没有尽头,失意漂泊的人生哪里会有边涯?五岳各在不同的地方,谁能够全部游遍?我只爱在自己锄茅筑屋的山丘居住。林峦历历在目,排列在窗户之间;竹树萧萧作响,簇拥着四周道路。梁上的燕子常常惊破春梦,野云能够陪伴我留在醉乡。想看明月从秋日的海上升起,便指点东岩,在那里架起石楼。亲手在矮墙旁种下桃花,老人尤其爱惜这年年新发的芳华。风和日晴时,几只蝴蝶穿过红色花蕊;太阳升起,孤莺在绿杨间鸣唱。粗淡的饭食有时兼有芝草和菌类的滋味,春衣全都带着薜荔藤萝的香气。前朝的戴墅如今不知在何处,芳草仍在麋鹿出没的场地上生长。(旧名为戴墅村。) 种柳。桓公居住在汉水以南,看见树木凋零而感伤;而我已接近衰老之年,刚刚栽下几枝柳树。后来的树木正会无穷无尽地生长,何必一定要在自己活着时享受成果呢?移松。小松抽出新的枝茎,春雨中欣然把它移栽下来。从今以后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它长成虬龙般的姿态?高大巍峨,具备栋梁之材;想到这里,才知道它的奇异。引涧。山涧因新雨而水势上涨,浑黄的水浩荡地纵横流淌。早晨起身办理疏导引水之事,把水向下引入方池。清理万物各有其道理,也各有成因;如果没有人的作用,又怎么能够完成呢?洗竹。林中的竹子有美好的色泽,遮蔽着空山的山坳。一旦砍去丛生的杂木荆棘,便显露出青玉般的枝干。幽独的心怀少有知音相合,姑且边走边歌。落梅篇。金陵的野老居住在空山中,患有肺病而安心调养,长久闭门不出。端坐十日,因春雨阻隔,梅花纷纷凋落在溪山之间。老枝横在烟霭中,惨淡得难以诉说;残花铺满地面,叹息又有谁来数点?蜜蜂沾着香粉落在苍苔上,鸟儿啄食白玉般的花瓣,把它们玷污在黄土中。城里赏花总嫌来得迟,等我来时池水已经结着冰凌,寒冷的花蕊还封在去年的积雪中。美好的春光尚未催动早春的新枝,我本来准备进山来舒展病眼;一天绕着梅花转上千百回,酿好酒等待邀朋友前来,还要把花插在篱笆上,苦苦防止儿童来剪取。山野丘壑虽然萧条,我仍自有爱惜之情;荣华飘落,又能等待谁来欣赏?这才知道春天厌弃衰老多病的人,反而更厚待那些强健豪壮之辈。你难道没看见,五侯七贵在名园中赏玩,梅花当春盛开如雪般繁茂?和风丽日按时到来,玉笛银筝伴着美酒喧闹。花开时击鼓催促青阳之气,花飞时仙女点缀着美丽妆容。花朵与园主人相互夸耀繁盛,人们又替花神增添狂态。万物的性情随着人的处境而不同,哀乐之情在我心中,甘愿与你一同寂寞。姑且寻找尘世之外的逍遥游,花开花落、荣枯盛衰,都交给冥冥之中的命运。夜雨。夜里下雨,我躺在山中书斋。山野空寂,百道泉水一齐作响。飞动的山岚穿过空窗,孤灯照着幽暗的帷帐。残花含愁而尽数凋落,细草欣喜地开始生长;春梦浩荡缠绵,独自萦绕在丘原之上。晨起新晴。朝阳从松树间升起,幽禽在窗边鸣叫。洗脸梳头都从容缓慢,行走坐卧心情更加闲适。方形池塘的水新绿,曲栏边的苔痕依旧斑驳。林间的风体会人的心意,远远送孤云归去。复雨。刚刚放晴,四方正要苏醒;又下起雨来,幽静而更加可爱。我关上门回到幽室,焚香诵读《楞伽经》。白日隐没在重重云层中,青松上坐满群鸦。明与暗同样可以观照,默然无言,又何必叹息?对雨。

密密春林,雨沉沉昼日,云阴阳随气序,膏泽自吾君。积水鸥鳬下,条风草木欣。残躯胜耒耜,何敢废耕耘。

山迥,雷声近;春深,节气殊。江天云雾湿,林壑画屏纡。鸟困投檐戸,溪狂掠坐隅。老夫不出戸,无意问泥涂。

春睡起何迟?茆厨湿未炊。竹梢欹拂水,花片舞过篱。老病消浮念,迂疎冷旧知。独怜山郭雨,能与静相期。

宗伯严公枉驾草堂惠诗因谢

寂寞山人宅,能劳长者寻?烹葵同薄饭,刻竹动髙吟。草藉星辰履,云谐鸾鹤心。寄言泉石畔,曽见几华簮。

遣兴和三弟舜玉

三月,余寒散,缊袍夕阳,行药过东皋。金花抱雨,松枝重;紫箨穿云,竹笋髙。逺蹑烟霞,逃世网;细吟风月,调朋曹。春来病骨,殊轻健;尽日登山,未觉劳。

幽居和徐禹亮

弱云横路,飐逰丝春去,山花不自知。门巷草深,玄鹿乳;池塘烟暝,白鸥饥风鸣竹屿寒,潇洒日照荷衣翠,陆离多病。迩来人事减深岩髙卧复何为

苦疡出息东郊田舍

东庄久不至,偃蹇废田,作新桃堪系马,旧树已巢鹊。儿童诧相问,黄犬吠颇恶。自縁容鬓改,敢怪尔辈错?吾生知有涯,尘鞅苦自缚。每云遗冠裳,乃复恋城郭。疮疡非我灾,相邀就林壑。心源儵以静,口味日应薄。循畦摘嘉蔬,披草采灵药。患去四体轻,尘逺六根脱。溪流日洗耳,保此长寂寞。

明月入我帷,照见床头书。揽之,起坐读。冥心向黄虞,君王既神圣,黎庶俨如愚。礼乐少虚文,法令颇寛舒。民力尽耕凿,暇乃事畋渔。生无冻饥,苦死也,何羡余?浩荡宇宙间,聚散任所如。周公太多事,六典过爬梳,遂令斯鞅辈展转生虫蛆。燎原日以甚,伊谁之过欤?

幽居十二咏和鲁南

煑茗

为有余酲在,还牵睡思繁。汲泉敲石火,先试小龙团。

  焚香

烟生,沈水细火宿博山,温鼻观自相媚,无劳矜返魂。

  洗砚

旧污涤,乃去;新美凈,乃留。清清池水侧,与尔勤交修。

  检书

眼迷四库籍,手倦三絶编,愿寻槖驼传送,此龙钟年。

  扫径

清心唯素月,满意祇苍苔。落叶时相妬,那能不扫开。

  卷幔

每报庭花发,烦余卷幔看。东风先会意,吹搭小阑干。

  移榻

花开前后圃,月照东西檐。总为怜花月,移床不自嫌。

  拭几

游尘,彼何物?暗我凈几光,拂拭诚多劳。憎爱各有常。

  养蒲

芳根恶浮尘,纎叶爱澄露。它生愿化汝,濯濯居凈土。

  灌花

众芳植庭,曲地润花,自饶物情。茍相赖,可惮抱瓮劳?

  摘蔬

右丞斋露葵,拾遗饭苍葈。朱门竞肥秾,野老独宜此。

  种树

种树,取柔条。人言老难待,所贵适目前。胡为计身外?

喜雨柬东邻陈叟

草阁平池细点分,柴门杂树乱声闻。游龙倒吸沧江水,舞鹤低翻紫阜云。田舍病来怀稔岁,山瓶喜极判沈醺。莫欺老手扶犁怯,荷策驱牛未让君。

复雨

松林云气拂人流,茅屋雨声鸣不休。庭潦旋添鹅鸭喜,稻苗先慰鴈鸿谋。疎帘寂静宜书巻,野壑苍茫忆钓舟。寄语邻翁多酿酒,放歌沈醉送清秋。

作亭后丘之上,名清旷。系之短吟。

蓬莱微茫不可求,匡庐迢遰非易逰。掌中佳景任揽撷,不如后圃登吾丘。吾丘清旷招逺风,谢客妙语遗山翁。古今乐事留宇内,天地于我何终穷?天印苍苍锺陵紫,左右倒影山杯里。白鸟南穿楚岫云,片帆东落呉江水。卢鸿草堂何处开?陶令柴车日往来。花间筑室搘丹灶,石底穿池立钓台。形胜随心动生趣,讴吟触口皆成句。无官迹已混樵渔,有家誓不关婚娶。髙空鵰鹗横秋目,近舍流莺鸣夏木。但愿丰年秫米熟,山翁烂醉死亦足。

午日

五月五日,在田舍城郭,风光应自新。燕女彩丝纒蝎尾,呉儿画楫斗龙鳞。山中祇见榴无色,病后初知艾有神。落日一杯桑柘底,邻翁相对野情真。

东郊田舍戏占

北望紫山,横紫烟;南窥天印,削青天。柴门古木,行荒径;柳堰回溪,抱野田。蕉叶舞墙,凡几处;藤根萦石,自何年。穿巢鸟鹊,初将子落;簇红蚕已,上绵。行客卖茶,微雨里;农夫依饷,古槐边。身抛岁月,何须记;地逺尘埃,亦自怜。卖却异书,多买犊;收将狂性,且逃禅。申屠即树,成居屋;陶令逢人,馈酒钱。云至剰添,闲伴侣;花开新得,小婵姢。眠惊鹤啄,弹琴石;坐爱鱼吞,洗墨泉。四大有生,皆梦幻;一真无累,即清玄。所希畏垒,庚桑子;莫羡丹阳,葛稚川。

忧旱二首

南国久无雨,皇皇六月,交池干,鱼伏网,林热,鸟移巢,淬魃临,祠庙迎,龙就涧坳,祇愁秋稼尽,何以度衡茅。

野人遗世虑,水旱独关渠。垤鹳鸣何验,江龙饮亦虗。田畴堪一哭,祷祀竟何如。夜坐看星月,临风益叹歔。

松坞答鲁南对月见忆之作

良宵爱对空山月,赤旱愁侵独坐人。江鹳不将时雨至,林乌还带晩霞新。家依百亩心同切,地隔孤峯梦亦频。野寺相随又相别,人间离合本无因。

秋至亭上

译春林茂密,白昼被雨压得昏沉;云气阴晴随着节气变化,滋润万物的恩泽来自君王。积水之上鸥鸟野鸭飞下,和暖的春风使草木欣欣向荣。我这残躯尚且胜过耕犁农具,哪里敢荒废耕作?山势迥远,雷声却很近;春意已深,节气显得不同。江天云雾湿润,林壑像曲折展开的画屏。鸟儿困倦,投向屋檐窗户;溪水狂奔,掠过座席角落。我这个老人不出门户,无意去询问泥泞道路。春日睡醒为何这样迟?茅屋的厨房潮湿,还没有生火做饭。竹梢斜斜地拂过水面,花瓣飞舞着越过篱笆。老病消除了浮泛的杂念,迂疏的性情也冷落了旧日交游。唯独怜爱山城的雨,它能够同清静相约。宗伯严公屈驾来到草堂并惠赠诗作,因而作诗致谢。山人的住所寂寞冷落,怎么能劳烦长者亲自来访?煮葵菜配着粗饭同食,刻竹题诗引动高雅吟咏。草地承接着星辰般的鞋履,云气与鸾鹤般的心志相和。请转告泉石之间:曾经见过多少显贵的簪缨之客?与三弟舜玉唱和以遣兴。三月,残余的寒意消散;傍晚穿着夹袍,在东边的高地行走服药。金花承着雨水,松枝沉重;紫色笋箨穿出云层,竹笋高高生长。远远踏着烟霞,逃离尘世罗网;细细吟咏风月,与朋友调笑唱和。春天来到,病弱的筋骨格外轻健;整天登山,也不觉得劳累。与徐禹亮唱和《幽居》。淡云横在道路上,游丝随风飘动;春天过去了,山花自己却不知道。门巷中草长得很深,黑鹿在其中哺乳;池塘上烟霭昏暗,白鸥饥饿。风吹竹洲,带来寒意;阳光照在荷叶般翠绿的衣裳上,色彩错杂;多病之身近来减少了人事往来,在深山高卧又还有什么作为呢?因患疮疡而出行到东郊田舍。东庄已经很久没有去了,懒散得荒废了田地;新栽的桃树还适合拴马,旧树上已经有喜鹊筑巢。儿童惊讶地询问我,黄狗也凶狠地吠叫。只是因为我的容貌鬓发改变了,哪里敢怪你们认错人?我的人生知道有尽头,尘世的羁绊却苦苦把自己束缚。每每说要抛弃官场衣冠,却又留恋城郭。疮疡并不是我的灾祸,正好借此邀约来到林壑。心境很快因此清静,口味也日益清淡。沿着田畦采摘好蔬菜,拨开草丛采集灵药。病患去除,四肢轻快;尘俗远离,六根仿佛脱落。让溪流天天洗涤耳朵,保守这份长久的寂寞。明月照入我的帷帐,照见床头的书。我拿起书,起身坐着阅读。专心追想黄帝、虞舜的时代,那时君王既神圣,百姓也恭谨得近乎朴愚。礼乐少有虚饰的文辞,法令也相当宽舒。百姓全力从事耕作和开凿,闲暇时才从事打猎捕鱼。活着没有冻饿之苦,即使死去,又有什么可苦恨的,还羡慕什么呢?在浩荡的宇宙之间,聚散任凭各自所归。周公实在多事,《六典》像过度梳理的繁文,终于使这些官僚辗转滋生出虫蛆般的弊病。祸乱像燎原之火日益严重,这是谁的过错呢?与鲁南唱和《幽居十二咏》。煮茶。因为还有余醉未消,仍牵引着重重睡意。汲取泉水,敲石取火,先煮一盏小龙团茶。焚香。烟气升起,沉水香在博山炉中以细火焚烧;温润了鼻端的感受,自然彼此相宜,不必夸说它能使魂魄复返。洗砚。旧日的污垢要洗去,才将它除掉;新添的美好洁净,才将它留下。在清清的池水旁,与你勤勉地相互修治。检阅书籍。眼睛被四库的书籍看得昏花,双手也因翻读三绝之编而疲倦;只愿寻找《槖驼传》来传授我这个老态龙钟之年。扫径。清净的心只爱洁白的月光,满意的景物只是苍苔。落叶时时像在嫉妒我,怎么能不把它们扫开?卷帘。每当有人报告庭院的花开了,总要劳烦我卷起帘子观看。东风最先体会我的心意,吹拂着小小的栏杆。移榻。花开在前后两座园子,月光照着东西两边的屋檐。总是因为怜爱花与月,移动床榻也不嫌麻烦。拭几。飘游的尘土,那是什么东西?它暗暗遮蔽我洁净几案的光泽,拂拭起来实在劳苦。人各有一贯的爱憎。养蒲。芬芳的根厌恶浮尘,纤细的叶子喜爱清澄的露水。它若来生愿意化作你,在洁净的土地上清清爽爽地生长。灌花。各种花卉种在庭院,曲折的土地润泽着花朵,自然各有其情性。既然彼此有所依赖,怎么能害怕抱瓮浇水的劳苦?摘蔬。王维斋中有露葵,杜甫以苍耳充饭。朱门中的人争相追求肥美丰盛,野老却独自以这些为宜。种树。种树要选取柔嫩的枝条。人们说树老了难以等待成材,可贵的是适合眼前的需要。为什么要谋算身外之事呢?因喜雨寄简给东邻陈老。草阁平临池塘,细雨点点分落;柴门外杂树丛生,纷乱的雨声传入耳中。游龙倒吸沧江之水,飞舞的鹤低低翻过紫色山冈的云。田舍中人病后仍盼望丰年,山瓶盛酒,欢喜至极,任凭自己沉醉。不要欺我这个老手扶犁时胆怯,背着农具驱赶牛,未必让你占先。复雨。松林中的云气拂过行人,茅屋外的雨声不断。庭院积水很快增多,鹅鸭都很欢喜;稻苗先使鸿雁谋食的愿望得到安慰。稀疏的帘子下寂静,适合读书;苍茫的野谷使我想起钓鱼的小船。寄语邻居老翁多酿些酒,让我们放声高歌,沉醉着送走清秋。我在后丘之上修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清旷”,并作这首短诗系在亭上。蓬莱山隐约难以寻求,匡庐山遥远也不容易游览。掌中的美景尽可随意采撷,却不如登上我后园的山丘。我的山丘清幽旷达,招来远方的风;谢灵运的妙语遗留给山中老翁。古今的快乐之事都留存在天地之间,天地对于我来说又哪里会有穷尽呢?天印山苍苍,钟陵一带紫气氤氲;左右群山的倒影,仿佛落在酒杯之中。白鸟向南穿过楚地山峰的云,片帆向东漂落在吴江水上。卢鸿的草堂在哪里开辟?陶渊明驾着柴车,每日来往。花间筑屋,支起炼丹炉;石下开池,立起钓台。山川形胜随着心意激发趣味,歌咏一触及口便都成为诗句。没有官场踪迹,已经混同于樵夫渔人;既然有家,发誓不再谈婚娶。高空中雕鹗横飞,放眼秋日;近舍外流莺在夏日树木间鸣叫。只愿丰年秫米成熟,山中老翁大醉而死也就满足了。端午日。五月五日,无论在田舍还是城郭,风光自然都应当焕然一新。燕地女子用彩丝缠住蝎子的尾巴,吴地儿童画着船桨争看龙鳞。山中只见石榴花还没有颜色,病后才第一次知道艾草确有神效。落日时在桑树柘树下饮一杯酒,和邻家老翁相对而坐,真有一番田野情趣。在东郊田舍即兴戏作。向北望去,紫山横在紫烟之中;向南窥看天印山,山峰削入青天。柴门旁是古树,荒僻小径纵横;柳堤环抱曲折溪流,溪水围绕着野田。墙头蕉叶起舞,不知有多少处;藤根缠绕着岩石,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鸟鹊穿过巢穴,刚刚把小鸟带落;红花簇拥,蚕已经吐丝结茧。行客在微雨中卖茶,农夫在古槐边倚着吃饭。既然把自身抛在岁月之外,又何必记挂;土地远离尘埃,也自然值得怜爱。卖掉奇书,多买些小牛;收敛狂放的性情,姑且逃入禅门。申屠在树旁筑屋,终于成了居所;陶渊明遇到来人,便拿酒钱相赠。云气来到,更增添了闲散的伴侣;花儿开放,又新添了小小的婵娟。睡梦中惊醒,听见鹤啄石;坐着喜爱鱼儿吞食洗墨泉的水。四大因缘所成的一切生命,都是梦幻;守住唯一真实而无所牵累,便是清净玄妙。所希望的,是像畏垒、庚桑子那样;不要羡慕丹阳的葛稚川。忧虑旱灾二首。南方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六月里忧惶不安:池塘干涸,鱼儿伏在网中;树林炎热,鸟儿迁移巢穴。旱魃逼近,便到祠庙迎神;龙神也只好到山涧低洼处去求水。只是忧虑秋季的庄稼全都枯尽,那时靠什么来度过这间简陋茅屋的生活呢?我这个野人已经把世俗忧虑抛开,唯独旱涝还关系着自身。土堆上的鹳鸟鸣叫,能有什么验证?江中的龙饮水,也不过是徒然。田野庄稼实在值得大哭,祈祷祭祀又能怎么样?夜里坐着看星月,迎着风更加叹息悲伤。在松坞作诗,答复鲁南因望月而怀念我的诗。美好的夜晚我喜爱面对空山明月,赤旱的忧愁却侵扰着独坐的人。江边的鹳鸟没有把应时的雨带来,林中的乌鸦还带着晚霞的新色。家依傍着百亩田地,心情同样深切;土地隔着一座孤峰,梦中也频频相见。野寺中我们相伴又相别,人世间的离合本来就没有缘由。秋天来到亭上。

关心唯碧树,豁目更苍岑。雨喜蜻蜓出,秋惊蟋蟀吟。狂歌穿竹响,瘦影照池深。岂好逃城市喧嚣,自不禁。

屏山田舍

小溪风露带渔舲,曲坞松杉接草亭。夜久野云横树白,秋髙山色过江青。长亲拙政知农事,暂学清斋适性灵。独笑呉中狂处士,强将身比少微星。

食菌

嵇康食石髓,安期枣如瓜,虚无不可致,想象生咨嗟。深谷隠松桂,雨露抽灵芽,名齐金光草,品异仙掌茶。采采供晨飱,色莹味亦嘉,金膏溢齿颊,五内生云霞。腥腐一以荡,神明发精华。吾闻古灵僊,饵芝乃升遐。从兹谢厚味,服尔登云车。

中秋山中夜起玩月

中秋万古月,城阙玩每同。今年展奇观,对此空山中。圆魄出东岭,海气开洪蒙。长风扫浮翳,清辉荡遥空。呉山翠千点,错列指顾中。澄江动虚影,下彻鼋鼍宫。天地同一色,苍茫浩无穷。顾兔露其爪,冥冥避髙鸿。把酒发商歌声激河汉东。古今一瞬息,过客犹转蓬。而我寓宇内,薨薨侣微虫。生存不自乐,溘死徒忡忡。鸡鸣且莫寝,坐迟初阳红。

山夜

秋气振庭枝,山空响易悲。草寒蛩语涩,树老鹊巢危。古道因书得,衰颜赖酒持。未忘蝉蜕念,真笑虎头痴。

积雨

积雨蓬门客,过稀。野人吹火炙寒衣,禾畴乳鸭鸣相乱,柳径愁鸦坐不飞。抱膝漫吟梁父曲,劳心真厌汉阴机。清泉白石从吾好,驷马髙车悟昨非。

秋思

露下风髙燕鴈斜。秋光平落楚江涯,霞绡堕树飘枫叶,雪浪排溪涨苇花。爱酒虽贫多酿黍,避人无事逺移家。经旬积雨怜衰病,断絶门前问字车。

野步

出郭,病身健;还山,秋日长。云光漏疎木,岚翠集虚堂。逺害愁防虎,全生拟牧羊。那知岩壑外,随步有康庄。

野兴三首

花岩控牛岭,连峰碧嵯峨,秀色亘千古。我生能几何?行几苦,难屡筑室枕其阿,坐卧长对之。所获庶可多,朝云结丹绮,夕月流金波。采之炼真液,永以蠲沈痾。

落日满秋野,独步登平丘。山经夜来雨,寒泉出溪流。缅懐古时人,开荒广良畴。深山寡人力,劳此千岁谋。去者水长逝,存者纎云浮。往来但瞬息,百虑徒煎忧。不如饮美酒,坐啸空岩幽。

苍隼摩天,飞黄鹄,志千里。秋空莽寥阔,快尔南溟徙。浮云东北生风雨,飒然至,六翮困沾湿,吹之堕寒水。南山松桂阴,西畴稻粱美。万事难预期,不如早栖止。

夜坐

白露中夜寒,蟋蟀鸣床下。簌簌葛衣裳,惨淡谢炎夏。闺人戒机杼,田畯课场稼。睠此岁载阴蹇,予日多暇。朱颜黯以苍,短发不盈把。商战讵能肥,蘧年未知化。兀兀迷陈编,何以酬夙夜。

邻叟见过

场雀惊且飞,篱犬隔树嘷。开门见田父,饷我携浊醪。寒暄甫及席,首陈入城劳。继云太庙灾,策免数大僚。京兆岁大比,荐拔多英豪。请君望泰阶,清平在崇朝。闻言谢田父,野语胡大谬。我袖恨不长,无以掩君口。进退国大政,柄在相与后,挥霍如云雷。小民但奔走尔。我服稼穑,所忧唯百亩。出位而妄言,它人恐相诟。山厨蒸藜熟,与君酌君酒。明月生东山,移床就衰柳。

幽怀二首

文章经纬,业制作贵有程。六籍出元圣,道奥非华英。自从删述来,尔雅存西京。马迁缀古史,笔力驱沧溟。苏李起介胄,诗辞霭和平。今观宇宙间,日月垂天明。小儒竞绮丽,琐屑如繁星。吾衰志未泯,愿缔诸贤盟。扬雄强模拟,何啻苍蝇声。

昌黎文章伯,后代罕俦匹。李杜虽云雄,气格差甲乙。奈何赋长篇,退让如自失。想象巨刃扬,魂魄生战栗。乃知作者苦,穷探极幽密。譬对百战场,动静慎师律。守正兼设奇,变化贵神出。左车井陉谋,淮阴几见绌。多畏乃胜人,名家有深术。

散步

理生就田畴,辞喧出闾里,自叹乏髙风,时归念妻子。栖鸦迷夕岚,浮鴈唳寒水,散步数羣峯,日从天阙始。

中秋对月和罗女文

髙秋明月,满天凉。露坐风生,薜荔裳。蟋蟀近床,还独语。蟾蜍离海,已深藏。人间忽敞清虚府,地上平铺雪霰光。笑玩素娥敲药杵,不劳银汉问舟航。

雨后漫兴柬罗女文

春花落尽,垂杨低,竹林鸣鸠,相应啼。夜来久旱得微雨,门前细草青萋萋。饮虹桥头,西日落,桥下水光摇草阁。莫嫌野客杖藜来,瀹茗摊书,殊不恶。

东野

天印山如天斵,方秦淮水萦练带长。夜坐船头,看明月垂虹斜挂,几飞梁。

东山茅屋,野人家。谢傅蔷薇,春着花。入市懒骑从事马,开园时种故侯瓜。

新凉夜坐次彦明二首

独鹤夜何事?松头栖复迁。树凉占老态,禾熟受丰年。细竹枝枝袅,明星个个悬。年来知物化,无意更求仙。

残暑金风改,中宵白露寒。秋期来,朔鴈野服罢,齐纨蛩响喧阴壁,荧光点石栏。荷衰叶更起留伴,蓼花看。

八月四日热

八月,江南毒热,新火云欝欝,尚蒸人。井梧叶落,太伤早。庭户蚊喧,难及晨。不见金天流素月,思沾玉露洗黄尘。重寻箧笥,开纨扇,始笑西风误认真。

许彦明过荒斋看菊

译牵动心绪的只有碧绿的树木,开阔眼界的更有苍翠的山峰。雨后欣喜蜻蜓飞出,秋来惊听蟋蟀吟叫。纵情高歌,声音穿过竹林;清瘦的身影映入深池。难道我是喜欢逃离城市的喧嚣吗?只是自然不能自禁罢了。屏山田舍。小溪带着风露,停泊着渔船;曲折的山坞中,松杉连接着草亭。夜深时野云横过树梢,树色显得洁白;秋高气爽,山色映过江面而显得青翠。长期亲近拙政园,便知道农事;暂且学习清斋,来调适性情。独自笑那吴中的狂放处士,勉强把自身比作少微星。食用菌子。嵇康吃石髓,安期生的枣大得像瓜;这些虚无缥缈之物无法得到,只能想象而叹息。深谷中隐藏着松树桂树,雨露催生出灵异的嫩芽。它的名声可与金光草相齐,它的品类不同于仙掌茶。采摘来供作早饭,色泽晶莹,味道也美。金色的膏液充满齿颊,五脏六腑仿佛生出云霞。腥腐之物一旦荡除,精神便焕发出精华。我听说古代的神仙,服食灵芝便升天远游。从此辞谢厚重的滋味,服食它登上云车。中秋在山中夜起赏月。中秋的万古明月,城阙中每次赏月都大致相同;今年却展现出奇异的景观,正面对着这座空山。圆月从东岭升起,海上的云气散开,天地初始的混沌仿佛显现。长风扫除浮云,清辉荡漾在遥远天空。吴山千点青翠,错落排列在举目可见之处。澄澈的江水摇动着空中的月影,向下直通鼋鼍居住的水府。天地同是一种颜色,苍茫浩大没有穷尽。月中顾兔露出爪子,幽暗中躲避着高飞的大雁。我举起酒杯唱起商调歌,歌声激越直冲银河以东。古今不过一瞬之间,过路之人仍像蓬草随风转徙。而我寄身天地之间,忙乱得如同微小的虫子。活着不能自得其乐,仓促死去也只是徒然忧愁。鸡叫了也暂且不要睡,坐着等待初升太阳的红光。山中夜晚。秋气振动庭院的树枝,山中空寂,声音容易引起悲伤。草木寒冷,蟋蟀的叫声艰涩;树木衰老,乌鹊的巢也显得危险。古代的道路因读书而得以知晓,衰老的容颜还依靠酒来支撑。我没有忘记蝉蜕般超脱的念头,真是可笑,竟像虎头那样痴顽。连日阴雨。连日下雨,茅门前的客人稀少。乡野人吹火烘烤寒衣,禾田里的小鸭乳声纷乱,柳树小径上的愁鸦停着不飞。我抱膝徒然吟诵《梁父吟》,劳心劳力,实在厌恶汉阴丈人的机巧。清泉白石仍然合乎我的爱好,直到坐着驷马高车才醒悟过去的错误。秋日相思。露水降下,风势高急,燕雁斜飞。秋色平铺在楚江边,像霞织的薄绡落到树上,枫叶飘零;白雪般的浪花推挤溪流,水涨了,芦苇花盛开。虽然爱酒而贫穷,仍多酿黍米酒;为了躲避人事,平白无事地把家迁到远处。连下十多天雨,怜惜衰老多病的身体;门前前来问字的车马已经断绝。在野外散步。走出城郭,病弱的身体反而健朗;回到山中,秋日显得漫长。云光从稀疏的树木间漏下,山岚的翠色聚集在空堂中。为了远离祸害,忧虑需要防备老虎;为了保全生命,打算像牧羊人一样生活。哪里知道岩谷之外,随着脚步竟处处都有康庄大道。野外兴致三首。花岩控制着牛岭,连绵山峰碧绿而高峻,秀美的景色延续千古。我这一生能有多久?走几步便感到劳苦,难以多次在山旁筑室,只能坐卧时长久面对它。这样所得也许已经很多:早晨云气凝成红色的绮罗,傍晚月光流动着金色的波纹。采来炼制真正的液体,永远用它消除沉重的疾病。落日照满秋天的原野,我独自走上平坦的小丘。山中经过昨夜的雨,寒冷的泉水从溪流中涌出。遥想古代的人,开垦荒地,扩大肥沃的田畴。深山中人力很少,劳累了千百年的经营谋划。离去的像水一样长流而逝,留下的像纤细云气一样飘浮。来往不过转瞬,种种忧虑只是徒然煎熬。不如饮美酒,坐在幽深空岩中长啸。苍鹰摩挲长空,飞越黄鹄,志在千里。秋天空旷辽阔,你尽可以畅快地向南方大海迁徙。浮云从东北方生出风雨,骤然来到,使六翮困于沾湿;风雨一吹,便坠入寒水。南山有松桂的浓荫,西边田野有美好的稻粱。万事难以预先料定,不如早些栖息停留。夜坐。白露时节,半夜已经寒冷,蟋蟀在床下鸣叫。葛布衣裳簌簌作响,惨淡地告别炎热的夏季。闺中女子停止织机,田官督促秋收。想到这一年阴晦艰难,我每天反而有很多闲暇。红润的面容暗淡而苍老,短发还不满一把。商声之战怎么能使人肥壮?蘧伯玉的年岁变化我还没有领悟。昏昏然迷失在旧书中,拿什么来酬答日夜的时光呢?邻家老翁来访。场上的雀鸟受惊飞起,篱笆外的狗隔着树木吠叫。我打开门看见农父,他带着浊酒来供我饮用。寒暄刚刚坐下,他首先陈说进城的劳苦;接着说太庙发生灾祸,朝廷用策免去了几位大官的职务。京兆府举行岁试,推荐选拔了许多英豪。请您仰望泰阶,天下清平很快就会到来。听了这些话,我向农父道谢,说:乡野人的话怎么这样荒谬!只恨我的袖子不够长,无法替您掩住嘴。国家大政的进退,权柄在宰相及其后继者手中,挥动起来如同云雷。小民不过只是奔走罢了。我从事农作,所忧虑的只有百亩田地。超越自己的身份妄加议论,恐怕别人要责骂您。山厨蒸的藜菜已经熟了,和您斟饮您的酒。明月从东山升起,把床移到衰柳旁。幽深的怀抱二首。文章如经纬交织,著作事业贵在有章法。六经出自元圣,深奥的道理并不在浮华辞藻。自从孔子删定编述以来,《尔雅》保存了西京的古雅文风。司马迁缀辑古代史事,笔力足以驱使沧海。苏武、李陵出身介胄,诗歌辞气和美平正。如今看天地之间,日月高悬,光明照耀。浅薄文士争相追求绮丽,琐碎细屑如同繁星。我虽衰老,志向还没有泯灭,愿意同诸位贤者结成同道之盟。扬雄勉强仿拟古人,又哪里只是苍蝇的嗡声呢?韩愈是昌黎文章之伯,后代很少有人能与他匹敌。李白、杜甫虽然雄健,气势格调仍略有高下之别。为什么写起长篇赋作,竟反而退让,仿佛失去了自己?想象那巨大的刀刃扬起,连魂魄也不禁战栗。由此才知道作者的艰苦,要穷尽探索幽深隐秘之处。好比面对百战沙场,每一个动静都要谨慎遵守用兵法则。守住正道,同时设置奇兵;变化贵在神出鬼没。赵奢之子左车在井陉的谋略,连淮阴侯韩信也几度被逼得困窘。多存畏惧才能胜过他人,名家自有深厚的技艺。散步。为了调养生命而走近田野,为了辞别喧闹而走出乡里;自叹缺少高尚的风度,却时时归来思念妻子。乌鸦栖息在暮色山岚中迷失,浮雁在寒水上鸣叫。我散步数过群峰,太阳从天阙方向升起。中秋对月,和罗女文。高秋的明月照亮天空,满天清凉。坐在露水中,风吹来,薜荔仿佛成了衣裳。蟋蟀靠近床边,还在独自鸣叫;月中蟾蜍离开海面,已经深深藏起。人间忽然敞开了清虚的府第,地面平铺着雪霰般的光芒。笑看嫦娥捣药,不必劳烦到银河去寻找渡船。雨后即兴,寄给罗女文。春花已经落尽,垂柳低垂;竹林中的斑鸠鸣叫,彼此应和。昨夜久旱之后得到一点小雨,门前细草青翠茂盛。彩虹横在桥头,西边太阳落下;桥下水光摇映着草阁。不要嫌弃我这个野客拄着藜杖来访,煮茶摊书,这样的相聚实在不坏。东野。天印山如同天工雕凿而成,秦淮河水曲折萦绕,像长长的白绢。夜里坐在船头,看明月垂下的彩虹斜斜挂着,仿佛有几座飞桥。东山有茅屋,是野人的家。谢安府第的蔷薇,春天正开花。进城时懒得骑属官的马,开园时便种下召平侯的瓜。新凉夜坐,次韵彦明二首。孤鹤夜里有什么事?在松树顶上栖息一会儿又迁移。树木清凉,显出老态;禾谷成熟,承受着丰年。细竹一枝枝轻轻摇曳,明星一颗颗悬挂。近年来知道万物都在变化,已经无意再求仙。残暑中西风改变了气候,半夜白露已经寒冷。秋天将至,北飞的大雁穿着野外的寒衣;齐地的纨扇收起,蟋蟀在阴暗墙壁间喧响,微光点缀着石栏。荷叶衰败,叶片反而又一次扬起,仿佛挽留同伴;我看着蓼花。八月四日天气炎热。八月的江南酷热难耐,新燃的火气郁积上升,仍然蒸烤着人。井边梧桐叶落得太早,令人悲伤。庭院门户间蚊声喧闹,难以等到天明。看不见秋日天空流泻的素月,只盼沾上玉露洗去黄尘。重新打开箱笥,取出纨扇,这才笑西风把秋意误认得太早。许彦明来荒斋看菊。

寂寂柴桑宅,黄花但满园。相将秋意晩无奈晓霜繁。珍重殊方种,艰危隔岁根。玩来终澹泊,莫向美人言。

雪中承刘司马许顾二司徒见过。

北风吹雪,拥篱根。髙驾翩翩,午扣门。倒屣自怜,庭户湿。围炉同待,酒瓶温。江山积素,看松翠。闾井占年,喜麦蕃。茆舍萧条,虚盛赏。殷勤烧烛,伴黄昏。

宪府王公载卿命酒,期过草堂,阻雪不至,奉简一首。

不诵清诗三十年,晩城佳会又虚传。书来送酒,春生户。兴尽回舟,雪满天。独向琼枝劳怅望,非干霜简絶攀缘。江梅近暖,参差发。还拟乗骢野水边。

和陈鲁南遂初斋漫兴

投老书千巻,栖真屋数楹。放形依鸟宿,仰面看云行。雪棹谁乗兴,风瓢莫弄声。归来追往事,无味是浮名。

除夕二首和女文鲁南

时序惊心,独倚栏。敝裘犹耐,故年寒。饧餻饷节,乡风旧。秫米逢秋,酒债寛。萱叶向阳,铺砌绿。茶花冲雪,透林丹。青山已结,登临约。且喜篮舆,老更安。

条风中夜转,东方醉恋残年,更举觞,白发空添寿者相。朱衣曽玷大夫行,贪闻雪垄遗蝗陨,爱见春林旧柳长。闾里髙人多典则,追随何忝郑公乡。

除夕

桃茢驱傩,画荜门,椒花颂寿,泻芳樽。生涯喜傍农夫老,社会惭登大父尊。长有蠏螯持左手,更添莺舌弄前轩。天时代谢非吾事,莫为増年意转烦。

和徐子仁除夕

蓬鬓休嗟老,不堪余生都已付沈酣。身旋蛙井,元无几岁歴。龙飞又十三,江草向人寒更绿。塞鸿何事早辞南?年来结念投禅寂,且喜维摩屡放叅

和舜玉春日偶题

小园泉石占清华,竹坞松堂静不哗。悬薄护寒藏橘实,曲池■〈奭斗〉水灌兰芽。缁衣老衲时求饭,纱帽幽人共煑茶。门外东风摇五柳,居邻闲拟似陶家。

和鲁南元夜雪

雪飞元夜,玉盈除。灯射玻瓈,烛影虚。林借月华,疑宿鸟。池添氷,力困逰鱼。春愁正赖寒欺酒,老眼空劳夜照书。火树银花交映地,留欢休问五更初。

雪夜观灯和彦明二首

春夜邀宾,景物宜。雪华灯焰,两争奇。鹤翻玉羽,迷僊驾;龙吐骊珠,照酒池。乐剧不辞,金管噪;坐寒频唤,画屏移。祇缘郢曲髙难和,岂是东君赏兴疲。

雪花凝素,照虚台。薄暮谁披鹤氅来?酒熟似邀灯节至,梅开应被笛声催。临觞幸免当官累,投辖惭非劝客才。莫笑田家无所献,火轮氷柱亦诗材。

和鲁南新春

白雪酿寒,仍送腊;红灯窥暖,巧偷春。神君彩仗,鞭牛早;逰女罗旛,缀燕新。泉石投交,忘主客;齿牙垂老,厌酸辛。闲门旧友,皆星散;唯有陈雷,晩更亲。

闲居四首

太湖之石紫崔嵬,溪上茅斋对尔开。指点庭心分泰华,依稀岩背宿风雷。双飞鹊鬬穿晴树,百转虫书印古苔。明月不知吾懒散,夜深来照读书台。

黄阁朱楼槩太清,江山襟带旧神京。开园更拟闲居赋,近市非干大隠名。聊养孤豚供菽水,尚劳羣雀恋柴荆。薫炉药灶真余物,合伴狂夫过此生。

城郭秋阴袭苎袍,林园稀到长蓬蒿。蟏蛸傍树生罗网,野鹤临池惜羽毛。年长渐惊朋辈少,形枯真悔簿书劳。追欢未断清尊酒,左手犹堪擘蟹螯。

种柳今春拂地垂,黄鹂来挂最长丝。髙城过水衔青嶂,古树摇花照绿池。猿鹤忘机堪结侣,马牛多病枉逢时。扬雄错指玄经好,覆瓿他年总莫知。

答许彦明见梦二首

浪迹唯方外,劳生总梦中。逺公开凈社,玄度有髙风。尘世闲难得,禅机病易通。所希情性合,何必往来同。

禅宫元寂静,况复雨连阴。座有僧同饭,门无客见临。妙香团狭室,逺磬落髙林。谁信城中梦,超然契此心。

和陈太仆生辰二首。璘与太仆及惕庵总宪公同生时,惕庵亡矣。

天当流火,生同日,人羡乗车,贵一时,忍望列星,悲傅说,愧颦衰貌,对西施,山中学道,丹谁授,花底闻歌,酒莫辞,敢谓风云随变化,愿从泉石尽交期。

秋来卧病,怀山阁。老去逢生,怯酒尊。拙政幸能追骑省,逺游初免怨王孙。亭亭野鹤闲过砌,寂寂云峰对掩门。点检交知,还自惜。白头今见,几人存。

雪中和王存约刑侍五首

杪岁呈三白,农谈喜,及时麦,传全稔信。松挺后凋枝,海冻愁龙伯,沙寒泣鴈儿。唯有袁安舍髙眠,竟不知。

积素明,幽馆为祥表,盛时风回,先带霰;气暖不封枝,被鹤无髙士,悬鹑有冻儿。君王忧四海,多少自应知。

天地云同色,江山皓一时。梅狂花覆野,柳困絮黏枝。鱼蛰坚氷壑,鸦迷返哺儿。侯门炙朱火,寒透不曽知。

璚楼无尽地,玉树不移时,地脉消氛祲,园容发故枝。裘轻飞猎骑,酒碧■〈贝贰〉歌儿。灞涘许情好,惟应野客知。

南国穷阴,候东楼独坐时,兴牵孤棹,水情遶野梅枝。爱酒闲中圣,慵书卧遣儿。衰年疎懒意,还赖故人知。

春夜,饮女文宅,大醉。翌日病眩,负黄怀季之约,诗以识过。

译寂静的柴桑旧宅,黄花只管开满园子。我们相伴而来,秋意已晚,却无奈清晨霜气繁重。珍重这些来自异乡的花种,它们在艰难中隔年扎根。赏玩起来终究淡泊清雅,不要拿它去向美人夸说。雪中承蒙刘司马、许顾二司徒来访。北风吹雪,堆拥在篱笆根下。两位贵客乘着高车翩然而来,中午敲响我的门。我倒穿着鞋出来迎接,还自怜庭院门户都被雪水打湿。围炉共同等待,酒瓶也温热了。江山积满白色,仍可看见松树的翠绿;乡里据此占验丰年,欢喜小麦将要茂盛。茅屋萧条,空有盛情款待;我殷勤点燃蜡烛,陪伴客人直到黄昏。宪府王公载卿邀我饮酒,约定来过草堂,却因大雪阻隔未能到达,谨奉短诗一首。三十年没有诵读您的清新诗篇,晚年城中的佳会又只成了空传。您寄信来送酒,仿佛春意从门户间生出;兴尽之后回舟,满天都是雪。我独自对着美玉般的树枝惆怅远望,并不是因为霜简而断绝攀交。江梅近来得到暖意,参差开放;我还打算骑着骢马到野水边去。和陈鲁南《遂初斋漫兴》。到了老年,藏书已有千卷,栖身的清静居所有几间屋。放纵形骸,依着鸟儿栖宿;仰起脸来,看云彩运行。谁会乘着雪中小船来访兴?不要摇动风中的瓢发出声响。归来追忆往事,才知道最没有滋味的是浮名。除夕二首,和女文、鲁南。时序变化令人心惊,我独自倚着栏杆。破旧的皮衣还禁得住往年的寒冷。节日送来饴糖糕点,仍是故乡旧俗;秋天有秫米,酒债也宽松了。萱草叶向着太阳,铺满台阶一片绿色;茶花冲破白雪,透出树林的红色。青山已经约好了登临之会,且喜乘坐竹轿,年老时更加安稳。条风在半夜转向东方,我醉意朦胧地留恋残年,再举起酒杯;白发徒然增添,只有长寿老人的相貌。曾经穿着朱衣混在大夫行列中,贪听雪地里遗蝗冻死的消息,喜爱看春林中旧柳重新生长。乡里高士多有典雅法则,能够追随他们,我又怎会辱没郑公乡的美名呢?除夕。用桃枝和荆条驱逐傩鬼,彩绘门户;以椒花祝颂长寿,倾出芳香的酒。生活中高兴的是靠近农夫而老去,惭愧的是登上祖父般尊长的地位。常把蟹螯握在左手,再让黄莺般的歌声在前轩回荡。天地四时的更替不是我的事,不要因为年岁增长而使心意更加烦乱。和徐子仁《除夕》。不要为蓬乱的鬓发叹息,我这一生已经全都付给沉醉。自身旋转在蛙井般狭小的天地中,本来就没有多少年历可记。皇帝登基又十三年,江边的草向着人,在寒意中更加碧绿。边塞大雁为何这么早离开南方?近年来我专心归向禅寂,姑且欣喜维摩诘屡次放我参禅。和舜玉《春日偶题》。小园中泉石占尽清幽华美,竹林山坞和松树厅堂静谧无声。悬挂的帘幕遮护寒气,藏住橘子;曲折的池塘中水流灌溉兰芽。穿黑衣的老僧时时来讨饭,戴纱帽的幽居之人共同煮茶。门外东风摇动五柳,住处邻近,闲想仿佛陶渊明之家。和鲁南《元夜雪》。元宵夜雪花飞舞,白玉般铺满台阶。灯光照射玻璃,烛影空明。树林借着月光,仿佛有鸟栖宿;池水添了冰,游鱼困顿。春愁正好借寒冷压住酒意,老眼徒然劳累地在夜里照书。火树银花交相映照大地,留下欢乐,不必问五更天什么时候到来。雪夜观灯,和彦明二首。春夜邀请宾客,景物正相宜。雪花与灯焰争相呈奇。仙鹤翻动玉羽,仿佛迷失在仙人的车驾中;彩龙吐出骊珠,照亮酒池。欢乐到了极处,不辞让金管乐器喧响;坐久觉得寒冷,频频叫人移动画屏。只是因为《郢曲》调高难以应和,哪里是春神欣赏兴致已经疲倦呢?雪花凝成素白,照亮空旷的台榭。黄昏时是谁披着鹤氅前来?酒已酿熟,仿佛邀请灯节到来;梅花开放,应是被笛声催促。面对酒杯,幸而免受做官劳累;投辖留客,却惭愧自己没有劝客的才干。不要笑话田家没有什么可献,火轮、冰柱也同样可以成为诗材。和鲁南《新春》。白雪酿成寒意,仍然送走腊月;红灯窥见暖色,巧妙地偷来春意。神君的彩色仪仗早早鞭打春牛;游玩的女子举着罗制彩幡,新缀的燕子相伴。泉石相投相交,忘记了主客之分;牙齿年老下垂,厌恶酸辛滋味。闲门中的旧友都已星散,只有陈雷这样的朋友,年晚反而更加亲近。闲居四首。太湖石紫色而高大险峻,我在溪边开茅斋面对着它。指点庭院中央,仿佛分置泰山、华山;依稀听见岩石背后寄宿着风雷。双鹊飞翔争斗,穿过晴日下的树木;百般回旋的虫迹像文字,印在古老苔藓上。明月不知道我懒散,夜深仍来照着读书台。黄阁朱楼高耸,几乎连接太清;江山环绕的地方,正是旧日神京。开辟园林,更想写一篇《闲居赋》;住在市近之处,并不妨碍大隐士的名声。姑且养一头小猪,供奉粗茶淡饭;还劳烦群雀留恋柴门荆篱。薰炉和药灶都是真正的剩余物,正好陪伴这个狂放之人度过一生。城郭的秋阴侵袭苎袍,林园很少有人来到,蓬蒿渐渐长满。长脚蜘蛛靠着树结起罗网,野鹤来到池边爱惜自己的羽毛。年岁增长,渐渐惊觉朋友同辈越来越少;形体枯瘦,真后悔曾为文书劳碌。追寻欢乐还没有离开清酒,左手仍然能够掰开蟹螯。今春种下的柳树拂地低垂,黄鹂飞来挂在最长的柳丝上。高城映过水面,含着青色山峰;古树摇落花朵,照着绿色池塘。猿和鹤忘却机心,足以结为伴侣;马牛多病,徒然生逢这个时代。扬雄错误地认为《太玄经》值得著述,后来覆瓿之作总归无人知道。答许彦明梦中相见二首。漂泊的踪迹只在世外,劳苦的一生总像梦中。远公开设净社,玄度具有高尚的风度。尘世间闲暇很难得到,禅机却容易因病而通达。只希望情性相合,何必一定要往来相同呢?禅寺本来就极其寂静,何况又连日阴雨。座中有僧人和我一起吃饭,门外没有客人来访。妙香聚集在狭小的房间,远处钟声落入高高的树林。谁能相信城中的一切只是梦,超然之心却与这里相契?和陈太仆《生辰》二首。璘与太仆以及惕庵总宪公同日出生,惕庵已经去世了。上天正值流火之时,我们同日出生;世人羡慕乘车显贵,只是一时荣华。怎忍心望着列宿而悲悼傅说?面对西施,却惭愧自己的容颜衰老而频频皱眉。在山中学道,谁来传授丹药?花下听歌,酒却不可辞。怎敢说风云会随着变化而相随?只愿同泉石尽情交游到终期。秋来卧病,怀念山阁。年老时逢生辰,害怕面对酒杯。幸而能以拙政追随骑省,开始远游,也免得被王孙怨恨。亭亭的野鹤悠闲地走过台阶,寂静的云峰对着紧闭的门。逐一查点交游相知,反而更加自我怜惜:如今白头,还剩下几个人活着呢?雪中和王存约刑侍五首。岁末呈现三场大雪,农人谈起它都很高兴,因为正好预示小麦丰收。松树挺立着后凋的枝条,海水冻结,使龙伯忧愁;沙地寒冷,大雁幼鸟仿佛在哭泣。只有袁安在屋舍中高卧,竟然不知道外面的情形。积雪明亮,幽静的馆舍成了祥瑞的表征;盛时风回旋,先带来霰雪。天气转暖,枝条却不被冰封;披鹤氅的没有高士,悬鹑衣的却有受冻的孩子。君王忧虑四海,想必其中多少情形自会知道。天地间云和雪同为一色,江山一时尽皆洁白。梅花任性地开放,花朵覆盖原野;柳树困顿,柳絮黏在枝上。鱼儿蛰伏在坚冰覆盖的水壑,乌鸦迷失在哺养幼鸟归巢的途中。侯门中烤着红炭火,寒气透入,他们却从未知道。玉楼仿佛没有尽头,玉树长久不动;大地的阴霾灾气消散,园中的旧枝重新萌发。穿着轻裘的猎骑飞驰,碧酒供歌女饮用。灞水之滨允许彼此交好,这种情意只有野外之客才知道。南方阴气深重,我在东楼独坐;兴致牵引着一叶孤舟,水意环绕着野梅枝。爱酒,闲暇中自称酒中圣人;懒于读书,卧着让孩子服侍。衰老之年疏懒的心意,还要依赖故人来了解。春夜在女文家饮酒,大醉。第二天因病眩晕,失约于黄怀季,作诗以记过失。

东桥老人田野客,一生爱酒,肠腹窄。春来忽到罗含家,银瓮盈盈摇琥珀,倾壶便饮不须劝,连举兕觥过累百。据案狂歌惊四邻,但笑诸公太拘迫。玉山欹仄夜方归,不寐坐倚平泉石。天明始觉中圣人,眼光错莫乱朱碧,地如车轮忽旋转,欲立还惊足盘躃。黄公临垆复召我,安得奋飞生羽翮?乃思旨酒古有戒,人生乐极终何益。

元夜奉诸公饮瞻辰草堂

老去风情异,少年元宵留客,纸灯前,清筵素月宜觞咏。绣陌香尘隔管弦,火树逺飘烟霭处,星河斜挂雪晴天。更阑不醉休辞去,回首欢娯易惘然。

山庄即事和周子庚

十年无梦到东周,坦腹髙眠杜若洲。狂吐肺肠投瓮盎,老持骸骨付菟裘。当楼月上,山回昼接畛;风鸣麦弄秋,笑坐胡床歌散调。不须吹笛也,风流。

漫吟

万事浮云,莫问天。发毛元解,记流年。春秋按节,投花种;儿女分畦,理芋田。辟地多方,求怪石;买山初意,为流泉。城闉自古,称佳丽。独笑先生,野性偏。

柴门

翠盖平遮松栢林,画屏分映两青岑。坐收秔稻三秋色,行踏垂杨一径阴。雨突烟沈人卧稳,风帘花落燕巢深。幸无奇字藏书箧,不惹輶轩使者寻。

九日亭上独酌,六弟送盘飱至,有怀。

九日山亭独举杯,盘飱逺送,白衣来。乾坤大梦,堪髙枕。林壑衰年,切孔怀。近水脊令,还自得。傍厓黄菊,未全开。茱茰且莫迎霜落,后至还期揷帽回。

九日喜何叔皮至山庄

山馆际佳节,川原秋气澄。白日照禾黍,颇适幽居情。曳杖登髙丘,停车延友生。契阔良已展,欢悰亦交倾。浊酒写情愫,三爵匪充盈。古处道所贵,浇漓安可征。风凄碧草变,露湿黄花荣。感兹时物改,朂尔没齿盟。

夜观陈鸣野画草堂壁作歌谢之。

草堂素壁,烛影孤照。君夜作山水图,墨华如云生手底,髙耸山岳,卑江湖,连林老树根株古,蛟龙盘拏撑爪股,颠厓忽挂飞萝茎,长绳系日垂青冥。天台石梁宛在眼,武夷幔亭亦非逺桃源可觅秦人家,竹林似近梁王苑。爱君胷次多崛奇,灵区胜概任尔移。荒村每恨少迭嶂,草堂特地生幽姿。猿惊隐隐号清夜,麋鹿依稀走阶下。只恐城中好事知,天明户外喧车马。我有穷愁愁不醒,感君遗我夫容城,年年酿酒三千斛,闭门独醉云中行。

望雪怀陈鸣野二首

野雪清如许,髙人不见留。谁家金帐酒,能及剡溪舟?羣木瑶华积,千山素影流。幽怀狂不定,孤啸一登楼。

风急雪纷纷,楼髙野望分。霏霏过树逺,片片洒窻闻。林冻玄■〈犭员〉哭,云迷白鹤羣。正思陶隐士,漉酒共清醺。

饮女文宅冒雪夜

归醉后,那知雪片稠?瑶花千点集貂裘。清吟乍别梁园宴,豪兴能欺剡曲舟。素羽风前迷鹭渚,玉鳞云外见龙楼。颠狂欲上城西阁,坐玩寒江练影流。

闰十二月三日,蒸燠。其夜,迅雷大雨。同鲁南纪变一首。

季冬闰月,忽暄燠,惊见蚊■〈虫民〉当户飞。自缘雷雨,好解作?谁道阴阳难范围?四时《吕览》有定令,五事箕畴无少违。为检金縢,看故事,分明人道应天机。

元夜楼望

夜阁临衢,倚醉凭江南佳丽,尚堪称春光竟惜,千门月;节序仍夸,九市灯。香雾横街,人似锦;歌钟何处,酒如渑。长吟秉烛,星桥曙。犹记狂夫少日,曽

山中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二

(明)顾璘 撰

○游览诗共八十四首

登太岗慈善寺

野寺冠山椒,溪门下弘敞,荒蹊縁涧入,危磴蹑云上。松花风际飘,麦苗雨中长,髙树倚岩生,特立气森爽。何年刼火余,绀殿灭,银榜徒闻佛道尊,胡乃失龙象?悠然憩前轩,云峯矗相向。下有良田畴,平视如指掌。春莺流逺音,修竹惬幽赏。何必五台山,始可资静养?斜阳且归去,暇日期再往。

宿祝厘寺晩浴

山居少尘事,行吟步髙舂,连林不知逺,倐度云间峯。寺门幽径熟,婉■〈女恋〉抚长松。禅老款虚室,情亲色弥恭。玄论烬华烛,疏食临暮钟。浴我清净水,形骸缅冲融。虚襟释滞念,真炁生灵宫。蒲团结跏趺,宛坐青夫容。就枕忽成寐,梦觉忘所从。天明返蓬户,日出山烟浓。

游丘常侍山园二首

山蟠大野,翠堪怜;树老深岩,忘岁年。画阁地清,临水见;紫泉声逺,隔花传。前林别墅,通三径;暇日禅床,借半毡。叨际圣明,空懒散;狂歌时复,和薫弦。

采芝深谷,赋归休。幸有邻庄,水竹幽。画障日开,山九迭。素封秋倚,橘千头。长悬片月,延僧住。满放闲云,伴客游。桐叶已齐,春去久。翻阶红药,为谁留。

与陈大鲁南游天宁寺二首

野寺青霄畔,攀厓扣法堂。山铺平野阔,江绕大都长。凿石开花坞,梯云架竹房。城中车马客,谁解就荒凉?

峻岭香台,峭髙林,夏气清。山分龙阜色,涧别虎溪名。野酌临归鸟,昬钟吼卧鲸。坐依云雾窟,那有市朝情。

同鲁南祝禧寺结夏八首

译东桥老人是田野中的客人,一生爱酒,只是肚量狭小。春天忽然来到罗含家,银色酒瓮中盛满琥珀般的酒。我倾壶便饮,不用劝说,接连举起兕觥,超过一百杯。按着桌案狂歌,惊动四邻,只笑诸位先生太过拘束。玉山倾斜,直到夜里才回去;不能入睡,坐着倚靠平泉石。天亮才察觉自己已经醉了,眼光错乱,红的绿的都看不清;大地像车轮一样忽然旋转,想站起来又惊得双脚盘曲跌倒。黄公又在酒垆边召唤我,怎能长出羽翮飞去呢?于是想起古人早已告诫美酒,人生快乐到了极点,最终又有什么益处?元宵夜奉陪诸公在瞻辰草堂饮酒。年老以后风情不同了,少年时元宵节还会留客,在纸灯前设清雅筵席,配着素月饮酒吟诗。绣陌上的香尘隔着管弦声,火树在远处烟霭中飘荡,银河斜挂在雪后晴朗的天空。更深了还没有醉就不要辞去;回头看去,欢乐容易变成惆怅。山庄即事,和周子庚。十年没有梦到东周,我坦腹高卧在杜若洲。纵情吐露肺腑,把身体交给酒瓮;年老了把骸骨托付给菟裘。月亮升上楼前,山势回环,白昼连接着田界;风吹麦浪发出秋声。我笑着坐在胡床上,唱着散调,不必吹笛也自有风流。随意吟咏。万事都像浮云,不要去问上天。头发和毛发本来就会变化,姑且记住流年。春秋按时节行事,投入花种;儿女分开田畦,料理芋田。多方开辟土地,寻找奇异的石头;买山的初衷,是为了得到流泉。城墙内自古称为佳丽之地,独自笑我先生偏偏具有野性。柴门。翠色的树冠平展,遮住松柏树林;像画屏一样分映着两座青山。坐在这里收看三秋稻谷的颜色,行走时踏着一条垂杨树下的阴凉小径。雨打烟沉,人在屋中安睡;风吹帘动,花落燕巢更深。幸好书箱里没有收藏奇异文字,不会招来轻车使者寻访。九日登亭独自饮酒,六弟送来饭食,因此有所感怀。重阳日在山亭独自举杯,远方送来的饭食,像白衣人送酒一样来到。天地不过一场大梦,正好高枕而卧。年老身处林壑,更深切地思念孔怀兄弟。靠近水边的鹡鸰,自得其乐;悬崖旁的黄菊还没有全开。茱萸暂且不要等到霜落,后来还约定插着茱萸登帽而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九日喜何叔皮来到山庄。山馆正逢佳节,川原秋气澄澈。白日照着禾黍,很适合幽居的情怀。我拖杖登上高丘,停车迎接朋友。久别之情确实已经得到舒展,欢乐也彼此倾尽。用浊酒抒写情意,三杯并不能使兴致充盈。古朴之处正是道义所珍视的,世风浇薄怎么可以作为准则?风声凄紧,碧草变色;露水沾湿,黄花盛开。感慨时令万物变化,勉励你我直到终身守约。夜里观看陈鸣野画在草堂墙上的作品,作歌致谢。草堂的白墙上,只有烛影孤独地照着。您夜里创作山水图,墨色的光华像云一样从手下生出:高处耸起山岳,低处铺展江湖;连绵树林中的老树根株古拙,蛟龙盘曲伸张,支撑着爪和腿;陡峭的山崖忽然挂着飞萝藤,长绳似的藤条牵系着太阳,垂入青冥。天台的石梁宛然在眼前,武夷山的幔亭也并不遥远;桃源中可以找到秦人居住的村舍,竹林仿佛靠近梁王的苑囿。我喜爱您胸中多有奇崛之气,灵秀胜境任凭您移入画中。荒村常常遗憾缺少重叠山峰,草堂却特意生出幽静姿态。猿声惊动,隐隐在清夜中哀号;麋鹿依稀走到台阶下面。只怕城中好事之人知道,天明后门外便喧闹着车马。我有无穷的忧愁,愁得不能醒来;感激您送给我芙蓉城,使我年年酿酒三千斛,闭门独醉,在云中行走。望雪怀念陈鸣野二首。野外的雪如此清洁,高士却不见前来留宿。谁家的金帐美酒,能比得上剡溪乘舟?群木上堆满瑶玉般的雪花,千山间流动着素白的影子。幽深的怀抱狂放不定,独自长啸登上一座高楼。风急雪纷纷,登楼高望,野外景物分明。纷纷雪花飘过远处树梢,片片落下,洒在窗上发出声响。树林冻住,黑色猿猴哭叫;云气迷蒙,白鹤群聚。我正思念陶潜这位隐士,愿与他滤酒共饮,清醒而微醺。冒雪夜饮于女文家。归来时已经醉了,哪里知道雪片这样稠密?千点瑶花聚集在貂裘上。清吟刚刚离开梁园宴席,豪兴足以压倒剡溪的游船。素白的羽毛在风前使鹭洲迷蒙,玉鳞般的雪光从云外映见龙楼。狂放得想登上城西阁楼,坐在那里欣赏寒江像白绢一样流动的影子。闰十二月三日,天气蒸热。当天夜里,迅雷大雨。我和鲁南作诗记述这场异常变化。季冬闰月,忽然温暖闷热,惊讶地看见蚊虫在门前飞舞。既然由于雷雨而发生变化,又怎能解释呢?谁说阴阳变化难以规范?四时的《吕览》有确定的法令,五行之事按照箕畴也没有丝毫违背。为了查验《金縢》,看看古代的故事,分明可知人事能够感应天机。元宵夜登楼远望。夜里的楼阁临近街道,我倚着栏杆,带着醉意眺望江南佳丽。春光终究值得珍惜,千家万户都沐浴在月色中;时令节序仍然可夸,九市的花灯灿烂。香雾横过街道,人群如锦;不知歌钟声从何处传来,酒多得像渑水。长声吟咏,手持蜡烛,直到星桥迎来天明。还记得狂放的我年轻时,曾经…… 《山中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卷二 (明)顾璘撰 ○游览诗共八十四首 登太岗慈善寺 野外的寺院坐落在山顶,溪流入口处宽阔开敞;荒僻的小路沿着山涧通入,陡峭的石级直上云端。松花随风飘落,麦苗在雨中生长;高树倚着山岩而生,挺然独立,气象清峻爽朗。不知哪一年遭了劫火,只剩下残迹;青色的殿宇已经毁灭,银字匾额也只能听说佛道尊崇了,为什么竟使龙象尊者失去了依托?悠然在前轩休息,云中的山峰高高矗立,与我相对。下面有良田成畦,平视之下如同指掌。春莺传来悠远的歌声,修长的竹子令人惬意地幽赏。何必一定要到五台山,才可以借以静心休养?斜阳西下,姑且归去;有空时再来游访。在祝厘寺住宿,晚上沐浴 山居少有尘俗之事,我边走边吟,直到高舂时分;连绵的树林使人不知路远,转眼便越过了云间山峰。寺门幽静,小径已经走熟;轻柔地抚摸着长松。老禅师亲切地把我请入空室,情意亲近,神色更加恭敬。谈论玄理直到华烛燃尽,吃着粗食面对暮钟。用清净的水为我沐浴,身心渐渐融和舒畅。敞开心怀,释放心中的滞念,真气在灵府中生发。盘坐在蒲团上,仿佛坐在青色的芙蓉花中。刚靠着枕头忽然入睡,梦醒后已忘了梦从何来。天亮返回蓬门,日出时山间烟气浓重。游丘常侍山园二首 山势盘绕大野,翠色令人怜爱;古树生在深岩之中,仿佛忘却了岁月。清幽的画阁临水而立,地面清静;紫色的泉水声隔着花丛远远传来。前林中的别墅通向三条小径;闲暇时借禅床半领蒲毡休息。承蒙身逢圣明时代,却白白懒散度日;时常放声狂歌,和着熏弦之声。在深谷采灵芝,作罢赋诗便归休。幸有邻近的庄园,水竹幽静。画屏般的山色每日展开,山峰重重叠叠。富家秋日倚着橘树,橘树多达千株。长久悬挂一弯月色,延请僧人留住。任凭闲云满天,陪伴客人游览。桐叶已经长齐,春天离去很久;台阶旁的红芍药,为谁还留下呢?与陈大鲁南游天宁寺二首 野外的寺院靠近青霄,我攀援山崖,叩访法堂。山势铺向平野,视野开阔;长江环绕大城,绵延无尽。凿开山石建成花坞,架起通云的梯子修筑竹舍。城中的车马客,有谁懂得来到这荒凉之地?高峻的山岭、飘香的台地和陡峭的高林,使夏日的气息也清凉。山势分出龙阜的颜色,山涧又有虎溪之名。临近归鸟野饮,昏钟如卧鲸般长鸣。坐在云雾缭绕的洞窟旁,哪里还有都市朝廷间的情怀?同鲁南在祝禧寺结夏八首

酷暑欺吾病,空林共尔寻。云髙羣木爽,日落半岩阴。散发忘宾礼,清心恱梵音。坐依禅榻畔,幽思自萧森。

断酒,狂全减,抛书懒,更成。山深,人事息;僧老,道心平。坐石分松影,横琴理涧声。夜凉清不寐,披草月中行。

身住清凉界,那知有欝蒸?蒲纎梳翠发,瓜冷嚼红氷。病退生为我,家忘味近僧。老禅麾麈尾,时见落青蝇。

爱尔山中静,犹憎蝉噪。繁松杉,气无暑。宾主坐忘言,翰墨陶真性。瓜蔬点薄飡,悠然泉石味,难向贵人论。

翻经非有愿,击磬果何心?偶尔依莲社,翛然近竹林。松风余万顷,萝月抵千金。莫买深山隠,禅关日可寻。

金堂虚隠,雾石壁冻含霜。坐久收葵扇,吟多问豆浆。虎眠浑不猛,鹤舞暂为狂。满目无尘事,虚襟亦自凉。

祇园不尽景,留客易,经时野竹团寒翠,池莲散素姿,茶香修夜供,杞菊订秋期。吾已嗔,吾扰,无劳大众知。

净社难求,友髙人合,在山泉甘,出石井树老,映苍颜,暑月谁偏爽,劳生今始闲,秋风何日至,迭巘拟重攀。

同诸客雨后登牛山絶顶

晴峦临晩照,悬磴蹑秋空。地胜羣贤集,天清四望通。猱升攀仄石,鸾啸激悲风。独仰皇居近,彤云护紫宫。

登牛首两厓颠

双阙峙天表,巨鳌戴云浮。秋空气先爽,预惬登髙逰攀縁千仞起,曲折百盘周。苍林忽在下,手挹河汉流。累累搘机石,荒池饮牵牛。峥嵘罗众山,俯视但微丘。北瞻黄金阙,五城十二楼。髙帝圣图逺,设险开皇州。鼎湖不可望,苍梧云影愁。长江渺一髪,孰与吾乗桴。舒啸振铃阁,诸天风飕飗。落日下西岭,惨怆増人忧。

登华岩

花岩久不至,修竹倐满岭,息驾大观堂,尘目快秋,骋短衣陟中峯,仄见西日影,天低鵰鹗近,云重松杉冷,列嶂难为雄,长江不知永,牛山亦下,对楼观缀佳景,庄严侈象教,喧卑薄人境,扪萝步兢兢,憩石心耿耿,它生果无因,兹逰固何幸,风林忽暮,钟谡谡动深省。

祖堂寺逢海天僧

古融始入道,开山,此为家疏。泉策两虎啮洞,驱神蛇,天龙作人象,献供持岩花。一闻真空诠,振锡却诸邪,跏趺了无事。竟乗大牛车,影堂灯悠悠,白日长西斜。幽寻入山麓,庭宇忻静嘉,门深蔽古树,涧冷生青霞。柿实寒少叶,桂枝蠧仍华。老僧余道气,款语谈楞伽。自言非中孚,请馈仙掌茶。相送过溪别,归路喧昏鸦。

宁海寺访达公不遇

禅龛寄林杪,信是髙僧居。蒲团间陶钵,不置贝叶书。幻火恼维摩,饭蔬长晏如。诛茅辑佛宇,凿地延僧庐。有金尽布地,只衲不留余。入林拾橡子,一室但空虚。侍者守松院,迎余驻柴车。焚香设清供,道念为之舒。朱门厌腥腐,驷马驰双旟。岂不羡荣贵,反侧多忧虞。颓年向短促,薄俗背迂疎。永愿结莲社,优游度桑榆。

弘济寺江阁

北山髙,无极江水下浤深,飞阁嵌虚无,宛挂垂萝阴。危柱袅相拄,棂轩控千寻。游目信絶奇,蹑足惧弗任。旁临得平坂,云水际萧森,参差罗髙木,倾仄悬灵岑。洪波动其前,浩渺空人心。劳歌不自慰,浊酒时一斟。天长去鸟没,日落清猿吟。欲止神悚惕,踟蹰下空林。

燕子矶

名山意自胜,临水趣转幽。况兹燕矶秀,复枕澄江流。孤根托何所,上抱云中楼。空冥瞰水府,下见鼋鼍逰。冲涛荡危石,翻恐地轴浮。元气旋混茫,长风吹不休。西来迭浪色,发自岷峨陬。杏霭众山影,依微行客舟。徙倚白日暮,极目令人愁。

关祠

汉季昔鼎沸,孙曹窃王疆。帝胄拥剑门,龙虎争奋。张桓桓,万人敌。东盼无荆襄,运移见倾覆。孰云谋匪臧?生为呉国仇,死食呉人乡。烈气横四海,遗灵戴今王。江边庙门古,松栢寒苍苍。英爽如有临,风起旌旗翔。君看祠前水,万古东流长。

崇化寺梅泉

昔游岩中寺,梅花覆寒泉。不到三十载,梅摧秖空岩,陵谷幸无改,岂嗟浮物迁?清源出细窦,浅草涵微涓。山僧诵经处,独有龙蜿蜒。冲襟静相照,尘鞅忽已捐。潄齿叙幽事,洗钵修凈縁。古殿夕阴起,苍林生逺烟。佳兴不可尽,延伫情悠然。

嘉善寺观石壁

苍石斵,苍云谁遗?空山里,藤萝覆细路,披烟得奇诡。巉岩负龙脊■〈山含〉岈,露鳌齿,修竹照人青,幽花傍泉紫,树古走危根,欲断不可止。金陵百名胜,无地可胜此。老禅堕贪痴,秘匿胡乃尔?天地终刼灰,况我二三子,取笏端下拜,托交自今始。

幕府山望江

昨梦江上逰,巨浪动枕前。今登山头望,江色转可怜。青峯几千仞,倒卧中流。天人声落浦溆,树杪浮行舡。物理反相媚,乐意良已偏。因寻达磨室,仰叩西来禅。面壁恐心死,渡芦事亦颠。不如结同好,啸咏攀云烟。一醉更一醒,明日还复然。

顾氏北麓草堂

译酷热欺凌着我的病体,我只好和你一同寻找空寂的树林。云高使群木清爽,日落后半山岩石笼罩在阴影中。披散头发,忘却宾主礼仪;清心聆听梵音。坐在禅榻旁,幽深的思绪自然萧瑟森然。戒酒之后,狂态全都减少;抛开书本,懒散之意更加明显。山深之处,人事平息;老僧年高,道心平和。坐在石上分看松影,横琴弹奏,调理山涧之声。夜凉而清,久久不能入睡,披着草衣在月下行走。身处清凉境界,哪里知道还有郁热蒸腾?用蒲草纤维梳理翠色的头发,嚼着冰凉的瓜瓤,仿佛红色的冰。病势退去,生命又为我复苏;忘却家园,滋味也近于僧人。老禅师挥动麈尾,不时可见青蝇落下。我爱山中的幽静,却仍厌恶蝉声喧噪。松杉繁茂,暑气全无。宾主相对坐着,忘了言语;以翰墨陶冶真性情。用瓜果蔬菜点缀简单的饭食,悠然品味泉石之趣,这种滋味难以向贵人谈论。翻阅佛经并非有什么愿望,敲击磬器又究竟怀着什么心情?偶然寄身莲社,自然地亲近竹林。松风吹拂广大如万顷,藤萝间的月色价值千金。不要购买深山中的隐居处,禅门关隘每日都可以寻访。金色殿堂空寂幽隐,雾气中的石壁凝结着寒霜。坐久了便收起葵扇,吟诗多了便问有没有豆浆。老虎睡着时全无凶猛之态,仙鹤起舞暂且显得狂放。满眼看不到尘俗之事,空敞的胸襟自然也清凉。祇园的景色无穷无尽,挽留客人很容易,常常一住便经时日。野竹聚成一团寒翠,池中莲花散发着洁白的姿态;茶香供夜间品饮,杞菊约定秋日再赏。我已经恼怒,也已经扰乱了众人,不必劳烦大众知道。清净的社集难得,能与高人相会更难;山中的泉水甘美,出自石间的古井,老树映照着苍老的容颜。暑月之中谁能比这里更清爽?劳碌的人生如今才开始闲适。秋风何时到来?层层山峰正等着再次攀登。同诸位客人雨后登牛山绝顶 晴朗的山峦面对晚照,悬空的石级直入秋空。地势优胜,群贤聚集;天空清澄,四面望去都通达。像猿猴一样攀登险峻的岩石,鸾鸟的长啸激起悲凉的秋风。独自仰望,皇居就在近处;红云护卫着紫宫。登牛首山两座山崖之巅 两座宫阙高耸在天边,巨鳌驮着山峰浮在云中。秋天空气首先清爽,预先便为登高游览感到惬意。攀援千仞高山而上,曲折盘旋百道。苍翠的树林忽然落在脚下,伸手仿佛可以掬取银河之水。累累的石头如同织机上的支机石,荒池仿佛是牵牛星饮水之处。群山峥嵘罗列,俯视之下只成了小丘。向北望见黄金宫阙,五城十二楼历历可见。高帝的圣明基业流传久远,在这里设置险要,开辟皇州。鼎湖已不可望,苍梧的云影令人忧愁。长江遥远得只剩一丝,谁能和我乘桴漂流?放声长啸震动铃阁,诸天之风飕飕吹来。落日沉下西岭,悲惨凄怆之感更增添了人的忧愁。登华岩 华岩久未到访,转眼间修竹已经遍满山岭。停驾于大观堂,尘世之眼忽然得到秋色的快慰;穿着短衣登上中峰,斜斜看见西落的日影。天低得仿佛雕鹗就在近旁,云层深重使松杉寒冷。排列的山嶂难以分出谁更雄伟,长江也不知有多么绵长;牛山同样落在脚下。楼阁相对点缀出佳景,佛教建筑庄严华美,远胜喧闹卑俗的人间。攀着藤萝行走,步步战战兢兢;在石上休息,心中仍然耿耿。来世果真没有因缘吗?这次游览实在是何等幸运。风吹树林,忽然天晚,钟声瑟瑟响起,令人深深警醒。在祖堂寺遇见海天僧 古融最初入道,在这里开山,这里便成了他的家园。泉水从两只老虎啮开的洞中流出,驱逐神蛇;天龙化作人的形象,捧着岩花前来献供。一听到真空的教诲,便振动锡杖驱除一切邪念,盘腿而坐,了无挂碍。最终乘着大牛车离去,影堂中的灯光悠悠,白日渐渐向西倾斜。我幽静地寻入山麓,庭院屋宇令人欣喜而幽雅;门庭深处被古树遮蔽,山涧寒冷,生出青色霞气。柿子成熟而叶子已少,桂枝被虫蛀却仍然开花。老僧还留有道家气韵,亲切地谈论《楞伽经》。他自称并非中孚,请我品尝仙掌茶。送我走过溪边后分别,归途中只听见昏暗暮色中的乌鸦喧叫。到宁海寺访达公而未遇 禅龛寄居在树林梢头,确实是高僧居住的地方。蒲团之间放着陶钵,不摆放贝叶经书。以幻火烦扰维摩诘,吃蔬食却始终安然。砍除茅草修整佛宇,凿开土地延建僧舍。有金钱便全部铺散在地上,身上只留一件衲衣,不留多余之物。进入树林捡拾橡子,一室之中只有空虚。侍者守着松林院落,迎接我,停下我的柴车。焚香摆设清净供品,道念因此舒展。朱门之家厌弃腥腐,四马驾车、两面旌旗飞驰。难道不羡慕荣华富贵?只是内心反复多有忧虑。衰老之年已渐渐短促,浅薄的世俗背离了迂疏之道。永远愿意结成莲社,悠游度过晚年。弘济寺江阁 北山高耸无极,江水向下奔流,深广无边。飞阁嵌入虚空,仿佛悬挂在垂萝的阴影中。高危的柱子袅袅相互支撑,窗棂高轩俯临千寻深处。游目所及极其奇绝,举步攀登又担心自己不能胜任。旁边临近一块平地,云水交界处一片萧森;参差的高树排列开来,灵秀的山峰倾斜悬立。洪大江波在眼前涌动,浩渺之势使人心胸空明。劳作之歌不能使我自我宽慰,只好不时斟饮浊酒。天长鸟去,飞入远处消失;日落时清猿哀吟。想要停留却神情惊惧戒备,徘徊片刻,才走下空寂的树林。燕子矶 名山本来就意味胜绝,临近水边,趣味更加幽深。何况这里燕子矶秀美,又枕临澄澈的江流。孤独的山根凭借什么托立?向上承抱着云中的高楼。空旷幽冥之处俯瞰水府,向下可见鼋鼍游动。冲击的波涛摇撼危石,几乎使人担心大地的轴心也会浮动。元气在混茫中回旋,长风吹个不停。自西而来的层层浪色,发源于岷山、峨眉山一带。杏花烟霭映出群山的影子,依稀可见行驶的客船。徘徊到白日将暮,极目远望,令人愁苦。关祠 汉朝末年从前天下鼎沸,孙氏、曹氏窃取王朝疆土。帝王后裔据守剑门,龙虎般的英雄奋力争战。张将军威武勇猛,有万人难敌之勇。向东眺望,却没有荆襄;时运转移,终于显出倾覆之势。谁说他的谋略不善?活着时成为吴国的仇敌,死后却受吴人乡里的祭祀。刚烈之气横贯四海,遗留的英灵得到当今君王的尊崇。江边祠门古老,松柏在寒风中苍苍。英灵仿佛亲临,风起时旌旗飞舞。你看祠前江水,万古以来一直向东流去。崇化寺梅泉 从前游览岩中寺时,梅花覆盖着寒泉。不到三十年,梅树已经摧折,只剩空岩;山陵和深谷幸好没有改变,何必叹息浮物迁变?清泉从细小的孔穴中流出,浅草涵养着微细的水流。山僧诵经之处,只有一条龙蜿蜒盘伏。清静的胸襟彼此映照,尘世的羁绊忽然已经抛却。漱洗牙齿,叙说幽居之事;洗涤钵盂,修习清净因缘。古殿上升起暮色,苍林间生出远烟。美好的兴致不能穷尽,久久伫立,心情悠然。嘉善寺观石壁 苍色的石壁是谁雕凿的?苍色的云又是谁遗留下来的?空山之中,藤萝覆盖着细路;拨开烟雾,才见到奇特诡异的景色。陡峭的岩石像背负龙脊,山势高低错落;露出的岩石仿佛鳌鱼的牙齿。修竹照人,青翠可爱;幽花傍着泉水,呈现紫色。古树盘行着危险的根,仿佛将断却又不能停止生长。金陵百处名胜,没有一处能胜过这里。老禅师陷在贪痴之中,为什么竟把这样的胜景秘藏起来?天地最终也会化为劫灰,何况我们这些二三人;于是取笏端正地拜下,从今天开始托付交游之情。幕府山望江 昨夜梦见在江上游览,巨浪在枕边翻动。今天登上山头远望,江色转而显得可爱。青色山峰高达几千仞,倒映在江流之中。天人的声音落在浦渚,树梢上浮现行驶的船。万物的情理反而彼此相悦,游乐的心意实在偏爱此处。于是寻找达摩的禅室,仰头叩问西来禅法。面壁恐怕会使心灵枯死,渡芦的故事也未免荒诞。不如结交志趣相投的朋友,长啸吟咏,攀登云烟之间。一醉之后再一醒,明日仍然如此。顾氏北麓草堂

谷口花冥冥,井上梧桐清。山人筑岩户,避俗兼逃名。种黍牛犊长,养蚕桑柘成。野外无别储,浊酒贮甆罂。上以奉坟墓,下以延友生。客来款茆檐,山大了不惊。大儿富文史,楚楚解将迎。药院共游衍,松林屡经行。三宿竟忘返,屐齿缅已平。乃知隐沦者,秖在王都城。

登茅山三峯四首

上界灵宫悬碧落,层峦飞步蹑彤霞。尘身乍礼金银阙,天路疑逢龙虎车。三洞南盘通海峤,五云西拱见京华。清游胜览欢无极,却叹人间日易斜。

迢遰三峯得峻跻,到宫唯见众山低。天池水碧,苍龙伏岩;树风髙,白鹄栖云际。瑶坛开,日月林间;丹井隠虹霓。仙人只在华阳境,松叶桃花咫尺迷。

头白逰山恨已迟,遍寻灵迹慰幽期。云根变幻阴晴石,海眼潜通霹雳池。絶壁传觞临过鸟,深林炊黍茹生芝。踟踌陵谷伤今古,不见前朝宰相碑。

东南佳气拥三山,台殿参差,指顾间,福地岩峦,天下胜。神君笙鹤,夜深还林,衔落照,秋仍丽人,对寒云,意转闲。晩下前峯,明月起,更临幽涧,弄潺湲。

龙池

蛟龙宅大海,山椒非所藏。吾疑蝘蜓种,野语谁张皇?祷祠兴云雷,歴代纪祯祥。神物变乃尔,化理焉能详。

喜客泉

嘉客入门笑,灵泉应之,翻岂因孟尝死?化此山中魂!迸珠疑贯缕,罗星或按垣。喜余果何事?欲叩竟无言。

华阳洞

穹厓积铁,古下嵌仙人宫。流观洞天记,渺与林屋通。把火惊石燕,吹箫动潭龙。微茫失归路,返照秋林红。

巧石

三茆奠神,皋灵槩萃兹谷。怪石非一状,蛟虎争起伏。苔花烂如绣,藤根走相束。残醉吾未醒,曲肱枕云宿。

左纽栢

仙翁炼金鼎,化自秦汉前。祠树岁月古,霜皮相纠纒。道家骋神怪,谩语诬人天。吾嗔雷君忍,一火无留烟。

隠居墓

薄俗昧上善,髙贤葆清真。图牛惮为牺,古墓今犹珍。松风有余听,草露无长春。徒使轻举士,依稀慕芳尘。

曲林歌赠曹君时范十首

华阳隠居,空旧名;曲林精舍,筑新成。山头一片青苍石,领畧髙人万古情。

大茅峯头多白云,谁能持取赠东君?髙车驷马当年事,海思霞情后代闻。

灵踪古迹,盖江南中馆居中日,可探云洞斜封,埋壁地石峯髙揷积金庵。

楚王涧前,秋水生,泠泠遶舍,玉琴鸣。道人独爱林中静,泻向圆池,一镜平。

山腰石楼,风露新。桂枝蕉叶,拂游尘。幸无七贵倾髙盖,长礼三峯作大宾。

元符宫连秋树林,烟峦雾壁,昼阴阴。芝潭对饮,斑文鹿;竹坞孤飞,雪色禽。

凋尽山中宰相松,长风无地吼蛟龙。曹公种子苍髯老,更引寒涛响后峯。

匡庐江涛不可经,武夷南天空自青。何似三茅近京国?纒聨王气会仙灵。

曲林主人踪迹奇,前身陶公安可知?修殿灵官,投化主朝山香客,拜生祠。

方瞳墨发,地行仙,谁信山翁七十年?兴剧夜游,轻猛虎;身轻朝陟,俯飞鸢。

茅山步虚词

太仪拓洪宇,灵山开福庭,洞天窍华阳,地肺浮金陵。展公始羽化,茅君遂遐升,王老发玄旨,上元授真经。乗风出埃壒,飡霞谢膻腥。三真登虚府,九锡冠仙卿。百神镇侍卫,八极恣游行。金堂日星耀,玉洞烟云冥。天地咸得一,万古歌清宁。

还家同金士希诸君游牛首

金陵山水,四方闻。天阙嵯峨,更不羣。台殿散临云外起,冈峦遥向日边分。幽人兴发清虚界,正月春生锦绣文。莫怪还家先到此,他乡魂梦每殷勤。

早秋过斌公山房和许彦明三首。

钟磬花台寂,云霞松坞深。石林秋不热,水国昼多阴。结束非吾意,逍遥近佛心。莫言追往昔,聊喜悟来今。

青嶂白云蒸髙台,野客登,鸟迷方外路,云护定中僧。对酒狂何在?翻经老尚能。摩挲岩下石,坐语记吾曽。

济胜无强足,幽寻亦据梧。僧门逺市井,秋色澹菰蒲。定息看香篆,逃禅托酒壶。浮名百年祟,遣尽莫重沽。

永兴寺结夏

濯髪莲花水,清风满面。吹松髙,迎日早。僧老下床迟,施食鸟频至。翻经鹤静窥,物情浑不逺。幽兴自相宜。

九日同太宰严公城西泛舟二首。

九日,江门芦荻秋,登髙何似泛兰舟?城临曲水,天河转,地接仙台苑。树浮佳节,壶觞随酩酊,上公轩盖倍风流。迂疎独笑陶彭泽,漫揷茱茰亦满头。

兰桡东荡,曙烟开;菊斚西冲,落照回。夹岸山岚,飘几席;遶城波色,动楼台。都人节序,遗风旧;词客秋吟,发兴哀。偃仰皇州,多胜槩;挥毫何以,继仙才。

同陈鲁南雨饮永宁寺

南山飞雨滴残巵,野寺鸣钟客散迟。醉眼耐薫红杏色,韶华催换绿杨丝。衰年感旧重重恨,故苑寻春步步宜。拟上花台观淑景,湿云横路正低垂。

次赵克用游灵谷三首

译谷口花影昏暗,井边梧桐清幽。山中人筑起岩屋,既为避开世俗,也为逃离名声。种黍使牛犊长大,养蚕使桑柘成林。野外没有别的储藏,只有浊酒贮在瓷罂中。上可以奉祀坟墓,下可以款待朋友。客人来到茅檐下,山中主人安然自若,毫不惊动。大儿子通晓文史,仪表端正,能够接待宾客。共同在药圃游赏,屡次经过松林。住了三夜竟忘了返回,鞋齿仿佛已经磨平。由此才知道隐居的人,原来只在王都城中。登茅山三峰四首 上界的灵宫悬在碧落之中,层层山峦之间迈步,仿佛踏着红霞而上。尘世之身忽然拜见金银宫阙,登天之路仿佛遇到龙虎车。三洞向南盘旋,通向海边山岭;五色云气向西拱卫,可以望见京华。清幽的游览和壮丽的景色令人无比欢喜,却又叹息人间白日容易西斜。遥远地攀登三峰,终于登上险峻之处;到达宫观,只见群山都低伏在脚下。天池水色碧绿,苍龙伏在岩石之间;树间风声高响,白鹤栖息在云边。瑶坛敞开在日月之间,林间光影交错;丹井隐约映出虹霓。仙人只在华阳境中,松叶桃花近在咫尺,却使人迷失其间。头发已经白了,游山恨自己来得太迟;遍寻灵迹,以慰藉幽居的心愿。云根随着阴晴变幻,石池暗中与雷声池相通。靠近飞鸟经过的悬崖传杯饮酒,在深林中烧黍饭、食用生长的灵芝。徘徊于陵谷之间,为古今变迁而感伤;却看不见前朝宰相的碑刻。东南的佳气拥抱着三座山,台殿参差错落,举目顾盼之间便可看尽。福地的岩峦,是天下的胜境。神君驾着笙鹤,深夜返回林中;含着落日余晖,秋色依然美丽。面对寒云,心情反而更加闲适。傍晚下到前峰,明月升起;又来到幽深的山涧,拨弄潺潺流水。龙池 蛟龙的居所是大海,山顶并不是它藏身的地方。我怀疑这只是蜥蜴一类的东西,乡野传言为什么要如此张皇?人们祈祷祭祀,便兴起云雷,历代都把它记作祥瑞。神异之物竟能变化到这种地步,造化的道理哪里能够详尽说明?喜客泉 嘉宾进入门中便露出笑容,灵泉也应声喷涌;难道竟是因为孟尝君死去,便化作了山中的精魂?泉珠迸出,仿佛串成丝线;罗列如星,或者排列在墙垣上。它为什么喜爱我?想要叩问,却终究无言。华阳洞 高大的山崖堆积如铁,古洞向下嵌入仙人宫。纵览洞天的记载,遥遥与林屋洞相通。举火照洞,惊动了石燕;吹箫之声使潭中蛟龙震动。幽暗迷蒙中失去了归路,返照映着秋林,一片红色。巧石 三茅真君奠定神迹,众多神灵的气象大概都聚集在这个山谷。怪石形状各不相同,仿佛蛟龙与猛虎争相起伏。苔花灿烂如锦绣,藤根彼此缠绕。残醉尚未醒来,曲着手臂当枕,在云中住宿。左纽柏 仙翁炼制金鼎,这棵树化生于秦汉以前。祠旁树木历经岁月,霜白的树皮彼此纠缠。道家任意铺陈神怪之说,妄语欺诬天地。我责怪雷神为何容忍这种事,应该一雷将它烧得不留烟迹。隐居墓 浅薄的世俗不明白最高的善德,高尚的贤人保全清纯真实。画牛的人不忍把牛作为祭牲,古墓直到今天仍然珍贵。松风还留下可听的声音,草上露水却没有长久的春天。只是使那些想要轻身飞升的士人,依稀仰慕高人的芳踪。《曲林歌》赠曹君时范十首 华阳隐居,只剩下空名;曲林精舍,刚刚筑成。山头一片青苍色的石头,领会了高人万古以来的情怀。大茅峰头有许多白云,谁能把它们取来赠给东君?高车驷马只是当年的事情,海上思绪与霞中情怀将被后代传闻。灵异的踪迹和古老的遗迹,大概是江南众多宫观中居于中心的所在;可以探寻云洞,斜斜封闭着;埋在壁间的地石,山峰高高插入积金庵。楚王涧前,秋水涌生,清冷的水声环绕屋舍,如玉琴鸣响。道人独爱林中的幽静,把水倾入圆池,平滑得像一面镜子。山腰的石楼,风露清新。桂枝和蕉叶拂去游人的尘气。幸好没有七位权贵乘着高盖车来倾压此处,我长久礼敬三峰,把它们当作尊贵的宾客。元符宫连接着秋日树林,烟霭笼罩的山峦和雾气中的石壁,白天也阴沉沉的。在灵芝潭边对饮,有斑纹的鹿相伴;竹林坞中独自飞过雪白的禽鸟。山中宰相的松树已经凋尽,长风无处不在,像蛟龙怒吼。曹公所种的松树,苍髯已经衰老;它又引来寒涛,在后峰发出声响。匡庐的江涛险恶,无法通行;武夷山南面天空徒然青翠。哪里比得上三茅山靠近京国?王气与仙灵之气在这里交相缠绕。曲林主人的踪迹奇异,他的前身莫非是陶公安?修缮殿宇的灵官,投身化作主持,迎接上山进香的客人,让人拜祭他的生祠。方形瞳孔、黑色头发,仿佛是地上的神仙;谁相信山中老人已经七十年了?兴致极浓时夜游,轻轻赶走猛虎;身体轻捷,早晨登山,俯身便可看见飞鸢。茅山步虚词 太仪开拓广大宇宙,灵山建立福地庭院;洞天的门户在华阳,地肺之山浮在金陵。展公最初羽化,茅君于是远远升天;王老阐发玄妙旨意,上元传授真经。乘风走出尘埃,餐食霞光,辞别腥膻。三位真人登上虚空府第,九锡之礼使他们冠居仙卿。百神镇守侍卫,任意遨游八方。金色殿堂每日被星光照耀,玉洞中烟云幽冥。天地都得到“一”,万古同声歌咏清平安宁。回家时同金士希诸君游牛首 金陵的山水,四方都有听闻。天阙高峻巍峨,更是不同凡俗。台殿分布在云外,拔地而起;山冈远远向着日边分列。幽人兴致发作,来到清虚境界;正月里春意萌生,织成锦绣般的纹彩。不要奇怪我回家后先到这里,他乡的魂梦每每殷切地牵挂着它。早秋经过斌公山房,和许彦明三首。钟声磬声中,花台寂静;云霞笼罩,松林幽深。石林中的秋天并不炎热,水乡白日多有阴凉。整治装束并非我的心意,逍遥自在却接近佛心。不要说只顾追忆往昔,姑且欢喜于如今已经有所觉悟。青色山嶂间白云蒸腾,托起高台;野外客人登临,鸟儿迷失在世外的道路。云气护卫着入定的僧人。对着酒,往日的狂态在哪里?年老了仍然能够翻阅佛经。抚摸岩下的石头,坐着谈话,记起我曾经来过。要游览胜境,不必有强健的脚力;幽静寻访,也可以倚着梧桐。僧门远离市井,秋色映着菰蒲,淡泊清幽。入定歇息时观看香烟的篆纹,逃避禅理而寄情于酒壶。浮名是百年人生的祸害,应该把它完全遣除,不要再买酒了。永兴寺结夏 在莲花般清净的水中洗头,清风吹满面庞。风吹松树高响,早早迎接日出。老僧下床迟缓,施食时鸟儿频频飞来。翻阅佛经时,鹤安静地在旁窥看。万物的情态都仿佛并不遥远,幽静的兴致自然与这里相宜。九日同太宰严公城西泛舟二首。九日时,江门边芦苇荻花已呈秋色;登高哪里比得上泛游兰舟?城池临着曲水,天河转动;土地连接着仙台苑。树影浮动,映出佳节景象;壶觞相伴,直到酩酊大醉。太宰大人的车盖更加显得风流。我独自笑陶彭泽迂疏,随意插上茱萸,竟然插满了头。兰木船向东荡去,晨烟渐渐散开;菊花酒杯向西冲行,落日的光影回转。两岸山岚飘入几席之间,环绕城池的波光摇动楼台。都城人还保留着节序旧俗;词客在秋日吟咏,触发了悲哀的兴致。俯仰之间尽览皇州,多有胜景;挥笔写诗,又怎能接续仙人的才华?同陈鲁南雨中饮酒于永宁寺 南山飞雨滴入残杯,野寺钟声响起,客人迟迟散去。醉眼经得住红杏的熏染,春光却催促绿杨丝更换。衰老之年感怀旧事,层层都是遗恨;到故苑寻春,步步都合宜。本想登上花台观看美好春景,湿润的云正横在路上,低低垂着。次赵克用游灵谷三首

禅宫寄在万松深,绀殿阴阴入紫岑。古碣长留开士影,颓廊堪惜画师心。嗟余卧病虚春色,爱尔清斋听梵音。石室乗凉十年事,诗成幽兴转难禁。

入山飞翠满衣襟,一径松萝曲坞深。龙寝云髙,横王气;鹤林风定,凈襌心。开堂为有真僧出,避地应无俗累侵。响石灵泉多胜迹,与君扶杖细相寻。

紫厓苍巘隠云房,春尽唯闻药草香。风磴喷泉晴欲雨,石林含露午生凉。醉怜半落花辞树,坐叹西飞日转廊。回首碧城灯火乱,淡烟疎柳路微茫。

同鲁南宿天界竹居

白首同归桑梓日,旧游山水得重过。聊依僧饭炊菰米,更理渔蓑缀薜萝。花老不知春事尽,竹深偏爱雨声多。旁人莫讶追欢剧,歳月翩翩奈尔何。

同鲁南天界方丈对雨

与子避俗,祇园深髙阁。雨鸣如洗,心芳草。杜门无马迹,墨云纒树有龙吟。堪怜把笔临池水,况复衔杯对竹林。终歳驱驰城郭里,幸于支遁此开襟。

祝禧寺羣公游集二首

桐馆延髙驾,霞门集绣裳。山深寒隠日,松老翠含霜。共洽壶觞,兴仍探翰墨场。临风意披豁,飞镝试穿杨。

旧国开今代,新亭异昔游。江山衔日转,宫阙抱云浮。胜赏羣公得,髙情百世留。蹇余丘壑陋,觞咏托名流。

和徐子仁游虎丘四首

胜地遥相引,清川澹自临。散怀盘石大洗耳剑池深。僧气饶云月,岩居傍竹林。坐来神易怆,松籁莫哀吟。

溪门藏曲坞,入寺始知奇。石悟生公法,山传白傅诗。浮云催短世,裋褐傲清时。莲社容吾酒,终当共尔期。

漫踏书台路,那逢讲席人?泉争惠山品,地避子城尘。幽林云隠见,峭壁玉嶙峋。本性宜岩穴,劳生负此身。

诗书,贫自得;云水,老何厌?世味僧边减,山容雪后添。狂摩试剑石,醉眺大呉岩。莫笑归期缓,名蓝客易淹。

夕阳同王礼部、陈太仆过东山僧房。

落日过山寺,怀贤伤古今。谢公去已久,渌水歌声沈。云壑延髙驾,风林凈夏襟。倾杯莫愁晩,明月在东岑。

和鲁南永福禅房二首

支公本是禅林秀,更爱祇园在近乡。问柳寻花,唯竹杖解衣,支枕有山堂。云浮世界,知空寂;雪满头颅,叹老苍。闻说庵摩罗结果灯前,攀取一开尝。

山人每为看山出,唯有山云不待期。草长乍经春雨后,江明偏近夕阳时。前林犬吠僧归逺,古殿钟鸣客散迟。除却陶潜贪酒盏,不知莲社复容谁。

秋日,寻城东诸山,颇歴深险,得诗八首。

秋日端居,愁不眠,出门骑马,踏苍烟,衣沾湿翠,经厓崿,耳洒寒声,接涧泉,梦到桃源,询往代,疑逢石髓,见灵僊,金陵岂独称佳丽,咫尺名山,是洞天。

马首遥随碧涧东,人家多住白云中。龙泉沸处还生虹,虎洞腥来自起风。向子正当婚嫁毕,阮生休叹路途穷。曽闻天汉支机石,肯信髙岩不可通。

紫山东转,接江门,万壑千峯,拥孝园,逺结云霞,连海岛,回瞻日月,蔽昆仑,牵萝步入岩间寺,选树来倾石上尊,猿啸正堪淹白昼,鸦栖浑已报黄昏。

鼎邑元当,万方会桥山。今集百灵,朝宫城抱日,云常绕陵树,擎霜叶后凋衰。晩空林从坐卧,太平深谷有歌谣。此中合共渔樵老,丛桂淮南莫更招。

盘空石路,草纎纎。白鹤仙人,尚有岩。松偃即披云,作盖瀑飞还挂。水为帘,采芝绮夏,何须出食?蕨夷齐亦太廉。种黍满田,长酿酒。栖迟何叹,岁年淹。

六代干戈,龙战残青山,依旧绕江干。石麟不省,玄堂改漆阁,徒伤翠栢寒。庾信归来,空有赋;陶弘老去,竟何官?飞鸿欲避,林间犬;万里冥冥,振羽翰。

官路桥东,锦石峯平原开出,玉芙蓉髙标云雾,天中积逺势,波涛水上重。喜近鱼梁堪把钓,拟修丹室预栽松。紫苔苍藓饶秋色,埋骨它年莱尔封。

竹杖逶迤,蹑紫霞;羊肠山径,莽横斜。林深更隠彭城馆,寺古犹传谢尚家。阴洞闭云,飞石燕;寒藤悬树,堕风花。周颙去后,移文在此地;何人领物华?

冬日同诸公饮凭虚阁

寺阁吟诗,腊月中,拥裘行酒,气弥雄。江山过雪,生新色;天地凝寒,渺太空。独去鹰鹯,迷落日后;凋松栢,倚髙风。须知霜月光偏胜,莫道氷林赏易穷。

卜得彭城乐丘漫赋用鲁南韵

买山初费卖文钱,预卜新丘古涧前。旧日髙人招隠地,此生逆旅待终年。烟霞寄傲深成癖,去住忘情澹入禅。白发光阴知几许,紫泉丹壑且夤縁

雪后归自南郭

雪后帝京,聊骋望。氷天悬影,照人寰。遥瞻丹凤,分银阙;周览青龙,展玉山。广野漫铺,明月色;白波摇动,大江湾。多情独倚,新亭树;更爱长风,洒醉颜。

祝禧寺望积雪

岩谷素华,积禅房。朝倚阑,为怜珠树丽,宛坐雪山寒。白以空为色,氷因冻作干。太阳休见,恐生灭本同观。

山中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三

(明)顾璘 撰

○明顾璘撰赠荅诗共一百八首

陈鲁南学士自山东寄《遁志十絶》和之。

译禅宫寄居在万株松树深处,青色殿宇阴沉沉地进入紫色山岑。古碑长久留下开士的身影,残破的廊庑足以令人惋惜画师的苦心。可叹我卧病,白白错过春色;喜爱你清斋听梵音。石室中乘凉,是十年前的事情;诗写成后,幽兴反而更加难以抑制。进入山中,飞动的翠色沾满衣襟;一条小径曲折,松萝覆盖的山坞幽深。龙眠之地云气高起,横贯王气;鹤林中风已停息,使禅心清净。开堂讲法,是因为有真正的高僧出现;避居此地,应当没有俗世牵累侵扰。响石、灵泉有许多胜迹,与你一起扶杖细细寻访。紫色山崖和苍色高峰隐藏着云中房舍,春尽之后只有药草香气可闻。风吹石级,泉水喷涌,晴天仿佛将要下雨;石林含着露水,午时仍生出凉意。醉中怜惜半落的花辞别树枝,坐着叹息西飞的太阳转过廊檐。回头望见碧城灯火纷乱,淡烟和稀疏柳树间,道路隐约迷茫。同鲁南住宿天界竹居 白头之年一同回到桑梓,也得以重游旧日山水。姑且依靠僧人的饭食,煮些菰米;又整理渔蓑,用薜萝缝缀。花朵衰老,却不知道春天的事情已经结束;竹林深密,偏偏更爱听雨声繁多。旁人不要惊讶我们追欢太过,岁月轻快流逝,又能把你我怎样呢?同鲁南在天界方丈对雨 与你一同避开世俗,来到祇园深处的高阁。雨声如洗涤万物,心中芳草一般清新。闭门不见车马踪迹,墨色云气缠绕树木,仿佛有龙吟。值得怜惜的是,手执笔临近池水;何况又举杯面对竹林。终年奔走在城郭之中,幸好能够在支遁这里敞开胸襟。祝禧寺群公游集二首 桐树馆舍延请高贵车驾,霞门聚集身着华服的宾客。山深使寒日隐没,老松的翠色含着霜意。共同畅饮,兴致又转到翰墨之场。临风胸襟开阔,试着张弓射穿杨柳。旧国展开今日的新面貌,新亭也不同于昔日游览。江山衔着日影转动,宫阙环抱云气浮动。群公共同得到这番胜赏,高雅的情怀将流传百世。我不过是困顿而鄙陋的丘壑之人,只能借觞咏托名于名流。和徐子仁游虎丘四首 胜地在远方相互吸引,清澈的河流淡淡地临近。放开胸怀坐在巨石上,洗耳于深邃的剑池。僧人的气息充满云月,岩居依傍竹林。坐久之后神情容易悲怆,松涛声也不要哀哀吟唱。溪流入口藏着曲折的山坞,进入寺院才知道它的奇异。石头仿佛领悟了生公的佛法,山中还传诵着白傅的诗篇。浮云催促短暂的一生,穿粗布衣服而傲视清明时代。莲社容许我带酒,终究应当与你相约同游。随意踏上书台的道路,哪里还能遇到讲席上的人?泉水争相呈现惠山的品味,地处偏僻,避开子城尘埃。幽林中云气时隐时现,峭壁上的玉石嶙峋突兀。我的本性适合岩穴生活,劳碌的人生却辜负了这一点。有诗书相伴,即使贫穷也自得;有云水相伴,年老了又怎会厌倦?在僧人身边,世俗滋味减少;雪后山色更加增添姿容。狂醉中抚摸试剑石,醉后远眺大吴岩。不要笑我归期迟缓,名山古刹容易使客人流连忘返。夕阳时同王礼部、陈太仆经过东山僧房。落日时经过山寺,怀念贤人,感伤古今。谢公离去已经很久,清澈的水中歌声也沉寂了。云谷迎接高贵车驾,风中树林使夏日衣襟清凉。举杯吧,不要忧愁天晚;明月就在东边山峰上。和鲁南《永福禅房》二首 支公本来就是禅林中的俊秀,更喜爱祇园就在近乡。寻柳访花,只有竹杖相随;脱下衣服,支着枕头,便有山堂可卧。云气浮动于世界之上,才知万物空寂;雪白布满头颅,感叹自己老迈苍苍。听说庵摩罗树在灯前结了果,攀取一枚剥开品尝。山中人常常为了看山而出门,只有山云从不等待约期。草木刚在春雨后长高,江水明亮,正值夕阳临近之时。前林犬吠,僧人已远远归来;古殿钟鸣,客人迟迟散去。除了陶潜贪恋酒杯之外,不知莲社还能容纳谁。秋日寻访城东诸山,颇多经历深险之处,作诗八首。秋日端坐在家,愁苦不能入睡;出门骑马,踏入苍茫烟霭。衣服沾湿了翠色,经行山崖险处;耳边洒落寒声,接近山涧泉水。梦中来到桃源,询问前代旧事;疑心遇到石髓,看见了神仙。金陵难道只以繁华美丽著称?近在咫尺的名山,也是洞天福地。马头遥遥随着碧色山涧向东,人家大多住在白云之中。龙泉沸腾之处还生出彩虹,虎洞腥风吹来,随即便起了风。向子已正好办完婚嫁之事,阮生也不要再叹息路途困穷。曾听说天河中有支撑织机的石头,难道肯相信高岩真的不能通达?紫山向东转去,连接江门;万条山壑、千座山峰拥抱孝园,远远结成云霞,连接海岛。回头望见日月,却被昆仑山遮蔽。牵着藤萝走进岩间寺,选择树木,来到石上倾饮酒尊。猿啸正好足以挽留白昼,乌鸦栖息时,已经完全报知黄昏。鼎邑本来就是万方会聚桥山之处。如今百灵聚集,朝向宫城;日光环抱宫城,云气常常缭绕陵墓的树木。擎霜的叶子后来凋零,傍晚空林中任意坐卧;太平时代,深谷里也有歌谣。这里正适合与渔夫樵夫一同老去,淮南的丛桂不必再来招隐。石路盘旋入空,细草纤纤。白鹤仙人的遗迹,至今还在岩中。松树倒伏,便披拂云气,成为车盖;瀑布飞流,又挂在水上,仿佛帘子。采食灵芝,绮丽的夏日何必出山求食?伯夷、叔齐吃蕨,也未免太过清廉。种满田地的黍子,足以长久酿酒。安闲地居住在这里,又何必叹息岁月滞留?六代以来干戈不断,龙争虎斗摧残了青山;青山依旧环绕江岸。石麒麟已经不知晓,玄堂改成了漆阁,只能徒然为寒冷的翠柏悲伤。庾信归来,空有一篇赋;陶弘景老去,最终又担任了什么官职?飞鸿想要躲避林间的猎犬,万里昏暗无边,振动翅膀飞去。官路桥东,锦石山峰平展,向平原开出;玉芙蓉般的高峰直插云雾。天际积聚着远山的气势,水上波涛重重。喜爱这里靠近鱼梁,可以持竿垂钓;打算修建丹室,预先栽种松树。紫苔苍藓增添秋色,来年埋骨之后,便让它成为我的封地。竹杖曲折前行,踏入紫霞;羊肠般的山路纵横交错,杂乱地横斜着。树林幽深,更隐藏着彭城馆;寺院古老,还传说是谢尚的故居。阴暗的洞穴闭藏在云中,飞出石燕;寒藤悬挂树上,风吹花落。周颙离去之后,《移文》就留在这片地方;还有谁来领受这山中万物的美好呢?冬日同诸位先生在凭虚阁饮酒。在寺阁中吟诗,正值腊月;裹着皮衣行酒,气概更加雄健。江山经过大雪,呈现出新鲜的色彩;天地凝结着严寒,苍茫直入太空。独飞的鹰鹯,在落日之后迷失;凋零的松柏,倚着高风而立。须知霜月的光辉格外胜过寻常,不要说冰林的景致很快就会赏尽。卜居彭城乐丘,漫然赋诗,采用鲁南的韵。买山起初花费的是卖文章所得的钱,预先选定新坟丘在古涧之前。这里是昔日高士招隐的地方,我这一生如同寄居旅途,等到终老。寄情烟霞、放达自得,已经深深成为癖好;对于去留都淡然忘情,渐渐进入禅境。白发年华还能有多少?姑且在紫泉丹壑之间随缘而居。雪后从南郭归来。雪后的帝京,姑且纵目远望。冰天悬着清影,照耀着人间。遥望丹凤,银色宫阙分明;环视青龙,玉山舒展。辽阔原野漫漫铺展,尽是明月般的光色;白浪摇动着大江的曲湾。多情地独自倚着新亭的树;更爱长风吹洒醉后的容颜。在祝禧寺远望积雪。岩谷间白色的光华,堆满了禅房。早晨倚着栏杆,只因怜爱如珠树般美丽的雪景,仿佛坐在寒冷的雪山中。白色以天空为本色,冰因冻结而成为坚硬的形体。太阳还是不要出现为好,恐怕会显出万物生灭本来同一的道理。《山中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卷三。(明)顾璘撰。明代顾璘撰写的赠答诗,共一百八首。陈鲁南学士从山东寄来《遁志十绝》,我作诗唱和。

门接登山径,窻临洗药泉。草堂幽意足,况复近皇川。眺迥苍茫外,探奇紫翠中。忘机同海鸟,脱迹比云鸿。清玄非晋代,岩壑胜山阴。羣从差强意,时来醉竹林。携樽登树饮,抱被枕流眠。本性疎狂甚,非关慕昔贤。真闲聊野服,至乐止人寰。肯为神仙误,虚寻度索山。新亭髙处望,今代异风云。紫殿开京观,龙成五采文。星散南山寺,乗春取次登。封筒来往数,随处得诗僧。牛峯悬殿阁,对削献花岩。感慨千年杏,摩挲十丈杉。江动新林浦,天垂大石峯。四围山万点,云海濯夫容。旧路石冈僻,新堂松坞深。春风猿鹤侣,扶杖逺相寻。

寄荅陈大藩叅二首

官重,今方伯旬宣,事独贤,情飘五湖外,诗出万人传。玉署虚,仙籍春江梦钓船,祇愁鳬舄影难离紫宸天。

卧病春山里,劳君省阁思。衰颜丹鼎笑,晩计白鸥知。应接才仍拙,渔樵兴颇宜。万縁空欲尽,犹自未忘诗。

贻霷僧

埋头不振,苍龙锡合眼,犹持白马经。门外任教双毂转,堂中长对一灯青。

赠金山僧圆济

山僧扣我门,秀发金山骨。相见了无言,空庭踏秋月。

送斌上人游杭州(有序)

上人禅业清净,解《楞严》《法华》妙义,余与石亭陈公时往谈说,辄移日不倦。今晨挑包荷锡,来扣山居,云将东游呉越,访诸名山,叅大知识,以证圆觉,请余作偈导之。余不善偈,为赠一诗。因忆杭州郎、沈诸君,陶、谢流亚也,往开莲社,畅尘外之风,不愈于缚禅寂乎?尔行矣,请择于斯二者。

斌公禅林秀,前身海潭龙明珠,濯清水,本性长玲珑。少事大虚老空门,初发蒙,拜趋陈庄座。金箆刮双瞳,低心达磨壁,捧钵曹溪宗。天界大丛林,跏趺坐堂中,头陀满四座。发难如扣钟,吾衰谢,抖擞卧疾维摩宫。与子强荅问,而岂明真空?支许方外交,聊以息微躬。今晨告余别,游方海之东,礼佛普陀岛,叅禅雪窦峯。青莲被寒沼,白月悬秋穹。行色有佳景,归云无定踪。我有振衣地,寄在杭万松。浩渺湖海接逶迤,岩壑重。尔往结莲社,陶谢将无同。长谣写心曲,托寄东林风。

分题得秦淮寿龙致仁

秦人凿淮,古城碛。秦时流水,今如昔。地下黄金,空自深。天门紫气,逾辉赫。六代烟华,涨锦云。龙江鹭渚,澄青碧。形胜今开,天子都。风流更隠,幽人宅。幽人抱艺,入承明。能使四海,传髙名。翻然解组,归淮水。笑弄渔舟,自濯缨。闻道舍傍,葛仙井。的烁丹砂,彻夜明。与君共泥,紫金鼎。手把霓旌,游太清。

寿姚孟恭七十

修竹老翁,何所求?紫芝歌动,傲王侯。逃名岂羡金门贵,学礼仍看玉树稠。大道长生,唯药鼎;清谈终日,有茶瓯。堪夸世范传儒素,已许乡评占胜流。

寿易太守士美

清修乡国,老文儒后辈跄跄,总不如黄霸有才,聊试郡。伏生从少已传书,髙才晩剖荆山玉,美政新还合浦珠。林壑光阴方洒落,莫教门外候安车。

答汪中丞见怀

雅望同归,天下贤知心初附。白头年拟,将东海论交谊,几向西湖费酒钱。石涧行临三竺水,茅亭吟对万松天。相望千里能相忆,满纸髙情护碧烟。

送林伯章

金陵帝城,天下会,名胜从前特称。最观风,季札自何来?巍冠峩峩,垂缓带。龙山虎阜,翠烟浮曲浦,澄江素月流。唱罢骊歌,向人别。城西一访谪仙楼。

赠秋官叶敬之奏最北上

三年持法,白云司直,道人歌,张释之竹简,下帷工旧学,桃花留县有余思,每縁正气瞻台岳,幸接交情老鬓丝,才俊尔来多近侍,看君摇佩入丹墀。

赠沈少刚

东浦清清,连太湖。太湖水光,秋可娯。美人乗舟,明月底戏,引骊龙出,弄珠。黄公垆头,沽酒醉,一曲呉趋,天下无。请君早出,济黔首,归来东浦,随吾徒。

赠胥大夫

洞庭水波混天色,君山嵯峩奠江国。岳阳楼头一开眼,造化髙深坐中得紫绶。若若方离腰,浮生万事如云飘。采服诸郎逓起舞,醽醁满泛黄金瓢。醉醒不复问天地,日倚南窻咏松桂。仙老休传九转丹,大夫自度三千岁。

雏凤行贺李少宰梦弼生子

雏凤本出西昆仑,百鸟奉之,巢帝阍,大声皷鸣,震海水,羽毛焕烂,光朝暾,衔书献瑞,降神德。门乃为少宰之子,司徒之孙,英物生来不嫌晩,秀骨堕地,人传喧,犀顶双开,日月角,公侯异种,由根源。邺侯万巻行可展,立地便见乗华轩,家书飞鞚入东省,看君黄气,眉棱鶱,两乡竞作汤饼宴,莫惜烂醉双金樽。

相士呉立

希夷漫让,麻衣术御冦。元藏杜德机,燕颔纷纷,食肉相。龙门寂寂,钓鱼矶。

赠谢应午

志士抗髙节,末俗寡所谐。出门各有务,畴能喻中怀?契合将焉托?睠此庭中槐,孰谓尔无心?达性乃弗乖,荣谢委时义。强干屹不摧,吾志茍如此,何必求形骸?

赠马大承道超贡上礼部

译门对着登山的小路,窗临着洗药的泉水。草堂幽静的意味已经很充足,何况又靠近皇川。远眺苍茫的天际,探寻奇景于紫翠交映之间。忘掉机心,和海鸟一样自在;脱离尘迹,好比云中的鸿雁。清幽玄远并不逊于晋代,山岩沟壑胜过山阴。众位从游者颇能强作高雅之意,时常来此同竹林七贤般醉饮。带着酒樽登树饮酒,抱着被子枕着流水而眠。本性十分疏狂,并不是因为仰慕古代贤人。真正的闲适姑且穿着野服,最大的快乐只在远离尘世。哪里肯被神仙之说耽误,徒然去寻找度索山?在新亭高处远望,今代的风云气象与往昔不同。紫殿开启京观,龙形形成五彩文采。星罗棋布的南山寺,趁着春日依次登临。封好的书信来往频繁,随处都能遇到吟诗的僧人。牛峰上悬着殿阁,两面削立的山岩像献花岩。感叹千年的杏树,摩挲十丈高的杉树。江水流动于新林浦,天空低垂在大石峰上。四周群山如万点青翠,云海洗濯着芙蓉般的山色。旧路在石冈间偏僻,新堂处于松林深处。春风中的猿鹤如同伙伴,我扶杖远道来相寻。寄诗答复陈大藩参,共二首。官位尊重,如今正任方伯,巡视宣抚一方;办事尤其贤能,情怀飘然超出五湖之外;诗篇传出,万人传诵。玉署之中空置着职位,仙籍般的春江梦里只想垂钓船上;只是忧愁那双凫舄的身影难以离开紫宸宫。我卧病在春山之中,劳烦您在官署里挂念。衰老的容颜只对丹鼎苦笑,晚年的打算只有白鸥知晓。待人接物的才能仍然笨拙,但渔樵的兴致颇为相宜。各种尘缘本想全都断尽,却仍旧没有忘记作诗。赠给霷僧。低头埋首而不振作;苍龙锡合着眼睛,却还手持《白马经》。任凭门外两轮车不停转动,堂中长久面对一盏青灯。赠金山僧圆济。山僧敲响我的门,秀美的头发衬着金山般的骨相。相见时全然无言,空荡的庭院里踏着秋月。送斌上人游杭州(有序)。上人的禅业清净,能够解释《楞严》《法华》的精妙义理。我和石亭陈公常常前往与他谈论,每每移时许久也不疲倦。今天早晨,他挑着行囊、携着锡杖,来到我的山居,说将向东游历吴越,访寻各座名山,参见诸位大知识,以证悟圆觉,请我作偈为他引导。我不擅长作偈,便赠给他一首诗。因而想起杭州的郎、沈诸君,他们是陶渊明、谢灵运一流的人物,过去曾开设莲社,畅行尘世之外的风流,这不是胜过拘束于禅寂吗?你就出发吧,请在这两种道路中选择。斌公是禅林中的秀杰,前身仿佛海潭中的龙;明珠经过清水洗濯,本性长久玲珑。少年时侍奉大虚老和尚,最初启蒙,拜在陈庄座下。金篦刮除双眼的翳障,低心面壁如达摩,捧钵承继曹溪宗旨。天界是大丛林,他结跏趺坐在堂中,头陀僧坐满四座。发问难如同敲钟,我已衰老,只能在维摩宫中抖擞着病体卧养。和你勉强问答,难道就能明白真空吗?你与支遁、许询这样的方外之交,我姑且借此休养微躯。今天早晨你告别我,向海的东边游方;到普陀岛礼佛,在雪窦峰参禅。青莲覆盖寒冷的池沼,白月悬在秋日的天空。旅途所见自有美景,归来的云踪却无定处。我有一处振衣之地,寄托在杭州万松岭。浩渺的湖海相接,山岩沟壑重重逶迤。你前去结成莲社,或许将与陶、谢没有不同。长声歌咏写下我的心曲,托付给东林寺的清风。分题作诗,题为秦淮,为龙致仁祝寿。秦人开凿秦淮,古城边尽是沙石。秦代的流水,到今天仍和从前一样。地下黄金徒然深藏,天门的紫气更加辉赫。六代的烟霞繁华,涨成锦绣般的云彩;龙江的鹭洲,水色澄澈青碧。山川形势优胜,如今开辟为天子的都城;风流之气更加幽隐,正是幽人的居宅。幽人怀抱才艺,进入承明宫。能够使四海之内传扬高名。忽然解下官印归于淮水,笑着驾弄渔舟,亲自濯洗冠缨。听说住宅旁有葛仙井,闪耀的丹砂彻夜明亮。愿与你共同炼泥成紫金鼎,手持霓旌,遨游太清。为姚孟恭七十岁祝寿。修竹般的老翁,还有什么所求?《紫芝歌》一响起,便傲视王侯。逃避声名,哪里羡慕金门的富贵;学习礼法,仍然看重玉树般繁茂的后辈。大道所说的长生,只在药鼎之中;整日清谈,也不过是一盏茶。足以夸耀的是,他以儒者朴素的品德成为世人的典范,已经得到乡里的评论,被列为杰出人物。为易太守士美祝寿。在乡国清心修养,是老成文儒;后辈人才纷纷而来,总不如黄霸那样有才,姑且来试任郡守。伏生年轻时就已经传授经书,高才在晚年剖出荆山之玉;美好的政绩刚刚完成,便如合浦明珠重新归来。林壑中的岁月正洒脱自在,不要让门外的安车久候。答复汪中丞对我的怀念。您高雅的声望与众贤同归,天下贤者都知道,内心开始归附。到了白头之年,本想和您在东海谈论交谊,却几次在西湖耗费酒钱。沿石涧行走,来到三竺的水边;在茅亭中吟诗,面对万松与长天。相隔千里却能够彼此怀念,满纸都是高雅深厚的情意,仿佛护持着碧色烟霞。送林伯章。金陵是帝王之城、天下汇聚之地,自古以来尤其称为名胜。最值得观览的是风光;季札究竟从哪里来?高冠巍峨,垂下宽缓的衣带。龙山、虎阜之间翠烟浮动,曲折的浦水旁,澄澈的江面流着素月。唱完送别的骊歌,向人告别。还要到城西一访谪仙楼。赠给秋官叶敬之,祝贺他奏报政绩最好,北上入京。三年执掌法令,在白云司任正直之官;百姓歌颂你如道人歌咏。你像张释之那样执持竹简,又像闭门授徒者那样精研旧学;桃花留在县中,令人余思无穷。每每因为你的正气而仰望台岳,幸而得以结交,直到两鬓斑白。近来才俊多入近侍之列,看你摇动玉佩走入丹墀。赠沈少刚。东浦水色清清,连接着太湖。太湖水光明净,秋日正宜游赏。美人乘舟,在明月下嬉戏,招引骊龙出来,玩弄明珠。黄公垆头买酒痛饮,一曲《吴趋》,天下无双。请你早日出仕,救济百姓;归来后到东浦,与我们同游。赠给胥大夫。洞庭湖的水波混合着天色,君山高峻,镇守着江国。岳阳楼头一睁眼,便在座中领会天地造化的高深。紫绶飘飘,刚刚离开腰间;浮生万事都如云烟飘散。穿着彩色衣服的诸位郎君轮番起舞,醽醁酒满满斟在黄金瓢中。醉醒之后不再追问天地,日日倚着南窗吟咏松桂。仙人老者不要再传九转丹,大夫自然能够活到三千岁。《雏凤行》,祝贺李少宰梦弼生子。雏凤本来出自西昆仑,百鸟都奉它为首,巢居在天帝宫门;大声鼓鸣,震动海水;羽毛灿烂,光彩如朝阳;衔着书册献上祥瑞,降生为有德之神。如今它就是少宰的儿子、司徒的孙子。这英俊非凡的人物出生得并不算晚,秀美的骨相一落地,便引起众人喧传;额头如犀角,双眉间开出日月之角,是公侯家族的异种,根源非凡。邺侯的万卷藏书,他将来可以尽情展读;立刻就能看见他乘坐华车。家书快马飞驰送入东省,看你眉棱间的黄气高高扬起。两家争相设汤饼宴,不要吝惜把两只金樽都喝得酩酊大醉。为相士吴立作。陈希夷姑且退让,麻衣子的相术足以驾驭御寇。元藏能够洞察杜德机;燕颔之相纷纷出现,都是食肉封侯的相貌。龙门一带寂静无声,只有钓鱼的石矶。赠谢应午。有志之士坚持高尚的节操,末世风俗中很少有相投者。出门以后各有各的事务,谁能晓喻内心的情怀?志趣相合又将寄托在哪里?我眷顾庭中的这株槐树,谁说你没有心?通达本性便不会违背常理,荣枯兴衰都交付给时势和义理。树干强劲挺立而不可摧折;我的志向如果这样,又何必苛求外在形骸?赠马大承道超贡,上礼部应试。

金膏水碧,不易得。马生才华倾众人,昂藏场屋,每脱畧。一跃便致青云身。圣朝礼乐复元古,隋唐科目安足数。玉阶独对天人篇,举头思与夔龙伍。乡国从来盛俊英,蹇予乖剌,老无成。拂君宝剑出门去,早取千秋万古名。

赠恽司勲器之

干将无留割,奇骥刷千里,磊落恽司勲,天才豁所委,研精综天人,识微洞玄理,排荡五行家,力破管郭垒,领郡懋循良,司农广储峙,策功龙飞乡,天子知姓氏,三命登吏曹,士类鉴如水,古称裴叔则,朗照宛相拟,奏绩明光宫,履声彻阶戺,留之置左右,启沃自兹始。

云厓

匡庐苍苍,五老峯,彭湖倒蘸青芙蓉。峯头云气,日五色散落厓谷,生春容。子晋吹笙紫宫里,拄笏看云时隠几。云兮云兮,心共闲,不逐秋风渡江水。

赠黄仲实太常

嘉遯息岩壑,朋游寡,谐亲匪兹慕狷独,动静理自因。同人念蓬宇,惠然逺来臻。契阔既以展觞豆,亦间陈冲襟共披豁。时卉况鲜新,神圣恢皇纲,朝有明哲臣,流惠及畎亩,粒食终垂纶。

赠马督府

将军美白皙,朗然玉山行,胷填六韬书,胆气森纵横。往年镇幽朔,军令肃且明,弯弧揷白羽,破的矜骁腾,设伏杀强虏,开边广屯营。犬羊悉败北,咋指逃榛荆,太行竟为险嶻嶪,亘长城千秋屏翰地。再见李乐生,时平纳虎竹,袖手居留京,读书不出户,缓带含余情,调笑射杨叶,猿猱屡号惊,云间鹙鸧羽,往往落虚抨。把酒登凤台,北望烟云平,醉拔龙剑舞,绣涩鬼血青。颇闻燕赵士,踊跃思雄名,朅来拜新诏,起握南府兵,骅骝试按辔,无乃枉其能。近者居延塞,烽火剧流星,天子日侧席,筹策劳公卿。君今谒丹陛,嵩呼致忠诚,何不请长组,奋臂抗先旌,蛇矛耀白雪,直捣单于庭。丈夫贵许国,退逊非豪英。子仪伏回纥,充国制先零,岂必待擐甲折冲,由先声。畸人卧山谷,十载怀相倾,簮盍虽云乐,所希王国宁。

于淮水东赠徽守王行之二首

王尊元直道,顾凯一狂生,邂逅风波地,相看义气倾。云消山自得,秋近水偏清。握手旗亭暮,那堪去住情。

新安江见底,击楫兴如何?日转双旌影,风传五袴歌。名髙翻借郡道古,拙催科此地贤人众,毋辞握发多。

柬金许二生下第归卧病

二仲来疎,榻满尘。青青林竹,映阶新。还家颇恨垂髙翼,闭户应怜养谷神。长路风云难适意,故山薇蕨有余春。闻君已断窥园路,更注春秋绍获麟。

和罗女文悼妾二首

斗帐红罗杂组裯,阳台云散梦无由。灵飞月殿仙为侣,鬼落星宫命见仇。金屋旧恩何处所,银河秋望此生休。欲知清夜伤心地,画烛烧残独倚楼。

水榭花台失旧踪,新秋风雨罢芙蓉。也知尤物终先坏,恨杀倾城不再逢。堕泪难禁圑扇赋,埋愁空起若堂封。魂归莫向家乡去,楚水淮山一万重。

送广宁伯还京(代人作)

江上楼船画鹢,飞波摇采眊,倍光辉。功髙大室,山河誓,令肃行营,虎豹威。白露迎寒,沾客斾;彤云开霁,引朝衣。独怜南府多宾从,离恨依依,望转迷。

赠蔡别驾(复元)

苏台对酒,忽经年;淮水论文,更别筵。丽藻流传,都下赋甘棠,歌颂召公贤。宫袍晓湿,锺陵雨;官舸秋回,震泽烟。台内借筹,均二税;愿将周礼,赞成宣。

短歌赠罗女文二首

钟山嵳峩,入紫冥;百灵献秀,开金庭。大江奔腾,龙虎跃;千峰散落,南天青。道人筑室天印下,丘壑重重到茅舍。谢墅花骄,罗绮春;秦淮舟泛,星河夜。人生强健,早归来;日月持光,送酒杯。麟阁功名,有时命;何须长恋黄金台。桥东曳杖隠沦客,抱琴来寻,莫相絶。

世路羊肠莽荆棘,江上渔舟独潇洒。五湖何地非吾家?相逢并是同心者。北风起兮雪片飞,山川摇落鸿鴈饥。地映呉天白如扫,唯见松栢青依依。大鱼浪跄飞不得,小鱼僵死手可拾。妻孥白饭尽一饱,岂向朱门乞残炙?黄天荡深万鱼聚,我与老翁荡舟去。

送杨督府还关中

林塘小隐,帝城隅。时枉元戎问腐儒,倾盖交情唯古道。填胷兵甲,有阴符。廉颇去国,仍强健。萧相成名,在转输。归去灞陵秋猎晩,莫嗔醉尉夜喧呼。

送彭年

画舸来自呉江水,皇州踏遍诸名山。天门表里金银阙,陆海东西虎豹关。横笛正逢秋月满,题诗浑乱锦苔斑。柴门久待嵇康驾,愿尔栖迟且勿还。

寄蔡九逵

缥缈峰髙,碧雾重,仙人楼阁隠玲珑。新文出世,诸生法大,道行天万古同。未见江湖征,李泌每劳卿相问,王通休夸林屋烟霞胜。霖雨苍生望未穷。

寄王履吉

石湖东畔草堂低,日日乗舟泛越溪。鼎转丹砂驱鹤守,匣封雄剑恼鸡啼。林中饷客蒸黄独,涧下褰裳弄紫霓。爱尔棣华情不浅,诗成强半忆征西。

送罗诚甫访新安王太守

黟江水澄清见底,黄山裳发暖薫人。京华欲问新安政,十月闻君踏早春。

沈懋学游金陵归杭(六首)

译金膏、水碧这样的珍宝不容易得到。马生的才华压倒众人,在科场中气宇轩昂,每次都能轻易超越,一跃便可登上青云。圣朝的礼乐恢复了上古传统,隋唐的科举名目哪里值得一提?在玉阶前独自回答天人之策,抬头想着与夔、龙那样的贤臣为伍。乡国向来盛产才俊,只是我蹇拙乖僻,年老而一事无成。拂拭你的宝剑出门去,早早取得千秋万古的声名。赠给恽司勋器之。干将般的利剑没有留下可割之物,奇异的骏马驰骋千里。恽司勋光明磊落,天赋才华尽情施展;精研学问,兼综天人,洞察细微,通晓玄妙的道理。排斥五行家之说,竭力击破管、郭的壁垒。治理郡务,政绩优良;任司农,使储蓄广为积聚。以功劳策名于龙飞之乡,天子知道你的姓氏。三次受命而登吏曹,士人同类都把你看得如水般清澈。古人称裴叔则,你的明朗清照恰可相比。上奏政绩于明光宫,履鞋声传遍台阶。愿朝廷留下你置于左右,辅导启沃君心从此开始。云崖。匡庐山苍苍,五老峰高耸;鄱阳湖倒映着青色的芙蓉。峰头的云气被日光照成五色,散落在崖谷之间,呈现出春日的容色。子晋在紫宫里吹笙,我拄着笏板看云,时时倚几而坐。云啊云啊,愿心与你一同闲适,不要追逐秋风渡过江水。赠黄仲实太常。以美好的退隐生活安息于岩壑,朋友交游不多;亲近同类并不是为了追慕孤高,而是动静都自有其道理。朋友思念我这蓬屋,欣然远道而来。久别之情既已在酒食间尽情舒展,又间或陈说胸襟,彼此坦然开怀。时令花卉何况正鲜艳清新;圣明之世弘扬宏大的纲常,朝廷有明哲之臣,恩惠流布到田野,百姓终能以粒食为生,安然垂钓。赠给马督府。将军容貌美好而皮肤白皙,明朗如玉山行走;胸中充满《六韬》,胆气森然纵横。往年镇守幽朔,军令严肃而明白;弯弓插上白羽箭,射破靶心,以骁勇腾跃自夸;设下埋伏杀败强虏,开拓边地,扩大屯营。犬羊般的敌军全都败退,咋舌逃入荆榛;太行山终究成为险峻屏障,长城绵延千秋,正是屏翰之地。后来又见李乐生,时局太平,收纳虎符,袖手留居京城;读书不出门户,宽衣缓带,含有余闲情致;谈笑间射落杨树叶,猿猴屡屡被惊得长鸣;云间的鹙鸧之羽,往往被空箭击落。手持酒杯登上凤台,向北望去烟云平展;醉中拔出龙剑起舞,剑上绣斑仿佛染着鬼血而青。很听说燕赵之士踊跃地思慕建立雄名,近来你奉新诏,起身掌握南府军队;骅骝正试着按住缰绳,难道会白白委屈它的才能吗?近来居延塞烽火急迫,如流星般接连不断;天子日夜侧身而坐,筹谋策划使公卿劳苦。如今你将拜谒丹陛,向天子高呼表达忠诚;为什么不请求长绶,奋臂举起先行的旌旗,令蛇矛闪耀白雪,直捣单于庭?大丈夫贵在以身许国,退让逊避并不是豪杰。子仪曾使回纥降服,充国曾制服先零,哪里一定要等到披甲作战才可挫败敌人?先发的声威本已足够。我这个隐逸之人卧在山谷,十年来一直怀念彼此倾心;簪盍虽说快乐,所希望的还是王国安宁。在淮水东边赠给徽守王行之,共二首。王尊本是遵守正道的人,我顾凯只是一个狂生;在风波之地偶然相逢,彼此相看,义气完全倾注。云消散后山色自得,秋天将近,水色格外清澄。在旗亭握手告别的傍晚,怎能承受这去留之间的情怀。新安江清澈见底,击楫而行的兴致怎样?阳光转动着两面旌旗的影子,风中传来《五袴歌》。名声高了,反而借郡守之道流传;在此地勤于催征租税,因为这里贤人众多,不要推辞多多握发接待来客。写信给落第归来、卧病在床的金、许二位学生。二位仲兄很久没有来,床榻上已经积满尘土。林中的翠竹青青,映着新洁的台阶。回家后很是痛恨自己垂下高飞的翅膀,闭门不出,想来应当怜惜自己修养谷神。漫长道路上的风云难以称心,故乡的薇蕨还留有余春。听说你们已经断绝了窥园之路,更在研注《春秋》,以继承获麟之义。和罗女文悼念亡妾,共二首。红罗斗帐间杂着彩色帷幔,巫山阳台的云散去,再也无从寻梦。她的魂灵飞往月宫,以仙人为伴;鬼魂坠落星宫,命运却令人怨恨。金屋中往日的恩宠如今在哪里?秋夜遥望银河,此生的相逢已经停止。若想知道清冷长夜中伤心的地方,只有画烛烧残后独自倚楼。水榭花台已经失去旧日踪迹,新秋的风雨摧残了芙蓉。也知道美丽的人物终究最先败坏,只恨倾城之人再也不能相逢。眼泪难以止住,写成团扇上的哀赋;徒然埋藏愁绪,筑起若堂般的坟墓。魂魄归去时不要向着故乡,楚水淮山之间相隔一万重。送广宁伯回京(代人作)。江上的楼船画着鹢鸟,飞驶在波涛中,摇动着彩色旌旗,格外光辉。功劳高如大室山,山河誓约铭记在册;军营号令严肃,虎豹般威武。白露迎来寒意,沾湿客船的旗帜;彤云散开天已放晴,引来朝服。只是怜惜南府有许多宾客随从,离愁依依不舍,越望越迷惘。赠给别驾蔡复元。在苏台对酒,忽然已经过了一年;在淮水边谈论文辞,又到了分别的宴席。华丽的文章流传于都城,那里的人作《甘棠赋》,歌颂召公的贤德。清晨宫袍被钟陵的雨水打湿;秋日乘官船回到震泽,烟雾迷蒙。愿你在台内借助筹策,平均二税;愿你以《周礼》辅佐成就宣政。短歌赠罗女文,共二首。钟山高峻,直入紫色云霄;百神献上秀美,开启金色仙庭。大江奔腾,龙虎跃动;千峰散落,南天一片青翠。道人在天印山下筑室,层层丘壑一直延伸到茅舍。谢公别墅花色骄艳,罗绮映着春光;秦淮河上泛舟,星河之夜清辉满天。人生正当强健,应当早日归来;日月执掌光明,为酒杯送来光辉。麟阁上的功名有时要听命于时运,何必长久留恋黄金台?桥东有我这个曳杖的隐逸客,抱琴来寻找我吧,不要相互隔绝。世上的道路如羊肠般曲折,遍布荆棘;江上的渔舟却独自潇洒。五湖之中哪里不是我的家?相逢的人全都是同心之友。北风起来了,雪片纷飞;山川凋落,鸿雁饥饿。大地映着吴地天空,白得像被扫过,只见松柏依依常青。大鱼在浪中翻腾,却无法飞起;小鱼冻僵,伸手便可拾取。妻子儿女只求白饭吃饱,哪里肯到朱门乞讨残羹?黄天荡水深,万鱼聚集;我和老翁一起划船前往。送杨督府回关中。我在帝城一隅的林塘间小隐居,时常劳烦元戎来问候这个腐儒;一见如故的交情全凭古道。胸中充满兵甲韬略,暗藏着兵书符策。廉颇离开赵国,仍然强健;萧相建立功名,在于转运粮饷。回到灞陵,秋日打猎已晚,不要责怪醉尉夜里喧闹。送彭年。彩绘船从吴江水上驶来,走遍皇州各处名山。天门内外有金银宫阙,陆海东西有虎豹般森严的关隘。横笛声正逢秋月圆满,题写的诗篇纷乱地错落在锦苔斑驳之间。柴门已经久候嵇康的车驾,希望你暂且留居,不要马上回来。寄给蔡九逵。缥缈峰高耸,碧色云雾重重,仙人的楼阁隐约玲珑。新文章出世,成为诸生效法的典范;大道流行于天地之间,万古不变。还没有看见江湖征召的消息,李泌尚且常常劳烦卿相询问;王通也不要夸说林屋的烟霞有多胜。苍生对霖雨般的恩泽,盼望无穷。寄给王履吉。石湖东边的草堂低矮,每天乘舟泛游越溪。丹炉中转炼丹砂,驱使仙鹤守护;匣中封着雄剑,连鸡鸣都嫌恼人。林中设饭招待客人,蒸食黄独;涧下提起衣裳,戏弄紫色云霞。喜爱你兄弟般的情谊并不浅,写成的诗大半都在怀念西征。送罗诚甫访问新安王太守。黟江的水澄澈见底,黄山的云霞散发着温暖的香气。你若在京华询问新安的政事,十月里便听说你踏上了早春。沈懋学游金陵归杭,共六首。

王会车书一统,尊神京;南北控乾坤,长江险作雷霆鬬。锺阜髙为龙虎蹲。

呉越千山断续青,西湖那似大江澄?东来歴歴看形胜,独见彤云护紫庭。

茱茰锦带系呉钩,半醉来登太白楼,唤取美人歌白苎,任教明月下西洲。

君到金陵,秋气新。紫茰黄菊,照江滣。崔嵬一片,龙山石。又见荆南落帽宾。

青山一洗烟华色,徐庾空流怨曲长。才子来观商邑盛,却歌殷武颂汤王。

词锋撇捩,鲍叅军画法侵凌,郑广文长傍牛车,歌白石空传,鹓侣满青云。

赋陆如愚白溪上

倒注银河水,潜通石涧泉。月寒铺素练,云凈濯青天。照影须眉见,澄心氷玉悬。时看气五色,隠隠发龙渊。

送王子新游溧川

王生龙凤姿,夙慕嵇阮踪。举目局四海,何心顾樊笼。词标文苑秀,书拟絶代工。端居不出户,华誉溢金镛。浩荡五岳怀,婚嫁犹未终。问讯罨画溪,结想三茅峰。采芝共谁飱石髓,或可逢。顾予疲薾人,枯鱼困泥中。望望紫烟驾,引领遡长风。

送许彦明往松江二首

结友不知心,履綦空累百。与君山林交,心迹两无隔。不见辄相思,相见终昕夕。岁暮诚寡徒,缱绻荷三益。今晨叩蓬户,车马有行色。臣恣山水游,亦以衣食役。畬田间三泖,霜落事秋获。言念四体勤,顾此十口迫。浮生寡欢悰,玄发亦已白。天寒早返驾,勿作久游客。

东呉多胜友,逺念因君劳累,岁不一见,每惭平生交。扁舟过苏台,览胜虎山桥,笠泽控海口,登丘望云涛,髙词竞摛锦,古意相投胶水国。早寒夜雾,尽霜月髙,清宴出美酒,鲈鱼解鸾刀。窈窕子夜歌,依稀白云谣。因之发幽兴,并令尘虑消。

赠汪生然水

爱尔温如玉,丁年即善诗,名从三辟,重身作五侯,师醉月,淹京国,观涛歴海涯,还家事幽讨,长下读书帷。

题濯足图寿陈隠翁

尹山山下,湖水浮仙人。髙居湖上,头岁取灌田,供薄饭。时来濯足,弄扁舟。尘埃濯尽,玉体清。手攀琼树,踏云行。子孙学文,兼学稼。咫尺不入夫差城。我心爱之,恨莫从。茑萝空思附长松,遥持海上千年酒,寄向湖东七十峯。

赠雪舫君

北风天地肃,大雪何缤纷!长江夹万山,千里同一云。江水东北流,素光霭氤氲,恍如黄天荡,歴乱鸥鹭羣。又如海门口,白蜺驾龙君。道人发髙兴,放舟龙江濆。燕矶风飘飘,石帆浪沄沄。中流自鼓楫,前浦金焦分。手持一斗酒,坐玩波涛文。浩歌黄竹篇,十斗乃微醺。登舻指东海,蓬阆穷无垠。誓把安期袖,看曳飞琼裙。回风却返棹,未得通殷勤。下顾浊世士,尘网徒纠棼。归来雪微止,西山带残曛。却笑剡溪上,杯水安足云。

赠朱子价

入洛新传,小陆才通家,能为李膺来,清风坐,发幽兰咏,逺兴春流,曲水杯旧树,阅人经两世,啼莺向客啭千回,翩翩彩凤云中翼,徙倚髙梧病眼开。

送王九之入京

澄江馆前,江水流。征帆五月,下扬州。玉京台省多知己,会听常何荐马周。

赠苏州教授钱宏甫二首

传道青鞋入旧京,乱山何处觅经行?因君却梦西湖色,一夜垂杨满目生。

苏湖敎法,胡安定。汉代醇儒,董仲舒。组绣空文,麾旧习。虚无髙论,大新书。

书画上赠总宪王公

烟霞地隔,青林逺;日月天回,紫殿深。浮世行藏,非二道;达人忧乐,本同心。

陈九皋将游五岳,过余赠诗,輙答四韵。

白鹤东来,毛羽奇,翩跹上国,振光仪。云随五岳,仙人仗;锦烂三都,才子辞。过眼江山皆有色,悬壶日月漫无期。嗟予老病蓬茅下,烟水逍遥剧梦思。

与王佺

长安季主洞幽明,市肆谈玄,折贾生。抱病老人茆屋下,倚风欹枕听江声。

和答同年朱君佐邦伯二首

四方纲纪日,夫子耀龙光,小试关民社,髙才失庙廊,风严松力劲,草盛豆苗荒,耿耿循良传千秋,数赵张。

驰驱空病骨,偃仰负清朝。独采山中药,期寻海上桥。怀贤归水镜,忧国望星杓。千里闻金奏,泠泠胜九韶。

赠王光禄克明迁北寺

燕山控华夏,中天开紫京。圣皇握宸极,万国朝。繁星金陵,旧丰镐,庶府罗公卿。夫子光禄彦雄,才能发硎,讨叛奋南楚,四海驰英名。五等未儋爵,三命讵为荣。密勿紫泥诏,宵旰侧席情。简知由一德,而岂资割烹?五味济其和,雍雍事调羮。髙爵日以峻,泰阶行且平。山人伏岩谷,永愿歌德声。

赠别张汝益还松江

金陵菊黄,酒如乳。呉船系在江亭树,玉尊狼籍犹未收。浮云已暗君行处,草堂索莫増离愁。羡君髙义古人流,缊袍不耻狐貉立。千金一诺怜交游,爱而不可见。去亦何时来?明来挟策朝天去,迟君一醉凤凰台。

赠邬户部佩之入贺元正

魏阙元正会,万方镐京奉使,羡仙郎旌旗过岱,冲祥雪冠佩朝天,近御香龙护衮衣,当五位凤调苍律,应三阳两都拟就张衡赋,并献丹墀荐寿觞。

哀歌行吊周封君

译诸侯朝会的车马和文书归于一统,应当尊崇神圣的京城;南北控制天地,长江险要如雷霆争斗。钟阜高耸,像龙虎蹲踞。吴越之间千山连绵,青色时断时续;西湖哪里像大江这样澄澈?从东方来一路清清楚楚地观看山川形胜,唯独看见彤云护卫着紫色宫阙。用茱萸锦带系着吴钩,半醉登上太白楼;叫来美人歌唱《白苎》,任凭明月照向西洲。你到了金陵,秋气清新。紫色茱萸、黄色菊花照着江边;一片高峻的龙山石,又让人想起荆南那位落帽宾客。青山像被洗过一样褪去烟霞的色彩,徐庾的诗篇徒然流淌着悠长的怨曲。才子来到这里观览商邑的盛况,却歌唱《殷武》来颂扬汤王。词锋纵横斜逸,像鲍参军的画法那样凌厉;又像郑广文长久伴随牛车;《白石歌》徒然流传,鹓鹭般的同僚却已经遍满青云。在白溪上为陆如愚作赋。银河之水倒灌而下,暗中与石涧泉水相通。寒月铺开素白的绢练,洁净的云洗濯青天。水中照出人的影子,连须眉都看得清;澄澈的心如冰玉悬挂。时常看见五色云气,隐隐从龙渊中发出。送王子新游溧川。王生具有龙凤般的姿态,早年便仰慕嵇康、阮籍的踪迹。举目看遍四海,哪里还有心留恋樊笼?文辞标列文苑之秀,书法可与绝代名家相比。安居在家不出门户,华美的声誉如金钟般远播。胸怀浩荡的五岳之志,只是婚嫁之事还没有结束。问候罨画溪,心中系念三茅峰。采芝、餐石髓,不知将与谁同享,或许还能遇到仙人。我只是疲惫衰弱之人,如同困在泥中的枯鱼。远远望着紫烟中的车驾,伸长脖颈追随长风。送许彦明往松江,共二首。结交朋友不在于外表,却不知彼此内心;空有繁多的往来踪迹。和你结交于山林之间,心迹两无隔阂。不见面便彼此相思,一相见就整日整夜相处。岁末确实同伴很少,深厚的情谊全靠三益之友。今天早晨敲开蓬门,车马已经显出启程的样子。你纵情山水游览,也要为衣食而劳作。畬田分布在三泖之间,霜降后忙于秋收。想到四肢辛劳,又顾及家中十口人的迫切需要。浮生少有欢娱,黑发也已经变白。天气寒冷,早些驾车回来,不要做久游的客人。东吴有许多胜友,我因远远挂念你而劳神;一年不能见一次,每每惭愧平生的交情。乘一叶扁舟经过苏台,观览虎山桥的胜景;笠泽通向海口,登上高丘远望云涛。高雅的诗篇竞相织成锦绣,古意彼此投合,仿佛胶水之国般亲密。早寒时节夜雾弥漫,霜月高悬;清雅的宴饮中拿出美酒,鲈鱼解下鸾刀烹制。窈窕的《子夜歌》,依稀如《白云谣》。因此生发幽深的兴致,也使尘世的忧虑一并消除。赠给汪生然水。喜爱你温润如玉,年方丁年便擅长作诗;声名因三次征召而起,身份尊贵得可与五侯相比。曾师从醉月之人,久留京国;又观览海涛,走遍海边;回到家中从事幽深的探讨,长期在书帷下读书。题《濯足图》为陈隐翁祝寿。尹山山下,湖水漂浮着仙人。高居湖上,每年取水灌田,供自己吃粗淡的饭食。时常来此洗脚,驾着小舟嬉游。洗尽尘埃,玉一般的身体清洁;手攀琼树,踏着云彩行走。子孙学习文章,也兼学耕作。近在咫尺却不进入夫差的城。我心中爱慕这种生活,只恨不能跟从。菟丝女萝徒然想着攀附长松;遥遥捧着海上的千年美酒,寄向湖东七十峰。赠雪舫君。北风使天地肃杀,大雪多么纷纷扬扬!长江夹在万山之间,千里同是一片云色。江水向东北流,素白的光辉氤氲弥漫,恍如黄天荡,鸥鹭群乱纷纷;又像海门口,白色虹霓驾着龙君。道人兴致高昂,放舟驶向龙江水滨。燕矶上风声飘飘,石帆边浪涛滚滚。船在江中自行鼓楫,前浦之间金焦二山分立。手持一斗酒,坐看波涛的纹理。高声歌唱《黄竹篇》,饮到十斗才略有醉意。登上船头指向东海,蓬莱、方丈等仙山辽阔无边。发誓要拉住安期生的衣袖,看他牵曳飞琼仙子的裙裾。回风吹来,只好掉转船桨,却没能把殷勤之意通达。低头看看浊世之人,只是在尘网中徒然纠缠。归来时雪渐渐停止,西山带着残余的夕阳。回头却笑剡溪之上,那一杯水哪里值得一提。赠朱子价。入洛之后新近传来消息,小陆的才华已经名闻世家;能够使李膺前来拜访,清风入座;吟咏幽兰,兴致远如春水流转。曲水流觞仍沿用旧树旁的景致,经历两代而阅尽人物;黄莺向客人千百遍啼转。翩翩彩凤张开云中的翅膀,我在高梧下徘徊,病眼也为之舒展开来。送王九之入京。澄江馆前,江水流淌;五月乘着征帆顺流下扬州。玉京台省有许多知己,定会听到常何推荐马周的故事。赠苏州教授钱宏甫,共二首。听说你穿着青鞋进入旧京,在乱山之间,哪里去寻找你经行的踪迹?因为你,我反而梦见西湖的景色,一夜之间,满眼都是垂杨。苏湖的教育方法,始于胡安定;汉代的醇厚儒者,有董仲舒。空谈组绣般的文辞,应当革除旧习;虚无的高论,应当以新的学说取代。题写书画赠给总宪王公。烟霞之地相隔遥远,青林也在远方;日月运行于天空,紫殿深邃。浮世中的出仕与退隐并非两条道路;通达之人的忧愁和快乐,本来同一条心。陈九皋将要游历五岳,经过我处赠诗,我便作四韵答诗。白鹤从东方飞来,毛羽奇异;翩翩飞上京城,振动光彩的仪态。云气随着五岳,像仙人的仪仗;锦绣般灿烂的三都,尽在才子的文辞中。眼前经过的江山全都显出色彩,悬壶济世的岁月却漫无期限。可叹我年老多病,住在蓬茅之下;烟水之间的逍遥生活,正如梦中所思。致王佺。长安的季主洞察幽明,在市集里谈论玄理,压倒贾生。抱病的老人住在茅屋之下,倚着风斜枕,听江水声。和答同年朱君佐邦伯,共二首。你是四方纲纪之日所需要的人物,先生光耀如龙。暂且在地方试展才干,治理关中百姓社稷,却因高才而失于庙廊之位。风势严厉,松树的力量更加劲健;草长得茂盛,豆苗反而荒芜。你耿耿守持循良之道,足以流传千秋,数说赵、张诸贤。奔走劳碌使空有一副病骨,俯仰之间辜负了清明的朝廷。独自在山中采药,希望寻访海上的仙桥。怀念贤者,归心如水镜般澄明;忧虑国家,仰望北斗星。相隔千里听见金石之乐,清越声胜过《九韶》。赠王光禄克明,祝贺他迁任北寺。燕山控制华夏,中天开辟紫色京城。圣皇执掌帝位,万国来朝。繁星般的金陵,旧日的丰镐;各部门排列着公卿。先生王光禄是才德出众之士,才能如刀刃初磨般锋利;曾讨伐叛乱,奋战于南楚,英名驰誉四海。五等爵位尚未给你,三次受命又哪里算得荣耀?密切承接紫泥诏书,体察天子宵衣旰食、侧席求贤的心情。天子因你一德而简拔,难道只是凭借烹割之技吗?你调和五味,使政事和谐有序。高爵一天天更加尊崇,泰阶也将趋于平正。我这个山人伏处岩谷,永远愿意歌颂你的德声。赠别张汝益,送他回松江。金陵的菊花已经黄了,酒色如乳。吴地的船系在江亭旁的树下,玉杯散乱,酒席还没有收拾。浮云已经遮暗了你将要行经的地方,草堂寂寞,更增添了离愁。羡慕你的高尚情操,真是古代高士一流;穿着粗布衣,也不以同狐貉之裘的人并立为耻。你以千金般贵重的一诺怜惜朋友。爱你却不能相见,你此去何时才能回来?明日你将带着书策入朝而去,暂且等你来凤凰台痛饮一场。赠邬户部佩之,入朝祝贺元正。元正之日,魏阙举行朝会,万方如同在镐京奉行使命。羡慕仙郎的旌旗经过岱山,迎着祥瑞的雪花,戴着冠佩入朝面君;近旁有御香和龙形仪仗护卫衮衣。正当五位星宿应时、凤凰调和苍律之际,应当在两都写成可与张衡《赋》相比的文章,并献到丹墀之前,进上祝寿的酒杯。作《哀歌行》凭吊周封君。

君不见太阿铮铮,豺虎雠;铅刀绕指,矜和柔。又不见寒松苍苍,澹无色;桃李荣华,耀朝日。芜阳封君不可起,前辈典刑今遂已。片言乡党,倚泰山;千金散义,如流水。蔡邕不愧有道碑,泾野倾心逸民史。呜呼!故老凋丧,人则哀;髙门赫赫,空成灰。

寄寿仲宪长与立

淮南小山,真得地;洛下耆英,最长年。入竹琴尊,明绣服;倚云兰桂,布芝田。门庭旧训,乡人法;服食奇方,海客传。后圃种松,今已长;称觞应傍,老龙边。

寄寿方佥宪时鸣

清朝早脱惠文冠,石浦云涛拂钓竿。伯仲大名天下重,行藏全节古人难。居山岁久松鳞老,闭户秋髙桂树团。青简丹砂皆长物,酒杯花蘂足交欢。

和女文自寿二首

天印峯头望太空,海天冥漠,快髙鸿。烟霞窟宅,将俦侣。玉雪襟怀,见始终。曳履那沾东郭雪,枕书长占北窻风。虚无大药千年鼎,潦倒沧洲一钓翁。

风尘无路,上渔蓑林壑,逍遥乐事多。花底笙歌传酒赋,水边台榭散行窝。素心一任浮云变,华发其如大药何?新买小山皆种桂,绿阴青子任婆娑。

送谭子羽归真州

乡国富才英,谭生最清发。众中挺眉宇,开云见华月。腹笥书峥嵘,罄折口恒讷。贤关三千士,让尔名突兀。长江隔家林,定省暂归谒。槐黄赴秋闱,一战建奇伐。手持青瑶篇,腾踏献金阙。

赠斌老

山僧无事,睡方浓。夜半何人,忽打钟。背却松阴,还露坐。月轮髙照,殿西峯。

送徐禹量逰溧阳

宝剑青骊照国门,飘飘豪气识王孙。车前挂得椒浆去,濑渚先浇烈女坟。

赠孙三

江左孙郎,义士风,解披心胆,结才雄。耕田帝力,果何有?避地隠沦,将尔同。淮水皛茫,云雾外;草堂疎散,竹林中。更怜天印山头月,长照樽前酒不空。

挽白岩太宰乔公

世业韦门,盛时名。魏相优铨曹,标宿望。留钥领诸侯庙,议山难转。人才网尽,收金天髙。太华沧海纳羣流,国有蓍龟在。人传藻翰遒,江山饶赏咏。剑履独行休,再拟经纶起。俄成汗漫逰,丹青归大化。帷幄罢前筹,殄瘁邦家恤。风猷史阁修,旧交纷雨泣。异域眇云愁,一奠犹无所。相知岂尽酬?唯应晋川水,遥会海东陬。

送刘生承恩归太原秋试

麟角凤嘴,见者奇。火齐木难,光陆离。太原刘生,气殊众。年甫二十,髙名驰。韦贤相业,更三世。戴圣明经,传博士。白壁风仪,不动尘。洪钟扣答,如流水。宝剑腰悬,明月光。秋闱小捷,何足当。看拖内殿,青丝履。笑踏君家,白玉堂。白玉堂非难取,胷中家学,贯伊吕。千秋万岁,奉明主。

清旷亭酌酒,同许隠君赠别臧子明进士春试。

卧病空山,孤草亭。玉人髙驾,扣岩扄。开樽胜地,临千嶂。挥麈清风,倒六经。三月杏园看走马,几年书阁照囊萤。丈夫事业须强健,羡尔登朝两鬓青。

和赵克用自寿

髙人定性,谢韦弦可怪,临书尚作颠。白发交游多后辈,青山行乐有前缘。忘机尽散谈棋社,好事仍抄种树篇。尘海风波终日异,醉乡泉石自年年。

寿华母

莱妇仍闻住帝城,班姑何必敎宫庭?家规累世传,为训子姓成行。颔不名舞鹤,自能翻寿曲。蘐花元解散忧情,琼筵绣轴寻常事,总让髙门孝友声。

寿徐禹量母

绮阁斑衣,呈寿酒;玉山丹实,走仙桃。传诗令,子人伦重;开国元功,地望髙。河鼓双星,争送巧;秋千百索,逓分曹。相夸彩线,清灯下闲绣;宫云满素袍。

赠仲庵邬封君

俗士各有营,髙人澹无欲。缔构青霞居,吟讽紫芝曲。境空遗安排,形忘破羁束。庄生赋逍遥,老氏捐殆辱。杖屦金焦峯,梦寐江树緑。有子奉滫瀡,无烦问缾粟。

赠顾生斯道

昆仑鲜顽璞,丹穴无凡禽。吾宗着东呉,挺拔皆秀森。羡尔甫弱冠,器宇遂澄深。神驹未展足,龙泉敛银镡。耽玄托雅志,和众敞虚襟。古称黄叔度,汪洋浩无浔。若翁信不忝,克肖生宁馨。朅来游建业,周览龙虎岑。髙歌临长江,泠泠有余音。顾我山中居,慰意良已深。弹琴对秋月,款语修竹林。明朝动归檝,遥悬天末心。

金元宾自呉赴山中,商定王履吉遗藁,临别有赠。

王子不可作,遗编重南金,珊瑚逸海底,铁网劳行寻元宾,奋髙义,搜罗逮幽沈,玉札聚缃帙,虹光耀词林,玄经不覆瓿,侯芭名至今完,此连城宝重尔,传灯心四海,莽寥阔,谁应嗣知音?

送呉铣入楚

岳阳楼头,江月辉;洞庭湖边,燕鴈飞。秋深独客,兴方逺;天际孤帆,风正微。九日他山,茰菊酒;百年空谷,芰荷衣。武昌沈约,多诗兴;听赋蒹葭,赠尔归。

田舍闻柴京兆致仕

卧病空山,秋草深,愁闻京兆谢朝簮。吾民薄分,去慈母,野老独吟,伤寸心。茂树清流,从所好,朱弦瑶瑟,有遗音。扁舟东下三江水,极目浮云,白日阴。

和严太宰生日

译你可曾见太阿剑铮铮作响,能够抵御豺虎般的仇敌;铅刀绕指,却自夸柔和?你可曾见寒松苍苍,颜色淡泊;桃李荣华,照耀着朝日?芜阳封君已经不能复生,前辈的典范如今也随之终结。他在乡党中只用片言便足以令人倚重如泰山,像流水一样散尽千金以行义。蔡邕为他写有道碑也不惭愧,泾野将他的事迹收入《逸民史》也倾注了心意。呜呼!故老凋零亡故,令人悲哀;显赫的高门,如今徒然化成灰烬。寄诗祝寿仲宪长与立。你处在淮南小山般的佳境,真是得其地利;又如洛下耆英,年寿最长。入竹林弹琴饮酒,穿着鲜明的绣衣;倚靠云间的兰桂,广布芝草之田。家门旧有的训诫,乡人都奉为法则;服食养生的奇方,连海外来客也在传说。后园所种的松树,如今已经长大;祝寿举杯时,应当正傍着老龙般的松树。寄诗祝方佥宪时鸣长寿。在清明的朝廷中早早脱下惠文冠,来到石浦,让云涛拂过钓竿。兄弟二人的大名天下看重,一生出仕或退处都能保全节操,这在古人中也难得。居住山中多年,松树的鳞皮已经苍老;闭门度过高秋,桂树已经枝叶团聚。青简、丹砂都只是身外长物,有酒杯和花蕊相伴,便足以相互欢娱。和女文《自寿》二首。从天印峰顶仰望太空,海天昏暗辽阔,令人快意地如高鸿般飞翔。把烟霞当作洞府居宅,与同伴相聚;胸怀如玉雪般高洁,自始至终不改。拖着鞋履,哪里会沾上东郭的雪;枕着书卷,长久占有北窗的清风。虚无之中的大药和千年丹鼎,不过如此;我只是一个潦倒在沧洲垂钓的老翁。在尘世风尘中无路可走,便披上蓑衣进入渔村林壑,逍遥自得,乐事很多。花下笙歌传来,酒中作赋;水边台榭之间,散步闲居。纯洁的心任凭浮云变幻,满头白发又能把大药怎样?新买的小山全都种上桂树,任凭绿荫和青果婆娑生长。送谭子羽回真州。乡国人才英俊丰富,谭先生尤其清秀俊发。在众人中眉宇挺拔,如拨开云层看见明月。胸中藏书丰富高深,作揖谦恭,言语常常木讷。贤关中三千士子,都让你的名声显得格外突出。长江隔着家乡的山林,你暂且回去拜见父母。槐黄时节将赴秋闱,一场考试便建立奇功。手持青玉般的文章,腾跃而上,献到金阙之前。赠给斌老。山寺僧人无事,正睡得浓。半夜里不知什么人忽然敲钟。转过松树的阴影,仍到露天坐着。月轮高照,映着殿西的山峰。送徐禹量游历溧阳。宝剑和青骊马照耀着国门,飘飘然的豪气显出王孙风度。车前挂着椒浆出行,先到濑渚浇洒在烈女坟上。赠孙三。江左孙郎有义士之风,能够披露心胆,结交才雄。耕田依靠帝王的力量,究竟有什么可说?避居隐遁,我愿与你相同。淮水浩渺明净,远在云雾之外;草堂疏散闲适,坐落在竹林之中。更令人怜爱的是天印山头的月亮,长久照着酒樽前未曾空缺的美酒。挽悼白岩太宰乔公。世代相传的家业出自韦门,盛时声名显赫。像魏相一样主持铨选,声望素著。留守关钥,统领诸侯之庙,参与谋议,难以转圜。人才网罗殆尽,收取贤才,正值金天高远。太华和沧海容纳众流,国家还有蓍龟般的贤者。人们传说你的文章遒劲,江山也多有可供赏咏之处。如今独自行走的剑履停止了,再想起而施展经纶,却忽然成了漫无边际的游魂,丹青也归于大化。帷幄之中不再筹划先谋,国家因你的亡故而困病忧伤。你的风范功业将由史阁修录,旧日交游纷纷如雨泣下。身在异域,只见渺远云天含愁;想献一奠,却连凭吊之处也没有。相知之情哪里能够完全报答?唯有晋川之水,遥遥流会于海东之隅。送刘生承恩回太原参加秋试。麟角凤嘴,见到的人都称奇;火齐、木难,光彩陆离。太原刘生,气度远异于常人。年仅二十岁,声名已经远播。韦贤的宰相事业,延续了三世;戴圣传授《明经》,成为博士。风仪如白璧,不染尘埃;回答如洪钟应声,流畅如流水。腰间悬着宝剑,光如明月。秋闱稍有小捷,哪里值得满足?将来看你拖着青丝履走入内殿,笑着踏进你家的白玉堂。白玉堂并不难取得,因为胸中承继家学,贯通伊尹、吕尚的事业。千秋万岁,都将奉事明主。在清旷亭饮酒,与许隐君为臧子明进士春试送别。我病卧在空山中的孤草亭,玉人却乘高车来叩响岩门。在胜景中开酒樽,面对千重山峦;挥动麈尾谈玄,倒背六经。三月里你将在杏园看人骑马,多少年来我只能在书阁中借囊萤照明。大丈夫的事业必须身强体健,羡慕你入朝时两鬓还青。和赵克用《自寿》。高士已经安定心性,谢绝弓弦般的外物,却令人奇怪,临写书信时仍然癫狂。白发交游中多是后辈,青山游乐却有前世因缘。忘却机心,尽情散聚于谈棋之社;仍然喜欢好事,抄录种树的文章。尘世风波终日变化,醉乡中的泉石却年年自如。为华母祝寿。听说莱妇仍住在帝城,班姑又何必教导宫庭礼法?家规累世相传,作为训诫,使子弟成行成列。额上不必题名舞鹤,自然能够翻唱祝寿之曲。萱花本来就能消解忧愁,琼筵绣轴是寻常事,总要让高门的孝友声名更为显扬。为徐禹量的母亲祝寿。在华美楼阁中穿着斑衣,奉上寿酒;玉山般的仙果、丹实,又有仙桃奔走相献。传递诗令,赞美您家子弟重视人伦;您的家族有开国元勋,门第声望很高。河鼓双星争着送来巧意,秋千百索轮流分给各家。众人夸说彩线,在清灯下闲暇绣制;宫中的云气铺满素袍。赠仲庵邬封君。世俗之士各自经营奔忙,高人却淡泊无欲。营造青霞般的居所,吟诵紫芝之歌。境界空明,遗忘世间安排;形骸也忘却,挣脱羁绊。庄生写《逍遥游》,老氏舍弃危殆和耻辱。拄杖穿屐登临金焦峰,梦中也常见江边绿树。有儿子奉养老人,便不必忧虑瓶中米粮。赠顾生斯道。昆仑山少有粗劣的璞玉,丹穴中没有平庸的鸟禽。我们顾氏宗族著名于东吴,个个挺拔秀美、森然有致。羡慕你刚满弱冠,器宇便已澄澈深厚。神骏还没有放开四蹄,龙泉宝剑已经收敛银色剑镡。你沉耽玄理,寄托高雅志趣;与众人相处,敞开虚怀。古人称许黄叔度,他的胸襟浩荡而没有边际。令尊确实没有辱没祖德,你也能继承他的美好品德。你来到建业游览,周遍观看龙虎山的山岭。面对长江高声歌唱,声音清越,余韵不绝。你顾念我居住山中,使我的心意得到深深慰藉。对着秋月弹琴,在修竹林中从容交谈。明日你将摇动归舟,远远把心悬在天边。金元宾从吴地到山中来,商议王履吉的遗稿,临别时作此赠诗。王先生已经不能复生,但他的遗稿如南金般珍贵;珊瑚沉在海底,劳烦用铁网到深处搜寻。元宾,你奋发于高义,搜罗遗文,直到幽深沉埋之处;把玉札聚集在浅黄色的书帙中,文章的虹光照耀词林。玄妙的经典不再覆在破瓮上,侯芭传授扬雄之学的声名至今完整。这些连城之宝因你而得到珍重,传灯的心意遍及四海。天地苍茫辽阔,谁来继承这知音之学?送吴铣进入楚地。岳阳楼头,江月辉煌;洞庭湖边,燕子和大雁飞翔。深秋独自远行的客人,兴致正远;天边一叶孤帆,风势正微。九日登临他山,饮茱萸菊花酒;百年身处空谷,穿着菱叶荷花衣。武昌有沈约般的诗兴;听我作《蒹葭》之赋,赠你归行。在田舍听说柴京兆辞官退休。我病卧空山,秋草深深,愁听京兆辞去朝廷冠簪。百姓福分浅薄,失去了慈母般的父母官;野老独自吟唱,内心悲伤。茂盛的树木和清澈的流水,都是你所喜爱的;朱弦瑶瑟,仍留下遗响。乘一叶扁舟向东流下三江之水,极目远望,浮云遮蔽了白日。和严太宰生日诗。

丰镐几年淹吏省,虞廷多士望朝衣。台衡地重,公何晩金玉文髙,世所稀。共识皇情优且渥,莫疑吾道是邪非。传闻稷契频推让,黄阁风清正启扉。

赠陆司谏浚明游金陵还呉

陆子入金陵,飘飘若神仙,足着逺游履,髙咏名都篇,朝攀虎踞石,夕弄汤池泉,穷搜六代迹,下拍灵运肩。它人安得近相携?唯惠连睠余,卧江海,杖策枉茅檐,会面惊发改吐心知性偏。问渠解绶故,举眼睨青天,呼酒不停饮,竟醉眠花前。凌晨告别去,往就丹阳船,浩荡震泽水,相望空云烟。

山桥候送王道思

念与髙人别,郊圻出饯,遥阳乌先羽节,夏叶暗河桥,凤起文堪羡,鹏抟势莫招,愿旉邹鲁化,终赞圣明朝。

寿杨山人

巾舄飘飘,山泽臞,偶然游戏入皇都。花前丝竹堪陶写,橘里碁枰絶呌呼。旧说登仙多鹤骨,谁家生子尽龙驹?汉廷丞相张苍老,羡尔能传大药垆。

题印空巻赠楷僧

皎月天空,那有影?寒潭风动,始生鳞。心从定后离尘刼,眼在无中见法身。可信住山元是幻也?知荒殿不须新,须弥亦合俱推倒。临济、曹溪,若个亲?

赠施子仁入汴二首

君上夷门,瞰大河,遶城秋色起,洪波梁王宾客知谁在?莫唱蓬池阮籍歌。

熊轓皂盖,大梁游;回首金陵,二十秋。闻道西关,子城下鴈鸿飞尽,水空流。

郊居寄陈九皋

髙人栖道院,逸思满秋山。鹤立天坛净,梧飞露井斑。幽探行独影,丽句动羣颜。可信金陵胜皇居,紫翠环。

陆浚明再逰金陵

一片行旌去复来,名山千迭系髙怀。不辞淮水迎风棹,要纵秋台玩月杯。李白绮裘人竞看,谢安歌扇客重开。雄豪今古知谁识,玉笛胡床漫自哀。

赠张济民

长桑饮上池,能见垣一方;华陀得神授,为人涤肝肠。岂不絶尘轨,终然称谲狂?张生仲景,后起自秦越乡少年,读《素问》,淹贯《灵枢》章。执脉炳内照,先几决存亡。声名彻四海,岂独传维扬?访余空山曲,相留但壶觞。形骸委大化,何心扣灾祥?唯有好山癖,所愿足力强。囊中有灵药,请授一匕尝。

送陈九皋还山阴

秦望山人,草木衣,能令岩壑动光辉。逺逰呉楚,诗名大,长揖公卿,礼数稀。摩诘风流,兼善画;嵇康豪宕,本忘机。都门不久留,君住。手把幽兰赋,式微。

赠别张榘还真州

长江水如一匹练,与子隔江少相见。春来对酒,花满枝;冬去寒林,积氷霰。人生万事在少年,功名早奋三才前。旧穿杨叶有妙手,此飞便合冲青天。尔不见,汉家文学称扬雄,晩诋词赋为雕虫。它时得路展经济,后有韩范前夔龙。

哀摄泉居士三首

天意真难测,仁人竟不延长。辞淮水,月何赖?摄山泉,尊满仍余酒囊空,岂剰钱?想应生灭际,已悟大乗禅。

玄度先朝露,逢时辄损欢。城春花月惨,江晩水云寒。苦调悲邻笛,清风忆素冠。山南多旧寺,那忍过长干。

感激投胶契,酸凄属纩言。白头余积恨,黄壤誓酬恩。往事成今古,交情接子孙。独怜孤凤羽,能慰九泉魂。

答蔡九逵新春旅怀见投一首

把耒空山学治生,雪寒人静始归城。倐惊江槛新梅色,犹记春梁乳燕声。过眼岁华添老鬓,闭门交态任浮情。中郎好古翻多事,爨下仍听朽木鸣。

寿张时琢(东海翁子也)

海翁醇儒,冠文艺乃余事,岿然英宪朝,海内勤仰企。天人骑箕归,龙种发神骥,伯仲忝周旋,晩交属其季。诗名动岩壑,家鸡习书字,穆穆孝友姿,五常白眉异。庭阶衍芝兰,诸孙更妩媚。西来乞我词,献寿为遥致,既惊瑶环相,益叹箕裘世。大德享未终,后嗣宜尔炽。祝君寿千年,孙子据髙位,源源余庆流,乃尽天报意。

送杨晋卿赴桐乡

飘飘黄绶,早临民乡。国髙才,每羡君官。棹近连藩省,水县斋长。对甑山云,蛟龙遇物多濡泽。奇骥追风,自出羣。世徳循良,应不忝。祇今台省重求勲。

山中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四

(明)顾璘 撰

○赋咏诗共一百二十二首,词六首。

以铁冠寿徐子仁

干将炼神剑,遗我铁一丸。道逢洪厓公,为制头上冠。形模半月偃,金波错微澜,晶荧金天气,照耀素发寒。赠子介眉寿,缀之瑶华簮。偃蹇青林侧,魑魅焉可干。

题丛篁白兔图

赠乔太宰公千岁灵毛雪点干九秋仙杵玉声寒,为怀修竹长洲苑,暂下天边明月团。

咏幻住庵辛夷花寄袁尚之

野寺春风,二月余。辛夷着花,红锦舒。诗人梦把一采笔,佛海幻出秋芙蕖。芳菲宛入右丞坞,馨香儗载灵均车。明年欲棹酒船去,袁宏雅兴终何如?

瓜

青门子母互勾连,五色如云亦可怜。试问故侯提剑舞,何如髙垄枕锄眠。

题许经歴词所藏杂画册

译你在丰镐之地滞留吏部多年,虞廷的众多士人都仰望你穿朝服入朝。台衡之位地位重大,您为何这么晚才显露出金玉般的文章?这样的才华世所罕见。大家都知道皇上的恩情优厚而深厚,不必怀疑我们的道是正是邪。听说稷、契一再推让,黄阁之中清风徐来,正打开大门。赠陆司谏浚明游金陵后返回吴地。陆先生进入金陵,飘飘然如神仙;脚穿远游鞋,高声吟咏名都诗篇。早晨攀登虎踞石,晚上游玩汤池泉,极力搜寻六代遗迹,向下拍着谢灵运的肩膀。别人哪里能靠近相携?只有谢惠连般的你怜惜我。我卧居江海之间,你却拄杖屈驾来到茅檐;相见时惊觉头发已经改变,便吐露心中所知,才知道性情各有偏好。问你为何解下官印,你抬眼斜视青天;呼唤取酒不停饮,终于醉倒在花前。清晨告别离去,前往丹阳登船;浩荡的震泽水面上,只能隔着空中的云烟遥遥相望。在山桥上等候送别王道思。想到将与高士分别,便到郊外设宴饯行;远方的太阳和乌鸦先照临你的旌节,夏日的树叶使河桥显得幽暗。凤凰飞起,文章才华令人羡慕;大鹏展翅的气势不可招致。愿你传播邹鲁的教化,最终辅佐圣明的朝廷。为杨山人祝寿。头巾和鞋履飘然,身形清瘦如山泽隐士,偶然游戏般来到皇都。花前的丝竹足以陶冶抒写情怀,橘里棋局绝无喧闹呼喊。旧说得道登仙者多有鹤一般的骨相,哪家生子都能成为龙驹?汉廷丞相张苍年老,还羡慕你能够传承炼制大药的丹炉。题写《印空卷》赠给楷僧。明月皎洁悬在天空,哪里会有影子?寒潭被风吹动,才生出鳞纹。心在入定之后脱离尘世劫难,眼在空无之中看见法身。难道可以相信住山本来就是幻象吗?知道荒废的殿宇不必翻新,连须弥山也应当一起推倒。临济、曹溪,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亲近的?赠施子仁入汴二首。你登上夷门,俯瞰大河;秋色环绕城郭而起。梁王的宾客如今还有谁在?不要再唱蓬池边阮籍的歌。乘熊轓、张皂盖,游历大梁;回首金陵,已经二十年。听说西关、子城之下,雁鸿都已飞尽,只有水空自流淌。居住郊外,寄诗给陈九皋。高士栖居道院,逸兴充满秋山。仙鹤站在洁净的天坛,梧桐叶飘落,露井旁斑驳一片。幽深处独自探行,身影相随;华美的诗句使众人动容。可以相信,金陵胜过皇居,紫翠群山环绕其间。陆浚明再次游览金陵。一片行旌离去又归来,千重名山寄托着高远情怀。不辞乘着迎风的船去迎接淮水,还要放开胸襟,在秋台上赏月饮酒。李白穿着绮裘,人人争相观看;谢安歌扇,又使宾客重新打开。古今的雄豪之士,谁能真正相识?玉笛吹向胡床,只能徒然自我悲叹。赠张济民。长桑君饮用上池之水,能够透视墙壁的一面;华佗得到神人传授,为人洗涤肝肠。难道他们不曾超脱尘世轨迹吗?最终却被称作诡奇狂放之人。张先生如张仲景,后来居上,本来就是秦越人乡里的少年;他读《素问》,广泛贯通《灵枢》的篇章。把持脉象,洞察人体内部,预先判断生死。声名传遍四海,哪里只是流传在维扬?他来到空山深处拜访我,相留之际只有酒壶酒杯。形骸任凭大化安排,哪里还有心思追问灾祥?只是爱好山林的癖好不改,所愿不过是双脚有力。囊中藏有灵药,请你取一匕尝尝。送陈九皋回山阴。秦望山人穿着草木制的衣服,能使岩壑也增添光辉。远游吴楚,诗名盛大;长揖公卿,礼数简少。兼有王维的风流,也擅长绘画;又有嵇康的豪放,本来就没有机心。京城门下不久停留,你且回去居住;手中拿着《幽兰赋》,吟唱着“式微”。赠别张榘,送他回真州。长江之水如同一匹白练,与你隔江相望,很少能够相见。春来时对酒,花朵开满枝头;冬去时寒林萧瑟,积着冰霰。人生万事都在少年时期,功名应当早早奋发,在三才之前建立。你从前有穿杨射叶的妙手,如今这一飞就该冲上青天。你没看见,汉家的文士称扬雄为大家,晚年却贬斥词赋为雕虫小技。将来一旦得志,便施展经邦济世的才略;前有夔、龙,后有韩、范。哀悼摄泉居士三首。天意实在难以揣测,仁厚之人竟然不能长寿。辞别淮水,月亮又有什么可依赖?摄山泉水旁,酒樽斟满仍有余酒,酒囊却已空了,难道还剩下钱吗?想来你在生灭之际,已经悟得大乘禅法。玄度早早便如朝露消逝,逢到时节总会减损欢情。城中春日花月惨淡,江边傍晚水寒云冷。邻家笛声吹出苦调,令人悲伤;清风之中追忆你素冠的身影。山南有许多旧寺,哪里忍心再经过长干?感激你以胶漆般的深情相交,临终之言又使我酸楚凄切。白头之年仍留下深重遗恨,愿到黄泉之后报答恩德。往事已经成为今古陈迹,交情还将延续到子孙。独自怜惜那孤凤般的羽翼,或许能安慰你九泉之下的魂魄。答蔡九逵新春旅途中寄来的怀乡诗一首。我拿着农具在空山中学习谋生,雪寒人静之后才回到城里。忽然惊见江边栏槛旁新梅的颜色,仍然记得春日屋梁上乳燕的鸣声。眼前流逝的岁月使鬓发更白,闭门之中任凭世态交情随浮情变化。中郎喜欢古物,反而多事;即使是灶下烧火的朽木,也还听得到它发出的声音。为张时琢祝寿(他是东海翁的儿子)。东海翁是醇厚的儒者,文章才艺只是余事;他巍然立于英杰之列,朝廷和海内都勤勤仰望。天人骑着箕星归去,龙种生出神骏;我有幸与张氏兄弟交往,晚年交游又归于其中的弟弟。你的诗名震动山岩沟壑,家传书法如家鸡般熟习;仪态端庄,孝友兼备,在五常之中尤其如白眉般出众。庭院台阶间芝兰繁衍,众多孙辈更加可爱。你从西边来向我求诗,便以此遥遥献上祝寿;既惊叹你如瑶环般的容貌,又更加感慨你继承祖业。大德享用尚未终尽,后代应当如此兴盛。祝愿您长寿千年,孙子身居高位;余庆源源不断流传下去,才算完全体现上天的报答。送杨晋卿赴桐乡任职。你飘飘然佩着黄绶,早早来到百姓之乡。凭借国家所重视的才华,我一向羡慕你的官职。船桨靠近连属的藩省,水县的官舍也将长期安置你。面对甑山的云气,蛟龙一旦遇到合适的事物,便多能施布恩泽。奇骏追逐风势,自然出类拔萃。凭借世代传承的循良之德,应当不会辱没祖先;如今台省正重视求取功勋。《山中集》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第四卷。明代顾璘撰写。赋和诗共一百二十二首,词六首。以铁冠为徐子仁祝寿。干将炼成神奇的宝剑,留给我一丸铁。路上遇到洪厓公,请他为我制作头上的冠。形状像半轮弯月,金色的光波交错着细微的涟漪;晶莹闪耀,如同金色的天光,照着白发寒光凛然。把它赠给你,借以祝愿长寿,点缀在瑶华般的簪上。它高高倚立在青林旁,魑魅哪里能够侵扰?题《丛篁白兔图》。赠给乔太宰公:千年灵兔的白毛点在树干上,九秋仙杵发出玉声的寒响。为了怀念长洲苑中的修竹,暂且从天边降下如团的明月。咏幻住庵的辛夷花,寄给袁尚之。野寺中春风吹拂,已是二月将尽。辛夷开花,像红锦舒展开来。诗人仿佛梦中拿着一支彩笔,佛法之海幻化出秋日的荷花。芳菲宛如进入王右丞的山坞,馨香仿佛装载在屈灵均的车上。明年想要划着载酒的船前去,不知袁宏的高雅兴致又将如何?瓜。青门的瓜藤母子相互勾连,五色斑斓如云,也十分可爱。试问当年故侯提剑起舞,哪里比得上如今在高垄边枕着锄头安眠?题许经历所藏的杂画册。

画山贵生气,画水如欲流。哲匠精思,得神解;俗工乃向丹青求。僧繇以来,到马、夏,一变精工入萧洒。后来沿袭,失本真,巻轴颠狂,恣麄野。许君天机深,爱画得玄理,收摭满缃囊。笔力尽奇诡,层岩迭嶂,通杳冥。草木生态,俱含情。神游飘飘,凌八极。紫芝宫阙,芙蓉城。由来妙艺贵赏识,如君精鉴不易得。君不闻:中郎不向柯亭宿,龙枝终然作枯竹。

赋陈中丞家杂画五首

骏马在异,骨权奇揷面,髙人间那乏此?难遇九方皋。

牛可理,百亩书,能知经纶。耕罢究千古,阿衡果何人?

作诗惊百代,何辞苦雕裁?方与元化冥,岂知轩车来。

山中千岁鹿,毛如白雪,花御尔恣来往,稳于蒲轮车。

海上鳌峯万迭青,归来铁杖带龙腥。黄尘世事如翻掌,都付仙公几梦醒。

红梅素帐

皎皎呉绫雪莹,累累梅蕋红殷。五夜瑶台素月,千羣玉女朱颜。

修竹吟和邬户曹佩之十二首

二月,金陵桃李花,春风吹醉五侯家。修修画省,篔筜谷,玉气蒸云,化碧霞。

蓬水浮筠,路何许?月明共接飞仙语。云边青凤去,无声遶徧幽庭,独愁伫。

落花风雨逗余寒,春恨诗成醉懒看。晓起前庭新竹长,墨华书满翠琅玕。

出墙初见雨,梢齐拂石,还怜露叶低。清影静摇,明月苑碧沙寒漾,浣花溪。

摊书独据乌皮几,洗砚时临墨池水。日斜何处散幽情?散发行吟修竹里。

纎纎细竹映虚廊,紫笋穿苔自布行。时有髙人来啸咏,他山十丈漫为长。

空堂三伏转清秋,满院重阴泻碧流。竿溜素霜寒,挺挺叶含轻吹,晩飕飕。

荒云漠漠,荆江浒;霜霰萧条,残野■〈▯古〉堪羡。仙台尺五,天枝枝碧玉承春雨。

籊籊淇园青竹竿,移栽华省,映朱栏。吟空鸾凤,清风逺;堕地龙蛇,白昼寒。

灵女双双下紫霄,踏歌江渚,采兰苕。凭将嶰谷伶伦管,送入钧天,协凤韶。

竹君不及花奴,色可惜,相知眼中少。阮籍元非曲糵徒,王猷独擅人伦表。

小径中,林宛转通。薇花秋晩堕疎红。三三五五,含香侣。耐可婆娑?退自公。

寄题文征仲玉磬山房二首

曲房平向,广堂分壁,立端如礼器陈,拊瑟便应,来凤鸟折腰,那肯揖时人?词华价,并金声赋,寿酒欢生,玉树春法象泗濵,真不忝画梁文藻,翠光匀。

小构山房护竹垣,道人行坐自云寛。湘帘散映图书,乱石枕横搘。梦寐安世禄,后先三曳绶。诗怀今古一凭阑,堪怜海月经檐白,正照前溪绿水寒。

题宜男便面寄朱铭甫二首

宜男照耀,后庭春笑,杂兰芽揷鬓,唇良夜,绣帷传吉梦,双双抱送玉麒麟。

北堂灵草,忘忧种;南省尚书,积庆家。欲颂螽斯,歌子姓。试开纨扇,数丛葩。

丹泉歌赠顾生

葛翁炼药呉山巅,丹砂入井,流丹泉。洞门一闭,緑苔灭。至今宝气横青天,山人筑室幽涧东,飞泉洒壁,秋霞红。饮之不饥,复不渴,碧眼渐换为方瞳。买药金陵未归去,月明猿鹤空延伫。束取阴符向白云,烧丹直傍泉飞处。

宗伯严公御书楼三首

宗伯楼成,气概雄,赐书遥拜,渥恩隆。千年圣泽传金版,五夜文光贯玉虹。稽古桓荣元好学,谈经刘向独输忠。欣承明主崇儒日,一体君臣志业同。

重楼髙揭,楚云低中,有图书护。紫泥子姓,传家开阀阅。山灵潜地,守封题。芸箱积架,无残蠧。月案研朱,有降藜。恩宠自天,光价重。邺侯遗事,岂能齐?

楼上新藏万巻余,法筵元是旧陈书。虞廷际会风云合,孔道光辉日月舒。未许旁人夸宠数,自怜家世得菑畬。遭逢却叹千年事,空使孙通起汉初。

严子寅小阁

幽栖易为足,容膝岂愿余?日览陶谢篇,时临苏董书。乐此永昕夕,自顾无斗储,往往赋佳句,驰声满乡闾。

周臣为余写水墨山水大障,徐子仁特赏其妙,口占谢之。

峥嵘华岳三神峯,移置草堂云雾浓。泉飞树挺,气生动羽人。彷佛中林逢周生,作此特神妙。髯僊见之欲狂呌,眼中失却梅花翁。人间岂乏锺期老。

刻丝梨花

素娥春舞,翠绡衣,宴罢梁园,月影微。水底灵鲛何处见?却偷娇艶入仙机。

牧牛图二首

牛背泽,且适牛肩髙,嶙峋登之,挽其角,欢如就文茵。原草被雨,绿芳树夏叶新,行歌重阴外,何羡輶轩尘。

牧儿三尺棰,乌犍唯所使,吻渴不及泉,奔逸顾乃尔。大德在顺情,民物同一理。驭众有安危,毋谓悉由己。

施子仁湖山画障歌

呉趋祇夸金阊丽,何如震泽东山美?夏后旧导三江流,范蠡初逃五湖水。波心罗列七十峯,蓬壶散揷碧海中。尘寰断絶烟岛逺,灵桥上与银河通。栖岩架壑多隠居,楼悬阁转傍青虚。侯封共指千秋橘,饱饭仍兼万顷鱼。此中遗逸盛才杰,乐志披心任交结。春申宾客广文词,庆忌后人能射猎。人生有縁生福地,有酒长对包山醉。但持緑鬓傲林泉,何用青衫走城市?不到山中三十年,忽开图画兴翻然。春来裹茗摇烟艇,与尔先尝悟道泉。

鹤泉歌为王伟纯赋

译画山贵在有生气,画水要像将要流动。高明的画匠精心构思,能够得到其中神韵;庸俗的工匠却只向丹青颜料中求取形似。自从张僧繇以来,直到马远、夏圭,画风一变,精工之中融入了萧洒。后来沿袭成风,失去了本真,画卷任意狂放,放纵而粗野。许君天机深厚,喜爱绘画而得到其中玄理,收藏的画作装满缃色书囊。笔力尽显奇诡,层层岩壁、重重山峰,贯通幽深冥远之境;草木的生意形态,全都含有情感。精神飘飘然遨游,凌驾八方极远之地;仿佛来到紫芝宫阙和芙蓉城。自古以来,精妙的艺术贵在有人赏识,像您这样精于鉴赏的人实在难得。您没有听说吗:中郎如果不在柯亭停留,龙形竹枝最终也只会成为枯竹。为陈中丞家杂画作赋五首。骏马生在异地,骨骼奇伟,额骨突出;高人之间哪里会缺少这样的马?只是难遇到九方皋。牛可以治理,百亩之地也可以读书;能够懂得经纶之道。耕作完毕后探究千古,阿衡究竟是谁?作诗足以惊动百代,何必辞惮辛苦雕琢裁剪?正与大自然的造化相冥合,哪里知道轩车将要到来?山中有活了千年的鹿,毛色如白雪;花朵任凭你自由来往,它比蒲轮车还要安稳。海上鳌峰万重,青翠无边;归来时铁杖还带着龙的腥气。黄尘中的世事如翻掌一般,统统交给仙公在几场梦醒之间看破。《红梅素帐》。吴绫洁白明亮如雪,梅蕊繁密,红色深浓。五更时分,瑶台上铺着素月;成群的仙女都有朱红的容颜。《修竹吟》和邬户曹佩之十二首。二月时节,金陵桃李盛开,春风吹醉了五侯之家。修长的竹子生在画省和篔筜谷中,玉色的气息蒸腾入云,化作碧霞。蓬莱水上漂浮着竹子,路在何方?月明之时,仿佛共同听见飞仙的言语。云边青凤飞去,无声地环绕幽静庭院,我独自含愁伫立。风雨吹落花朵,还带来残余的寒意;春愁写成诗后,醉意慵懒,无心观看。清晨起来,前庭的新竹又长高了,墨色的光华仿佛写满翠绿的琅玕。新竹刚刚伸出墙外便遇上春雨,竹梢齐齐拂过石头,也怜惜低垂的露叶。清幽的影子静静摇曳,明月照着园中碧绿的沙地,寒光在浣花溪上荡漾。摊开书卷,独自倚着乌皮几;不时洗砚,临写墨池中的水。日斜时到哪里排遣幽情?披散头发,在修竹之间边走边吟。纤细的竹子映照着空廊,紫色竹笋穿过苔藓,自然排布成行。时常有高士来此长啸吟咏,别处十丈高的竹子也不过如此。空堂中三伏暑气转成清秋,满院浓密的竹阴倾泻出一片碧绿。竹竿上凝结着白霜,挺拔的叶子含着轻风,傍晚发出飕飕声。荒远的云层在荆江岸边漠漠铺展;霜霰萧瑟,荒残的原野中竹子仍然令人羡慕。仙台高不过尺五,天上的枝条枝枝如碧玉,承接着春雨。淇园的青竹竿修长挺拔,移栽到华省,映照朱栏。空中吟啸,仿佛鸾凤远鸣;清风吹来,声音传远。竹叶落地,如龙蛇蜿蜒,白昼也透出寒意。两位灵女成双从紫霄降下,在江边踏歌,采摘兰草。请凭借嶰谷中伶伦制作的笛管,把歌声送入钧天,与凤凰的韶乐相协调。竹君比不上花奴,颜色虽可爱,却可惜知己太少。阮籍本来不是沉溺曲糵的徒众,王猷却独自以善于识人而著称。小径穿过林中,曲折婉转地通向深处。秋晚薇花凋落,稀疏的红色飘坠。三三五五的含香同伴,难道不能任意婆娑起舞?还是退下来侍奉公事吧。寄题文征仲玉磬山房二首。曲折的房屋平正相向,宽广的厅堂分隔着墙壁;挺立端正,如同陈列礼器。抚瑟本应引来凤凰,哪里肯向时人折腰作揖?词章华美,价值与金玉相当,声调如金声玉振;赋作传世,寿酒使欢乐生发,玉树正逢春天。它的法象如同泗滨之石,确实不辱没画梁上的文采,翠色光辉均匀明丽。小小的山房环护着竹篱,道人行走坐卧都自觉宽舒。湘帘间散映着图书,乱石横卧,成为枕几和支撑。梦中仍安享世禄,前后曾三次拖曳绶带。古今诗怀全凭倚栏寄托。可怜海上的月光穿过屋檐,洁白地照来,正映着前溪碧绿而寒冷的水。题《宜男》便面,寄给朱铭甫二首。宜男草光彩照耀,后庭春意含笑;夹杂着兰芽插在鬓边。良夜之中,绣帷传来吉祥的梦兆,成双成对地抱送玉麒麟。北堂有能使人忘忧的灵草,南省尚书之家积累福庆。想要歌颂螽斯多子,赞美子孙繁衍;试着打开纨扇,数数上面画着的几丛花朵。作《丹泉歌》赠给顾生。葛翁在吴山之巅炼药,丹砂投入井中,流出丹泉。洞门一关,绿色苔藓便遮没了踪迹。直到今天,宝物的光气仍横贯青天。山人在幽深涧水东边筑室,飞泉洒在石壁上,映着红色的秋霞。饮下它便不饥,也不再口渴;碧色的眼睛渐渐变成方形的瞳孔。你去金陵买药还没有回来,明月之下猿鹤徒然久久等待。把阴符束好带向白云深处,在飞泉旁边直接烧炼丹药。《宗伯严公御书楼三首》。宗伯严公的藏书楼落成,气势雄伟;远远拜受皇帝赐书,深厚的恩典十分隆盛。千年的圣人恩泽传到金版之上,五更时分的文光直贯玉虹。考察古事,桓荣本来就好学;讲论经义,刘向独自输诚尽忠。欣逢圣明君主崇尚儒学的时代,君臣一体,志向和事业完全相同。重重楼阁高高耸立,楚地的云彩低垂其中,有图书守护。紫泥诏书传给子孙,世代承继家业,开启显赫门第。山中神灵潜藏地下,守护着封存的书题。芸香书箱层层堆满书架,没有一册被蠹虫残害。月下书案研磨朱墨,还有仙人降下青藜杖。恩宠来自上天,声光和声望更加隆重。邺侯藏书的旧事,哪里能够相比?楼上新藏的书有一万多卷,法筵所用的经典原本就是旧日陈藏的书。虞廷君臣际会,如风云相合;孔门之道光辉灿烂,如日月舒展。不肯让旁人夸说自己屡受宠幸,只怜惜自家世代终于得到耕读传家的基业。这样的遭逢却令人感叹千年往事,只白白使孙通在汉初重新兴起礼乐。严子寅小阁。幽静的居处很容易使人满足,能够容膝就好,哪里还愿意多余?每日阅读陶渊明、谢灵运的诗篇,时时临摹苏轼、董其昌的书法。以此为乐,长久度过晨夕;回头看看自己,连斗米储蓄也没有,却常常写出佳句,声名传遍乡里。周臣替我画了一幅水墨山水大屏障,徐子仁特别赞赏它的妙处,我当即吟诗答谢。巍峨的华岳三神峰,仿佛被移置到草堂中,云雾浓重。泉水飞泻,树木挺立,气韵生动,仿佛羽人降临。恍惚间像是在林中遇见周生,他创作此画,实在神妙非凡。髯仙见了几乎要狂叫,眼中竟失去了梅花翁。人世间难道没有钟子期那样的知音老人吗?《刻丝梨花》。素娥在春日舞蹈,穿着翠色薄绡衣;梁园宴会结束后,月影渐渐微淡。水底的灵鲛又在何处出现?却偷偷把娇艳织入仙人的织机。《牧牛图二首》。牛背上带着水泽,姑且骑在牛肩的高处;牛背嶙峋,攀登上去,牵着牛角,欢乐得如同坐在文茵之上。原野的草被雨水润泽,青绿芳香,树木的夏叶新鲜;在浓荫之外边走边唱,哪里会羡慕乘坐輶轩沾染尘土?牧童只有三尺长的鞭子,乌黑的公牛任他驱使;牛口渴了却来不及到泉边,竟这样奔跑逃逸。最大的德行在于顺应情性,百姓和万物遵循的是同一道理。驾驭众人有安定和危险,不要以为一切都由自己决定。《施子仁湖山画障歌》。吴地人只夸耀金阊的繁华,哪里比得上震泽东山的美丽?夏后氏旧日疏导三江的流水,范蠡当初逃入五湖的水面。湖心罗列着七十座山峰,如蓬莱仙山散插在碧海之中。尘世与这里隔绝,烟雾中的岛屿遥远;灵桥向上直通银河。栖居岩石、架屋跨壑的隐士很多,楼台悬挂、阁道回转,依傍着青天。诸侯封地都指向千秋橘,饱饭之外还兼有万顷湖鱼。这里隐逸之士和遗民中,才俊十分兴盛;他们以乐志披心相待,任意交结。春申君的宾客长于文章辞令,庆忌的后人善于骑射狩猎。人生有缘生在福地,有酒便长久面对包山而醉。只要以青鬓傲然处于林泉之间,何必穿着青衫奔走城市?离开山中已经三十年,忽然展开这幅图画,兴致一下翻涌而起。春天到来时裹着茶,摇着烟雾中的小艇,和你先去品尝悟道泉。《鹤泉歌》,为王伟纯而作。

白鹤夜啄,飞霞峯山头泉飞如玉。龙泉鸣,鹤唳天地肃,长风吼彻千岩。松泉上髙人,毛骨灵,十年洗心笺六经。文词出口戛金石,已却烟火辞膻腥。当今圣人出,礼乐昭典刑。尔栖林泉,胡自宁?巍巍阿阁五云上,试展垂天彩凤翎。

栋塘行赠李封君

山翁种栋,野塘上,岁久根株如邓林。髙标上拂星汉,迥长枝下盖千人。阴气凌风,雨力排荡,根盘厚地,穷幽深。甬水回波,恣润泽。龙山飞翠,连萧森。玄蚁移封,不敢近。游龙挂影,时兴霖。白鹤生子于其上,露下青天,扬逺音。山翁依之,结茆屋,百里亭亭望乔木。手校诗书,课子孙。身备人伦,化乡曲。万石何惭古朴风,太丘善变浇漓俗。憩阴看山,谁与语?投竿取鱼,非所欲。有子乗骢,清四方。顾此讴吟,意恒足。君不闻,陶令五柳垂清风,王氏植槐生上公。李翁之栋,兼二美。家声世泽,何终穷?

阳湖曲赠王礼部直夫十首

阳湖在何许?乃在娄门西。云水相澹泊,能令髙士迷。

阳湖媚烟霏,不减欹湖。道宛转,子夜歌赓酬,有同好。

扁舟荡双桨,琴床兼砚几,旖旎傍丹铅,笑杀鸱夷子。

鸂鶒对人浴,鵁鶄夹船飞。物性各有适,幽怀澹忘机。

生事在湖水,与世了无陵浅渚,拾紫芡,深潭挦碧菱。

阳湖信自好,五月荷花鲜,移舟就杨柳,惊问逰女船。

震泽浩无涯,三江风浪恶。弥弥阳湖水,艇子随住着。

长洲不复苑,齐云那有楼?阳湖清浅,水千载长悠悠。

舟居,无往来,端坐披白帢,闲钓季鹰鲈,戏牧龟蒙鸭。

明湖落天影,澹澍古城边,春风艶阳,月满镜,百花然。

金陵八咏和湛宗伯

牛首山

天开双阙,定神京。罗立千峯,拱卫成。形胜金汤,夸百二。紫烟长抱,日华生。

  观音岩

江横北郭,水浮天,拔起灵岩,紫翠悬。夜向空冥,歌海唱,鱼龙掀舞,佛楼前。

  灵谷寺

曽是前朝古佛坛,天皇留此侍金棺。松杉十里,苍云暗;陵寝千秋,玉露团。

  雨花台

古台开士说金经,传道天花落紫冥。广舌不来尘海变,春风唯见草青青。

  东山

相公逰时,花满蹊,尽道秦淮胜剡溪。回首洛阳,轻一掷,江南花月使人迷。

  梅花水

泉生石底,无泥滓,复映梅花,清可怜。山人濯缨,明月下一夜,髙咏《蘂珠篇》。

  清凉寺

禅宫逺嵌碧山,幽亭榭凌风,居上头举酒,天边賖月色,振衣林表,拂江流。

  鸡鸣山

金陵佳丽,四方闻。鸡岭平窥,锦绣文。万井烟花,纒碧树。九天楼阁,护彤云。

谢许司徒惠金露酒

莲城名酝美,走送荷情亲。芳露承僊掌,清风近圣人。药和宜老病,梅赏称先春。野客惭空腹,陶然得醉醇。

和陈鲁南遂初斋四首

地萦淮水曲,门枕市桥头。城郭烟花遶,山川紫翠浮。开林通鹤径,架槛弄鱼钩。兴洽蓬壶外,飘飘赋逺游。

涉世齐诸妄,冥心近四禅。有言皆象外,无物逺尊。前古帖临池,搨春酲枕石眠。悬车自吾志,何必问行年。

旷志髙云上,浮荣逝水东,狂歌随楚老,力稼习豳风。道盛宾长满,心清室屡空。挥毫多妙墨,谁谓晩疎慵?

洒落,陶元亮孤髙,管幼安葛巾逢酒,漉木榻借书看,嘉树光风转,遥山积雪残,苦吟近成癖,终日懒衣冠。

以紫珉瓜杯寿女文侑之以诗

东陵五色瓜,精彩化云英,堕地结紫玉,流光烛岩扄。仙人夜采掇,剖之为巨觥,神工谢雕琢,朴质疑生成。泻以丹霞浆,日月炫晶荧,长跪献翁寿,雄饮吞长鲸。五内忻灌沃,上药资流行,三载换緑髓,十年骨尽轻。出入紫烟表,寿与天齐倾。

谢顾新之惠緑萼梅

阆苑仙人萼緑华,天风吹送蔡经家。烟纨夜透,氷肌白正映西墙,素月斜。

题徐翁仙老障子

长松并立,摩髙空。深山何日无清风?倚树不语者,谁子?眉发似是商山翁。白石可饭,泉可饮。下视浊世飞尘红。

水僊

翠罗裙,带玉搔头,渺渺湘波,素月流。莫遣紫箫吹断续,碧天寒露不胜愁。

题画

千峯流云送鸣雨,万壑长风战髙树。拥盖山人何处归?林深野寒日将暮。日将暮,行路苦。天地阴阳倐忽殊,山人慎勿轻出户。

题征仲云山

江声喧草阁,雨气湿枫林。云外青螺影,匡庐几许深。

为全老作世尊像偈

我闻大世尊清净心,即是若求庄严身,亦复堕诸妄。居士设此相,妙在无相界,有无悉归空。佛宝咸具足,一切供养众,当作如是观。

以藤枕赠鲁南辱谢四韵次答

石床、筠簟鬬清芬,把赠应知薄绮纁。虚质含风,延爽气;碧丝萦雾,动波文。琅玕比德,应无玷;玛瑙论材,漫有文。卧向北窻,魂梦稳。海涛千里,隔南云。

梦中天子命咏玉觉后记

至宝终难璞里藏,琢磨今始见蟾肪。连城共重千金价,陈器还増九庙光。独秉珪璋勤对越,时摇佩璲动琳琅。愿教圣主崇明德,大鼎神龟共久长。

汪中丞乃子,子睿秀才持《西湖图》,索赋长句。

译白鹤在夜间啄食,飞霞峰山头的泉水飞流如玉。龙泉鸣响,鹤声长唳,天地肃然;长风怒吼,响彻千岩。松泉之上的高人,精神灵秀,十年洗心,专心笺注六经。文章诗词一出口便铿锵如金石,已经远离尘俗烟火,辞绝腥膻。当今圣人出世,礼乐昭明,典章法度完备。你栖息在林泉之间,为什么自得安宁?巍峨的阿阁高在五彩祥云之上,试试看展开凌天的彩凤翎羽。《栋塘行》,赠李封君。山翁在野塘边种下一株栋树,岁月久了,根株大得如同邓林。高高的树梢上拂星汉,格外长大的枝条向下覆盖,足以容纳千人。树荫抵御风势,雨水任意冲荡;根盘扎在厚土之中,幽深得无穷无尽。甬水回旋成波,尽情滋润它;龙山飞来苍翠,连绵而森郁。黑蚁搬运封土,也不敢靠近;游龙般的树影悬挂,时时兴起甘霖。白鹤在树上生育子女,露水降下,青天之中扬起悠远的鸣声。山翁依傍它结起茅屋,百里之内都能亭亭然望见这株大树。他亲手校订诗书,督课子孙;自身具备人伦规范,教化乡里。万石君哪里会惭愧于古朴的风俗,太丘长善于改变浇薄的世俗。歇在树荫下看山,有谁可以交谈?投竿取鱼,也不是他的愿望。有儿子骑着骢马,清誉传遍四方。回顾这株树吟咏歌唱,心意总是满足。你没听说吗?陶令的五柳树垂下清风,王氏所植的槐树生出了三公。李翁的栋树兼有这两种美好,家声和世代恩泽,怎么会有穷尽?《阳湖曲》,赠王礼部直夫十首。阳湖在什么地方?就在娄门以西。云水彼此澹泊相映,能使高士也为之迷恋。阳湖妩媚于烟霭之中,不比欹湖逊色。道路曲折婉转,彼此唱和《子夜歌》,有同好相伴。小船荡着两支桨,船上兼有琴床和砚台几案;船身旖旎地傍着丹铅,足以笑杀鸱夷子。鸂鶒对着人嬉浴,鵁鶄夹着船飞翔。万物的性情各有适宜之处,幽静的心怀淡泊,忘却机心。一生的生计就在湖水之中,与世间完全没有冲突;在浅滩拾取紫色芡实,在深潭中采摘碧绿的菱角。阳湖确实美好,五月荷花鲜艳;把船移到杨柳旁,惊讶地询问游女所乘的船。震泽浩瀚无边,三江风浪险恶。阳湖水漫漫无际,小船随着水势停泊。长洲已经不再有苑囿,齐云楼哪里还有楼?阳湖清浅,湖水千载长久悠悠。居住在船中,不与外界往来;端坐着披白帢,悠闲地垂钓季鹰所爱的鲈鱼,嬉戏着放牧龟蒙的鸭子。明亮的湖水落入天光的倒影,淡淡的烟雨笼罩古城边;春风吹拂,阳光明丽,月亮照满如镜的湖面,百花灿然盛开。《金陵八咏》,和湛宗伯之作。牛首山。天工开出两座宫阙般的山峰,镇定地护卫神京。千峰罗列,拱卫而成胜势。地形险要,坚固如金汤,足以夸称百二之地。紫烟长久环抱,日光从中生发。观音岩。长江横在北郭之外,水天相接;灵秀的岩石拔地而起,紫翠之色高悬。夜里向着幽冥空阔之处,歌声传遍江海;鱼龙翻腾起舞,在佛楼之前。灵谷寺。这里曾是前朝的古佛坛,天皇把它留下来侍奉金棺。松树杉树绵延十里,苍云使天色幽暗;陵寝千秋长存,玉露凝聚成团。雨花台。古台上高僧讲说佛教经典,传说天花从紫色幽冥中飘落。宏大的说法之舌不再出现,尘世沧海已经变迁,春风中只看见青草青青。东山。相公游览时,花朵开满小路;人们都说秦淮胜过剡溪。回首洛阳,不过轻轻一掷便抛在身后;江南的花月使人迷醉。梅花水。泉水从石底涌出,没有泥滓;又映照着梅花,清澈得令人怜爱。山人濯洗冠缨,在明月下过了一夜,高声吟咏《蘂珠篇》。清凉寺。禅寺远远嵌在青山之间,幽静的亭榭凌驾风中;居于高处举酒,向天边借取月色;抖擞衣襟立在林外,拂视江流。鸡鸣山。金陵的美丽,四方闻名。登临鸡鸣岭平视远方,景物如锦绣般绚丽。万家井邑的烟火缭绕碧树,九天之上的楼阁护卫着彤云。《谢许司徒惠金露酒》。莲城名酿美酒,快马送来,情意如荷花般亲厚。芳香的露酒承接仙人之掌,清风仿佛接近圣人。用药调和,适宜老病之身;赏梅饮酒,正相称于迎接早春。山野客人惭愧腹中空空,却能陶然醉于醇酒。《和陈鲁南遂初斋四首》。地势环绕着淮水曲折处,门正枕着市桥之头。城郭的烟火环绕四周,山川浮现紫翠之色。开辟树林,通出鹤行的小径;架起栏槛,任鱼钩嬉弄。兴致在蓬壶仙境之外得到满足,飘飘然写下远游之赋。涉身尘世,和各种虚妄一同看淡;使心神幽静,接近四禅境界。所说的话都超出形象之外,万物都远离尊贵之念。临池摹写前人的法帖,拓取春色;酒醒时枕着石头睡眠。辞官归隐本来就是我的志向,何必询问年纪?志向旷达,高在云端;浮华的荣宠如流水向东逝去。放声狂歌,追随楚地老者;努力耕作,学习《豳风》的遗意。道德学问兴盛,宾客常常满堂;内心清贫,屋中屡屡空空。挥笔写出许多精妙墨迹,谁说我晚年疏懒慵怠?洒脱不羁,像陶元亮那样孤高;又像管幼安戴葛巾遇酒便饮,滤酒后倚着木榻借书阅读。美好的树木在和风中转动光影,远山积雪渐渐消残。苦心吟诗几乎成了癖好,整日懒得穿戴衣冠。用紫珉瓜杯为女文侑祝寿,并以诗相赠。东陵出产的五色瓜,光彩仿佛化作云英;落地后结成紫玉,流动的光辉照亮岩洞门扉。仙人夜间采摘下来,剖开制成巨大的酒杯;神工也要感谢雕琢之巧,质朴的形状却让人疑心是天然生成。把丹霞般的琼浆倒入其中,日月般的光彩晶莹闪耀。长跪着献给老人祝寿,豪饮起来如同吞下长鲸。五脏六腑欣喜地得到灌溉滋养,上等药力凭借它流行周身;三年可以更换绿色骨髓,十年之后骨骼全都轻盈。出入紫烟之外,寿命与天地同长。《谢顾新之惠绿萼梅》。阆苑的仙人萼绿华,乘着天风吹送到蔡经家。烟雾般的纨素在夜里透出光来,冰雪般的肌肤洁白,正映照着西墙斜斜的素月。《题徐翁仙老障子》。高大的松树并肩挺立,摩挲着高远的天空。深山之中哪一天没有清风?倚树默然不语的,是谁家的老人?眉毛头发看起来像商山四皓中的老人。白石可以充饥,泉水可以饮用;从高处俯视浑浊尘世,只见飞尘与红尘。水仙。穿着翠色罗裙,头戴玉簪;遥远的湘水波光荡漾,素月流照。不要让紫箫吹得时断时续,碧天寒露之下,实在承受不住这满怀愁情。题画。千座山峰间流云送来轰鸣的雨声,万条山谷中长风与高树猛烈交战。举着伞盖的山人要归向哪里?树林深处荒野寒冷,太阳将要落山。太阳将落山,行路实在艰苦。天地间阴阳气候倏忽变化,山人千万不要轻易出门。题征仲云山。江声在草阁旁喧响,雨气打湿枫林。云外显出青色螺髻般的山影,匡庐山不知有多么深远。为全老作世尊像偈。我听说,大世尊的清净心就是如此:即使追求庄严的佛身,也仍然会落入各种虚妄。居士设置这一形相,妙处正在于无相之境;有和无全都归于空。佛宝的一切功德都已具足,面对一切供养者,都应当作这样的观想。以藤枕赠鲁南,承蒙他以四韵诗致谢,作诗答复。石床和竹席争相散发清芬,把它赠给你,应当知道它比不上华美的绮纁。空疏的藤质含着清风,延揽凉爽之气;碧色丝藤缠绕着雾气,摇动时形成水波般的纹理。以琅玕相比它的品德,应当没有瑕疵;以玛瑙评论它的材质,徒然有华美的纹饰。躺向北窗,魂梦安稳;千里海涛,都被南云隔开。梦中天子命我咏玉,醒来后记下此事。至宝终究难以藏在璞玉之中,经过雕琢,今日才显出蟾肪般的润美。价值连城,共有千金之价;陈列此器,还增添了九庙的光彩。独自执持珪璋,勤勉地向上天和神明致敬;时时摇动佩璲,发出琳琅之声。愿圣明君主崇尚光明的德行,使大鼎和神龟共同长久存在。汪中丞的儿子子睿秀才拿着《西湖图》,请求我作一首长诗。

同人昔泛西湖水,锦缆牵船,镜光里,云雾难穷,夹岸山楼台乱拥。前朝寺吹箫,夜登保叔楼,青林明月,影倒浮逺,窥天竺西方景,近指蓬莱东海逰。当庭挥翰,疾如雨,簿书不得妨歌舞。风流苏白,疑可招,意气雷陈,暗相许。鸾鹄分飞西复东,尊酒放歌难再同。汪生提画,忽示我,竚立感叹,怀髙风。看生豪气吞四方,转眼便登氷玉堂,承家节操,岂相忝。东人歌颂长洋洋,穷岩旧诗如可识,为掬湖波洗苔壁。

题王凤梅小画

草阁柴扉映水开,云松不着市朝埃。扁舟载得蒹葭兴,何必溪山雪后来。

寄题张希孟都阃隠居四首

石出江门,蹲玉龙;白云横束,括苍峯。幽林坐啸,无人见;祇听鸾音,振万松。石门精舍。

永嘉城北水心寺,寺下髙人凿石居。向老拈杯浑懒慢,满床抛散六韬书。水心别业

山夹回溪抱日流,荷花百里锦云浮。人间掷却黄金印,长破苍烟弄钓舟。「东溪」

龙湫瀑水,逺闻声;鹤岭仙云,变采呈瑶草。满亭抽碧玉,道人趺坐,学无生。逍遥亭。

丽卿宅观灯席上赋

美酒华灯,乐此宵。词人髙会,庆清朝。条风累日,春初动。明月千门,雪半消。未许峭寒欺鹤氅,且传新曲度鸾箫。江南旧胜,依稀在。罗绮尘香,十二桥。

赋料丝灯

画架髙悬,宝炬红,文绡光透,彩球空,云霞巧织天孙缕,水火潜输鬼国功,珠箔玲珑宜映月,玉屏虚薄自含风,殷勤万里提携意,消得词林赋咏工。

简亭为殷奉常赋

山人苦多事,却走林中居。孤亭结疎竹,一榻了无余。手抚陶公琴,口诵庄生书。赤足不裹袜,直钩时钓鱼。客来自倾壶,醉卧方蘧蘧。毋劳问名氏,葛天之民与。

寄题袁永之列岫楼

髙楼隔金阊,乃瞰横塘水。画栋切云,浮雕题翼风起。旷望临大荒,川原敞千里。洞庭七十峯罗列窻户里。矧兹灵岩近,松桧森可指。美人楼中居,懒慢谢冠履。轻举希灵仙,髙卧儗豪士。支頥对青苍,傲然薄城市。林烟润琴丝,湖月漾书几。举酒歌慨慷,神逰荡无涘。玄晖傥可作,讵羡郡斋美。

薛吏部君采园四诗

牡丹亭

朝下天老堂,夕归卧丘樊。挥金买花种,长恨不满园。牡丹花之王,千本岂厌繁?火齐大盈尺,锦障罗成藩。日张金谷宴,娙娥满前轩。丹粉艶华色,含情各无言。但觉麝兰薫,潜恼蜂蝶魂。此时对美酒,春风散微暄。髙歌清平曲,竟坐空百尊。谁能逐驹隙,束带游朱门。

  莹心亭

秋至,金气肃,池水日澄停。游氛夜消尽,彻底青天。明道人心,源寂尘事了,莫婴。饭余隠几坐,兴起縁池行。鸥鸟飞相亲,鯈鱼乐无惊。羣动各自得,生理澹且平。与尔两无取,谁复思濯缨。

  大宁斋

众人皆弃我,我始有一身。百年握重宝,何事殉他人?伊尹乐兼善,引世以自任。阿衡虽达志,五就亦艰辛。列御忧五■〈将上食下〉老耼西出秦,放形无何有,混混泯疎亲。松栢中栋梁,丹雘损其真。檏■〈木敕〉山中樗,庶以全吾神。

  退乐园

薛子蚤登朝,吐辞惊众人。蛾眉遭众妬,局蹐长不伸。自从返初服,遂与渔樵邻。心清故无累,迹逺乃遗尘。开园当近郭,树艺招阳春。时卉循节改,亲交叙情亲。列席藉芳草,漉酒脱絺巾。醉来任聚散,岂复知主宾。寄言谢当世,结束非吾真。

于按察泉庄杂咏

左山

青苍万古色,日日落吾几。吾已忘吾生,山乎?尔谁氏?

  上泉

错落万顷田,潺湲百丈泉。山人日秉耒,饱饭对山眠。

  清流关

颇笑古函谷,晓出鸡鸣客,四海今一家,岩关石门坼。

  赤湖

古邑今为田城,闉复何有?时见遗世,人长歌一回首。

  云屋

茅屋依青嶂,松枝拂户低。鹤来休便住,留着白云栖。

  月池

清池如半璧,下浸青天。月依稀,玉兔边;侧露金银阙。

  院卉

园花满百种,种种足春光。百年春尽醉,纔得九千场。

  园蔬

盥口就晨飱,青菘间黄独,还闻石家厨,啖乳荐豚肉。

  逺嶂

窻中列逺岫,傲杀谢玄晖。地是烟霞窟,身仍薜荔衣。

  平峦

翠屏髙千尺,行坐日相对。宇内有红尘,尽在岩峦背。

  鱼沼

众鱼聚浅水,谁谓鳞甲微?中有赤色鲤,雨即随龙飞。

  鴈畴

昔飞逺塞外,映月落虚弦。今向仁人侧,随阳宿野田。

  柳堤

手种春杨,柳盈盈緑满堤。居人不自觉,过客竟须迷。

  篁径

竹下有幽径,本为裘羊开。清风满庭户,时闻抱琴来。

对菊十首和鲁南

译我和同道从前曾泛舟西湖,锦缆牵着船,在镜子般的湖光中前行;云雾无穷无尽,两岸的山、楼、台杂乱地拥挤在一起。前朝寺院传来箫声,夜里登上保叔楼;青林与明月相映,倒影漂浮在远处。窥望天竺的西方景色,近处指向蓬莱东海的游踪。曾在庭院中挥笔,迅疾如雨,案牍文书也不能妨碍歌舞。苏轼、白居易般的风流人物,仿佛可以招来;雷义、陈重般的意气,也暗中彼此相许。鸾鸟和鸿鹄分别向西向东飞去,举杯饮酒放声歌唱,难以再度同游。汪生拿出画来,忽然给我观看;我伫立感叹,怀念那高尚的风韵。看你豪迈的气概足以吞吐四方,转眼便要登上冰玉般清华的朝廷;继承家门的节操,哪里会辱没先人?东方人士的歌颂长久而盛大。若能辨认穷岩上的旧诗,我愿捧起湖水为你洗去石壁上的苔藓。题王凤梅小画。草阁和柴门映着水面敞开,云中的松树不沾染市朝的尘埃。小船载来蒹葭之间的兴致,何必等到溪山落雪之后才来?寄题张希孟都阃隐居四首。石头从江门间突起,蹲踞如玉龙;白云横向束住括苍山峰。幽林中坐着长啸,无人看见;只听鸾鸟般的声音振响万株松树。石门精舍。永嘉城北的水心寺,寺下有高人凿石而居。年老以后拿着酒杯,完全懒散怠慢;六韬之书抛散在满床之上。水心别业。群山夹着回旋的溪流,环抱着阳光下流淌的水;百里荷花如锦绣云霞浮动。把人间的黄金印信抛在一边,长久冲破苍茫烟霭,驾着钓鱼船游乐。东溪。龙湫瀑布的水声远远便能听见;鹤岭的仙云变幻色彩,呈现出瑶草般的景致。满亭都是抽出的碧玉般的景色,道士盘腿而坐,学习无生之法。逍遥亭。《丽卿宅观灯席上赋》。美酒华灯,共同享受今夜的欢乐。词人在此高会,庆贺清明的朝代。和暖的春风连吹多日,春意刚刚萌动;明月照临千家,积雪已经消去一半。不让料峭的寒意欺凌鹤氅,姑且传唱新曲,吹奏鸾箫。江南旧日的胜景,依稀仍在;罗绮上的尘香,飘过十二座桥。《赋料丝灯》。彩绘的灯架高高悬挂,宝炬一片鲜红;有花纹的绡纱透出光亮,彩色灯球悬在空中。云霞巧妙织成天孙的丝缕,水火暗中运送鬼国的功力。珠帘精巧玲珑,适宜映照月色;玉屏空疏轻薄,自然含纳清风。殷勤地寄托万里携灯相赠的情意,足以让词林中的人写赋吟咏它的工巧。《简亭》,为殷奉常而作。山人偏偏事务很多,却反而走进林中居住。用稀疏的竹子结成一座孤亭,只有一张榻,别无多余。手抚陶公的琴,口诵庄子的书;光着脚不穿袜子,时时用直钩钓鱼。客人来了便倾壶饮酒,醉后沉沉睡去。不要费心询问姓名,我不过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寄题袁永之列岫楼。高楼隔着金阊,正好俯瞰横塘的水。彩绘的栋梁直入云端,浮雕的檐角迎风而起。放眼远望面对大荒,川原开阔,千里尽收眼底。洞庭七十峰罗列在窗户之内。何况灵岩就在近处,松树柏树森然挺立,清晰可指。美人居住在楼中,懒散自在,辞谢冠帽和鞋履。希望举身飞升,追慕灵仙;高卧不仕,仿效豪士。手托下巴面对青山苍天,傲然轻视城市。林间烟霭润泽琴弦,湖上月色荡漾在书案。举酒高歌,意气慷慨,神思遨游无边无际。谢玄晖如果能够复生,哪里还会羡慕郡斋的美景?《薛吏部君采园四诗》。牡丹亭。早晨从天老堂退朝,晚上回到山野居处。花钱买花栽种,总遗憾园中花木不够满。牡丹是百花之王,种上千株哪里会嫌繁多?红如火齐的大花径尺,锦绣般的屏障罗列成藩篱。每天摆设金谷园般的宴会,美女满坐在堂前。丹红和脂粉映出艳丽色彩,她们含情脉脉,各自默然无语。只觉得麝香兰香袭人,暗暗扰乱蜂蝶的神魂。这时面对美酒,春风吹散微微的暖意。高声歌唱《清平曲》,一直坐到空饮百尊美酒。谁能追逐白驹过隙的光阴,束带去游走朱门?莹心亭。秋天到来,金气肃杀,池水一天天变得澄澈平静。游动的雾气夜里全都消散,清澈得彻底映出青天。明白人的心性,源头寂静,尘世的事情已经了结,不要再被它缠绕。饭后靠着几案坐着,兴致起来便沿池边行走。鸥鸟飞来相亲,鯈鱼自在游乐而不受惊扰。群生各自获得满足,生命之理淡泊而平和。你我彼此都无所取求,谁还会再想起濯洗冠缨?大宁斋。众人都抛弃我,我这才拥有真正的自我。百年之间手握重宝,为什么要为别人牺牲自己?伊尹以兼善天下为乐,把救世之事作为自己的责任。阿衡虽然实现了志向,五次出仕也仍然艰难辛苦。列御寇忧虑五■〈将上食下〉;老聃向西走出秦地,放任形骸于无何有之乡,混混然消泯亲疏之别。松柏若成为栋梁,丹青反而会损害它的本真。山中的檏■〈木敕〉樗树,或许可以用来保全我的精神。退乐园。薛先生早年登朝为官,一开口便惊动众人。美好的才华遭到众人嫉妒,长期局促不安,不能舒展。自从返回原来的衣服,便和渔夫樵夫为邻。内心清净所以没有牵累,踪迹远离尘世于是遗忘尘垢。在近城处开辟园林,栽树种花迎接春日。应时花卉随着节令更替,亲朋相聚叙说亲情。席子铺在芳草上,滤酒时脱下葛巾。醉来任凭聚散,哪里还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宾客?寄语当今世人,世俗的装束并不是我的真实本性。《于按察泉庄杂咏》。左山。青苍的颜色万古不变,每天都落入我的几案之间。我已经忘了自身的存在,山啊,你是谁家的山?上泉。错落分布着万顷田地,潺潺流淌着百丈泉水。山人每天手持农具耕作,吃饱饭后面对山而眠。清流关。颇为可笑的是古代的函谷关:清晨鸡鸣时出关的客人,如今四海已经同为一家,山岩关隘和石门都敞裂开了。赤湖。古代的城邑如今成了田地,城门又还有什么呢?时时可见遗世独立的人,长久歌唱,回头一望。云屋。茅屋依傍着青山,松枝低低拂过门窗。白鹤来了不要就此停留,请把这里留给白云栖息。月池。清澈的池水像半块玉璧,向下浸映着青天。月色依稀,仿佛在玉兔身旁;侧面露出金银宫阙。院卉。园中花卉有一百种,每一种都足以充满春光。百年一尽,春日里醉酒,才得到九千场。园蔬。洗漱后享用早饭,青色蔓菁间杂着黄精;还听说石家厨房,吃乳酪,进献小猪肉。远嶂。窗中排列着远处的山峰,傲然胜过谢玄晖。这里是烟霞聚集的洞窟,我的身体仍然穿着薜荔编成的衣服。平峦。翠色屏风般的山峦高达千尺,无论行走还是坐下,每日都相对而望。天下自有红尘俗世,全都在这些山岩峦峰的背后。鱼沼。众多鱼儿聚集在浅水中,谁说鱼鳞甲片微不足道?其中有一条红色鲤鱼,等到下雨就会随着龙飞腾。雁畴 从前飞到遥远的边塞之外,月光映照着落下的空弦。如今飞到仁人身旁,随着太阳的方向栖宿在野田。柳堤 亲手种下春天的杨柳,柳枝袅娜,碧绿铺满堤岸。居住的人自己并未察觉,经过的行人竟然迷失其中。篁径 竹林下有一条幽静的小路,本来是为裘羊开辟的。清风吹满庭院门户,时时听见有人抱琴而来。对菊十首和鲁南

羣芳摇落候,生意独欣欣。欲趂霜前赏,曽劳雨后分。黄金开正色,紫麝散奇薫。愿以兰为友,那知竹是君。

幽藂多傍砌,凈植故当轩。叶抱孤根起,花分五色繁。石湖方勒谱,栗里漫开园。请看东篱下,成蹊岂待言。

种来分小径,护处揷疎篱。欝欝凌霜叶,亭亭阁月枝。气清浑絶俗,香逺更忘私。本爱金风爽,谁云独后时?

漫尔称花品,天然谢俗妆,金精应太白,土德正中黄,雅韵宜丘壑,贞心傲雪霜,颓龄如可制,永愿荐壶觞。

丹桂香残,后名花见亦稀。一枝零晓露,三径总芬菲。饮水人多寿,飡英世已违。唯余黄染色,犹近内家衣。

孤标霜莫祟,弱植露多恩。为问重阳月,谁言芍药尊?品奇千里致,根老来年存。千古知心地,萧萧五柳门。

浊酒嗟何至,清吟幸可酬。独怜盈把色,掇取一篱秋。制枕功偏永,缄书意更幽。骚人歌令德,兰蕙本同流。

鬬种矜多,叶临开爱,独枝名髙,隠君行情逺,逐臣词惨冽,神逾王摧残,性岂移,不随梅共落,玉笛任君吹。

直干依孤竹,繁丛混众蒿。幽香一散漫,秋意失萧骚。落帽山人醉,移尊使者劳。郊居日相对,随兴坐亭皋。

黄菊真宜晩霜,寒色转鲜。栽培元得地,服食拟登仙。丹粉休论色,笙歌别有天。杜陵憔悴客,相伴草堂前。

赋陈鹤飞来山房

何年泰岳峯头石,飞落东溟海上沙。云气抟成丈人影,霞标开出隠侯家。

题徐禹量画上

山人学稼,筑郊居,已与人间万事疎走狗飞鹰,身手倦,独临残照,看农书。

雪

白雪吹花散草堂,晩檐争舞北风狂。微阳力战重阴候,素影潜回午夜光。髙步即思行鹤氅,清酣无谢荐羔羊。郊原万木皆摇落,独见中林古栢苍。

雪和鲁南二首

雪积寒城,晓人眠野屋深。二仪元气合,万木早春临。白掩羣峰色,青含寸草心。潭氷知彻底,犹有冻龙吟。

雪飘何所似?玉树落晴菲。杂霰融还冻,因风集更飞。糟床催猛注,书幌借余辉。灞上骑驴者,红炉肯漫依。

绣球花

不惜荆山玉,装成素锦球。春风解怜汝,抛掷与谁收?

白芍药

绣幄千金种,朱门百宝阑。一枝烟月影,偏耐道人看。

和鲁南后腊月六日对雪三首

岁暮,风仍积;春临,雪并来。寒声偏恋竹,阳信早传梅。点树疑花缀,迎风学絮回。卷帘同客赏,还爱蚁浮杯。

向老,年増腊,多情雪,媚人神,京移白玉,絶调抗阳春,润麦欢成泽,凝阶幸灭尘,最怜丰稔瑞,先慰草莱臣。

地逺平能布帘踈,巧解寻云低,围素野松劲擢青林,食尽乌难下,池融水渐深,闭门僵卧,客何有畏寒心?

夜雪

色换虚窻,曙寒侵陋室,穷鴈迷天一色,鸡唱夜方中。客棹帆应重,熏笼火不空。此时锺岳影,白昼宛疑同。

题蕃王阅马图

辽西畨儿好鞍马,一生射猎长城下。权奇岳耸,汗血沟,不惜千金鬬髙价。蕃王虽老,心未衰。沙场爱养蛟龙姿,日中牵出自阅视。剪鬃刷尾,调奚师。屏间美人夸眼力,能按马身知马德。就中选出千里蹄,左右相看俱动色。祇今朔漠凈风尘,良马皆充上国珍。畨儿不敢向南牧,岁岁来称献马臣。

竹泉诗为邵正甫作

南山青青,修竹园下有泉水流其根,云中有源,深且逺。涧底无泥,清不浑。月明似见鸾凤浴,风过忽听笙竽喧。道人睡起自洗耳,散发石上,开清尊。

○词六首

木兰花(答介溪礼书二首)

望紫云宫阙,曽出入,更行游。向凤阁挥毫,龙墀曳履,籍甚清幽。千载明良庆会,天地德独抱寸心,酬鲁史,专行笔削,虞廷迭和歌讴。华旃日侍,岂畨休?殿东头,朱扉黄阁,班行回回,岁月悠悠。遥想而今乐事,西苑畔,碧树正清秋。玉醴长沾凤斚,绣袍紧趂龙辀。

慨山人老矣,逃涧谷,息朋游尽。细竹成园,寒松夹坞,自占岩幽,天与清风皓月,从受用,不费一钱酬管领。匡床石枕,安排野调村讴。余生莫更赋行休,眼前头清闲滋味,无何境界,尽已悠悠。莫笑先生太赸些个,物相伴度春秋。浊酒新烹,郭索闲窻,静听钩辀。

点绛唇(元日阴)

残雪明阶,擈帘微雨,东风峭。狐裘貂帽,可信春曽到?令节神京,合遣阳光照。天公抝暖,颠寒倒,一任梅花恼。

意难忘(鹭洲宅赏灯)

光烂红灯,正珠帘尽下,玉斚髙擎,银屏烘夜影,火树迸春星。人散诞,岁丰登,对伟丽神京,雪尚凝,微风料峭,澹月疎明。那堪主客多情,任铜壶漏水,报过三更,传香添鸭鼎,选曲度鸾笙,连夜醉不须醒。更告与良朋,尽元宵都无十日,莫拣阴晴。

玉连环(和石亭赏灯)

彩棚灯障,千花簇影,摇红烛,更阑客醉,且淹留。月影在阑干曲,满座锦衣花幞,雅吟追逐,不须檀板共金钗。如此乐,今生足。

临江仙雨(中柬谭子羽)

抱病登楼,无意绪。满城寒雨蒙蒙,一樽何日与君同?卷帘芳草碧,呼酒夕阳红。堪恨赏心多不偶,依然枉却东风。扁舟归兴莫匆匆,江梅他自落,别有海棠丛。

山中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百花凋零的时节,唯有菊花生机勃勃。想趁霜降以前来欣赏,曾经劳烦你在雨后分赠。金黄色的花正在绽放本色,紫色的花散发奇异的芳香。愿以兰花为友,哪里知道竹子才是你的君子之交。幽深的花丛大多靠近台阶,洁净挺立的植株故意正对着窗前。叶子抱着孤根向上生长,花朵呈现五彩,繁盛绚丽。石湖正要编纂菊谱,栗里却徒然开辟花园。请看东篱之下,难道还要等到形成桃李成蹊之路才用言说吗?分种在小路旁,栽植处插上稀疏的篱笆保护。叶子郁郁葱葱,凌驾霜寒;枝条亭亭玉立,高耸如承接月光。气息清雅,完全超脱世俗;香气传得很远,更令人忘却私念。本来就喜爱秋风的爽朗,谁说它独自来得太晚?姑且这样称说它的花品吧:天然无须世俗的妆饰。金之精气应当属于太白,土德正合中央的黄色;高雅的韵致适宜山丘沟壑,贞正的心性傲视雪霜。若能使衰老的年岁得到控制,我永远愿意把它荐入酒杯。丹桂的香气已经残尽,后来名花出现,也很少见到它。一枝沾着晨露凋零,三条小径总是芳香四溢。饮水的人大多长寿,餐食花英的时代已经过去。只有它还留着黄色的染色,依然近似宫中衣服的颜色。孤高的风标不怕霜寒侵害,柔弱的植株却承受露水许多恩泽。试问重阳时节,谁说芍药最为尊贵?品种奇异,千里之外也要设法传来;根系老成,来年仍能保存。千古以来真正知晓它心意的,只有萧萧五柳门下的人。浑浊的酒,叹息它怎么能送到眼前;幸好清雅的吟咏还可以相酬。唯独怜惜这一把花的满目色彩,便从篱边采下一秋的花。用来制枕,功效尤其长久;缄封书信,情意更加幽深。诗人歌咏它高尚的德行,正如兰蕙本来同属一类。竞相种植而以品种繁多自矜,叶子临近开放时格外可爱;独枝高贵,正如隐君子的情操深远;逐臣的诗词凄惨冷峻;神情超过王粲的摧残。它的本性难道会改变吗?它不会随着梅花一同凋落,任凭你吹奏玉笛吧。挺直的茎干依傍孤竹,繁密的花丛混杂在众蒿之间。幽香一旦散开,秋日的萧瑟之意便消失了。落帽山人沉醉,移尊饮酒使者也辛劳。住在郊外,每天相对而坐,随着兴致坐在水边高地。黄色的菊花确实适宜晚霜,寒冷的色泽反而更加鲜明。栽培它本来就选得好地方,服食它仿佛可以登仙。丹砂和铅粉不要再谈论色彩,笙歌之中另有一片天地。杜陵那个憔悴的客人,正好与它相伴在草堂之前。赋陈鹤飞来山房 不知哪一年泰岳峰头的石头,飞落成东海之滨的沙土。云气聚集成丈人的身影,霞光映照中显出隐侯的居所。题徐禹量画上 山中人学习耕种,在郊外筑起居所,已经同人世间万般事务疏远。追逐猎犬、放鹰飞翔,身体也疲倦了;独自面对夕阳,看着农书。雪 白雪被风吹散在草堂四周,傍晚屋檐下雪花争相飞舞,北风猛烈。微弱的太阳之力奋力抵抗重重阴寒,白色的雪影悄悄返照午夜的光。登高远行便想穿上鹤氅,清醒而酣畅地饮酒,也不必辞谢献上羔羊。郊野原野万木全都摇落,唯独看见树林深处的古柏依然苍翠。雪和鲁南二首 大雪堆积在寒冷的城中,清晨使人沉睡在深处的野屋。天地二气本来融合,万木已经迎来早春。白雪遮住群峰的颜色,青意却含在一寸小草的心中。潭水结冰,知道它已经彻底冻结,其中仍有冻龙的吟声。雪花飘落,像什么呢?像玉树上落下晴日里的芳菲。雪花夹杂霰粒,融化后又冻结;因风聚集而更加飞舞。酒糟床催促着酒液猛然倾注,书帷借取残余的光辉。灞上的骑驴人,难道肯随意依靠红炉取暖吗?绣球花 不惜拿荆山的美玉,装点成洁白的锦绣花球。春风若懂得怜惜你,又要把你抛给谁来收取?白芍药 绣花帷帐中种着价值千金的花,朱门前设有百宝栏杆。一枝花映着烟雾和月色的影子,偏偏最能经受道人观赏。和鲁南后腊月六日对雪三首 年末时节,风仍不断积聚;春天将临,雪也一同到来。寒风声格外眷恋竹林,阳春的信息早已传到梅花。雪点缀在树上,仿佛花朵缀满枝头;迎着风飞舞,仿佛柳絮回旋。卷起帘子同客人共同欣赏,还喜爱让酒面浮起蚂蚁般的泡沫。我渐渐老去,年岁又增加了一轮腊月;多情的雪花,妩媚动人。京城仿佛移动着白玉般的雪景,清绝的曲调足以抗衡《阳春》。滋润麦苗,令人欢喜地形成水泽;凝结在台阶上,幸好洗去了尘土。最令人怜爱的是丰收的祥瑞,先安慰草野间的臣民。地处偏远而平旷,雪能铺满帘子;帘子稀疏,却巧妙地迎接低垂的云。四周白雪环绕,野松用力挺出青翠树林;食物吃尽,乌鸦也难以下来。池水融化,水面渐渐加深。闭门僵卧,客居之人又哪里有不畏寒冷的心情呢?夜雪 雪色改变了空窗的颜色,清晨的寒气侵入简陋的屋室。困苦的雁迷失在一片天色中,鸡鸣时夜色正深。客船上的桨和帆应当更加沉重,熏笼中的火也不会熄灭。此时钟山的影子,白昼里仿佛也能看见。题蕃王阅马图 辽西的番人擅长鞍马,一生都在长城脚下射猎。马匹雄奇高大,如山岳耸立;汗血马沟深体健,不惜用千金争取最高的价格。番王虽然老了,心气还未衰退。他爱在沙场养育蛟龙般的良马,白天牵出来亲自检阅。剪鬃刷尾,调教马师。屏风间的美人夸赞他的眼力,能够按摸马身来判断马的品德。其中选出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驹,左右观看的人全都变了脸色。如今北方沙漠清净、风尘已息,良马都充作上国的珍宝。番人不敢向南放牧,年年都来称臣献马。竹泉诗为邵正甫作 南山青翠,修长的竹林园下有泉水流过竹根。泉水的源头在云中,深远而悠长。涧底没有泥,清澈而不浑浊。月明时仿佛看见鸾凤在其中沐浴,风吹过时忽然听见笙竽喧响。道人睡醒后亲自洗耳,披散头发坐在石上,打开清酒。词六首 木兰花(答介溪礼书二首) 遥望紫云宫阙,曾经出入其中,更曾四处游赏。曾在凤阁挥笔,在龙墀曳步,声名卓著而境界清幽。庆幸千载以来明君贤臣相会,天地间的德业独自寄托着一片心意,以报答《鲁史》,专门从事褒贬削定;虞廷之中反复唱和歌咏。华丽的旌旗日日相伴左右,难道还能停止吗?在宫殿东头,朱门与黄阁之间,朝班来来往往,岁月漫长。遥想如今的欢乐,西苑旁边正值碧树清秋。美酒长久沾满凤形酒杯,绣袍紧随着龙辀。感叹山中人已经老了,逃到山涧深谷,停止了朋友间的交游。细竹连成园林,寒松夹在山坞之间,独自占有岩石间的幽静。上天赐予清风皓月,任我享用,不必花一文钱酬谢掌管者。匡床石枕,安排着野调村歌。余生不要再作出仕远行之赋,眼前这清闲的滋味,正是无何有之乡的境界,尽可悠悠度日。不要笑先生太过散漫,万物都陪伴着我度过春秋。浊酒刚刚煮好,郭索在闲窗外,静静听着钩辀鸟的鸣声。点绛唇(元日阴) 残雪照亮台阶,卷帘时细雨微微,东风凛冽。狐裘貂帽都还穿着,难道可以相信春天已经到来了吗?正值神京的佳节,本应让阳光照耀。天公偏要扭转暖意,颠倒寒暖,任凭梅花为此恼怒。意难忘(鹭洲宅赏灯) 红灯光彩灿烂,正是珠帘全部垂下,玉杯高高举起。银屏映照着夜色,火树迸发出春天的星光。人们尽情欢乐,正逢五谷丰登;面对壮丽的神京,雪还凝结着,微风凛冽,淡月稀疏而明亮。怎能承受主人和宾客如此多情?任凭铜壶中的漏水报过三更,传递香气,增添鸭形香炉中的香料,挑选曲调吹奏鸾笙。连夜沉醉,不必醒来。还要告诉各位好友,整个元宵节不过十日,不要挑剔阴天还是晴天。玉连环(和石亭赏灯) 彩棚和灯障之中,千百种花聚成光影,摇曳着红烛。更深夜阑,客人已经醉了,暂且留下来吧。月影照在曲折的栏杆上,满座都是穿锦衣、戴花幞头的人。高雅的吟咏彼此追逐,不必配合檀板和金钗。能有这样的欢乐,此生已经满足。临江仙雨(中柬谭子羽) 抱病登楼,毫无兴致。满城寒雨蒙蒙,什么时候才能与你同饮一杯?卷起帘子,芳草碧绿;呼唤酒来时,夕阳正红。可恨令人欣赏的美景常常不能相逢,依旧白白辜负了东风。乘小船归去的兴致不要匆匆而来,江梅自会凋落,另有一片海棠花丛。山中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五

(明)顾璘 撰

○赋类

适赋

华峰子,时之逸民也。清标高格,碧髯彤颜。或者谓其有絶俗之风,伦出尘之骨干也。尝考盘于白华之阳,喜呻吟乎南华之章。朓屐恭■〈敝上毛下〉房杖然缰。时逍遥乎华峰之麓,或登赏乎华峰之岗。兴至独往,物我以忘。矢心永乐,结盟相谅。乃自号曰华峰子也。室堂之偏巻,阿孔肠拓名囿,布羣芳。结孤台,跨长冈。灵筠百尺,夏木千章。葳蕤纡郁■〈火燕〉煐葱苍,奇花错陈,怪石交相枝构。虬惊叶团,掌张蕚浴日以移姸。鸟命风而流唱。当是时也,主人出坐,客至呼簋。言纚纚其不穷,志飘飘而孤举。纫兰佩之陆离,制荷衣而容与。修洵雅洁,禔禣倎俣。掲轩幌而云流,拥茨亭而山出。引清奏而鱼游,抗高音而鬼哭。柔风爽腋,蹴踘回而窒僚丸。明霜涤场,弓矢调而愁羿。日退则时舞袖临阶,或过庭问礼。是以和心神,固膂力,不事乎虎顾熊经,而自胎其鹤龄龟息。止山子叹曰:“善哉,华峰子之适也。”客有进而言曰:“若知其致是也乎?其上焉,以后坂翁之为父,绳武而光贻燕以祉。下焉,以新泉甫之为子,琬琰待沽,瑰琦映席。惟夫作之有人,述之有继,是以谢鞅掌于衷营,获悠扬于广适也。”止山子曰:“然哉。夫人并生天地之间,物我相形,得失交着,不能不启牖于谋图,而懐机于知虑也。是故私窦通而众欲投,嗜端燃而饕门燥,眈眈虎视,仆仆形劳。故惟无畔援于歆羡,乃乐吾生之闲休。盍观诸物乎?雕笼熟粟,非冥飞之所愿;属彩絷镂膺,非林走之所托。性无他求,其适耳。是故至人漠富贵于浮云,倐乾坤于逆旅。方其适也,将不知寥廓之为容,会运之为久,沈藏之为无,貌色之为有。挈日月于弄丸,幻万物于刍狗。谢法制之牢笼,齐羁系于断藕。是以轩服不足为之安,锺鼎不足为之饱,誉流不足为之芳,黼黻不足为之绣。眞葆玄元,彭眈先后,陶朱执。鞭王谢引骤,虽万乘,不得以臣邻,况五陵而可以执而友耶?客曰:「旷哉,子之言也!至人之适华峰,子其或几乎?」止山子曰:「吾将言其适也,未言其至也。」精明所之,出闇入知,望境投趋,登堂造室。

逸士赋(有序)

晋上清节,吾于隐逸传得五柳先生一人耳。观其诗,原之性情,畅之天眞,而冲淡之味,萧散之姿,孤高之节,有如寒泉出石,青兰伴谷,独鹤翔云,疎桐倚月。每叹饱清风于百世,而恨不得相与论志于一时也。时客有携五柳图,请言为柳塘翁寿者。邱子曰:吾之慕陶久矣。吾不得靖节而见之,得见有似于靖节者,吾爱焉。吾不得似靖节者而见之,得闻有似于靖节者,吾爱焉。夫自周道衰,而士弃徳,世皆朶颐腥鼎,附体牺文,以夸餍耀。间有懐异以矫趋者,亦惟取终南为快捷方式耳。柳塘翁信能澹然无欲,与世相遗,而少似于吾靖节。吾当为其赋之。赋曰:繄天地其逆旅兮,日月吾之轺轮。惟造化烁炉锤于神巧兮,迭诎信为之始终。羌万彚胞贯于坱圠兮,奄蜉蝣之寄踪。惟达人之洞■〈山尻〉■〈山宒〉而趋悟兮,无畔援以歆乎华荣。颦腐鼠竞鸢乌之吻啄兮,将裵回擥辉而奋翥于岗桐。葆吾眞于贞一以不解兮,竢修短而顺享乎旻穹。开三径以成趣兮,来五柳之清风。依稀乎吾陶翁之不汨兮,卧北窻之羲农。祝子之寿考兮,乐斯志于无穷。行将考盘于子所兮,与子弄丸于天宗。

升平赋

译山中集卷五 明顾璘撰 赋类 适赋 华峰子,是当时的隐逸之士。他品格清高,胡须碧黑,面色红润。有人说他有超脱世俗的风度,具有出尘不凡的骨骼。他曾在白华山南面盘桓,喜欢吟咏《南华经》的篇章。穿着朓屐,恭敬地拄着毛裘房杖,牵着马缰绳。有时在华峰山麓逍遥,有时登上华峰山冈观赏。兴致来时便独自前往,忘却物我之分。发誓永远享乐,结盟彼此信守,于是自号华峰子。他在住宅正堂旁边开辟曲折的园地,拓展成名园,栽布各种花草;筑起孤台,横跨高冈。灵秀的竹子高达百尺,夏日树木千章。草木繁茂盘曲,色彩葱郁苍翠;奇花错杂陈列,怪石交相构架。虬龙般的枝干惊动,叶团如掌,花萼张开迎日而转移姿态。鸟儿随着风声鸣唱。正当这时,主人出来坐下,客人到来便呼唤摆设食器。谈论连绵不绝,志气飘逸而高举。佩戴错落的兰花,制作荷叶衣裳,从容自得。仪容修整,洵美雅洁,举止庄重。揭起轩窗帷幌,云气仿佛流动;倚着茅亭,山色显现。奏起清越的音乐,鱼儿也随之游动;发出高亢的声音,仿佛连鬼都为之哭泣。柔和的风吹拂腋下,踢球回旋,使弹丸般的游戏停滞。明亮的霜水洗涤场地,弓箭调试妥当,使羿也为之发愁。太阳西斜,便时而在台阶前舞动衣袖,时而经过庭院询问礼法。因此调和心神,巩固筋骨力量,不采用虎顾熊经那样的导引术,而自然获得鹤的长寿和龟的吐纳。止山子赞叹说:“华峰子的安适,真好啊!”有位客人上前说:“您知道他达到这种境界的原因吗?往上说,是因为以后坂翁作为父亲,继承祖业而使福泽流传;往下说,是因为新泉甫作为儿子,像美玉等待出售,奇珍映照筵席。正因为所作之事有人承接,所述之道有人继承,所以他能够从内心辞去繁忙事务,在广阔的安适中获得悠然自得。”止山子说:“是这样。人同生于天地之间,物与我彼此相对,得失交相显现,不能不打开谋划的窗户、怀抱机心而运用思虑。因此,私欲的孔道一旦打通,众多欲望便纷纷投入;嗜欲的火苗一旦燃起,贪食的门户便干燥炽烈,于是像老虎一样凝视,像负重行走一样形体疲劳。所以只有不攀援于令人羡慕的事物,才能享受我生命的闲适。何不观察万物呢?雕笼中的熟粟,并不是高飞于冥冥之中的鸟所愿意享用的;系着彩带、胸饰雕镂的鸟,也不是在山林中奔走的禽兽所托身之处。它们本性没有别的追求,只求安适罢了。因此,至人把富贵看得如浮云,把天地看作逆旅。正当他安适之时,将不知道空旷是怎样的形态,不知道时运是怎样的长久,不知道沉藏是什么无,不知道形貌颜色是什么有。他把日月提在手中玩弄,把万物看作草扎的狗。摆脱礼法制度的牢笼,把羁绊拘系看得如同折断的藕丝。因此,轩车服饰不足以使他安定,钟鼎美食不足以使他饱足,流传的声誉不足以使他觉得芬芳,黼黻华服不足以成为他的锦绣。真正保全玄妙本元,彭祖与老聃一前一后,陶朱公执掌其道;即使王谢子弟扬鞭驱驰,哪怕贵为万乘之君,也不能把他们当作臣属和邻佐,何况五陵豪贵,哪里能拘执他们而与之交友呢?客人说:“您的话多么旷达啊!至人的安适达到了华峰子的境界,您或许已经接近它了吗?”止山子说:“我将要谈的是安适,还没有谈到至人。”精明之心所到之处,由昏暗进入明知;看见境界便投身趋赴,登堂而入室。逸士赋(有序) 晋代崇尚清高节操,我在《隐逸传》中只见到五柳先生一人。读他的诗,推究他的性情,发现其中畅达的天然真性,以及冲淡的意味、萧散的姿态、孤高的节操,正如寒泉从石间流出,青兰伴着山谷,孤鹤翱翔云间,疏桐依傍月色。我常常感叹他在百世之中饱享清风,却遗憾不能在同一时代与他谈论志向。当时有客人带着《五柳图》,请我作赋为柳塘翁祝寿。邱子说:我仰慕陶渊明已经很久了。我不能得到靖节先生而见到他,但若能见到与靖节相似的人,我就喜爱他;我不能见到与靖节相似的人,但若能听到有谁与靖节相似,我也喜爱他。自从周道衰微,士人抛弃德行,世人都张口贪食腥臭的鼎中食物,依附权势来夸耀满足。偶尔有怀抱异志、故意矫饰趋向的人,也只是把终南山当作求取捷径罢了。柳塘翁确实能够淡泊无欲,同世俗相忘,而稍微有些像我的靖节先生。我应当为他作赋。赋说:天地啊,是我的旅舍;日月,是我的车轮。只有造化在神妙的熔炉中锻炼万物,反复屈伸,才构成事物的始终。万类都包孕贯通于混沌之中,暂且留下如蜉蝣般的踪迹。只有通达之人洞见幽深险阻而趋向觉悟,不攀援外物,不因华美荣显而欣羡。不要皱眉争食腐鼠,去同鸢鸟乌鸦争夺嘴边的啄食;应当徘徊着攀取光辉,在山冈梧桐上奋力展翅。保全我的真性,守持专一而不解脱;等待寿命长短,顺从上天而安享。开辟三条小径以成就趣味,迎来五柳的清风。依稀如同我的陶翁未被世俗污浊,卧在北窗下,追慕羲皇、神农的时代。祝愿您长寿,永远享受这样的志趣。将要到您那里盘桓,与您在天道本源中游戏。升平赋

夫自桃谷迷津,遗恨武陵渔父;芝山兑道,流声商洛碁翁。遂令后世躭情肥遯,荐志陆沉者,莫不属心高洁,景止芳馨焉。然予尝读《高士传》及《桃花源记》,未尝不怃然罢巻,慨其所遭。方嬴氏之乱,天纪顾民生之如露晞。号严迅震,法密凝脂。当是时也,揺首犯禁,重足懐疑。是故知者逃名,达人远迹。奋鸿举而甘豕游,避危机而谢缯。及恐恐焉,入山不深,投林不密,则其所以种朱桃,啖青芝,放身长往,与世相遗者,乃其不得已也。而又何乐乎?缔观其歌,夷考其事,则慨唐虞之世远,托深谷之逶迤,懐富贵之忧,大甘芝草以疗饥,率妻孥于絶境,乐草木之无知。世秦服而昧汉,况魏晋之推移?则其情可悲,而志固可识也。肆今吾人忘日月以优游,顺阴阳而消息,夏葛冬裘,倦眠饥食,羸稚相保,上下各适。傧笾豆翕,兄弟静琴,御衎家室,时宾四邻,或来三益。俯仰寰区,雠论今昔,感莵丝于女萝,固纒绵而交结。廛城郭以憩幽林,登垄邱而扫红叶。死徙同乡,桑麻连业,乐彼逍遥,顺其生灭。夫所以获此者,岂无自哉?当我皇明启运,万姓攸隮,列圣建中,四方来极,文承武开,渐仁摩义,所以垂今,百有八十余年。重熈累洽,林凤郊麒,烽寒斥堠,兵寝潢池。民稼而饔,妇桑而衣,是以天下皥皥,四海祁祁。爰击壤于康衢,忘鼓腹于帝力,而曾莫知其故也。昔者武成奏功,归马牛而士女来绥;宣王复古,歌鸿鴈而流离安宅。夫当倾否亨屯之余,乃遂其室家胥庆之愿。则吾人丁久安长治之世,而保其休养生息之乐者,其相去亦已远矣。况于草昧而引去者邪?使后世有桃源翁、芝山老,未必不自叹惋,而追赏吾人之遭幸也。诞今享有诸乐,咸不自知,因感而赋升平焉。

山中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六

(明)顾璘 撰

○叙类

赠喻少府归豫章

喻子簿崇持简而守默,抱直而屏谀。君子庆其必得于上下。喻子曰:繄古先王大同而不有,分定而相忘,上安下协,是谓太康古道。惟郁名乃用趋剖,同为有功。惟已出上者亢其位,下者甘其屈,此簿属所以难也。虽然,其能舍吾志以从人乎?于是守官三稔,秪承庶正,分惟谨,不以重唯疾趋为谨业,惟修不以承意集事为修。君子谓其能立,莅兹有民,呐呐然示人若讱,粥粥然示人若无能。问之故曰:言以加民,治之厖也。能以乗知政之扰也,蓄徳以观民作乂也。君子谓其达本,有弗若于训抵于法,明而刑之有难色。问之故曰:教之以昧,民乃作伪,奈何肃刑以逞乎?君子谓其知爱,行不干于时,故闻弗达。一日畅然歌于庭曰:十畆其堂兮,沃有桑;缅彼邱阳兮,乐且康。时姑苏唐子摄于崇,闻其歌而曰:喻子其解民事乎?殆将隐矣。趋而入,喻子曰:来何适也?子知夫物乎?鹤不能备其彩以满人之爱也,乌不能变其声以夺人之恶也,况于人乎?吾固不能逐逐于时也,吾其归矣。不谋不卜,不欲变。于是唐子出,谓子霄曰:信已者仁之勇也,惠人者仁之顺也,达时者仁之则也。喻子其有道之士乎?子其昌乃言,张乃行,吾将号于众以振俗。子霄曰:嗜善若饥,揄善若售,厚之道也。吾何爱于言?

赠建州守鄱阳詹公奏政

肆我圣天子奋治中兴,惟安民知人是急,累谕宰臣慎重守令。夫民,邦之桢也;令,民之怙也;守令,之纲也。是故统令在守,裕民在令,寿国在民。宜国家将是务急也。岁丁亥,鄱阳詹公以衡部郎出守建州。夫建,闽之大国也,匪才弗任。公至,谓其寀曰:「治大国,犹治甫田也。勤乃薅,无俾莠骄,以妨我嘉实也。」夫下玩则行犯,上玩则回刑。行犯,治之梗也;回刑,民之冦也。是故治世之政,上有直刑,下有顺民。佥曰俞。旣敷政,滛善者刑无舎,圮族者刑无舎,匪彝者刑无舎,侮文者刑无舎,勇以干分者刑无舎。于是四民攸墍,羣宰举职,期而政兴,三年而治成。公乃报政于天庭。时汝叅军摄崇事,民化于公之政,可卧治。冬十月,公取道于崇,其小人曰:「行必得君,愿藩臬我土,以惠我有众。」其君子曰:「行必得君,将弼我天王,以大惠于天下。」汝子谓子霄曰:「试卜之,遇渐之巽。」子霄曰:「自下而上曰渐,大顺于人曰巽。艮山也,巽风也。风行山上,被物广也。其辅政以渐,惠于多方乎?」于其行纪兆以赠,不敢致其私爱,而豫为天下之公贺也。

送范浯洲北上

译自从桃花谷迷失渡口,武陵渔父留下遗憾;芝山隐藏道路,商洛棋翁流传声名,于是使后世那些沉溺于隐遁、甘愿使志向沉沦的人,无不倾心于高洁,仰慕芳馨。然而我曾读《高士传》和《桃花源记》,每每没有不怅惘地合上书卷,为他们的遭遇感慨。正当嬴氏之乱时,天纲败坏,只顾使民生如朝露般消散。号令严厉迅疾,刑法严密得如凝固的脂膏。在那时,稍一摇头就触犯禁令,双脚重叠站立也心怀疑惧。因此明智的人逃避名声,通达的人远离踪迹。他们振翅高飞,却甘愿像猪一样游走;躲避危机,谢绝缯帛。等到战战兢兢地入山,却又山入得不深、林投得不密,那么他们种植朱桃、食用青芝、放纵身心长久离去、同世俗相忘,也只是不得已而已,又有什么可快乐的呢?考察他们的歌辞,平实地推究他们的事迹,就会感叹唐虞时代已经遥远,只能寄托于深谷曲折之中;他们怀着对富贵的忧惧,把芝草当作充饥之物,率领妻子儿女进入绝境,以草木无知为乐。世人已经服从秦制而昧于汉事,更何况魏晋时代的推移呢?那么他们的情感确实可悲,但志向本来是可以理解的。如今我们忘却日月,悠游度日,顺应阴阳而休养生息,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裘,疲倦就睡、饥饿就吃,瘦弱的老人和幼儿彼此保全,上下各得其适。宾客陈列笾豆,兄弟安静地奏琴,家人欢聚宴饮,时常邀请四邻,有时还有有益的朋友来访。俯仰观察天下,讨论古今,感叹兔丝依附女萝,本来就相互缠绵交结。在城郭街巷中居住疲倦了,便到幽静的树林休息;登上田垄丘陵,扫去红叶。死生迁徙同在乡里,桑麻相连成业,享受那种逍遥,顺从生灭变化。这一切所得,难道没有缘由吗?当我大明皇朝开启国运,万姓有所上升,历代圣人建立中正之道,四方来归于正,文治承继、武功开创,逐渐施行仁政、磨砺道义,所以延续至今,已有一百八十多年。太平之治重重相继,林中有凤凰,郊外有麒麟;烽火在边塞消歇,潢池之兵已经停息。百姓耕作而得到饭食,妇女养蚕而得到衣服,因此天下安宁,四海和乐。于是人们在康庄大道上击壤作歌,挺着肚子享受生活,却全然不知道这是帝王之力的结果。过去武成王奏报成功,放归战马牛只,士女归来而得到安抚;周宣王恢复古制,歌咏鸿雁,使流离者安居。当国家经历倾覆之后转向亨通、困厄之后重新安定,才终于实现一家人彼此庆贺的愿望。我们生逢长久安定、长久治理的时代,享有休养生息的快乐,与他们相比已经相距很远了,更何况那些在草创混乱之时便隐退离去的人呢?假使后世有桃源翁、芝山老,他们未必不会感叹惋惜,回头赞赏我们所遭逢的幸运。如今我们享有这些快乐,却全都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因此感有所触而作《升平赋》。山中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卷六 明顾璘撰 叙类 赠喻少府归豫章 喻先生任主簿,崇尚持简守默,怀抱正直而排斥谄媚。君子庆贺他一定能得到上下认可。喻先生说:古代先王实行大同而不据为己有,名分确定而彼此相忘,上位安定、下位协和,这就是太康时代的古道。只是郁积的声名一旦发挥作用,便会趋向剖判,各自以有功自居;已经出于上位的人使自己的地位更加高亢,处于下位的人甘愿忍受屈抑,这就是主簿所属之职所以困难的地方。即使如此,难道我能舍弃自己的志向去顺从别人吗?于是他任守官三年,只承受众多政务,分寸谨慎;不把加重征敛、唯恐不能迅速办理当作勤谨的事业,也不把迎合上意、聚集事务办成当作修治。君子说他能够自立。到这里治理百姓,他讷讷然向人显示自己仿佛不善言辞,恭谨小心地向人显示自己仿佛没有才能。问他原因,他说:言语加诸百姓,会使治理变得纷繁;凭借机智来处理政事,会使政务受到扰乱;应当积蓄德行,观察百姓自行成就治理。君子说他通达根本。有人不遵训诫而触犯法令,他明白地依法惩罚,却面有难色。问他原因,他说:用昏昧的方式教导百姓,百姓才会作伪,怎么能严厉用刑来逞威呢?君子说他懂得爱民。他的行为不干犯时势,所以声名没有传远。一天,他在庭院中畅快地唱道:十亩田地环绕堂屋,肥沃土地上长满桑树;遥远的邱阳啊,生活快乐又安康。当时姑苏唐子代理崇安事务,听到他的歌便说:喻先生大概已经懂得治理百姓的事务了吧?” 他大概将要隐退了。唐子快步进去,喻先生说:你来这里有什么事?你知道万物吗?鹤不能具备全部彩色来满足人的喜爱,乌鸦不能改变自己的声音来夺取人的厌恶,何况人呢?我本来就不能追逐时俗,我还是归去吧。不谋划,不占卜,也不想改变。于是唐子出来,对子霄说:相信自己,是仁者的勇气;施惠于人,是仁者的顺德;通达时势,是仁者的准则。喻先生大概是有道之士吧?您应当宣扬他的言论,使之传播实行,我将向众人宣告,以振作风俗。子霄说:嗜好善行如同饥饿,传播善行如同出售货物,这是厚道的原则。我又何必吝惜言语呢?” 赠建州守鄱阳詹公奏政 我圣明的天子奋发图治、谋求中兴,把安定百姓、知人善任作为急务,多次告诫宰臣慎重选择太守县令。百姓,是国家的栋梁;县令,是百姓的依靠;太守县令,是治理的纲纪。因此,统领县令在于太守,使百姓富足在于县令,使国家长久在于百姓。国家理应把这些作为急务。丁亥年,鄱阳詹公以衡部郎的身份出任建州太守。建州是闽地的大州,不是有才能的人不能胜任。詹公到任后,对属官说:治理大国,就像治理大田一样。要勤于除草,不要让莠草滋长,以免妨害我们的好收成。下属轻慢,行为就会触犯;上级轻慢,刑法就会偏曲。行为触犯,是治理的阻碍;刑法偏曲,是百姓的祸害。因此,治理太平之世的政令,上面有正直的刑法,下面有顺服的百姓。众人都说好。政令施行以后,淫邪作恶者一概不赦,败坏宗族者一概不赦,行为不合常法者一概不赦,侮慢文法者一概不赦,逞勇而触犯名分者一概不赦。于是士农工商各得安居,群吏都尽职尽责,不到一年政事便兴起,三年之后治理完成。詹公于是向朝廷报告政绩。当时汝参军代理崇安事务,百姓受到詹公政令的教化,崇安几乎可以躺着治理。冬十月,詹公取道崇安,百姓中的小人说:您此行一定会得到君主任用,希望您做我们这里的藩臬官,以恩惠施予众人。百姓中的君子说:您此行一定会得到君主任用,将辅佐我们的天王,把更大的恩惠施予天下。汝先生对子霄说:请占卜这件事,得到渐卦变巽卦。子霄说:从下向上发展叫作渐,对人极为顺从叫作巽。艮是山,巽是风。风行于山上,恩泽广泛地覆盖万物。他辅佐政事逐渐推进,或许会惠及多方吧?于是我记录他出行的卦兆来赠送给他,不敢只表达个人私爱,而是预先替天下共同庆贺。送范浯洲北上

浯洲子将北征,过止山子,为别,有忧色。止山子曰:「吾闻诸夫子,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子能乐一邱一壑也乎?何别之难也?」浯洲子曰:「咈!吾闻君子居顺则事志,困则事禄。吾将以事志也,非事禄也。忧进也,非忧别也。葢重进则位升,位升则志光。是故君子慎进而后悔亡。」止山子曰:「咈!昔函冶氏得艮剑,献之齐侯,齐侯不以良还之,爱不及镒。越人载千金,折而不售,一剑也,轻于齐而重于越。君子忧非良耳,良必无独知。子忧不亦惑乎?且吾闻欧治子之道矣,恃刚则缺,恃芒则钝。宝良者之过也。是故函之仁以韬其精,饰之礼以文其用,淬之义以养其断,砺之知以全其锋。将焉往而不利哉?」浯洲子作而喜曰:「子其良冶乎?笵不遗物。」

赠邵北渊明府报政

惟我国家分职庶位,三载乃考续以上下其秩,监古制也。惟按臣广耳目于四国,巡其守土,察其俗,尚体其情,隐征其治迹,稽其声实,有嘉续焉。夫然后与报闻于上,酌古制也。北渊邵侯初拜上高令,甫期月,更贤崇安。旣敷政崇之,民富人诅之,穷民讴之。侯恐而疑,询之。故或曰:「侯之政先农野而后富室,急公赋而缓私税,故民之向背乃尔。」侯曰:「咨,皆民也,夫奚而不字?夫治民犹治水也,疏其壅滞,后缓先急,则利渐且及。东堤西防,左漰右壑,其伤实多。夫势有所弦组,行有所后先,事有所巨细,义有所重轻,情有所若逆顺,而循之治之则也。两而参之,政之厖也。夫富羡其畆,耕食其力。羡畆者给人者也,食力者给于人者也。蠲此锱铢,助彼钧石,损此丝缕,益彼寻尺,夫谁而不可?《诗》曰:『哿矣富人,哀此惸独。』是文王之所先也。夫国取于民,惟制是经,上之礼也。方物毕献,罔敢用怠,下之义也。纡徐以市恩,容与以纳逋挛,连箭征夫,然后尽取之,一朝民不以急乎?是故积而取之,重其困也;分而出之,疏其力也。《传》曰:「用其一,缓其二,王政之所不废也。」而煦煦而沾沾而求悦于人,人非所能也。君子闻而叹曰:「《易》有之,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其侯之谓矣。」时当道有谋迁崇学宫者,侯私忧曰:「兹役也,民无困于财力者乎?」谋旣协,乃曰:「崇有废寺之产,足充材甓,民且涤场可输力征,兹其时也。」乃鸠工程役,而敕之曰:「惟棘惟度,其毋废我穑事。」七越朔告成乃功,富无困征,农无困力。于是讴者继,诅者一。君子曰:「侯其能崇乎?政谋于义不谋于民。」于时侯以报政,行士人相与饯之郊,子霄扬爵而寿之曰:「侯行当懋官,侯惟大崇政以敷治于多方,絜矩之义备矣。益乃位,损乃志,是谓不有其始,侯其图之。」侯起而谢曰:「藉二三子之力,倘末及大王之宠灵,敢不奉以周旋。」祖饮而别。

寿彭母丁氏

彭子遂与邱子尝游晋安,返于延津。彭子得目疾,阻道于建安。一日心恻,谓邱子曰:“必遗母忧。”问之故,曰:“心恻。”既明日至,自崇者曰:“彭子之母疾且笃。”彭子忧之。邱子请蓍之,遇复之頥。蓍者贺曰:“吉。”其辞曰:“维鸠于飞,其子及及,载翔载集,爰得我食。”彭子疑邱子曰:“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又奚疑也?夫坤母道也,居而志在外;震长男也,出而志在内。是故心动则神驰,心郁则气雠,其疾之由乎?坤震会而为复,阴至七而阳复,子母之会近在七日,疾其交复乎?坤土也,坤而复生,道盛也;震雷也,雷而复声远闻也。母亨子,其将得名乎?坤变之艮,艮山也,其寿之祥乎?《诗》曰:‘如冈如陵,三寿作朋。’复变之頥,頥养也;震釡象也,艮居上所以受养也。上九之象曰:‘由頥厉吉,大有庆也。’其子之终孝乎?吉又何疑?”既七日,彭子归,子母之疾寻复。越明年,而母寿六十,或谋诸邱子往修庆事。邱子曰:“往年观彭子母忧而心恻,可以觇子之能孝;子出而忧瘁,可以觇母之能慈。母徳子贤,有足征矣。吾请以昔蓍终之。夫坤而艮也,彭母之寿其得安贞之吉乎?进此固弗艾也。已复而頥也,彭子之孝其为上九之养乎?进此其弗御也。已兹其庆之始也。”是言也,蓍之辞也,神之告也,非邱子之言也。佥曰:“然。”往以蓍征,终以蓍信,亦理也哉。

赠旌奬汝文川叅军摄政崇安

译浯洲先生将要北行,经过止山子这里告别,面带忧色。止山子说:我听孔夫子说过,孔丘是一个东奔西走、南来北往的人。您难道不能以一丘一壑为乐吗?为什么这样难以告别?浯洲先生说:不对!我听说君子处于顺境便致力于志业,处于困境便致力于俸禄。我将要以志业为务,不是以俸禄为务。我忧虑的是进身,不是忧虑离别。大概进身看重了,职位便会升高;职位升高,志向便能显扬。因此君子谨慎对待进身,之后悔恨便会消失。止山子说:不对!从前函冶氏得到艮剑,把它献给齐侯;齐侯没有按良剑之价偿还,喜爱它还不到一镒。越人带着千金求购,剑却折断也没有卖出去。同一把剑,在齐国被轻视,在越国却被看重。君子担忧的不是剑不良,而是良剑必定不会只有一个人知道。您这样的忧虑,不也是迷惑吗?况且我听过欧冶子的铸剑之道:依靠刚硬便会折断,依靠锋芒便会变钝。珍视良剑的人容易犯这样的过失。因此,铸剑时用仁德收藏它的精华,用礼来装饰它的功用,用义来淬炼以养成决断,用智慧来磨砺以保全锋刃。这样它将要到哪里去而不利呢?浯洲先生起身高兴地说:您难道就是良冶吗?铸造时不遗漏任何材料。” 赠邵北渊明府报政 我朝分设各类职掌、各个职位,三年考核一次,依据上下调整官员等级,这是鉴取古代制度。巡按大臣扩大耳目于四方,巡视各地守土官,考察当地风俗,还要体察民情,暗中考查治理的实际踪迹,核验声名与实绩,有优良政绩继承发展的,才这样向上报告。北渊邵侯初次受任为上高县令,才满一月,便改任贤能的崇安令。政令施行于崇安之后,百姓富足的人诅咒他,贫穷的百姓歌颂他。邵侯感到惊惧而疑惑,便询问原因。有人说:邵侯的政令先照顾农民乡野,后顾及富裕人家;急于办理公家赋税,缓征私人税,因此百姓的拥护和反对才会如此。邵侯说:唉,都是百姓,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地爱护?治理百姓就像治理水一样,要疏通壅塞停滞的地方,后缓先急,利益便会逐渐普及。东边筑堤,西边设防,左边挖沟,右边开壑,实际造成的损害很多。形势有缓急,行动有先后,事情有大小,道义有轻重,情势有顺逆;顺应这些情况而治理,是政务的原则。把两方面都参照进去,政务才能周全。富裕的人有余田,靠耕作之力获得食物;有余田的人是在供给别人,靠劳动获得食物的人是在供给自己。减免这一点微小钱粮,帮助那边承担沉重负担;减损这一丝一缕,增加那边数寻之长,这有什么不可以呢?《诗经》说:富人已经安乐,应该哀怜这些孤苦无依的人。这正是文王所优先考虑的。国家从百姓那里征取财物,只按制度办事,是上位者的礼;各地物产全部进献,不敢懈怠,是下位者的义。若缓慢拖延来卖人情,宽容拖欠而不及时征收,等到积累相连、催逼征取之后才全部收尽,百姓一旦不因此感到急迫吗?所以积累起来再征取,是加重他们的困窘;分散开来征取,是减轻他们的力量负担。《左传》说:使用其中一项,缓办另外两项,是王政不能废弃的原则。但若只是温和亲昵、沾沾自喜地求取人们的欢心,也不是君子所能做的。君子听后感叹说:《易经》有这样的道理:君子减少有余来补益不足,衡量万物而公平施予,说的就是邵侯吧。当时当道者有人谋划迁建崇安学宫,邵侯私下忧虑说:这项工程,会不会使百姓困于财力?谋划协定后,他说:崇安有废弃寺院的产业,足以充作木材砖瓦,百姓也可以清理场地、出力服役,现在正是时候。于是召集工匠和役夫,并告诫他们说:只管急速而又合乎法度,不要耽误我们的农事。七个月后告成。富户没有因征取而困窘,农民没有因出力而困乏。于是歌颂的人接连不断,诅咒的人只有一个。君子说:邵侯大概能够崇尚治理吧?他的政事谋划依据道义,而不是迎合百姓。当时邵侯前往上报政绩,士人们一同在郊外为他饯行,子霄举杯祝寿说:邵侯此行应当升任美好的官职。邵侯只要大力推行崇安的政事,把治理施行于多方,推己及人的絜矩之义就完备了。增加的只是官位,损失的却是志向,这叫作不保有自己的初心。邵侯应当好好谋划这件事。邵侯起身致谢说:借助诸位的力量,倘若最终不能达到大王的恩宠和神明的护佑,我岂敢不奉行此道而周旋尽力。于是举行祖道宴饮,告别而去。寿彭母丁氏 彭先生和邱先生曾在晋安游历,返回延津。彭先生患了眼病,在建安被阻挡了行程。一天,他心中悲伤,对邱先生说:“一定让母亲忧虑。”邱先生问原因,他说:“心里悲伤。”第二天一早,从崇安来的人说:“彭先生的母亲病得很重。”彭先生更加忧虑。邱先生请人用蓍草占卜,得到复卦变颐卦。占卜者道贺说:“吉利。”卦辞说:“鸠鸟飞翔,它的雏鸟相继而来;一会儿飞翔,一会儿聚集,于是得到我的食物。”彭先生疑惑地问邱先生。邱先生说:“复卦亨通,出入没有疾病,朋友来而无咎;反复遵循正道,七日便会复归;有所前往有利,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坤代表母亲之道,处在内而心志向外;震代表长男,出于外而心志在内。因此心一动,精神便驰向远方;心情郁结,气息便不和顺,这或许就是疾病的由来吧?坤与震会合成为复卦,阴气发展到七便阳气复生,子母相会大约就在七日之内,疾病或许也会随之交相复原吧?坤属土,坤之后复生,是道路兴盛;震是雷,雷声复起而远方都能听见。母亲使儿子亨通,他将要获得名声吗?坤变为艮,艮是山,或许是长寿的祥兆吧?《诗经》说:像山冈,像陵阜,三种长寿相互为伴。复变为颐,颐是养育;震有鼎釜之象,艮居上位,所以能够接受奉养。” 上九爻的象辞说:‘由养育而来,虽有危险却吉利,大有庆贺。’这难道不是说他的儿子最终能够尽孝吗?既然吉利,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七日之后,彭先生归来,母子二人的疾病不久便复原。第二年,彭先生的母亲年满六十岁,有人谋划请邱先生前往办理庆贺之事。邱先生说:“去年看到彭先生因母亲忧虑而心悲,可以看出他能够尽孝;儿子出行后忧愁憔悴,可以看出母亲慈爱。母亲有德,儿子贤良,已经有足以证明的事实。我请求用过去的卦象来结束这件事。坤变为艮,彭母的长寿大概得到了安定正固的吉利吧?继续这样下去,本来就不会衰止。已经复而变为颐,彭先生的孝心大概就是上九所说的奉养吧?继续这样下去,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这正是庆贺的开始。”这些话,是蓍草卦辞的话,是神明的告示,不是邱先生自己的话。众人都说:“是这样。”开始用蓍草占卜来验证,最后又用蓍草得到应验,这难道也是合乎道理的吗?赠旌奬汝文川叅军摄政崇安

汝子摄崇政简而民安之。既三月道靖而商歌,年登而农庆。深谷有老人曰:「今者神人胥和,国其有君子之治乎?」倚杖出而观政。时柱史东浙虞公闻而旌之,以励庻正。或告邱子曰:「崇之君子聚而谋礼,将实篚修敬,造公堂而享焉,子盍往之?」邱子曰:「不知所谓。」曰:「将以言其获誉也。」邱子曰:「示民饰声,非所以昭训也。」复有告邱子曰:「崇之小人聚而谋礼,咸箪食壶浆,登公堂而享焉,子盍先之?」邱子曰:「不知所谓。」曰:「将以言其获上也。」邱子曰:「示民习谀,非所以昭训也。」汝子其将不享乎?昔汝子之摄崇也,予进而谒焉,尝与之论治。汝子曰:「敦实成徳,名浮损志。」今之摄崇也,予复晋而谒焉,尝与之论人物。汝子曰:「职命自天,定志由人。夫朂人以实,嗜誉非情也;示人以命,援上非义也。」缔观其出政也,民之有争,化之修睦,使自相枉直,晦其廉也。冲雅自饬,人无私谒。尝曰:「非谢之也,民直不干耳。」晦其廉也,其上交也无谄容,其临事也无执从。尝语人曰:「分以舆礼,舎礼谋恭,非所志也。政在宜民,泥法妨义,吾不忍矣。」夫誉处之来,物之寄也。汝子必不以为华,是故旌别淑慝,邦之典也,政之纪也,物之则也。于汝子奚与?汝子闻之曰:「邱子知予哉!敢不勉而使子言之弗信。」

送竹邻呉少府入觐

今之谓良吏者,于其才焉已耳。是故文簿书者为业,修棘征输者为能,贤果听断为勤敏。按臣以是求监司,监司以是求郡守,郡守以是求宰职。则今之仕者,得无以是贤乎?夫簿书,古以稽实,今以饰欺;征输,古以定民,今以病下;听断,古以殉直,今以殉其好恶。则今之所谓良民之所谓蠧也。我崇位闽上,游山高而土寒,地冲而役重,故民易以困急。或长贰以艮称才,愈优政愈敝,而民愈促。呉君丞崇,适宰以艮擢,呉以贰摄政。易以近民,静以居业,慈以惠物,寛以悯过。政不烦而民不扰。时按臣监司郡守问之,簿书则曰:“案牍未清也。”问之征输则曰:“民力未纾也。”问之听断则曰:“民志未孚也。”让之退而叹曰:“夫讼贵平不贵断,赋贵均不贵聚,簿书贵情不贵浮。吾不能以是职矣。”或语之曰:“上以是求之子,而子不以应,吾惧子之于誉也。”呉君曰:“君之命臣以为民,所奈何弃民以要闻于上?”君子闻而善之。夫徳萃涣之本也,才理涣之器也。徳以基之,才以出之,古之所谓良吏也。今之为政者,才足以售艺,其蛊于民者幽以深;钝足以养拙,其疎于治者章以浅。章以浅犹可禆也,幽以深不可为也。是故与其才也而宁钝,与其艺也而宁拙。兹呉君将述职,不知今之宰相所以求于羣辟者,亦犹今之按臣监司郡守之于宰职与否?而民所依以为安者,则在此而不在彼也。于其行疏此以赠,或因得闻于宰相。

送宋穆斋照府还任建州

子霄学古而未能信,恒缔观今之从政者以征学焉。夫位民上者,政有所乖顺,泽有所屯究,众有所戴贰,皆由民隐之壅达焉耳。壅而弗逹,有三病焉:明不足以烛其情,其病也蔽;动不足以宜其政,其病也僻;行不足以厌其心,其病也欲。崇久而无政,职此之繇哉!岁丙申,崇宰迁秩,民起而告病。当路者曰:“崇急矣。”乃慎其所委,而误信于所任,政由旧而敝日滋,民又起而告病。当路者曰:“崇益急矣。”若之何?时文登宋侯为建州幕宾,行浮于位,于是委崇篆焉。至而叹曰:“纪纲者,民之闲,治之干也。是故政之有纪纲,犹国之有墉,家之有垣也。垣圮而墉败,侮将及矣,其何以卫民?”夫维蔽而后纲纪缺,僻而后纲纪乱,欲而后纲纪壊。是故缺则民玩,乱则民忧,壊则民携。夫谁而与于治?宜崇民之病也。于是贞其号令,察其向反,修其坠阙,剔其敝习,程其章度,肃其防戒。甫三月而纲纪振兴,始而森如而民畏,既而井如而民驯,卒之晏如而民懐。宋侯喜曰:“民畏而后知政,民驯而后知义,民懐而后知教,治可几也已。”冬,崇宰至,侯将还,政归建州,民相萃而忧曰:“何以获侯之终惠,以观善政之成?”既而相谓曰:“安知我宰之来,不犹侯之子我乎哉?安知侯之去,不以其子我者以告我宰之子我乎哉?吾人可无恐矣。”子霄曰:“观感应而信王道之易易也。宋侯告我多矣。”

寿黄粹翁

译你的儿子代理崇政,政务简明而百姓安定。三个月后,道路安靖,商人歌唱;年成丰收,农民庆贺。深谷中有位老人说:“如今神人都和谐相处,国家大概有君子治理了吧?”他拄杖出来观看政事。当时任柱史的东浙虞公听说此事,便表彰他,用来激励众位官员。有人告诉邱子说:“崇地的君子聚集商议礼仪,将要实备篚笥、整修敬意,到公堂设宴享用,你何不去呢?”邱子说:“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那人说:“这是要说他获得了声誉。”邱子说:“向百姓显示修饰出来的声誉,不是用来彰明教训的办法。”又有人告诉邱子说:“崇地的小人聚集商议礼仪,都带着箪食壶浆,登上公堂设宴享用,你何不先去呢?”邱子说:“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那人说:“这是要说他获得了上级的赏识。”邱子说:“向百姓显示学习谄媚,不是用来彰明教训的办法。汝子难道将不参加宴会吗?从前汝子代理崇政时,我曾进见拜访他,和他谈论过治理政事。汝子说:‘敦厚务实才能成就德行,声名浮夸会损害志向。’如今他再次代理崇政,我又进见拜访他,和他谈论人物。汝子说:‘职位和使命来自上天,志向的确定却由人自己。用实际成效来勉励人,是因为爱好声誉并非人的真情;拿天命来炫示给人看,借助上级以求晋升,并不合乎义。’ 我仔细观察他施行政务,百姓之间有争讼,他便教化他们修好和睦,让他们自己分辨曲直,却不把自己的廉能宣扬出去。他冲淡高雅,自我约束,百姓没有私下求见他的。他曾说:“这不是为了谢绝他们,而是百姓正直,不来干扰罢了。”他不宣扬自己的廉能;同上级交往时没有谄媚的神色,处理事务时也不固执或盲从。他曾对人说:“分别尊卑应依据舆礼,舍弃礼而谋求恭敬,不是我的志向。政务在于使百姓得到适宜的治理,如果拘泥法令而妨害义理,我实在不忍心。”声誉的到来,是外物寄托在身上的东西。汝子一定不会把它当作荣耀。因此,辨别善恶,是国家的典章,是政治的纲纪,是万物的法则。与汝子有什么关系呢?汝子听到后说:“邱子了解我啊!我怎敢不努力,使你的话不被事实证明为错误呢?” 送竹邻呉少府入京朝见 如今所谓的良吏,只看他的才干罢了。因此,善于处理文书簿籍的被视为有本领,善于办理征收输纳的被视为能干,贤明果断、善于听讼判决的被视为勤敏。按察臣因此考察监司,监司因此考察郡守,郡守因此考察县令。这样看来,如今做官的人,岂不是都以这些作为贤能的标准吗?簿书,古代用来核查实际情况,如今却用来粉饰欺骗;征输,古代用来安定百姓,如今却用来使百姓困苦;听断,古代用来维护正直,如今却用来迎合自己的好恶。那么如今所谓的良吏,正是百姓所说的蛀虫。我在崇任职,那里位于闽地上游,山高土寒,地处交通要冲而差役繁重,所以百姓很容易陷入困急。有些长官和副职以严苛能干著称,政务越办越多,弊端越严重,百姓也越发窘迫。呉君任崇县县丞,恰逢县令因严苛能干而被提升,呉君便代理政务。他用接近百姓来改变政风,用安静治理来使百姓安居本业,用慈爱施惠于万物,用宽厚怜悯过失。政令不繁琐,百姓也不受扰乱。当时按察臣、监司、郡守问他簿书情况,他说:“案牍还没有清理完。”问他征输情况,他说:“民力还没有宽裕。”问他听断情况,他说:“民心还没有信服。”他们责备他,退下后叹息说:“讼狱贵在公平,不贵在多作判决;赋税贵在均平,不贵在聚敛;簿书贵在符合实情,不贵在浮华。我不能按这种方式任职了。”有人对他说:“上级正是以这些标准来要求你,而你不按这些标准回应,我担心你会因此损害自己的声誉。” 呉君说:“上级任命臣下,是要他为百姓办事,怎么能抛弃百姓,只求在上级那里博取名声呢?”君子听了认为他说得好。德是才能发挥作用的根本,才是治理事务的器具。以德为基础,以才来施行,这才是古人所谓的良吏。如今从政的人,才能足以炫耀技艺,他对百姓造成的祸害就隐蔽而深重;才能迟钝足以保全笨拙,他治理政务的疏漏就明显而浅薄。明显而浅薄的疏漏还可以补救,隐蔽而深重的祸害却不可挽回。所以,与其有才而宁可迟钝,与其有技巧而宁可笨拙。如今呉君将要述职,不知今天宰相用来考求群臣的标准,是否也像今天按察臣、监司、郡守考求县令那样?可是百姓所依靠来获得安定的,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我在他出行之际写下这些话送给他,或许因此能够让宰相听到。” 送宋穆斋照府还任建州 子霄学习古道却还不能完全相信,常常仔细观察当今从政的人,来验证所学。处在百姓之上的人,政务有顺有乖,恩泽有阻滞有通达,众人有拥戴有背离,都是由于民情是否被堵塞、是否能够通达罢了。民情堵塞而不能通达,有三种弊病:明察不足以照见实情,弊病在于蒙蔽;行动不足以使政务适宜,弊病在于偏僻;施行不足以满足民心,弊病在于贪欲。崇地长期没有政绩,难道不正是由于这些原因吗?丙申年,崇县县令升迁,百姓起来告发困苦。掌权者说:“崇地危急了。”于是谨慎选择所委任的人,却错误地相信了被任用者,政务沿袭旧弊,日益恶化,百姓又起来告发困苦。掌权者说:“崇地更加危急了。”这该怎么办呢?当时文登宋侯任建州幕宾,实际才能超过官位,于是委任他掌理崇县县印。他到任后叹息说:“纪纲,是约束百姓的东西,是治理的骨干。所以政务有纪纲,就像国家有城墙、家庭有围墙一样。围墙倒塌、城墙败坏,侮辱灾祸就要临头了,还凭什么保护百姓呢?”蒙蔽之后纪纲就会缺失,偏僻之后纪纲就会混乱,贪欲之后纪纲就会毁坏。因此,纪纲缺失,百姓就会轻慢;纪纲混乱,百姓就会忧惧;纪纲毁坏,百姓就会离散。这样还怎么能共同治理呢?崇地百姓的困苦,当然是有原因的。” 于是他端正号令,察看百姓的趋向和反应,修补已经废缺的制度,剔除积习弊端,厘定章程法度,严肃防范告诫。刚过三个月,纲纪便振作兴起。起初严整森然,百姓畏服;不久井然有序,百姓驯服;最后安宁和悦,百姓怀念拥戴。宋侯高兴地说:“百姓畏服之后,才知道有政令;百姓驯服之后,才懂得义理;百姓怀念之后,才知道教化;治理就可以接近成功了。”冬天,崇县县令到任,宋侯将要回去,把政务交还建州。百姓相聚而忧虑说:“怎样才能得到宋侯最后的恩惠,以看到善政成功呢?”不久他们互相说:“怎么知道我们县令的到来,不会像宋侯那样把我们当作自己的孩子呢?怎么知道宋侯离去后,不会把他爱护我们的方式告诉我们的县令,使县令也爱护我们呢?我们这些人可以不必害怕了。”子霄说:“从这种相互感应中,可以相信王道是多么容易实行。宋侯告诉我的事情太多了。” 为黄粹翁祝寿

邱子卧静于止止山中,客有以黄翁之寿来言者。邱子曰:「尝闻子粹翁之治生也,植之以勤,培之以俭,故达且茂也。夫风鹏不任其翅,不能扶揺乎九虚;神骏不任其足,不能驰骋乎千里。劳则获,不力不振,道之顺也。市中之井泉不盈尺,山下之蒙流而为泽,无他,积与耗之分尔,宜其寿也。」客曰:「勤俭寿乎?」邱子曰:「寿之辅也。」又闻子粹翁之治身也,重恩报,谨然诺。夫重恩报厚也,谨然诺信也。天不积厚,不能冐万有;地不积厚,不能奠众形,况于人乎?日月不守信,不能售其贞明;四时不守信,不能集其岁功,况于人乎?宜其寿也。客曰:「信厚寿乎?」邱子曰:「寿之基也。」夫人之生,心为气主,气为神驭,神气之藏,性命之乡也。是故勤则无怠心,俭则无侈心,信则无欺心,厚则无偷心。不偷则神不贼,不欺则神不浮,不侈则神不耗,不怠则神不眊。夫神之所萃,气之所赴也。会神于静,与道为命;会气于顺,与道为性;会性于命,与极为真,寿不足言也。子粹翁质美而未学,守其有,固足以寿达。吾绪论启其戸牖,可与天地相悠久,惟子告之。

送程贞父应选贡北征

惟我明选士有三,皆监古也。惟岁贡得周遗制,世惟辞章竞,而本实荒,法久而敝,士画而不奋。于是乎朝廷曰:“贡不如科”,天下亦曰:“贡不如科”。圣天子奋治中兴,复古更化,诏天下贡在得贤,罔攸滥否,有常宪。于是有司进乡之老,与其里之长,敕而告曰:“于汝乡汝里,有积学以待问,蓄徳以待庸者乎?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惟汝辜。”于是庠论其隽,乡纪其德,里呈其行,宪臣雠其艺而宾兴之。君子曰:“选士之法壊,祼袒视情,坊范葢至,士葢轻。古制复贤,其至哉!”嘉靖壬辰,程伯贞子应崇贡既行,邱子上父,会蓝子周子,徐子范子任子于干溪,以觞程伯贞子。贞子曰:“某惟粟妄抱四方之志,敢不徼恵于二三子,以终所贶。”邱子曰:“子治易,有司广经明行修之士而选于子,易其备矣。”观之辞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夫天王宾之,戒以盈也,故谦之辞曰:“无不利撝谦。”夫君子不以能上人,撝其谦也,孚于有众,是以利也。贞子曰:“敢不戒溢。”邱子曰:“谦而不已,业乃废。故干之辞曰:‘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子其毋忘初心。”贞子曰:“敢不勉以辱君子德。”邱子曰:“上行不已,道乃困。故坤之辞曰:‘敬义立则德不孤。’夫临事知难曰敬,见可而动曰义,协于上下曰不孤。惟子图之。”程子再拜曰:“子言尽矣。”遂为别。于是诸子击觞以为节,歌巻阿之九章。程子继音而谢曰:“兢兢征夫,长懐靡及,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君子于是乎知程之行不负于上下。

赠无尽上人

邱子讲学于云山僧舎。浮屠氏无尽者,年六十,其徒请言以纪其寿。邱子许之。时相与游者不悦曰:「孔墨楹立,而道璋判。宣父以攻,子轲以辨。彝训聿章,开我后人。今夫子之与之言也,言而上之,溃其坊;言而下之,弃其忠。无乃不可乎?」邱子曰:「子蔽于时哉!昔者周德衰,而左道炽,将以瞶眊于天下。孔孟忧之,其攻而辨之也,恐恐然弗缜弗严是惧。故歴越千载,吾道丕明,頼厥弼也。肆惟我祖,爰敷文德,抵于海隅。明体而视之礼,画式而视之规,俾服裔于佛老者,咸执从于礼乐。祀祭朝庆之辰,俾得缔瞻君臣上下幽明之节,化久而孚。故今问释于释,释曰不知;问老于老,老曰不知。则今之谓释者,守其冠服,宗其称谓焉耳。其服征输税,奔走王政,致爱馈亲,执丧三年,皆相忘于尧舜之习。辟之鳞泳于水,而忘于水也。君子曰:「归斯受之!」矧入之久,而顾欲言以出之邪?且无尽慧而能谨,敬贤如弗及,恭礼如调饥,珍文如护贝,毖行如执盈。其必深探吾道之中正,直画于其教,而潜以赴之矣。吾将与其进也,而奚病?」二三子喜曰:「夙闻末世之教有三,今知圣人之化维一尔。」因述以赠无尽。无尽笑曰:「邱能爱人。」

赠顾少府述职

译邱子静卧在止止山中,有客人来告诉他黄翁寿辰之事。邱子说:“我曾听说粹翁治理生计,把勤劳作为根本,以俭朴来培植,所以家业通达而且兴盛。大鹏若不能胜任自己的翅膀,就不能扶摇直上九天;神骏若不能胜任自己的四足,就不能奔驰千里。劳作就有收获,不用力就不能振作,这是道路顺理的规律。市中的井水不满一尺,山下的细流却能汇成湖泽,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积聚和消耗的分别罢了,他长寿是应当的。”客人说:“勤劳节俭就能长寿吗?”邱子说:“这是长寿的辅助条件。”我又听说粹翁修养自身,重视报答恩德,谨慎对待诺言。重视报恩,就是厚道;谨慎守诺,就是诚信。天若不能积聚深厚,便不能覆盖万物;地若不能积聚深厚,便不能承载众形,何况人呢?日月若不能守信,便不能保持纯正光明;四时若不能守信,便不能成就一年的功业,何况人呢?他长寿是应当的。”客人说:“诚信厚道就能长寿吗?”邱子说:“这是长寿的根基。人的生命中,心是气的主宰,气是神的驾驭者,神气所藏之处,是性命的所在。因此勤劳就没有懈怠之心,节俭就没有奢侈之心,诚信就没有欺骗之心,厚道就没有刻薄之心。不刻薄,精神就不受伤害;不欺骗,精神就不浮荡;不奢侈,精神就不耗损;不懈怠,精神就不昏昧。” 精神聚集之处,就是气所归赴之处。使精神会聚于宁静,便与道同为性命;使气会聚于顺理,便与道同为本性;使本性会聚于性命,便与终极之道同为真实,这样长寿就不值得再说了。粹翁资质美好却尚未学习,守住自己所有的品德,本来就足以长寿而通达。我这些话如同为他打开门户窗牖,使他可以与天地同样长久,只有请粹翁来告诉我了。” 送程贞父应选贡北上 我们明代选拔士人有三种办法,都是取法古代的;其中岁贡保留了周代遗制。后来世人只竞逐辞章,根本的实学荒废,制度实行久了便产生弊病,士人因而自我局限而不奋发。于是朝廷说:“岁贡不如科举。”天下人也说:“岁贡不如科举。”圣明天子振兴治理、复兴古制、改变教化,下诏天下说:贡举在于得到贤才,不得任意滥用或废弃,要有固定的法令。于是有关官署召集乡里的老人和里长,告诫他们说:“你们乡里有没有积累学问、等待询问,积蓄德行、等待任用的人?有,就把他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就是你们的罪过。”于是学校评议他的才俊,乡里记载他的德行,里中呈报他的品行,宪臣考核他的文章,设宴礼请而推荐他。君子说:“选士的制度已经败坏,脱衣露体来窥探真情,防范规范大概到了极点,士人大概也被轻视了。古代制度恢复而贤才得出,真是达到极点了!”嘉靖壬辰年,程伯贞子应崇县岁贡已经出发,邱子到父亲那里,会同蓝子、周子、徐子、范子、任子在干溪,为程伯贞子举杯送行。贞子说:“我只是妄自怀抱四方之志,怎敢不向诸位求取恩惠,以完成诸位所赐予的期望呢?”邱子说:“你研究《易》,有关官署广泛选取经学明达、品行修洁的人,而选中了你,你在《易》学上的准备大概已经完备了。” 《观》的卦辞说:“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天王以宾客之礼待人,是在告诫人不要自满,所以《谦》的卦辞说:“没有不利的,只要发挥谦逊。”君子不凭才能压倒别人,而是发挥自己的谦逊;因此能取信于众人,所以有利。贞子说:“我怎敢不警戒自己不要满溢。”邱子说:“谦逊而不能始终不止,事业就会荒废。所以《乾》的卦辞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是想及时努力。’你千万不要忘记最初的志向。”贞子说:“我怎敢不努力,以免辱没君子的德行。”邱子说:“向上进取而不能不停息,道路就会困顿。所以《坤》的卦辞说:‘敬与义树立起来,德行就不会孤立。’面对事务知道困难叫作敬,见到可以行动的时机便行动叫作义,使上下协调相合叫作不孤。希望你仔细谋划。”程子拜了两拜说:“您的话已经说尽了。”于是告别。诸位便敲击酒杯作为节拍,歌唱《卷阿》第九章。程子接着唱和致谢说:“战战兢兢的远行人,长久怀念而唯恐有所不及;内心把这些藏着,哪一天能够忘记呢?”君子因此知道程子的出行不会辜负上下各方。赠给无尽上人 邱子在云山僧舍讲学。佛门中有位名叫无尽的人,年六十岁,他的弟子请我写话来记他的寿辰,邱子答应了。当时一同游学的人不高兴地说:“孔子、墨子树立门户,而正道和旁道已经分明。宣父用攻辩,子轲用辨析。常道训诫于是彰明,开启了我们的后人。如今您却和他说这些话,若说得高了,就会冲毁佛教的藩篱;若说得低了,就会抛弃儒家的忠诚。难道不可以吗?”邱子说:“你被时代蒙蔽了。从前周德衰微,旁门邪说盛行,将要使天下人耳聋目昏。孔孟为此忧虑,他们进行攻辩时,唯恐不严密、不严正。正因为如此,历经千年,我的道才大为彰明,依赖的就是他们的辅助。及至我朝先祖,施行文德,直达海边,阐明本体而以礼来观照,划定规范而以法则来观照,使信奉佛老的后代,都服从礼乐。在祭祀、朝会、庆典之时,使他们得以观察君臣上下、幽明之间的礼节,教化日久而取得信任。所以如今向佛教徒询问佛理,佛教徒说不知道;向道教徒询问道理,道教徒说不知道。那么如今所谓佛教徒的,不过是守着他们的冠服、尊奉他们的称谓罢了。他们服从征税输纳,奔走于王政,尽爱心供养双亲,守丧三年,全都已经融入尧舜时代的习俗。譬如鱼在水中游泳,却忘记了水的存在。” 君子说:“归来的人就应当接纳他!”何况他进入其中已经很久,难道还要想用言语把他排斥出去吗?况且无尽聪慧而谨慎,敬重贤人唯恐赶不上,恭敬礼仪如同饥饿时急需食物,珍爱文章如同守护宝贝,谨慎行事如同手捧满器。他一定深入探求了吾道的中正之理,直接画定在自己的教法中,又暗中趋赴它。我将和他一起进步,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众人高兴地说:“早先听说末世的教化有三种,如今才知道圣人的教化原来只有一种。”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无尽。无尽笑着说:“邱子真能爱护别人。” 赠给顾少府述职

邑之有簿,明勾稽一赋税,裕国定民,其职也。夫军国之需,朝廷责之藩司,藩司责之郡,郡责之县,县责之簿。簿不能遍谕于其民,又责诸其里之长,勾其所已输,稽其所未入,按籍而刑罚之。絿则失上弦,则失民。是故簿亦不易职也。或曰:国有常赋,敛有常期,君子行所无事,亦何难于簿哉?昔人尝言之:物或过求,难于抱影;事或倚办,急于奔星。是将任怨于上乎?将任怨于民乎?则簿亦诚难矣。昆山顾子簿崇至而叹曰:民国之干也,财民之归也。夺其归,失其所以为干,国将奚依?于是岁征每缓,征而后期,数为监司短之。顾子曰:得罪于上,患在主簿;得罪于下,患在吾民。主簿可患,吾民不可患。故崇里巷无胥吏之呼,而民得以优游卒岁,不知邑之有簿者,皆其恵也。岁辛卯,顾以摄宰述职,天子曰:能恵宜于簿。再莅崇无改,昔政越三载,甲午,顾复以摄宰述职,诸里之长咸依依焉。邱子曰:民心不可以强致,恵之萃人也,如此夫!政所以利民,亦所以利国也。中正惟则,上下交裕,治之成也。与其先国而后民,无宁得勤抚字、拙催科之阳城,为保障不为茧丝之尹铎,其末世之良吏也乎?于其行,敢以是说为当国之进退人才者言之。

寿安溪岳处父夫妇双寿

邱子读书武夷山中,坐伏羲洞,取《易》而观天地万物之原。时彭子以岳处父夫妇耆年,疏其行,征文为寿。疏曰:处父矢志林壑,嗜乃俭朴,稽古自师,适分而乐施政于庭,式榖是似。内相克敬,闺门雍穆。邱子叹曰:予方读《易》于乾坤,而得天地之性情焉;于否泰,而得天地之功用焉。干之文曰:「大哉干乎,刚徤中正。」坤之文曰:「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夫处父履遯无慕刚也,稽古不怠徤也,懋行而休中也,刑家而从正也,不亦近干之义矣乎?厥配不违有终,含美无誉,是谓顺承之道,其得坤之常乎?夫徤而不息,干之寿也;静而有常,坤之寿也。法干效坤,享年永久,夫谁曰不然?夫天地顺其性情,安其功用,则上下交而为泰;不交则否。否者,原之乎乖者也;泰者,原之乎和者也。是故阴阳和则天地泰,君臣和则邦国泰,夫妇和则家道泰。是故五行布而三光正,四时行而万物通,天地之泰也;四维张而九畴叙,庻绩熙而兆民植,邦国之泰也;父父而子子,兄兄而弟弟,夫夫而妇妇,家之泰也。是故天地泰,寿在万物;邦国泰,寿在社稷;家道泰,寿在祚胤。葢泰者,大也,诸福之萃,大有之庆也,而况于一身之寿乎?请书之,取征于其子。

大观之游赠金子

金子将游京师,邱子语之曰:「今之士勤占哔以鸣学,竞雕锼以鸣文,申刻论以鸣义,执径行以鸣节,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夫乾坤之清宁,艮坎之流止,日月星辰之悬象,风霆雨露之变易,寒暑昼夜之往来,昆虫草木之消息,会运之升降,帝王之禅继,圣贤之潜显,制度之损益,锥简之纵横,人道之纲纪,声音彩色之错纷,象数形体之同异,皆文也。是故俯仰得于观察,感遇豁于登临,参伍通于变化,探索入于髙深,反身体于性情,考问协于古今,静观会于象意,酬酢顺于感应,皆学也。是故君子必交万变而后尽文,知周万物而后尽学,全体不息而后尽守,旁行不流而后尽义。吾所谓豪杰之士者然也,岂守井甃之乐,负篆璧之能者,得窥其户径邪?今子之远游也,出闽关,下湘楚,度呉粤,望齐鲁,遡淮徐,抵燕都。吾知登崇岳而改观,济惊涛而新目,会物采而辨方,闻歌謡而采俗,縁礼制而顾趋,仰帝居而敬度,萃衣冠而雠论,感兴亡而吊古,一宠辱而定志,歴夷险而增慧,则会其万足以博天下之文,贞于一可以一天下之学。夫然后虚中而应,不固必以梏其守权,定而从,不适莫以戕其义,是则大观之益也。不然,交于外,适以夺其中,所谓出之弥远,得之弥少者也。」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夫曰乡,曰国,曰天下,非以众寡大小言也,第善之次耳。」子之兹行也,亦可以自考。金子曰:「敢不敬训。」

送蓝汝汲领岁荐之京

译县邑设有主簿,是为了明白地核查赋税,充裕国家、安定百姓,这是他的职责。军国所需,朝廷责成藩司,藩司责成郡,郡责成县,县责成主簿。主簿不能把事情遍告百姓,又责成各里的里长,勾稽已经缴纳的,核查尚未缴入的,按照簿籍加以考核惩罚。催征急迫,就会使上级失去约束;催征松缓,又会使百姓受损。因此主簿也不是容易任职的。有人说:国家有固定赋税,征收有固定期限,君子只需照常办理,又有什么难处呢?古人曾说:事情有时要求过分,难于抱住影子;事务有时倚仗急办,比奔星还急。这究竟是要让上级承担怨恨,还是要让百姓承担怨恨呢?所以主簿确实很难任职。昆山顾子任崇县主簿,到任后叹息说:百姓是国家的骨干,财物是百姓的归属。夺走百姓的归属,就失去了国家赖以成为骨干的东西,国家将依靠什么呢?于是每年征收都常常放宽期限,到了期限以后才征收,多次被监司责备。顾子说:得罪上级,祸患在于我这个主簿;得罪下级,祸患在于我们的百姓。主簿受祸患可以,不能让百姓受祸患。因此崇县的里巷中没有差役催逼的呼喊,百姓能够安闲地度过一年,甚至不知道县里有主簿,这些都是他的恩惠。辛卯年,顾子代理县令述职,天子说:他能够施恩,使主簿的职责恰当。” 顾子再次到崇县任职,仍然没有改变原来的做法;从前的政绩超过三年。甲午年,顾子又以代理县令的身份述职,各里的里长都依依不舍。邱子说:民心不能强行取得,恩惠聚集在人心,正是这样啊!政务用来使百姓得利,也就是使国家得利。处事中正而成为法则,上下交相富裕,这就是治理成功。与其先顾国家而后顾百姓,不如得到像勤于安抚教养百姓、却拙于催征赋税的阳城,作为保障百姓的人,而不要成为像专门搜刮民财的尹铎那样的人;这才是末世的良吏吧?他出行之时,我冒昧把这些话告诉那些掌管国家、负责进退人才的人。” 为安溪岳处父夫妇祝寿 邱子在武夷山中读书,坐在伏羲洞里,取《易》来观察天地万物的本源。当时彭子因为岳处父夫妇年高,把他们的品行写成文章,请我作寿文。文中说:处父立志于山林,爱好俭朴,以古人为师,安于本分而乐于把政事施惠于家庭,以善道相继。夫妇之间互相克制而恭敬,闺门和谐肃穆。邱子感叹说:我正在《易》中读乾坤,却由此领悟天地的性情;读否泰,却由此领悟天地的功用。《乾》的彖辞说:‘伟大啊乾道,刚健、中正。’《坤》的彖辞说:‘坤道多么顺从啊,承接上天而按时运行。’处父践履遯卦之义而无所羡慕,是刚健;考察古道而不懈怠,是刚健;努力行善而安处中正,是中;整治家庭而遵循正道,是正,这不就是接近乾卦的意义吗?他的配偶始终不违背,含藏美德而不自夸,这叫顺承之道,她大概得到了坤道的常理吧?刚健而不止息,是乾的长寿;安静而有常,是坤的长寿。效法乾、仿效坤,享有长久寿命,谁能说不是这样呢?天地顺应自己的性情,安处自己的功用,那么上下交合而成为泰;不交合就成为否。否,是从乖离开始的;泰,是从和谐开始的。因此阴阳和谐,天地就安泰;君臣和谐,国家就安泰;夫妇和谐,家庭就安泰。” 因此五行布列而三光端正,四时运行而万物通达,这是天地的安泰;四维张举而九畴有序,各项功业兴盛而亿万百姓得以生存,这是国家的安泰;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这是家庭的安泰。因此天地安泰,长寿存在于万物之中;国家安泰,长寿存在于社稷之中;家道安泰,长寿存在于子孙福禄之中。泰就是广大,是众多福分聚集,是大有卦的吉庆,何况一个人的长寿呢?请让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从岳处父的儿子那里取得证明。” 大观之游赠金子 金子将要游历京师,邱子对他说:“如今的士人勤于占毕,以此显示学问;竞相雕琢搜求,以此显示文章;反复刻论,以此显示义理;执守一条道路而行,以此显示节操,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豪杰之士。乾坤的清明安宁,艮坎的流动静止,日月星辰悬挂的天象,风雷雨露的变化,寒暑昼夜的往来,昆虫草木的生长衰落,时运的升降,帝王的禅让继承,圣贤的潜藏显现,制度的增损,书简的纵横,人道的纲纪,声音色彩的错杂,象数形体的同异,全都是文章。因此俯仰之间从观察中获得领悟,因感触际遇而在登临中豁然开朗,参验交错而通晓变化,探索而进入高深境界,反求自身而体察性情,考察询问而会通古今,静观而会合于象与意,交往酬答而顺应感应,这些全都是学问。因此君子必定要与万般变化交接,才能穷尽文章;认识周遍万物,才能穷尽学问;使整个身心永不停息,才能穷尽操守;从各方面通行而不流于偏邪,才能穷尽义理。我所说的豪杰之士就是这样的人,难道守着井栏之乐、凭借篆书玉璧之才的人,能够窥见他的门径吗?如今你远游,将出闽关,下经湘楚,渡过呉粤,望见齐鲁,溯行淮徐,抵达燕都。” 我知道你登上崇山岳岭之后会改变眼界,渡过惊涛之后会有新的见识;会合各种物产而辨明地域,听到歌谣而采察民俗;依据礼制而回顾人的趋向,仰望帝王居处而敬重法度;聚集士人而考订议论,感慨兴亡而凭吊古迹;经历宠辱而坚定志向,历经平坦险阻而增长智慧。这样就能会通万事,从而广博天下的文章;在一处专精守正,从而统摄天下的学问。此后内心虚静而能应物,不固执己见而妨害权变;志向坚定而能顺势,不因好恶取舍而损害义理,这就是大观游历的好处。否则,与外物交接反而会夺去内心,正所谓走得越远,得到的越少。传说说:‘一乡的善士,就同一乡的善士交友;一国的善士,就同一国的善士交友;天下的善士,就同天下的善士交友。’所谓乡、国、天下,并不是用人数多少、地域大小来说,只是说善的层次罢了。你这次出行,也可以用来考察自己。金子说:‘我怎敢不恭敬地接受教诲。’ 送蓝汝汲领岁贡赴京

邱子少而狂,壮而不返,动而咎于俗。邱子惧而疑曰:「吾行非邪?何困乃尔也?」旣而得程伯贞子,刚植不仆,而相与翼焉,于是执而不变。继又得蓝子叔汲,通敏不滞,而相与翼焉,于是信而不惑。矢相砥淬,而免于戾。时圣天子吁俊更治,诏下诸监司举经明行修之士,岁一人焉。壬辰崇简程伯贞子而宾兴之,明年癸巳简蓝叔汲子而宾兴之。佥曰得人。夏蓝子行过邱子为别,邱子曰:「吾之有二子也,犹墉之有干,车之有辅也。舎若辅去若干,吾惧及矣。子行,吾其隐也,何以与我?」蓝子曰:「吾闻穷达曰命,庸舎曰人,见可曰时,殉正曰贞。故君子定志以懋贞,变通以趋时,虚已以竢人,体道以居命,所以造徳也。故知遁不变谓之固,戒哉!惟子。」邱子拜而曰:「霄不敏,敢不铭诸牖!」蓝子曰:「自吾之得子也,犹畦之得锄,近锄则治,逺锄则芜。吾今惧子是远矣,何以与我?」邱子曰:「吾闻至足不富于禄,至贵不华于位,至明不眩于俗,至勇不夺于欲。故君子反直以养勇,穷理以养明,尊义以昭贵,蓄仁以昭足,所以立业也。故知进无义谓之溺,惟子图之。」蓝子拜而曰:「渫不敏,敢不志之!」轼遂为别。

寿双溪伯兄艾年

双溪伯子云霄,同曾祖之兄弟也。及艾萃族之众,凡若而人,皆同髙祖之兄弟也。率其子侄,章其物采,戒其牷醍,陈其音器,属云霄修其颂辞,往为之寿。云霄曰:咨!吾闻之,太上有民德而忘分,其道曰淳;中古有民分而忘礼,其道曰化;下古有民縁礼而饬,其道曰治。是故徳衰而后分辨,分夷而后礼始,礼敝而后文炽,文废而后天下之情四溃。是故古人重分而爱礼,今人重礼而爱文。虽然,文以舆礼,礼以闲分,分以位徳。故君子之于礼也,不以文废。昔者先王重养老之礼,所以教天下之孝也;重昭穆之礼,所以教天下之弟也;重宗子之礼,所以教天下之睦也。孝以仁其老,弟以仁其长,睦以仁其族,仁立而亲亲之义尽矣。兹役也,三善之道备焉:尚齿以昭敬也,隆长以昭叙也,敦族以昭厚也。在昔先民之训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道不亦重乎?古礼不讲,俗日下偷,厚薄亲疏长幼之分,日以■〈氵枭〉裂。君子无宁縁文而爱礼哉?夫厚薄乖谓之纰徳,亲疏乖谓之纰义,长幼乖谓之纰礼。三纰作俗,日不可为矣。吾乐兹役之能懋俗也。夫萃族可以观仁,萃爱可以观义,萃敬可以观礼,萃顺可以观报,众美萃可以观徳。诗曰:「俾尔戬谷,罄无不宜。」言所萃之多也。伯子其将辑熈于纯嘏乎?佥曰:善。于是子轲、子权以长于有众,则尸礼;子昉、子柄、子林、子万以达练董所有事而统之:曰岱、曰瀚、曰桓、曰朴、曰敦、曰旦,以恪而颛所执,不以摄,惧劳而或弛也。曰云门、曰云台,以尝学问节文其所习,命之摈以佐礼。云翰、云霁、云鹤、云鸿,授之声歌以侑觞。曰良材、曰一桂、曰一柟、曰京、曰所道、曰之道,咸与旅酬之礼。故以少从时,伯子率诸子盛冠服迎之,表门之左,再拜而升于两阶。礼旣成,乃延诸父之长,以次陈席,卑尊咸集,萃族而大享焉。诸子起而歌行。苇再歌《常棣》,其声纡纡然。司歌者起而歌《角弓》,以和之,其声殷殷然。君子闻而曰:「邱氏之族,其后乎?上下和而能敬。」

赠胡丹山少府还政瓯宁

译邱子年轻时狂放,壮年仍不回头,行动常常受到世俗责难。邱子害怕而疑惑说:“我的行为难道不对吗?为什么困顿到这种地步呢?”后来得到程伯贞子,他刚强正直而不倒,邱子便和他相互扶助,于是能够执守志向而不改变。后来又得到蓝子叔汲,他通达敏捷而不滞塞,邱子又和他相互扶助,于是更加相信自己而不疑惑。两人相互磨砺砥炼,使他免于走向乖戾。当时圣明天子振兴俊才、改变治理,下诏各监司举荐经学明达、品行修洁的人,每年一人。壬辰年,崇县选取程伯贞子,设宾礼推荐他;第二年癸巳年,选取蓝叔汲子,设宾礼推荐他。众人都说选得了人才。夏天蓝子出行,路过邱子处来告别。邱子说:“我有这两个朋友,就像城墙有骨干、车子有辅木一样。舍弃你的辅木、失去你的骨干,我恐怕灾祸就要临头了。你这一走,我大概只能隐居了,你拿什么来帮助我呢?”蓝子说:“我听说穷困和显达叫作命,任用和舍弃叫作人,见到可行的机会便行动叫作时,殉守正道叫作贞。所以君子确定志向来努力守贞,随机变通来趋赴时机,虚心等待他人,体察大道而安处天命,这些都是造就德行的办法。因此明知退避却不知变通,叫作固执。请您以此为戒!”邱子拜谢说:“我子霄虽然不敏,怎敢不把这话铭记在窗牖上!”蓝子说:“自从我得到您,就像田地得到锄头;靠近锄头就能得到治理,远离锄头就会荒芜。” 我如今担心您离我太远了,拿什么来帮助我呢?”邱子说:“我听说极其充足的人不因俸禄而富有,极其尊贵的人不因职位而显耀,极其明达的人不因世俗而迷乱,极其勇敢的人不被欲望夺去志向。因此君子反求正直来培养勇气,穷究事理来培养明察,尊崇义理来彰显尊贵,蓄养仁德来彰显充足,这些都是建立事业的办法。因此明知前进却没有义理,叫作沉溺。请你仔细谋划。”蓝子拜谢说:“我蓝渫虽然不敏,怎敢不记在心中!”于是作揖告别。为双溪伯兄祝艾年之寿 双溪伯子云霄,是同曾祖的兄弟。到了艾年,族中聚集众人,凡是这些人,都是同高祖的兄弟。他们率领子侄,彰显器物礼仪,戒备祭牲酒醴,陈列乐器,嘱托云霄撰写颂辞,前来为他祝寿。云霄说:啊!我听说,上古最好的时代,百姓有德而忘记等级分别,其道叫淳;中古时代,百姓有等级分别而忘记礼,其道叫化;下古时代,百姓依循礼而自我整饬,其道叫治。因此德行衰落之后才有等级分别,等级平等之后才开始讲礼,礼败坏之后文饰盛行,文饰废弃之后,天下人的真实情感便四处崩溃。所以古人重视等级而爱护礼,今人重视礼而爱护文饰。即便如此,文饰是用来承载礼的,礼是用来防止等级混乱的,等级是用来定位德行的。因此君子对于礼,不会因为重文饰而废弃礼。过去先王重视养老之礼,是为了教天下人孝敬;重视昭穆之礼,是为了教天下人敬爱兄长;重视宗子之礼,是为了教天下人和睦。孝使人仁爱老人,悌使人仁爱长者,和睦使人仁爱族人;仁德树立起来,亲爱亲人的道理就完全具备了。这次聚会,三种善道都具备:尊重年长者以显示敬意,尊崇长者以显示次序,厚待宗族以显示厚道。从前先民的训诫说:‘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者,天下就太平。’ 这种道理难道不重要吗?古礼无人讲习,风俗一天天衰败轻薄,厚薄、亲疏、长幼的分别,一天天像水冲刷一样崩裂。君子难道不应宁可依循文饰而爱护礼吗?厚薄失当叫作损害德行,亲疏失当叫作损害义理,长幼失当叫作损害礼仪。三种损害形成风俗,社会一天天就不可收拾了。我乐于这次聚会能够振兴风俗。聚集宗族可以观察仁,聚集爱心可以观察义,聚集敬意可以观察礼,聚集顺从可以观察报恩,众多美德聚集可以观察德行。《诗》说:‘使你获得福禄,没有什么不合宜。’这是说聚集的福善很多。伯子将要因此聚集光明,享有纯厚的福禄吧?众人都说:好。于是子轲、子权因为在众人中年长,主持礼仪;子昉、子柄、子林、子万因为通达熟练,负责统筹各项事务;岱、瀚、桓、朴、敦、旦,因为恭敬而专心执掌各自的事务,不让别人代理,担心劳累而有所松弛;云门、云台,因为曾经学习过问学和礼仪文饰,用来节制修饰他们所习,任命他们担任摈相,辅助礼仪;云翰、云霁、云鹤、云鸿,授予他们歌唱之职,用歌乐助兴劝酒;良材、一桂、一柟、京、所道、之道,都参加旅酬之礼。因此按照年少者跟随年长者的次序,伯子率领诸子穿着盛大冠服迎接他们,在门左边表明身份,拜了两拜后登上东西两阶。” 礼仪完成后,便请各位叔伯中的长者,按次序陈设席位,尊卑全都聚集,族人聚会举行盛大宴享。诸子起身歌唱。苇先两次歌唱《常棣》,歌声悠长舒缓。掌管歌唱的人起身歌唱《角弓》来应和,歌声深沉有力。君子听了说:“邱氏宗族大概要兴盛了吧?上下和谐而且能够互相敬重。” 赠胡丹山少府还政瓯宁

崇小国也。当七闽之冲,不百里而服邮传之役,凡三舍。岁产不足三万,而供具无虚日。莅兹土者,皆以为繁剧之国,或任才以逞,令有所必行,政有所必从,罚有所必加,役有所必征,供具有所必费,刻期以集事。凡里胥之役于官者,蹶蹶焉,相率于路,穷力张喙而应接弗暇,自谓优于其位,不知政日修而民日困,上恬下惫久矣。崇之为敝国也,岁辛丑,崇乏长贰,时胡子簿瓯有懋声,当路简任而委篆焉。胡子叹曰:「木烦于振风者,不秋而脱;水烦于危川者,不激而号。物烦则病,民烦则困。知其所由困,则知所由安之矣。」于是缓不棘之役,省得已之费,去妨民之政,无从已之令,有质平于庭,虽得其情,必曲谕以义,使自相悔劝。事有咈于情,亦不轻棰扑以将其怒。未数月,民是用亲,里胥之徒获就其业以供其役,而从容于寝哺之安,境治帖然,若不知有县官者。邱子叹曰:「吾尝读诗至《无羊》篇,而得牧民之道,今于胡子征之。夫牧,以牧为事者也,纵其降饮、寝讹之适,而事于薪蒸、雌雄之获,是舍所有事,而职思其外矣。诗人何以取之?惟其不以牧牧之,乃所以蕃其牧也。使谋地而日驱之,引絷而时聚之,虽刍若邱陵,失其所以为性为牧,何哉?葢劳逸异情,顺之则适,扰之则困,大都然也。此任才者所以勤而寡功,而相安无事者之速效也。太上之治,耕而食,凿而饮,出作入息,而相忘于帝力,夫岂有他?无为尔。胡子之政,不能使民之不知,亦可语行所无事之知,因其行,纪其事,以赠且以告,作聪明于多事者。」

寿范母

徐孺人者,浯州范伯子造士之母,少府石泉翁之妻也。初,少府翁将仕,请母即禄。母曰:“吾勌于勤,惮道于回远。汝惟懋乃业,吾蔬食且旨。汝罔懋业,吾将禄食不饱往哉!勉徳事君,毋以予故。”翁退有忧色。孺人请曰:“夫子将有君而不色豫,何也?”翁曰:“岂予知哉!昔人不屑斗筲之役,以违色养,表陈情赋,思归是亦人子也。奈何去母从君?吾悔吾志也。”孺人曰:“窃闻之,善亲者养志,其次养体。善子者劳之,义不败之以姑息。今夫子仕游,而母不闾望,知母将义之劳,不知夫子将志养乎?体养乎?吾闻欧阳子谓:‘无离忧者无志乐,亦君子所与也。’而谓非邪?”翁曰:“予行将女以相,则母氏奚依?”孺人曰:“妇人之道义,莫重于从礼,莫大于孝。夫饮食衣服,细故也。羁旅之从,用具孝敬承事,礼之大节也。敢不敬事?请以羁旅辞,而愿待命于姑所也。”夫臣业或■〈垂夬〉君子之羞。妇事罔饬,将谁其咎?往哉!勉徳事君,毋以母故。”翁谢曰:“女惟克顺,吾无懐矣。”乃戒装以行。时翁之子在总角。翁曰:“随母曰居。”孺人曰:“吾训诸于是,祗承于姑,敬而能礼,恵而有恪,和徳而孚衷,动顺而便体,备物而用具,先事而投隟。且日训子以亲仁,来善师业圣贤,爰乐姑志。”故翁虽贤劳王事,间关在外,凡二十有年,而母頥享康乐,不觉翁之去其左右,而翁亦得以摅其抱而立其位,无内顾以乱方寸者,皆孺人有相之力。及翁致臣,母尚豊颜强力,心神不衰,而子亦徳业大成,邦人推慕。故君子每以刑于颂翁,而以安贞之义归孺人也。夫担荣爵而享尊逸,性岂于人殊哉?孺人去此而甘独旦,以周旋于姑侧,不忍一日而逺去者,必其性分之不可解,而天下无足以夺之也。其去众人奚翅十百岁?癸卯,孺人年六十,因书其行槩寿之,以俟职史者之采,以告天下后世之为人妇者。

赠董东屏明府膺奬

译崇是个小县,处在七闽交通要冲,不到百里就要承担邮传差役,共有三舍路程。每年产出不足三万,却没有一天不供应各种物资。到这里任职的人,都认为这是事务繁重复杂的县,有的人凭才能逞强,命令一定要执行,政令一定要服从,刑罚一定要施加,差役一定要征发,供应物资一定要耗费,限定日期来完成事务。凡是为官府服役的里胥,都急急忙忙,互相带领奔走在道路上,使尽力量张口应接也没有空闲,自以为尽职,却不知道政务日益繁密,百姓日益困苦,上级安逸、下级疲惫已经很久了。崇县成为弊政之县时,辛丑年,崇县缺少长官和副职。当时胡子任瓯宁县主簿,声誉卓著,掌权者选拔任用他,委任他掌理县政。胡子叹息说:“树木被狂风反复摇动,不到秋天就会脱叶;水流被险峻河道反复冲激,不等激荡就会发出声响。万物烦扰就会生病,百姓烦扰就会困苦。知道百姓困苦的原因,就知道使他们安定的办法了。”于是放缓不急迫的差役,省去可以不花的费用,去除妨害百姓的政务,停止不必实行的命令;有案件在公堂上审理,即使查得实情,也一定反复晓谕其中的义理,使当事人自己悔悟、互相劝勉。事情有违背人情的地方,也不轻易鞭打扑责来发泄怒气。不到几个月,百姓因此亲近他,里胥之流得以完成自己的事务来承担差役,并且能够安闲地享受睡眠饮食的安乐,境内安定平静,仿佛不知道有县官存在。” 邱子叹息说:“我曾读《诗经》读到《无羊》篇,从中领悟牧养百姓的道理,如今在胡子身上得到了验证。所谓牧,就是以牧养为职事;放任羊群饮水、睡卧、吃草的自在,却只去操心柴薪和公羊母羊的收获,这是舍弃自己的职事,反而去考虑职责之外的事了。诗人为什么称许它?正因为不以强制方式牧羊,才是使羊群繁衍的方法。假如事先谋划牧地,每天驱赶羊群;牵着绳索,按时聚集,即使草料堆积如丘陵,也失去了羊群本性和牧养之道,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劳逸有不同的情状,顺应它就舒适,扰乱它就困苦,大体都是这样。任性逞才的人之所以劳苦却少有功效,正是如此;而相安无事的人能够很快见效,也正是如此。最上等的治理,是耕田而获得食物,凿井而获得饮水,出去劳作、回家休息,彼此忘记帝王的力量,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无为而治罢了。胡子的政务虽然不能使百姓完全不知道县官的存在,却也可以说懂得了顺其自然、照常办理的道理。我根据他的行为,记载他的事迹,既用来赠给他,也用来告诫那些在多事中自作聪明的人。” 为范母祝寿 徐孺人,是浯州范伯子造士的母亲,也是少府石泉翁的妻子。当初少府翁将要出仕,请母亲立即享受他的俸禄。母亲说:“我厌倦劳作,也害怕道路迂回遥远。你只管努力成就自己的事业,我吃蔬食也觉得甘美。你若不努力成就事业,难道我要靠俸禄吃饭,却还吃不饱地前往吗?你当努力修德、侍奉君主,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顾虑。”少府翁退下时面有忧色。孺人请问:“夫子将要有君主可以侍奉,却面色不愉快,这是为什么?”少府翁说:“哪里是我能知道的呢?古人不屑于斗筲般微小的官职,为的是不违背奉养母亲的心意;于是上表陈述心情,请求归养,这也是做人儿子的心情。我怎么能离开母亲去侍奉君主呢?我后悔自己当初的志向。”孺人说:“我私下听说,善于奉养父母的人,首先奉养父母的志向,其次才奉养父母的身体;善于做儿子的人,要让父母因义而劳,而不能用姑息损害父母的义。如今夫子出仕远游,而母亲不能从邻里远望,知道母亲将以义来承受劳苦,却不知道夫子将奉养母亲的志向,还是奉养母亲的身体呢?我听欧阳子说:‘没有离别忧愁的人,就没有志向和快乐,这也是君子所赞许的。’难道这话不对吗?”少府翁说:“我将和你一起出行,那么母亲依靠谁呢?”孺人说:“妇人的道义,没有比遵从礼更重要的,没有比孝更重大的。饮食衣服,是细小的事情;随夫羁旅,准备器物来尽孝敬、承奉侍养,是礼的大节。” 我怎敢不敬慎地办理?请允许我以随夫羁旅为辞,却愿意在婆母那里等待命令。”臣下的事业如果有亏损,是君子的羞耻;妇人的侍奉如果不整饬,又要归罪于谁呢?去吧!努力修德、侍奉君主,不要因为母亲的缘故而顾虑。”少府翁谢道:“你只要能够顺从,我就没有什么可挂怀的了。”于是准备行装出发。当时少府翁的儿子还在总角年纪。少府翁说:“让他跟随母亲留下居住。”孺人说:“我正要在这些事情上教导他:恭敬承奉婆母,敬重而合乎礼;施惠而有恭谨;以和顺的德行取得内心的信任;行动顺适而使身体便利;备办物品而使其使用方便;先于事情发生前准备妥当。并且每天教导儿子亲近仁德,来请善良的老师教授圣贤之业,使婆母心意快乐。”所以少府翁虽然贤能,辛劳于王事,辗转在外总共二十多年,而母亲安享康乐,不觉得少府翁离开身边;少府翁也能够施展抱负、建立职位,没有内顾之忧来扰乱心神,这些都是孺人辅助的力量。等到少府翁辞官时,母亲仍然面色丰润、体力强健,精神不衰,而儿子的德业也大为成就,受到乡人推重仰慕。因此君子常常把少府翁作为家庭典范来歌颂,把安守贞正的道义归于孺人。担负荣耀爵位、享受尊贵安逸,人的本性难道和别人不同吗?孺人舍弃这些,甘愿独自早起,在婆母身边周旋,不忍一天离开远去,一定是因为她的性分不可解除,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夺走它。” 她和一般人的差别,岂止一百年、十百年呢?癸卯年,孺人六十岁,于是我写下她的事迹梗概为她祝寿,等待史官采录,也把它告诉天下后世做妇人的人。” 赠董东屏明府受奖

崇,七闽之喉国也。仕游者往来于南关,日相踵武。居土之民,富其糇粮,饰其骖乘,备其供帐,戒其从卫,执其徒役,日不遑处。是故民日病,而财用日困。守土之臣,于送往迎来,俭则失上,丰则失下。失上则谤兴,失下则怨生。崇亦难宰之国也。东屏董侯拜崇令,或为之恐,曰:“国之敝也,如之何?”侯曰:“吾闻治敝民,犹烹小鲜也。是故民扰则疲,鱼扰则饦。善调者,定之以静,而熟之于渐耳。”是故不患国之无政,而患治之无权也。奚其敝旣至,首与民相约曰:“吾无新若令以眩女听,无更若政以乱女从。女唯闲女分职,女业吾民之良也。”于是开诚以比下,镇静以休力,裁节以舒用,扩度以容过,缓期以视成。甫期年,上下相安。崇国用治。于时御史南湖徐公巡其疆土,嘉其政尚,而旌其治绩,以为诸郡劝。于时二三君子相率为侯寿,命辞于子霄。霄曰:“诺,敢不供笔墨之役以从执事?”乃言曰:“夫庶臣分长牧之责,其业官也,涤志明义,修其洁也;守箴恪位,贞其度也;鞠躬尽瘁,坊其瘝也;因时立政,酌其动也。四者,庶臣之所以自成,匪名之务。唯夫按臣有耳目之寄,其业官也,周询广诹,懐靡及也;旌别淑慝,明典章也;章采树声,广劝惩也;升贤引能,成忠荩也。四者,按臣之所以自成,匪市之私也。夫在下位者,业下不畔援以歆名;在上位者,业上无党比以树私。二者势若相戾,而实相成也。今董侯以静定牧众,不更张以自逞,不炫耀以谋誉,是图其所以宜民,而不图其所以自宜。侯之仁也。徐公以综核采实,不上政于纷更,不録才于炫耀,是取人于所知,而不取人于所求知。公之明也。吾闻有道之世,明于得人而仁于得政。是故观动可以知政,观政可以知徳,观徳可以知治。世道之升行于此,卜之。

寿表姑曁氏六袠

予尝读礼经,至内则,见古昔后王命冡宰降徳于众兆民。当是时,自朝廷宫壸以及委巷闺门之间,莫不有女师姆训以教其妇人女子。所以养性情之正,习礼义之闲者,莫不备至。及读二南诗,仅二十有五篇,而十有九篇皆为妇人之咏。夫二南纪文王之化,何南国之风?顾无足采,而独于妇人女子之诗居多。是知闺门为敦化之原,夫妇乃刑家之始。古之王者所以深致意焉,故于内则而得王政之端,于二南而知王化之成。末路教荒,驱善疎术,虽丈夫子有终其身不辨点画者,况于妇人女子,尚望其知学乎?宜其行靡靡而俗混混也。然予尝谓教有湮逹而性无今昔,世岂无懿质懋行,潜合古人之教者乎?得若人表焉闾党之间,使凡妇人女子习闻而奋兴,将必知所骋取以自善,亦足为轸转风俗之助。时予表姑有曁氏者,早适畏轩呉孟父。孟父初业儒,日以宦学逺讨为事,而曁于内政,周举无坠,不少分其营虑以坊所业。有所来之贤,则精具燕俎以应其罄娯之飨。旣而孟父洗志于进取,遂与宴然邱壑,赞其嘉遯。及中岁不育,乃数请备副贰以为似续计,于其所生而鞠训之勤,视如已出。其视昔之剪机为喻,解佩无爱,樛木成咏,更饰以就隐感诚而自讼者,当不多让矣。则予谓表焉闾党之间,足以轸转风俗者,非邪?岁甲辰,曁跻寿六袠,张子鹏以戚属请言于范子仲梁。梁曰:“予分壻也,阐徳为阿,孰与传信于公邪?”乃让于邱子伯霄。霄固让不得,命因论教化,抽绪于闺门,而风俗薫袭于观感,使世知师而承之,则于凡为人妇、为人母之道,将无缺矣。夫以一而风百,以百而风于无穷,俗不其几乎?吾闻寿之为言久也。传曰:“久莫久于立徳,寿莫寿于令名。”夫善俗,立徳之章也;立徳,令名之干也。考成有终,请以纪寿。

赠张南畴迁教泷水

译崇县是七闽的咽喉。做官出行的人往来于南关,每天接踵而来。当地百姓要准备充足的干粮,装饰车马,备办供应和帐幕,整顿随从卫队,承担各种差役,天天不得安闲。因此百姓日益困苦,财用日益窘迫。守土之臣在送往迎来方面,俭省就得罪上级,丰盛就得罪下属。得罪上级,诽谤就兴起;得罪下属,怨恨就产生。崇县也是难以治理的县。东屏董侯拜任崇县县令,有人替他担忧说:“这个县的弊病如此严重,怎么办呢?”侯说:“我听说治理困敝的百姓,就像烹煮小鱼一样。因此扰乱百姓,他们就会疲惫;扰乱小鱼,小鱼就会烂碎。善于调理的人,使它安定于宁静,逐渐把它煮熟罢了。”所以不必担心国家没有政务,只担心治理没有权宜之道。弊病已经严重之后,他首先和百姓约定说:“我不会制定新命令来使你们的听闻迷乱,也不会更改你们的政务来使你们的服从混乱。你们只要安守自己的职责,你们的本业就是我们百姓的善业。”于是坦诚相待来亲近下民,镇定安静来使民力休息,裁减节省来舒缓财用,扩大宽容来容纳过失,放缓期限来等待成效。刚满一年,上下相安。崇县的政务得到治理。当时御史南湖徐公巡视他的辖境,赞许他的政绩和崇尚,表彰他的治理成绩,用来劝勉各郡。” 当时几位君子相继为侯祝寿,命子霄撰写寿辞。子霄说:“好,我怎敢不承担执笔作文的事务,来听从您的吩咐?”于是说:一般臣属分担长官牧民的责任,他的任职之业在于洗涤心志、明白义理,以修养自身的清洁;遵守箴言、谨慎守位,以端正自己的法度;恭敬躬身、竭尽劳瘁,以防止民病;因应时势建立政务,斟酌自己的行动。这四点,是一般臣属成就自己的办法,不是追逐名声的事务。至于按察臣承担耳目之寄托,他的任职之业在于周遍询问、广泛征求意见,心怀唯恐有所不及;辨别善恶,彰明典章;表彰才华、树立声誉,扩大劝善惩恶;提升贤人、荐举能人,成就忠诚。这四点,是按察臣成就自己的办法,不是私下求取名利。处在下位的人,完成下位的职事,不攀援依附来猎取声名;处在上位的人,完成上位的职事,不结党依比来树立私门。二者形势似乎相互抵触,实际上却相互成就。如今董侯以安静镇定来治理众人,不任意更张以自我逞强,不炫耀自己以谋求声誉,只谋划怎样使百姓适宜,而不谋划怎样使自己适宜,这是董侯的仁德。徐公综合考核、采集实绩,不把政务推入纷繁更改之中,不因炫耀才干而录用人才,这是从人的实际所知中取人,而不是从人想要让上级知道的地方取人,这是徐公的明察。我听说有道的时代,在得到人才方面明察,在治理政务方面仁厚。” 因此观察行动可以知道政务,观察政务可以知道德行,观察德行可以知道治理。世道的上升,大概就在这里可以预见了。为表姑曁氏六十寿 我曾读《礼经》,读到《内则》时,看见古代后王命令冢宰把德教施加于众多百姓。当时从朝廷宫闱直到偏僻街巷、闺门之内,没有不由女师、姆训来教导妇女女子的;用来培养正当性情、学习礼义规范的教导,没有不完备周到。等读《二南》诗,只有二十五篇,其中十九篇都是妇人的吟咏。《二南》记载文王的教化,为什么南国风俗没有足以采录的,却偏偏妇人女子的诗最多呢?由此可知闺门是敦厚教化的根源,夫妇是整治家庭的开始。古代君王之所以深切用心,正是因为从《内则》中可以得到王政的开端,从《二南》中可以知道王化的成就。后世教化荒废,善道疏远,即使男子也有终身不能辨认点画的,何况妇人女子,怎么还希望她们懂得学习呢?难怪她们的行为萎靡,风俗混乱。然而我曾说,教化有湮没和通达,人的本性却没有古今之别;世间难道没有资质美好、品行勤勉,暗中合于古人教化的人吗?如果能在乡里之间树立这样的人作表率,使所有妇人女子经常听闻而奋发兴起,她们一定会知道应当学习什么来完善自己,也足以成为转变风俗的助力。当时我的表姑有曁氏,早年嫁给畏轩呉孟父。” 孟父起初学习儒业,每天把远行求学、探讨仕进作为事务;至于曁氏主持内政,则周密办理而没有遗漏,从不分散一点心力来妨害他的事业。有贤人来访,就精心准备宴饮和俎豆,以满足他们尽情欢乐的宴饮。后来孟父洗心革面,不再追逐仕进,于是安然同山林相处,赞美他美好的退隐。到了中年没有生育,便多次请求准备副贰之人,以谋求后嗣;对于所生的孩子,他勤加养育教训,视同己出。他对照过去剪发断机的故事,以解佩来表示无所吝惜,以《樛木》来表达情意,又加以装饰来成就隐逸之感、真实地自我反省,这些做法大概没有多少人能超过她了。那么我所说的,在乡里之间树立表率,足以转变风俗,不正是这样吗?甲辰年,曁氏到了六十寿辰,张子鹏因为亲属关系,请范子仲梁作寿文。仲梁说:“我按亲属关系算是女婿,阐发德行恐怕会有阿谀,谁能替我向公正地传达真实情况呢?”于是谦让给邱子伯霄。邱子坚决推辞不得,便借此论说教化,从闺门说起,使风俗受到观感的熏染,让世人知道以她为师并承继她的品行;这样,对于凡是做人妇、做人母的道理,就没有欠缺了。由一人影响百人,由百人影响到无穷,风俗大概就可以接近改变了吧?我听说“寿”的意思就是长久。” 传说说:“长久没有比树立德行更长久的,长寿没有比留下美名更长寿的。” 使风俗向善,是树立德行的显著表现;树立德行,是留下美名的根本。考察她成就德行而终身不改,请允许我用这些话记载她的寿庆。赠张南畴升任泷水教职

止止山人将禄隐于下位,乃谋诸心曰:「民社匪寄,案牍弗劳,率礼度而周旋,托师道以自重,莫如教职。」于是遂乞教职。旣而感宣父于乘田、委吏,必敬厥业,则日求所以立乎其位者,恒恐恐焉。或曰:「师道莫如严。」是故孟处宾师,泰山其岩;游杨立雪,程道以南。故曰:「师严而后道尊,道尊而后人知敬学。」山人以为然。及观南畴张子典司崇训,则心易而气和,简外而愿中,体敬而达恕。其为教也,和徳以观之,粹容以比之,巽说以绎之,顺节以造之。人未尝见其有严颜厉辞之变,士皆得其展布志意,摅其见知,从容于辞问之间以就正焉。退而往往有坐春风之叹。君子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张有之矣。于是化日洽而闻日流。岁甲辰,乃迁教泷水。山人感而悟,仰而叹曰:「吾得师矣。」昔舜命契为司徒,以亲百姓,首敕之曰:「敬敷五教,在寛。」《易》于蒙之九二,取包蒙之吉;在上九有击蒙之戒。《旱麓》之诗,美文王也,咏其作人,归之岂弟。则古人所以教者,固在此而不在彼也。夫天下之物,涅之可以更其色,熏之可以夺其气,亦曰袭染于渐,非力致而强取之也。使进而不顾其安,授而不谅其材,去辅而不反者,几希。则南畴张子养材于裕者,其有所授乎?然则所谓严者,果非邪?曰:「惟夫模范失,则受直而怠事,于是乎有严之说以矫之。」夫严非严也,去其寛非所寛耳。是故张而不弛,文武不为;弛而不张,文武不能。则张弛之道,固寛严之济也。虽然,山人别而言之:治已莫如严,待物莫如寛。是故慎言动之节,严义利之辨,戒谄渎之交,达用舎之命,是君子之善用严也。优之游之,以俟其安;餍之饫之,以俟其化。若江河之渍,膏泽之润,是君子之善用寛也。南畴子之教崇者,吾旣得之,不知其将以教泷水者,犹夫是也。抑复有他说乎?《诗》曰:「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子之行其无斁哉!

山中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七

(明)顾璘 撰

○记类

宾菊堂记

宾菊先生治《周易》,顺阴阳之消息,谢闻达于当时,结白云之庐,开青草之池,垒石而甃,编篔而篱,鉏云竟亩,种菊成畦。惟时金风振宇,玉霜肃林,羣芳驾艶,瑞品流馨,负众彩以呈姿,殿百花而不伐,临风横态,舞日生媚。先生瞻对终日,沉坐敬止,乐而叹曰:「真吾之佳宾也。」左右曰:「何哉,取尔也?」先生曰:「盍观乎?其含化者如待沽以自韫,展荣者如应期而观光,挺而拔者如贤秀,拳而曲者如蹇藏,疏者如特立不仆,繁者如连茹而将倾,而顾者如语,翘而拱者如望,其交加也如亲,其次苐也如让,其正而直也如端人,向而辅者如明相,淡者如清修之彦,丽者如贞淑之荘,就凋者退于功成,吐华者展其含章,困霖而披者如沉醉,乗颷而鬬者如大壮。羣品咸宾,乃聚斯堂,相观而善,乐不可忘。」子霄闻而叹曰:「昔者孟尝君客珠履三千,萃庭千古,为侈,卒为鸡狗之雄,贻君子之鄙。今先生羣芳是宾,辅仁于已,其视田文之门何如也?」自晋以还,卓哉靖节,开荒径,谢彭泽,日与田翁野老忘机而侣,相饮而陶,抚景而赋诗,感物而寄傲,将不知俯仰之髙深,升沉之明晦,鬼神之诎信,形色之散聚,况区区富贵贫贱亨屯顺逆,能少挂其膺臆哉!今先生之居此堂也,陶翁之乐克备有之,敢为先生寿。于是先生载色而兴,抗音而歌曰:「结庐人境,心逺地偏,采菊东篱,南山悠然。」又歌曰:「曷彼秾矣,烨其华矣,我有嘉宾,德音懐矣,君子与其有陶之风焉。」

画锦堂燕记

译止止山人将以隐居求禄的方式处在卑下的职位,于是心中谋划说:“百姓与社稷不应寄托于此,案牍事务也不至于劳苦;若依礼法周旋,借师道来提高自己的身分,没有比担任教职更合适的了。”于是便请求担任教职。不久,他想到宣父孔子做乘田、委吏时尚且必定敬重自己的职事,便每天寻求立身于职位的方法,始终惶恐谨慎。有人说:“为师之道,没有比严厉更重要的。”所以孟子居于宾师之位,像泰山那样巍然;游酢、杨时站立雪中求见,程门之道传到南方。因此说:“教师严格,然后师道才尊崇;师道尊崇,然后人们才知道敬重学习。”山人认为这话对。等到看见南畴张子主管崇训教职,他的心境便改变而平和,外表简朴而内心诚恳,仪态恭敬而通达宽恕。他施教时,以和厚的德行使人观察,以纯粹的容貌使人亲近,以谦逊愉悦的态度反复讲解,以顺应节度的方式使人造就。人们从未见过他有面色严厉、言辞峻急的变化,士人都能得到舒展志意、抒发见解的机会,在从容问答之间来求得正道。退下之后,往往有如坐春风般的感叹。君子说:“既有和悦的脸色,又有笑容,不是发怒,而是在教诲。”张子确实做到了。于是教化日益融洽,声名日益流传。甲辰年,他调任泷水教职。山人感慨而有所领悟,仰头叹道:“我得到老师了。”从前舜任命契为司徒,让他亲近百姓,首先告诫他说:“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要以宽厚为本。” 《易经》在蒙卦九二爻取“包容蒙昧”之吉,在上九爻则有击破蒙昧的警戒。《旱麓》诗赞美周文王,歌咏他造就人才,把这归于他的和乐仁厚。可见古人施教的方法,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天下万物,染过可以改变颜色,熏过可以夺去原有气味,也就是说,都是逐渐受到熏染,并不是用力量强行取得的。假如只求进取而不顾对方是否安定,施教却不衡量对方的才质,离开辅助而不再回头的人,就很少了。那么南畴张子以宽裕的方式培养人才,难道是有所传授吗?既然如此,所谓严厉果真不对吗?回答说:“只是因为模范失当,人们受到正直教导反而怠于做事,于是才提出严厉的说法来矫正它。”所谓严,并不是一味严厉,而是去掉不应当宽纵的宽纵。因此,只有张而没有弛,文王、武王都不会这样做;只有弛而没有张,文王、武王也不能这样做。张弛之道,本来就是宽与严的调和。虽然如此,山人还要分别来说:约束自己没有比严更好,对待外物没有比宽更好。因此谨慎言语行动的节度,严格分辨义与利,戒除谄媚轻慢的交往,通达进退取舍的命运,这是君子善于运用严的一面。让人安逸游息,等待他们安定;使人充分受到滋养,等待他们变化,就像江河浸润、膏泽滋润一样,这是君子善于运用宽的一面。南畴先生崇高的教法,我已经领会了;不知道他将用来教导泷水人的,是否仍是这一套,还是另有说法?《诗经》说:“古代的人从不厌倦,赞美贤俊之士。”愿先生的施行也永不厌倦啊!《山中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卷七 (明)顾璘撰 ○记类 《宾菊堂记》宾菊先生研究《周易》,顺应阴阳消长;向当时的闻达之士辞谢交往,在白云间筑屋,开辟青草池,垒石砌岸,编竹作篱,锄去云气般的杂草直到一亩之地,种菊成畦。此时秋风振动天空,白霜使树林肃杀,群芳争奇斗艳,祥瑞的花品流布芳香;它们承载众多色彩展现姿态,在百花之后却不自夸,迎风舒展形态,向着阳光起舞而显出妩媚。先生整日观看相对,沉静端坐,心存敬意,快乐而叹道:“真是我的佳宾啊!”左右问:“为什么把它们当作宾客?”先生说:“何不看看?含苞待放的,像等待沽售而自我收藏;展开花朵的,像顺应时令而展示光彩;挺拔高出的,像贤能秀异之士;拳曲的,像困厄而隐藏;稀疏的,像特立独行而不倒;繁密的,像相互牵连而将要倾倒;回顾的,像在说话;翘首拱立的,像在远望;彼此交错的,像亲人相依;次第排列的,像互相谦让;端正挺直的,像端庄之人;向前而相扶的,像贤明的辅相;淡雅的,像清修的俊彦;艳丽的,像贞淑女子的庄重;将要凋谢的,在功成之后退处;吐露花朵的,展示它所含的文采;被淫雨困扰而披散的,像沉醉之人;乘着狂风相斗的,像大壮卦的气势。群芳都作为宾客,于是聚集在这座堂中,彼此观摩而互相增益,快乐得不可忘怀。”子霄听后感叹说:“从前孟尝君以三千穿珠履的宾客聚集于庭院,千古以来被视为奢侈,最终却成为鸡鸣狗盗之徒的首领,给君子留下鄙薄。” 如今先生以群芳为宾客,用它们来辅助自身的仁德,这与田文的门庭相比怎么样呢?自晋代以来,卓然可称的陶靖节,开辟荒芜小径,辞去彭泽令,天天同田间老翁、乡野老人忘却机心而相伴,互相饮酒而自得,面对景物作诗,感物寄托傲怀,几乎不知道俯仰之间的高深、升沉之间的明暗、鬼神屈伸的变化、形色聚散的道理,更何况区区富贵贫贱、顺逆困通,哪里还能稍稍挂在胸中呢?如今先生居住在这座堂中,陶翁的乐趣都具备了,我谨为先生祝寿。于是先生带着笑容起身,高声歌唱:“把屋子建在人间,心远离尘俗,居处自然偏僻;在东篱下采菊,悠然望见南山。”又唱道:“那花朵多么繁盛,花色多么灿烂;我有佳宾,怀念他的美好德音;君子啊,愿您也有陶翁那样的风致。” 《画锦堂燕记》

惟岁壬辰,范子叔致政归自慱罗,且陟艾。张子伯开、彭子伯遂谋诸子霄丘子先,期简于四郊,爰集厥旅,讲修庆秩。仲秋既望之三日,癸已,藉溪连子、钟子汶、彭子雅至自东郊,剑嵓程氏云鳯子、仲文奎子、孟亦至自东郊,屏峰丘仲甫、干亨氏、云门氏至自西郊,平川董仲子、大爵至自南郊暨中城,彭一德子、孟翁一秀子、季徐子、伯佶相与会于止山草堂,恊敬而戒豫。甲午之旭,卜从陈乐,树彩纳缯,而发子叔之子梧偕弟桐御于道,子叔御于门,三揖而入,让而升堂,敬交以成礼。乃陈几缛,献酬旅错,乐具和奏。子叔曰:“二三子惟兹宠辱,敢请卒贶以承训德。”于是乎伯开赋泂酌,子遂、子德、子秀、子佶和之。子叔曰:“昔藉天王之宠灵,辅牧惟民,罔敢施厥恶以怼于有众,其何能德?”子锺、连子赋采繁,子汶、子雅和之。子叔曰:“匡辅之猷,进退之节,盛德者当之,不敢拜辱。”子梧进而曰:“公侯非儗,固所辞,宜恪共于有位,闲于勇退,夫子有之,请受其卒章。”仲甫、干亨氏赋陟岵之二章,云门子和之。子叔曰:“垂白倚闾,其何能自贻伊阻乎?犹惽顺德,惟闵牖。”子衷、子鳯赋小宛之三章,子奎和之。子叔曰:“翼善不败,实二三子是依,义方愧也。”子爵赋鸤鸠之卒章,子叔曰:“绵德比俗,其何敢贪天之佑以为已助?”子霄晋而不赋,子叔请之。子霄曰:“重辞曰渎,又何赋也?”夫张子之言君道也,连子之言臣道也,子叔父仲甫之言子道也,程子之言父道也,董子之言天道也。是故能牧之谓仁,能臣之谓义,能子之谓孝,能父之谓慈,能若于天之谓敬。五者行于不替,何德如之?吾闻之,古人之燕,左监而右史,广儆修昭纪训也。卒礼而不乱,懋德而不荒,是谓能享其得而无録。霄不文,请为直史。子叔曰:“爱德之辱,浮实是惧,载锡永训,敢不顾諟以对扬休。”佥曰:“録。”子霄拜而録。

游武夷记

张子讲学于崇,将归泛舟,穷武夷之胜,其徒二三子从焉。遡流而上,观大王峰,曰:「羙哉壮乎!严而纾,镇而毅,矫而不回,可以观德矣。」观兠矛峰,曰:「武哉!恍恍乎弗可御已。」进善其足,兴乎?观铁障峰,曰:「二三子慎哉!障以防欲,惧其弗崇;障以蔽心,锢将奚通?是故君子贵善用也。」观玉女峰,曰:「羙哉!溶溶乎肃而不厉,婉而不亵,峻而不危,正而不倚,丽而不饰,其圣德之至乎?《诗》曰:「云谁之思,西方羙人。」文王之谓也,有余慕矣。」观大藏峰,虹桥栈,列仙槎横壑,曰:「幻哉神乎!莫之悟也。」已夫,流峙之崇深,陵谷之变态,吾不知天地其几刼矣。风灯泡沫,其紫阳之感乎?过金鸡岩,闻洞声相应,曰:「二三子听之!夫虚则通,通则应,天下之道,感与应而已矣,可以观学也。」谒紫阳书院,登髙明楼,望大隐屏,曰:「羙哉!浑浑乎鬰而不乱,廓而不荡,区而不涣,涵而不隘,回而通,夷而辨,非大儒之居,其谁能収之?有遗刑矣。」观仙掌峰,曰:「君子贵平也。」观天柱峰,曰:「君子贵玄也。」观题诗岩,曰:「君子贵艺也,不贵名也。」观茶灶石,曰:「君子贵用也,不贵弃也。」观天游峰,曰:「崇履非难,崇德非难。」观鼓子峰,曰:「不闻非病,不实是病。」穷九溪而后返,曰:「曲而通,利而恒,循度而趋,可以观知矣。」观一线天,曰:「竒哉!数之原乎?画一而象着,乾坤定而八卦列,可以玩易矣。」登三仰峰,曰:「昭明哉!其治世之气象乎?萃羣秀而位之卑尊定,小大宜,可以观政矣。」巍乎其不可踰也,可以观极矣。恢乎其不可量也,可以观度矣。虽峻造弗是过也。乃返,丘子曰:「张子其能师也乎?心通乎道,故忘物;言通于训,故道章。二三子识之。」乃记。

佩兰记

袁子爱兰,开九畹种之,风露交香,萧艾俱化。一日掇其芳英,纫以为佩,援琴而鼓孔子之操,曰:“兰非众草伍,深谷能独芳,緑艶不自媚,当为王者香。”其友闻而曰:“得无袁子出乎?”访之,果出,咸赋同心之言以赠之。于是度闽关,下楚泽,歴吴越齐鲁之郊,所过香名满耳。至燕圣天子闻其清馥,拜贵溪令。至则为治,馨香人服媚之。未几,秋风拂佩,遂动九畹之思,即命车复开九畹种之。止山子慕风而造其室,袁子握手若故知,享之酒酣,袁子出其友所赠之巻,相语曰:“今者与子同心,独无言乎?”止山子曰:“昔子之徃也,诸子赋其出;今子之来也,吾当赋其归矣。”遂醉摘兰英,取茎扣尊而歌于九畹之堂,歌曰:“渊明爱菊,君爱兰;渊明归来,君亦还。异世气味絶相似,同有诗声天地间。”于是引火更酌,颓然相对,如梦寐,亦不知歌声之为兰臭,兰臭之为歌声也。

萝峰记

译壬辰年,范子叔致仕从慱罗归来,并且登临艾地。张子伯开、彭子伯遂同子霄、丘子先商议,约定在四郊简选宾客,于是集合众人,讲习并修治庆贺的礼仪。仲秋既望后的第三天,癸巳日,藉溪连子、钟子汶、彭子雅从东郊来到;剑嵓程氏云鳯子、仲文奎子、孟亦从东郊来到;屏峰丘仲甫、干亨氏、云门氏从西郊来到;平川董仲子、大爵从南郊及城中来到;彭一德子、孟翁一秀子、季徐子、伯佶一同在止山草堂会集,互相敬重而戒除懈怠。甲午日清晨,卜定由陈乐主持,张挂彩帛、收纳缯帛,并派子叔的儿子梧带着弟弟桐到路上迎接;子叔在门口迎接,三次作揖后进入,互相谦让而登堂,以恭敬相交来完成礼仪。于是陈列几案和厚席,献酒酬答交错进行,乐器齐备,和谐演奏。子叔说:“诸位只是因为这次聚会而蒙受宠辱,冒昧请求最终赐教,以承受各位的训诲和德意。”于是伯开赋《泂酌》,子遂、子德、子秀、子佶唱和。子叔说:“从前承蒙天王的宠爱和神威,辅佐牧养百姓,不敢施行恶政来怨恨众人,哪里有什么德行可说呢?”子锺、连子赋《采繁》,子汶、子雅唱和。子叔说:“匡正辅佐的谋略、进退的节操,应由盛德之人承担,我不敢承受这种辱命。”子梧进前说:“公侯的地位不是可以比拟的,本来应当辞谢;但应当恭敬地供职,熟习勇于退处的道理,先生已经做到了,请接受这首诗的结尾。”仲甫、干亨氏赋《陟岵》第二章,云门子唱和。子叔说:“头发已经斑白的老人倚门盼望,我哪里能亲自给他造成阻隔呢?还只是昏昧地顺从德行,唯有怜悯和启发。”子衷、子鳯赋《小宛》第三章,子奎唱和。子叔说:“辅翼善政而不使它败坏,实在要依靠诸位;在义理方面,我很惭愧。”子爵赋《鸤鸠》末章。子叔说:“使德行绵延、风俗相近,我哪里敢贪求上天的福佑来作为自己的助力?”子霄上前却没有赋诗,子叔请求他作赋。子霄说:“反复陈说就会成为烦琐,又何必作赋呢?”张子的言论说的是君道,连子的言论说的是臣道,子叔父亲仲甫的言论说的是子道,程子的言论说的是父道,董子的言论说的是天道。因此,能牧养百姓称为仁,能尽臣职称为义,能尽子职称为孝,能尽父职称为慈,能顺应天道称为敬。五者实行而不废止,还有什么德行比这更大呢?我听说古人的宴会,有左边的监礼者和右边的史官,是为了广泛警戒、修明德行、彰显并记录训诫。最终礼仪完成而不紊乱,勉力修德而不荒废,这就叫能够享有所得而不留下可记录的过失。我子霄没有文才,请让我做直史记录。子叔说:“承受爱护德行的谬誉,反而害怕名实不符;承蒙赐下永久的训诫,怎敢不顾念这些话来答谢并显扬美德。”众人说:“记录下来。”子霄拜谢后记录了此事。《游武夷记》张子在崇地讲学,将要归去时泛舟游览,尽览武夷山的胜景,他的几个弟子跟随而行。船逆流而上,观看大王峰,说:“美啊,雄壮啊!严峻而舒展,镇定而坚毅,挺拔而不屈,可以由此观察德行。”观看兠矛峰,说:“多么威武啊!恍惚之间,似乎无法抵御。”又前行到善其足峰,说:“兴起了吗?”观看铁障峰,说:“诸位要谨慎啊!用屏障来防止欲望,只怕屏障不够高;用屏障来遮蔽内心,若被禁锢又怎能通达?所以君子贵在善于使用屏障。”观看玉女峰,说:“美啊!温润而庄肃却不严厉,柔婉而不轻亵,高峻而不危险,端正而不偏倚,美丽而不矫饰,这大概就是圣德的极致吧?《诗经》说:‘我思念的是谁?是西方的美人。’说的就是文王,我的仰慕之情还没有穷尽。”观看大藏峰、虹桥栈道、列仙槎横跨山谷,说:“奇幻啊,神异啊!没有人能够领悟。”过了一会儿,山水峰峦的高深、丘陵谷地的变幻,我不知道天地已经经历了多少劫数。风灯泡沫,难道就是紫阳的感慨吗?经过金鸡岩,听见洞穴声音彼此应和,说:“诸位听啊!空虚就能通达,通达就能相互感应,天下的道理不过是感与应罢了,可以由此观察学习之道。” 拜访紫阳书院,登上高明楼,眺望大隐屏,说:“美啊!浑厚而不紊乱,开阔而不放荡,区分而不涣散,涵容而不狭隘,曲折而能通达,平易而有条理;若不是大儒居住的地方,谁能收摄这些气象?真是留下了典范。”观看仙掌峰,说:“君子贵在平正。”观看天柱峰,说:“君子贵在深远。”观看题诗岩,说:“君子贵在才艺,不贵在声名。”观看茶灶石,说:“君子贵在有用,不贵在被弃置。”观看天游峰,说:“登临高处并不难,德行高尚也并不难。”观看鼓子峰,说:“听不见不是毛病,不实在才是毛病。”走遍九溪后返回,说:“曲折而能通达,利行而能长久,遵循法度而前进,可以由此观察智慧。”观看一线天,说:“奇妙啊!这大概是数的根源吧?划分为一而形象显现,乾坤确定而八卦排列,可以由此玩味《易经》。”登上三仰峰,说:“光明昭著啊!这大概就是治理天下的气象吧?聚集群才而安排其位,尊卑确定,大小相宜,可以由此观察政治。”巍峨啊,高得不可逾越,可以由此观察极致;广大啊,不可测量,可以由此观察法度。即使高峻的造化,也没有超过它的。” 于是返回。丘子说:“张子大概真能做老师吧?他的心通达于道,所以忘却外物;他的言语通达于训诫,所以道理彰明。诸位要记住这一点。”于是写下这篇记。《佩兰记》袁子喜爱兰花,开辟九畹来种植,风与露水交相散发香气,萧艾也都仿佛被其感化。有一天,他采摘兰花的芳蕊,编缀成佩饰,拿琴弹奏孔子的琴操,说:“兰花不是众草之伍,即使在深谷也能独自芬芳;绿色的美丽并不自我炫耀,应当成为王者的香气。”他的朋友听见后说:“莫非袁子出仕了?”前去拜访,果然如此,众人都赋诗以同心之意赠给他。于是他渡过闽关,下到楚地水泽,经过吴越齐鲁的郊野,所到之处,耳中都听到关于他的芳名。到了燕地,圣天子听闻他的清香,任命他为贵溪令。到任后便治理有方,清美的德行使百姓佩服亲近。没过多久,秋风吹拂佩饰,他便触动了对九畹兰花的思念,立即命车回去重新开辟九畹种兰。止山子仰慕他的风范而来到他的居所,袁子像遇到旧知一样握手相迎;饮酒至兴浓时,袁子拿出朋友赠送的诗卷,说:“如今我与你同心,难道唯独没有一句话吗?”止山子说:“从前你离开时,诸位为你的出仕作赋;如今你回来,我应当为你的归来作赋。”于是醉中摘取兰花,取花茎敲击酒樽,在九畹堂中歌唱:“陶渊明喜爱菊花,您喜爱兰花;陶渊明归来,您也归还。虽处不同时代,气味情趣却极其相似;共同以诗歌之声响彻天地之间。”于是引火再斟酒,颓然相对,仿佛在梦中,也不知道歌声成了兰花的香气,还是兰花的香气成了歌声。《萝峰记》

江子托迹于江湖之间,而自别其号曰萝峰主人。丘子曰:“吾闻诸尼父,山水异形,动静妙会。若子得无仁知兼体者与?”汪子曰:“否,吾奚敢能托适已耳。”丘子曰:“子能言子之适乎?”曰:“鄙人之国,去东北二十里许,有松萝山焉。吾考盘其北,而南其山。惟山之半,石壁嵯峨;惟山之巘,松萝交错。孤峰亭立,列屏张幙,拂天关于空蒙,拒地维而盘礴。崟崟嵚嵚,鬰鬰盈盈。傲踈帘而抱秀,排衡闼而送青。登堂若拱,出门如宾。开一方之雄镇,贯四时而长春。方时之晴霁也,风交垂莜;春花落而香浮,月浸踈萝,寒光凝而翠滴。惟时阴暝,则老藤蜒蝘,惊虬起而动云雷,接叶帡幪,高螺拥而笼烟霭。顺时变态,旷心怡神,每忘言于独坐时,举酌而相亲。乐哉此峰,永矣订盟,故引之以为已号。非静与性宜,如仁者所乐也。”丘子曰:“否,子慎所适哉!夫君子善用其情,则感象而得师;不善用其情,则玩物而丧志。同行异情,彼得此,失是故君子逺取诸物,近取诸身,恊于克一,乃成其名。盖因物则悟象,因象则悟性。在物非逺,而在我非近也。故曰:得象者忘言,役情者滞物。”子日求之行,当自获。视彼仁者之乐于吾行乎?奚悖?”汪子晃然曰:“由子之言,万物偹我,岂惟萝峯哉?岂惟萝峰哉!”

山中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八

(明)顾璘 撰

○说类

广图说

徐子之昆弟将异居,其友图管鲍为赠,丘子因图以广义,凖经以昭伦,作图说以贻之。其义曰:圣人则心,其次循言,其次悟象。则心者无迹,循言者利行,悟象者振志。是故易感莫如观象,启性莫如绎言,速化莫如养心。圣人逺矣,则心者微,循言而入,感象而起,其君子之志乎!今夫天下之物,孰为大道尽之矣?道孰为大伦尽之矣?伦有五,其四曰昆仲也,其五曰朋友之交也。古之圣人观物而知通,观感而知化,观性情而知乐,观音声而知文。故播之《雅》曰:「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乂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雅》以正国,《棠棣》其肫肫乎亲亲之道至矣,故先之。伐木有伦哉?其尊贤也,故次之。传曰:「弗顺于亲,弗信于友,昭其叙也。亲而弗弛,故而弗弃,厚之道也。」是鲁之世训也。知叙则行不迷,知厚则道不废。管鲍之义,今古与之。笃友者慕图之,有足感矣。徐子于其弟亲也,异其居,势也,顺势于情,无垣于势,伦尽而风逺矣。或曰:昔人羙仲山甫云:「侯谁在矣?张仲孝友。」惟贤者致贤,善诸友必善诸昆弟,可以观徐子矣。

达斋说

张子伯海以达名斋,有取于水也。访义于丘子,丘子曰:“思无泥理,文无泥辞,售无泥取,达乎?”张子曰:“不。”丘子曰:“获上无泥志,冝下无泥令,流逺无泥声,达乎?”张子曰:“不。”丘子曰:“言而无跲,行而无踬,从心所欲,从容中礼,达乎?”张子曰:“达。”丘子曰:“善,夫子之志达也。请语子:山下出泉,蒙达之本也;流而不息,达之实也;江汉朝宗于海,达之至也。是故养其初之谓蒙,缉熈其学之谓不息,致其道之谓朝宗于海。是故善学者,其达也如流水;不善学者,其达也亦如流水。盖善则达而不已,不善则达而日卑,可畏也已。”张子谢而歌曰:“水乎水乎,逝者如是夫!”载音而去。

爱云说

云敷泽雨,下土苞者,甲者,萌者,达者,华者,实者,槁而零者,皆浡然兴,莫之或御,用不既溥矣乎?然咸归功于泽,云弗与焉。今读《雷处士传》,自托爱云,观其行,皆轨动以风,世务施而不德,之事人但知为隐君子,是能退然不有其有,故莫之或知。爱云得无取象之然乎?今厥孙龙津,子业儒,志在民物,不知亦有得于王父者,不有得充而拓之,相业也。

云岩说

译江子寄身于江湖之间,自己取号为萝峰主人。丘子说:“我从尼父孔子那里听说,山水形态各异,动静能够奇妙会合。像您这样,莫非兼具仁与智吗?”汪子说:“不是,我哪里敢说能够这样,不过是寄托自己的适意罢了。”丘子说:“您能说说自己的适意吗?”汪子说:“鄙人的家乡,向东北约二十里,有一座松萝山。我在山北筑屋,在山南居住。山腰处,石壁高峻参差;山顶上,松树与藤萝交错。孤峰像亭子一样挺立,群峰如屏风张开、帷幕铺陈,拂入天空,关合于空蒙之间,拒住大地根基而盘踞其上。山势高耸险峻,草木郁茂充盈。它傲然越过疏帘而拥抱秀色,排开横窗而送来青翠。登堂时仿佛有人拱手相迎,出门时又像宾客相见。它开辟一方雄伟的镇山,贯穿四时而长春。天气晴朗时,风吹动低垂的薜荔;春花落下而香气浮动,月光浸润稀疏的藤萝,寒光凝聚,翠色欲滴。天气阴暗时,老藤蜿蜒,惊动的虬龙般树枝升起而带动云雷;连片的叶子像帐幕覆盖,高大的螺峰拥抱并笼罩烟霭。顺应时令而变化,心胸开阔、精神愉悦,常常独坐而忘言,举杯与它亲近。这座峰多么快乐啊,愿永远订立盟约,所以引它作为自己的名号。这不是因为我的性情适合清静,而是像仁者所乐于山水那样。” 丘子说:“不,您要谨慎选择自己的适意之处。君子善于运用情感,就能由物象受到感发而得到老师;不善于运用情感,就会玩赏外物而丧失志向。同样同行而情趣不同,有人得到这一点,有人失去那一点,所以君子从远处的万物取得启示,从近处的自身取得体察,使二者相合而归于一,才成就自己的名号。大概是因物而领悟物象,因物象而领悟本性。道理并不在外物之外,也不在自身之外。所以说:得到物象的精神就忘掉语言,任情役使自己就会滞留于外物。您每天寻求并实行它,应当自己有所获得。您看看仁者在山水中的乐趣,难道与我的行迹相悖吗?”汪子恍然大悟说:“由先生的话看来,万物都具备于我,哪里只是萝峰呢?哪里只是萝峰呢!” 《山中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卷八 (明)顾璘撰 ○说类 《广图说》徐氏兄弟将要分居,他们的朋友画管仲、鲍叔牙的故事作为赠礼,丘子于是借图推广其中的道理,准据经书来彰明人伦,写成《图说》送给他们。其大意说:圣人取法于心,其次遵循言语,其次从物象中领悟。取法于心的人不留痕迹,遵循言语的人有利于实行,从物象中领悟的人能够振奋志气。因此,感通《易》理没有比观察物象更好的,启发本性没有比阐释言语更好的,使人迅速变化没有比涵养心性更好的。圣人已经遥远了,取法于心的道理隐微,于是从遵循言语进入,由感发物象而振起,这大概就是君子的志向吧!如今世间万物,什么能穷尽大道?大道又由什么能穷尽大伦?人伦有五类,其中第四是兄弟关系,第五是朋友交往。古代圣人观察万物而知道通达,观察感应而知道教化,观察性情而知道快乐,观察声音而知道文章。因此把这些道理传播在《雅》中说:“看那棠棣的花,花萼多么光明美盛。”又说:“如今所有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还说:“看看那鸟儿,尚且寻求朋友的鸣声;何况人呢,难道不寻求朋友吗?”《雅》用来端正国家,《棠棣》对于亲亲之道的真切深厚达到了极点,所以把它放在前面。《伐木》讲的是人伦吗?它尊重贤者,所以放在其次。传记说:“不能顺从亲人,就不能取信于朋友。”这彰明了人伦次序。“亲近而不松弛旧情,故交而不抛弃”,这是敦厚的道理。” 这是鲁国世代相传的训诫。懂得次序,行动就不会迷失;懂得敦厚,道义就不会废弃。管仲、鲍叔牙的友谊,古今都赞许它。笃厚重友的人仰慕这幅图,足以受到感动。徐子与弟弟感情亲密,如今分居是形势所迫;顺应形势而不伤害亲情,不被形势隔断人伦,人伦尽而风俗也会传得长远。有人说:从前有人赞美仲山甫说:“那位贤者是谁?是张仲,既孝且友。”只有贤者能招致贤者,善于对待朋友的人也一定善于对待兄弟,由此可以看出徐子的品行。《达斋说》张子伯海以“达”给书斋命名,是取意于水。他向丘子询问其中的道理。丘子说:“思想不要拘泥于道理的表面,文章不要拘泥于辞句,求取不要拘泥于所得,这算通达吗?”张子说:“不算。”丘子说:“得到上位者的赏识而不拘泥于自己的志向,处在下位而不拘泥于上级的命令,流传久远而不拘泥于声名,这算通达吗?”张子说:“不算。”丘子说:“说话没有阻滞,行动没有跌绊,随心所欲而又从容合乎礼,这算通达吗?”张子说:“算。”丘子说:“好,先生的志向通达了。请让我告诉你:山下流出泉水,是蒙昧而通达的根本;水流不息,是通达的实际;江汉之水朝宗于海,是通达的极致。因此,涵养最初的本性叫作蒙,持续明盛地学习叫作不息,使自己的道达到极致叫作朝宗于海。所以善于学习的人,他的通达像流水;不善于学习的人,他的通达也像流水。善学者会通达而不停息,不善学者虽通达却一天比一天低下,实在可畏。”张子道谢后歌唱:“水啊水啊,逝去的事物不正是这样吗!”带着歌声离去了。《爱云说》云层铺展而降下滋润的雨水,地上的种子、甲壳类、萌芽的、成长的、开花的、结果的,以及枯萎凋零的,全都蓬勃兴起,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它所施用的恩泽,难道还不够广大吗?然而大家都把功劳归于雨泽,却不和云分功。如今读《雷处士传》,他自称喜爱云;观察他的行为,都是依循正道而行动,施惠于世人却不以此自夸,世人只知道他是隐居的君子。正因为他退处而不把自己的所有据为己有,所以没有人能够充分了解他。爱云,莫非正是取法于云的这种样子吗?如今他的孙子龙津,正在学习儒业,志向在于惠及百姓万物;不知道他是否也从祖父那里有所获得,并且把这种不自有其功的德行充实、扩展,成就辅相之业。《云岩说》

丘子尝游于白塔山,抵万仭之巅,据盘石而坐,俯首而纵睫焉。时晓云初隮,充斥六虚,万彚潜形,漂漂漠漠,鬰鬰英英,有如混沌肇开,刚柔未立,而浑乎无际;又如溟渤汪洋,波涛翻沸,而茫乎莫测也。丘子顾左右曰:“真大观也!”顷之,旸谷寅宾,巽鸣天籁,忽尔练飞缟断,轮转盖县,或荡胷而度,或捧足而团,或飘扬而奔腾迅倐,或徘徊而意态俱闲,诡变骇眸,千态万状。丘子复顾左右曰:“真竒观也!”又顷之,耀灵既晼,碧落长澄,则敛迹藏踪,神驱鬼策,而杳乎莫知其所也。于是丘子振衣而起,浩然而叹,踌躇万仭之冈,而莫能去也。左右请曰:“先生若有得,而又叹何也?”曰:“非尔所知。夫君子之道,如云无心,故天下用之,足以冒四海而润万物,则与时巻舒,随在安闲。至其成功,敛焉以退,不同物而滞迹,不与时而争能。故其始也,天下莫知其有;而终也,天下莫知其无。其有感于云乎?”左右莫之喻。越时,晋安郑子持云岩巻相视,丘子因述昔游以相语。郑子喜曰:“善!夫子之能道我云岩也。”请书之,乃为之染翰焉。

半窓说

雷子结屋读书,而南其窓。于时抚巻而会心,参化而悟象,缘感而畅音。多于窓坐焉,得之乃自号曰半窻子。丘子曰:「半之义何谓也?」雷子笑曰:「瓮牖耳,仅足当他窓之半,非有说也。」丘子曰:「否,不然也。夫半,全之分也。君子体其全而处其半,谦之道也。是故用其全则尽物而不足,用其半则资深而有余。君子所以居谦而自亨也。故《易》谦之辞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夫谦有而不居之谓盈,所以用其全也。吾尝博观古人之道,《周诗》祝其君曰:『如月之恒。』夫恒,半也不言望而言恒,何也?盖望则亏,继而恒将就进也。孔子观庙器而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可以观戒矣。老子曰:「大成似■〈垂夬〉有其全居其半。」■〈垂夬〉之义也。人亦有言:「留有余不尽之利以利天下,留有余不尽之福以遗子孙,留有余不尽之用以还造化。」请广半窓之意。雷子曰:「子之言,则吾岂敢?吾尝坐窓之下,时见春草流青,夜月流素,掩映之间,但见其半,而景意不穷。故吾乐吾适,乃名吾名,而奚有于子?」丘子曰:「有而不居,吾固嘉子,能以谦道有终也。」或闻而曰:「丘,其纳约自牖。」

○跋类

跋青山双璧巻

傅氏二子,幼善属词,皆蚤死。君子惜其不寿。丘子曰:「寿之义,曰乆存没年也,非寿也。百岁曰期,亦且死。泯泯而委之壑,何众也?二子才以言见,必名以言存,庻几古人谓其次立言,虽乆不废者,则视泯而期者,孰为乆近?」丘子曰:「二子寿。」

跋武冈守傅公交际书简巻

公没于宦,启笥惟交际书简若干幅。郑宜人藏而归之,授其二子。二子着重而藏之,示守也。丘子曰:公贪于官,可以观臣道矣;重于交际,可以观友道矣。宜人知义,其所藏可以观妇道矣。二子知守而弗失,可以观子道矣。一事举而彛伦具,可以观傅氏矣。

跋林丰二翁诗巻

见素翁,成化间疏,光彻天地;五溪翁,嘉靖初疏,明争日月。见素翁为御史中丞,抚江右如氷雪,征西蜀如震霆,位司冦如秋霜;五溪翁魁天下如景星,位内翰如春阳,晩谪漳海如闲云。于戏,兹二翁之至文也,诗其余耳。

跋周少叅汪刺史与傅丁戊诗文巻。

丘子曰:「干旄咏息,下贤之礼废;孟篾既死,友德之义荒。今楚八厓公叅知藩政,白泉公为郡刺史,皆以二千石大夫下布衣,慎宾客礼。使二公相,必握沐,必吐哺,以接天下士。其文章必郁郁乎骎诸古之盛,兹特其文之一与?」

跋董氏世德録

东屏公治崇之明年,政简而庭清,民安而吏习。因暇出其所藏《世德録》若干巻,载谋重梓。子霄歴覧而言曰:“窃闻之,次以相继之谓世,善以成性之谓德。是故君子兼善于通,独善于塞,时而出之,为可继焉已耳。”缔观董氏自唐侍郎乂公以下,凡若而人,其出也皆推道鸣义,上而为良臣,下不失为循吏。自宋盘涧先生以下,凡若而人,其处也皆翊经正志,上而为名儒,下不失为髙士。前芳后武,父作子述,歴有时代,而似引无替。古今可多见邪?今东屏公为政一无所茍,其将世德作述也乎?夫修德以启世,仁之训也;修籍以纪实,义之承也;修孝以事先,礼之本也;修文以诏后,信之征也。是録修而四善备,世德之光也。于是乎跋。

山中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巻九

(明)顾璘 撰

○觧类

贲丘觧

译丘子曾游白塔山,抵达万仞之巅,倚着盘石坐下,低头纵目远望。当时清晨的云刚刚升起,充塞上下四方,万物潜藏不见,飘飘荡荡,朦胧而繁盛,仿佛混沌初开,刚柔尚未确立,浑然没有边际;又像大海汪洋,波涛翻涌沸腾,茫茫然不可测量。丘子回头对左右说:“真是壮观啊!”过了一会儿,太阳从旸谷升起,巽风吹响天籁,忽然云气像白练飞舞、素绢断裂,像车轮旋转、车盖悬挂;有的荡过胸前,有的捧着脚边团聚,有的飘扬奔腾,迅疾忽忽,有的徘徊不去,神态全都悠闲;奇诡的变化惊动眼目,千姿万态。丘子又回头对左右说:“真是奇观啊!”又过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西斜,碧空长久澄澈,云便收敛踪迹,仿佛神灵驱使、鬼魅策动,幽杳得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丘子抖衣起身,浩然长叹,在万仞山冈上徘徊,却舍不得离去。左右问:“先生似乎有所领悟,却为什么又叹息呢?”他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君子的道,像云一样无心,所以天下都能使用它,足以覆盖四海、滋润万物;它随着时势舒卷,到处都能安闲自在。等到功业完成,便收敛退处,不同万物一起滞留形迹,也不与时势争强逞能。” 所以它开始出现时,天下没有人知道它存在;到了最后,天下也没有人知道它已经不存在。它大概就是云给人的感受吧?左右都不能明白。过了一段时间,晋安郑子带着《云岩》卷来相互观览,丘子于是讲述过去游览的经历给他听。郑子高兴地说:“好啊,先生真能说出我的云岩之意。”他请丘子写下来,于是丘子挥笔为他写成。《半窗说》雷子建屋读书,把窗户朝向南方。当时抚读书卷而心有所会,与造化参合而领悟物象,因感发而畅然发声。他常在窗下坐着,于是得到“半窗子”的名号。丘子说:“‘半’的含义是什么?”雷子笑说:“不过是瓦瓮作窗罢了,只够抵得上别的窗户的一半,没有什么深意。”丘子说:“不,不是这样。半是全的一部分。君子体察整体,却处在一半的位置,这是谦逊之道。因此使用全部就会耗尽万物而仍感不足,使用一半则根基深厚而有余裕。君子之所以居于谦位而自身亨通,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易经》谦卦的卦辞说:‘天道使盈满的亏损而使谦下的增益,地道使盈满的改变而流向谦下,鬼神使盈满的受害而使谦下的得福,人道厌恶盈满而喜爱谦下。’谦,是有而不据为己有;不据有而仍然充盈,所以能够运用全部的力量。我曾广泛考察古人的道理,《周诗》祝愿君主说:‘如同月亮恒常。’恒,是半满;不说望月而说恒,为什么呢?大概月望之后便开始亏缺,而说恒则表示将继续增长。孔子观看宗庙中的欹器,把水注入其中,器身倾斜便端正,装满便倾覆,可以从中受到警戒。老子说:‘大成仿佛有所缺失,拥有全体却安居于一半。’[■〈垂夬〉]字的意义也是如此。人们还说:‘留下没有用尽的利益来使天下受益,留下没有享尽的福分来遗给子孙,留下没有耗尽的功用来归还造化。’ 请让我阐发“半窗”的意义。雷子说:“先生这样说,我哪里敢当?我曾坐在窗下,时时看见春草流动着青色,夜月流动着素光,在掩映之间只能看见一半,但景色和意味却没有穷尽。所以我以自己的适意为乐,于是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号,和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丘子说:“有所得却不据为己有,我本来就赞美你;能够以谦逊之道贯彻始终,这更值得赞美。”有人听见后说:“丘子啊,你真是从窗户接受简约的道理。” ○跋类 《跋青山双璧卷》傅氏兄弟二人,年幼时就擅长写文章,却都早早去世。君子惋惜他们不能长寿。丘子说:“所谓长寿,是长久存在而不计较寿命年数,并不只是活得久。活到百岁叫作寿数的终期,也终究会死。默默无闻地弃置在山沟里的人,何其多啊!这两个人凭借文章才华显名,必定会凭借文章流传名声,大概正符合古人所说的更高一等的立言;即使长久也不会废弃。这样看来,与默默消失、仅活到百岁相比,哪一个更长久,哪一个更短暂呢?”丘子说:“这两个人长寿。” 《跋武冈守傅公交际书简卷》傅公死于任所,打开箱子只见交际往来的书信若干幅。郑宜人将它们收藏起来,带回去交给他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郑重地收藏它们,以此表示守护父亲遗物的志意。丘子说:傅公不贪恋官位,可以由此观察臣道;重视交际,可以由此观察友道;郑宜人懂得义理,她收藏这些书信,可以由此观察妇道;两个儿子懂得守护而没有失落,可以由此观察子道。一件事情就能举示多种伦理,傅氏一家由此可见。《跋林丰二翁诗卷》见素翁,在成化年间上疏,光辉贯通天地;五溪翁,在嘉靖初年上疏,光明足以与日月争辉。见素翁任御史中丞时,抚治江右如冰雪般清肃,征讨西蜀如雷霆般震烈,任司寇时如秋霜般严明;五溪翁在天下士人中居于魁首,如景星般光耀,任内翰时如春阳般温煦,晚年被贬谪到漳海,如闲云般自在。唉,这两位老人的最高文章,就在这些功业中,诗作只是余事罢了。《跋周少叅、汪刺史与傅丁戊诗文卷》丘子说:“《干旄》诗所歌咏的礼贤下士之礼已经废弃,孟篾死后,朋友之间尊崇德行的道义也荒废了。如今楚八厓公任参知藩政,白泉公任郡刺史,都以二千石大夫的身分屈尊礼敬平民,慎重对待宾客之礼。假如这两位公卿共同执政,一定会握发沐浴而停下,一定会吐出口中的食物来接待天下士人。他们的文章一定郁郁盛美,直追古代盛时;这卷诗文难道只是他们文章中的一小部分吗?” 《跋董氏世德录》东屏公治理崇地的第二年,政务简约而公庭清静,百姓安定而官吏熟习职事。趁着空闲,他拿出所收藏的《世德录》若干卷,计划重新刊刻。子霄通读后说:“我私下听说,接续相继叫作世,以善行养成天性叫作德。因此君子在通达时兼善天下,在困塞时独善其身,待时而出仕,使善行能够传续下去而已。”详细考察董氏,从唐代侍郎乂公以下,共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出仕时都推行正道、彰明义理,上可以成为良臣,下也不失为循吏。从宋代盘涧先生以下,共有这样一些人,他们退居时都辅翼经学、端正志向,上可以成为名儒,下也不失为高士。前有芳美,后有武功;父亲创作,儿子继述;历经时代,仿佛相互牵引而从未中断。古今能见到这么多吗?如今东屏公治理政事一点也不苟且,他将要使世代德行得到著述流传吧?修养德行以启迪后世,是仁的训诫;修治典籍以记录事实,是义的承继;修明孝道以侍奉先人,是礼的根本;修饰文章以告诫后代,是信的证明。这部录修成,四种善行都具备了,是世代德行的光辉。因此写下这篇跋。《山中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卷九 (明)顾璘撰 ○解类 《贲丘解》

贲丘先生初事儒,而飬器于乡校。事母至孝,时将试策于主司,筮而得贲之六五,乃感于象而叹曰:「贲内离而外艮也。夫离为文,艮为止。国外而家内也,君外而亲内也。内文外止,顾遗亲而急君邪?吾饰其躬以事其亲,何贲如之!」遂陈志求飬,于是矢心丘园,竭菽水之欢乐,曰:「用之常而慈爱交辉焉。」或谓之曰:「吾闻君子之事亲也,大孝尊亲,其次显亲,其次乐亲。子安于素乐则乐矣,而谓尊且显则未也。贲不云乎?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子盍图之?」先生曰:「六五以阴为贲之主,象在丘园。盖阳进而阴退也,阳动而阴静也,阳显而阴晦也。吾奚惑?」及亲没,守贲益坚,遂自号曰贲丘,示志也。因复质义于止止山人。山人曰:「富哉《易》也!夫五君位也,六以阴柔居之,有下贤之象。故其辞曰:「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又曰:「吝。」又曰:「终吉。」夫帛,招之旃也;戋戋,浅显之貌。故贲于丘园也。今圣天子广求山林隐逸,为国家得人,其将有束帛而来者乎?虽先生抱贲不渝,若可吝矣。茍从人以成贲之功,不终吉邪?」先生笑曰:「否,凉德绵行,犹帛之戋戋,在束无足多也。惟不荒我园丘,遗怨猿鹤,贲在中也。吾守吝以求终吉,他又何慕?」然自六五进而生上九,有子之义。上九之辞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吾将以白为训,使儿曺补贲之过而无咎焉。或上而得志,吾愿也。山人曰:「善。」用贲。

素轩觧

素轩子早学孔孟,而以所学善其身,行年五十,林卧霞栖,充焉内足,不愿乎其外也。因后溪子问寿于止止山人,山人曰:「吾静观天下之物,素则浑坚,华而易靡,是故惟素为最寿。」曰:「可得闻与?」山人曰:「吾尝游蓝原之埜,饮于素轩之下,观其凿池数亩,引流千尺,双涧澄萦,百卉环植,亭约波光,楼依云直下,虬枝于前楹,屹盘石于中坻,花次第而长春,竹扶踈而藏日,朝濯缨兮暮濯足,静洗心而动洗耳,风交疎栁,卧壮牕之羲黄,月倚髙梧,泛小舠于鉴碧,兰佩箨冠,翎氅■〈革京〉舄,南熏鸣琴,髙舂玩易,时则呼月招云,歌狂兴逸,缕银丝而傲氷霜,浮金鬰而扬芬苾,忘大小之徃来,同鸢鱼之潜戾,此其为得之素而胎之乎寿者也。」后溪子戄然曰:「子之言素,得无绚乎?」山人曰:「子何隘于知素也?亦不闻乎昔者凋林剪彩,花砌甃钱,其苑囿也;金龙吐斾,玉鳯衔铃,其户牖也;乳■〈犭屯〉饴釜,画夘雕薪,其食享也;雉裘鹬冠,锦幛肉屏,其服御也;山节藻棁而室龟约,軧错衡而轩鹤,其玩蓄也。是以士夭身,大夫夭家,君夭国,万乗而夭其天下。然则素轩之素也,何有于绚邪?是故君子乐彼日用,与物相忘,礼闲弗越,义路是蹡,不僣不滥,匪琢匪章,罔炫已以矜物,无饰表而中戕,是皆素之为义也。惟夫有诸已之谓德,及乎物之谓仁,惟徳惟仁,惟寿之桢,吾故曰道莫寿于素也。」素轩子闻而喜曰:「富哉素义,我行其无贰。」

仕难解

译贲丘先生起初学习儒学,在乡校中培养自己的器识。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当时将要参加主司主持的策试,卜筮得到贲卦六五,于是因卦象而感叹说:“贲卦内为离、外为艮。离代表文饰,艮代表止息。国家在外,家庭在内;君主在外,亲人在内。内在文饰、外在止息,难道要遗弃亲人而急于侍奉君主吗?我应当修饰自身来侍奉亲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合乎贲卦呢!”于是陈述志向,请求奉养母亲;从此立誓心志于丘园之中,竭尽粗茶淡饭奉养母亲的欢乐,说:“这样做,日常生活和慈爱就会交相辉映。”有人对他说:“我听说君子侍奉亲人,大孝是尊崇亲人,其次是使亲人显达,再其次是使亲人快乐。您安于朴素生活而使母亲快乐,确实做到了快乐;但说到尊崇和显达,还没有做到。贲卦不是说过吗?观察天文以察知时令变化,观察人文以教化成就天下。您何不谋求这些呢?”先生说:“六五以阴爻作为贲卦的主爻,卦象在丘园。大概这是阳进而阴退、阳动而阴静、阳显而阴晦。我还有什么疑惑呢?”母亲去世后,他坚守贲卦之志更加坚定,于是自号贲丘,以表示志向。又向止止山人质问其中义理。山人说:“《易经》真丰富啊!五是君位,六以阴柔居于君位,有礼贤下士的象征。” 所以卦辞说:“装饰于丘园,赠送的束帛很少。”又说:“有遗憾。”又说:“最终吉祥。”帛,是用来招致贤者的礼物;戋戋,是浅少明显的样子,所以说装饰在丘园。如今圣天子广泛寻求山林隐逸,为国家得到人才,难道将会有人带着束帛来聘请先生吗?即使先生抱守贲卦之志而不改变,也似乎可以说有遗憾了。假如跟随世人出仕来成就贲卦的功业,难道不能最终吉祥吗?”先生笑说:“不是这样。我德行浅薄、事业绵弱,就像戋戋之帛,束起来也没有多少;只要不荒废我的园丘,不给猿鹤留下怨恨,贲卦的精神就在内心。我守住这种遗憾以求得最终吉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羡慕的呢?”然而从六五进而产生上九,有父亲生养儿子的含义。上九的爻辞说:“用白色朴素来装饰,没有灾祸,这是在上位而实现了志愿。”我将以“白”来训导孩子们,使他们补救贲卦的过失而免于灾祸。孩子们能够登上高位而实现志向,是我的愿望。山人说:“好。”于是采用贲卦的义理。《素轩解》素轩子早年学习孔子、孟子的学说,并用所学来修养自身;年过五十,便栖身林间、卧卧霞光之中,内心充实自足,不再向外追求。后溪子于是向止止山人询问长寿之道。山人说:“我静观天下万物,朴素的坚实浑厚,华饰的容易衰败,所以只有朴素最为长久。”后溪子说:“可以让我听听具体道理吗?”山人说:“我曾游览蓝原的田野,在素轩下面饮酒,看到那里开凿了数亩池塘,引入千尺长的水流,两道山涧清澈回环,百种花卉环绕栽植;亭子约束着波光,楼阁依云而直下,虬曲的树枝伸到前檐,盘结的巨石耸立在中央沙洲;花木次第开放而四时如春,竹子疏朗而遮藏阳光。早晨洗濯帽缨,晚上洗濯双足;静时洗涤心灵,动时洗涤耳目;风吹交错的疏柳,卧看壮观窗中羲皇之世;月光倚着高梧,驾小船漂浮在明镜般的碧水上;佩兰、戴竹冠,披羽氅、穿■〈革京〉舄;南风吹来便弹琴,高舂时分便玩味《易经》;有时呼唤月亮、招来云彩,纵情歌唱、兴致飘逸;用银丝般的水线傲视冰霜,浮动金色香草而播扬芳香;忘却大小的往来变化,与鸢鸟、游鱼一同潜翔游跃。这就是从朴素中获得、以朴素孕育长寿的境界。”后溪子惊讶地说:“您所说的朴素,莫非也很绚丽吗?”山人说:“你怎么对理解朴素这样狭隘呢?” 你难道没听说过,从前凋刻树林、剪裁彩帛,花砌上铺满钱币,那是园苑;金龙吐出旌旗,玉凤衔着铃铛,那是门窗;乳■〈犭屯〉、蜜糖和饴糖充满锅釜,画卯雕薪,那是饮食;穿雉裘、戴鹬冠,用锦缎作帐幔、用肉作屏风,那是服饰和车舆;屋上刻山节、梁上施藻饰,房室装饰如龟纹;车轴交错、车衡华美,轩车装饰成鹤形,那是玩赏蓄藏之物。因此士人耗伤自身,大夫耗伤家族,君主耗伤国家,拥有万乘之国却耗伤整个天下。既然如此,素轩的朴素与绚丽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君子以日常生活为乐,与万物相忘;遵守礼法而不越界,沿着义路前行;不僭越、不滥用,不雕琢、不炫耀,不炫示自己来向万物夸耀,不装饰外表而损害内心,这些都是“素”的意义。只有自身具有善行叫作德,善行施及万物叫作仁;德与仁,才是长寿的根基。所以我说,道理没有比朴素更能使人长寿。素轩子听后高兴地说:“朴素的意义真丰富,我将实行它而不改变。” 《仕难解》

浯州子将仕,止止山人亦托干禄隠行,将有别,乃感于时,作《仕难》以遗之曰:「昔者山人与子共灯火时,尝语山人曰:『丈夫子须特立于时,毋湼于俗,茍与草木同凋朽,非所以谢造化也。』山人曰:『子之言然。』既而子宦学成均,山人亦奔走圗飬,虽相逺去,而砥砺前言,洎今弗怠。顾今之世,举好尊而悦谀,茍有分位相临,则责备罙至,欲方履而蹈直,已而酬或显则承羞,幽则敛妒,取疏而败名,卒无以售所志。茍欲位升而闻流展其志意,广其眉睫,非淟涊媚幻不可必得,而君子终疾首不屑也。今山人托禄隠于教职,乃今之卑官,犹得藉师道以自重,周旋仪度,可谢奔走以避谴怒。子行将有民社,得无分位相临之势乎?簧舌罄腰,脂容韦体,非所便习,而谓能将有遇耶?夫刍狗簮绶,非人所难,君子贵投身于磷淄而免也。将执故不渝,抑变武以殉之?与或者曰:『尺蠖之屈,所以求信,与其悍悍无益于时,无宁由由以偕俗也。』或者又曰:『宁范驰驱而不获,计枉直于寻尺之问,而降志辱身,虽泯泯于屠市钓荒,有死不为也。』二者将安从哉?山人为之解曰:「夫人刚则失物,柔则失已,二者偏之为疢耳。夫君子之道,有似刚而非者,义之正也;有似柔而非者,徳之谦也。夫列爵所以辨分,分定则礼立,礼立则和行。君子所以重素位正之秉也。善蓄徳者,不以其所能者先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媿人,故大知若闇,盛容若愚,谦之从也。二者相错以酬于天下,吾知其免夫。是故君子不窥径以求捷,不捐阶而自沮,道之光也。至于遘不遘乎时,庸不庸于位,命之尸也。子能执以试诸磨湼之问乎?」浯州子笑曰:「吾闻之,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丘之言然。」

○辩类

怪辩

丘子游山,与翁子夜宿武夷之高明楼。中夜有怪作人语,倚门不进,曰:“同游不乐乎?何睡之蚤也?”丘子应之曰:“我戴晨而逰,抱日而歌,汝胡不吾和而同吾乐?胡深暮而来也?”怪应曰:“不能。”丘子亦应之曰:“我亦不能。”怪叹而去。丘子就睡,翁子蒙头屏息,不敢语。明日路问丘子曰:“物之常,人之怪也?人之常,物之怪也?”翁子曰:“语胡而通?”丘子曰:“物常其常,我亦常其常耳。”翁子曰:“能役乎?”丘子曰:“彼不能变怪而常,所以物也;我不能变常而怪,所以人也。”翁子曰:“能害乎?”丘子曰:“彼之于我,犹我之于彼也。”翁子曰:“能去乎?”丘子曰:“天地自然之理尔,理可去邪?”翁子之疑释。

啽呓纪辩

止止子曰:「蕉鹿具而寐寤混,蝴蝶交而物我忘,梦觉之不辩,乆矣。是故昼夜者,促梦也;今古者,大梦也。孰为啽呓,而孰非啽呓邪?人亦有言:尭舜梦治,孔孟梦教,禹梦水,稷梦稼,周公梦礼乐。泰汉以下,各以其知之所能为梦,而六经百家,皆其啽呓也。然与不然,其实境今安在哉?」然则华胥散仙之纪:啽呓者,啽呓也,非托也。且其日以游仙为事,不知其以世为梦而求觉邪?以世为觉而求梦邪?散仙笑曰:「是亦子之啽呓也。」

医辩

蓝子者,学于老氏,淡然于外物,而嗜于医。或告之曰:「是亦欲焉已耳。夫情有所偏重,志有所定趋,而能谓无欲邪?」吾闻有道者,心无所系,而适适尔也。蓝子曰:「执术以求直,天下之通志也,役役焉耳。吾将工于济而不工于报也,吾将得术而忘术也,吾将一物我而忘之,欲天下皆我忘也。吾将以求仁也,而子谓欲,不亦异乎?」君子于是乎多其能术。于时或有病气者,鸣而走痛。治者曰:「痰热中鬰,气由邪道耳。」剂之寒而疾日益。或又曰:「郁乗温则散,抱寒则窒。」乃剂之温而疾日益。蓝子曰:「二者不知中和之道也。温凉并施,寒燠兼剂,夫谁而忧治?」丘子曰:「有是哉,子之昧也。吾闻医之道,辅其弱,抑其强而已矣,何有于是?」蓝子曰:「人之一身,犹天地也。天地之气,阴阳而已矣。在人之气,寒燠而已矣。阴阳相胜,则天地疾;寒燠相胜,则一身疾。善者调而和之。是故天地之气和,则春无凄风,秋无苦雨,冬无愆阳,夏无伏阴,而万物不疾;人之气和,则六脉不乱,五内不伤,九窍不窒,七情不郁,而百体不疾。夫益弱而损强,治之善政也。益之益之,弱将强至;损之损之,强以弱惫。是岂利于和物之道哉?」是故善将者无定算,趋其利于势,则强弱皆精兵也;善治者无定法,趋其利于从,则善恶皆驯民也;善医者无定方,趋其利于性,则温寒皆和剂也。故曰:「胶漆之子不能授以弄丸之巧,藜藿之家不可语以大烹之调。无他,所执者固,而所知者拘也。」丘子戄然曰:「达子之说,可以使功,可以使过,可以任贤而位能相之道在是矣。」作《医辩》。

玄虚辩

译浯州子将要出仕,止止山人也将以求禄为名而隐居于教职,两人将要分别;山人于是感慨时事,写《仕难》赠给他说:“从前山人与您共同在灯下读书时,您曾对山人说:‘大丈夫必须在时代中卓然自立,不要被世俗污染;如果只与草木一同凋零朽坏,那不是用来报答造化的道路。’山人说:‘您的话是对的。’后来您在成均学习做官,山人也奔走谋求奉养,虽然彼此相隔,但都以从前的话相互砥砺,直到今天也没有懈怠。只是如今的世道,人人都喜欢尊贵而喜悦谄谀;如果有职位等级相临,就越发严厉地责备;想要端正脚步、践履正直,结果有时显达便承受羞辱,有时幽困便收敛嫉妒;求取疏远而败坏声名,最终无法实现自己的志向。假如想要职位升迁、声名流布、舒展志意、开阔眼界,不卑污柔媚、虚饰幻化就不一定能够得到;但君子始终对此深恶痛绝而不屑为之。如今山人以教职作为求禄的隐居之处,这是当今的卑官,却还可以借师道来提高自己的身分;周旋于礼仪法度之间,可以免去奔走求援而躲避谴责怒骂。您此行将要掌管民社,难道不会遇到职位相临的情势吗?巧舌如簧、低头屈腰、脂粉般的容貌、柔韧屈从的身体,并非我所习惯,难道还能因此得到际遇吗?草扎的狗和簪绶等身外之物,并不是人所难以得到的;君子贵在投身污浊之中而最终能够免受污染。” 究竟应当坚持旧有操守而不改变,还是改变刚武之道来殉身于时俗?有人说:“尺蠖弯曲身体,是为了伸展;与其刚强自守却对时势无益,不如委曲随俗而行。”又有人说:“宁可奔走而不得志,反复计较方圆尺寸之间的曲直,也要降志辱身;即使默默无闻地死在屠市或荒野,也绝不这样做。”这两种意见应当听从哪一种呢?山人解释说:“人若太刚,就会失去外物;若太柔,就会失去自我;二者偏执,都是毛病。君子之道,有一种看似刚强而实际不是刚强的,是义的正直;有一种看似柔弱而实际不是柔弱的,是德的谦逊。排列爵位是为了辨明等级,等级确定礼制才建立,礼制建立和谐才会实行。君子因此重视安守本分和正直的操守。善于蓄养德行的人,不以自己的才能压在别人之上,也不因别人没有某种才能而使其惭愧,所以大智慧仿佛昏暗,盛大的仪容仿佛愚拙,这就是谦逊所遵循的道理。刚与柔相互错综,用来应对天下之事,我知道这样可以免祸。因此君子不窥探小路来求取捷径,不舍弃台阶而使自己受挫,这是道的光明。至于是否遇到合宜的时代,是否在职位上有所作为,都是命运所主宰的。您能坚持这些道理,来经受磨炼和污染的考验吗?”浯州子笑说:“我听说,安守正道的吉祥,正如大地无边无际;这是地道,也是妻道,也是臣道。” 丘子的这番话是对的。○辩类 《怪辩》丘子游山,与翁子夜里住宿在武夷的高明楼。半夜有怪物作人声,倚在门边不进来,说:“一同游览难道不快乐吗?为什么这么早就睡了?”丘子回答:“我迎着清晨出游,怀抱太阳歌唱,你为什么不应和我、同我一起快乐?为什么到深夜才来?”怪物回答:“不能。”丘子也回答:“我也不能。”怪物叹息着离开。丘子继续睡觉,翁子蒙住头、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第二天,走在路上时翁子问丘子:“是物的常态成为人的怪异,还是人的常态成为物的怪异?”丘子说:“你的话为什么能相通呢?”丘子说:“物守着它自身的常态,我也守着我自身的常态罢了。”翁子说:“它能役使人吗?”丘子说:“它不能改变怪异而保持常态,所以是物;我不能改变常态而成为怪异,所以是人。”翁子说:“它能伤害人吗?”丘子说:“它对于我,正如我对于它一样。”翁子说:“能把它驱除吗?”丘子说:“这只是天地自然的道理罢了,道理可以驱除吗?”翁子的疑惑于是消除了。《啽呓纪辩》止止子说:“蕉鹿之事使睡与醒混淆,蝴蝶之梦使物与我相忘,梦与觉不能分辨,已经很久了。因此白天和黑夜,是短促的梦;古代和今天,是大梦。谁是梦呓,谁又不是梦呓呢?人们还说:尧舜梦见治理天下,孔子、孟子梦见施教,大禹梦见治水,后稷梦见耕稼,周公梦见礼乐。泰、汉以来,各自把自己知识所能达到的事当作梦,而六经百家也都只是他们的梦呓罢了。然而不论是或不是,它们真实的境界如今在哪里呢?”既然如此,华胥散仙所记载的:梦呓就是梦呓,并不是假托。而且他每天把游仙作为事情,他究竟是把世间当作梦而寻求觉醒,还是把世间当作清醒而寻求梦境呢?散仙笑道:“这也只是您的梦呓罢了。” 《医辩》蓝子学习老子的学说,对外物淡泊,却嗜好医术。有人告诉他说:“这也不过是有欲望罢了。人的感情有所偏重,志向有所确定的趋向,怎么能说没有欲望呢?”我听说有道之人,心中没有任何牵挂,只是自然而适意罢了。蓝子说:“执着于医术来求得正直,是天下共同的志向,只是终日劳碌罢了。我将精通救济人而不精通求取回报,我将得到医术却忘掉医术,我将把物我看作一体而忘掉它,希望天下人都忘掉我。我将借此求取仁德,而您却说这是欲望,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君子因此称许他的医术。当时有人患有气病,发声而疼痛游走。医生说:“这是痰热郁结于中,气从邪道运行所致。”给他服用寒凉药剂,病情却日益加重。又有人说:“郁结遇温就会消散,挟带寒气就会闭塞。”于是给他服用温热药剂,病情又日益加重。蓝子说:“这两种说法都不懂中和之道。温凉一同施用,寒热兼用药剂,这样谁还会忧虑不能治好呢?”丘子说:“有这种道理吗?您的昧暗就在这里。我听说医道不过是扶助虚弱、抑制强盛罢了,哪里有您说的这些呢?”蓝子说:“人的身体,就像天地一样。天地之气,不过是阴阳而已;人的气,不过是寒热而已。” 阴阳彼此胜负,天地就会发生灾病;寒热彼此胜负,身体就会发生疾病。善于医治的人会调节它们,使之和谐。因此天地之气和谐,春天就没有凄厉的风,秋天没有苦寒的雨,冬天没有反常的暖阳,夏天没有潜伏的阴寒,万物也就不会生病;人的气机和谐,六脉就不会紊乱,五脏就不会受伤,九窍就不会闭塞,七情就不会郁结,周身百体也就不会生病。增加弱势、削减强势,是治理的良好原则。不断增加弱势,弱者将变强;不断削减强势,强者因削弱而疲惫。这难道符合使万物和谐的道理吗?所以善于用兵的人没有固定的谋略,只顺应形势中的有利条件,强者弱者都能成为精兵;善于治理的人没有固定的方法,只顺应实际情况中的有利条件,善人恶人都能成为驯服的百姓;善于行医的人没有固定的药方,只顺应人的禀性,温药寒药都能成为调和的药剂。所以说:“用胶漆的人家,不能把玩弄弹丸的技巧传授给他;吃粗茶淡饭的人家,不可以同他谈论盛大宴席的调味。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所执着的东西固执,所知道的范围受到拘限。”丘子惊惧地说:“通达之人的这番话,可以用来成就功业,也可以用来避免过失;可以据此任用贤者、使有才能的人各得其位的道理,也就在这里了。”于是写成《医辩》。玄虚辩

玄虚子养真于石洞之白室。一日,过止止山中,止止子相与坐于草堂,而问曰:「玄虚之旨,可得闻乎?」曰:「守吾之静,养吾之虚。虚乎其虚,乃玄之居。」止止子曰:「敢问何谓虚?」曰:「守吾之静,探吾之玄。玄之又玄,至虚之门。」曰:「曷二乎?」曰:「玄为虚祖,虚为玄毋。合玄与虚,至道之府。」曰:「然则子之道,外静则无事矣?」曰:「子之道不云乎?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是故耳动于声,目动于色,味动于口,臭动于鼻,意动于顺,体动于适。夫惟动之不已,则六根相抟,众欲投之如水赴壑。于是闭玄窍以张王,据虚台而跳跃,或投富贵之炉锤,或抱利名之槖钥,竞徙薪以就燃,甘搧焰而同铄。则其为害也不亦虐乎?是以吾将収吾明,回吾聪,安吾息,淸吾唇,降伏意魔,拔去动根,存三抱一,守静合真,于以周流乎六虚之表,而出入乎玄■〈牜乚〉之门也。」止止子曰:「吾闻守静之家,尚无为贵,自然以子之言,必致此身于枯槁絶物而后已,则亦勤且苦也。夫阴阳者,道之体;动静者,道之机;感通者,道之会;死生者,道之纪。故君子养静以闲动,玄虚以待应,守正以竢死,尽性以至命,不亦循其自然而安其静定也邪?今充子之操,虽遗世独立,重关深林,不能不以草木为徒,泉石为邻,昼夜为交,寒暑为宾,则其触外感中,安得斩情而冥其灵邪?吾闻古圣人之行,至其为用也,神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发微而不可见,充周而不可穷。非天下之至玄,其孰能与于此?其为体也,静故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虚,其孰能与于此?故曰:体用不离,与道为体,动静交定,优入圣庭。」玄虚执而不下,既三日,复来山中,止止子相与探伏羲洞,大演《周易》,乃怃然仰太虚而叹曰:「至玄之道,尽在是矣。」既别去,复请言于止止子。止止子曰:「至玄至白,至虚至实,先天者极,后天者迹迹不离,极极而离,迹浑乎无端,超然自得。

儒辩

蓝生以秀选入儒学,丘子揖而进之曰:「圣人以儒设科,子事于儒,而知所求乎哉?」昉《周官》有曰:「儒以道得名。」夫道,物之则,行之极也。昔者鲁哀公问儒于孔子,孔子数儒行而备对之,说者谓非孔子之言,直战国之习,盖以为汉人语也。予于是益慨今世之不知儒,其去汉人又逺矣。夫汉人犹知儒者,戴仁而行,抱义而处,慱学待问,懐忠信以待举,先劳后禄,难合易去,于道不亦近乎?今之为儒,占毕于章句,刻画于词艺,窥快捷方式以前人,务临深而高已,其视汉人之命儒何如也?夫儒之学,曰「明德新民,止至善」,是之谓天德王道而已矣。士之命志于儒也,必思国家所以设学校以育之,将以陶吾之德也;设科选以升之,将以登吾之才也。其博学强识,必曰「吾致吾知也」;修辞立其诚,必曰「吾居吾业也」。有司知之,进吾进也;其不知之,非吾事也。上而宰相知之,进吾进也;其不知之,非吾事也。是之谓君子以成徳为行,日可见之行也。使博学而强识,恐恐焉人之不吾知也,将以昭焉;修辞未立其诚,恐恐焉人之不吾知也,将以昭焉。其为儒也,异乎吾所闻矣。昔夫子语卜夏曰:「女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儒一而已矣,君子小人于是乎分,可不慎与?可不慎与?《诗》曰:「令终有淑。」葢言君子善慎始也。子知所正志哉?

山中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中集卷十

(明)顾璘 撰

○传类

髙石门传

译玄虚子在石洞的白室中修养真性。一天,他经过止止山,止止子与他一起坐在草堂中,问道:“玄虚之道的宗旨,可以听您说说吗?”玄虚子说:“守护我的宁静,涵养我的虚空;虚而又虚,才是玄妙的居所。”止止子说:“冒昧请问,什么叫作虚?”他说:“守护我的宁静,探究我的玄妙;玄妙而又玄妙,就是通向至虚的门户。”止止子说:“为什么要说两个‘玄’或两个‘虚’呢?”他说:“玄是虚的祖先,虚是玄的母亲。合并玄与虚,就是至道的府库。”止止子说:“这样说来,您的道只要对外保持宁静,就没有别的事了吗?”玄虚子说:“您的道不是说过吗?吉、凶、悔、吝,都是由动而产生的。因此耳朵被声音触动,眼睛被色彩触动,滋味被口舌触动,气味被鼻子触动,心意被顺遂触动,身体被舒适触动。只要这种动摇不停,六根彼此纠缠,各种欲望就会像水流奔赴深谷一样纷纷袭来。于是人关闭玄妙之窍,却张扬自己的权势;凭借虚空之台而跳跃,有的投入富贵的炉锤,有的抱持功名利禄的橐钥,争相搬运柴薪去接近火焰,甘愿煽动火焰而一同被熔化。这样造成的危害,不也太残酷了吗?因此我要收敛我的视力,收回我的听力,使我的气息安定,使我的言语清静,降伏意念中的魔障,拔除妄动的根源,守住三者而抱持一体,守静而合于真道,凭此周流于六虚之外,出入于玄妙之门。” 止止子说:“我听说守静之家,以崇尚无为为贵。按照您的说法,必定要使自身枯槁、断绝外物之后才算完,这也太勤苦了。阴阳,是道的本体;动静,是道的机变;感通,是道的会合;死生,是道的纲纪。所以君子涵养宁静来安顿行动,以玄虚之心等待应变,守持正道以等待死亡,尽其本性以达到天命,这不就是顺循自然、安处于宁静和坚定之中吗?如今充实您的操守,即使遗世独立,身处重重关塞和深山老林,也不能不以草木为同伴、以泉石为邻居、以昼夜为交替、以寒暑为宾客;既然如此,外物触动、内心感应,怎么能够斩断情感而使精神昏冥呢?我听说古代圣人的行为,到了发挥作用时,精神因而不疾行却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发动于微妙之处而不可看见,充满周遍而不可穷尽。若不是天下至玄妙的道,谁能做到这样?它作为本体时,宁静所以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然不动;一经感应,便能通达天下万事。若不是天下至虚空的道,谁能做到这样?所以说:本体与作用不可分离,以道作为本体;动与静相互交替而各得其定,自然优游地进入圣人的境界。”玄虚子执着己见而不肯退下,过了三天,又来到山中。止止子与他一同探访伏羲洞,推演《周易》,玄虚子才怅然仰望太虚,叹道:“至玄妙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 分别离去后,玄虚子又向止止子请教。止止子说:“至玄与至白,至虚与至实;先天之道达到极致,后天之迹始终不离其极致;达到极致而又超越它,万物之迹混然而无端,超然自得。” 儒辩 蓝生凭秀才的选拔进入儒学,丘子作揖请他进来,说:“圣人以儒学设立科目,您学习儒学,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么吗?”《周官》开篇说:“儒因道而得名。”所谓道,是万物的准则,是行为的最高标准。从前鲁哀公向孔子询问儒者,孔子列举儒者的行为来完备地回答他;注家认为这不是孔子的话,而只是战国时期的习俗,大概是汉代人的说法。我因此更加感慨当今世人不懂儒,距离汉代人所理解的儒又远了。汉代人尚且知道,儒者应当以仁德自持而行,以义理自守;广博学习,等待询问;怀抱忠信,等待举荐;先劳作而后取禄,难以迎合而容易离去,这不是已经接近道了吗?如今做儒者的,只在章句上考据,在辞藻文艺上雕琢,窥伺捷径以求超越前人,专务临近深渊却自以为高明;同汉代人所理解的儒相比,究竟怎样呢?儒学的宗旨,是“彰明美德,使百姓更新,止于最高的善”,说的不过是天德和王道罢了。士人立志学习儒学,必须思考国家为什么设置学校来教育士人,是要陶冶我们的德性;设置科举选拔来升用士人,是要提升我们的才干。广博学习、坚强记忆,必须说“我要使自己的知识达到极致”;修饰文辞、树立诚意,必须说“我要安于自己的事业”。有关官员知道这一点,就算是进用我,也只是他们进用我;他们不知道,这不是我的责任。上至宰相知道这一点,就算是进用我,也只是他们进用我;他们不知道,这不是我的责任。这叫作君子以成就德行作为自己的行为,而这种行为每天都可以显现出来。假如一个人博学而记忆力强,却惶恐地担心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为了把自己显露出来;修辞还没有树立诚意,却惶恐地担心别人不知道自己,也是为了把自己显露出来,那么他所做的儒者,已经不同于我所听说的儒者了。从前孔夫子告诉卜夏说:‘你要做君子之儒,不要做小人之儒。’儒只有一个根本,但君子与小人由此分开,难道可以不慎重吗?难道可以不慎重吗?《诗经》说:‘善始善终而有美德。’大概是说君子善于谨慎地开始。您知道应当如何端正自己的志向了吗?” 《山中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山中集》卷十 (明)顾璘撰 ○传类 《高石门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