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园存稿文卷二

译世家兴盛，是因为尊贵吗？还是因为贤能呢？因此，将相极其尊贵，身居权衡、掌握枢要，簪缨珪组相连累世，这是所谓尊贵；以道义修养自身，以事业辅佐世人，诗书礼义前后相承，这是所谓贤能。若只论尊贵，那么魏晋的门阀很多；陈、荀、王、谢这些家族，如珠藏深渊、玉埋深穴，见到的人都艳羡，难道不是因为贤能众多而成为根基吗？考察汉唐时代，关西杨氏因杨震而显贵，河东裴氏因裴度而受重，这说明贤能确实关系到世系，而关键在贤，不在人数众多。如今天下显贵的仕宦家族，不过几姓，其中一家就是婺源潘氏。潘氏的谱牒，顾璘没有见过，也没有听闻；自唐以来就称为显贵，到明代又再次兴盛。如今有司寇、司马、司空三公以及岳牧、郎曹等诸位君子，一时同时显达，世人说这是难得的盛况。然而他们的德行、学问、行为和功业，温厚淳正而宏大，无不冠绝士林，难道不是尤其难得吗？顾璘没有什么才德，偶尔得以在他们中间承受接待，只要望见他们的容貌，便受到感化；唯有司马莪峰公在南京与我特别亲密，我时常受到他的熏陶，用来洗除自己的鄙陋和吝啬。如今他竟要离开这里迁往京城，顾璘又怎能不更加留恋呢？正因为莪峰公是大贤，所以任事时功绩显著，执掌宪法时风采扬名，留在南京台省辅佐本兵时，便巍然成为周南的伟大声望。明圣天子召集诸位左右近臣，确实是为国家社稷谋划。从今以后，他出则为将，入则为相，把天下的安危都系在自己身上，并和兄弟子侄共同建立功名，使家族更加壮大，与古代陈、荀、王、谢诸族并列高下；对于人才和世运，难道不是增加九鼎般的分量吗？这是天下共同的愿望，并不是顾璘能够只顾自己的私情。潘公赴京时，指挥张侯辅以下将士若干人，都愿意颂扬祝贺。他们来到我的郊居，请我说几句话来送行。这也足见潘公得到人心如此深厚，所以我不再推辞，写下这篇序。《送顺渠先生谢病归武城序》儒者的学问，在于修养自身、谨慎行事，把安定国家、使天下太平作为自己的职责。看见圣人的道有一条不能在当时实行，天下有一个普通男女不能得到合宜的位置，他内心便忧戚地说：“这都是我的罪过。”古人年幼时致力于学习，长大后看重出仕，确实是有志于安定他人。《传》说：“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吊唁。” 难道是说他们太急切了吗？孔子、孟轲都是大儒，行走在外没有安车可乘，居处时连席子都来不及坐暖，奔走考察各诸侯国；难道他们果真喜欢冠服、仰慕钟鼓庾廪吗？实在是忧虑君王的恩泽没有遍及当时。君子出仕，急切到这种地步；然而也有二种情况不可出仕。（缺文）在人的朝廷中做官而道不能实行，就等于虚占职位、使自身受病；不能修治自己的职责，就等于白拿俸禄。难道君子会有亏负俸禄职位的行为吗？所以平常就进取，有事故便退避，像龙蛇一样能屈能伸而不失其身，这才叫儒者。武城王顺渠先生学习孔子、孟轲的道，而有志于天下。他在正德年间开始做官，因为皇上喜好武事，不能发挥作用，于是请求担任教职。不久被召为天官郎，因病辞职离去，在家领取俸禄十多年。皇上厉行治理时，又召他任郎官，提拔置于宫僚之中，道似乎渐渐可以实行了。于是他又以病辞职离去，不久又被召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他感激皇上的知遇和眷顾，慨然以儒道教导四方士人，教化如雨、影响如风，无不振作奋发。然而用心过于勤劳，内火由此发作，有时整日不能处理政事，便说：“士人难道可以拖着俸禄不办事吗？”于是上疏请求退休，皇上温和地表示眷顾，暂且准许他回家休养。于是六馆的士人怏怏不乐，失去了依归；其中几批受过他讲授的人，来向东桥子询问说：“道在自身而不在政务，教化在率先示范而不在言语。顺渠先生的病，怎么会妨害政务呢？”诸生受他的德行熏陶而改变，望见他的身影便跟从；即使他闭门卧病，教化仍然如此，又为什么要离去呢？他这次离去，或许另有寄托，将要立言成书，推衍孔孟之道，流传给百世吗？并不是为了求取一时的官职。东桥子说：“不，不是这样。按日期领取俸禄，是官府的法度；计算功劳而略去实际情况，是私人的议论。居官而接受这种私议，不几乎是在自我宽恕吗？”顺渠先生因病而废弃职务，每天心中一定不安；心中不安就一定要离去，你们为什么要对他有过高的要求？至于著述，孔子的六经是大道的元气，不可没有。即使孟轲，大概也只是六经六翼中的一根羽毛吧；至于其他人的著述，本来就不足以论其有无。顺渠先生有志于大道，难道是为了留下腐朽后世的口头耳闻吗？我知道他回去静养之后，身体一定会平复；身体平复就是圣明，天子一定会召他出仕；出仕后还将掌握天下的枢衡，恢复圣人的道，安定四海的百姓，这才是他的事业。我请你们和我静静观察，不要多说。” 《送太常牛公归南阳序》西唐牛公任南京太常卿时，整齐明察而能自处，严肃恭敬而处理事务；勤勉修治的功绩不超过礼仪规范，彰明恭谨的勤劳也不超出一时一刻。适逢四方多有灾患，上下交相修省，牛公说：“我的职位很高而功劳很少，难道不应当如此吗？”于是上疏请求解除印绶，以赎自己的过错。天子准许，牛公回到府第。东桥子听说后叹道：“牛公真诚可信！为什么坚持义理如此坚定，却责备自己如此苛刻呢？君子出仕，施展才智、竭尽忠诚，以求无愧于职责；职责有大小、政务有广狭，只听凭所授予的职分，安于其中，这就是义。力量优长而职位局促，取决于职分；志向勤勉而事情违背，取决于命运。君子只遵循义和法度，又何必忧虑这两方面呢？牛公这次归去，算是什么处境呢？从前牛公居吏部时，辨别人才如同明镜，考核功绩如同秤衡；看待四方的人才，就像指点手掌一样清楚。议论者说他有养育百姓、使国家受益的功劳，应当执掌宰辅枢要以惠及天下，只是暂时还需要等待而已。谁知他却先任太仆、太常，不能施展所积蓄的才略，便常常闭门读书，博览群籍，使自己更加广博。遇到缙绅大夫，谈论当世事务，援引古事探究源流，铺陈治乱，使之确实可以落实于政务；这些都是我亲耳听闻、天下人共同期望的事情。如今突然听任他归去，难道是圣明天子认为尊贵的官员、大臣与上天相近，或许有谴责和震怒，姑且让他避开职位、退让俸禄，以此来弥补它吗？将来是否还会在这件事之后另有用意呢？否则，牛公不应当有这次归行。”中丞孟公听了顾璘的话，心中大为释然，于是把它写在帐幕上，作为饯行赠文。《送太常少卿黄公归南海序》

译国家因事建立制度，掌握一切事务的法则，其中有适当和不适当，这就是官府政事的好坏。是非由一个人传达于天下，不约而同地作出判断，这就是公议。这两者常常在天下之间彼此胜负。官政所授予的，公议却夺去，君子不以为荣；官政所夺取的，公议却给予，君子不以为辱。人数多少、范围宽窄的实情，道理便由此显现。近来灾变接连警告，公卿大臣大多引咎，把政权交还天子；得到准许便归去，不获准许便重新就任。太常少卿南海黄公也获得了准许归去的命令，邸报传到缙绅大夫那里，众人惊叹说：“凭天子的神圣明察，竟然舍弃黄君，难道是因为距离遥远而没有听彻吗？”街巷百姓看见他的行装走出都门，便说：“这位公也要离去吗？”所有隶属于太常供役的人，又相对哭泣说：“难道是百姓不幸，老天吝惜君子的恩泽吗？”唉，黄公为什么能在人人之间得到这样的声誉呢？顾璘曾听给事中汪君说：“你是朝廷正直的臣子，也是朋友游伴中的益友。从前西戎的事情上，你敢于违逆众议、坚持自己的主张，难道不是伟丈夫吗？”太史林君说：“黄君前后在谏官之职十四年，凡是权贵近臣的请托，必定依据法律加以驳正；有的已经施行，便上疏抗辩请求停止，一定要停止才罢休。因此被左右近臣所怨恨，三次拟议提升到崇高重要的职位，都被驳回停止，但他的鲠直更加严厉。”太史伦君说：“毅庵为人和乐平易、诚实正直，议论政事一定先顾大体，铲除奸邪、剔除弊害，不避危险。（缺文）君子因此受到鼓励，小人因此感到畏惧，这样的人可以做大臣。”根据几位君子的议论来衡量今天众人的话，那么公议所赞许的，可以说是一致的。《尚书》说：“上天所看见的，就是从我的百姓那里看见的；上天所听见的，就是从我的百姓那里听见的。” 那么黄公算是合乎上天的意旨吗？还是不合乎上天的意旨呢？天子固然圣明，黄公也一定会归去；恐怕不会让他高卧在罗浮山之间。《送应天尹闻公迁顺天序》嘉靖二年，江淮之间发生大灾荒，南京物价暴涨，士农工商四民困顿，疫病大规模流行，道路上尸体相互枕藉，人心摇动不安。有人说过去没有部使者，天下根本之地不应当不加固，于是飞章上奏告急，请求扩大安抚安定的办法。于是冢宰向天子请命，天子便任命甬东闻公，由南京通政擢升为南京尹。这一任命，体现了天子厚待根本之地、笃行恩惠，也体现了冢宰慎重选任、进用贤才；贤人竭力而弘扬大道，谁能说这不是治理兴起的征兆呢？闻公来到大府，忧戚不安，好像不能胜任；又惶恐不宁，好像有所失去。他宴饮不使用美食，私人交往也不亲近；打开仓库、节省赋税，缓征赋役，删削繁琐，清除奸弊，任用能人、布置人才，使各自发挥谋虑。三个月后，市场和谐，百姓才得到安定。于是白发老人相互扶携，在路上歌唱说：“差不多又能看见先朝的太平盛世了吗？就在早晚之间了！”今年八月初一，忽然传闻闻公调任顺天尹，吏民惊骇回顾，好像失去了慈母，也失去了南京；南京仍像古代的丰镐一样。在古代，二南分区治理，体制（缺文）均等，不像五服那样有尊卑高下。今天子难道认为南京遥远，可以轻视，所以一定要把闻公安置在京城附近吗？还是说如今二京本来就平等，哪里值得屡屡劳烦大贤亲身往来呢？或者这是考核升迁的次序，形势自然有所因循吗？如果凭我公的美德，让他居于天子左右来安抚四方，那么我们这些人沐浴在恩泽中，又岂止像今日这样呢？那些只把恩惠利益据为己有、使一隅得到安定的人，不过是妇女儿童的爱慕，对国家又能有什么图谋呢？顾璘承蒙君子的厚待，本来在他离去时不敢只为私情献言。临行的日子，台南王公已经来接替闻公，经过我这里，询问用什么话赠送闻公，于是我冒昧陈述这些。《赠右方伯刘公赴河南序》圣明天子即位后，整顿和纠正各项政务。罢免那些不能任职的公卿大夫之后，便选拔地方长官入朝参与左右近臣，又加重调任他们的副职来使秩序完备。于是，真定刘公由浙江右参政擢升为河南右布政使。真是值得赞叹啊！到这时，刘公已经做官二十三年，经历天下的事务很多。上天生育人才，使他们与众不同；它培植、成就人才的用意，既深厚又勤恳，难道是凭借某种外物来宠爱恩赐他吗？不也是要让他经历天下的事务，在锻炼中使才器更加广博，以充实他的才能吗？譬如金玉，若要使它成为干将、莫邪或瑚琏之器，必定先加以锻炼雕琢，然后神明般的器物才完整，庄严而实用的功效才能发挥。古代传说，管夷吾是成就霸业、辅佐霸王的人。孟子赞叹他的贤能圣智，却说他是在胥靡、士师的困穷处境中得到磨炼的。难道只有这两个人如此吗？即使文王、周公，也无不如此。考察他们经历的事务就可以知道，这都是上天的用意。如今称赞刘公的人，都说他是天下的大才。他明达果断、简约严肃，处理事务像破除坚固之物一样。上天生了他，又有谁不是上天成就他的呢？看他长期居于学校之中，就知道他的修养由来已久。他出仕任御史时，正值（缺文）之际，竭尽心力、坚守节操，树立了正义的声名，于是被任命为太原太守。太原是三晋会合的都城，供给和费用浩大繁多，没有什么不能应付解决的，于是又任命他为浙江右参政。当时东南承担天下一半的钱粮赋税，连年事务紧急；他规划安排得当，上面不忧虑匮乏，下面不至于告困。这三次任职，都是仕途中的难事；当时又有更难办的事务，需要陈列才能来充实才器、积累劳苦以成就功业，刘公却都能轻易办到。难道不可以从这里看出上天的用意吗？大臣辅佐天子，承担天下的政务，最可贵的是没有过失；没有过失在于经过锻炼，刘公从此就要升进了。顾璘怎敢不替天下庆贺，并且叙述上天生育人才的用意，来告诉那些称赞刘公的人呢？骊轩在路上，方伯张公以下设祖帐奉行送别，于是采用顾璘的话作为赠序。《赠方伯潘公致政归卫水序》

译君子的行为多么伟大啊！从他进退的关头就可以看出来。进退本来就是大事。所谓富贵、贫贱，也就是世人忧乐的分别。人不能不在其中感受甘苦，这是人情；但其中也有义理。君子难道要牺牲义理来顺从人情吗？《礼记》说：“三次揖礼后才进见，一次辞谢便退去，说明进退各有难易。”进取以实行义为主，所以用来端正开始；退处以使志意快乐为主，所以用来保全结局。把所甘愿的事情看得艰难，才不会有邪曲枉屈的行为；把所苦恼的事情看得容易，才会有守正自持的节操。因此君子在进取时，宁愿晚些时候也不走捷径；在退处时，宁愿刚直不平也不愿软弱迁就。大道所看重的，不是对普通人所能谈论的。末世的士大夫，难道没有依附权势、越级求取资历和高位，糊里糊涂地连夜奔走不停的吗？君子是鄙弃这种人的。孔子、孟子，是大圣大贤；他们在数十个君主之间四处奔走，未曾立即接受任用；一旦颜色礼貌稍有违逆，便穿上鞋离去，只怕不能迅速离开，难道不是真正善于进退吗？至于卫水之滨的潘公，也是在奉行孔孟之道而不失其方术。潘公由考中进士进入谏垣，十多年后才任都给事中。人们认为他可以立即成为公卿，他却因为不依附逆臣刘瑾，被出任汉中太守。刘瑾被诛杀后，潘公才被擢升为参政；他没有权贵近臣和华显要职者的交往，竟然拖延了两次考核，才晋升为右布政使。又过了一年，潘公自笑说：“了解我的人太少了。”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归乡。与古代官员退休的期限相比，他还早了八年，啊，这也太伟大了！士人只是因为不能忘怀富贵，所以进退犹豫不定，违背大道、听从欲望，就像挑担贩卖之人一样。考察潘公一生，凡是进取，必定安静恭敬、谦逊谨慎，像手持盈满之器、行走在危险之处，选择落脚的地方才踩下去，甚至连小路也戒惧，因此他的进取如此艰难。如今他退处，早晨朝廷下令，晚上便料理完毕，像把破旧器物丢在腐土中一样，扬扬而去，毫不回顾。难道不是善于处置进退，真正君子的行为吗？《诗经》说：“差不多能早晚勤勉，以长久保持最终的声誉。”潘公大概会有好的结局了。同僚诸公仰慕他的高尚义行，却没有人能够跟从。适逢顾璘昭明地叙述大意，在祖帐前宣扬并赠送给他。《赠严州太守盛君斯显序》太守是吏民的表率，是国家的栋梁。他负责农桑生养的政务，使百姓获利；负责征税、徭役和庸调的政务，使国家能够支用；负责学校、选举的政务，使人才得到培养；负责法律、刑狱审判的政务，使王道教化得到辅佐。这些都是用来辅佐天子安定百姓的，所以太守一职特别重要；使士大夫得到方圆数百里的土地，指挥五六个县的县令，让百姓饱受德泽、涵泳醇厚，得以享受三代盛世，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如今有些人做不到，是世俗牵累了他们。上面要仰仗上级的体面，下面又被毁誉所威胁，举起手臂就受到牵制，开口说话就触犯禁忌；长才宏议没有施展之处，难道这是国家设置官职的本意吗？当然也有应当承担这个过错的人，间或还有挺身而出的士人，信守道义而不被世俗迷惑，修养自己而不向别人求取，光彩显著地筹划功业、建立声名，这才是豪杰之士中百不遇一的同类。今年大计考核黜陟，兵部武选郎中盛君斯显得以出任严州太守，众人都说：“盛君在藩司、按察司任职尚且不足，怎么反而做郡守呢？”顾璘说：“唉，不是这样。如今天下的政务，御史在上总揽，守令在下分理，藩司、按察司大概只是枝指赘疣一类的职位。做太守难道不是更好吗？” 像斯显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忧虑不能做太守的呢？斯显最初在吏部，凡是文官的清浊、好坏，考察一定依据实际；后来调到兵部，凡是武官的清浊、好坏，考选也一定依据实际；对于违合和毁誉，一概不放在心上，这大概就是所谓信守道义、修养自身、具有豪杰行动的人。从这一点继续做下去，上面知道有国家，下面知道有百姓，对外知道有职守，对内知道有道义；凡是太守能够做的事，便竭尽力量去办，又哪里会受世俗牵累呢？何况严州在两浙，素称容易治理，譬如举起镆铘宝剑割凝固的脂肪，不必再费多余的力气。他的伯（缺文）大总纪值庵公，以正直之道从政，受到海内重望；他经过家乡时拿这番话去请教，一定会有所指教。我这个衰朽之人，哪里足以谋划这些呢？《赠郑子唯东守德安序》三山郑子将要出任德安太守，经过东桥子那里，说：“我郑淮没有什么才能，曾任司徒郎，厌恶懒惰，喜欢兴举废弛的事务，但有时失之烦琐；厌恶隐瞒，喜欢直言，但有时失之激切。既然已经受到惩罚，如今将要在外任官的行列中任职，难道也会不利于这种做法吗？”东桥子说：“你说的是什么话！事情如果确实没有废弛，安于常规就是功劳，何必一定要推尊首创的议论？人如果确实没有过错，与善相处就是德行，何必非要追究过错？君子的取舍，只以道义衡量罢了，又何必存有私心？知道事情废弛却不兴举，就像只看见大厦将倾的一根木头；知道人的过错却不直言，就像看见疫气滋长却用人参、茯苓去助长它。使人陷入败亡，还说这是不忠，何况从政呢？太守把各种政务的纲领都举起来，尚且担心它们废弛，何况因为害怕烦琐而安于懒惰呢？承受上级、面对下属，言语不直就会在政务中养成弊害，并且流传给百姓；何况害怕激切而勉强隐瞒呢？”郑子，你出发吧，遵循你的旧志，与道义为伴，即使做到三公也还是这样。至于毁誉、利钝，是人造成的，也是上天成就的，我又参与什么呢？《赠方君赴山西宪台序》

译顾璘没有才能，私下隐居田野，已经很久不再参与听闻国家政务了。当时士大夫中有人曲解道义，我每每看见当今魁梧贤哲的作为，便没有不羡慕的，心想做官的人有这样的人，然后我们这些居家的人才能获得安宁。前年有客人带来《惠铎训敷言》，我查阅后才知道是闽中健庵方君任德清令时所作的，内容是教导百姓广施利益、厚养生活，敦本崇尚教化，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爱民之意。今年又读到方君任御史时所作的《屯田事宜原制申令广惠饬禁》，考虑周全，施行得当。于是我面向墙角叹息说：政务如果不谋划，就会使先前的祸患废弃不除；如果不清除祸患，就会使后来的弊害败坏。假使掌管政务的人都像这样的人，分布在朝廷内外，王政没有什么不能兴举。近来大同悍卒杀害主帅，背弃城池与敌人相通，震动边境，众人惶惶不安。方君毅然上疏，提出讨伐和整顿的若干方略，当道者认为正确。不久，方君被擢升为山西按察佥事，负责整饬军备、任用人才。天下的事情常常忧虑得不到人才，人才又常常忧虑得不到任用；以长才救济艰难，方君难道不是对自己的际遇感到畅快吗？所以祸患的滋生有根源，成功的实现有时机；只有贤哲能在祸乱未萌时遏制它，在倾覆已成之后扶持它，这哪里是可以对俗士说的呢？那些叛逆的士卒本来也是赤子，至于反过来挥刀向内、同归于鼎镬，难道是他们的本心吗？总之一定是其中有迫促困窘的情势，却没有人替他们找到出路。如今扫荡削平叛乱，都是将帅的力量。凭借国家宗社长久的福庆，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只是想到平定以后，还要安抚那些心怀反侧的人，疏通他们的壅塞困顿，使他们产生亲亲和义的情感，增加他们的生养休息，开辟他们的安乐，把恩泽留给子孙，永远保卫疆场，这些事情难道会有弊病吗？对上，这些事情必须纠察；对下，必须罢黜失职者，这难道不是按察官的职责吗？这些正是健庵所应当大力做的事，我哪里容得上插嘴？即使年老而且衰朽，也恭敬地应当侧耳听取他的教诲。留守左卫指挥许侯信等人向顾璘求赠言，顾璘便写下这些话答复。《赠刘叔正守永平序》自从文士鄙视郡县，认为在那里做官低下，守令之中便没有高明贤能的人了。守令没有高明贤能的人，治理和教化就没有善政，百姓怎么能蒙受恩泽呢？这是士人只图自己方便的做法，不是国家任用人才、安定百姓的道理。建立功业和建立言论，大小各有不同。欧阳子也说：“文章只能滋润自身，政事却可以惠及万物。”唉！上天生育人才，难道是要他只滋润自己吗？既然这样就是辜负上天，也辜负自己。守令兼负君主和老师的责任，正应担心难以胜任，哪里可以鄙视它呢？只有有道之人才不会这样看。东阿刘子叔正，在海内负有文名，先任御史，后升尚书郎，都有显著声望，如今却被擢升为永平太守。当时人都说这不是他适宜任职的地方。刘子奉命后，警惕忧虑自己应当怎样治理和教化，惶惶然唯恐来不及。因为顾璘曾经三次任郡县官，刘子便屈尊登门询问政事，再三询问也不厌烦。刘子是当今的文士，又是高明贤能的人。永平借此任他为太守，他不鄙视这个官职，只忧虑治理的困难；不看重自己的有余，反而勤勉地向别人询问自己的不足。即使治理天下也能从容有余，又哪里会忧虑一个郡呢？顾璘高兴地认为士人图求便利的风气从今天开始改变，而高贤惠及万物的政绩，国家所依赖的将更加广泛。因此写下这篇赠序。《补贺方矫亭先生擢浙江布政司参议序》矫亭先生起初拜任浙江布政司参议，两浙在南京做官的士大夫准备前往道贺，向别人说起这件事时，别人都推辞说：“方君素有高雅声望，出类拔萃，是缙绅中的特出人物；仅仅得到这次升迁，难道还值得认为是显赫吗？”大概是没有话可以用来称名道贺。过了一年，东桥子回到职方，石窗子又把这件事告诉他，并说明其中缘故。东桥子说：“错了！士人志在道，做官志在事业，哪里在乎名位呢？”我请求为他道贺。如今天子的官吏有许多职位，内任称近，外任称远；掌握权力称要，不能任事称散；掌管艺文称清，处理簿书称冗，没有一种不是士人所处的位置。只要对所接受的职责恭敬修治，共同完成这些职责，就叫作事业，道也存在其中。若只喜欢显华而厌恶不如意的职位，那么将和谁共同承担事务呢？《大雅》说：“我说有亲近辅佐的人，我说有前后承接的人，我说有奔走办事的人，我说有抵御侮辱的人。”这是说文王时代百官各修其职，王道因此成就，哪里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至于按照德行授官、衡量才能任职，那是太宰代替天工所负的责任，君子不参与其中。为什么没有话可以用来祝贺矫亭呢？浙江东南是大藩镇，处在天下交通要冲，财赋最为巨大；参议司在上辅佐方伯，在下作为诸侯的表率，责任本来就很重大啊！端正自己以率领官吏，扩大教化以引导百姓，广施恩惠以充裕财用，施展才能以集成事务，这些都是君子学问的关键。难道说这不属于高位，便是拘泥常规、迷惑世俗的议论吗？矫亭深沉而宽广，平易而严厉，见闻广博而善于收藏，大概就是文王之士。既然有所授予，就应当谋划大道，哪里还会有闲暇顾及名位呢？有什么可说的，我还是请求最终为他道贺。过了不久，石窗子传讯说：“矫亭调任了。铨司果然认为先前的升迁不足，改任山西按察副使，负责视察学政，大概正是要用他的文章才学。”东桥子欣然说：“铨司是明察呢，还是公正呢？这对矫亭又有什么关系？”请把这件事也一并作为贺辞。《赠司空方君擢两浙盐运同知序》。

译浮梁方君汝贤由都水郎中擢升为两浙盐运同知，众人都愤愤不平。陈国华说：“能够切玉的宝剑，不用来劈石头；日行千里的骏马，不用来驾车拉货。万物各有适宜，器物各有所长，这是恒常的道理。方君的才干很大，早年凭文学登上科举高第，历任内外职务；主管百姓时百姓怀念他，承办事务时事务都得到治理。纷繁的政务、细密的事务，哪里有不适合安排的？即使不能升任台省，至少也可以任藩司、按察司，怎么会少了什么？只是让他得到一个盐司的职务，难道不是他的命运所会合之处如此吗？”敖君子发说：“不，不是这样。做官没有内外之分，才能杰出就尊贵；职位没有华显隐微之别，功绩盛大就显达。所以铨选官员，只选用人才，并不以职位和地域来衡量其人。”如今国家的利益仰赖盐业，而天下盐司共有五处，淮地最大，两浙次之。豪强侵夺、奸弊滋生，是下面的祸患；贿赂败坏、庸弱松弛，是上面的忧虑。如今铨司擢用方君，正是把国家的事务作为首要，深切考虑国家，哪里还顾得上方君个人呢？何况考核升迁、破格超拔俊才，必定先让他经历难办的试验，以艰难来发挥他的才干，越过资历来表彰他的优异，怎么知道这不是大用之前的阶梯呢？顾璘听说后告诉他们：“事情有遗憾，却不足以归咎上天，是怨；凭借自己有余而责求人，是幸。怨会使人昧于义理，幸会使人侥求功劳，这两种态度，都不是用来要求朋友的。君子出仕，不忧虑职位高低，而忧虑难以尽到自己的职责。尽到自己的职责，也就尽到了自己的道。即使际遇像伊尹担任阿衡，我也赞同并愿与你一同努力；即使不得志而像孔子做乘田，我也同样安然自得。何况方君所任的职位，也是仕途等级中本来应有的安排呢？整肃官吏的箴规，充裕国家的用度，体察百姓的隐忧，照此一直做下去，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两位君子说：“对，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送给方伯的赠言。” 《送夏惇夫守惠序》惇夫接受惠州任命后，屈尊来到我的居所询问，说：“我夏惇夫没有才能，忧虑富贵而以贫贱为乐，曾经逃到山林水泽之间。承蒙天子以郎官召见，害怕玷辱盛会，犹豫而来；既然从事官职，本来只打算奉行成例，参与末议，悠悠然地安居其中。如今竟承担管理百姓地方的重任，责任重大而艰难啊！我恐怕不熟悉吏事，将会积累罪过。您曾经三次做郡官，难道也有可以启发我的地方吗？”顾璘说：“道有它所重视的方面，言语有它所偏重的方面；一处不合，一处适宜，难以用同一种说法说明。如今你所说的困难，其实都是很容易的事。我所说的困难而别人不能达到的，只有你的内心吧？你心胸冲和、志向远大而淡泊，恐怕没有欲望能覆盖、压过它了。如今做官善于辩说的人争相标新立异，善于观察的人专门挑剔细微，勇猛的人重视威势，强健的人专务作为。争相标新立异就会乖张，使上下离散；挑剔细微就会苛刻，使政令急迫；重视威势就会残暴，使百姓怨恨；专务作为就会劳苦，使上下竭尽。这四种都是政务的弊端、百姓的灾祸。它们的端由产生于不能没有欲望，因此在功名的阶梯上强求，出入于机巧权术的道路，逐渐陷入邪恶。最终达到丧失德行、丢掉职位，实在严重。你曾经因为忧虑这些而逃避，本来已经离它们很远了。按照你所实行的办法，还有什么荆棘会阻挡你呢？” 所以说：端正根本，万事就会得到治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至于郡政，只要处理文书、询问缘故，规定期限督促属吏，考核各项事务，责令下属举起政务纲领，考察成效、选用能人、淘汰恶吏，即使安坐在公堂之中，治理也已经通达四方了。你又何必再问呢？”惇夫说：“政务就在这些事情中吗？我将尽力去做。还是说只是安于既定成见呢？” 《赠戴辰州序》南京户部郎中戴君逊之出任辰州太守，姑苏顾璘前往告诉他说：“你知道天下祸患由什么产生吗？祸患产生于偏激，偏激产生于弊害，弊害产生于因循。因循的祸害比水火更严重，然而人们没有不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其中的。刚柔的形态，国家世代都在运用。因循柔弱的一面，事情便废弛；废弛到极点就激发刚猛；因循刚猛的一面，事情便残酷；残酷到极点又激发柔弱。刚柔就是治理之道。因循到底，便会招来祸乱。因此善于改变的人不因循，刚亢就调和它，抑制就振举它，顺势成就而不使之败坏，和平而不使之偏激，这叫盛治。古人如萧何、曹参，惩戒秦朝的酷烈，解除和放宽禁令，这是豪杰独有的智慧，哪里是可以同俗士谈论的呢？我孝宗皇帝登极时，仁恩优厚，像把百姓抱在怀中哺养；他痛恨任事的大臣养成弊害、积累污秽，不能称合圣德的本意。到了今上赫然振作、励精图治，本意只是振兴废弛罢了，可是郡县的官吏竟至于滥施刑罚、暴征赋税，违背损伤民情。这些都是因循造成的过错，明白的人共同看得见。就像在庭院里点燃大火，抱来柴薪、浇上油脂，又从旁鼓风，哪里还不会烧毁栋梁呢？如今荆襄的盗寇已经被击退，皇上把辰州授给你，对藩翰干城的期望非常重大。你强健高明，处理天下事务就像用秤衡量物品，丝毫不违背准则，正是所谓豪杰。” 豪杰，是士人百姓的表率，常常离开世俗而建立功名。如今你要前往辰州，那里治理事务究竟是因循而成，还是改变而调和呢？松弛和紧张、增减和盈缩，大概都取决于你的胸中见识，你是有余力的。顾璘不肖，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第二天我见到南京的诸位君子，他们赠送一卷诗，所说的话大体相同。于是冒昧把前面的话写下来作为这篇序。《送朱延平循良属望诗序》

译大凡治理百姓，没有什么比道德更优先的了。道德衰败以后，才有教诲；教诲衰败以后，才有法制；法制衰败以后，才有刑罚。刑罚，是最后的手段。道德经过三次转变才到了刑罚，这就是道理。最上等的是使百姓安定，其次是治理百姓，最下等的是用刑罚制裁百姓。用刑罚制裁百姓，是到了极点。古代治理百姓的人，有廉洁的，有强干的，有谨慎的，有宽厚的，有循良的，有贪污的，有残酷的；善恶所形成的名目，不能用手指一一数清。太史公撰写《史记》，只立了《循吏传》和《酷吏传》两篇，其他人的事迹没有详细记载。这究竟该怎么说呢？循良，是道德的归宿；酷虐，是刑罚造成的祸害。二者是善恶的标准，也是取舍的趋向。因此，治理百姓的人，既有上天的道理，也有父母的道理。天道在于生养，父母之道在于养育。能够生养百姓，取道德而舍刑罚，也就够了，不可以再多求。所求过多就会迷惑，迷惑就会失败。班固、范晔撰写《两汉书》，把郡县官吏记在这两篇传记之外，也没有增加别的内容，确实是知道事情的极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补充的了。所以说：上天生育众民，有事物就必然有其法则。循良之吏，就是长官治理百姓的法则。道贵在恰当，何必追求高远呢？所以说：最圆的东西不能再加规，最方的东西不能再加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淮南朱君升之将接受延平太守的任命，已经整治行装上路。璘和文学陈鲁南、考功王钦佩征集诗作赠送给他，也只是以两汉循良之吏作为期望，确实是看重恰当合宜。有人说：“这未免太少了吧。升之自从弱冠以来，就负有海内的盛名，推究他的最终成就，难道只会把自己作为一个官吏来效力吗？”然而居官任职、谋划政事，正是君子的道理。行动过头就会造成混乱，思虑过头就会变得狂妄，期望过高就会流于谄媚，不够努力就会一事无成。我和升之交往，已经到了抛开形迹、吐露肺腑的程度，时间很久了。我很清楚升之不会造成混乱，也不会狂妄，这是确定无疑的。或者，他又怎么能舍弃君子的道理，去说谄媚的话呢？即使人人都怀疑他，也本来不可改变。因此，我按照这个意思写成序言，放在诗卷的开头。赠安庆太守陆君钶入觐序 徐君公叙任皖城备兵官，不久到大都督府陈述事情，经过我这里，和我谈论戍守长江险要之处的利弊。我说：“算了，算了，不要多谈军事。上级的人是否能够和睦，以及当今的制度，不是你所能专擅决定的。”徐君说：“先生难道没有听说郡守陆君治理百姓的事情吗？聚集百姓所想要的，除去百姓所厌恶的；使用刑法，只怕伤害百姓的肌肤；征收赋税，只怕使百姓的粮食发生转移。一年以后，百姓有了私藏，官府有了充实的仓库；两年以后，百姓歌颂他，老人孩子在巷中欢舞，妇女们在庭院里嬉戏。风气推行，教化得到信任，听到这些的人都改变了想法；读书人受到鼓励而学习，官吏受到鼓励而廉洁；有过错便在内心悔恨，不必烦劳督责刑罚。先生所说的‘人和’，难道不是接近这个吗？”璘听后叹道：“竟有这样的事！哪里只是用于军事，甚至还可以辅助皇上的教化。”百姓不能和睦相处已经很久了，不肖之人残害百姓、废弛政事，只会使祸患日益滋长；贤能的人又粉饰官府文书以猎取虚名，同样还是在给百姓造成祸害。这样又怎么能希望百姓安居呢？仁厚啊！陆君的心力没有丝毫保留，政令施惠也没有丝毫保留，默默地广施教化，却不显露自己的光彩。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循吏吗？璘曾听说陆君先前任驾部郎中时，怜悯南都供御官舰的船师士卒困乏，于是上奏设立朋役之法，节省他们的才力。这大概是国家一百多年来，众人都知道忧虑却没有人知道如何筹划解决的问题。唉！他是通达事理、善于变通以适合百姓的人吗？既仁厚又通达，即使没有你的话，我本来也知道皖地不值得治理了。这样看来，你是有所依靠了吧？徐君告别离去后，过了几个月，陆君将要入朝觐见。徐君又给词林写信，请他们歌咏陆君的政绩，把这件事让当权者听到，希望他们不要因为提升官阶而夺走这位贤能的太守。有人说我对这件事颇为详尽，于是退下来让我写作序言。赠张将军守浦口序 天下的大势有两项：太行山划分东西的疆界，长江成为阻隔南北的壕堑。治理田野的人设置边防，使用武力的人争夺利益，古今都是如此，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南都，是国家的旧都，九庙和百官制度相同，并且营建在这里，构成控制天下的雄伟谋略；它的地势险要，又以长江为重。在京畿之内设置四处守备，叫作浦口、仪真、安庆、金山，这是为了布置爪牙、巩固屏障，共同形成四面关塞的险固。往昔的事迹中，狡猾的盗贼在金山覆灭，叛逆的藩王在安庆失败，金鼓之声不能惊动钟虡，难道不是各镇成为国家强有力的骨干吗？前任安庆守杨侯进之，如今升任督府；守浦口的佴侯元素，如今升任闽地军门；他们都是南都虎臣中的俊杰。如今府中左卫指挥张侯廷佐，又接受镇守浦口的任命，实际是接替佴侯而升任。唉！江左为什么有这么多贤才？或者从吴、晋时代起，鹰扬虎斗，英雄特然崛起，本来就很多啊！像周瑜火烧赤壁，谢玄抗拒淮淝，本来就不能只用勇猛蛮力来看待。听说张侯统领京营六军，训练简明精练，完全具备古法；深沉有谋略，反应敏捷，善于辩说，所到之处应对无穷，本来就是杨侯、佴侯那一类人物。这次前去，将增益长江的气势，发扬我国的声威，成为皇都的屏藩，名垂史册，又怎么会在周瑜、谢玄之下很多呢？他的朋友倪生国英等人征求文章，于是请散人提笔挥毫，以表达众人的心意。送佴元素赴闽阃序

译世人说文、武是两条道路，难道真是这样吗？从技艺上说是两种，从道理上说是一条。君子不把它们看作两种技艺。思虑细密的人往往短于决断，勇力猛烈的人又容易违背法则；标举他们各自擅长的方面，便按类别分别命名，好像手脚彼此不能配合、冰炭彼此不能相容，即使智者也说它们是两种。然而圣人的道理，体无不包，应用无不便利，所以君子用学习来积累它，用心来蕴藏它，用自身来实践它，用事业来成就它；用它来经纬治理，叫作文；用它来奋勇践履，叫作武。遇到相应的事，采取适宜的措施，这哪里有什么专门的技艺呢？伊尹、吕尚在耕作、垂钓之间修养自己，却建立了征伐和治理的大功，难道曾经在战鼓旁试验过吗？因此君子以学习道理为根本，以应对世事为职责，不是只凭一点偏长和小成，去争逐作为功名阶梯的各种功业。国家设置武举这一科，是为了搜罗将相之才，但一定要从文儒中选拔，以谋略议论来考试。自弘治年间兴办以来，往往有豪杰由此出仕。我乡里的佴君元素，就是其中之一。元素沉着坚毅、庄重正直，勇敢奋发而深藏智慧，能够阅读各种经史以及司马氏兵法。早年在学宫游学，参加文举没有考中，后来改赴武举，便一飞冲天，难道不是所谓杰出的人吗？因为他能够学习道理、应对世事，所以在仕途上翱翔，随着任用和去留而行动，竟能如此轻易。起初他在甘肃任职，学习西北边疆的谋略，气度开阔豪迈；后来返回南都，统领水军，镇守浦镇，声望日益传播，如今又接受了进入闽都军门任职的命令。我听说元素的始祖某公，当年是平民，手持宝剑，跟随高祖奋起，担任都督府同知，本来也是听闻伊尹、吕尚的风范而奋发起身的人。传记说：“公侯的子孙，必定会恢复祖先的地位。” 啊呀！元素在南方边疆宣扬皇上的威德，继承前人传闻中的功业，大概就在这次出行了吧？锦衣袁君世杰与您姻亲友好深厚，嘱托我写赠言，于是我提出文武相同与相异的道理，作为给二位君子的教诲。《息园存稿》文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息园存稿》文卷三 （明）顾璘撰 序 赠李元任序 士人想要彼此称为知心朋友，难道不是很难吗？我观察古今人才，有的以智谋相互倾轧，有的以权势相互排挤，编造谗言、散布诽谤，立刻兴起矛盾冲突；像这样的人，是豺狼，这样的人也很多。比这低一等的，是彼此嬉笑亲近，见到善行不赞美，见到过错不规劝，悠然自得地像坐在市场门口，看着路人来来往往；像这样的人，是牙侩，这种人到处都是。稍微接近朋友的人，宣扬他的优点，掩盖他的缺点，谨慎守礼，体恤他的患难，这样可以称为朋友了，却还没有完全懂得知心的道理。所谓知心，是彼此深沉地契合，淡泊而亲近；了解他的志向，不必等他说出来；了解他的才能，不必等他建立功业；即使他屡次冒犯也不生气，即使毁谤不断也不迷惑，这才算完全达到了知心。唉，真难啊！像李君元任对我璘，就是这样。元任和我生长在同乡，学习同一种学业；元任先中乡试，我先中礼部试，大概已经做了二十年的朋友。他刚与我相见时，我见他容貌质朴正直而少文饰，说话发自内心，便说：‘坦率啊，是内心真诚吗？是那种简朴而容易亲近的人吗？’于是乐意和他交朋友。后来见他的文章博大通达而有条理，说：‘深奥啊，是文章吗？是造诣深厚的人吗？’又相处很久，见他安于困穷而少有欲求，神色安泰，便说：‘坚定啊，是操守吗？’ ‘是内心保守正直的人吗？’这大概就接近淡泊而亲近了吧。今年他奉命到河南管理粮饷，我见他办事通达而核实，不烦扰百姓却能使地方和睦；百姓忘记他的尊贵，士人忘记他的功劳。璘于是叹道：‘简约啊，这是政事吗？是修养自身而把安宁留给他人的人吗？’他在河南居住了五个多月，整天和我交谈，始终没有改变最初的样子。因此璘看待他，就像已经交付肝胆的知己。我本来浅陋，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元任看待我，也不知不觉深厚亲切起来。这样一来，世人所担忧的事情，我们就免除了。元任和我是同乡旧交，过了二十多年才真正融洽，唉，士人想要彼此称为知心朋友，难道不是很难吗？大梁的诸位学生看到元任安然居于官署之中，便拿着经书登堂，互相诘问疑难的义理，五个月之间，都大有收获。听说他任期结束要回去了，大家惘然若有所失；思念仰望还不够，于是歌咏他；歌咏还不足，又请我把他的事迹写下来。我所说的话难道能够完全表达吗？姑且叙述我与元任知心相交的大略，使你们这些学生看看，从今以后便知道有所依托了。别郑继之序 晋安郑子在武夷山下养病，拄着手杖、带着干粮，向东到海边游览，又返回天台，拜访应黄两位先生。他们一谈话就心意相投，一同在委羽山南面讲论道理，满一个月后才出来。将要到郡城时，我到郊外迎接他，看见他的容色充实饱满，好像富家子弟年年吃饱肥美的食物，光泽从内里发出；他的气度深沉，好像大人处在严密庄重的环境中。等他办完事务闲暇下来，我感叹说：‘奇异啊！诸位难道是浸润于深奥的学问之中，已经尝到它的深厚滋味了吗？你们会面交谈融洽无间，也已经消除了长期积累的障碍吗？为什么外在表现会这样大不相同呢？’于是我把他留在帻峰精舍，和他谈论天地万物的道理，以及古今天下的事情，是非成败、人物品评、进退变化，没有一件不分析得透彻、明确、广博而融会贯通。即使是我的心，也和三位先生的心意相契，没有抵触。住了十多天，郑子将要告辞出行，我问道：‘您将要把自己所具备的才能施展出来，使这些百姓安康吗？’郑子说：‘还没有。我正要磨炼精纯、雕琢明彻，游历天下，以寻求有名望有德行者的议论，使百姓安康。’我说：‘还是要扬名于世而忘掉别人吗？’郑子说：‘我哪里敢忘掉，只是等待时机相合罢了。’ 我于是起身说道：‘我听说古代有通达之人，居处时仿佛把自己遗忘了，行动时仿佛出于本性，因此将来有所托付，功业可以上达于天地。伊尹说：“务农，我只是借此终老罢了。”太公说：“垂钓，我只是借此终老罢了。”只有不向世俗求取什么，后来向他求取的人才会多。如今世上的人，陷溺于有所求已经很久了。您大概是一个无所求的人吧？走吧，我将洗净耳朵，听听世人为什么要来求取您。’于是和应、黄两位先生一起举杯为他送别。赠别王道思序

译上天将要兴盛一个时代的文章，必定会产生天资卓绝的贤才，努力学习、喜爱古道，以成就自己的事业；考察前代，可以看得很清楚。如今我观察海内人才，像王子道思，就是这样的人。道思年少时中进士，任郎官，读书过目成诵，文辞灿烂；曾经主持广东的考试，刻印的文章十分奇异，我因此记住了他的姓名。今年他来任南京礼部主客郎中，和我相会。我称赞他的试文，他却皱眉说：‘您是在欺骗我吗？我起初学习文章，喜好模拟古人，最先取法六经，后来学习《左氏春秋》，又学习司马迁、班固，考试文章便成了这个样子，大概就是扬雄所说的雕虫小技吧？近来我才喜爱韩昌黎，写文章越发感到难以赶上他，不知道从前为什么会把他的文章看得那么容易呢？’璘惊讶地说：‘竟有这样的见解吗？如今英俊贤能的人都轻视韩昌黎的文章，却在道理上浅薄地对待朱熹，您天资聪颖、气度刚强，竟然谦逊到这种地步吗？’再次相会时，他又说：‘古代圣人一定有所学习，后世有时失去了这种传承，所以秦汉以后，虽然品德纯正、行为笃实的人很多，终究不能称为圣人，难道是因为真正得到入道门径的人很少吗？’我于是整理衣襟向他致敬，说：‘您真是超出常人的人啊！如今天下有两大祸患：异端邪说和败坏的品德没有被保存戒惧，学习道理却致力于空虚，学习文章却致力于奇异，最终会动摇人心、损伤国体，这不是小事。’ 圣人的道理，从洒扫、应对一直到穷究精微而达到神妙，本来没有两样，只在于安然实行还是勉强实行罢了。如今的学者丢弃自身的实践，却寻求虚无之理，大概是不明白圣人的清静在于没有欲望，反而把它理解为无所作为。又说：‘如果不是佛、老那种玄妙空寂的道理，难道不是欺罔吗？’至于文章，只要能够阐明道理、通达意思就够了；深浅大小，只取决于各人的造诣。六经体制各不相同，难道不是群圣人各自不同的成就吗？模拟得即使相像，也不过是画工罢了。’因此君子以此为羞，并对道思说：‘如今贤者的言论都不同于此，我请求记住您的话。’又过了几个月，道思接受了山东督学的任命；这两件事就是他所要从事的政务。诸位先生作诗赠送他，我于是写下前面的话作为序言。是非的真实情形，希望君子最终裁定。修成伟大的事业以承接上天的意旨，大概就在这次出行了。赠杨子任监税芜湖序 杨子任将要到芜湖监督税务，认为这项事务混杂不纯，愤懑地说：‘我听说袭取芳香的人会向鲍鱼店吐唾沫，持守节操的人会远离污泥。掌管财利，是高士所感到惭愧的；政事关涉聚敛，是仁人会皱眉的。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我宁可把任命文书交回行省，向朝廷请求告老还乡，隐居以顺从自己的爱好，怎么能压抑志向、苦劳身体，承受世俗的疑议呢？’东桥子听后笑道：‘这和我听到的说法不同！难道不都是政事吗？你只取清廉，谁来处理混杂的事务？选择便利之处而顺从私心，这是巧于钻营的官吏所希望的。难道我会认为您是这样的人吗？君子致力于加强自己不可改变的操守，而不担心事务本身不可办理。因此，品德在独立自守中成就，功业在众人怀疑中卓绝，这以后才称得上坚贞坚定。美玉经磨砺而不变薄，是因为质地坚硬；水中的花生长在泥里却不被污染，是因为本性洁净。伊尹被放逐君主，人们更加称颂他的忠诚；柳下惠在昏暗夜里怀抱女子，人们反而更加相信他的操守。这不正是因为自身能够胜任而证明自己吗？您办理这项政务，如果公私分明，官府政事就会清正；义利界限严格，内在品德就会坚定；把毁誉置之度外，浮泛的言论就会受到阻遏。至于拿着筹码计量、校对权衡，用黄金进贡，那正是这项职务所要办理的事情，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您的节操高尚而器量深远，人们正期望您成为辅弼大臣，希望您不要浅薄地看轻自己，而让有道之人窥见您的不足。第二天，子任于是收拾书籍、包裹粮食，告辞上路离去。赠谢应午迁北省序 嘉靖癸巳年，皇帝调任在朝的群臣，南京刑部尚书郎谢子应午于是调往北省。有人说：‘南北有区别吗？’东桥子说：‘职务本来相同。北省距离近，南省距离远；北省审理天下的案件，责任更加重大，贤能的人本来就应当居于那里，这就是选拔并调任他的意义。况且贤能的人施展才能，难道会因为远近、大小而不同吗？’刑罚是掌管百姓性命的事务，是国家的威严和法度。难道不是说要做到中正、明察、决断而后才算完备吗？然而有四项善处：第一，辅助教化的根本；第二，谨慎守持法度；第三，以经义为准绳；第四，通达治理的体要。事情有轻重缓急，情由有其来历；执法如果伤害教化，还不如没有刑罚。古代有人这样做，王尊、卓茂就是。对美阳人便发箭射击，对密掾便释放，这就是在裁量宽严。因此说‘辅助教化的根本’。法律贵在恰当，即使孔子的命令也不能违背，权贵的势力也不能改变它。古代有人这样做，张释之在廷尉任上所坚持的原则，哪里能被撼动呢？因此说‘谨慎守持法度’。天下大道的根本，在于经书的正理；天下人的情状，在于法律。情形无穷，而道理有一定准则，所以法律有所遗漏时，就应当以经义为准来制定刑罚，哪里有比圣人之道更高的标准呢？古代有人这样做，黄冒盗用戾园的名义，众人都惊惶迷惑而不敢怀疑，便举用《春秋》的法度来惩治他；即使是戾，也只是昏聩罢了。所以说‘以经义为准绳’。刑罚是用来安定国家的：杀一个人而使国家动乱，就应当从轻；放纵一个人而使国家衰败，就应当从重。古代有人这样做，公孙弘主张诛杀郭解的侠气，夺取谷永主张释放罪犯的议论，难道不是为了深刻阐明刑罚中细微而灵活的权衡吗？所以说‘通达治理的体要’。先王议论事情，依据制度裁决，并不以刑法条文为先；刑书是后世才有的事情。应午不要拘泥于一端，这样官职守则就能完善。有人又说：‘官职守则，只要守住它就够了，不像言官的职责那样可以议论。’唉！这不是懂得道理的人的话。治理天下有道理，实行它是官职守则，议论它是言官职责。不纯合于天德，不符合先王之道，就称为非道。非道的东西可以称为善吗？假使应午有言官的职责，也仍然和官职守则一样；说二者不同，不是我所听闻的道理。送判府王拱之闽南购大木序

译正德己卯年，皇帝重建乾清、坤宁二宫，向天下征求木材。使者到浙江后，藩司下檄文命判府王君拱之到闽南采购大木。随从车马已经在门外，我和乡里的年高大夫设宴祭路，为他饯行。年高的大夫说：‘武夷山是天下闻名的山，东海是天地间最大的深壑，是水势最盛大的地方。判府君前去，就会进入名山，砍伐大材；回来时，又乘坐巨大的木筏，来到汪洋浩瀚的水面，这也算是天下的壮观景象了吧！只希望不要因岁月拖延而耽误，使我们失去对百姓的期望，那就是本郡的福惠。’璘说：‘国家需要木材来建造大屋，分派的使命降临到您身上。您知道木材难以选择吗？木材就像人一样。古代有人外貌恭敬、神色庄严，却败坏人家、危害国家，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姓氏。您熟悉这些事。木材不成材，又有什么不同呢？因此，有的表皮挺直而纹理邪曲，有的外表坚固而内部蛀空，有的高大盘曲却汁液枯竭，这些都是病材；有的外貌像楩、梓、豫章，实际却连樗、栎也比不上，这些都属于不成材的东西。任用它们足以败坏宫室，就是选择者的罪过。您一定要谨慎啊！’判府君拜了两拜说：‘怎敢不珍视大夫的美意，并且战战兢兢地牢记您的训诫。此行即使事务繁重，也请让我写下这些话放在心中，以便把这件差事办好。’ 赠沅州学正舒道征序 舒子道征已经掌管沅州的教育事务，经过金陵，住在我这里，并有所请求。我看他的容貌温和如春，他的文章如波涛涌动，难道只配担任一个学官吗？他的前途还没有止境，我私下也希望有话告诫他。君子一生的事业，不过仕途和学习两端罢了。如今开始做官，以道理教导别人，这就是学业的成就。开始时贵在端正，成就时贵在广大。因此君子谨守礼法而笃实，所以有庄重恭敬的容貌；履行道义而坚定，所以有忠诚守信的教诲。只有和气就会流于媚态，只有顺从就会流于随波逐流，这些都是做官的弊病，哪里只是教育上的弊病呢？因此君子写文章，达到充盈之后要收敛，达到博大之后要节制；去掉幽暗污浊，保存精神光明；删去枝叶，树立根本。这才是文章的宏大之处，所以读它的人能够有所感发，流传它的人能够有所取法，不要只取其繁缛罢了。繁缛只是装饰，六经的文章并不靠装饰。您出发吧，诸位学生将要从您那里取法，千万不要向他们显露浮华的装饰。送冯子静序 北郭冯子静接受柳州融县县令的任命，抚军梁子材说：‘人们也曾说楩木、楠木可以成为高大的栋梁，圭玉、璋玉能够独自显达，真是这样吗？又不真是这样吗？我看子静年轻时，天资聪颖、才华俊秀，仪表如美玉般卓异，我们同辈都器重并期望他，认为他到如今应当已经位至枢密、鼎鼐了。可是他却在学校中迟疑徘徊，几乎到了四十岁才随计入京，得到一个远方县令的职位，事情本来就不能预先看定吗？’东桥子说：‘唉！不是这样。人只怕没有才能和器具，早晚又哪里足以决定一生呢？公孙弘头发斑白时还在放猪，不过是山东的一位老农；等到应试贤良，登上金马门，终于升任丞相，封为列侯，名传后世，难道能说他太迟太晚吗？如今士人只是向上贡举，接近古代周代乡举里选、汉代郡国岁荐士人的制度，所得到的大多是有实际品行的人；同科举相比，科举只在一日之间考取空泛文章，不论平生品行，二者相差很远。何况天子正热心于恢复古制，反复诏告有关官员，士人也将文质彬彬地奋发起来吗？’子静孝顺友爱、温和善良，说话一定顾及行为；这次出行，如果依循他忠厚真诚的本性，走上建立功名的机会，那么我们同辈过去所器重的人，确实可以期待了。您难道要说楩木、楠木只能做门栓，圭玉、璋玉只能苟且用来遮挡防御吗？世上哪有这个道理？后来我的几个弟弟■〈王方存〉告诉他说：‘做官的人轻视远方的百姓而蔑视礼教，难道就没有想到身处蛮夷、乘桴浮海时，应该存着什么心吗？’子静说：‘子厚在柳州设祭行礼，为什么不敢不谋划治理呢？’瓒告诉他说：‘懒惰会造成许多遗漏，疏忽会造成许多错误，您一定要努力啊。’子静说：‘做事懒惰，就会被主人驱逐；行动疏忽，就会在路上跌倒；何况享受他人的俸禄，却懈怠敷衍、推卸责任，难道忍心这样吗？’瑮告诉他说：‘女子淫乱、士人污浊，是最大的丑事。人们说到了远方不要过分自洁，否则会生祸，正如说荒野可以裸体一样；但世上没有不穿衣服的人，希望您宁可饮冰食蘖，也要保持操守。’子静说：‘我只知道分别舜和跖罢了；脚走到哪里，心就应当到哪里，哪里还要说什么远近呢？’东桥子听到后，便回复梁子材说：‘您为什么还要疑惑呢？子静说话一定合乎道义，依法办事一定贤明，归来时一定成为圣贤。将来从西南征求明堂、清庙所需的人才，一定就是子静。我们几个人共同为他祭路饯行，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凭据。’ 赠博罗令罗君唯昭序 泰和人罗君唯昭，是已故司成冰玉先生的儿子。起初凭借恩荫授任南京刑部检校，后调任都察院照磨，以勤勉谨慎闻名。如今升任博罗县令，尚书郎李君某等人征求文章作为赠言。璘私下对此颇有感触。任用官员的子弟，难道不仍然是实行古代的道理吗？即使三代盛世，也没有废止这种制度。从前先王和先君，嘉奖心腹、股肱之臣的辅佐，延续赏赐、选拔功劳，以至于他们的子孙。诸侯世代拥有封国，大夫世代拥有采邑，用来护卫王室，这叫作政治典章。他们的子孙拥有国家，也无不说要报答先王先君，唯恐不能尽忠；要继承祖先，唯恐不能有德。因此世代享受禄位的家族，每一代都有贤能的人。难道没有看到伊尹、吕尚、周公、召公的后代，以及《春秋》列国中那些光彩显著的公子吗？难道不是因为报答之礼厚重、效法贤人的要求勤恳，所以能敏于修德、建立功业，很少有颠覆败落的吗？世道衰落，道德衰微，在上位者很少为公义，在下位者很少依循礼法，拿公共器物来赏赐私人的功劳，天下人便得不到劝勉。然而那些贤能而特出的人，本来就是只仰慕古代君子的，认为他们忠诚而孝顺。如今像罗君这样守职，几乎可以说接近古代的道理了。起初，冰玉公在成化、弘治年间做官，和文正李公、文肃谢公以及当时几位名流结为道义之交，声誉和声望在海内高起，人们把他比作台辅。然而冰玉公早早去世，他的施展还没有广泛推行，难道不在他的子孙身上吗？博罗是岭南的大县，距离京师非常遥远，长期以来没有得到众多的恩惠。您这次前往，应当振兴当今的典章，师法古代贤哲，报答天子的厚重施恩，发扬先臣积蓄的美德，把广大的恩泽施及遥远之地，使长久的美誉流传到后世。博罗的百姓，难道将要获得痊愈吗？从前杜少陵赠诗给魏郑公的孙子、交广少府，先举出他的祖先功烈，最后一定寄托公侯子孙恢复祖业的期望。我冒昧引用这件事来祝愿您。希望您不要轻视州县的职务。送杨郡博宣成书院讲易序

译圣人的道理，广大而宏大。孔子平时讲说《诗》《书》，主持礼制；他又说：‘人的兴起在于《诗》，立身在于礼，成就德业在于乐。’再给我几年时间，到五十岁学习《易》和《春秋》，这些确实都是他自己所作的学问。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业。’由此看来，六部经典难道不是学习者的根本和起点吗？经书解释分别说明它们的教化作用，已经十分明白了。后世儒者往往大力推重经书的功用。自汉代以来，把它们列入学宫，各自设置老师传授，是有道理的。所以学者如果博闻强识、详细讲说，却不以六艺考察验证，就叫作不合经义。国家以经书取士，积累了许多代的习惯，旁通曲达，谈论义理的人能够剖析得极其细微；然而通达明辨的人，有时反而拾取华辞而废弃实际，只求借此取得资历地位，做官的功绩日益被称赞于前，有道之人对此感到忧惧。巡按广西监察御史、莆田人林公开始按察治理时，和藩司、臬司的大卿共同商议，在宣成书院召集师儒，讲论五经的异同。当时聘请经学教师五人，召集各郡成材的生员，到场的有三百人，是一次盛大的举动。全州学正杨君苇被聘为《易》经教师，将要出发；我只希望他传授六经的教化，修养自身并由此通达天下，而不只是为了文章罢了。师儒的职责，是传授道理、解答疑惑，培育品德、造就人才；用行为规范他们，用刑罚纠正他们，通常经过三年、六年，考察他们成就的好坏，再把他们推荐到王国。这套制度详细记载在《周礼·大司徒》中，也不只是口头言说罢了。您这次前去，应当聚集各地才俊学生，共同阐释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道理，以求得它们的本心，这就是古代的教育。清除旧日习气，谋求新的功业，使他们达到大成，最终能够无愧于学士，这对国家的利益难道不广泛吗？这样一来，我们的林公也将大有美好的恩泽流传到粤地百姓之中，从而光大并回应天子的宠命。只希望您不要倚仗言辞来设置教化，徒然端正职位却少有功效；如果这样，各郡县的学校本来就已经完备了，又何必劳苦奔波于道路之间呢？我知道杨君一定不会这样。请替我告诉各位先生以及前来求学的士人：应当举起大的目标，不要安于小小的成就；否则就是以名声诱骗别人。又只是口头说说，不如切实勉励他们，希望这样或许能够有所成就。送陈于岳序 我曾经感叹，三代以后学者所从事的学业不专一，所以在下位者没有成材的人，在上位者没有良好的治理。古代有六德、六行、六艺的教育，根本宏大而条目详备；即使是才俊之士，终身修习也不能穷尽，哪里有空闲羡慕外在的东西呢？汉代兴起以来，开始有科目向士人求取人才，时间还不长。穿粗布衣服的年轻人，带着几本书，闭门强行记诵，都足以追逐声名利禄、谋求官职。那些聪颖过人者，才智有余而名誉不足，怎么能不形成支离散漫的习气呢？从异端出来就进入技艺，从技艺出来就进入货殖、游侠的邪路；有才能的人倡导它，不肖的人应和它，这就是士人习气日益分裂、人才日益下降的原因。我积蓄这个看法，不敢对别人说；后来居于教育人的职位，又没有和我深交的人，便没有可以托付的对象。今年我的朋友陈于岳因为父母年老，请求得到俸禄侍养，获得掌管丽水县学校教育的职务。于岳温和纯粹、才智高明，学业专精、才能已经成熟，而且和我志趣相同；如果不责怪我从前郁积的心情，我怎么能不一吐为快呢？您到了丽水的学校，请替我对诸生说：‘三代的教育，古代典章还保存着。如今科举的学问虽然不能改变，但学习也有正确的道路：经书还没有明白，就专心学习经书；’ ‘经书已经明白了，就在六艺中专门学习其中一项，以求实际应用。至于品德和行为，就要专心一意、谦逊虚心，低头努力以终身实行。凡是形成支离散漫习气的人，我不采用大司徒造就士人的方法来对待你们。这样积累三年、六年，三代的教育难道不会从丽水开始恢复吗？’于岳的门人认为老师为亲养老人而屈身任职，便来拜见我，请我写话来勉励他参加进士考试、奋发努力。将来成为御史，对我来说是于岳容易做到的事。我正厌恶学者的志向不能专一，所以不谈他的后途，只专门论述他的职责。送蓝本和掌教遂昌序 我年轻时读书，读到孔子说：‘善人，我已经不能见到了；能够见到有恒心的人，这就可以了。’曾经怀疑孔子对天下人的要求为什么这样低，如今才知道有恒心的人确实难得。所谓有恒，难道不就是说：从言语中看到的要和他的行为相同，施行于事情上的要和他的内心相同吗？行为和内心一致，言语和事情相符，那么终身都遵循道而不改变，即使圣人君子也没有什么难以达到的，何况善人呢？我在乡里、国内和四方交往的士人，已经很多了。起初从十人中得到五人，慢慢考察，只得到三人；又过了很久加以验证，只得到一人，这才知道有恒之人难以寻得，也感叹圣人并没有欺骗我。我的朋友蓝君本和，身材魁伟，凝重坚毅，言论正直坦荡，遇到事情便把义理显现在脸上，不做矫饰虚伪，大概接近所谓有恒之人吧？他凭借《易》学被选中参加应天乡试，如今接受遂昌县学教谕的任命，将要离开我。求得朋友本来就很难，您又要远行，难道不会因此忧戚吗？然而您离去是以教人为职责，我既不能挽留，便庆幸自己的心愿有了托付。如今天下的风俗，弊病在于缺少诚实：修饰文辞而忽略德行，喜爱游谈而荒废道业，尊贵浮华而轻贱朴实淳厚；士人在家中修养，大多如此。因此他们出身做官、施展才能时，见到势力就依附，见到利益就迷乱，见到忧患祸害就惴惴恐惧，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像水波草木一样随风飘荡，再也不知道善人君子的作为；国家大都因此受到祸害，这就是没有恒心的过错。假使天下有几十位像我的蓝君这样的人担任师儒，文质彬彬地错落排列在各地，使后来的年轻人听到他们的言论，看见他们的容貌，观察他们的行为，每天改变、每月教化，逐渐受到诚实风气的熏陶，消除不肖的习气，那么对国家的利益，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我失去了一位朋友，一个地方却得到了一位老师，我又何必忧戚呢？逆蒋汝正入京序

译汝正是御史中丞梅轩公的儿子，也是大宗伯敬所公的侄子。大宗伯还没有儿子时，曾经把汝正作为后嗣。如今凭借前少宰的功勋，应当任用子弟，所以让汝正前往进入胄监，接受天子的荣耀任命。宗伯公的心意实在深厚啊！汝正年轻而勤奋好学，所以爱护他的故人亲戚都说：‘你要勤勉学习、写成文章，争取策试上等，使家族门第更加显重。’不要把志向局限在这里，这还不足以完全说明问题。我听后说：‘说得好！但这也只是故人的私下之言，不是天下公认的言论。’评论三代的士人，说到禹、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下至百官群臣，《诗》《书》中称他们为圣贤、君子，或者赞美他们的德行，说他们‘穆穆师师’罢了，从没有听说某人出自显贵门阀，某人通过科举出身，琐琐碎碎地把升迁之路作为衡量高下的标准。两汉以后，才有对策设科的制度，向士人取得的不过是策文、书判、诗赋、经义，大多属于语言文字一类。唉！士人难道果真可以用语言文字概括尽吗？他们入仕以后，又以京外、内外区别轻重，以远近区别闲要，以事务繁简区别清浊。士大夫的心每天奔逐在得失荣辱之间，尚且不能自我持续，又哪里有空闲议论德行的深浅呢？这就是人才不及古代、后来人才日益稀少的原因。如今像梅轩、敬所二位先生，在还是诸生时，就已经毅然把道德作为自己的责任，说话一定称述先王，行动一定以仁义为根本；乡人仰望他们的家族，无不说是‘德门’；士大夫观察他们的举动，无不说是‘社稷之福’。他们文章的美好、爵位的显赫，都不在考虑之内。汝正以前在中丞公膝下，听受诗礼教诲，已经很熟悉了。如今前去侍奉宗伯公，只须每天勤勉修德、效法贤人，以便能够继承并相称于世代的美德，就像伊尹、召公的子孙一样，这就盛大了。至于考取甲乙等第、取得青紫官服，凡是聪明敏捷、擅长文辞修饰的人，都可能做到，哪里值得作为您的愿望呢？汝正努力吧，不要认为我的话迂腐。赠周针医序 殿讲石亭陈先生的长子名叫时，是万士族中优秀的子弟，乡里人都喜爱他。丁亥年正月，他患了小病，医生给他发汗过度，导致阴气损耗而火气炽盛；他头晕摇动、身体阻塞，呼唤他没有回应，饮水只能一点点滴入，无法咽下；双目瞪视，手脚麻木僵硬。众医像墙一样站立在旁，束手无策；他的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断绝，大家都认为无法救治而放弃了。所有看见和听说此事的人，无不惊惶悲痛。当时石亭出使楚地，我和半窗罗君承担了托付，于是准备召集宾客商议后事。有位宾客许君彦明，带着金君载阳来到，并且察看病情。载阳说：‘脉象还不像已经断绝，劫夺病势、使死人复生，没有比针刺更快的了，为什么不请周君来谋划救治呢？’我们两人欣然同意，于是骑马迎接周君。到达时，已经掌灯了。周君说：‘病势大概很重了吧？吉凶即刻就要决定，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呢？’我们两人请求他说：‘死是他的命数，生则是您的功劳。我们这些人本来都在这里，请不要过分忧虑。’周君于是打开针囊取出针来，审察病情后，针刺各处的人中穴，并点燃艾炷守候。众人围着观看，没有人敢出声。不久，针身微微蠕动，孟锡才轻轻咳嗽，好像渐渐有了知觉，眼睛眨动，身体柔软下来。到了半夜，他吐出半盂凝结的痰涎，于是索要饮水。天将亮时，他惊醒似地说：‘我是梦中醒来了吗？’ 不知道先前往哪里去了。”于是索要糜粥，众人没有不踊跃欢喜的。从亲戚上下之间相互传说，很快公卿大夫几乎全都知道了。顾璘说：“太过分了！圣人使百姓出生，其方法真是幽深微妙啊！探究脏腑的经脉，完全了解营卫运行，察看它们的调和与紊乱，调节它们的增损，然后施行针灸，因此能够应合上天的变化，遵循气的规律，功效应验如同神明。”后来愈加广泛地叙述并传播这件事，奇异变幻，震动耳目。过去有人曾怀疑这种事并不存在，到今天才相信了。像周君这样，承袭这些器具和方法，便能取得如此神妙的应验，何况他深厚的造诣呢？圣人不再出现，百姓夭折困顿的情形，又哪里说得尽呢？这只是其中一件事罢了，我由此知道天数不可强行改变，而人的谋划也不可废弃。医道神妙，而圣人与凡人的距离又十分遥远。石亭将要回来拜谢周君，命我叙述事情的始末来告诉众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为光禄陆俨山先生祝寿序 称说生人的福分，通常说是禄、位、名、寿，但这几者也有区别。俸禄和官位由君主授予，寿命由上天决定，只有名声是由自己建立的。建立了名声，俸禄和官位也会随之而来，这样寿命便有了光荣，并且享有无穷的声誉。名声，是人道的精华，是士林的声望；所谓不靠翅膀也能飞翔、不用火也能照耀，说的就是它。这难道不是人们共同喜爱的吗？孔子说：‘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称扬。’可见他是把名声看得很重的。为什么呢？所以，道德是根本，才力是骨干，文章是光华，功业是实绩。名声的兴起，难道会如此容易吗？从一乡数千人中得到士人的名声，再从众多士人中得到才子的名声，又从千百名才子中得到贤人的名声，也已经高出众人、十分突出。从这里再进而得到一国、天下的称誉，被称为贤人，其超越常人的程度，又不知要经过千万万人了。如果能够得到天下贤人的名声，难道不是最大最大的福分吗？我入朝四十年，交游遍及海内人士很多，以天下贤人著称的，只能屈指计算。我们东南一带，难道不是云间的俨山陆先生吗？先生在乡里考中发解，入朝登第，在翰苑任职，在司成培养士人，在外台整肃教化，在行省宣扬教化。所谓文章、功业，时常显露出来，而名声各自光明显赫，都是由他的道德和才力造成的，并不是只凭名声就能达到。诏令晋升为光禄，这是天子之下的卿官，俸禄官位渐渐盛大了。天下仰望先生，没有谁不怏怏地认为，按照道德建立声望、凭借功业成就事业的品级和器具，都还配不上他的名声。这样看来，先生的声名光辉所震动的范围，不也广远了吗？因此，只有升至三公、达到臣位的极点，才能满足众人的期望。这样，先生的名声已经因俸禄官位而更加荣耀了。去年先生六十岁时住在蜀地，表弟顾世安没有能够捧酒祝颂；如今趁他经过家乡，才来请我写文章补祝。既然众人从俸禄官位那里求取的福分是那样，那么祝先生长寿，本来就应像《鸤鸠》诗中所说，即使祝到万年也还嫌不足。名声用来使寿命荣耀，又怎么样呢？世安祝先生长寿，我独自颂扬先生的名声。从前的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以及孔子、孟子，都是这种人，说他们的寿命直到今天仍长存，也是可以的。先生认为我的话对吗，还是不对呢？至于俸禄官位，是君主所授，天下人所期望的；对先生来说，不过像泥土草芥罢了。这就是各种福分轻重的区别。颂辞写到这里就够了。补祝简公六十寿序

译简翁，是印冈罗先生六十岁请求退休时自己取的号。罗璘说：‘为什么这样取号呢？’翁说：‘我在兖州铨司任职时，议论者说应当简约，于是调任镇阳；任镇阳御史时，议论者又说应当简约，于是再调到石阡。然而我在镇阳的治理已经很简约了，担心无法符合石阡的要求，于是请求退休归来。如今将要昏昏然地居处，默默然地游息，抱守我的简约之道，终身以此为乐，所以甘愿用这个号。’璘说：‘真是君子啊！善于接受别人的意见，也能抑制别人对自己的要求。翁的简约，难道真是这样吗？’我正忙于效法他的德行，来不及做到，而翁却遭遇挫折，这说明命运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翁年轻时努力学习，学问广博而有要旨，探究六经的根本，用诸子百家的学说来考证义理，没有不存于心中的。听他谈论天下事务，极其明辨而没有穷尽，极其精当而不过分。他任莆州司理时，政事明察；任南台御史时，言论直谏。他治理兖州时，把二十七属县的政务安排得像台阶次序一样井然，命令一出便如风行，禁令设置便能防止，官吏看不到督责的威势，百姓也不必等候号召便能遵行。正值武皇帝南巡，兖州处于繁华会集之地，除了车马和干粮之外，不载办供奉之物。监司问他是否准备了游猎的供给、近幸之人的馈赠，他说：‘这不是守臣应当做的事。’因此被调任镇阳。翁说：‘镇阳鄙陋而荒僻，正好适合我的简约。’于是依据当地风俗施行教化，废除苛刻命令，公堂上没有争讼之辞，便读《易》、演绎《离骚》，安闲自得。按照他所持守的原则，他宽裕从容，胜过各郡各国；即使天下这样广大，也不值得费力治理。那些考核功绩、评议才能的官司，动不动就因为“简”而贬抑他，难道不是孔子所称道的子弓吗？我寻求其中的道理却没有找到，所以把这句话归给他。翁奉命而没有怨尤，反而把它引来作为自己的准则，又何必取用我的话呢？或者老子说过：‘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动摇你的精神。’这就是简约的最高德行，也是山林泽畔之士长生久视的重要方法。翁如今有所领会了吗？我不知道他最终会达到什么境界。归来以后已经超过一年，翁又过了六十岁，乡中大夫们在他的生日举杯追祝长寿，并把文章托付给璘，于是我叙述这些话来祝贺。翁既然没有得到前一种东西，他一定会得到这一种。为印冈先生七十寿序 嘉靖甲午年，印冈先生年满七十，精神充足，身体强健，没有衰老的迹象。距离丙辰年出仕，已经大约四十年了。同榜中在南京任官以及退职居家的人，只剩四位，这不是很难得吗？我们四人想为印冈祝寿，所说的话应当比一般祝寿更有深意。大司空、绍兴人何公说：‘上天降福给大人，要看他的功德来决定是使之隆盛还是衰落。隆盛没有比长寿更大的了。公起初任推官，明察清理各种案件；入朝任御史，忠诚地执掌法纪。皇上预先揭发宁藩的奸逆，以及不附和众人诬陷司马张公澯的事情，尤其卓然突出。后来再次出任郡守，宁可冒犯天子的威势，也不忍耗费百姓的财力。仁心正道达到如此地步，官位却还没有完全报偿他。难道他的功德已经在今天隆盛起来了吗？’廷尉、南海人洗公说：‘石头刚硬所以长存，水性柔弱所以流散。人的气节坚定，身体自然应当长久吗？印冈从外任官员进入内台，人们说他通达了，但他没有因此增益；从会郡调到南方偏远之地，人们说他受压抑了，但他也没有因此减少。这就是所谓坚定得不可拔除，怎么能摧毁他呢？’按察江左的龙公说：‘我听说长寿得自宁静。印冈归田以后，默默居处，缓缓行走。手不处理公文书札，口不议论公府政事，眼睛不看官员黜陟的条文，耳朵不接受毁誉之声。形体没有一刻劳累，精神没有一刻动摇。他的年寿又有谁能够扰乱呢？’璘于是进言说：‘三公的祝辞美好了，也完备了！何公从天命说起，洗公从万物征验，龙公从自身取证。印冈的功德和节操，没有一样不适宜长寿的。我又有什么话可说呢？虽然如此，也不能只是空作庆贺；愿意推衍他们的说法，附在各位举杯祝寿之后。人的生气有盛有衰，气强是由于志，志强是由于道。古代的至人，持守节操来驾驭气，守护道来安定志。这样以后才能炼养精气以保全生命，身体便不因年老年少而有区别，所以能够长久。记载这些道理的君子，向着道前行，走到半途却停止，忘记了自身正在衰老。印冈先生行动时便建立功业，安定时便立定节操，清静时便保养本真，从不使自身有一天懈怠。遵循干道、守护正道，不被外物分心，才难以受到侵害。传记说：‘道生成万物，何况人的一身呢？’ 如果说养生不以道为根本，哪里足以谈论天人之间幽微的道理呢？印冈年满七十而没有衰老的迹象，可以由此看出守道的力量。三公的祝辞美好了，也完备了，不能再增加什么了。我又有什么话可说呢？为摄泉隐君祝寿序

译我曾听长者说：宣德、正德年间，我们乡里的前辈，年长而品行醇厚，质朴而乐于遵行古代礼法，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耻，是多么厚道啊！我常常遗憾没有亲眼见过他们。如今经历世事五十年，在朋友交游之间，如果能够遇到这样的人，我没有不爱慕依恋、乐意向他推心置腹的。如今摄泉许隐君，就是其中一人。隐君的操守品行，是抛弃末俗而遵从古风，诚恳沉静，具有古代笃实守行者的遗风。我凭什么看出这一点呢？世俗之人用诡诈的文饰、外表来装扮自己，厌弃平常而自命奇特，把整饰威仪当作羽翼，把驾驭声誉当作笙簧；他们修身大多如此。隐君则选择了话才说，选择了地方才行走，深知光明却甘守暗处，身居进取之位却像退居一样；相信古昔，尊崇先王，如同不敢欺侮蓍龟和鬼神，所以他的内心深处没有隐藏的邪曲。世俗之人聚敛财货、竞相奢侈，喜欢名声盛大；吉凶礼仪简略了实情却繁琐于形式，车马仆从内外都要齐备；他们治家大多如此。隐君则面对财物戒除贪得，处于丰裕戒除自满，器物衣服一定与实际用途相称，婚丧宾祭一定顾及自己的力量；吃饭不谋求肉食，出行不谋求车马，不使族亲故旧含怨。他不亲近故旧时，连门户庭院也很近便；他的行为没有过分之处。世俗之人以权势相交，显赫如火；以利益相交，亲密如胶；隐藏怨恨而买卖友好，早晨亲近、晚上仇敌；饮食宴饮和私下交往，别人无法插足，而喜怒忧乐却不相与。他们结交朋友大多如此。隐君则以善行相互求取，以真心相互推究；相合时看不出亲密，分离时看不出疏远；替别人忧虑，替别人焦急，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我同他交往三十年，从未听他说过别人的过错，所以同他交往的人很多，也没有怨言。这样看来，我不知道宣德、正德年间那些老人修养涵养的深厚程度，究竟谁高谁低；至于他们所处的时代，也不敢妄加评论。隐君喜爱养生，听说摄山有很多药草，可以养护性命，便常常逃入山中隐居，所以自称摄泉居士。老子说：‘善于养生的人，走在陆地上不会遇到犀牛老虎，进入军队不会受到兵器伤害。’这是说自我保全达到极致，外物无从把祸害投向他。按照前面所说，他没有隐藏，没有过分行为，也没有怨言；还有什么自我保全能比这更大呢？外物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那么他的寿命哪里可以估量呢？今年他六十岁，国中来举杯祝寿的人很多，纷纷举出神仙奇异珍贵之物，唇舌说到破裂也说不完。我请以隐君自身的德行来为隐君祝寿，所以再申说老子的道理。您有一位好儿子名叫榖，凭文章被乡里推荐；孙子也非常出众，这是得自上天而且确实如此，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为梅南君祝寿序 梅南君和我做朋友将近三十年了。起初在南濠边见到他时，您当时还不到三十岁，读书而喜欢谈论，常常穿着宽大的衣服、拖着鞋子，退缩自守，像一个儒生，人们还轻视欺侮他。又过了十五六年，我被贬谪到湘南，经过吴地再次见到您，您掌握着大量资财，是经营鱼盐的大商人，每天拿着筹码，坐在正堂，童仆络绎不绝，凭颐指目使下令，众人奔走听从。州郡有重大举动，一定召您谋划，行动总能适合时机和事理，人们尊称您为‘丈’。又过了六七年，我从台州入朝，经过您家，您把家中事务全都交给儿辈，已经筑园种树，建造空阁眺望湖山，每天谈论范蠡、陆鲁望的幽雅逸事，说：‘古今人的可贵，只在趣味相同罢了，何必拘泥于外在形迹！’高雅宾客时常到来，您倾壶饮酒、畅叙欢乐，官场政务和市井事务，一概充耳不闻。乡里人爱戴并依靠您，四方贤士仰望您的居所，欢然如同回到家中。唉！梅南君真是善于处世啊！人生责任也很重大，虽然出仕或退隐有命运决定，但如果不自我树立，只是默默碌碌，屈身在人后，只因贫贱而羞惭，岂不真是自己辜负自己吗？您年轻时谨慎修养，壮年时努力自立，老年时安静退藏，像龙蛇一样善于变化，像四时一样顺应时代；众人触犯您，您不会因此贬低自己；众人依附您，您也不会因此自满。您真正是善于处世的人。每当看见士大夫侥幸求利、得意张扬，不能自我约束，到了面临利害时却首鼠两端，抱住俸禄如同被钟困住，漏刻将尽还茫然前往，奔驰而不停止，我看他们与您的贤与不肖相比，究竟如何呢？前年您五十岁，众人都来祝贺，我没能赶上。今年我回到郡中，才得以叙述平生的概略，把祝寿的话寄给您，等到您百岁时，我应当再来订正。您一定不会改变今天这些话。为张翁祝寿序 张翁名钟山，是隐士。年轻时不钻研文字学问，性情淳厚善良、敦实守信，崇尚上古高士的节操。城郭附近有二顷田，以耕作为职业；有时漫游湖湘淮扬之间，依靠经商来资助自己。他与家父愚逸翁结交五十年，凡是经历利害患难，都共同承担，从不巧于为自己谋求便利。财物有无相通，从不计较。家父和我称他为兄，两家的子弟称他为伯父叔父；只有敬重、只有爱护，完全像一家亲族。婚姻庆贺、问候慰问，内外酒器礼物往来不断。即使从中表亲姻连接直到其他关系，他们恩义礼节的密切，也远远不是十倍百倍所能相比的。道义衰落已经很久了，亲戚朋友之间，高兴时就亲近，不高兴时就疏远；稍有冲突便互相倾夺，结为仇敌。自己丰厚而让别人俭薄，内里薄情而外表厚待，因一点小怨便产生嫌隙，导致家族覆灭的事数不胜数。所以晏婴得到孔子的称许，而朱育、刘孝标在末世为此叹息痛惜，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家父凡是与人交往，必定推诚相待，但辜负他、背弃他而离去的人也屡屡出现。像张翁这样忘却形迹、笃守道义，交往越久越亲密，难道是这个时代容易得到的人吗？《易》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天道的人，人们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张翁应当得到上天的帮助了。今年张翁七十岁，面色红润，头发苍白，形神强健。王子经与我同岁，但出生月份在我之后，我把他当作弟弟。他谨慎朴实，有父亲的风范；年幼的孙子们个个聪颖庄重，像王家子弟一样。各位女婿和外甥，也都贤良俊秀，用来振兴宗族的家风、成就宅相的势头，已经蓬勃而不可遏止。这样看来，说天道没有知觉，岂不是大错吗？生日那天，儿子女婿置酒奏乐，聚集故老、宗亲和姻亲，重申生日庆贺，用来馈赠岁时之礼。我作诗作文来助兴举杯祝寿，本来就是隐居生活最高的乐趣，是不分长幼都感到美好的欢乐。璘在他们之后举杯，不能没有话说，于是叙述亲谊开始的缘由，使读到的人知道张翁的厚德。为李君唯汉祝寿序

译洪武年间，我的皇祖握剑从濠上起兵，成为天下之王。当时依附风云而起的同伴，是多么雄伟啊！若非天意，不会达到这个地步；这不仅表现在当世之人的自身，他们的子孙也往往杰出，与常人不同。我家住南都，屡次游走于各世族之间，见到徐、沐、汤、邓诸公的子弟，他们气度、才干、志向、烈性和才艺，大多磊落融朗，颇有英雄遗风；与乡里寒微卑陋的习气很不相近。我每每为之陶醉，乐意同他们交往而不厌。譬如麒麟之子、凤凰之雏，它们的鳞甲羽毛一落地便已经远远胜过凡鸟，何必等到高步长鸣以后才算珍瑞呢？我曾和四桐子谈论这件事，四桐子说：‘您也见过我们南郭李公子唯汉的气概吗？请让我举出其大概。唯汉是太师韩国公的后代，临安公主的五世孙。从他的祖先起不知因何被削除名籍，贵族门阀的华美血胄于是中断。李君开朗明达、倜傥豪爽，乐于同豪杰俊士交游，亲手积累了千金家产，看重道义而施舍财物，并不十分顾惜。早年丧兄，侍奉嫂嫂尽足礼数，抚养成就三个孤侄，把孤女嫁给我的儿子继文，视同亲生。年仅五十岁，便把家政交给诸子，在牛山南面筑别墅，任意游览登临；饮酒下棋之际，游遍没有遗漏的地方，欢乐没有错过的时光。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逸民了吧？’我听后感叹说：‘韩国公在帷幄中辅佐皇祖，有留侯、卫公那样的功勋，可是功名爵禄很早便衰替，我常常为此感慨。如今听说他确实有了后代，当然为之高兴；天道难道最终会错吗？’徐氏、沐氏一代代共同享受荣华，汤氏、邓氏接着兴盛，都是在孝代。俗话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基业。’这样看来，恢复韩国公旧日的事业、彰明庆祥的传统，大概就在这个人身上了。假如上天确实像您所说，天正要厚厚地宠爱赐予他，他又哪里还需要依赖人的爵位呢？好好地向李君转达此语吧。我正要与您结伴隐居山林，也将去南郭寻找他。丙戌年仲夏望日，四桐子忽然来到我的居所说：‘先前所说的李君，今天正是他六十岁的生日，我冒昧和您一同祝贺。’我当时有家中杂事，又畏惧暑热不能出门，于是先写下我的祝愿。寄赠祝贺王母吴太宜人寿辰序 嘉靖戊子年春正月，客人拜访东桥子，说：‘屯田永溪王君的母亲太宜人八十岁，生日是三月五日。乡里的习俗是在年初互相庆贺，为什么不去呢？’于是一起前往整治礼仪，随后告辞。不久，王君因遭受诽谤回到吴地，于是在生日那天在故乡重申祝庆。客人又告诉东桥子，并且编写言辞作为祝词。东桥子抬头叹息说：‘太宜人的福分盛大，几乎全都具备了！从前戊寅年，她七十岁时，王君任处州别驾，我在台州，听说那里举行祝贺。太守穿朱衣捧酒杯，走上前跪下祝寿，副职以下依次上前致祝，县大夫、博士以及耆长史等全都在台阶下列拜，酒席进行，乐声奏起，慈祥的面容因此绽开笑容，观看的人啧啧称赞盛大。当时还没有封号，虽然荣耀却还不显贵。如今戴着翟冠、穿着象服，拖着佩饰坐在堂上，门外驾着鸣驺、飞盖而来的宾客，都是公卿郎将一类的显贵；绮绣杂陈，酒杯筹码往来不绝，与前次相比更加盛大了。从前听说太宜人对人说：‘如果让我喝建业的酒，哪里比得上阊门的水呢？’这是说子孙亲戚相隔遥远，虽然尊贵却并不适意。等到她回到故乡，凡是她所爱所思念的人都在膝下拜见，前来祝贺的人进门都是姻亲和内眷，身体舒适，礼仪熟悉，耳朵听惯乡音，口中品尝合意的菜肴、果实，这实在很适合老人。那么与前次相比，哪一次更多呢？君子修养自身，只求合乎正确罢了，并不计较得失；侍奉亲人，只求使亲人安适罢了，并不计较有没有富贵。永溪磨炼德行如玉，守护官职如同女子守身；然而他因诽谤而离职，士大夫反而更加称赞他的贤能。这样为太宜人祝寿，所得的福分难道还少吗？何况如今归来，又正是太宜人所安适的地方呢？由此到耄庆、期庆，不知道将来的欢乐又会怎样呢？永溪应当会对我的话深有感受。为叶母太孺人九十寿序 太孺人是我台州某县县令叶守正的母亲，也是侍御叶一之的祖母。几位年高的大夫对我说：太孺人年满九十，容貌充实润泽，视力微弱却能咬硬物，具有儿童般的能力。家在中峰山脚下，每天常常逗弄孙子，曾经嬉戏着上下亭台楼榭之间，从不停步。稍有疲惫，便饮一杯醇酒，随即痊愈，不用药物。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地仙一流吧。璘听说后说：‘奇异啊，这是我们郡里的祥瑞了！哪里还只配说是仙人呢？只是上古时代民俗纯朴蒙昧，不争竞、不放纵，所以天真没有被凿坏，人们得以长寿。末世风气荡乱，沉溺于毒害之中，于是头发不能华美的人才开始多起来。难道只是气数如此吗？只有深山长谷之间，才有不这样的人。我们台州就是其中一处。台州处在东海之滨，山崖高阜险峻阻隔，不与都会相通。百姓勤于耕作而节俭，享有敦厚恭谨、崇尚正道的风气；君子勉力行义、勤修礼法，以崇高的节操作为风尚。评论者说这里有古代淳厚的风俗。风俗淳厚，气息就厚重坚固而不消散；不消散，就自然适宜本地百姓多享长寿。何况叶氏世代修养美德，把它集中在太孺人身上；县令和侍御君又承受教诲、效法贤德，不使之中断而继续发扬，用来培育德行、延续福庆更加深厚，这又哪里是一般人容易比得上的呢？’ 上古的风俗在台州得到体现，而叶氏独能承继它，这称作祥瑞，本来是应当的。我又听说终南山中有老人，年纪达到几百岁；像我们天台委羽山之间的人，寿命恐怕还不止如此。太孺人或许就是这样的人吧？并且将来还可以看见县令君头发黄白、击壤嬉戏、逗弄孙辈，或许也能接近这样的寿数；也将可以看见侍御君用蓍龟为国占问，享受五鼎奉养，或许也可以接近这样的福分。所谓仙人，哪里值得这样说呢？这些话只是共同表达喜悦和祝贺之意。为赵孺人祝寿序

译顾子的次子娶了俞家女子，幼子琏的岳父夔斋大夫去世已经三年了。赵孺人勤劳抚育、施惠持家，使家族声誉兴盛，远远超过先辈。今年是圣天子改元之年，孺人五十岁，生日在春正月某日，正是她初生之日。我的妻子沈氏将要去祝贺，向我请求说：‘我没有才德，却深厚地遵守亲戚之义，派遣使者奔驰数百里来到孺人堂上。我们妇人所能奉上的，不过是榛、栗、枣、脯等果实，以及刺绣织锦的工巧罢了。这些微小得如同锱铢的东西，哪里能说是献礼呢？彰明孺人的美德，使它表扬于内外，只能依靠您的言辞。’我说：‘妇人的内在德行，只有妇人真正知道，请举出其中事例。’妻子说：‘我听说，次媳孺人哀悼俞大夫去世时，减损华美、厚葬等事，以礼法约束自己。每次祭祀必定竭尽哀痛；她与尹恭人共同居住、平均享用财物，告诫各位子孙说：‘如果我对待恭人不像对待自己一样，上天白日可鉴。’她按照义理教导两个孤儿，一定使他们能够立身。如今已经过了多年，叔璠入国子监，季琏入京庠，她仍然每天勤勉督促他们，就像社学老师教导幼子一样。至于对待奴仆，她怜恤他们的饥寒劳苦而温暖抚育，不让他们因物资不完备而产生怨恨。这大概就是她德行的概要了吧？’我说：‘极其完备，妇德全都在这里了。持守德行而不忘记丈夫，是贞；处于富裕而不忽视长辈，是敬；爱护子女而谨慎地教导他们遵循义理，是慈；体行贞德、率先敬长，持守德行并广施仁爱，是善行的积累。《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知道孺人的福庆，不只在她自身，而且会层层降临到她的子孙。如今的长寿，正是从这里开始吧？’妻子说：‘好。’于是把书信封好、礼物包裹好，两次恭敬拜礼，叫使者在门外接取，踏上道路。《息园存稿》文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卷四 （明）顾璘撰 ○记 瞻辰堂记 上天把北辰作为枢纽，枢纽安居其位而运转天体，四时因此正常运行，万物因此流布变化。所以北辰居于中央，是极点，象征大君。圣朝定都于燕，居于北方而上应北辰，四方都仰戴它作为帝王居所。我家住在南都，实际朝向北方，先父封验封公，把正寝命名为‘瞻辰’，是不忘尊崇之意。先父说：‘安定天下的是天子，三公用道理匡正君心，六卿用政务辅佐治理，各部门群臣都凭借自己的官职修治职掌的事务。天子一人端正，众多功业都兴盛，这样天下人便共同享受安乐；否则责任在有职位的人，而天下人也共同忧患。如今天子的枢纽端正，四方共同安定，这是圣主任用贤能、百官承受德化的美好征兆。’我们这些乡野之人，徭役征发尚且没有涉及官府政务，也不关系安定栋梁、坚固屋宇，只是安然饮食，反而悠闲度过朝夕，完全不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岂不是昏昧鄙陋吗？天空清明、北辰明亮，黑夜正寂静，我们穿戴端正衣冠遥望北方拜礼，把功劳归于皇帝。又为此歌唱：‘紫微宫巍峨啊，瑶光星明亮；万姓归心啊，四海清平。我耕作而获得食物啊，长寿而安宁；皇恩浩荡啊，哪里能够说尽。’于是各位孙子接受教诲，各次聚会都歌唱并学习它。璘在膝下侍奉父亲，谨慎地把这些写在册上，以传给家族谱牒。义范堂记 ‘义范’，是我先父毅皇帝封赠先臣验封公时所制定的称号。我这个不肖的臣子璘恭敬叩首，把这个名字题在堂匾上，对上夸示皇帝的恩赐，对下彰明世代的训诫，时时战战兢兢地记住吧。于是召集孙子们，让他们伏拜在台阶末端，反复告诫说：‘你们知道先公从先皇那里得到这个称号的原因吗？义，是上天的法则，是人所持守的东西，用来区别于利益。国家没有义，就没有众人；家庭没有义，就没有亲情；士人没有义，就没有朋友。义作为道理极其重要，但利益从中离间它，能够实行义的人就少了。我先公没有占据一官半职，却把义施于家族而且推及远方。看他总管家政五十年，与三位仲父友爱相处，无论饮食、衣服还是婚姻之事，都一定彼此平均，不积聚私藏，不偏爱自己的子女；伯大父已经分居，他仍然赡养不懈；怜恤两个姑母遗孤的衰困，使他们都能借此成家，可以说是把恩惠施于父族了。又在家中奉养老舅父，养老送终而且使其生活优厚，可以说是把恩惠施于母族了。母亲一族兄弟子侄的丧葬婚姻，凡十多次，他都勤勉办理，可以说是把恩惠施于妻族了。至于解除危急、救济贫乏，替人偿还债务、销毁债券，别人不肯尽力的事他尽力去做，别人不能忘记的事他却忘记了，又可以说把恩惠施及众多朋友。以上四端，全都是发自内心的乐意，长久实行而没有矫饰，因此诚信传于国家，通达于天子，才有今天皇帝华美的诏言；国人传诵没有贬损之辞，子孙珍藏而没有惭愧之色。我先公又有什么对不起那个时代的地方呢？反观我浅陋，却有俸禄而出仕，孜孜低头做事，却连万分之一也不能继承，所谓不肖的行为，实在不值得说了。你们应当努力修养啊！能否出仕，自有天命存在。大家同样是人，同样是子孙；富贵贫贱，唯看各自遭遇，但一定要践行义，不要以利益为准则，或许可以使我免于罪责，也不至于徒然成为先公的羞辱。何况喜好义的人昌盛，喜好利益的人灭亡，先人的训诫明白如在眼前。你们应当努力修养啊！’这就是记。松坞草堂记 我们顾氏是苏州人。从曾祖父开始葬在金陵石冈南面，到现在已经四代了。这座山从石冈高高耸立，横向延伸向东，支脉分开，蜿蜒曲折而俯伏在这里。旁边是曲阜，向南曲折环绕，前面相对像一张几案。都城人往往夸说这是胜景之地；山势幽深合拢形成山坞，东边低洼而平坦。于是我把旧居迁到山上，用来修治祭祀之事，也寄托隐居栖息。四面山上都是前两代人栽种的松树，不下万株；大树鳞甲般粗糙，小枝如鸟羽交错，仰望如同云气连接成帷幄，风吹时像箫管鸣响，时而悲惨时而舒展，景象不同，感受也不同。我每次来这里居住，情感都有所寄托，依恋不舍而不能离去，于是题名为‘松坞草堂’，是为了怀念祖先的恩泽。又作记说：‘我的子孙会来居住在这座草堂吗？修治时祭，如果椽梁瓦砖毁坏了就修换，树木竹子衰败了就更换。有的人拿起农具学习耕种，有的人藏修学业、写作文章；每做一件事、迈一步，都一定要说：我凭什么继承先人？再进一步还要说：我凭什么光耀先人？这样在坟墓之间行走，在廊庑之下游息，差不多可以不感到惭愧。如果有人带着一群小人结伴游乐，储备声色来纵情放荡，砍伐大量树木当柴烧，把这里的土地美化为可获利的货物，这就叫不仁不孝，乡里人都应唾弃。玷污名教，辱没宗庙，不也太过分了吗？那么今天修整这座草堂的人，就是顾氏的罪人了。息园记

译东桥子在园林住宅后面筑园，纵长五十步，横宽约为纵长的一半，开出纤细的小路供人行走，其余地方全都栽种花木，使草木丛生繁茂。后面挺立着修竹，前面排列着美树，四周台阶种满芳香花卉和美草，希望四季都可以赏玩。（缺文）曾说：‘层层堆叠山石、密植树木，是违背物性而损害天然情趣，所以我决意不这样做。’园中亭子叫爱日本，用来奉祀先父验封公；想要顺应天性，可惜如今已经来不及了。空窗净几，适宜饮酒，也适宜读书。西边有三间谋斋，把各位孙子安置在其中读书，诵读文章足以悦耳。又建载酒亭，等待那些寻访奇景而来休息的人。东边有小轩名为促膝，老朋友来到，就解带亲密地坐着，谈论农圃、医药等事，常常相对交谈直到时日移动。用帷幕围绕居室，居住时便遮蔽外界、收纳气息，保存我的元和之气；起身时便观看童子整理图书史籍，时时寄托高雅情怀。合起来命名为‘息园’。它的南面有广阔园圃，连接数十顷，其间颇有池沼屋舍，一直通到清溪。这里并不全是顾氏所有，按地方志应当是谢尚、江总的旧宅，如今荒废成丘墟，却被普通百姓经营利用。这样的景致在市井之间绝无仅有。柽树、榆树、蒲草、芦苇相互掩映，茂密繁盛；风静时鸟声鸣啭，声音变化巧妙清脆。夏日黄莺喜欢飞来飞去，选择树荫暂时休息，转眼便又飞走。白鹭散立在青苍的景色中，洁白如堆积的雪，时而惊起，在水面上翻飞回旋，很久才又落下。居民大多种蔬菜、养鱼，杂然经营生计；有的星散居住，但都有小路可以通往。我的园子开门朝向这里，把它的胜景收纳进来。我时时和两三个朋友拖鞋游走，和深林穷谷的趣味没有不同。这又是乡邻用来使我休息的地方吧？‘息’的意义，就是停止。生命中，形体贵在停止，精神贵在生发运动而不停滞；形体若不停，便会日渐衰败；精神若安静而不受扰动，便会日渐充盈。一止一生，寿命才会长久。因此，所谓‘息’，就是保养形体、滋养精神的方法。大自然把年寿留给我，先人把土地留给我，乡邻把胜景帮助我成就；我却被外物纠缠，不知道形神的可贵，难道不是庄子所说的颠倒之人吗？屏山小隐记 凡是居处，通常都借山水来形成胜景；山可以作为屏障，水可以作为镜鉴，并不只是如此而已。山像屏障一样在眼前，便端庄凝重、崇尚体统，因而我从中得到实在的收获；水像镜子一样映照，便能以容量来度量，以广阔的智慧澄清辨别，因而我从中得到虚灵的收获。至于日月烟云的美丽、草木禽鱼的生长、阴晴明暗和悲舒变化，用来发挥它们的作用，形成它们的文采，全都对德性有所助益，这才是真正懂得山水情态的人。我居住在南山，远离水而独自靠近山，所以只有把山当作屏障来依靠。山的北面环绕，南面端正；北面像骆驼、像大象，形势仿佛奔赴聚集而来的，是小石山、大石山。向东曲折俯伏而突然耸起的，叫戴山；特别高而奇异的，叫牛头、花岩、祖堂三大峰；山势迂回秀丽向南盘旋，山上的佛寺青碧色屋宇清晰可见。正南方与吉山相对，独立而不依傍，形状凹凸，像笔架。群山早晚呈现不同色彩，紫色和翠色交相辉映；下雨时便吐出云气、蒸腾山岚，随风时隐时现，若有若无，难以辨认。越过这里，冈峦连绵不断，但并不很高，也没有名号。西南方苍翠的树林繁茂而靠近，叫庙山。西山高处在江北，青色挺立、黛色横展，隐隐约约仿佛知晓我的心意，在梦中潜通而来到我的居所。身处这些山间，低头便像回到山麓，向左看左边就出现，向右看右边就来到；向前远眺、向后回望，没有一样能够避开而离去。有时我戴着角巾、拄杖穿鞋走出门四面眺望，山中显露出来的一切都成为我的所有，使我舍弃城市而在这里徘徊游乐，全都是因为它们如同屏障，所以取‘屏山’来命名我的居所。有个喜欢讥笑的人说：‘牛头、花岩是有名的山岳，游人络绎不绝，到了那里便能得到它们；其他山只是这一带的人环绕居住的地方，您为什么偏偏把它们当作屏障呢？’我告诉他说：‘凡是说得到山水的人，是用心去得到它，而不是用眼睛。年轻强盛时，我志在四方，常想冲破云汉、攀登日月，把光荣悬挂在旌旗之上；那时偶尔到山中，往往只是眼睛看着、心思放在别处，来去都不能真正拥有山，而山也不肯属于我。如今行动受挫、精神惭愧，估量自己已经没有地方施展那种愚妄了，然后专心一意地寄托于泉石之间，才渐渐进入如今无所隔阂的境界。假如那些人仍然有我年轻时的心，那么自然另有胜景存在。即使住在山中，难道还会有天地的隔绝吗？如果只急忙说‘屏障啊，屏障啊’，我是不相信的。’ 清旷亭记 东郊有一座用于督课耕作的茅舍，靠近低洼田地，灌木丛生，郁郁葱葱，夏天尤其令人苦恼。于是察看后园有一座丘陵，突然而且又高又明朗，四面眺望十分开阔。于是砍除茅草在那里建亭，删去繁杂、整理秀美，风从远处吹来，空气清爽，心情开朗。坐在亭中不觉得炎热，南面直到天印山，北面直到钟陵，东面直到青龙山，西面直到都城，直到幕府山，都是金陵的名山。一座亭中便能得到这些景致，难道不是收获无穷吗？客人把亭子命名为‘清旷’，取自谢灵运诗中的话。顾子起身致谢说：‘好啊，这个亭名教导了我！但你知道这座亭为什么清旷吗？因为地势高而明朗。只有人也可以这样。心不被外物混杂叫作清，不被外物拘束叫作旷。古代圣人都是这样，否则就不足以称为圣人。只是现在还不能仓促地谈论这个道理。’后来有陶渊明，我仰慕他的为人，观看他所著的《五柳传》和《归去来辞》，多么洒脱而奇异啊！推究他所持守的操守，是不侍奉两个姓氏，像蝉蜕皮一样脱离一世尘俗，志向先为此作好了基础。人如果所用的志向卑微昏暗，那么富贵贫贱就会扰乱他的心情，毁誉利害就会束缚他的行动，进退两难，日子过得局促窘迫。君子知道道义的可贵，践行它并以此为乐，使它成为自身的一部分，超然站立在万物之上；因此可欲之物不会去欲求，可忧之事不会去忧虑，宇宙内外的一切事物，全都退到千里之外听凭处置，心灵清澄，以道来决定取舍，谁还敢混杂和拘束他呢？没有混杂，没有拘束，不就是清旷吗？所以说：‘达到最高明的境界，达到极点便远远超过常人。’我建造这座亭子，得到了进德修业的方法，怎敢不感谢客人的教导。载酒亭记

译东桥子有许多闲暇来治理园圃，时常有好事的宾客驾车带酒，到息园来拜访，讨论古文奇字，辨析义理、剖析疑难，天天以此为乐，几乎要轻视肉食而鄙弃音乐了。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于是在园子西角结竹覆茅建了一座亭子，用来游览休息，只是还不知道该取什么名字。有客人送来俞紫芝的小篆“载酒亭”匾额，仿佛是指杨子云询问奇字的故事，恰好与心意相合，于是就把它挂在亭檐下。曾考察杨子云生于汉代末年，清静淡泊，迟迟任执戟之职，经历三代皇帝而不得升迁，却专心致志于《太玄》《法言》的著述，以流传百世，怎么能说他不贤呢？然而沉浮于浑浊的世道之中，却不选择托身之处；到了晚年，竟投阁自尽以求取宠幸，又屡次接受符命而仓促死亡，这又是多么困顿啊！见闻广博又有什么用呢？有人说：“扬雄并不是愚人，只是想苟且活着把书写成罢了。”既然活得苟且，书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又是最大的迷惑。唉！见识不明，志向就会混乱；志向混乱，交游就会轻慢失当；交游失当，就会相互沉溺而一同丧失，最终陷入邪道；即使有其他美德也无法挽救，不是很可怕吗！《郡圃秋佳轩记》我家在江南，有一座临池的亭子，名叫“秋佳”，荒芜不堪，没有什么值得喜爱的地方。自从我被贬到湘中，离开亲戚，远离乡里，每天都想着返回故乡。即使是这座亭子，也从未在我心中忘却。郡圃旧有一池，于是我在池上建了一座轩，用来仿照它，以慰藉归乡之思。前面疏竹挺立，后面芙蓉盛放；深秋草木摇落，仍然呈现出浓郁的美色。我有时放下文书，到这里吟咏歌唱，心情舒缓而自在。假如我的身体能够周旋在故园旁边，摆脱离散孤寂的处境，不也是极大的快乐吗？有人说：“湘中的山水甲于天下，应当与金陵各处名胜相比，或许还不相上下，又何必羡慕一池一亭呢？”我说：“不是这样。人都有怀念故土的感情，君子尤其看重离开故乡。汉高祖让太公享有天下的奉养，却没有忘记新丰；谢安石位居太傅、身处朝廷，即使这样还要筑东山形制的丘台来象征东山。古人的感情，原本就有相同之处，何况我是羁旅在外的官吏呢？”这样说来，这座轩的可乐之处，即使拿湘中、柳州一带的名山来相比，我也不知道究竟谁先谁后。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刻在东壁上，等待真正理解我怀乡之情的人。《雨游花岩牛岭记》牛头山与献花岩相对峙，都是金陵的胜地，在城南郊外约二十五里。陈孔彰住在附近，所以主人邀请我们来游览。自春天以来，约定了三次才最终定在四月十二日。大家说：“即使下雨也一定要去。”这天早晨，风声飒然，细雨断断续续。我和锦衣徐君君叙策马出城，径直奔向花岩。当时在路旁农舍避雨，到了寺院时，雨已经下得很急。侍御王君士招呼我们在后面走了五里，向乡野人家借了雨具，才得以到达。衣服全都被雨淋湿了。南昌守罗君质甫先住在方山别墅，因为道路泥泞不能赶来。当时孔彰准备的餐具也被阻在路上。我们三人穿着木屐登上芙蓉阁，高高倚立在空中，云雾从下方升起。疾风横扫而过，明暗开合，顷刻间呈现万般变化。树叶滴沥作响，悬崖间的泉水落下，四面墙壁一片喧响，什么也听不清。大家相互看着感叹说：“晴天来游览的人，哪里知道这里有这样的奇景！”下山到僧舍吃饭，君叙因为大夫人没有住宿的命数，披着蓑衣、穿着草鞋离去了。孔彰才带着两个儿子，背着酒器来到，大家欢快地共同饮酒，直到半夜才结束。于是连床而卧，谈论古今，半醒半睡，不知疲倦何时离开身体。雨整夜不停作响，被褥枕头全都湿润了，微寒侵袭人身，与城市中的情形很不相同。其实我们正身处云雾之中。早晨起来，夜间的雾气拂过半山峰，远近的山崖像刚洗浴完毕、显露出来的人一样，情趣和兴致都不可遏止。于是骑马沿山岭背部游览牛峰。到了那里，残雨又落下来，不能登山攀行。我们在天阙丈室稍作饮酒，徘徊眺望，精神仿佛游历在万峰之间。于是吟诵杜工部的诗：“荡胸生层云，决眦入飞鸟。”难道这诗正是为今天写的吗？雨停之后，太阳也将要落山了。于是向寺僧告别，走出山去。这次游览遇雨而劳顿，但情趣景色奇异优美，也正相称。由此才知道，忧乐的情状、得失的迹象，本来不能只凭心意加以比较。这次所得诗作共有若干篇。《万松山始开石路作三亭记》万松山的胜景在于石头，但石头生长在莽草之间，无法步行观赏。嘉靖庚寅年，我顾璘任东藩长官，恰逢观察使池阳汪公珊、枢使台南李公节同在三司，休假时登临此山。回头看群石，都被蒙蔽、埋没、飘散在荒草中，虽有显露的标志，却不能显出秀美。于是相互叹息说：“土地有这样的才材却使它不能被看见，难道不是我们的过错吗？”于是商议开通、疏理的工程，召集官吏聚集工匠，给足工钱和粮食。砍除荆棘，铲去蓬蒿，凡是蔓延成为石头障碍的，全都清除干净。然后平整险处、打通阻碍，在石头之间蜿蜒修路，依据高低地势建成路径。人们这才可以步行观赏。只见石头端正伟岸，像墙壁一样耸立的，仿佛正直之士立于朝廷，巍然有不可侵犯的神色；磊落而严正、排列着奇异景致的，仿佛众多士人列队而立，各自施展才能；那些碎石交错、四散而不可穷尽的，又仿佛有时聚集、有时分散，万物各自安居其所。唉，真是壮美啊！第二天，僚佐诸公、山林中的高士逸民都来观赏，又相互说道：“工程确实伟大，但如果没有台榭作为游览休息之处，那么来往的足迹会少，山路也将荒废，怎么知道后来不会像先前一样荒芜埋没呢？”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相看地势，建造了三座亭子。道路从书院门向西上行，到达山顶的留月岩，共若干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又从半山向下，到达圭石，共若干丈。前山的亭子名叫“振衣”，由我顾璘建造；后山的亭子名叫“池阳”，由汪公建造；李公在山麓建造的名叫“秀水”。当时僚佐、布政使司所属的官员某某，以及一时的名流都在场，有人说这大概是人与地灵相互感应会合吧。这一年冬十月望日，左布政使姑苏顾璘记。《临海县学讲堂记》我开始把临海县学迁到北山脚下，郡民周臣捐出百金建造讲堂。半山之间有平地，可以承接群峰的景色，俯瞰街市，把郡中的胜景都具备了。落成那天，我前去慰劳周臣，于是召集诸生，对他们说：“学习圣人的道理，从讲习开始，必须有固定居处，然后老师和同学才能聚集在这里，早晚在这里学习，不养成涣散、荒怠的习惯，以免荒废学业，或许才能有所成就。然而，不处于幽静深邃之地，就无法安定心志；不处于高远明朗之地，就无法开启思虑。这就是建造此区的意义吧？住在这样的地方却不从事学习，从事学习却不努力明白道理，即使穿戴孔氏门徒的衣冠堂堂正正，我还是要说他不是孔氏的门徒。譬如眼前这座讲堂，原来不过是一块坏地，经过经营、建造、使用各种工具，才使庭院台阶像现在这样辉煌灿烂。今后如果不加整治，它又将被污泥浊水涂满，被荆棘堵塞，重新荒废成为坏地，这是立刻就可以等到的，难道不可怕吗？”诸生说：“谨慎接受您的教诲。”他们请求把这些话刻在讲堂墙壁上，将用来永远不忘记这些话。

译《应天尹王公生祠记》应天府是国家的留都，所承担的政务教化，大体与同郡相同，而统辖的范围广大、政务繁重。内则供应御府、监局，外则承受各部门征求的各种杂物，大体都与顺天府相同。然而距离天子较远，权力略有削弱。知府是尊贵的官员、大臣，往往从九卿寺监或藩司、按察司长官中升任；如果厌恶政务而自我尊大，接受属县县令已经办成的事务，那么势力就会屈弱而不能支撑，所有困难都会留给百姓，这难道不是民众的灾病吗？灾病中最大的有三项：一是冗役，二是滥费，三是赋税混乱败坏，长期以来没有人过问。南渠王公来担任此职，亲自察看各项政务，不顾惜自己的身份和劳苦，凡是竭力能够做到的就一定去做，做了就一定做到底。他曾说：“仁爱之心向上充盈，却不能向下普遍施泽；财力从下层耗尽，而民情不能向上传达，这都是我的责任。”所以他早晚惶惶不安地谋求使百姓安宁。一项政务没有得到合理处理，一个人没有安居，他就不能停止。任职三年，向上疏请的事情共有十多项，发文申报台省、下檄文告知所属各县的事务，使官吏厌烦于文书，而百姓直到今天还在歌颂，件件都清楚地传诵在口中。他革除蓝缕入神帛堂的杂役，裁减新匠一百八十九户、岁竹匠一百六十八人、铜匠三十二人、守库夫一百二十八人、部薪夫长三百一十六人、花园夫若干人，这些全都是裁减冗役。他减少齐庶供应，限制中使领取过多的粮饩，登记县司所耗费的丁钱，使各部门不得任意索取；又罢除本府一切没有依据的劳役，这些都是节制滥费。他建议停止京城种马，建议从内库拨款供应织造神帛，建议减轻荒地税以使流亡者得到恢复，建议按田地核定赋税使贫富适当均衡，建议盐税的收纳用银而不必兑换成钱，这些都是整治赋税混乱。我所说的三大灾病，他像梳理头发、洗涤污垢一样，全部清除了积弊。至于政教方面通常的恩惠和竞相为善之事，以及循良官员的事迹，又不是一两件能够记完的。唉！王公难道不是我们百姓的父母吗？以前的各项政务，其中有些违背内廷旨意，有些触犯权贵近臣，有些招来众怒，有些冒犯浮议，这些都是从政者所忌讳去做的。如果不是王公建立政务，以自己的心推及他人的心，以诚心急于救济百姓而把自身官位放在后面，以国家为先而把自身放在后面，那么谁能把这些事情一一办成？而且还能接连完成十多件而不知疲倦吗？唉！王公真是我们百姓的父母。王公后来升任少司寇，请求奉养老母而离职，百姓更加怀念他的德行，于是共同建立祠堂、塑造肖像，在聚宝山下祭祀他。我顾璘是上元人，恰好请求奉养母亲居家，听说王公施政和百姓拥戴到了这种程度，于是撰写此记刻石，流传永久。叙述如下：王公名爌，字存约，是台州黄岩人，最初考中进士，授任给事中，侍奉武皇帝时因坚持正直之道被贬到岭南。如今今上越级登上大位，现在他即将回来，天下人日夜盼望他成为辅政大臣。如此而已。《南坦子埋佩刀记》南原王子去世后，安葬在国都南面的郊野。南坦刘子从越地前来祭奠，解下所佩的滇南刀，埋在墓前，说：“南原子曾经看重这把刀，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顾子说：“南坦难道也只是沿袭古人的义举吗？从前季札出使鲁国，经过徐国，徐君喜爱他的宝剑，季札没有立即送给他。等到回来时，徐君已经去世，于是季札把剑挂在墓树上才离去。这与现在南坦子的事，多么相似啊！君子只是实行自己的真情罢了，为什么说是沿袭呢？如果只是沿袭而勉强去做，或者心存嫌疑而吝惜不给，都是虚伪。君子不虚伪。朋友交往，贵在深厚地实践情义。情义深厚，感情就融洽；感情融洽，财物就可以相通。因此，向朋友求取而不感到惭愧，给予朋友而不据为己有，施舍而不自以为恩惠，在生死之间都没有隔阂，这才是义。活着时许下诺言，死后却违背它，可以叫作义吗？”南坦子所坚持的，就是这样。把它推广到天下，也确实值得信守，我怎敢不记下它呢。《处州君省吾斋记》正德庚辰年，我顾璘与处州君在京师朝见。处州君先到一个月，我到后，他忧愁地说：“你也看见大都的人情了吗？我不能承受眼前爱憎交错，而毁誉之言纷纷不断，哪里比得上山林水泽的幽静，可以拖着我的鞋子自由行走呢？”我说：“你现在是过分替别人忧虑了吧？我几乎已经释然了。况且人情有什么值得取舍的呢？我曾穿着华丽的皮衣到集市上去，年轻子弟艳羡我而来邀请我，向长者作揖时又使他们畏惧我，我感到惭愧，便避到门内。皮衣固然华美，但好恶却因穿衣者本人而改变，人情又有什么值得取舍的呢？我听说人的道理极其广大，一颗心极其微小，百年时光又极其迅速。要用极微小的心穷尽极广大的道理，并且在极短暂的一生中求取它，每天孜孜不倦地努力，还唯恐有所毁损和缺失，哪里有闲暇为了爱憎、毁誉而忙碌奔走，像犬马一样奔跑呢？”处州君说：“这不是太强悍了吗？”我说：“不是。忘掉自己叫作强悍，忘掉别人叫作专断。所以君子有反省自身的忧虑，却没有迎合众人的忧愁。因此，可欲求的事情没有比行善更好的；即使与爱戴和赞誉相联系，也还要考察其中是否有不足，君子应当从自己身上反省，不能因为不是明显的恶就马上安心。孔子说：‘众人都喜爱的，必须考察它；众人都厌恶的，也必须考察它。’这就是说不迎合众人。” 孟子有意外得到的赞誉，也有要求完美而产生的毁谤，这说的就是反省自己。迎合众人就会有二心，有二心就会改变迁移；反省自己就能专一，专一就能勇敢。用这种方法行善，道德每天更加坚定，即使有缺失也能逐渐成就；用这种方法去除恶行，过错每天远离，功业就会增加。君子的学问不过如此而已，哪里有闲暇把憎爱、毁誉当作忧虑呢？”处州君说：“修身的道理真是简约啊！我还没有年老昏聩，怎敢不接受你的话。我曾经把‘省吾’作为书斋名，却一直没有文字。希望你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 《灵征记》

译柴墟储文懿公在正德癸酉年以吏部左侍郎的身份在南都病故，他的儿子■〈温页〉扶柩归还海宁的宅第。丙子年，把棺柩暂时停放在墓旁房舍中；丁丑年十月开棺，将他安葬在规定的墓域。开棺查看时，棺材上发生了变化：黑色墨迹形成了绘画，具备画家勾勒皴擦、烘托渲染的技法。前面是倚着岩石的枯松，旁边伸出两枝竹，茎叶都很完备。左边是一株姿态柔美的梅树，树梢稍稍点缀着几朵花；右边与左边相似，但树稍短，完全没有花。古朴高雅而疏淡，绝非世俗工匠所能制作。后面还有隐约可见、尚未完成的文字，唉，也实在太奇异了！大概有鬼神参与其中吧。家人惊愕不已，跑去告知州大夫，州大夫急忙乘车前来观看，削去表层加以考察，竟深入木头纹理之中。于是四方喧哗惊叹，观看的人挤满了，没有不惊骇赞叹的，都认为是神异之事。■〈温页〉于是把纸覆在上面，摹取大致形状，收藏在家庙中。我起初听说而不相信，今年■〈温页〉来灵前吊唁我时，才把它拿给我看并问道：“这是什么道理呢？”我说：“这是灵气显现的征兆，并不是什么怪异之事。灵气寄寓在天地之间，生在人身上便成为圣哲文秀；它发露在天地间，就成为卿云、景星、麒麟、凤凰、芝草等祥瑞。彼此交替出现，本来没有固定的形态。龟龙呈现文字，便成为《河图》《洛书》，究竟是谁使它们这样的呢？” 从前储公孕育天地的灵气，端正方严、秀美睿智，各种德行才艺都很耀眼，天子祝愿他长寿万年，留下作为楷模，却没有活到下寿，他所蕴藏的精华，本来就应当还有没有完全发挥的部分。他死后归于天地造化，必将成为神灵，精气显著昭明；有时依托具体事物显现形象，大概是事理所应有的，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譬如花椒和兰草的香气，浸润万物而使其成为芳香；优良的种子落地，受到蒸腾之气便长成菌类。若说储公的灵气不能做到这些，难道是通达天人关系的人吗？有人说：“《河图》《洛书》作为祥瑞是很大的，这件事本来算不上祥瑞。”至于祥瑞因和气而来，最大的关系到百世，其次关系到天下，再次关系到家国，从来没有只降临于一处而已的。说这是储公家族的祥瑞，本来就可以；我只是依据它显现的征兆写下这篇记，至于其他方面，没有时间论述。《东山君记》靖江某王的几世孙、中尉君，生来具有高雅的志趣，喜爱山岩沟壑和幽静胜景之事。他曾拄着笏板眺望国都东面的群山，说：“把岩峦置于几席之间，把烟霞当作饮食，足以了却一生。”宾客中有跟随他的人，于是给他取号“东山君”。无涯子孟洋前来请我作记。我说：“好啊，东山君这样的心志，足以保全他的家国。夏、商、周三代之间，同姓的伯叔辅佐王室，功劳得以载入太常，声名流传到今天。当时他们恭敬谨慎、竭尽力量，奔走着把事情附奏到君王那里，一点也不敢懈怠。周公是大圣人，行为稍有不合，就坐着思考直到天亮，以此极其勤勉，何况其他人呢？汉代以后，随着事情变化而改变制度，同姓拥有封国的，都让官府治理其事务。诸王只享用租税而已。国家依靠这种尊崇亲亲的制度，使天下能够两全。由此宗室亲戚的功业很少显现于世，贤能的人无处施展，大多专心于古书、雅乐、泉石、图画之事，大概是专一于爱好，以防止邪心，也是形势使然。东山君居于宗室藩辅的尊位，享受锦衣玉食，可以快乐的事情很多，却唯独以此为乐，可以说是善于自己选择了。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做可以做的事，以贡献功劳，这是忠。” 他把智慧发挥出来，在可以快乐的地方享受可以享受的快乐，同时谨慎守持自己的法度，这是智。他既忠且智，大概接近君子之道了，也就可以长久保全他的国家。君子难道不是已经很贤明了吗？我又听说君子读古书、喜爱琴瑟、与宾客赋诗，常常完全沉浸其中；这样看来，东山之乐来自他的内心，而不来自外物，就更加值得重视了。于是写下这篇记。《曲林祠堂记》所谓祠堂，就是充分表达敬意、致以报答的方式。曹子为什么活着时就有祠堂呢？因为他厚待弟弟，弟弟所喜爱的正是曲林，所以建祠堂祭祀奉祀他，用来表达报答之意，并把这种感情流传给后世。古书说：“乡里的先生应当在社中立祠。”礼制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况且曹子为什么喜爱曲林？曲林是陶隐居旧日的居处。曹子有超越尘世的志向，正在显赫地担任御史时，就已经怀有退隐之意；他看到中馆的遗址，聚合三茅山的胜景，于是买下它作为自己的产业。当时虽然还没有能够在其中周游，却无论醒着还是梦中都常常想到那里，所以自称曲林子。他的二弟说：“我伯兄的快乐都在这里了。”于是塑像来寄托他的志向，借此流传百世，希望永远不废。君子认为这合乎礼吗？祠堂之所以与典法有关，是因为亲近亲属、尊敬尊长、尊重贤者，都必须有相应的处所。因此祖先在其出生之地立祠，鬼神在其所主之处立祠，圣贤在其所效法之处立祠，都是为了表达报答、尽到敬意，是礼的常法。这是其中大的原则；推而广之，虽然等级有所差别，只要不伤害教化，也仍然合乎典制。所以说，礼可以根据义理创设，难道一定是由上天安排、土地生成才会如此吗？曹子居家时，侍奉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他的弟弟某自幼丧父，曹子抚养教育，使之成人成才，恩情极为深厚。弟弟曾患重病，他总是暗中向茅君祈祷，愿意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延长弟弟的寿命。前面所说的厚待，指的就是这件事。推而及于各族亲属，他又捐钱救济贫困，置办田产来扩大义举，制定家规来戒除不善。因此同姓亲属没有不归附、感念他的德行的。他担任御史时，修明职守本来就应如此；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于说出来。他弹劾巡按失职和辅臣误国两件事，尤其严厉正直。不久升任广西按察佥事，于是笑着说：“我的话果然不应该这样说吗？我不能用曲林来换取惠文。”于是辞官回乡，更加修治亲睦族人、厚待乡里的义行。由此一县的人没有不归附、感念他的德行的，这就是所谓乡先生的行为。所以说，为他立祠也合乎典制。末世繁琐的礼文很多，但只要事情出于真实感情，符合礼经，可以奖励善行、兴起仁德，使其昭示于后世，本来就是先王不会废弃的，又何必采取苛刻的议论呢？这就是我记述祠堂意义的原因。曹子名鍷，字时范，是句容人，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侍奉孝武、二宗，如今高寿居住在曲林。《迎敕轩记》

译这座轩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的荣耀过盛。但荣耀不可过盛，若是使亲人快乐，即使过盛又有什么害处呢？天子即位的那一年，命秋官大夫三衢方子豪审理齐、鲁两地的案件。经过七个月，案牍办完，已经通过驿站报告内廷，于是取道回乡省亲。他作为封君的父亲，接到光耀夺目的鸾书，昭示并装饰乡里，而华美的房屋又恰好建成。封君欢喜地说：“儿子，你回来了！你生在这里，难道只是普通人吗？原来已经是士人了。如今这次回来，乘坐大夫的车，奉天子之命出使，掌管刑狱。功劳恩泽广泛而周遍，仪表风采光彩焕发。如今如果用蓬草荻草盖的房屋来迎接用金泥书写的诏书，收藏在箱笥之中，方家难道不是极其荣耀吗？”说得好！张柱叟给我的轩命名，我不敢推辞。姑苏顾璘记道：“如果生养儿子，就要用正确的道理教导他，贵在使他有所成就。难道只是靠车服冠冕、旌旗越制的外在装饰，来炫耀给众人看吗？关键还在于必须有名声德行的实际内容作为根本。根本具备了，再加以装饰才华美，羡慕艳羡的人才会多。如果没有根本，即使装饰又有什么可看的？如今方大夫有才干，可以处理繁重事务；有文采，可以彰显久远；有操守，可以树立规范；有见识，可以明辨刑法；有仁心，可以惠及众人。这五方面都没有过失而能守持，再加上容易做到的谦卑美德，可以说已经完备了。因此，做官有成、声名建立，不使他的亲人感到惭愧；俸禄不浮滥，德行不使他的官职感到惭愧；能够继承祖业并善始善终，不使他的居处感到惭愧；把孝心推广到忠诚，不使他的职事感到惭愧。依靠这五项根本成就四方面的安定，那么这座轩的名称只显示它的荣耀罢了，又有什么过盛可嫌呢？”我顾璘不才，请求写下此文作为记。《晚静阁记》我顾璘从开封被贬往湘源，经过故乡时，拜访九峰征君徐子仁，一同游于曲池之上。仲秋时节，水色澄澈，荷花、菱角、水藻明丽可爱。有一座高高耸立的阁楼，我们架梁登上去，水深而清幽、没有尘垢，坐着交谈，忘了返回。阁名叫“晚静”。有客人吟诵杜工部的诗说：“您是把嘉宾长久留在这里了吗？”徐君说：“是的，不过其中还有寄寓的意思。”于是请我作记。我说：“太阳出来叫作早晨，早晨便起身，所以动与静分开了；太阳正中叫作午时，午时便办事，所以吉凶由此产生；太阳落山叫作晚上，晚上便休息，所以忧乐由此消歇。休息，就是静，这是天地的固定气息，也是人的归宿。徐君自幼磨炼文才品行，志在推行当世事务，不到三十岁，声名已经传遍世间。又喜欢精通诸家书法，超越古人的路径，天下好事之人拿着金钱来到门前，几乎要把门槛踏断，渐渐就要趋向外在的活动了。徐君深深憎恨巧于诋毁的人，他们又从旁挑拨制造祸端，争相给徐君带来灾祸。徐君说：‘我早年若不是效法马少游，几乎就要和柳子厚、苏子瞻一样成为权势的犬马了。如果不停下来，还将覆灭我的宗族。’于是闭门停止交游，断绝对尘世的念头，搜集前人的学问，以润饰自己的学业。到如今二十多年，道理明白，内心愉悦，涵养和气、守持坚定；家中所积蓄的财物，全都用来修整池塘楼观、赏玩草木。” 每天与宾客从容相处其中，不走出轩室庭院，却具备山林的快乐；不在鼎彝上雕刻，却获得百世的声名。这难道不是从宁静中得到的吗？难怪他更加以晚年安静为乐，并且悔恨过去。徐君说：‘宁静啊，宁静啊！它不扰乱我的精气，不使我的精神匮乏，我将与它一同归宿。又何必在车马之间劳碌奔波，做造物主的奴隶呢？’我顾璘正困顿于外在活动之中，有离开群体、远行他乡的忧戚，仰慕徐君的志趣，于是把这些话写在阁上，用来订立我们终身的友好。《来雨轩记》知山君有一座轩居于丛竹之间，名叫“来雨”。东桥子游览后在此休息，仰天长啸说：“事情有相同的形式，却有不同的情感；知山君与杜子，果真是这样相同吗？还是说，与宾客相比有什么不同呢？”从前杜子四十岁还没有官位，卧病在长安，宾客弃他不顾，青苔长到了床榻上，所以闭门暗自叹息。他的宾客说：“旧雨来了，今雨却不来。”确实是对贵贱变化有所感慨。知山君二十岁时成为贡士，三十岁时登朝任用，进入金闺，掌司衮职，日夜向皇帝进言，功业施加于上下，男子安邦济世的愿望，差不多可以实现了。可是他一旦完全违背自己的内心，就解下衣带、脱去绶带，退居故乡。他家本是公族，又兼有旧侯的俸禄，崇尚礼法、修饰门庭，使自己的学业流传给后代。到了闲暇之日，便旁涉彭祖、籛铿一类的养生之学，希望与天地造化同始终。由此说来，进仕快乐，退隐也快乐，并不是世俗所谓盛衰能够说明的。不只是宾客不选择君主，君主也将选择宾客了。因此，若宾客是值得交往的人，他就驾车拜访，设置驿站迎接，凡是能够施予报答的，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闭门拒绝，也可以。又何必计较他是否前来呢？像杜子那样的叹息，并不是用来叹息知山君的。全篇都是翟公罢官后，在门上书写的文字中多有偏狭之意。我请求在君的轩门上题写：“嘉客如雨而来，幽静的轩室洞然敞开；恶客如雨而来，我肃然地以主人身份对待你。”一关一开，正合我的心意；有的人接纳，有的人拒绝，本来就是各自合宜的事。君惊讶地说：“真有这样的道理吗！”我们相视大笑，在墙壁上记下此事后分别。《介寿堂记》东桥子向田初请求奉养母亲，问南原子说：“我顾璘离开乡里已经很久了，年龄相当以及以上的，都是过去交往过的人了，如今后来崛起的英才是谁呢？”南原子说：“学校之间，人才文质彬彬，大概有许多这样的人。其中有陈生凤，秀美而深沉，光彩而且有条理，可以和子游、子夏所从事的学业相提并论了。不久，陈生手持经书、带着贽礼，恭敬周旋来到我的门下，于是我与他讲论道理、分析疑难，经过一年仍不懈怠；他的学问充沛，像决开的江河向下奔流而不止；又森严肃穆，像陈武库中的矛戟，全部显露出来，使人精神惊惧而肃然。” 能够表彰我们国家的人，大概就是凤吧？” 间或他曾请求说：“凤也有父亲，年纪已经七十岁，孝顺仁义敦厚坚定，乡里称他为高逸老人。他穿粗布衣，吃粗粮，却没有一斗粟米的俸禄，凤以此为耻，于是在淮水之上、虹桥之东建造房屋，种植园圃和蔬菜，栽种果树来进献，洁净地准备菜肴和浆饮，使父亲早晚心情愉悦，想以此奉养父亲，解除凤内心的私愿。同门的士人把他的堂命名为‘介寿’，老师将用什么来教导他呢？”东桥子说：“二三位同学为尊长祝寿，真是奇异啊，难道只看眼前眉睫之间吗？孝子侍奉父母，要用德义来修养，用心志使其和顺，用文辞加以铺陈，然后才能以功业来表彰，以声誉来昭明；这样才能保全自己的爵禄，使家族和国家更加盛大，这才叫盛大的节操。如果不致力于此，却只说一定要用华美宫室、奢侈服饰、精美食物和各种物品来奉养父母，就像养生的人遗弃精神，只整理药物一样，哪里能说他懂得轻重的分别呢？陈生是天下的人才，以道为根基、以才艺为构造，还有什么修习不能达到呢？用这些来为高逸老人的长寿祝祷，即使鲁国闵子的孝行，又怎么能超过它呢？二三位同学难道反而认为这太遥远了吗？”我顾璘不才，愿意把这些话写下来，并不敢私自把自己比作孔氏。《中白记》

译永嘉人王伟立，开凿岩洞居住。洞内含有发光的石头，外面映照着天光，题名为“中白国”，人们于是称他为“中白子”。他向松坞山人询问义理。山人说：“白，是没有颜色的意思，也有分别清楚的意思。‘中’不可以说成某种颜色，难道就是没有欲望吗？没有欲望就清明，清明就能辨别。天下万物如同辨别黑白一样，哪里会有差错呢？关键只是不要越过是非、邪正这两个极端罢了。能够辨明这一点，所坚持的就一定合乎中道，所走的道路就一定合乎义理，道也就从自身产生了。无欲很难做到吧？学习的道路有两项：第一是审察义理，第二是相信命运。如果能知道是非邪正，就像熏香和臭味不可混淆，那么天下人共同厌恶的事情，就都不会胡乱去做；如果知道富贵贫贱，就像寒暑不可强行改变，那么天下人不应希求的事情，就都不会胡乱去想。做到不妄为，想到不妄想，差不多就接近无欲了。内心难道还不已经清白了吗？内心清白，外在自然就能辨明。”《易》说：“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方正。”说的不就是这个吗？”伟立说：“谨慎接受教诲。” 《南可堂记》英德朱君道叔辅佐我治理全州，诚恳朴实而不浮华，能够把得失置之度外而自得其乐。我与他深交，他托付我说：“我英德在岭南，有许多美好的山水；山中有奇石，天下人把它们带来作为玩赏之物。我家所在县城的南面有三间堂屋，占据了当地的胜景。我从前罢官居家时，戴着角巾安坐，倚着几案观赏；凡是渔舟、雁鸟、烟云、竹树，都不出轩室庭院，却能在眼前一一看见，因此取名为‘南可’。先生幸而为我作记！”我说：“凡事合乎它的道理，就叫作可；使人心情舒适，也可以这样说。道理寄寓在事物中，所以一定而不可改变；情感从我心中发出，随着所寄托之处而无所不可。为什么要说南北呢？所以情感有所适从，即使四面围墙、蓬蒿丛生，也能浩然地与天地万物上下周游。山川鱼鸟一类的东西，全都是我的玩赏之具，根本不足以决定有无。若心有所牵累，即使山川在前后映照，鱼鸟在左右出没，也像被放在墙壁中间一样，什么都看不见。至于您的情怀，冲和、平夷、淡泊，即使没有这座堂以及英德的山川鱼鸟，本来也是快乐的。只是唯独认为南面可取，不也太狭隘了吗？”君回答说：“我本来就是就居所所在来说的。假使我居住的地方果真在北面，或者在东面、西面，我难道不会认为那里可取吗？” 我于是开怀大笑说：“通达的人能够遗忘外物，至高的快乐没有固定方向；所寄寓之处虽然不同，却始终不失去自己的常态。那些选择地点居住、等待条件齐备才感到满足的人，哪里足以了解我们这一类人的情怀呢！” 《重修湘山柴侯庙记》湘山的东面有柴侯庙，历代都显著地有灵验，郡中祭祀他。自从严兵荒乱以来，庙宇毁坏而没有修治。大宗伯蒋公读礼期间，才捐出钱财，率领乡人修整它。我到这里的第二年，庙宇落成，有人拿着情况说明请求我作记。我主管柴侯的祭祀，怎么能推辞呢？柴侯显灵的事情，前代志书多有记载，所以不再论述。只论它显灵的原因：神不过是天地之间的一种气，幽暗处称为鬼神，显明处便成为我们人类。山岳河流和大地山川，是气聚集的地方，一定有精气，这就称为神。正如人的血气使人产生生命，而精气从人的心中发出。人死之后，气返回而成为鬼；聪明、刚强、正直的人，其魂魄精气与天地造化相合，能够神妙地感应而不消灭，也如山岳河流的神一样，虽无形却有灵验。所以古代忠孝、仁义、刚烈之士，死后往往在世间显现神灵感应；对于柴侯，我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按志书记载，柴侯在唐代做官，任邢州刺史，后来弃官来到覆釜山居住，跟随寂照法师修习无为之道，死后成为神，百姓至今祭祀他。他能够避开尘世、舍弃荣华利禄，总之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志书又称，郡人最初建造柴侯庙时，有一个巨人来到，伸出手掌说自己曾经用这只手掌击鼓聚集众人，阻止黄河水倒流。邢州是黄河以北的郡，难道柴侯任官时有治理水患的功绩吗？” 古书说，使用外物而精气积聚得多，魂魄就强盛，说的也许就是这种情形吧？难怪他的精气神爽、神灵感应，与湘山的灵气永远浩荡充盈。庙原本在大陂，宋隆兴元年敕赐名为显佑庙，嘉定十一年又加封为威信侯。这本来是他的分祠，如今称作湘山柴侯庙。所谓湘山王，是法师遗文中所称述的名称。这次修整庙宇的所有姓名以及金钱粮食的数目，都详细刻在碑的背面。《息园存稿》文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息园存稿》文卷五 （明）顾璘撰 ○墓铭 《浙江按察副使李君师文墓志铭》

译嘉靖二年甲申夏四月十日，浙江按察司副使李师文在定海巡按所属地区时突然去世，过了十多天，讣告传到南京。我前往他家哭吊，仰天呼喊：“这是国家的忠贞之臣啊，生命难道只能到这里吗？”起初李君担任御史，正德初年，太监刘瑾等人开始扰乱国法，李君上奏章请求诛杀他们，触犯了众怒，被伪造诏书逮捕，关进锦衣卫监狱，在朝廷上杖打三十下，罢官回乡，大腿上的肉都消瘦尽了，却没有死。刘瑾仍然怀恨他，过了一年又翻检旧案找到李君的名字，罗织细小过错，下诏在南京朝廷上杖打五十下，李君被装入袋中抬出，人们以为他死了。不久皮肉重新附着骨头生长，竟然活了下来，料想他大概有神灵护佑吧？刘瑾伏诛后，被废黜的官员大多复起，李君却因为先前攻击刺杀权贵要人，多次受到压制而不能任用，在家居住了十六年。今上登极后，才起用他，任饶州知府，刚升任现在的官职，竟然就去世了。唉！李君有刚正之气，却遭逢命运的厄难，人又能怎么办呢？李君将要下葬，下葬应当有墓志铭，这是我分内的事。况且金明卿送来事状，于是我为他叙述并作铭。李君名熙，师文是他的字。先世是苏州人，入本朝后才成为上元人；父亲李昊，任浙江布政司左参议；母亲王氏、继母赵氏，都封为恭人。李君清正平和、简约持重，才华品行都很美好，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与朋友交往以真心相待。最初做官担任将乐县令时，不因为年轻就锐意冒进；后来起用担任饶州知府，也不因为曾被废弃而倦怠，心中所考虑安排的事情，都以古代条文规范为准。离官之日，家中没有奇异的石头，器物没有精美的瓷器，君子称赞他廉洁。他担任御史时居住在乡里之间，执掌法令、推行刑法，亲戚没有谁敢来请托拜见。居家时闭门停止交游，即使公卿来访，也只去拜谢一次罢了。他住在饮虹桥旁，当时人称他为“饮虹先生”，也以此比况他意气刚正而善于收敛隐藏。李君喜欢赋诗，保存下来的有《尚友集》《明农稿》。最初娶罗氏，追赠孺人，是参议罗公仲祥的女儿，明敏智慧、柔顺有法度；后来显贵而去世，生有一个女儿，嫁给明卿的儿子昆。继娶王氏，封为孺人，没有儿子，就以她弟弟默之的儿子瑞作为后嗣。李君生于天顺乙酉年某月某日，三十一岁时考中宏治丙辰进士，今年刚满六十岁，这算长寿吗？还是天命如此吗？葬在凤西乡李家库祖坟旁。铭文说：有时如龙，有时如蛇，但刚烈之气长存；并非只有气节能够成事，道义才是根本。灵光融融，照临墓门。《陕西按察副使徐公墓志铭》嘉靖辛卯年秋八月，我顾璘退居在家。有凤阳徐氏兄弟二人来拜访，一看他们的情状，原来是从前同榜徐公的儿子。和他们坐下后，我问起他们的家境，竟只是勉强度日罢了。大概是清廉官吏的子孙，大多如此，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不久他们起身行礼，拿出其堂兄、进士徐行健所撰写的尊父行状，以及维扬乡进士马君驸所撰的传记，请求说：“家父去世并下葬，已经十八年了，墓碑至今还没有铭文。只是因为我们徐恕等人年少贫弱，所以拖延到现在。”唉！徐公在我这一榜进士中尤其显著，对我顾璘又特别推心置腹，何况他的儿子又有这样的孝思，我怎忍心推辞撰铭呢！叙述如下：公名聨，字成章，是长淮卫人。他的祖先本是南丰人，曾祖父徐梅才开始入籍长淮卫。父亲徐景春因功升任百户，进阶武略将军。嫡母李氏，生母高氏。公出生后沉着刚毅、简朴深远，学习《诗经》，补为郡学生。弘治乙卯年中乡试，丙辰年考中进士。他说话必定合乎法度，行事必定端正，不随便与人交往，因此众人都敬畏他。授任南京大理寺左评事，熟悉法律和判例，许多案件得到平反。他曾率同僚弹劾并罢免刑曹中玩弄智术、扰乱法纪的人，一时之间无人敢再故意违法。前后任职九年，升为大理寺左寺副，不久又升右寺正。乙丑年升任河南按察佥事，负责整顿信阳兵备。那里处在四省交界，多有盗贼藏匿山谷、作奸犯科。公镇静治理，仁慈和煦，明察善恶，从不把治理困难放在心上。因母亲去世离职时，百姓拦路哭泣，郡县送来赙仪，他一概不接受。己巳年服丧期满，重新授予原职。他捕获了一名大盗，盗贼用财物贿赂镇守太监廖堂，请求脱罪，公坚持不变。廖堂想借其他祸端陷害他，最终找不到可乘之隙，只好作罢。升任陕西布政司右参议时，正值吏部尚书张彩掌权，有人想替他营造私宅，假借官府政令取用库藏积蓄，公把文书扔在地上，不肯服从。升任按察副使，负责肃州兵备。恰逢边境有警，他便把家属安置在巩昌，自己单骑奔赴军中，指示作战方略，敌虏不敢逼近。因此谨慎设置侦察岗哨，厚备军粮，精简并检阅军队，声威大振。于是又禁止各将领侵吞掠取，以及断绝哈密、土鲁番等入贡诸夷的私下觐见，内外都顺服。正要筹划长远方略时，辛未年得了哑疾，于是请求退休。退居后清正自守、苦守节操，比平时更加严峻，居家五年后去世。那是正德乙亥年九月九日，享年五十七岁。公为人孝顺友爱、忠诚守信，笃厚而重伦理。嫡母去世时哀毁憔悴，如同武略将军去世时一样。当时他年少时曾跟随堂兄训导公徐海学习，终身把他当作老师，侍奉得十分谨慎。同母兄徐继因被牵连获罪，戍守威远，公在旅途中遇到他，竭尽力量赠送路费并保护他，还带着他的子女到官府接受教育。那个儿子就是徐行健。等到请求退休回乡时，公又把功名让给别人。因此居家后与兄长的友爱更加深厚。他嗜好很少，做官将近二十年，除图书外没有多余财物。每次离任，凡是官署器物，都一定按簿籍检查归还。任信阳时，曾有一个小罂中装着药物，药用完后也把罂还了回去。他写文章有法度，晚年更加深入钻研，不是处理公文时手中从不放下书卷。著有《畏斋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田氏，封孺人；侧室张氏、倪氏。三个儿子：长子孟行恕，次子行义，都是府学生；幼子行已。三个女儿，其中两个嫁给陶镇、沙栢，最小的还年幼。唉！天下的事业成就于志向和节操，只是世上不容易得到这样的人。我这一榜中得到了公这样的人才，却没有做到宰辅，最终因疾病而废弃。上天怎么能够追问呢？因此含泪为他撰写墓铭。铭文说：是谁铸造了大鼎，却只用来烹煮小鱼？中途跌倒了，又是谁使他如此？怀着敬意，怀着哀悼，千年以后的人，都将看着这座墓道。武略将军刘公墓志铭

译武略将军刘公，是西安知府刘君麟的父亲。当初，顾璘和刘君一同考中进士，都还不到二十岁。我私下看见刘君立身行事像处女一样谨慎，应对事务却像大人一样老练。他上书议论政事，触犯天子的威严，声名传遍四方，我心里十分钦佩他。一天，我在官邸拜见刘将军，他议论正直不阿，礼数却十分恭敬；他把刘君交给我的教导训诫，仍像乡间老师教导蒙童那样。退下后，我便问刘君其中缘故，刘君说：“家父教导家人本来就严格。”刘君五六岁时，将军就把他放在膝上，口授古诗和古代名言；行走举止都必须合乎规矩。长大后教他《四书》和史略，完不成规定的功课就鞭打他。将军早年在军伍中任职，每天四更就起床，坐着阅读所抄录的将鉴，随即叫刘君站起来背诵所教的书。听到操练场鼓点严整，才进粗粮饭，每餐不过三四器，便跃马离去。回来一定戴帽束带，不进市肆饮酒，有时一个月只吃一次肉。没有正当理由，不让母亲回娘家；刘君没有正当理由，不停止读书，也不进入市集。几个女儿无故不得让外人听到她们在门外的声音。刘君尚未拜外傅、女儿们尚未出嫁时，凡是市井间的果品、糕饵和器物，他们都不知道。顾璘感叹说：“果然是有道理的！难怪刘君出生于世代武臣之家，却独自如此出众。”后来两人终于结成了无所不谈的至交。正德辛未年，顾璘镇守开封，刘公镇守西安。刘公忽然光着脚走过郡署，哭着行礼说：“我的父亲去世了！现在我要奔赴安葬，需要您为他撰写墓铭。”当时大盗刘六正在境内作乱，顾璘正忙于治理军务，没有空暇。过了两年，顾璘被贬到全州，才得以接受他的请求，按照行状撰写墓志。公名苍，字伯春，排行第一。他的先世本是南阳白水人。宋开宝年间，有一位名正卿的人，依附哥哥兴仁监正常卿来到安仁定居，从此成为饶州人。传到第五代，有俊康、行康三人，洪武年间率领一万人归附高皇帝，被任命为山西朔州卫正千户。传到孟庸时失去了这一职任。孟庸的儿子甫又因武功授任副千户，改任南京鹰扬卫，去世后没有子嗣。于是由孟庸弟弟孟雅的孙子辅、翼、亹依次承袭。亹就是公的父亲。公九岁时父亲去世。公从安仁来承袭官职，十五岁进入武学，能够阅读孙武、吴起等各家兵法，学习赵松雪的书法。他享受俸禄五十年，没有人听说过他的过失，始终努力行事宽厚。有僚佐分发军粮时误把数量报多，按法应当抵罪，刘君恰好不在场，便亲自补署文案；事情查清后，众人都对他的做法感到奇怪。公说：“这个人一向谨慎，而且我的儿子正被称为奉法的官吏；人们会相信这是误差，那么你们这些人将凭什么为自己申辩呢？” 他曾督促军队采集官府用冰，天还没有完全亮，有一个人倒在冰块之间，众人来不及躲避，几乎要被踩死，公挡住众人，把他拉出来救活。又曾在路上捡到一份遗失的文牒，原来是远方的人送粮到户部时所领取的凭据。公到那个人住处等候了三天，那人号哭着赶来，说：“我家已经有五六个人因为这件事被关进死狱了，如今又丢失文牒，该怎么办呢？”公把文牒还给他，那人拿出金帛道谢，公不肯接受。成国庄简公镇守南京时，把公置于幕府之中，负责记录将吏功过和升降，全部处理得当，但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公最终任广洋卫副千户，诰封武略将军。起初娶胡氏，没有儿子，去世；继娶蒋氏，也先于公去世。蒋氏是江阴卫指挥使忠的女儿，生子一人，就是刘麟。又娶南庄公主的曾孙女，胡氏所生三个女儿：长女嫁南京留守后卫指挥使杨泰，次女嫁南京国子监孙助教的长子迁，三女嫁福建按察司彭佥事的长子慎之。继娶曳氏，生子一人，名凤；两个女儿都尚未婚配。孙女一人，已许配兵科给事中周大人的长子周诗。孙子一人，名牗，已许配长兴处士吴珫的女儿。公生于正统甲子年二月十三日，卒于正德辛未年八月十日。下葬在壬申年六月十八日。墓在吴兴夏驾山石鼓山的南面、第三道山岗之上。铭文说：兰花有花，人们便由此看到它的根；豹子十分勇猛，于是又能变化而成为文采。威武勇健的虎臣，善于修饰自身，也使他的后代贤善，使名声长久流传，使家门因此昌盛。明故仁和县令陈公墓志铭

译顾璘说：“唉，郡县官吏中少有才干的人啊！治理纷乱而使事情通达，以仁爱救济困穷，以强力战胜欺侮，以廉洁铲除弊害；这四点都具备，之后才不会有失职。那是多么艰难啊！”像我们乡里的仁和县令陈公，难道不是在这些方面卓然有成吗？仁和县处在东南都会，财赋负担沉重而困乏，又靠近省城，藩司、臬司都在这里管辖，使者往来经过，迎接、会见和供给车马饮食的事务，一天常有数次，仍不能满足。公任县令时，戴星出入，案卷没有停留不判的；然而他一心爱护百姓，不把毁誉祸福放在心上。即使政令出自监司，只要有损害百姓的地方，他一定请求更改。县中逢年干旱，他请求把百姓的租税减免十分之五。监司说：“减免十分之二也就够了。”公说：“灾情既然这样，怎么能加重百姓来使国家富足呢？”最终仍坚持原来的请求。那年冬天正要征发百姓修筑海堤，百姓大多冻死。公说：“谋求遥远的利益，却使眼前的祸害加重，百姓怎么承受得了！”于是停止了劳役。有权势宦官来到杭州，修建佛寺，妄自宣扬要加以征敛，公据理辩驳，最终免除了滥费。其他由自己施行的政务，全都和易宽厚而有法度，合乎众人的心意。过了一年政绩成就，田野间到处都有歌颂声。于是兴办学校教育，拆毁尼姑庵，增修学宫，建社学十多所，教导启发十分周详，礼仪风俗日益振兴。凡是御史每年巡行，没有不表彰礼敬他的。他曾向御史吴一贯上陈当时政务十二件，说：“爱惜民力，端正风俗，崇尚节义，戒除奢靡，惠及善良，屏退豪恶，培育人才，厚重伦理，慎畏刑罚，增长仁爱，谨慎出纳，清理监狱。”这大概是把自己已经实行的政绩推广开来，让众人都知道。吴公向铨司推荐他，将要提拔到显要职位，嫉妒他的人却用流言中伤，陈公于是离职。便在南郭买田，隐迹退居以养恬淡之性，终身不再谈论仕进之事。到如今已经年老将死了。唉！百姓失去父母官已经很久了，有像公这样贤良的人，最终却不能大有作为，难道上天果真吝惜把王者的恩泽施给这个人吗？这是多么不幸啊！他将在六月去世并下葬，儿子带着乡进士李晓所写的行状来请我顾璘撰铭，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按行状，公名荣，字仲仁，祖先是括苍人。始祖朴元，任湖州路通判；二世祖德一，任元中书省丞；高祖尹嘉，国初获赠奉天观察使；曾祖道成，任湖广左布政使；祖父某，因为闾里富户而迁居京师，开始成为上元人；父亲某，母亲吉氏。公生来聪颖异常，体格器度伟岸，成为生员时就已有美好的声誉。成化甲午年中乡试，授任这一官职。公孝顺友爱、恭敬守信，内外都受到信任。妻子张氏，能够谨守妇德。儿子两个：长子就是府，张氏所生，今年考中礼部试的高等，正逢父亲丧事而归；娶盐运副使李公用文的女儿。次子庭，侧室高氏所生，娶郁林守王公勋的女儿。女儿四人：长女嫁刑部左侍郎朱公铨，孙女云先已去世；次女嫁抚宁县尹徐公梦麟，生子鸣玙；三女嫁御史邹公的儿子邹转；幼女早逝。孙子两个：长子南龄，娶罗氏；次子东龄，娶童氏。公生于正统丁卯年二月一日，卒于正德庚辰年四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四岁。墓在李家库山的南面，遵从先人的兆域。铭文说：有龙矫健腾跃，顷刻之间便降下雨水；上帝吝惜恩泽，使它中途停处；神灵的藏身之所，今日回到它本来的地方。茂盛的士人郁郁不得志啊，令人悲叹你在中年便已逝去。故崇府左长史黄君元质墓志铭。君名琮，元质是他的字。先世本是抚州乐安人，是黄山谷后裔。祖父伯夷公有四个成年儿子，幼子名度浩，就是君的父亲。娶柳氏，居住在乐安。生了两个儿子，名琼、瑛。成化年间因闾里富户迁居京师的事务来到南京，看到这里都会繁盛，便说：“这里难道不适合居住吗？”于是入籍上元。过后又说：“我难道忘了故乡吗？”仍以“望云”为号来表明志向。因此，上元黄氏是从公开始的。居住六年后生下君，君聪颖秀异，远远超出常人，洒脱而富有风韵。补为应天府学弟子员，间或创作《平蛮》《金陵》二赋，文章声誉迅速传扬。弘治乙丑年考中进士，被派去纂修湖省《孝宗实录》。回来后授任青田县令，当时逆瑾刘瑾专擅国政，弊政蔓延。君志向高远，不肯拘拘屈从世俗、随俗俯仰，因而遭到嫉恨，被贬为长乐学谕。他感叹说：“县令一职所欠缺的，果然就是我吗！但教育是我所喜欢的。”于是登堂讲授，希望把自己的学问传给弟子。刘瑾被诛后，吏部发文任命君为郯城县令。当时山东有盗寇，城墙破坏，无法防守。君到任二十天便修成护城壕，又过三十四天城门和城墙防御设施完备，百姓有所凭恃而不再恐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他认为山东的困弊，是因为官府施行《马着》《马政》二篇所造成的。他作《问官祠祀孔子及郯子》，并亲自撰写记文，大意是想让求学者知道，孔子的圣德是由询问和学习而达到的。升任横州知州后，更加精于治理和施惠，百姓没有隐藏的疾苦。他在荒墟中发现秦少游海棠桥的遗址，便拓展其地、建置堂宇，以此教化蛮夷风俗。擢升为岷府左长史后，因为柳夫人年老，两次上疏请求奉养母亲。侍奉母亲的闲暇，便灌园种圃，淡泊自得。柳夫人去世后，他极尽哀痛，完全遵守丧礼；又痛惜望云公先亡时家贫，不能使他愉悦，于是把二人合葬，筑成同一墓丘。服丧期满，正逢今上继承帝位，认为王府傅官应当受到重视，所以君又获得崇府任命。正要清除污弊、振兴衰颓，贡献自己的美好谋略，上天却不保佑他，中途使他毁殒。唉，悲哀啊！文章和政务能够兼擅的人，已经很久没有了。君凝神构思便文采华美，施展才干办事便练达干净，可以称为通才吧？然而任用没有与才干相称，寿命没有与任用相称，这就是上天吝惜人才。只有他的文章光彩焕发，可以流传后世。他遗留下来的诗文有若干集，名为《宗说》《求志稿》《行义稿》《楚征日录》《青田稿》《谪游稿》《郯城稿》《岭南日课》《续课》《东归稿》《乞养堂稿》。生于成化庚寅年十二月十九日，卒于嘉靖甲申年二月十七日。妻子燕氏，儿子两个：长子畊，娶任氏；次子牧，娶丁氏，能够继承他的学业。女儿三个：长女嫁张昂，次女嫁江铠，幼女尚未出嫁。孙子两个。他的儿子从汝阳护送灵柩回到上元，选择今年某月某日，准备把君葬在夹冈祖坟旁边，于是拿着尉氏学谕丁孔章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我不能到君的灵柩和葬礼前哭吊，却来为他作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铭文说：骏马啊，骏马啊！身处局促之地也不奔驰，却衔着美玉装饰的嚼子，成为世人的仪表。这声名永远美好，千年之后仍然流传。摄泉隐君许彦明墓志铭

译彦明许隐君为人耿介沉默，处在富裕中也不自满，处于卑贱中也不屈服，很少有人能与他相合；他唯独和姑苏文征仲、南都陈鲁南、王钦佩以及我四人结为密友。这四个人也都爱护隐君，没有别的乐趣，只愿彼此倾倒心意，时时赋诗唱和，抒发内心情感，从不比较彼此的深浅和工拙。他的儿子许榖跟随我游学，嘉靖乙未年考中礼部第一名，声名震动海内，南都的公卿贵人都赶来向隐君祝贺。隐君只是谦逊应答，脸上没有一丝骄矜张扬的神色，众人无不推测他的福量深远。丙申年六月，他背上生了毒疮，却拒绝服药，安然躺着。家人强行请他医治，他说：“我的命在天，不在医生；命数如果真的尽了，药又能怎么办？”病情加重时，他亲自制作棺材，起卧都在棺材上，说：“床席只是暂时的安身处，我将以此作为长久归宿。”他召来鲁南和我告别，只说：“惭愧，惭愧，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们了。”不再谈其他事情。又留信给儿子榖说：“我死后如同清风明月，绝无牵挂。你做官应当以古人为师，丧葬从俭，也没有别的话了。”这月二十二日终于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唉！不贪恋生，不忧惧死，难道不可以说是通达的人吗？过了三个月，榖从京师回来，悲痛而心志安定，选择丁酉年正月二十二日，把隐君葬在安德乡王家山祖墓旁。他拿着御史谢少南所写的行状，请我撰铭；征仲书写碑石，鲁南篆刻碑盖上的题字，这也都是我们从前的交好，于是我没有推辞。叙述如下：许氏本是福建侯官人，国初迁徙充实京师，开始占籍上元县，如今成为南都人。父亲许荣读书，精通医卜，朴实正直而成就德行；母亲黄氏，生下隐君，隐君很像父亲。君名镗，彦明是他的字。外表庄重而内心明理，侍奉父母能够尽到和颜悦色的奉养，堂屋、居室、几案、手杖等，都务必合乎父母的心意。二位老人都长寿，直到终老都享受了他的奉养。长兄不经营生产，积欠债务而陷入困窘，君竭力替他偿还，毫不吝惜。寡居的姐姐贫困，君接她回来奉养到终老，并厚办她的殓葬。其他依赖他而得以生存或安葬的亲属还有很多，所以他终老时没有余财。一生不谈论别人的过错，即使遭到侮辱诽谤，也不惶恐、不发怒；谋划事情精细谨慎，不辜负别人所托。他平素喜爱山水，金陵的名胜没有不到的；喜欢和僧人交游，游览清斋，谈玄论道，常常坐到一天结束。曾因事南游三茅、虎丘，随后登临武林，泛舟西湖，向北渡过淮河，经过沛地，遍游齐鲁，到了燕地，观览西山诸陵的大概，赋诗抒怀、凭吊古迹，往往把情怀寄托其中。登摄山时喜爱那里的泉水，因而自号摄泉居士。他乐于保养生息，晚年又在东海之滨买田，准备驾一叶扁舟往来其间，效法张志和、陆鲁望的乐趣。谁知道一次应试竟然就此停止了呢？诗歌只求表达性情，不追求奇异怪诞。常言说：“建造房屋不加固根基，却去雕绣椽头的交接处，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嘉会斋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钦佩曾说：“从前韦中有潇洒闲旷的趣味，只有一个摄泉；如今他也去世了。我们这些人的悲哀可想而知了。”起初娶汪氏，继娶贾氏，生子一人，就是榖。起初授任户部主事，不久改任礼部。女儿一人，嫁给福建布政司经历王君经的儿子延祚。孙子四人：恒、吉、元吉、贞吉、逢吉。贞吉三岁夭折。铭文说：“做官并不容易，隐居也同样艰难；不高亢自矜，也不随俗屈从，居于道义之间。有一个杰出的儿子，已经振作起文翰；泉下的居室长久安宁。” 明故乡贡进士张唯忠墓志铭 张君名翊，字唯忠，本是姑苏长洲人。洪武初年，朝廷更改海内编户，把他的先世迁到上元，于是成为京师人。君的上面四代都是善人，却没有显达。父亲名晟，性情倜傥而有风义，曾经愤懑地想要光大家业，说读书人要取得青紫之服，靠的是诗书，并不是真正依靠天赋才能。我已经老了，责任在儿辈，于是大量购买古书收藏在家中。君性情沉静深远，懂得父亲的志向，努力修习学业，能够阅读历代史记和本朝典故。平时除了向父亲请安和父亲召见，从不越过门户；有时出门经过市里，别人也认不出他是张家的儿子。家本来就在市中，凡是俚俗言语和游戏戏剧，一概不通晓。每次面对客人，总是自己探求深奥义理，茫然不知客人说的是什么，只是唯唯应答而已。人们多认为他痴傻。他曾跟随司勋陈宗之学习《尚书》。弘治甲子年，凭应天儒学弟子员身份考中乡试，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中。他勤学不懈，在馆舍如同在家中，在船上如同在馆舍，从不被可欲之物夺去志向。等到家中人询问京城的事情和所经过的城邑，他全都不知道。考试大理寺事务时，他每天取来狱案，查考详情、衡量轻重，说：“要想为世所用，贵在懂得法律，否则不过是腐朽的老学究罢了。”他的学问即使是天文地理、星卜、草木等书，也没有不涉猎的，并不是为了求取俸禄。这一年夏天，他梦见神灵说：“金公请你作调。”醒来后忧愁地说：“金是秋天的气象，‘调’与‘吊’同音，秋天的人将要来吊唁我吗？”一天他前往别墅，有人从城中来，说：“某坊失火了。”君说：“那是我的里坊，恐怕会烧毁我的万卷藏书，赶快骑马回去。”马瘦弱，多次停顿，他在远途中得了病，终于于九月六日去世，活了才二十七岁。他曾补写苏伯修《名臣事略》的缺遗，编定《元名臣言行录》四卷，又采录《宋史》中临奠大臣的礼仪编成一书，名为《临奠录》，用来表明大臣应当受到厚待。自从六经之道衰微，学者大多把心思耗费在利禄上，连子夏的高足都曾说：“出门见到纷华盛丽便感到喜悦。”何况更低下的人呢？唯忠五岁便显露才华，颍太常陈公师召称许他为“德美”，不直呼其名。七岁时属对超过常人，十三岁懂得读书，二十二岁考中乡进士。世人一向说聪明人容易流于轻薄，而君却如此恭谨谨慎、朴实诚愿，难道不是所谓笃信好学的人吗？可惜没有看见他达到更高境界。母亲周氏，前母罗氏，妻子郑氏，与君共同生活多年，耳熟目染于文章义理，甚至能够撰写文章。儿子名鹤龄，女儿名淑贤，都还年幼。君病重时，留下遗言嘱托执友陈鲁南撰写行状。十月某日，将要把君葬在建业乡张家山的原野上。他的弟弟翱拿着行状来请我撰铭。铭文说：“颜氏喜好学习，却早夭而终。唉，这里又有一个相同的人。”记述他的早夭，也记述他与颜氏相同。唉！难道说这条道不能奉行吗？唉！上天啊，上天啊，实在无法穷尽你的道理。唉！” 华亭何隐君墓志铭

译我从前在秦淮南岸耕作时，听说华亭柘林有何氏兄弟二人，名良俊、良传，文章灿烂，有如晋代陆机、陆云兄弟，四方都惊异而赞美他们。我说：“柘林之下竟能产生这样杰出的人才吗？”华亭人说：“何氏本来就是法家。前代末年有个名人某，任雷州判官；国初他的弟弟何广任御史，在殿中颇有声誉，后来归乡迁离上海，其余子孙留在华亭陶宅里，传了四代。何复入赘柘林李氏，生子何泉，因刚正方直而令人敬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宗胤，次子宗本。长子性情深沉，善于谋划；次子倜傥不羁，筹划谋略有条理，内外共同辅助，在乡里迅速崛起，成为豪杰人物；然而没有得到机遇，不能施展才抱，所以教导两个儿子以儒学求取科名，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天资出众。”不久，两个年轻人凭文学优等被选为贡生，进入国子监，早晚往来于我的居所，我更加确知他们的贤能。这年二月，良俊穿着丧服来见我，并请求我为他的父亲撰写墓铭，我怎么能违背他的请求？良俊其实是次君所生，却以宗胤为兄而承继其后。按行状，君名嗣，字宗胤。兄弟之间彼此友爱。起初次君志气轩昂，心胸狭窄，不肯住在柘林。君说：“自从曾大夫迁居这里，虽然没有特别宏阔，却世代没有败坏义声；这里南面背靠大海，北面枕临广阔平原，种植耕作不怕水旱，而且鱼盐可以经商，民风质朴，容易兴办事业、取得功效。我们兄弟在这里辛勤经营，还担心不能兴旺吗？”于是置办肥沃美好的田产，买了许多奴仆，砍除荒草、开辟灌木丛，扩大水利，不论风雨寒暑都亲自到田间巡视；人人都发挥所长，家业收入于是比从前增加了十倍。于是建造厅堂房舍，设置宗庙寝室，参照古礼，整顿丧葬、婚嫁、宴饮聚会、问候馈赠等礼仪。从此华亭人称柘林为仁厚之乡，郡中的贤士豪杰以及隐居失意的人，听说隐君兄弟的名声，都争相来与他们结交。贤能者能够与他们交往，不贤者大多遭到拒绝，却也不怨恨。次君又喜欢图书史籍和小学诸家之学，爱好这些的人也多来往，时时备办酒食，共同欢乐而不知疲倦，都说：“人中有两个磊落杰出的人，就是何氏兄弟。”又说：“仲子英俊杰出，显然比长兄更为突出；只是他顾念贫困的人，远近等待他接济而得以举火做饭的有若干家，凡是借贷估计不能偿还的，他就毁掉借券。”他曾督促乡里征收赋税，乡里人称其公平，因此受到郡公和县大夫礼敬，同辈没有人敢与他抗衡。年过五十后，他常叹息说：“死生不过旦夕之间，即使活到百岁，我也已经过了壮年大半，怎么能把自己逼迫得狭窄困苦，来等待短暂的生命漏尽呢？”于是珍视俭朴、守持沉默，有时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自称“讷轩老人”，只是种树养鱼，以此自得。郡公邀请他参加乡饮，后来又奉诏表彰他为力田。他不肯接受冠服等荣典。兄弟从来没有分割财产，等到看见子孙长大，才说：“树木长大就要分枝，水满了就会分流，我不忍心让子孙将来有所怨言。”于是营建另外的房屋居住。良俊让良傅和他的哥哥良佐住在旧宅。病情加重时，他留下遗言给良俊说：“施行德惠要从亲近的人开始，广泛施爱要及于众人；好好亲睦父母的族人以及姑母、姐姐妹妹的家族。母亲虐待童仆；此外，对宾客、乡邻和长者都要敬重，不要炫耀自己、抢先于人，我就可以闭眼了。”良俊流泪叩拜，接受教诲。过了几天便去世了。那是嘉靖乙未年九月二十日，享年七十九岁。妻子张氏，没有辱没她作为配偶的身份。生三个女儿，她们的女婿是费勉、俞介、禇悦。起初把翁氏的外甥宾收养为子，但他先去世。良俊是亲生母亲侧室卫氏所生；又生次君的一个女儿，嫁给顾应录。孙子五人：懋学、懋才、懋德，都是宾所生；玄白是良俊所生，后来承继良佐。由此可以看出他们家族亲爱和睦。君在去世当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葬在半冈东面的祖坟旁。直到丁酉年春三月初一，才得以为他撰写墓铭。铭文说：“不以孤高卓异求奇特，居处卑微而自身不卑贱；考察他的报应，要看他的儿子。墓前的大道，为什么这样曲折悠长？若干年后，将在这里设置石马。” 陈府君亨父与孺人主氏合葬墓铭。府君名蒙，字亨父，先世是汴地人，迁居吴地，成为吴县人，以医术闻名。从父太保公陈镒、从弟按察使陈僎贵屹，都是望族中的人物。曾祖父佶，祖父濙；濙有两个儿子，父亲陈榷，母亲张氏。府君实际出生于伯校家，却作为陈榷的后嗣。体貌魁伟高大，性情平和开朗，胸襟宽广。年少丧父，家业中途衰落。二十岁以后便艰苦经营，振兴家业；疾病、诉讼以及各种谗言怨恨纷纷聚集，他排解抵挡，气度却更加安定宽裕。乡里长者惊叹说：“这是陈家的栋梁。”后来家资累积到万金，他笑着说：“我的福分本来浅薄，哪里用得着厚积财藏来招致祸患呢？”于是对内修养仁爱谦让，对外交往更加看重情义，不再把积聚财产放在心上。穿布衣，行止迟缓谦退，像个儒生；喜好义行、重视诺言，很有翩翩国士的风度。他去世那天，从弟陈文艺为他撰写行状说：“申明并严整家庙祭祀的规矩，特意修建太保公祠，刻录他的遗文，整饰内室，修缮祖墓，这些事情都倾尽家财，带头为族人办理。性情沉毅而善于谋划，凡是贤士豪杰和贵游人物，都乐于与他交谈议论。郡守县令见到他一定以礼相待，即使后来离任成为公卿，仍不断馈问慰问。他曾监督修建郡学县学，又修建金乡侯祠；若营建住宅等事务经费不足，便常常自己接济，不向官府言说，因此学士们都歌颂他。” 这些记载全都确实可信。世俗风气衰败，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给自己取号，令人十分厌烦。府君在别墅种梅，也自称“梅南主人”。吴地以及四方的人却乐于称他“梅南”；一叫梅南而不称他的字，就知道这是众人喜爱他的表现。他一向敬重鬼神，己丑年曾前往武当山祭祀，生病回来十天后去世。像府君这样可以称作善人，却死在祭祀之后，究竟该把鬼神说成什么呢？孺人姓王，是同邑望族，性情严肃端正，主持内政清明严整，接待宾客、供奉祭祀都不烦劳别人，府君没有不修整洁净的地方。她比府君早三年去世。府君生于成化庚寅年六月十四日，于嘉靖己丑年四月九日去世，享年六十岁。孺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若干岁。儿子一人，名鳌，温和善良，可以继承家业。府君晚年又生一子，命名为垹。鳌还没有儿子，善加抚育这个孩子，但他不久便夭折。女儿一人，嫁给钱帛。孙女三人：长孙女嫁刘管，次孙女已受聘于王科的儿子有龄。鳌如今生有一子，名实，是府君的嫡长孙。当初，鳌在己丑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把府君葬在吴山上金村的新墓地，随即请我撰写墓志铭。只是我忧病相继，拖延了五年，今天才得以完成诺言；我所依仗的是府君了解我的心意，他在黄泉之下必不会怏怏不乐。铭文说：独自修养自身，在国家闻名，合宜于世人，却触怒了神明。愿在这座幽暗的宅墓中，使二位的德行永远安宁。

译乐稼火君国用墓志铭 火君名城，字国用，扬州人，性情倜傥而有气度，家中财产丰足，却能够谦退自守，降低身份与儒生交往。许多儒生都和他交情深厚。太子中允景伯时在贫困时就与他交往，了解他的为人，曾多次向我称赞他。我因为伯时当时正处于显贵兴盛之时，认为来往者自然会厚待他，所以没有十分放在心上。等到伯时去世，遗留下孤儿，家门衰落，从前亲近的人大多不再来往，唯独火君更加深切地顾念他，时时派人过江慰问接济，比他活着时还要亲厚。伯时留下几十卷文章，火君拿出百金刊刻发行，说：“我不忍心让故友的精华最终湮没在地下。”这大概可以算是无论贵贱死生都不改变交情的人吧？我和尚宝卿吕仲木为景文作序，详细记述了此事，心中十分倾慕他。嘉靖辛卯年九月七日，火君去世。他的孤儿钧选择在甲午年某月某日下葬，于是拿着户部右侍郎叶公所写的行状，请我撰写墓铭。按行状，君的先世本是朔北贵族，前代时南迁，其支系居住何处都不详。进入本朝后，高祖某因辅佐随从有功，开始授任扬州卫左千户所副千户；传到父亲晟时，才干很高，能够做官，晚年升为指挥佥事。母亲张氏，封宜人。他有三个儿子，君排行第二。年少时便没有儿童般的心性，长大后额头宽大、下颔厚重，仪表凝重整肃，深沉机警而善于思虑。他父亲的政务以及各族人内外的事务，多来向他咨询决断，别人难以筹划的事情，他往往用几句话就说到关键，因此名声迅速传遍大都。凡是尊贵人物和豪杰贤士，都乐意来与他交往谈论。他早年经营盐业，更加富裕；看见盐商的奢华铺张，担心不足以妥善安排后事，于是买了若干顷湖田，亲自从事耕耘、收获和收割，像农夫一样勤劳，自称“乐稼”。有人问：“您是因为耕稼而快乐，还是因为快乐才耕稼呢？”他笑着回答：“我勤劳便有收获，妻子儿女靠这些吃饭，子孙靠这些立业，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于是把“足矣”二字大大写出，悬挂在堂上，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欲求。他生性节俭，箱笼中没有华丽衣服，厨房里没有同时摆放多种肉食，酒也不求甘美，居室不加彩饰，曾经输送粮食而获授冠服。不是因公拜谒时，他不穿戴这些冠服；唯独办理亲人的丧葬，务必完全合乎礼制；教导儿子、延请师友，每年耗费百金。人们无不佩服他的丰厚与节俭都合乎分寸。他又能够忧虑别人所忧虑的，急别人所急的；族人亲党遇到婚丧而无力办理时，他总是补助他们的不足。曾经遗憾自己没有官位来救济困穷，适逢江淮发生瘟疫，便集合良药施给病人，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他的仁慈之心，大致都如此。生于成化乙丑年十月十五日，享年六十五岁。妻子饶氏，继娶张氏、林氏、刘氏、黄氏；邬氏是孙子的侧室。儿子三个：长子钺，先于他去世，已娶叶氏；次子就是钧，府学生，能够勤学待问，娶黄氏；次子镃，已聘张氏之女。三个女婿是太学生陈铨以及乔坚、沈俸。孙子一人，小名重阳；保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墓在城西双墩的原野上。铭文说：身处盈满却像空虚一样，举止谨慎安详；家业步步舒展，交友崇尚义气；于是敦厚的德行流传后世，使浅薄的风俗受到警戒。那高高的山墩啊，那里有幽深的坟墓，愿后代昌盛。明故隐翁姚用恒墓志铭 姚氏是金陵的著姓，先世本是仁和人，明朝兴起时因闾里富户迁来充实京师，开始成为上元人。当初，文玉有个弟弟文俊，最为贤良。两位兄长去世后，他独自承担门户，家资累积到万金，却始终穿着布衣，乐于施舍赈济他人。有人因贫困急难来告知，无论所求多少他都回应，因此义声远播，京城人称他为“三老”，士大夫称他为“朴庵处士”。将近百岁才去世。文敏生宗启，因儿子源显贵，获赠南京中军都督府经历；隐翁实际上是文敏的次子，名淇，字用恒。年少丧父，奉养母亲汪氏守寡居家，极其笃厚孝爱。十岁学习《尚书》，十二岁便能作文，最受朴庵公器重疼爱。朴庵公选择同乡周彦清的女儿嫁给他，让夫妻分室居住，早晚规劝教诲。三年间没有听见夫妻在室内交谈的声音，更加知道他谨慎厚重，于是把家政交给他，与他的儿子宗旻共同治理。翁持有巨额财产，在江淮之间经商，收支明白谨慎，内外人心都归附于他。凡家中的婚丧之事，全都依照礼法，不迎合时俗，能够勤俭节约，广施恩义，没有改变朴庵公的遗风。他曾在庭院种竹，自称“侣竹翁”，说：“竹性直而心空，我大概可以因此无愧了。”太仆王钦佩称赞他有士人的品行，司业景伯时说他是姚氏的白眉。当地人认为这些是确切的评价。应天府尹、黄岩人王公是正直之人，特意邀请他参加乡饮。享年八十七岁时，他还能在烛光下写小楷，笔意清秀刚劲。卧病期间留下的言语仍然不乱，临终时告诫子孙扶持他沐浴、更换衣服，然后去世。这大概就是隐翁所奉养和形成的德行；由此可以考见朴庵家风的遗留。姚氏的兴盛，难道是偶然的吗？儿子两个：长子桂，周氏所生；次子楫，侧室汪氏所生。如今楫承继为朴庵之孙用深的后嗣。孙子四人：勋、焕、燧、点，都聪颖秀异，但焕早逝。孙女三人：长孙女嫁府学生罗楠，如今守寡；次孙女嫁徐敔；三孙女嫁谭翀，二人都是太学生，并有文名。曾孙男一人，名应寿；曾孙女一人，尚年幼，都是桂所生。楫的孙子两个，都还年幼。将于这一年十二月十四日把翁葬在安德乡岔山祖墓旁。桂拿着户部员外郎杨君谏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于是铭文说：姚氏先世因义而兴盛，以善良维系；孙辈继承世业，彰明祖德，安享福禄，附葬于幽堂，永远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二十八日〕 姚子东墓志铭

译子东，是我们江东的名门望族。江东沿袭吴、晋的遗风，旧时多有才德出众的人士。到了衰落之时，却滋殖财富、逞强称雄，傲视贤德之人，成为四方的耻辱。至于子东，秀美出众，和一般人不同。他性情谦冲而有文采，胸襟宽广而能谦下，亲近贤者、乐于行善，求善如饥似渴。八次参加乡试都未中，他磨炼学业的志向却更加坚定。起初居住在应天府学，是一乡的名士，乐于同他交友。进入太学后，天下名士纷纷登门拜访。他喜欢写近体诗，意趣兴致闲适而深远。写字务求师法古人，不喜欢服饰玩物，唯独喜爱收藏法书名画。客人来时，便一同鉴赏玩味，常常过了很久仍意兴豁然。他曾看见凤凰台东边有一株老栝树，苍郁得可以建亭，于是买下那块地，建造候凤堂，因而自号栝原居士。今年夏天，他忽然自己吟唱道：“高台巍峨啊蔓草丛生，凤凰不来啊栝树将倾。”四月三十日，终于因病去世。乡里无论贵贱都流泪哭泣，准备在十月三日将他安葬在岔山祖墓。弟弟轸拿着文学管子山所写的行状，请我为他作墓志铭。子东厚待我，如今我却不能为他写成文章，实在不忍下笔。按行状记载，子东姓姚，名奎，祖先是浙江仁和人。父亲名兰，母亲姓尤。子东生于成化戊戌年十一月十日。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仁厚慈惠，一举一动都表现出来。为父亲服丧时竭尽哀痛，奉养母亲时竭力使她欢悦。友爱弟弟，不把自身利益放在心上；抚养孤单的外甥，也不把自家利益放在心上。行善时把朋友置于自己之前，忠诚地对待亲近的人；恩惠施及流离之人，德行十分广博。孔子所说的“富有而又好礼”，不就是说这样的人吗？妻子陈氏，合乎妇道，没有儿子。侧室高氏生了一个女儿。子东去世的那天晚上，高氏也死了，如今还怀着孕。人们都说天道还在。况且子东曾说：“假使我的弟弟继承我，最终没有儿子继承，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君子都称赞他的厚道。铭文说：“绵延不断的福德源流，难道要由你来振兴吗？你这一生或许有所吝啬，难道是把遗腹之子留给你吗？不要说上天遥远，且看他所留下的人吧。” 洞庭友朴陆君墓志铭 陆君的祖先，本是江陵侯陆逊的后裔，子孙散居三吴，世代都有显达荣耀的人。那些喜欢退隐的人，便居住在洞庭山中。元朝末年，有一位名泰五的人，气度轩昂、不同凡俗，认为山泽之地狭窄，于是带着家人到淮西客居。他在中原积聚财富、成为豪强，遇到乱事后又回到山中，家业仍如从前。传到第五代伯良，是友朴君的父亲，也怀有在四方建功立业的志向。当时朝廷讨论扩充江南马政，他激愤上书，极力论述其中不便之处，事情最终得以搁置，众人都归功于他。后来生下友朴君，身材魁梧，性情深沉厚重，以淳厚谨慎著称，尤其注重修养孝悌的行为。长兄均显早逝，友朴君怕伤父母的心，便勤劳服侍、承欢膝下，奉养父母无微不至；保护两个侄女，几乎像亲生女儿一样。父母忘却了失去长子的悲痛。他家财丰厚而努力行义，足智多谋却安守谦退，不以孤高自持，也不聚集众人的怨恨。弘治年间，秦、晋大饥荒，他愿意输送粮食前往赈济，被授予承事郎。他叹息说：“损益盈虚，是天道；出资救济贫乏，是国家的法令。难道还要烦劳君上来荣宠我吗？”于是派儿子豸补任郡学弟子员，希望能够效力于世。过了很久仍未中第，便送他进入太学，说：“我难道只是为了门庭打算吗？是要彰明祖德以报答国恩，只是做官没有门路罢了。” 晚年把家政传给儿子，只同年长的旧交和大夫饮酒下棋为乐，人们称这就是他的山居生活。嘉靖癸未年六月九日，因病卧床去世，准备在乙酉年某月某日安葬在蒋坞先祖墓旁。豸于是请乡进士严君澜撰写行状，托姜生节到南京拜访我，请我为墓作铭。按行状记载，君名奎，字均昂，友朴是他的别号。生于永乐癸亥年，享年八十一岁。妻子王氏，慈爱柔顺，长寿安康，成为全家的典范。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豸，次子名彖。女儿四人，她们的女婿是朱继珵、叶珑、张节、叶性。孙子四人，名元臣、元爵、元兆、元士。孙女三人。铭文说：“先人有所遗留，绵延传到你而更加长久；后代有所承继，彼此相合而相逢。蒋坞的祖墓高大厚重，也十分深厚。百年之后，当成为高大的坟阜。” 金处士墓志铭 处士名纯，字尚德，祖先是姑苏吴县人。明朝初年重新编置天下户籍，曾祖父某人隶属锦衣卫籍，于是成为金陵人。处士坦荡平易、诚实正直，能够放下成见任用他人；凡是世俗中阴险诡诈、虚伪矫饰的事情，一概铲除，不留在心中。他善于同人交往，所以终身没有怨恨和仇敌。他曾说：“吴地风俗浮薄，所以京城风俗夸饰；这些都是我的乡土。人一生下来便沿袭这些风气，就像草木一样。既然受其土地影响，又何必责取于人呢？”他的自我砥砺就是这样严格。他在青、齐、燕、赵、吴、楚、瓯、粤之间经商，这些地方的人每天同他交易，却从未见他争执。时间久了，作为他的主人者忘了他是客人，作为他的仆役者忘了他是富人。他在家时客人来到，总是留下饮酒，却不铺张准备丰盛的食物。兴尽之后，客人有时想走，他也不强留以讨人欢心。他善于成全别人的谋划，缓解别人的急难。有客人曾依靠处士脱离困境，带着百金来道谢，他却正色挥手说：“这不是纯正的心意。”家中暗中有盗贼，后来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发现，这大概就是他的天性本然。有三个儿子：次子舆主持家政，长子名轩，幼子名▯，研治《周易》，与璘同师，志向广大、学业精深，都有远大的抱负。虽然他们暂时还未出仕，乡人望见处士的家门，本来就已经感到它显赫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谈论行善的报应时，一定会说：“为什么不看看金君？他自己生活俭薄，却使儿子生活丰厚。”那些阴险诡诈、虚伪矫饰的人，往往早夭绝后；即使他们的子孙有的多到十倍、百倍，也彼此不能相及，又有什么用呢？正德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处士去世，准备在这一年十二月某日安葬于凤西乡孔家山的原地。轩等人拿着吉水知县凌君云翰所写的行状，请璘为墓作铭。铭文说：“没有什么不是土，这片原野就是处士的埋藏之所。凭德行而得声名，凭尊贵而得封赠。处士将使这片原野增光，是谁为他占定了这里？确实成就了他的安葬。” 明故周君用谧墓志铭

译君名宁，用谧是他的字。祖先是庐陵人，从祖父子昌开始入籍上元，居住在南京。父亲端，母亲刘氏，家中一向富裕。君出生不久便早年丧父，却能奋力自立，不失操守，缩减多余开支，杜绝停止奢华习气。不是衣食必需之物，不让它进入家门。他看见乡里的游荡闲散子弟，躲避他们唯恐不够远。治理家务十分严明，几个儿子平日侍奉进食，从未命令他们坐下。几个女儿尚未出嫁的，不得越过内室门槛。他曾教导他们说：“家政如同国政，不勤劳就没有收获，不节俭就不能积聚，不严明就不能整齐。这三者缺少一个，家业难道不会衰败吗？”于是教给几个儿子谋生的本领，使他们各自办事。又买下良田亲自耕作，把情趣寄托在种树栽艺的乐趣上。建造静室，题名“隐斋”，表明要止息喧嚣。今年嘉靖甲申五月一日，他因病去世。距其生于成化乙酉年十二月初八日，享年六十岁。妻子沈氏，能够辅佐他处理内务。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溥，娶胡氏；次子洋，娶蔡氏；幼子济，娶朱氏。女儿三人，分别嫁给郭枢、张济、顾■〈山直〉，■〈山直〉是我兄长的儿子。起初，长兄为儿子择妇，对媒婆说：“我家靠近市场，不习惯务农；小儿年幼柔弱，不能吃苦求学，将来要让他学习经商。岳父得到一个善于经商的人家，才可以依靠。”媒婆说：“上河的周老翁，谨慎恭敬而且善于教导，家中应当把女儿托付给这位郎君。”于是周家的小女儿嫁给了顾溥等人。将要择定日期，把君安葬在凤西乡孙家山的原地。他的乡进士沈君观撰写行状，请我作铭。于是铭道：“亲自勤勉劳苦，端正自己的仪容；居于末业，施行家政。后代贤良而且昌盛，且将使这幽静的住宅长久流传，安息在这里。” 这是为已故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王公的夫人田氏撰写的墓志铭。夫人姓田，名某，是金陵人，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竹堂王公敞的妻子，也是处士仲实君的女儿。她生来就有贵人的相貌，处士君谨慎选择适合她的婚配，听说太保公有才华声誉，便把她嫁入王家。她的妇德十分显著。璘考中进士时，太保公正任兵科都给事中，后来屡次升迁，直到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璘以乡里的后进身份，得以在公门下交游。王公开朗和易，交友务求尽心厚道；凡是乡里的贵贱人物来到京城，一定召来饮酒，菜肴美酒丰盛，僮仆侍奉谨慎，门内秩序井然，完全不像显贵之家所具有的声势。太保公对人说：“我竭尽全力处理官府政务，这一切都是夫人辅佐我的结果。”等到辞去政务退居家中，每逢岁时伏腊，夫人都准备酒食召集亲戚故旧，一同娱乐，和做官时没有不同。太保公又对人说：“我在世事上已经疲倦，这一切都是夫人使我快乐。”因此人人都知道夫人的贤德。太保公去世并安葬，已经将近十八年了，到嘉靖壬辰年十月十一日，夫人去世。次子仝准备在第二年三月十七日启开墓穴，与太保公合葬，前来请璘作铭。于是又读我朋友荆州太守姚君原学所写的行状，其中说：“夫人孝顺谨慎、慈爱仁惠，善于处在盛衰变化之间。当初太保公因承袭侄子的荫庇补任国子生，正当仕途兴盛之时，却请求退休；这两件高尚的行为，夫人劝成他的力量占了大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在大义上的取舍明白果决，毫不吝惜，难道不是毅然如同奇男子吗？长子会，是夫人所生，承荫任锦衣卫百户，先于母亲去世。次子仝，另有两个女儿，都是侧室所生。两个女儿的女婿分别是刘芳、白云、孙镇聘和赠光禄少卿蒋公。孙女三人，长女嫁给吕应登，其余尚且年幼。墓在上元县东山的原地。铭文说：“富足时好像空虚，善行与之相伴。唉，柔顺的德行因此成就。玄室共同埋藏，永远安宁。” 王太安人吴氏墓志铭 嘉靖甲申年，吴、楚一带发生大瘟疫，死者很多。我的朋友王钦佩氏也横遭此祸，起初三个月内，君张氏去世。钦佩哭得非常悲痛，于是病倒。太安人忧虑得很，也随即病倒。四月二日，终于去世。钦佩说：“天啊！为什么要生下我来捶地求死三次？”他被人抬着躺在棺材下面，披头赤脚，呜呜哭泣，前来吊唁的人没有不哭的。我的两个朋友强行把他迁到自己的房中，每天送进一勺粥，几个月后腹中结块。见到医生，医生说：“病名叫伏梁，是忧郁积聚得太厉害了。”过了一年多，他终于枯槁而死。他曾托付我说：“你一定要为我母亲的墓作铭。”璘深知他母亲的德行，又悲悯君子的孝心，哪里敢推给别人？志文说：太安人姓吴，因为钦佩的身份而受封，追封她祖先山后的后人。胡元时期曾有显贵人物，进入国朝后，祖父名良（缺），以武功授五军大都督。父亲政，母亲冯氏。太安人生于（缺），自幼具备妇德四行，能够读《孝经》《列女传》等书，不轻易许嫁。成年后才嫁给竦斋公。竦斋公性情严厉，难以侍奉。她在家中从不显出懒惰的神色，在外从不听见言语声，只见她以宾客之礼待人。她孝敬杨大姑，恭敬奉侍徐夫人，以仁惠对待诸妾与弟媳。凡是家内妇女的事务和议论，都听从她明断裁决，她屹然成为一家之主。竦斋公因任给事中上书论事，被贬为普安判官。太安人跟随他跋山涉水，长期艰苦劳累却始终面有喜色，大概是知道远谪之中也有荣誉。她生下钦佩，见他颖悟异常，教育培养使他成才；常常取陶渊明、孟轲的故事作为准则，喜欢诵读小说，使家中男女都听到贤孝的大概。她曾评论鲁义姑的事情说：“妇人在夫家，后夫之子与侄子都急于救护，礼义究竟属于谁呢？”她笃信佛教，焚香供奉一定亲自办理。竦斋公生病，她总是灼烧手臂祈祷。竦斋公去世而遇到忌日，她也这样做，共灼烧了一百多处伤疤。太安人生性很怕太阳，常常战战兢兢，年老后更加严重，所以钦佩请求辞官归来侍奉她，但最终也在忧虑中去世。母子之间慈爱孝顺的情状，是多么悲哀啊！太安人享年七十五岁，儿子只有一人，就是钦佩。他考中进士，因修正奏表而显名当世，历任河南提学、按察副使，请求归养太安人。太安人去世后，他升任南京太仆少卿，过了一年也去世了。竦斋公另有两个女儿，都把太安人当作母亲。长女嫁给湖广参议方公的儿子宏纲，次女嫁给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麟。孙子一人，名逢元；孙女三人：长女嫁给南京刑部右侍郎张公的儿子恕，次女嫁给南京户部员外郎李君的儿子子芹，次女嫁给徐应坤。逢元准备在丙戌年二月二十九日启开竦斋公的墓穴，与太安人合葬在祖堂山的原地。璘于是作铭说：“夫君啊，践履忠诚；以及他的儿子啊，既孝且恭。美好的夫人啊，确实承受并成就这一切。夫妻的神灵在幽室中共同安息，那里应当安宁万年。” 顾孺人墓志铭

译顾孺人，是史处士的妻子、御史良佐的母亲。她生来贞洁聪慧，长大后恭敬沉静，熟习事务、通晓道理，不烦劳保姆教训。她从别人那里听到的事情，所作所为全都不像普通妇女。纯皇初年，诏令各地举荐经学明达、品行高尚的人，有司上奏处士的名望品行符合被举荐的条件，郡中官吏催促他上路。处士幼年丧父，独自奉养老母，行止尚且不能决定。孺人说：“丈夫还有什么可疑虑的？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天下人都做臣子，您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只是为了奉养老母而放弃做官，谁会说您不是君子呢？为什么要推辞呢？”处士于是推辞不赴任。随后叹息说：“疑虑生出的祸患太严重了。若不是你的话，我几乎失去进退的中道了！”后来良佐任监察御史，当今天子即位第二年，因上书论事触怒皇帝，被派锦衣卫使者用刑具锁押到京师。城中人都震惊，良佐辞别而接受逮捕，并告诉母亲不要害怕。孺人说：“是非由义决定，死生由命决定。看义理而行动，看天命而终止，事情没有不是这样，何况君臣关系呢？你如今已经是我君主的臣子了，我不能因为疼爱你而阻止你，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案件审成上奏皇帝，天子赦免他，让他成为平民。良佐回家拜见孺人。孺人于是哭着说：“我的德行浅薄，却蒙受厚重恩宠，这是不祥的征兆。我没有想到你还能回来。承蒙圣上的慈爱使你活下来，让我们又能成为母子，这恩惠实在没有比它更大的了。退下来修养你的德行，不要怏怏不平而增加过失。唉，妇人谁不想使丈夫尊贵？孺人却只称孝道，不占有这种利益。谁不为儿子的祸患、又为他失去官位而忧伤？孺人却只称德义，不计较其中的祸害。古人称赞老莱子的妻子、范滂的母亲善于为妇、为母，像孺人这样的，接近她们了。”今年秋天，她因病在常州旅舍去世。良佐抬着灵柩归来，请璘撰写行状，又请考功王钦佩作铭。钦佩病重，又把这件事托付给璘，我怎么能推辞呢？孺人享年八十岁，生于宣德己酉年十一月十五日，卒于正德戊辰年八月初四日。儿子三人：良辅、良佐、良弼。儿媳三人：郭氏、李氏、龎氏。女儿一人，女婿是朱氏之子纲。孙子二人：崇简、崇古。墓地在凤西乡向山的原地。安葬日期为十一月某日。处士名玮，字元昭，号缉熙道人。铭文说：“柔顺的是妇人，刚强的是男子，这就是孺人的品行。唉，这实在难能可贵！” 徐母汤孺人墓志铭 汤孺人，是雪樵徐处士某的妻子。起初，我的朋友太仆少卿王钦佩有一个爱女，希望选择品行善良的人家结亲，听说处士贤良，而且孺人治家严整，于是把女儿嫁给他的次子应坤。应坤果然端正谨慎而有品行，因事把我当作父辈相交；我家也同他们兄弟结为姻亲，所以完全了解他们的家世。如今孺人去世将要安葬，应坤请我作墓铭，我怎么能推辞呢？孺人本是金陵的名门，父亲贵显，母亲沈氏。她生来安静柔婉，早知孝敬；嫁给处士后，侍奉公婆如同父母，生前奉养、死后祭祀，都尽到妇人的职责。柔顺谦下、勤劳恭敬，能够主持家政；她所成就的事业，如谨慎储备以宽裕家用，修明仪节以树立规范，周济贫乏以扩大仁爱，戒除奢华丰厚以谨慎礼法，都是妇女的美德。从此徐处士家声大振，徐氏在国内更加受人尊重，其中有许多是孺人的帮助。等到处士患上末期疾病，恰逢炎热的月份，她煎汤送药、扇风沐浴，无不亲自尽力，劳苦直到处士去世；她悲痛欲绝达两次，丧事完全合乎礼制，忌日也尽情哀痛，都是内心真情流露，并不是为了求取外界的赞誉。她常常教训两个儿子说：“谦逊自守、以礼待人，是少招怨恨的方法。凡是你们的奴仆，都应当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处士先前娶褚氏，早年去世，没有留下主持家事的人。等到处士服完丧期，才命王应坤把牌位一并安置在祠堂中，说：“难道因为我的缘故，就要让你父亲不能按丧礼下葬吗？这也正好显出我的心胸狭窄。”她明白大义，往往如此。长子王应干先去世，次子就是王应坤。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张宪，次女嫁给梁鏊，也都先去世了。孙女二人，长孙女嫁给孙钺，次孙女嫁给羽林右卫指挥伍永昌，都是王应干所生。孙子一人，名叫某，是王应坤的嗣子，也是再从兄斆的次子。他出生于天顺戊寅十月二十九日，卒于嘉靖庚寅十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三岁。将于辛夘某月某日安葬在安德乡石湖西村，与处士的墓合葬，于是作铭说：“古代国家兴盛，常因妇人的叹息而起；徐宗有汤母，石湖的墓地与丘墓相连，愿他们千秋万代，长久相对守望。” 刘介之妻乔氏墓志铭。

译东桥子在国都东郊耕作时，有一位穿着宽大长衣的年轻人徘徊着敲我简陋的柴门，我对此很惊讶：山林泽野之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仔细一看，才知道他就是大司马紫岩刘公的次子刘承恩，本来是尊贵的公子，却如此谦谨雅正。见面后，他拿出行状，请我为他的妻子乔氏撰写墓志铭。乔氏又是故太宰白岩乔公的侄女，我们两家一向有世代交谊，因此我无法推辞。过了几个月，刘生回到晋地，乡试考中第二名，又寄信来说：“今天能有这样的幸运，固然是承蒙我家世代德行的庇佑，我的妻子实际上也有相助之力。归葬的日期已经确定，希望您最终能够慰藉地下的亡灵。”于是我根据行状记载如下：夫人名松，是乐平人。曾祖父乔毅，任工部侍郎；祖父乔凤，任兵部郎中，二人都追赠少保、吏部尚书；父亲乔宗，任光禄寺卿，是太宰公的兄长。刘、乔两家都是太原世族。姑父某夫人与她的母亲淑人黄氏，居住在京师，两家来往十分亲厚。当时夫人才八九岁，刘家人见她温柔贤淑、少言寡语，举止与众不同，便喜爱她；乔家也喜爱刘生聪颖秀异，于是为他们订下婚姻。不久，光禄公去世而没有儿子，夫人为他服丧，悲痛得形容憔悴，并竭尽孝心侍奉母亲。母亲因夫人尚未出嫁而暂时忘却了丧夫之痛，等到她将要嫁到刘家时，母亲依依不舍，不能放她离开。当时太宰公已经致仕居家，夫人便跪拜恳求说：“我的母亲年老无所依靠，只有依赖叔父您了。” 她说着，眼泪流了好几行。嫁入刘家后，她恭敬顺从、端庄和睦，从未让人见到她说话急躁或脸色严厉。陪嫁中虽然有金银绸缎，但除非逢年过节去拜见公婆，她从不穿用。婆婆住在南京，想到长子和三个女儿不在身边，心里总是不快，她便常常抱着小孙子在婆婆面前嬉戏，以此来安慰她。刘生患病时，她调理饮食、亲尝汤药，衣带都不解开。婆婆看着她，觉得她俨然就是一个孝女。刘生经常夜间读书，她便拿着针线活陪伴；刘生稍有疲倦，她就用荒废学业来讽劝他。刘生以茂才身份被选入河汾书院讲学，她便劝他前去，说：“远离父母庭闱，能够得到乐明公的造就，这是极大的幸运。希望你不要牵挂家中，专心钻研学业，成为天下闻名的儒者，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每逢刘生与诸生会讲，她就亲自操持饮食，丰厚地供给馆中膳食，即使到了半夜也一定端坐在内室等候，说：“你能够夜以继日地学习，我怎么忍心安睡呢？”刘生乡试落第后，羞于见她，她却迎上去安慰说：“读书人只要懂得积累学问罢了，能否遇合自有时机，难道你竟要闷闷不乐而自我损伤吗？”她明达而善于分析，类似的事情很多。儿子刚会说话，她就口授小诗，并时时用安详恭敬来教导他；孩子稍有放纵，她便呵斥，从来不只是溺爱。甲午年正月，她生下一个女儿，突然发病而暴卒，实际去世于二月一日。不久，女儿也夭折了；她享年只有二十三岁。儿子名叫珙。唉！刘氏的妻子，为什么竟能如此早早养成美好的德行呢？这确实是由于世代书香的熏陶，耳濡目染，逐渐形成了这样的习惯，并不只是天性如此。现在考察她的行事，对婆婆来说，她像崔家的孝妇；对丈夫来说，她像乐羊的妻子。假如上天再给她一些年岁，让她成长并老去，那么教养子女、树立后世典范，即使与陶母、孟母相比也不会困难，大概只差一些机缘罢了。她刚生下孩子，上天又把她夺走，天意怎么能够追问呢？墓在某地，是刘氏墓地的旁边。铭文说：阴阳玄黄逐渐运行，并不是上天故意如此；美玉般的人容易夭折，并不是自身造成的灾祸。既然夫妻情分深厚，后代自会昌盛；光明显赫的未来，将在那泉台之下相会。雷州知府易君妻王、崔二安人合葬墓志铭。嘉靖乙酉年冬天，后斋先生从雷州回来，刚过二十天，崔安人就去世了。先生悲痛地哭着说：“上天夺去了我的妻子，我还凭什么料理家庭呢？”于是请好友南昌守罗君质甫撰写行状，叙述她的美德，又请我把铭文刻在墓石上，并且说：“我的先妻王安人下葬时也还没有墓志，你可以把她的事迹一并记载下来。”我和先生住在邻里之间，对两位安人的情况都很了解，又有什么理由推辞呢？墓志记载如下：王安人名淑，是方里中王隐翁的女儿。她端庄严肃、沉静简朴，从不随便说笑。二十岁嫁到先生家时，先生正困于诵读求学，她常和先生共用一盏灯刺绣，往往直到半夜也不睡觉。她操持家务，供养婆婆，搜集置办家中所需，竭力承担艰难的事情，使先生能够专心求学。等到先生在戊午年考中乡试，又三次参加礼部会试而没有考中，家境更加困窘，安人更加坚定地支持他；又担心先生没有儿子，便毅然脱下簪钗耳饰，替他聘娶一名妾。这件事至今还被人们交口称赞。弘治乙丑年八月五日，她因病去世。崔安人名慧英，是守御浦口鹰扬卫指挥崔公钰的女儿。她出生七个月父亲就去世了，年少时便显露出秀美的资质。母亲为她选择婚配很难，所以她后来成为继室。先生娶她两年后，先生考中戊辰进士，历任朝廷内外官职，到如今已经身穿金紫、可以享用鼎食了。安人平时穿粗布衣、吃粗粮，以节俭带领全家，仿佛出身于不穿绫罗绸缎的家族。先生起初担心雷州路远，难以前往，安人说：“远方难道不也是一个郡吗？只有处在贫困中，才能彰显您的操守。”后来先生受到诬陷而被迫辞官，安人说：“回去吧！回去吧！这是您的命运。既然是人事造成的，又能责怪谁呢？”起初，王安人有一个长女，嫁给南京通政夏公崇文的儿子夏宏济；后来她回到湘阴，成为侧室关氏，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同，还有一个女儿。安人疼爱远房的孩子、抚养身边的孩子，一律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她教夏同读父亲的书，并为他聘娶姚氏为妻。等到病重将死时，她说：“同儿已经长大了，快把媳妇娶进来，让她继承我家的祭祀。”等她看见新妇在床前行礼，环佩发出清脆的声响，便说：“我可以闭眼了。”第二天她就去世了，大约是十二月十三日。唉！两位安人嫁给先生，王安人共同生活了十七年，崔安人共同生活了二十年；她们最终供养婆婆终老，成就丈夫的仕途，不能说时间短促。她们勤劳而安于贫困，节俭而身居显贵，始终坚定地守持贤淑妇人的节操，使乡里都听闻她们的德行，她们又怎么会辜负这个世道呢？两位安人的谥号，都是后来后斋任刑部主事、第一次考核合格并接受任命后确定的；她们合葬在同一墓穴，墓地在某乡的原野上。后斋姓易，名蓁，字士美，本是吉安人，现在登记为南京籍。我有幸与易家世代通家，因此按照他的号称他为先生。铭文说：懈怠而怨恨，就不能处在困乏之中；轻浮而自负，就不能处在盈满之时。两位贤妇相继修养德行，于是使这个家庭成就兴盛；幽暗中的魂魄一同安息，地下的墓土也因此安宁。赠承德郎、南京刑部浙江司主事野全谢先生与继室赠安人汤氏合葬墓志铭。

译本朝的诗歌到了成化、宏治年间再次发生变化。当时，少师西涯李公崇尚清新婉约，重视才情；吏部郎中定山庄公崇尚浑厚雄健；征君白沙陈公崇尚深沉高雅，同时都重视义理和情致，他们各自的名声都震动海内。我们金陵有两位才子，一个是谢氏之子谢象，一个是徐氏之子徐仁。他们在词苑中超越众人，陶铸涵养诗文的风格。谢象得到庄公的雄健，徐仁得到李公的婉约，名声也都不小。起初，谢公八岁时就擅长作诗，有客人命他写一首暮秋诗，他提笔立刻写成，其中有“紫塞风寒，鴈叫霜”两句，客人惊叹不已，称他为神童。稍稍长大后，他跟随工部郎中吴公元玉学习。吴公读到他的诗“深林下马苍苔滑，野寺入门秋爽多”，击节赞赏，认为即使是年长的宿学也不容易赶上。从此以后，他的学问和诗才日益深广。吏部侍郎柴墟储公静夫在任南考功时创办檀园诗社，邀请他与各位文士联句，他常常写出奇警之句，超过众人。他器度开阔、神采俊朗，才情华美，自负而爱惜声名，不肯与庸俗之人为伍；和通达之士、高雅之人讨论古今，谈论文艺时倚着案几高谈阔论，仿佛把囊中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有时酒兴正浓，拿纸命人作诗，常常使满座之人折服。他们兄弟四人都擅长诗画，风流清俊，时人把他们比作谢家诸子。公侯贵人前来拜访他，他却与他们分庭抗礼，丝毫不放在心上。每次参加科举，他大多用古文字写经义，多次应试，累计十次都没有考中，于是把笔扔在地上说：“我本来就不喜欢做这种事，为什么还要像老骥一样被局促地困在车下呢？仪态如鹓鸾的人可以立于朝廷，性情像鹿豕的人可以居于山野；我到今天才知道过去的错误。”此后他退居国都南郊耕作，自号野全子，乡里人称他为野全先生。又因为他胡须漂亮，排行第九，人们称他为髯九翁。他著有《采毫録》《东村稿》《西游录》《在客稿》《日得録》《广陵杂录》《湘中漫录》，共若干卷。临终时他嘱咐儿子少南说：“你如果能够使我显贵，就为我绘制墓志；如果不能，就不要在墓门上题写‘士’字，这是我所厌恶的。”下葬若干年后，少南考中进士，任南京刑部浙江司主事，因诏令施恩，追赠他的父亲与少南官职相同；又因为少南文才和品行优异，不久便奉召入朝，改任监察御史。今年少南的妻子去世，他请假护送儿子回乡，又得以拜扫父亲的墓。下属进士陈君凤写成行状，并且记载其母汤安人的美德，请我把两人的墓志合在一起撰写。唉！先生身材魁伟、胸襟磊落，假如让他获得权势，他一定会施展长期积蓄的才力，振兴衰颓的政事，改变卑俗的风气，就像举起羽毛那样轻易。只是如今他抱负未酬便长逝，使我们这些人永远面对栋梁折断而叹息；那么现在难道忍心为他写铭文吗？又难道忍心不为他写铭文吗？墓志记载如下：先生姓谢，起初名璇，字文卿，另有一字子象。他梦见神人赐给自己“承举”这个名字，于是便以此名行世。谢氏先世是赣人，国初迁徙到金陵，后来又跟随文皇的车驾迁到京城。先生的曾祖父名芳，官做到永州知府，致仕后回到南京，谢家从此登记为上元人。曾祖母张氏，封为宜人。先生出生于天顺辛巳十月二十八日，卒于嘉靖甲申三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四岁。安人汤氏，她的父亲是文玹，是东瓯王的第四代孙。先生最初娶李氏为妻，她是礼部郎中秉中的女儿；后来娶贯氏为继室，她是锦衣卫贯指挥的女儿；再次娶继室安人汤氏。汤氏出生于成化丙戌四月十一日，卒于正德庚辰九月六日，享年五十五岁。她去世后，才获得现在的追赠。她天生资质美好，精通女工，具备妇德，成为谢氏内宅的规范；详细情况见任职之子仲修所写的志文。墓在江宁堈墓村前。两位安人都安葬在祖墓的墓穴内。先生后来改选墓地安葬，只有安人附葬于此。儿子一人，就是少南；女儿一人，嫁给府学生刘阶。孙子二人，长孙名懋坤，次孙名懋垣；孙女四人，其中两人已经订婚。另有光禄卿王公的女儿，以及旗太学生徐君敔的两个女儿，年纪都还小。墓葬从乙酉十二月四日开始，到乙未十二月二十五日才终于将铭文刻石埋入。铭文说：昊天没有说明缘由，龙却潜伏而变成蛇；奋然显露才华，光彩充满全家。所生的子女展翅高飞，恩泽遍及四方；雄雌一同安葬，永远安息在黄泉之门。《息园存稿》文集第五卷。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集第六卷。（明）顾璘撰写。墓碑。明朝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张公的神道碑。

译公名琮，字廷献，是江宁人。他的祖先原本是苏州府吴县人，明朝初年才迁来。如今登记在籍的曾祖父是豫，凭借伯祖父文僖公的功劳加封为征仕郎、行在中书舍人。祖父名晋，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父亲名翱，追赠资政大夫、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嫡母高氏、生母李氏，都追赠为夫人。公端庄凝重、沉静谨慎，年少时就不喜欢嬉戏。后来跟随方伯吴公彦华学习《易》，于是更加勤勉地钻研学问。读到《东莱读书记》时，他领悟道：“我到今天才知道什么是求学；求学并不在于看过便能背诵就算奇特，而在于做起来不厌倦。”于是给自己规定诵读期限，每天都使学问达到宏大渊博；又喜欢亲近仁人贤者，在德行和义理方面彼此切磋。他在乡里时结交如故的朋友，有副都御史陈公镐、按察副使陈公钦、太仆少卿王公韦；在太学中则与大司马彭公泽交好，这些人都和他友善。他常常自我感叹说：“人对自己喜欢听到善言，对别人却喜欢听到过错；如果反过来思考，就已经领悟一大半了。”成化丙午年考中乡试，弘治庚戌年考中进士，任工部都水主事。三年后调任礼部仪制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共十多年，升任陕西布政司参议。李夫人去世，他服丧；服丧期满后，正赶上太监刘瑾扰乱朝政。刘瑾因为他先前任仪制主事时阻止晋王府承袭封爵的事情，将他降为济宁知州，后来又提拔调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巡按甘肃。不久升任湖广按察司副使，抚治襄阳百姓，迁任贵州按察使，历任四川左右布政使。正德己卯年遭父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广西左布政使。嘉靖壬午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甲申年升任南京工部侍郎，随即改任刑部侍郎。丙戌年升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己丑年因病请求退休，四次上疏才获准，致仕后，仍每年供给人夫、每月供给禄米，以表示优厚待遇。公操守简约稳重，遇事不轻率发言，深思熟虑、详细谋划，务求合乎礼法，所以无论大小官政都清正如冰、稳如山岳；人们不敢以私意求请，也不能用浮泛议论动摇他。在仪制司任职时，孝宗身体不适，免除冬至节庆贺礼，东宫和亲王仍按旧例行礼。公对尚书说：“东宫的礼仪还应再议，亲王则绝对不能举行。”不久诏旨果然依照他的意见。占城世代请求册封，有人因为害怕渡海而倡议停止，公说：“占城自祖宗以来一直派使者前来接受册封，无缘无故停止，凭什么向它表示信用？”最终仍然实行。公掌管国家吉凶大礼以及藩王府的册封典礼，考察古制、参照今情，增减取舍，没有丝毫失当。大学士南海丘公浚、洛阳刘公健，都认为公的器识可以担当远大事务。任济宁知州一个月，济宁地处水陆交通要道，孔庙道路每天都要巡省，百姓供给钱财数千，到如今仍不停口地称颂他。巡按甘肃时，正值安化叛乱之后，他依法惩办罪人而广施恩惠，压制豪强、扶植弱小，举荐贤能的官吏，弹劾不称职的人，事情处理得合乎人情。还深入虏酋的营地和巢穴，向他们显示威势和恩惠，没有不震慑敬服的。这些事情都是一般善于钻营的御史不肯做的，公却轻易施行。担任按察使、布政使时，各自都能把握大体。巡抚时，正赶上修缮显陵，他总理事务精细周密，百姓没有因而受到扰乱；又救活了数十万饥民。平定德安、芒部等地数十伙妖逆，全都不费多余力量，功绩十分显著。任南台总宪时，正逢考察众官，公说：“进退人才是大事。古人说：‘恩惠要归于自己，怨恨将归给谁？’”于是考核查明那些贪惰邪曲之人，都予以罢黜，士林舆论完全信服。庚寅年九月三日，公在家中去世。讣告传来，天子怜悯抚恤，下诏赐予比通常更优厚的安葬和祭祀，这在当时是特殊的典礼。大臣上近天子，责任重大，应以安民济世为才，以匡正君主、守持正道为德。凡是烦琐苛细、急躁狭隘的作为，都不能用来谈论大臣的职责。公从做诸生和小吏时，已经显露出这些端倪；即使后来登上崇高显要的地位，才能也没有完全施展，难道不是天命吗？儿子七人：恕考中乡贡，志京学廪膳生，悊为国子生；其余诸子虽然长幼各有不同，都继承了世代的德行和善举。墓道已经建成，按礼法应当立碑。恕等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这个小子，我多次推辞而未能获准，于是为他撰写序文并作铭。铭文说：“只有臣子承受上天的大命，才能辅佐君王；如果不忠厚真诚，职责就无法完成。考察古代的名臣，他们的光辉都灿烂照人；虽然治乱功绩各不相同，道路最终都归于一处。穆穆然的张公，持守德行始终不变；如山岳般端庄凝重，根基却从小吏开始。任工部掌管虞衡，富有才用；任仪曹，慎重掌持典礼；执掌法宪巡行西方，操守坚定不移；夺回藩王的典制、治理州郡，不论职位高低都不以为怨；车马传舍不加修饰，百姓的疾苦因此减轻。任外台之职，威严如山，正是地方长官；辅佐教化、宣布谋略，以安定王国。皇帝说：良好的宪臣啊，只有你掌持纲纪；出则整饬官吏之治，入则振兴王室法章；平息盗寇叛乱，斥退奸邪污浊。难道不会聚集怨恨吗？只是人们畏惧他空置正直之职；众望正在崇高之时，公却说应当停止。以天道为鉴，荣誉保全于悬车退休之时，国人不能不感到遗憾；年高德厚者发出哀叹。王室虽在遥远之处，仍传下抚恤和追念遗泽的言语；厚重广大、笃实真诚，如今已经少有，末世风俗还有谁能仰慕？前代贤者已经远去。孝子彰明父亲的德行，特意谋求永久流传；唯有碑石不会腐朽，刻下这篇铭诗。” 四川参政叶公墓碑

译先生姓叶，名天球，字良器，是婺源人。他的祖先是春秋时沈诸梁叶公的后代，居住在南顿。汉朝末年，太中大夫叶望才渡江居住在丹阳；到都綂叶公绩时，开始迁居歙县；承直叶公林秀迁到婺源中平；细三公叶梦志迁到今天的外庄环溪。梦志生友，友生亮，亮生炳，炳生朝宗。朝宗生玄否，玄否生观武。玄否是先生的曾祖父，观武是祖父，他们都隐居不仕，以善行闻名，被称为长者。父亲叶兆允，博闻多识，擅长诗歌；因儿子显贵，被封为文林郎、崇仁县知县，赠中宪大夫、东昌府知府。母亲游氏，封孺人，后来加赠恭人。先生有四个兄弟，排行第三。他幼年聪颖早慧，跟随封君经商坐在店铺里时，独自吟诵，于是父亲派他跟随仲兄饶州公叶天爵，在崇仁学习《礼经》。他不依仗权贵，和寒士一起刻苦攻读，学问大为通达。选中充任县学弟子员后，输粟入太学，并在考试中列为高等。癸酉年考中顺天府乡试，甲戌年登唐皋榜进士，授户部云南司主事。他处事谨慎，遵循法度，不因祸福而动摇。巡视京城太仓时，有大璫纵容士卒索取运官的钱财，暴横得很。先生把士卒捆起来交给司法机关。他督运宣府粮饷时，竭力克服困难上路。各郡县缴纳的粮饷，他不取盈余，说：“够用就行了，何必苦害百姓、养肥官吏？”巡视淮阳仓时，他设置规条，堵住中贵的贿赂之路。有孔某拿着中贵的贿金来，并以金帛相赠，还道谢说：“承蒙您赐给我少有怨恨的恩惠，怎敢不以此报答？”先生拒绝了。离任那天，官场中还有剩余的柴草，价值足以砌石铺路，百姓称颂他不占公私。巡视居庸仓时，恰逢武宗北巡，费用巨大，储备耗尽，他拟定奏疏提出招商办法。尚书犹豫不决，先生急驰求见说：“事情已经紧急，除了这个办法无法解决。您在皇上面前主持，我在下面执行，一定能办成，不要再多疑。”于是制定简约而顺应人情的办法，严禁闭塞、托名冒领，以常价的三分之一减价，前来购买者纷纷而至，共得到刍草和粮食十余万。一日经过榆河，突然传报皇帝车驾将到，他伏地拜见皇上。皇上望见，派人询问报信者是谁，回答说：“是主事叶某。”先生立即上疏请求皇帝回銮，并弹劾郭太监。皇上点头应允。己卯年离开，升任户部江西司署员外郎，受到大司徒知遇，委任他代理其他各司事务。庚辰年，升任福建司署郎中。当时皇帝南巡，事务多而复杂，他能够参与裁决众议，对国家很有帮助。辛巳年，升任东昌府知府。该郡号称事务繁重。他到任后询问民间利弊，准备和百姓一同革新政务；善于总理纲纪，把具体事务交给属官，自己从容整饬，各项政务很快都兴办起来。他开始实行团甲法，登记百姓丁口及其出入情况，百姓没有人敢作奸犯科。又把各州县土地的肥瘠分为三等，按此确定徭役轻重。调任荏平县时，百姓苦于赋税沉重，说土地被本地土著兼并。先生向当权者陈述此事，立即到县乡踏勘。按亩核定赋税，赋额很快趋于公平，流亡者纷纷回来；他广泛发给牛和种子，使他们从事生产，税赋也不因拖欠而追逼。壬午、癸未年发生饥荒，他上奏请求免除和借贷赋粮，扩大储备，安置流亡，劝富户分财赈济，放宽禁令，百姓得以免死，并且没有沦为盗贼。他尤其重视教化风俗和培养人才，表彰孝子节妇，纠正文风，社会大有改变。至于修复废弛事务、提拔强干明辨之人、审理案件、制止盗贼，也只是他经国理政余力的一部分，难以一两件记完。先生曾感到外任官吏善于阿谀上司、没有丈夫气概，因此他在东昌所坚持的操守，和任户部时完全一样。昭圣太后北上，有人准备她经过各地所需的供具，先生说：“圣善普照天下，但南北风土不同，难以彼此仿效。”于是依礼整顿仪式，终于圆满办成此事。郡中武吏过去任性逞强，他首先弹劾其中桀骜奸黠者，罢黜以后，其余人都收敛了。监司把三个囚犯判处死刑，先生依法审查，认为应当释放，最终上奏论定释放，不顾监司的意旨。漕运士卒仗势截断水道，聚众殴打津吏，关市骚动，先生捆住并杖责数人，事情才平定。督运都御史经过郡中，愤怒地问：“你竟敢杖责我的漕卒吗？” 先生说：“我只知道治理违法之人，不知道什么叫漕卒。”都御史怀恨他的刚直，等到掌管内台后，便暗中指使巡按御史上奏，把他调往登州。太宰乔公说：“东人尤其适合任用叶某。”于是此事被阻止，没有执行。丁亥年升任河南布政司左参政，管理郡中事务，不久实授四川右参政。百姓哭泣着拦路送行。先生本来身体瘦弱，又因忧劳过度，到七月抵达京口时，病势加重。当时儿子叶玢任南京户部主事、监理凤阳仓，回来侍奉在侧。先生睁眼看着他说：“我死去也安心了。报效国家的责任就在你身上。”说完端坐而死，享年四十八岁。先生学问纯正扎实，读书务求领会实义，不因袭成说；诗文典雅雄浑，都发自内心。他曾说，古人崇尚实行，所以内心和外在相符；今人崇尚言辞，所以言语和行为相背。他做事只求内心无愧，总把以清谈虚名树立门户视为最大的耻辱。因此他孝顺友爱、诚信守义，在同辈中深受信服，没有人说他的坏话。著有《上谷稿》《淮南稿》《砚庄稿》《荏山行稿》。娶汪氏，封孺人，加封恭人。有一个儿子，就是主事君，学问和品行都很有声望。有一个孙子，名懋之；两个孙女。己丑年五月葬于来安镇后山的原野，按礼制应当立碑。主事说，璘和饶州公同榜中进士，交情深厚，嘱托我为他撰写墓铭。铭文说：“叶氏的祖先，实在始于南阳；历经歙县而到婺源，支派繁衍而兴盛。于是生出封君，有这样的奇异男子；两种美德竞相发扬，接连成为国家的栋梁。肃穆的东昌府，他的光彩如美玉。初次出仕便任司徒属官，秉持正道而独立不移。治理国家、管理财赋，只求惠及百姓，严禁贪官盘剥。谋划勤勉，强暴者不能使他屈服，巨额费用也不能使他匮乏。于是声名远播，仪仗旗帜鲜明，成为东部的侯长。做百姓的父母，以食物养育他们，使他们各得其所。年岁饥荒，我供给食物；赋税混乱，我加以治理；百姓归附于我。”又歌颂说：“我死之后，百姓不再迁徙。众多俊秀之士，唱着歌采摘芹菜。政绩确实已经成就，看你教化人才。方岳之臣刚刚升迁，大命却突然倾覆。他的施政没有完成，实在是天意如此。孝子永远怀念，叙述他的事迹以彰显德行。把铭文刻在墓堂上，百代之后仍有光烈。” 张氏世德碑

译世代显贵的大家族兴起，难道只是偶然吗？它的开始，一定有敦厚坚固、忠诚厚道的根本作为基础，所以积累德行，福荫子孙的事业便得以流传。它的后代，也一定有广泛施行恩惠、文采润饰的风度作为装饰，所以承受恩宠、光大宗族，门第的恩泽便更加宏大。没有开创者，根源浅薄，容易枯竭；没有继承者，火焰微弱，容易熄灭。如今豫章树生长七年后才能看出根本宏大，荆山玉经过琢磨才显出质地细密。因此西汉的秺侯以笃厚谨慎开创国家，他的孙子渉便以通晓经学闻名；东汉的好畤侯拔剑而起，他的孙子秉便以博学自立。文武之才相继完美，前后交相辉映，揭示云霄般的声望，发挥龙虎般的文采。当代仰慕他们的世业，后世欣羡他们的贵胄华美。多么巍巍，没有人能比得上啊！我读温州张氏的谱牒，看到他们上世的兴盛，以及今天都指挥浩所承继的家业，没有不对此感叹羡慕的。侯本来就是当今有文才的人。考察往昔始祖百户公，名四本，是河南光州的平民，沉毅而好义，慷慨且有谋略。正值太祖皇帝在庐州驻兵，便拿剑前往归附，冲锋陷阵，屡次参与取得胜利，被授为所百户。洪武二十九年去世，葬于通州。他的儿子张贵继承职位，也勇武壮健而多智谋，很好地继承了父亲的风范。他跟随太宗皇帝起兵靖难，从雄县直到渡江进入京城，大大小小共作战一百多次，都建立了上等功劳。洪武三十四年升任山东大嵩卫正千户。永乐九年跟随英国张公南征交趾，多次攻打险要坚固之地，剿灭夷人首领，晋升大嵩卫指挥佥事，留在英国公幕府中，往来交趾，平定纷乱、调解争端，功劳日益增大。宣德六年上奏迁任温州卫，于是世代承袭。张鹏、张钢，是侯的祖父，世代统领海防，同时磨砺官箴，留下显赫功勋。到了侯这一代，家世更加显大，诗书方面的修养也更加彰显；修身和临阵决胜的谋略坚定卓然，足以抵御敌忾。正德壬申年因讨伐江右叛寇有功，晋升指挥同知，荣宠声誉日益传播。于是都御史陶公琰、监察御史王公尧、封鲜公冕接连上章推荐，晋升浙江都指挥佥事，持符分掌政务，大为施展恩惠。光辉灿烂，显赫明亮，真是虎臣中的杰出人物。功勋崇高、礼遇隆重，于是得到诰封祖父、父亲，均为明威将军、上轻车都尉。祖母宋氏、江氏，母亲叶氏，都封为恭人；她们的妇德确实修养完美，上承天恩，下使家族后代得到丰厚福泽。这难道不是因为有开创者、有继承者，积累仁德、流传福庆，才能这样迅速兴盛吗？然而丹青的装饰能使朴素的底色更加光彩，枝叶的荫庇也能惠及树木的根本。君子说，张氏虽然承袭旧爵，但事业却日新月异。侯身居簪组之列，使先人的恩泽更加深厚；可是金石尚未镌刻，世代德行没有显扬，过失在自己，于是磨治坚贞的石碑，树立在墓道旁。璘才智浅薄，仰承您的雅意，赞美这种孝思，不能一直推辞，恭敬勤勉地撰写铭文，以告慰无穷的孝心。铭文说：“光赫的高祖，奋勇出兵驱逐胡虏，天下有杰出人物，没有不响应号召。威武的张侯，手握重器，跨步超越，来到军门，辅佐神武之君；如雷奔、如虎腾，突然建立战功。记录功勋，承继家业，使宗族显赫。孝子极其用力，能够继承并成就先业，辅佐文皇，使先绪再次振兴。南征交夷，协助筹划、统领军队，朱绂光彩灿烂，于是来到温州。唯有子孙曾孙，勤勉振作而不衰替；官声显著，品行确实修美，流传到后代。卓越的玄孙，如美玉珍宝；武功既已相抗，又以文德修饰；建立旌节，掌握枢机，门阀光彩灿烂。譬如巨大的木材，青黄之色焕然显现。于是回顾、怀念，这就是世代留下的遗业；如今若不谋划，后人凭什么遵循这神明的道路？巍巍的高大石碑，仿佛山岳耸立，使德行不显吗？只有德行才是百代所共同瞻仰的。” ○碑 茅山重修玉宸观碑

译道，是远古以来的事物吗？它以虚无清静为宗旨，以顺应万物、神妙变化为作用。它静止时如天，运动时如神。无所作为而百姓自然受到教化，无所贪求而百姓自然归于正道。不是远古时代，就无法实行这种道。用它治理天下，便能形成深沉默然、和平安宁的教化，黄帝轩辕氏就是这样。用它修养自身，便是保全本性、完备精神的方法，广成子、老聃就是这样。难道只有三位圣人如此吗？从盘古直到三皇，大都遵循这种道。到了后世再度衰落，百姓的虚伪日益滋长，法制也随之出现，哪里还能用无为来治理呢？所以帝王治理天下，重视德行而不重视政术。虽然不能完全实行这种道，却不能不顺应它的实情。道是养育人民的根本，不可舍弃。下至汉代，汉文帝用它使天下达到小康，曹参借助它使国家安宁统一。而黄石公、盖公这类隐居君子，仍各自凭借所得的道来超越一世，这难道不确实吗？末世谈论道，却一概流于神仙飞升以及鬼神符咒祈祷之说，兴高采烈地希望从祸福之途求取利益，实在可鄙。句容雷平山玉宸观，相传是高辛氏时代展真人修炼的地方。历经周、秦、魏、晋直到后世，姜氏、杜氏、杨氏、许氏相继兴起。到梁武帝天监年间，陶真白居住在那里，称为朱阳馆，建立昭真台，道业因此得到发扬。晋代以前的那些人，既然不是史书传记所记载的，便无法考察了。若陶真白能够脱离污浊尘世，神游八方，他难道不是盖公一流的人物吗？假使能够得到君主任用，那么使粮仓充实、刑罚废置的太平教化，或许可以实现，不能说这种道没有效验。历经唐代以后，唐太宗因桐柏山有真人栖居，改名为华阳观；唐玄宗因玄静先生在此修经，改名为紫阳观；到宋太宗祥符年间，才确定玉宸观的名称，一直沿用至今。所谓金陵地肺、华阳洞天，这里正是其中的幽奥之区。不然，为什么群真在此经过并施化，历代屡加褒崇，灵异恩赐如此显著而相继出现呢？传到本朝，祭祀从未废止。嘉靖年间遭遇火灾，殿宇焚毁，名碑和古柏几乎全被毁断。道士聚集材料营造重建，重建后又两次遭火而化为空地。有一位扬州山人姓张，早年禀受清虚之道，品行修业精纯洁白，于是抛弃妻子儿女，在勾曲山修道。他竭尽皈依的诚心，奋发兴复道观的志向，广泛募集砖瓦，彻底建造石宫。于是少传魏国公徐鹏举、太监陈公林拿出全部仓储率先倡导，众人的心意都欢喜同向。没有几年，大工程就告成了，规模十分壮丽，坚固厚实，或许可以流传无穷。又铸造了若干尊铜像，永远庄严地供人瞻仰。把剩余的钱财用来再建各处殿宇、廊庑、斋房和厨房，焕然一新。可以说，这是寄托崇高心愿、谋求不朽功业的事情。道有兴衰，是时运；事业有成毁，是命数。若说道不会衰落，那么寒暑为何会轮流更替？若说事业不会毁坏，那么天地为何会开辟变化？善于振兴衰微，道风才能长久流传；善于营救毁坏，神灵之地才能永远安定。既然如此，崇尚仰慕清净纯真的道，修整兴复废坠之业，不能不寄希望于这样的人。山人的功劳，难道不伟大吗？于是众多信徒归依诚敬，都愿意刻石记载修成之事，以告诫后代。我曾亲自登临这座名山，亲眼看见他的劳绩，于是执笔特意写下此文，不再过多谦让。又作铭文说：‘勾曲山的神圣土地，这就是洞天；展真人炼化修行，玄妙道教由此开创。肃穆的茅君，在汉代兴起；皇帝赐予九锡，神灵声名广泛流传。琳琅宫殿、玉府仙境，四方都来瞻仰。灾祸之火猛烈肆虐，恰逢时运而遭此劫难。伟大的隐士，持守志向而虔诚。认为木材容易毁坏，便改用砖石；高墙巍然耸立，穹宇高大相连。金色神像庄严陈设，神兵环绕拱卫。大壮之象由此坚固，火神祝融的灾祸永远免除。玄妙道风惠泽通畅，愿天子万年长寿；恩泽遍及九州，富贵长寿而无灾患。’ ○墓表 长洲杨处士顺甫与其妻吕孺人墓表。璘离开苏州三代之后才回来，曾向中丞毛公询问乡里和族姓，绘制应当亲近的关系图。毛公先后讲述了缙绅大夫和各位显贵，接着说到隐居不仕的俊杰：“有一位杨处士顺甫，年轻时钻研经学，想以士人身份求取功名却没有振作起来，担心不能供养父母，于是弃文就农，耕种田地；又在湖湘一带经商，大大扩充了财产。他性情慷慨，气度高傲，不与世俗同调；嫉恶如仇，见到不义之事便当面斥责，毫不宽容。他喜欢写诗，组织漕湖诗社；感慨时事、遇到事情，喜怒悲欢之情以及言语意念无法尽述的，都发之于吟咏叹息，积累了十几部大册，名为《吟秋稿》《湖湘纪行》，在世间颇有流传。”璘说：“处士真奇异啊！古人说困穷之后才能写出好诗，处士富裕了怎么反而能写诗呢？”毛公说：“处士有妻子吕孺人，善于治理内务，就像能干的官吏治理政务一样。她按时耕织，家中没有游荡的童仆和放逸的妾媵；谨慎办理宾客祭祀，祭用的牲畜、酒、腌菜等一定精良完备；教育儿子女儿都有法度，大概都归功于勤俭，家内秩序井然。所以处士除了应付徭役、接待宾客以外，没有其他顾虑，能够专心致力于诗歌。”璘说：“妇德的帮助竟然这样大吗？”又过了二十多年，璘和她的儿子中和等因姻亲往来密切，更加详细地了解了他们家的内政。处士和孺人先后去世，后来中和等拿着他的姐夫、汀洲太守刘君綗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为他们的墓作表，我哪里能推辞？按照行状记载：杨氏是长洲的旧族。处士生于景泰辛未年某月，父亲名舜民，母亲某氏；正德辛巳年三月十三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葬在住宅西边锦藤巷的新墓地，太仆少卿都穆为他撰写墓志。吕氏也是长洲人，居住在黄埭。孺人生于景泰壬申年六月十一日，父亲名岐，母亲陆氏，享年若干岁，嫁给处士为妻；嘉靖甲午年八月九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与处士合葬。翰林待诏文征明为她撰写墓志，所叙述的德行善事，大体如毛公所说。墓志又记载，处士有一位寡居、无人照料的姐姐，便迎回来奉养她，厚赠肥沃田地若干亩，把田租交入郡学以供释菜礼。孺人善于对待侧室庶出，把她们所生的孩子看作自己的孩子。处士常因直言不讳而被仇视，孺人常常暗中替他向人赔礼道歉，使别人不至于深怀怨恨。这几件事是世俗之人难以做到的，若不是二位老人能够看重大义，也不可能做到如此。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中和，次子元仪，三子元仁；孙子孙女共二十六人，曾孙六人，兰花般的芬芳、美玉般的才华交相辉映于门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啊，真是盛大啊！我们苏州贤人众多，超过天下各地，德行才艺文质彬彬，就像邓林之中难以再找一棵普通树木，大概是因为杰出的人太多了。凭处士的操守和作为，他的名声只在乡里传播，身份也没有显赫于官位，难道不是地势和环境造成的吗？看他分辨清浊，见义勇为，治家教子的道理，任何一举一动都足以成为浮华竞逐者的规范。假如他居住在别的邦国，难道仅仅到晚年才显名吗？凡是今天经过墓下的人，也都应当敬仰他的风范和情义，思考自己所应归向和羡慕的地方，不要只拿隐显、出仕和退隐来比较他。○行状

译通议大夫、南京吏部左侍郎储公行状。先生名巏，字静夫，别号柴墟。本是毘陵的望族，元朝末年才迁居海陵。曾祖父名某，字仲文，性情洒脱而重义。曾在严冬装载几车布匹进入辽地，遇到警报而道路阻塞，许多人冻死，于是就在市场门口把布匹分发给他们。又曾在路上捡到别人遗失的金钱，送还失主；失主分出钱财致谢，他全部不接受。这就是他积累德行的起点，深远而厚重啊。祖父名玉，字景荣，因先生显贵，追赠通议大夫、户部右侍郎。父亲名信，字宗实，屡次加封至通议大夫、户部右侍郎。母亲王氏、继母董氏，都追赠至淑人。先生生来聪颖异常，六岁读书，过目成诵；九岁就擅长写文章，被选为州学弟子员。十六岁领取廪米，参加乡试，名声传到京师。成化乙亥年，先生二十三岁，王淑人病重，祈祷服药都不见效，于是刺股求救，病情延续数十天后去世；当时先生还没有娶妻。宗族亲戚强迫先生成婚，先生跺脚呼天，脚趾都跺碎了，才停止逼迫。淑人遗命不要葬在祖坟范围内，家里贫穷没有资金，先生极力另选墓地；每天早晨伏在坟上哭泣，夜里则苦读经书，希望以功名显扬母亲。癸卯年考中应天乡试第一名，回家走到仪真时，便号哭奔赴家中，痛惜母亲已经不能见到自己。甲辰年会试考取礼部第一名，廷试赐二甲第一名，任观政吏部。太宰济南尹公想选他为属官，先生恳求方便奉养母亲，于是授任南京吏部考功主事，不久升为郎中。弘治甲寅年，太宰巨鹿耿公奏请改任吏部考功郎中。先生留心人才，考核评定优劣，没有不恰当周全的，当时士人都肃然敬畏。他告诫说：“储君的品行，值得畏惧。”在南京吏部任职时，考察众官，有凶悍官吏肆意暴虐、违法乱纪，有人害怕罢免他会引起动乱，先生却毅然赞成罢免。到北部主持朝觐考察时，即使是执政大臣的亲戚中不称职的人，也全都不徇私，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公正。丁巳年升任太仆少卿，第二年遭逢董淑人丧事。辛酉年起复，仍补任原职，巡视各部时禁止官吏迎送，革除加在百姓身上的苛费以及马政积弊。乙丑年升任太仆寺卿，首先提出有利于百姓的马政四件事，上疏朝廷，详情载在奏议中，全部得到施行，声誉日益提高。先生性情耿介，不善交际，执政者与他不相投合，于是奏请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总督南京粮储。他整顿改革粮仓积弊，裁减节省供应费用，又分条陈述四件应当议处的事务，带来很多好处。正德戊辰年升任户部右侍郎，己巳年升任左侍郎，督理京城粮储。他处理政务和在南京时一样，深沉安静、端正刚毅，同任职的中贵都对他十分敬畏。当时逆瑾刘瑾掌权，大臣多受屈辱损害，却称他为先生而不敢怠慢。庚午年春因病请求退休，诏令赐乘驿传车回乡，并命有关部门等他病愈后上奏，起用他。同事太监蔡用一向敬重他的廉洁，送白金五十两作为路费，他辞谢不接受。冬十月，朝廷仍起用他为左侍郎，他辞辞不赴任。壬申年春，又起用为南京户部左侍郎。当时各地多事，京城粮储空虚耗损，先生筹划深远，致力于做好善后安排。癸酉年正月，改任吏部左侍郎，当时正期待对他大加任用，却突然因病去世。先生体貌清瘦，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端正沉默，简约持重，凝然具有台阁大臣的器度。文章简洁古雅，富有思考；尤其精于诗歌，冲淡沉郁而丰厚，兼有晋唐风格，士林把他的作品视为珍宝。他善于训导，爱惜人才，凡是海内知名之士，无论老少远近，都加以推举引荐。对于困厄穷苦、仕途不通的人，一定设法振兴提拔。拒绝疏远不类之人，态度并不凶恶却很严正，从来没有品行不善的人到他的门下。当初璘考中进士，现在的司徒无锡邵公曾对我说：“你立身处世应当以柴墟为准则，终究不要被坏人牵累。” 他就是这样受到推重。每次和学士大夫交谈，一定谈政事、文学等事情；否则就端坐一整天而已，没有人敢谈论他的私事。平常和家人说话，也总是引用古代贤人孝子贞妇烈女的故事来训诫，绝没有亲昵戏谑的话语。侍奉双亲极其孝顺，侍郎公年过八十仍健在，他很少有违背远离的时候；凡是饮食衣服方面的奉养，都考虑得周到。两次承蒙恩赐绮币，他全都制成衣服让父亲高兴。从任主事到侍郎，四次奉诏推恩封赠；每逢母亲淑人的忌日，必定斋戒祭祀以寄托哀思。一生中剪下的胡须、头发、指甲都不敢丢弃，收藏到好几大包，最后用来随葬。他谨慎修身、慎重行事，由此可以类推。晚年受到朝廷倚重，所以诰辞称赞他高雅的操守不同寻常，才干杰出，学问有根源，志向坚贞坚定，简明地说已经十分恰当了。临终更换衣衾时，他召来璘和车驾主事王韦，嘱托后事；到已经不能说话时，仍举笔写下“国恩未报，亲养未终”八个字，眼泪流了几行，没有一句谈及自己的家事。若不是平素修养坚定，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先生最初娶周氏，婚后十七年去世，墓志称她辅佐丈夫，成就了许多贤德，累次追赠至淑人。继娶朱淑人，是宝应封御史朱公的女儿，通晓古代经传，善待妾媵，抚育遗女，人们都称赞她。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陕西按察使仲公的儿子承佑，早年去世；次女嫁给泰州守御所千户周沐，二人都是周氏所生；幼女尚未出嫁，是侧室严氏所生。没有儿子，于是以堂弟昆的儿子灦为嗣。先生生于天顺丁丑年九月二十一日亥时，卒于正德癸酉年七月十一日未时，享年五十七岁。著有《柴墟文集》若干卷、《奏议》一卷、《駉野集》一卷。他流传后世、垂范后人的著述确实无疑。璘才识浅陋，承蒙先生不嫌弃我，实在不足以真正了解先生；我所了解的只是文章，又不足以发挥先生的精神。况且将要前往湘南，行程期限紧迫，哪里能够筹划不朽的事业？只是心中已经答应了他，又担心失信便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先生，所以搜集零散材料写成行状，十件还不能具备一件。所依靠的，是朝廷中的大臣与先生心意相交，请他们阐明幽微、发扬精义，把它流传在金石之上，或许能使大贤的事迹留给后世罢了。佥事潘君宗节行状

译曾祖父潘恪没有做官。曾祖母杨氏。祖父潘岳，任云南道监察御史。祖母徐氏，封太孺人。父亲潘积，任四川布政司左布政使。母亲王氏，继母许氏，均封夫人。潘氏居住在庐州府六安州。六安处在淮水、淝水交通要冲，世道混乱时兵火频繁，所以先世谱牒无法考察。五世祖名霞，元末任千户总管。总管生万，一万生仁，三仁生恪。恪生岳，有五个儿子，其中第三个就是积；积考中进士，在天顺、成化年间做官，屡次升任四川布政司左布政使，也有五个儿子，其中第二个就是佥宪。先生名镗，字宗节，幼年就能说话，立即能记诵。七岁作诗，常常写出奇特的语句，使长辈惊异。十岁能读《史略》，评论古代成败。十六岁侍奉布政公进京，父亲生病，他不脱冠带，周到地侍养防护，仆役车马内外事务没有一点失误。十九岁时娶单孺人，才过四十天，便因担心布政公赴蜀道路艰险，极力请求随行侍奉，三年后才回来；这时正是成化丙午年，于是参加应天府乡试。到弘治丙辰年考中进士，授任满城知县，和善仁厚地养育百姓，不设置严酷禁令；凡征收赋税，都善于衡量缓急，常常能够宽免减省。县里有一个大奸猾张某，喜欢败坏官府政务。有人暗示先生杀掉他，他却笑着说：“他难道不是百姓吗？我只知道检点自己罢了。”丁年，因布政公丧事离任，置办行装还不到一车，父老和生员拦在道路上哭着送行，说：“今天才见到古代的廉吏。”他们跟随数百里才离去，并立碑歌颂他留下的恩德。守丧期间哀伤过度，形销骨立，入殓安葬都合乎礼制。服丧期满后，授任滑县知县。滑县是京畿大县，赋税沉重，百姓玩忽，前任县令大多因此获罪废职。先生到任首先审理积压案件，行动如风、决断如雷，五天后监狱就空了。他又治理拖欠赋税和被堵塞掩盖的事务，说：“百姓就像水，堵塞就会溃决，疏导就会流通。”于是解开纷乱，剔除弊病，事情井然有条，人人都认为这是恩惠，争先恐后缴纳赋税。过了三个月，租税大量收齐，郡守韩公感叹说：“百姓难道不可以教化吗？为什么滑县百姓过去狡猾而如今变得善良了？”县里的户籍和口赋，里胥过去常常从中作奸。先生在社庙发誓说：“凡是不利于百姓的事情，神明必定会显现惩罚。”户籍编成一个多月后，忽然有人抱着册簿到庭下诉说：“那些亏负您、作奸犯科的人全都因疫病死了，我侥幸活着，愿意把这份户籍改正。”先生于是允许重新厘定，作为定式，人们都说先生的诚信上通人神。刚到滑县时，前任县令擅自挪用官府库银数千两，账册混乱无法查考。先生说：“危险啊！即使我因此丧命，也不能让此事被掩盖，谁来掩盖它呢？” 于是他查核并筹划，使数目能够补足，最终没有让前任县令知道。被征召离任时，府中百姓拿出余钱二百两作为路费，先生说：“欺骗人是不诚实，贪图财货是不贞正。我难道会因为微小利益而败坏平素操守吗？”便命令把钱登记入库。父老请求立碑记载此事，先生说：“不必，只要不要忘记今天就可以了。”甲子年，授任四川道监察御史，首先论述时务大计四项：审察大势，权衡时宜，重视将领权力，振作士气。太监高凤荫庇侄子，先生说：“这是王振、曹钦之乱逐渐形成的开端，不能让它滋长。”请求加以贬黜惩罚。奉命到辽东慰劳军队，廉正而有威严，边将都收敛退让。上奏边防五策：斟酌戍守的适宜，体恤戍卒的苦楚，安排将来的任用，预先防备未发生的祸患，革除科敛的弊端，所说都切中要害。有一天北风极寒，他想到许夫人年老，缺少温暖和清凉的照料，便上疏请求奉养，获准改任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不久，宫中传下诏令削籍。第二年秋七月，诏令罢除党恶，先生也在其中。大概就是正德丁卯年。他在家居住，却因御史罪名前后缴纳米三百石，卖掉产业供给命令，唯恐迟误。庚午年，诏令恢复他的冠带。文安盗贼侵犯六安，郡中人都看着先生决定去留。先生对晚辈说：“我是世代蒙受国恩的臣子，应当替国家捍卫惠护。你们应当躲避到安全之地，以保存宗庙祭祀。”于是他和守臣设法拒守，城池被围三天，最终没有陷落。癸酉年，起用授任广东按察司佥事，执法公平宽恕，人们不认为冤屈。有个县丞杨某因贪污被罢职，辞别时哭泣不止。太守李君感叹说：“哪有夺去一个人的官职，他反而感动哭泣的？我不知道潘公是怎样做到的。”有个知县黄某，怀揣百金前来拜见，先生说：“我和县尹约定日期却没有见到，确实是我的德行不够。你若揭露县尹的罪过来彰显自己的廉洁，我也不会这样做。”黄某惭愧道谢而离去。广山猺人抢掠，成为附近地区的祸患，先生奋力谋划，带兵夜袭他们的巢穴。诸位官员首鼠两端，先生说：“由我承担此事，不必劳烦诸公担忧。”战事成功，没有损失一支箭，众人都感叹佩服。有韦氏兄弟争夺财产，长久不能解决，先生开导他们明白义与利的道理，二人互相引罪服输。乙亥年，先生年过五十，感叹说：“头发斑白了，仍然俯仰随人、跟在人后，我的志向难道终究不能实行吗？”于是上疏请求告老。铨司下檄文慰留。御史丁浚说：“请您稍微屈身留任，以换取腰带。”先生笑着说：“回到破旧的庐舍，今后应当穿草衣和野人一起系带；况且抛弃官位，金带又有什么用？” 他再次上疏，不等候答复便动身。大概从进入广东到往返回来仅一年罢了。归家五年后便再也不能起身做事了，难道不是天命吗？先生孝顺友爱的诚心出于天性。他侍奉继母许夫人，极尽和颜悦色；寒暖饥饱，亲自安慰问候；珍贵果品和名酒，先献给她，自己随后才品尝。他谨慎祭祀先祖，除非生病，不敢不亲自参加。尤其重视立春祭祀，说：“难道认为这有僭越礼制之处吗？如果不举行这个祭祀，那么先祖就要迁入祧庙，连未成年而死者也不能享受血食了，我怎么忍心这样呢？”祭祀完毕便举行宴会，兄弟、子孙都务必尽情欢乐亲爱。每逢父母忌日，就穿素服独居，不饮酒吃肉。善于侍奉寡居的姐姐，使她能够守住节操。对待各位兄弟和兄弟的儿子，内心不吝惜感情，对外也不吝惜出力。推而广之，对宗族以及母族、妻族，虽然亲疏有差别，却没有不各自合乎应有分际的。他性情宽大，明朗坦荡，能够宽恕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忘记别人不愿说的过错。和人交往不设心机，时间越久越讲诚信。他做学问有源流本末，不经营枝节。曾说：“古人的学问，只求此心；今人把心放在外物上作为学问，所以漫无边际而无所归宿。”凡是和学士谈论圣贤之道，就像吃饴糖蜂蜜一样，甘甜而余味无穷。文章崇尚气骨，下笔动辄千百言，奇正变化，都具有法度。

译他写诗冲淡雅正，特别喜爱陈拾遗和韦、柳的古诗，所以拟古之作常常能够得到他们的神髓。起初号石湖，后来在团山之间置田，又号团山野人。著有《团山集》十卷，收藏在家中。《示儿编》尚未成书便去世了。他生于成化乙酉年冬十二月十八日，卒于正德庚辰年八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六岁。占卜选择望江原野安葬，距离先祖墓地约一里。妻子单氏，封孺人，在先生之前十四年去世。继室黄氏。儿女共六人，单氏所生四人：儿子名子嘉；长女嫁指挥使刘定仲；次女嫁庠生江稷，江稷早逝；幼女嫁指挥佥事乔志道。黄氏所生二人：儿子名子寿，女儿尚在闺中。外孙女一人，已经许配给指挥同知的嗣子笏。先生安葬很久以后，子嘉在甘泉先生门下求学，担心先人的德行不能在后世得到凭证，请求把铭文放入墓中，于是来请我写行状。璘想到自己和团山的交情，不只是同榜中进士而已，实在是心意相知。大概同任畿辅县令时，彼此了解得最深。我们这一榜正值孝庙盛世，号称贤哲很多；当时刚脱去布衣、取得仕籍时，像某君、某君等几十人，已经被认为有宰辅之才，团山就是其中之一。等到逆瑾擅权，摧残折辱正直的诸位君子，使他们流放、充军、服劳役，于是大多死亡。有些没有遭遇祸难的，也自行凋零泯灭；如今还在世的已经可以数清了，何其寥落啊！虽然祸患是由逆贼兴起，但天道错乱，往往也与此相应，实在奇怪。像我的团山，竟又在厌乱之后被夺去生命，哪里还可以归咎呢？璘的文辞浅薄，不足以描写他的高明、阐发他的精微；我所深切了解的，只略见于文辞表面。只有先生能够领会他的精神，把它刻写下来使之不朽，以慰藉幽明两界，这不是璘所能做到的。谨此写成行状。○传 长沙通判陈公传 先生名钢，字坚远，是南京人。他的祖先本是建安人，宋代昭化节度使陈申，是丞相秀国公陈升的弟弟。他有个儿子名泽，因为上书议论青苗法被贬到明州，于是登记为鄞县人。国初有个名珤的人，开始因医术被征召，登记入太医院，家便居住在南京。名珤的儿子某，就是先生的父亲。此人的医术有奇效，京师有话说：“陈君开的药方，哪里还需要等第二个医生？”先生聪颖异常，太医公说：“这孩子学习医术，将来应当再次达到神妙境界。”先生却不喜欢学医，独自喜爱读儒家书籍。他写信给族伯都宪公陈濂，请他劝说太医公，于是太医公派他跟随儒师金克明学习《诗经》。后来他考中成化乙酉年乡试，参加会试没有考中，授任黔阳知县。先生性情和乐，处理政务通晓大体。刚到县里，便考查民丁和税额多少，均衡确定徭役，招回流离百姓，开辟瘠田数千亩，分给无业百姓；设置养济院，救济衣食无着的人；积储义仓粮食，使百姓不害怕荒年；减少刑罚，抑制诉讼，杜绝胥吏作奸。任职一年，公堂没有烦冤案件，田野没有受冻挨饿的人。先生说：“百姓可以教化了。”于是设置社学，修缮孔子庙，兴起孝悌礼义的教化。楚地习俗在居丧时击鼓唱夷歌，于是他教导百姓歌唱古代哀词，百姓知道归向教化。老人对年轻人说：“如果没有陈公，你们恐怕终身都要像夷人一样吧？”先生说：“百姓可以役使了。”沅江、湘江两水合流，县城下面多次决堤冲毁百姓房屋，先生造了几十只小船，招募百姓采石砌筑堤坝，从南门一直到西门，绵延千丈，水才不再漫出。县城南面的山间有三里长的山崖，道路非常狭窄，石头坚硬不能开凿；辰州、沅州各路军队前往靖州戍守，夜里常常坠崖而死。先生督促邮兵，堆积柴薪烧灼岩石，再用醪酒、醋水泼淬，把道路拓宽一丈左右，外面用绳索缠绕防护，行人便不再受害。挖地得到古代义士张捍的碑，以及宋代县令饶敏学所立宝山书院碑，于是在赤宝山下修建书院，把两位先贤祭祀在后寝。正要谋划重建新县治时，忽然大水漂来数百根木材，于是工程得以完成。又修建面山草堂，休假时在那里读书，用来考察政务得失。凡是兴建工程，百姓都像子女一样前来，因为知道他是用使民安逸的方式役使百姓。先生生病，百姓忧虑惶恐，向神灵祈祷，即使年老体弱的人也整日拜伏，说：“愿意用我的余年报答您。”先生病愈后经过集市，妇女儿童望见他都说：“先生的面色难道没有稍微憔悴吗？”邻县猺夷和百姓争夺田地，长久不能解决，监司下檄令先生前往；先生公开说明道理，恳切周详，众人都欢跃地服从车舆安排。先生出任官职后，曾经经过别的县。路旁有小孩捕捉麻雀取乐，听说先生的姓名后，孩子们互相说：“先生一定会厌恶我们残害生命。”于是把麻雀全都放走了。任期届满，百姓联名上状请求留任，监司不准。先生离任时，驾着小船为他送行的人沿江达数百里，争相进献蔬果。先生只选取少量，其余允许他们拿回去杀羊宰猪，设宴为他饯行。礼成后，先生颁发恩惠，人人无不攀船哭泣。先生归后，百姓为他建立生祠，又立“去思碑”，碑上说：“让仁人永远留在世世代代的记忆中。”后来先生升任长沙通判，察访吏民的疾苦，把苛细礼仪和冗余费用全部删除。审决疑难案件，释放冤民，百姓在家中祭祀他。监修吉王府工程时，他节省用度，使费用减少了一半以上。吉王赞赏先生忠诚廉洁，多次赏赐金帛，先生都推辞不受。朝廷议论恢复岳麓书院，先生刚渡过江，就有和尚前来迎接。先生说：“你怎么知道是来迎接我？”和尚说：“昨晚梦见一位穿绯衣的使君来访书院旧址，所以来这里。”先生很高兴，挖掘砖砌，得到一块旧砖，上面刻着“陈某造”，恰好与先生同名，更加欣喜，于是禀告吉王取得旧殿材料，建成书院，在其中祭祀晦庵、南轩二位先生。弘治丙辰年，先生因继母丧事奔丧回乡，得病去世。长沙人听说后，无不流泪，于是请求各位监司准许把他从祀于岳麓书院。先生居住长沙时，黔地人每年派一个子弟来问候。先生去世几个月后，乡人中有经过黔地的人说，先生去世，黔人痛哭并停止营业。后来县令以春秋祭祀山川的礼仪，在山川祠中另选一天祭祀先生，年年如此，成为定例。直到今天，长沙人与黔地人来到南京，多半会到先生家中求取先生的画像，拜祭哭泣。先生的弟弟金镜做官也终于担任武昌通判，以廉洁谨慎闻名。先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名沂，文学和品行都很有声望。评论说：人们曾说末世百姓诞妄，不能一概用德行率领；只凭一项功绩便刻意求深治民，那是多么浅薄啊！通判先生循序守道，经过长久时间教化才推行开来，逐渐深入普通男女的内心，终究不是靠权术可以突然取得的。他享受百世祭祀，是有道理的。士大夫学习圣道以成就自身，能够与卓茂、侯鲁、中牟令一同流传美名，已经很盛大了，何必一定要身居高位呢！南原王先生传

译先生姓王，名韦，字钦佩。祖先世代从睢水迁到江浦，又迁到金陵，子孙于是成为南京人。父亲王徽，刚强正直而有大节，成化年间任给事中，弹劾权势显赫的大臣，违逆圣旨，被贬为普安州判，辞官归乡。弘治初年，三原王公任吏部官员，起用他为陕西参议；他因按正直之道处事，与巡按御史不合，于是请求退休。先生天赋异禀，又受到家庭教育，德行器识很早便成就，不做不义之事，也不与不正派的人交往。从还是诸生时起，就俨然有宰辅的声望。莆田林公俊、海陵储公巏，都把他当作忘年交，又和陈沂、顾璘交好，互相切磋古文辞章；他尤其喜爱唐代诗风，意兴高远，士林中往往称赞佩服他。先生以警敏的言辞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按照才学等级本应授职翰苑，但参议公年事已高，请求任职南京以便奉养，于是授予南京吏部考功主事。先生主持考核官员功绩品行以及举人五年一次的考察制度，极力坚持公正舆论，丝毫不徇私，百官都非常敬畏。他的堂弟由国子监学生参加试政，想请求文选职务，便来求一个清闲的部门。先生严肃地说：“哪里有身为铨选官司，却替兄弟选择有利方便职位的道理？南京吏部权力较轻，尚且如此；假如让他居于此职，又会怎样呢？” 他最终没有因这番话而改变。后来他居父母丧，服丧期满，改任南京兵部车驾主事。当时他所管辖的有快船，负责进献地方物产，并由宦官领头，因此被提拔为卒长的人，大多遭到搜刮勒索而家产破败，没有人能够为他们排解救助。先生增加他们的资给，减少他们的班次，严格约束他们，祸害于是减轻了一半。升任仪制郎中后，政务与国子监有关。旧例对于诸生衣冠等事一概姑息，其中有一两项很是损害礼教。先生说：“处理政事崇尚法而不崇尚私情，如果凭私情选取，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到？用刑罚驾驭百姓，用礼仪驾驭士人；礼仪如果不合于士人，还有什么可看的呢？”于是整理修正条文并颁布，虽然众人喧闹，他始终没有稍微动摇。升任河南按察副使，主持学政，用礼法引导士人，用恩义安抚士人，士人全都归心。因为吴太夫人年老，不能迎养，于是请求退休。适逢父丧，朝廷起用他为太仆少卿，他在家中去世。先生天性纯厚孝顺，奉养参议公时礼节恭敬、神色和顺，供养丰厚、恩惠周全，所以参议公晚年生活清贫却不知匮乏，年老却不知衰惫。吴太夫人性情多疑惧，左右侍奉她时，从不发出大声或突然惊动她。为她办丧事时，先生正卧病在床，每次哭泣必定悲痛欲绝，数日不进水浆，终于因过度哀毁而身体枯槁以至去世。四方听说后都为之哀伤。儿子王逢元，也有当时的声名。先生曾说：“生儿子贵在品行美好，不一定要做官。”所以逢元精心研究文章技艺，不参加科举。评论说：我登上都城，望见钟山、印山等群山，郁郁葱葱，高低开合，兴起云雾施布恩泽，草木的繁盛多么丰厚啊！这里本来应当多生贤才。像王氏父子这样，文章品行都卓然出众，灿如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山林之间，难道会是偶然吗？然而他们最终没有在天下得到充分施展，实在令人奇怪。等到看见长江汹涌，日夜流入尾闾而不止，又不免感到遗憾。不然，近来如李按察熙、景中允旸，都是国家栋梁，却终于早逝；文学家金子琮、谢子承举，都有文章而未中科举便去世了，这又怎么说呢？听人说，如果都城左右有大泽，可以比拟吴地的洞庭湖、杨地的五湖，或许能够聚集水气、滋养万物，使精气不散，越地党派也会有辅佐宰相的适宜人才吧？有人说：天地间的精英，大多难以聚集而容易散失；这也是万物消长的规律，不必再放在心上。东园金先生传

译先生名贤，字士希，江宁人。祖先原籍永平，曾祖金洵在明朝初年才迁居江宁。先生天性聪颖敏捷，身材魁梧，胸襟宏达，有伟人气度。年轻时在吴公彦华门下学习《易经》，深入探究其中的精微义理，在学校中很有声望。当时晋江蔡氏所著《易说》流传天下，先生便和董生林等推演传授，穷尽其中精微，凭此参加科举而考中进士。于是感叹说：“圣人的精深蕴含全在《易经》中，但它的妙用表现在实际行事上，则在《春秋》。学者不通晓《春秋》，终究不能了解圣人的作用。”于是取《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以及各家的学说，研究它们的异同，发明前人没有发明的义理，著成《纪愚》若干卷。他的自序大略说：“从前壶遂问司马迁：‘孔子为什么作《春秋》呢？’司马迁说：‘周道废弛，孔子知道时势不任用他，王道不能实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作为天下的标准，不过是通达王道之事罢了。’平王东迁以后，周王室虽然衰微，遗留下来的法度还存在，礼乐、征伐有时还从天子发出。等到齐桓公成为天下霸主，诸侯尊奉齐国，礼乐、征伐便从诸侯发出了。洙梁之会，群臣主持盟约，权力又降到大夫手中。阳虎作乱，季斯被囚，权力又降到陪臣手中。这就是《春秋》的大势：天下几乎到了没有君主的地步，所以经书不能不作。至于它诛责乱臣、讨伐贼子，对内尊重中原、对外排斥吴楚，崇尚仁义、贬斥诈术武力，尊崇君主、贬低臣下，尊贵王道、轻视霸道，程子所说的几十条大义，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众人都可以知道。至于有功者有时不予记录，有罪者有时反而得到宽赦，例如齐桓公违背王命，让世子返回，书中有时给予肯定；郑文公奉王命却背离首止，书中便加以讥刺。晋厉公被臣下弑杀，书中却记作晋国之事；蔡昭侯被臣下弑杀，书中却明写为被杀。晋昭公出兵征讨，是想显示威势，书中有时却取其功绩；吴国军队跟随蔡国，是想谋取楚国，书中有时却提高它的爵位。桓公没有奉行王道，定公没有端正国政，权衡全由圣心独自裁断，是非并不迎合众人的看法。看到这些，便是程子所谓的微妙言辞、深奥义理，都是根据时势恰当处理的意思。学者若不深通圣道，谁能识别它呢？有人说：‘孔子的意思，已经在三传中阐发了；左氏叙述事实，公羊、穀梁研究义理，各位儒者广泛发挥，到了文定公已大备，已经完备了。’那么《纪愚》为什么还要作呢？回答说：山中生长着草木，樵夫不能采尽；水中生长着鱼鳖，渔夫不能捕尽。圣人的言语深邃微妙，义理广大博厚，传注虽然很多，但各自都有所得；越探究便越深，越推演便越广。这就好比饮用河水的人，各自只能饮足自己的肚腹，而河流的源头并不会枯竭。这就是《纪愚》所以写作的缘由。”先生的学识，其大致情形就是这样。因此他通达政事，总是以王道为心，不迎合世俗、夸耀自己来希求眼前的声誉。最初任仁和知县，对上司以诚相待，接待宾客以礼相待，统率众人以义相待，处理政务勤勉；文雅却不妨害政务，宽厚却不松弛，终于和杭州知府杨孟瑛一起疏浚、恢复西湖数百余顷，百姓依赖他的恩惠。奉召入朝任兵科给事中，当时阉宦刘瑾专擅国政，毒害士大夫，先生独自坚持大体，不抗拒也不附和。曾经审理淮安案件，纠正某知府的罪行，查明周给事自杀的冤屈；虽然违逆刘瑾的心意，却没有人能够加害他。其他如论奏宗室寘鐇的叛逆阴谋，议论圻辅平定寇盗的利弊，以及当时都御史治军无能、滥杀无辜等事，也都上奏弹劾并予以黜退。君子称赞他有见识。服父丧后，再次起用，转任右给事中。当时刘瑾已经伏诛，钱宁接着起来扰乱政事，先生因某事被他记恨，便请求外任以避开他，于是出任大名府知府。到任以后，清除长期积弊，禁止横暴政令，惩治贪横的长吏，辨明狡猾盗贼牵连诬陷的案件，百姓因此安居。于是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兴办各项政务，修建子贡祠。又因为狄梁公、寇莱公曾给大名郡带来恩惠，便为他们建祠设祭，刻印元城刘公的语录，以此振兴求学之人。大名地处黄河边，百姓疲于修筑堤障，于是建议请求疏通支渠，分散并减弱水流，使它不至泛滥成灾。台臣认为他的建议正确，却最终没有实行。郡库中藏有籝金三千两，没有登记入册，属吏告诉先生，先生说：“我不忍因私自占有厚利而辜负国家。”于是把此事禀告御史，登记入库。入朝觐见时，有言官不喜欢他，便用空泛的言辞诬告弹劾，于是改任福建延平府知府。先生说：“做官本来就不是我的志向。”但若不前往，行迹便不清楚，于是到郡中接受职事七天，便上疏请求退休，不等候批复就回去了。不久得到准许退休，天天和旧日朋友欢聚为乐；公卿如果不先以礼相待，他从不主动去拜访；他勤勉不倦地把振兴后辈学人作为心愿，讲解分析疑难义理，整日不疲倦。把旧有产业让给几个弟弟，又拿出归家行囊中的余钱整治家业。朋友王太仆韦去世时，王氏曾借白金一百两给他；先生前去哭吊，王氏便说：“唉，钦佩，不要挂念我欠你的债，以此救济你的晚辈。”于是先生的义声一时更加显著。嘉靖戊子年，大礼完成，推恩晋升为亚中大夫，七十一岁时在家中去世。有四个儿子：大车、大舆、大輹、大軏。大车是乡贡进士，有文才和品行；大舆是府学生，擅长诗歌，在乡里并称有名。评论说：《六经》是道的纲领，如果提起纲领，所有网眼都会端正。如今做官的人研究经学以求用于世事，往往纷乱耗损，治理无方，这是因为有文章而没有道。金先生学习《易经》和《春秋》，都穷尽其中的精微，因此身心已经受到圣道感化。所以治理百姓便有恩惠，掌管言论便正直，这难道不是提纲挈领、纲举目张的效果吗？这样以后才知道《六经》的可贵，也知道圣人的道确实能够用于世事，并非虚妄。谢孝子传

译谢孝子名广，字志浩，祁门人，世系出自南唐银青光禄大夫谢诠之后。谢氏从大岭迁徙三次，居住在王源。由诠公传十六代到谢忠，就是谢广。父亲娶汪氏，父亲性情清逸，外出到梁、宋经商，听说有神仙远游升天，暗中羡慕，于是游历名山，寻求真人以求长生，再也没有回到家乡。谢广年幼时，母亲教他读书；十六岁时，向从祖方伯廷宪公学习《春秋》。读到颍考叔留下肉羹给母亲的故事，放下书哭着说：“古人一碗羹都不忘记亲人，我有父亲却任其失养而不顾，究竟是什么心肠呢？”又听说朱寿昌与母亲失散，寻找了五十年，最终找到了她。难道谢广不是生在空桑之地，就可以忘记父母吗？只是母亲没有其他兄弟奉养，于是他娶李氏为妻，入门七天便决定出行，缠束行李、戴着斗笠，发誓走遍四方，希望一定能见到父亲。走到大梁，在小窑旅舍找到了父亲。他号哭着抱住父亲，好像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父亲抚摸他的头说：“孩子孤单弱小，远道而来实在辛苦；现在我和你一起回去。”父子相依一个多月，彼此恋恋顾念，如同婴儿一般。后来发现父亲已经改变了原来的志向，便欺骗谢广前往汴北取回浮财，说取回后一起回去。恰逢伯龙起兵，他和哥哥谢禄从鲁山前来会合，于是把父亲托付给二人代为侍奉。因为父亲深深迷恋那套道术，一有机会便逃走，消失了踪迹。谢广回来后，捶胸顿足，几乎昏死过去，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忽然听说父亲在鲁山，便匍匐前往寻找，却没有找到。有个郭驼氏，是儒生，怜悯他，便供给食宿，为他谋划办法。各位儒生来慰问，都十分怜爱他，想挽留他入学求取科第，说：“你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回来。”谢广写信答复儒生，大意说：“舜不能得到父母的亲爱，即使代理天子之位，仍然怨恨思慕而心怀忧愁。像我这样已经失去了父亲，却想追求虚名、阻碍真实的孝心，这究竟是什么心呢？做官是为了求得忠诚，哪有不孝却可以做到忠诚的呢？算了，我要去寻找我的父亲。”辞意恳切，儒生们无法勉强他，全都叹息说：“孝子，真是孝子！”听任他辞别离去。他经过陈、蔡、郑、卫的旧地，到了荆襄，又返回黄河边，惶惶然像是在追赶什么，忧戚得如同丧失亲人。水路乘船、陆路跋涉，不饮酒、不进美食；夜里便向北辰叩头，倾诉自己的精诚。凡是寄宿的地方，他总劝告人们修养孝悌之行，感动了很多人。众人也常常引导护送他，穷尽幽僻险远之处寻找，却渺然没有一点踪迹。母亲在家中病发，族人寄信召他回去。他回来后扶着母亲哭着说：“上天为什么要把我置于这样窘迫的境地呢？有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称为孤儿，实在可悲。我有幸有父亲却不能见面；有人有列鼎调膳的奉养，那是多么深厚的福分。我只有母亲却不能奉养她，即使说我不是人子也可以。”他仰天大哭，听见的人都感到鼻酸。侍奉母亲到病愈后，听说武当山有道人，传闻与父亲相似。他便含着悲哀辞别母亲，以死为誓，严格戒行，步行叩拜前往；腰中带着钱财，沿途低价买卖以供口粮。到了那里，发现不是父亲；又听说终南山中有很多学仙之人，便冒着暑雨，踏着冰雪，经历风涛、悬崖、石磴等险阻，深入搜寻，艰苦万状，双脚麻木而且跛行，最终仍没有遇到父亲。他匍匐在河、汴之间，又过了十多年，形体瘦弱、头发脱落，只能怅惘地等死罢了。家中又来报说母亲病重，他仓皇呼天，拉车兼程赶回。到了家，跪在床下哭着说：“我的罪过应当诛杀，寻找父亲没有找到，又抛下母亲不能奉养，天地都不应该容我。”于是亲自奉送汤药，衣带不解，母亲的唾液和鼻涕也必定亲手承接。过了三个月母亲安定，又过几个月，他才迟疑着上前说：“我起初以为父亲立志求仙，独居在世外，已经穷尽一生也不能找到。但事情久了实在无法预料。我曾听河埠旅舍的人说，有徽州商人每隔二三年驾着大船来一次，货物卖完便离开；他们描述的容貌举止，难道是您的父亲吗？我因此把行李箱留在那里，估计今年秋冬他应当会来，想前去等候他；上天或许会成全此事吧。”母亲答应了，他便坐着车前往等候。过了一年父亲仍没有来，他彷徨无计，长声号哭而归。母亲也年老多病了，他每天只带领妻子儿女竭力供养母亲，建楼向北眺望，希望父亲回来。又凭想象绘制父亲的画像，早晚悲哀地哭临；有时梦见拉住父亲的衣襟却不能挽留，便号哭直到天明。甚至鸡鸣时，凡是父亲爱吃的饮食，他总是放下筷子不吃。大概到母亲按自然寿命去世时，他才准备父亲的衣冠招魂安葬母亲。他对父母哀伤思慕的心，到老也没有改变。六十九岁时，他忽然发病，刚要起身便命人制作衣服被褥，又口占说：“正气回归元始，留下的罪过；一生的行为止作积累于自身，千年后的功过是非自会判定。”于是去世。他去世后二十年，儿子谢祚把他的孝行德行详细记录，编成一册，来请我为他作传。我读了很久才读完，感到惊异。过了一年还不敢动笔，询问他的乡人，乡人说：“确实如此。”于是作传，记述其大概。评论说：父母是生育我们的人，所以称为亲人；父母生时便给予爱，死后便给予哀痛，难道需要思考后才能做到吗？有时遭逢外来的变故，耗尽精力和力量去实现心愿，本来也是天性的自然流露，并不是在天性之外另外增加了什么。只是世间教化衰败，人们把德行当作耰锄一样轻视，往往把自己的亲人视同路人，孝子这才有机会显扬他的名誉，唉，这也太令人痛心了！像谢孝子的事情，辗转经历险阻幽僻之地，忧愁疾病和困苦，也可以说穷尽了艰难；但他坚持志念专一笃厚，直到父母入棺仍抱有遗憾。这种天性纯良的人，难道不是无愧于浅薄世俗吗？真可以称作笃实行义的人了。周汝衡小传

译周汝衡，是苏州人。他的祖先世代擅长阴阳、星象和历法之学。明朝初年被征召，隶属于钦天监，于是迁居金陵。后来传到周汝衡这一代，又以行医为业。他天资远超常人，见识卓异。当时世代行医的人大多学习近世的脉诀、方书和各家杂说，不探究医理本源，所以一见到疾病便不知道病因，只凭猜测施治。周汝衡于是把各种旧习全部抛开，专门取《内经》《本草》《难经》等书，昼夜彻读，务求穷尽其中的精微奥妙。起初他做儿科医生，往往有奇效，声名突然传开。当时有个杨茂，学习古代大方脉医术，众多医生把他看作迂腐怪异，背后讥笑他。只有考功王钦佩和我等几个人尊敬信任他，常常依赖他的疗效。周汝衡喜欢他的学说，唯独和他往来讨论最为密切，逐渐深入医道的门径。因此我们这一群人都更加看重周汝衡。后来杨茂去世，南京城中的病家都争着迎请周汝衡。每当周汝衡到诊，诊脉处方大多和其他医生不同。富贵人家给其他医生的金钱常常是他的数倍，但周汝衡只知道医道深远长久。有时失手便会害死人，他把这看得比用错药还严重。遇到这种情况，他往往不接受别人召请；即使应召，有时见到病情可疑，也不肯投药。大体上就像仓公行医时的用意。正因为他慎重到这种程度，众人都不能测知他的操守。有人说他难以请到，周汝衡始终不作解释。他又善于谈论名理以及神仙、幽怪一类的学说，每次经过士大夫家，一谈起来就耗费一整天，因此常常错过富贵人家的召请，所得金钱反而比其他医生少。士大夫们却因此越来越敬重他。我家人患病，无论贵贱都一定请周汝衡，他没有不来的，所开的药也都立即见效。我曾问他说：“像您这样，对于医道可以说已经登堂入室了吗？”周汝衡说：“唉，您说过头了，说过头了。医道是圣人的学问，不具备盛大德行，不能掌握其中的思虑；不具备明智哲理，不能通晓其中的学说。像我这样的人还没有能够窥见藩篱，哪里敢望见堂阶呢？”因此，士人中有能够知道草木金石昆虫等药物，辨别类别、审察性质，分析经书而获得功效，使用时不违背适宜、配伍时不扰乱禁忌的，这叫作知物。知物的人是巧。有人能够知道人的疾病如何淫乱于四时之气、侵薄于五脏、发动于七情，观察外部便知道内部，按察细微便知道重大，从开始便推知结局，掌握生理便推知死候；由此审慎地施用汤液、醪醴、针砭、按摩等治疗，这叫作知证。知证的人是工。有人能够知道脏腑的表里关系，经络的分离会合，营卫的辅助胜负，命脉的消长；选择药物、设置处方，在病势尚未形成时便加以控制，体察细微而发动思虑，能够在众多疑惑中作出决断，这叫作知生。知生的人是圣。有人能够知道天地的情状、阴阳的根本、变化的原因、死生的缘故，建立教化、颁布法则，使人专守元气、含养精气以掌握生命枢机，淘汰污秽、保全真气以巩固根本，使疾病不发生，精神于是自然生长，这叫作知化。知化的人，便是神；神圣的境界，是最高智慧才能做到的事情，不容易希望达到。医术的巧妙，是技艺学问所造成的；医生如果达不到这个境界，就不足以称为真正的医业。请借用事实来作比喻：不懂药性药理，盲目投药、试探疗效，就像领兵打仗的人让士卒拿弓刺人，又引矛来射自己；察看病情却不能确定，凭揣测来施治，就像宰相不知道国家的祸患所在，却把宽政和严刑颠倒施行。这样还怎么能做将帅宰相呢？天下的败乱之所以接连发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周汝衡对此感到畏惧，所以听到召请便如同奔赴危难，面对疾病便如同面对敌人，探取药匙、握着药勺，战战兢兢，像非到不得已不敢下手，心中有所重视。如今有人反而因他的谨慎而轻慢诋毁他，哪里能逐户逐家去解释呢？算了，算了！尽我的心意，慎重我的医术，只求勉强养活自己罢了，请不要把我称作名医。东桥子整理衣襟致谢说：“仁厚啊，汝衡！知道医道艰难而不轻易给人治病，他所保全救活的人，哪里能数得清呢？”从前齐桓公想任用鲍叔牙为相，鲍叔牙说：“如果想称霸天下，一定要任用管夷吾为相。” 秦始皇想用二十万士卒攻打荆地，王翦说：“非六十万不可。”这才是真正懂得将相之道的人。所以最终能够对他国建立功业，周汝衡对于医道，大概也类似这样吧！我担心世上的人终究不知道周汝衡，所以为他作这篇小传。祭文 开封告祭山川社稷祈雨文 我顾璘怠慢职守，少有仁德却承受了任命官员的职责；神明鉴察而不欢悦，把责罚转移到我们的百姓身上。春耕刚刚开始，雨水却没有降下，刚刚苏醒的民众又害怕因饥荒而死。我享用百姓的劳力，实在深感忧愧；谨此洗涤自身，亲自荐献，愿意承受神明的明正惩罚，早早降下甘霖，使百姓安定。愿神明聪察，我顾璘的话不再详述。祭大司马静庵胡公文 公廉洁严厉，端正持守，不作圆融变通；明白坦荡，毫不隐瞒。秉持节操如高山，虽处危难也不倾斜；嗜好正义如同饮食，虽年老也不懈怠。因此他历任官职，处理繁重事务如同刀割；面对鄙陋之人便能使其受到感化；任外台官职便能使奸谋睡伏；立身朝廷中便使奸佞之士卷舌不言。这就是所谓忠直尽责、不顾自身，为国家忘却家庭的人。我曾对人说：“伟大啊胡公！如果长久处在朝廷中枢，一定能使有志之士得到充分施展，使懦弱的人立定志节；如果长久镇守边疆，一定能使士卒战马精强，使中原安定巩固。古人所称的社稷之臣，难道不就是他吗？”唉！他心情淡泊，容易退隐，往往立即拂袖而去；朝廷两次召他任大司马，他迟疑徘徊，最终没有赴任。百姓正遗憾他高卧不出，栋梁却终于永远折断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四海都为之叹息，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啊！公在世时，不认为我顾璘是不肖之人；我在南都被召见时，他屈尊向我询问，还认为我们志趣相合。等他去世时，我恰好来到门前，刚听说他发病，握手相视，便成了永诀。我顾璘是什么人，竟能在公身边承受这份旧日情谊呢？公的殡葬还没有确定日期，我离去的日子却已临近，于是带着生刍和白酒，前来倾诉我的哀情。愿公的神魂浩荡光明，幽冥之间如同降临。祭乔衡州文（乔氏溺死于皖地） 屈原被谗言中伤，抱着石头沉于楚湘；李太白忧愁深重，沉沦世间，佯装狂放。唉，我的乔君，身份尊贵而道义昌盛，事情既然与他们不同，上天为什么还要降下灾祸？唉！您作为儿子便孝顺，作为臣子便贤良，对百姓温和，对自己刚正。处在污浊之中而不被玷污，如玉一般是圭璋；承担重任而不屈挠，才能如栋梁。为什么寿命竟不能与您的善行相称？事情实在大大违背常理。上天难道是要借您成为江湖之神，化为蛟龙的祥瑞，镇守海岳来安定四方吗？不然，您奇特峻拔的气概、文章精华，震荡郁积，又将在何处发扬呢？您有贤能的儿子，善于奉行义方；您有贤德的配偶，善于侍奉高堂。不要担忧白发老母无人奉养，也不要担忧年幼孩子惶惶无依。故人的情义，从今永远隔绝了。幽明虽然不同，却仿佛共同承受这份哀伤。我的内心寄托在言辞中，眼泪寄托在酒杯里。愿您的精魂就在近处，浩荡地来临享祭。祭王南原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友人某恭敬地准备菜肴和清酒，叩头跪在王母吴太安人的灵柩前献祭，又献给亡友太仆少卿南原王君和他的配偶张安人，拜了两拜哭着说：“唉，痛苦啊！茫茫天地之间，积聚着这样的忧伤。两代人的三种美德，接连一同摧折。有孤儿孤苦伶仃，乳孙又离开怀抱，谁使这个有福之家遭受各种灾祸？唉，痛苦啊！您禀受丰厚资质，如金之纯、如玉之粹；树立德行、实行仁爱，都是从孝悌开始。您所操守的耿介品格，即使官位卑微而自身尊贵；提拔您并不会增添光彩，压抑您也不能使您坠落。您的父亲有功烈，您能继承而且相似；若执掌大权施行政教，正是众人所仰望的。卿位刚刚升任，却突然跌倒。唉，痛苦啊！可怜我这个小子，错误地说与您同心，好比芦苇夹在美玉之间；我的才质本来就不能胜任，您却不嫌弃我的交情，托付反而更加深厚。您的善行，我必定更加磨砺自己；您的过失，我必定更加劝诫您，希望早晚都能奉行您的美德。住处相邻，欢乐也共同分享，哪有美酒而不与您一同饮尽的呢？如今您已经去了，心志和行迹都沉没了。白车载着灵柩出发，黄土就要成为归宿；千古遗恨，从今长久存在。以酒食言别，知道您一定会来享用。言辞已经难以再说下去，尚请您在阴间鉴察。” 祭王履吉文 唉，履吉！您德行纯粹，器量宏大，孝顺友爱，温和恭敬，不必学习便自然精通。颜回说接近仁，黄霸说教化鄙陋之地。您早年便学成圣道，几乎可以和他们媲美。唉，履吉！您年少时便富有文才，声如金、色如玉，名声流传四方。乡里难道没有人才，只是大小各有次序。徐祝已经去世，现在又轮到您，有见识的人无不感叹。都说大运尚存，唉，履吉！您最终却没有得到官禄，为什么竟会这样？屡次考试落第，就好比骅骝去捕捉老鼠，并不是它的才能适合做这种事；世间还有许多违背常理的事情。浮沉于细小事务之间，难道值得一提吗？唉，履吉！您是朋友中的善人，文蔡丈的品行，您便敞开心胸相交；我顾璘家与您相隔虽远，却如同同在一堂，曾发誓相交到白头，如今您却亡故了。唉，履吉！您是慈父仁兄，却突然永远抛下家人，谁来侍奉谁来跟随？留下孤儿洁白无依，谁来抚养他成人？难道上天没有仁爱吗？为什么忌恨聪明贤哲的人？您的生命已经长久结束，只能姑且怜惜您的后人。唉，履吉！不是您的儿女，谁会这样悲痛？生死之间的情感，在您这里尤其深重。您丧亡时我不能奔赴，入殓时也不能赠送助丧之物。只写一封祭文寄托哀情，空言又能向谁倾诉？唯愿您的神明鉴察我这深藏的悲痛。祭罗敬甫文 唉，敬甫！回忆同您分别时，您卧病在床，遭受巨大的痛苦，哭泣流泪沾湿了枕头。我抚摸您的床榻，默默地在心中悲伤。您孤单而体弱，哪里承受得住百般祸患？每次遇到乡党邻里，我首先问的总是您何时前来拜访。在都城忽然听到您的死讯。唉，敬甫！您年少而学业盛美，如同骏马之驹，腾跃于云汉之间，哪里不能胜任？人谁没有死亡？只是您去得太早！难道世上没有愚昧的人吗？他们却都白头而老。世俗浅薄而缺少义气，只有您敦厚孝友；家庭和睦，世代美德更加深厚，只可惜高雅之道不能振兴。您广泛研习前代典籍，下至稗官野史，上至三皇五帝的古籍，无不搜罗。我们乡里后辈，都盼望您成为英才。如今您已经去了，山川仿佛失去精灵。遥想志趣相同的人，只剩四五个。惭愧我对您来说，您独独把美好亲情托付给我；您不嫌弃我孱弱，还把令爱托付给我为妻。虽然本来不算门当户对，骨肉亲情实际上已经相连。您临终换衣时的嘱托，我一定不会忘记。听到这些话，内心崩裂，更加惭愧惶恐。您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您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亲友之间的情谊，正是在生死之际才显现出来。祭祖母太孺人文 正德五年九月七日，我顾璘在开封，听到祖母太孺人陆氏去世的讣告传来，便设灵位哭泣跺脚，五内如同刀割。过了十天，派遣属吏回去，送上牲醴祭品，于是泣血叩头、再叩头致辞说：“唉，上天啊！唉，祖母啊！抚养我的孙辈，恩德多么深厚啊！我们小时候，见到我们嬉戏便高兴，听到我们生病便悲伤；每天只愿我们欢笑，不愿我们啼哭。等我们长大，读书便怕我们荒废，经商便怕我们放荡；每天抚慰祝告，希望我们不要丧失志业。养育我们、哺乳我们，生病便给我们用药；饥饿劳累时给予体恤，观察我们、怜惜我们。我的孙子们，有的在世，有的已经亡故，共有三四十人，祖母忧劳煎熬直到老年，恩德多么深厚啊！”我自从开始做官，常常害怕远离而遗忘，只是又担心祖母也因我远离而悲伤。我在朝廷任职一年，请假回家；在县邑任职三年，升迁后又南行；在家中五年，既快乐又贪恋，谁说没有酒和菽水可以奉养您呢？那些甘美的食物正在夏日，临行时您又抚摸我，又怜惜我，这该怎么办呢？我到郡中才三个月，就传来了讣告，这是上天吗？祖母如今永远离去了，广大的恩德再也没有机会报答，这是多么痛苦啊！唉，祖母啊！您的孝顺谦让、慈爱善良，根植于人的常性，乡里的儿童没有不知道的。您恭敬节俭、端正严肃，是全家的典范，内外的妇女没有不以您为师的。如今您去世了，谁能不悲伤？我的子孙们，又悲痛到什么程度呢？众多孙子都在堂上哭泣跺脚，唯独我身在天涯一方，能做什么呢？悠悠苍天，我只能默默仰面申诉；遥望南方，我的眼泪已经变成血。派遣使者向南行去，长跪着陈述祭辞：“祖母慈爱我，请从地下鉴察我的哀思。” 祭三叔母冯安人文 嘉靖九年庚寅六月，我顾璘起家出任藩守，才三个月而已。家人匍匐来报三叔母的丧事，我心神摧折、骨骸崩裂，痛苦哪里承受得住？当年我的父亲和叔父这一辈，早年失去了最小的弟弟；叔父以上的长辈还都白发健在。近年接连遭逢不幸，先慈背弃我们而去，今年春天又降下伤痛，突然轮到二叔，为什么还忍心让我听到三叔母的讣告？我哭祭空设的灵位后，便准备牲帛，派属吏回去致祭，又申述说：“只有我的三叔有家庭，却遭逢崩解离析；只有我的三叔有儿子，贤能的声名传遍四方。您辅佐他、教导他，母亲的德行实在深厚：品德高尚，明断而周详；言语高尚，端正而雅洁节俭；容貌高尚，刺绣缝制都合乎礼制；技艺高尚，乡里和国家都赞美，何况我们家族呢？忽然永远抛弃我们，谁能不悲伤？况且我的贤弟品行如玉，文章如锦，正要显达却屡遭阻碍，既困厄又遭灾祸。如果说天道不荒谬，我实在不能相信。”悲哀啊，三叔母！请姑且享用这片诚心，谨此告祭。祭五妹文 我们兄弟姐妹之中，只有你出生最晚，亲人的心自然怜爱你。你独自远嫁，有夫婿却年少失去父亲，旧有产业日渐零落；你善于安处命运，在内室中安宁自守，能够孝顺而又柔顺，这就是女子的德行。只是你贤良而不聪慧，有时留下极大的遗憾。我在西江扶送你的灵柩，翘首盼望你说着归来，上天为什么降下这场灾祸，突然传来讣告？唉，痛苦啊！活着时忧戚不安，独自远离父母；死后又孤零零地离开故乡。谁能不悲伤，何况我们同胞之中，年幼的反而先凋零，五内都痛裂了。送上祭品寄托哀思，请享用这清酒；如果你最终还有知觉，愿以此安慰这遥远的离别。祭亡妾文

译从前甲子年五月二十二日，我开始迎娶你。直到丁卯年，你也在同月同日离开我去世。是谁主宰安排这一切而使它如此？实在令人惊异。难道命数也在其中存有意志吗？你活了刚满二十年，做妻子刚满三年。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你却无法享受；身后没有留下孩子，死后也见不到母亲。活人的悲痛，没有比这更惨烈的了。唉，实在太痛苦了！你本是燕地女子，我本是吴地人，相隔数千里，是什么使我们结合？又是什么使我们分离？命数如此短促突然，为什么造物者不干脆不安排这场离合，使我和你免受这种长久的遗恨？幽冥之中的人把它当作游戏，活着的人却把它当作痛苦，这大概是造物者的过错吧？自从你跟随我以来，当面没有嬉戏轻慢的过失，背后没有越礼冒犯的请求。刺绣、挖补、缝缀等活计，你眼到手到，全都做得熟练。我内心很赞赏你的贤淑，却没有明说，怕你因此骄傲，也怕过分宽纵你。我怜惜你离开父母兄弟，把自身寄托给我，所以不严厉管束你，想让你一生忠于我。这些都是为终身打算，却竟然考虑得如此过度。如今却像漂浮的萍草、飘落的树叶，暂时聚合便立即分散。回想从前的事情，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悲痛？你的病将要好转时，我心中的忧虑已经放下。在官府中我忙忙碌碌，忽然听到你的病情突变。这场大病，实在早已有细微征兆。我不能早些察觉，赶紧给你用药，使你终于死亡，这是我的疏忽。痛苦哪里说得尽！你如今归于化境、返回真元，气息一定有灵性，这究竟是应当如此，还是冤屈呢？该怎样称说呢？进入室内再也看不见你，走出郊野却看见灵柩。带着壶中的酒浆和豆中的祭食，前来倾写这份哀痛。息园存稿文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息园存稿文卷七 （明）顾璘撰 杂铭 约庵铭 正德庚辰年，我来到京师。太仆少卿周君在住所见我，说：“我私下庆幸你来了。我心中正有一些领悟，还没有对人说过，请你来质证。起初我谈论学问，羞于自己不博，所以总览圣贤经书，广泛涉猎群言，多所记识，广泛思考，唯恐有所遗漏。写成文章后，既想使它高入云汉、囊括山岳，却又内心不安，羞惭于它的鄙陋琐碎。如今话说得多了，担心枝蔓；诵读得多了，担心心神驰散；如果偶有所领会，便只是整天兀然静坐罢了。起初我谈论才干，说：‘振奋积极才算雄健，开阔明朗才算突出；无论大小事务都能裁决处理，而不显得纷乱杂糅，这才是天下的通才。’古人广泛谋划如同平夷，宏大辩说如同孔门高弟。我甘愿拿着鞭子追随在他们门下。如今我见到沉默深厚的士人，外表质朴而内含条理，举止简约而节制周全，意味反而更加悠长。服饰方面，我如今取其朴素；饮食方面，我如今取其清淡；居室方面，我如今取其适体；交往方面，我如今取其不废礼节。推及万事万物，没有不以简约为高尚的。于是建造一座庵，题名为‘约’，用来记下自己的警戒。难道是抛弃旧日身份而新近游于圣道的阶梯吗？还是气力衰弱、志向颓废，将要把自己安置在琐屑之中，龌龊苟且地度过一生吗？万物都有自我遮蔽，道理也有自我疑惑，所以眼睛不能看见自己的脸，灯烛不能照亮灯芯，光明也有照不到的地方。” 如今我希望能够承受您的教诲。”于是我端正容色起身祝贺说：“先生的学问高明啊！这就是所说的贬抑浮华、选取真实，舍弃平凡而掌握要领。考察‘约’的意义，就是省略、收束、抓住要点，这三者都以道为根本。因此，大飨时使用玄酒，大路车上使用朴素的帷帐，是省略；服饰使用大带，射箭使用拾，是收束；考察数目用筹，张网用纲，是抓住要点。不省略便会浮华，浮华便会淹没本质；不收束便会散漫，散漫便会放纵心志；不抓住要点便会泛滥，泛滥便会败坏功业。所以君子学习，先做到省略，质实才牢固；做到收束，志向才庄重；做到抓住要点，功业才笃实。这三者都修养好了，圣人的道就具备了。既然如此，先王致力于简约，又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呢？我顾璘没有才智，无法再对您的高明有所补充，只愿为庵作一篇铭文，以帮助成就您的志向。于是铭曰：道本来只有一个，万物原初都质朴浑厚。圣明的君主建立法则，以顺应自然为贵，以人为穿凿为恶。浮薄的风气既已盛行，繁琐文饰纷纷交错。士人崇尚的东西越来越荒杂，几乎没有可以安身托命之处。君子对此非常忧虑，于是追溯并怀想浑朴之道，进而探究道的真实。总持这些简约的原则，内心存养必专一，对外行动必坚定。难道没有许多方法吗？只是并非我所要学习的。率性堂铭 人的心在寂静时称为性，循着它本有的善端，发动时没有不正的。有人被外物诱惑，于是沉溺于私欲。以匡正和直道来矫治，以教诲训导作为凭借。我们这些百姓，也未必都能觉悟。先民对此十分忧虑，于是导引人们学习，选拔秀异者来研习学业，来到这所高明之堂。百姓听到这些教诲，弦歌诵读之声洋洋盈耳。做儿子的确实仁爱，做臣子的确实义正，谨慎守住大节，百种善行便会同类相从。我没有什么见识；这些话如果真是圣人的教诲流传下来，那么你见到它时不要说我是在诬妄。育德亭铭 既然已经在汗水中作出决断，也已经解除蒙昧，为什么还有人抱着黑暗无知直到终身？逵池铭 有源头，于是水流来；水满了，于是流动。君子学习道理，哪里有不追求它的呢？省斋铭 人的心很难把持，就像奔跑的马；马衔和缰绳有时松弛，几乎要败坏了驾驭之术。要怎样把持它呢？反过来听察内心，辨别善还是邪、正还是恶，贵在察看它最初的端绪。孔子说：“慎独。”商汤说：“检点自身。”即使是圣人也因此警惕。何况是我这个读书人，曾参还被说成鲁钝；要使道统延续于自身，就要考察德行、洁守义理，实行每日三省的功夫。百事茫然无觉，反省便会有所觉悟；把持志向而不改变，树立德行便会恭谨。心灵深处幽深微妙，鬼神也仿佛森然在旁。若不是已经成为圣人，谁敢任凭自己的心意行事？全懿堂铭 妇女的德行没有比守节更大的；终身从一而守贞，这是守节的根本。妻子对丈夫不贞，就如同臣子对君主不忠，这叫悖逆，那还谈得上什么美德呢？安吉陈安人都氏，二十七岁时丧夫，备尝艰难，守节到终身，这样才没有辱没为妻之道。何况她做女儿时孝顺，做媳妇时恭敬，做母亲时慈爱。邵宗伯为她撰写墓志，说她的言语和行为都符合闺门的规范。王国有典章，已经表彰她的节操，以此教化天下。大夫和年高德劭者说：“这样善良的妇人，如果湮没而不能尽量彰显，就是乡国的耻辱。”于是又在她的堂上题写“全懿”二字，上以昭示她完备的美德，下以训示后世。她的儿子礼部郎中良谟，是知名人物，侍奉母亲以孝著称，想要彰明先母的德行，于是请姑苏顾先生为她撰写铭文。铭文说：“人既禀受灵性，又具备五常。妇女的德行不止一端，以承事丈夫为纲，如同共饮合卺酒，既然结为夫妻，便发誓同生共死。遭逢变故却另有禽鸟般的心，是可耻的。君王的恩泽衰微，凯风反而更加猛烈；如果没有贞操，内在的妇德从哪里修养？这位品德高尚的妇人，内心如金玉般坚贞，说她是君子的配偶，早晚都履行恭敬之道。上天却不慈爱，像摧折兰花一样在盛年中夺去她，难道是爱惜我活着吗？只留下孤单的孩子，不能涂膏洗沐，披着纑衣，早晚辛劳；你要怎样教育他们呢？” 愿以此告慰地下的亡灵；即使内心困苦、身体憔悴，也把苦味当作甘甜。难道没有安逸享乐吗？只是害怕毁坏上天赋予的常理。这位善良的妇人，从童年起便如此；做妇人、做母亲，德行没有一项不完备。天子赐予诰命，已经表彰她的节操；各种美德都得到彰显，众人的心愿也就满足了。中堂高高悬挂匾额，题作“全懿”，并非为了荣耀外观，而是为了推广教化。孝子能够永远铭记，这正是他长久的思念；子孙绵延不绝，都应看着这篇铭诗。○赞 左丘明像赞

译序说：孔子作《春秋》，讨伐乱臣贼子，以一个平民的卑微身份，执掌天子的刑罚，多么严峻啊！如果没有微妙的文辞和隐含的义理，这部书就不能流传于世，因此它深邃而奥妙。于是有左氏，把史官旧有的典章全部搜罗起来，使学习的人有可考察、可见证的依据，所以称他为“北明素臣”。至于他遣词典雅，建立百代的准则，难道不是伟丈夫吗？锡山二泉宗伯相公曾命燕杜堇氏绘制《春秋故事》，其中列有《北明》。璘为此作赞说：周朝京城向东迁移，皇统于是中断；若没有素王孔子建立三极，怎能排列敦厚的典章？《春秋》讨伐罪恶，光明显赫，既明白又玄奥，好比日月。于是有作者，暗中精心采集材料，按事类编排，分析疑义，阐发事理、启示法则，深微精妙，没有不被昭然揭示的。云天豁然开朗，成为我的羽翼；文章垂为后世的法式，永远称为杰作。中丞周约庵野服像赞 既已把宠辱都抛开，所以能够泯除物我之别；内心境界已经安泰，所以能够以山林为乐。若不是具有通达之人的宏观见识、君子乐天知命的胸襟，谁能做到这样？恭敬地观看中丞约庵先生，精神气度旺盛，风采仪态洒脱。他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已经有了确定的取舍。于是为他作赞：道德胜过众人，精神便充盈。因此心境安泰，能够高视万物，显然独自看见万物的广大。亲手补救国家的缺失，自身成为国家的栋梁。有所作为却不自恃，谁知道他的成就呢？进退张弛都顺应时势，时而如龙腾跃，时而如蛇潜伏。耕作种植、经营家业，施行于自己的家庭。像温国公在洛水之滨，也像王安石隐居东山。众人的期望正十分急迫，而我的内心实在闲适。少司空何公子元像赞 堂堂司空，是王国的希望。学问深邃精微，志向忠贞明亮。弱冠便入朝为官，直到如今已年华盛壮。正直敢言而不顾自身，没有哪种劳苦不亲自承担。执掌兵权治理滇嶲，弊政全部革除。又治理郡邑，使动荡不安者获得安定。回朝辅佐铨选部门，衡量鉴别人才明察清朗。拔擢幽隐，表扬卑陋，四海都仰望他。宗庙礼制和朝廷政事，他辨析得如钟声清楚、如砥石严正。难道不愿追随你吗？万世都将以你为鉴。画像庄严恭敬，瞻仰的人无不肃然起敬。何况听到你正直的言论，怎能不震动恐惧？正直之臣处在朝廷中央，社稷确实赖以安定。我恭敬地为你祝祷，愿国家延续亿万年。又赞 中兴的运势，来自南衡的灵秀；天生便与神明相契，德行由道凝成。学问足为士人的表率，议论能够端正国家的经术。你是侃侃正直的贤良辅弼，王室因此安宁。少司马雪洲黄公赞 少司马仪真黄公，喜好古道，敦实行道，各种品行都很完备。至于表率人物、教化风俗，廉洁节操尤其严厉。当他总督湖藩时，穿粗布衣服，吃脱壳粗米。后来入朝任尹，早晨起来只用清水漱口，十天才吃两次肉。士林认为他过于严苛，他却甘心这样做并且始终坚持。两次升任台省官职，始终如一。唉！士人的德行被奢侈过度的风气污染，已经很久了。黄公在污泥之中洗濯自身，以清白自我显现，本来想有所教示，怎么可以和那些厚享封赏的人相提并论呢？如果只以适合自己生活为标准，难道还要比较劳苦与安逸吗？清廉的典范仿佛仍在，只是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生，于是我赞叹他的盛美而作赞扬。赞说：肃穆的司马，所秉持的德行清白。甘受艰苦，守住清白而居于贞正。以俭朴来磨砺廉洁，从初入仕途便如此。即使一碗豆羹丰盛，也会羞红脸而生惭愧。丰厚俸禄叫作富足，我仍践行我的朴素；高贵阶位叫作尊荣，我只专心敦厚我的义理。各种用度都按此原则办理，众官也因此受到整饬。我自身不求富裕，四方都把我作为榜样。从前的阿衡伊尹，微小的财物也不肯取；鲁国宰相子休，连园中的葵菜也舍弃不用。先民有这样的法则，难道不值得你仰慕吗？崇高美好的声誉，千古都归于同一赞誉。大方伯平轩李公像赞 浙江左布政使平轩李公，在宪宗、孝宗、武宗三朝任职；他与弟弟赠工部尚书舫斋公一同考中甲科，在郎署声名远播，朝廷称他们为“二凤”。李公温文而宽朗，是缙绅中的领袖；后来因为坚持直道，往来出任方岳，因感慨时事而辞官归隐，端正地退居山林。我早年即有幸与他交往，受到的教诲很多。去世二十年后，嗣子原性拿画像给我看，请我题写赞颂之语。这幅画像又和夫人韦氏合为一轴，因此一并叙述她的美德。方伯在明治朝声名蔚然兴盛，言辞如金玉铿锵明朗，冠绝郎署。兄弟二人如双凤并翼，光辉直上云霄；后来升任方岳之臣，巡视宣抚确实辛劳。距离辅佐宰相已经很近，但高雅的志向难以被招致，于是一次辞职便退去，隐没身影于山林水泽。夫人温婉美善，内在的妇德足以与他并列。孝子绘制画像，使他们的声名百代昭著。教谕舒君朝举像赞 心胸坦荡开阔，像饮醇酒的人使人倾慕；言辞正直锋利，使逆耳的人恼怒。人们因倾慕他而知道他的道，因恼怒他而知道他的操守。四海茫茫，希望还有志趣相同的人。杨远林像赞 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本性，也没有什么使他的内心战栗；以孙子嘉为榜样，隐居山林，以游戏人世的态度下棋，以吟咏陶冶性情。美好的福分都汇集于他，德行的声誉洋溢远播。义夫马仲叟赞 马仲叟，是姑苏铁瓶里的居民。他质朴沉着坚毅，有笃实行义的君子风范。对于夫妻关系，他贫穷时不背弃盟誓，丧妻后不再续娶，终身从一而终，就像女子对待丈夫一样，这也是人情中很难做到的。有人按照礼法劝他不要过于厚重，几乎是要把他本来容易做到的事，变成迎合薄情之人的方便吗？我于是为他作赞说：‘老者威武，执守义理而刚烈。上天降下贞正之性，世俗污染也不能玷污。女子为丈夫殉死，不另有所从；士人却三心二意，扪心自问能算什么？看那鸿雁，配偶终身不改。为什么这个人反而不能和它们相比？有杰出的儿子，有众多贤能的孙子，后代不会缺乏，为什么要扰乱我的配偶之情？先民曾说：曾氏贤良，只有老先生的美德才真正足以与他相比。’ 莲华石赞 柳山小路旁有几块石头，上面有像花朵一样的纹理，很像彩色丝带刺绣。侍从说：‘这是莲花石，并不常有，适合把它作为祥瑞。’于是给石头取名，并为它作赞说：‘湘水之神赋予它灵性，使秀美从石中拔起；雕镂霞光，剖取云彩，以奇异的变化呈现形质；精华丰厚而内在充实，光彩凝聚在肌理表面；承受美名而流传美誉，永远为邦国带来祥瑞。’ ○说 政说

译凡是处在某个职位，都是为了处于下位而服务的。所谓政，就是使居于该职位的人发挥作用。对下不违逆，才可以称为善政。所以雨露向下滋润，万物生长；霜雪向下肃杀，万物成熟，这是上天的政。若不合时令而行动，便会使人遗憾。难道喜爱利益、厌恶祸害，本来就是万物共同的本性吗？政令如果从诡诈的道路发出，违背人情，使百姓不能承受，就叫虐政。虐政所招来的灾祸，必然会降临到施政者自身。古人想免除因虐政而招灾的缘故，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汇集众人的意见，顺应平民百姓的心情罢了。《周礼》规定，内史、外史、御史掌管四方的志向，使之通达于君王。小行人采集四方诗歌，以观察民风。官师、盲乐师、御者各自以专长进谏。士人传达意见，庶人在市场上议论。那时周公身居冢宰，勤勉地实行吐哺握发之礼，以延揽天下士人。幽隐细微、纤悉琐碎的事情，全都能通达朝廷。上面没有弊政，下面没有困穷的百姓，都是依靠这条道路。末世的人只赞赏自己的才华，不顾及下层百姓，于是进言的道路废弃了。进言的道路废弃，天下便再也没有刑罚废置、政治清明的治理了。振作衰败、欺侮强暴，自以为刚强，弊端便成为暴虐；宽缓柔和、抚慰怀柔，自以为仁慈，弊端便成为废弛。勤于政事、乐于施行，自以为有才能，弊端便成为纷乱；疏通幽隐、揭示隐微，自以为明察，弊端便成为苛察；沉潜玄默，自以为宁静，弊端便成为毁坏。这五种情况，都是自以为贤能而不任用他人的过错。想使自己的职位治理得好，不也是很难吗？所以先王的政治已经很遥远了。如果为政者真能使平民百姓的心情通达于守令，守令的谋划取信于岳牧侯伯，岳牧侯伯的职事辨明于冢宰，冢宰的思虑完全传达到天子那里，那就差不多了吧？意见没有不被采用的，而政治违逆下情的情况就少了。然而，至于那些违逆下情的人，我已经不再厌恶他们自以为贤能了。读书图说 辽阳王生拿杜堇氏所绘的孔子读书图来请教我说：‘古代圣人立言而成书，书是从圣人那里产生的。那么孔子所读的是什么书呢？’我回答说：‘就是六经。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有知识的人，而是爱好古道、勤勉求学的人。”伯鱼在庭院经过时，孔子教他学习《诗》、学习《礼》；晚年研读《易》，直到把编联竹简的牛皮绳磨断三次，这些都是旧日记载中清楚可考的。大概《易》《书》《诗》《礼》《乐》的文章，是伏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所传下来的，是天地的宝藏，是百姓和万物的法则。孔子即使是至圣，怎么能不以它们为师呢？中古时代还没有百家杂说，除了这些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教弟子，除了这些也没有什么可以学习，所以学业专一而道理明白，天下的治理得以安定。只是令人感慨的是，现在的学者和古人不同了！刚刚束发成为童生，还没有明白大道，却自负聪明，把心思驰骋在荒诞诡异的技艺上，取庄子、屈原、扬雄等人的言语加以模仿刻画，使用艰深的文章和奇异的字，读者甚至不能断句，同伴互相赞誉，称为才子。拿六经的文章教他们，他们却说：“这是学究所学习的，不是用来作文的。”可是他们往往能考取上等，出仕后受到时俗的荣宠；后生竞相效法，却不明白这是错误，于是伏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道统一天比一天晦暗。’ 所以我曾经为此作过说明：‘六经受到尊重，圣人的道便尊崇，天下便昌盛；六经受到轻视，圣人的道便丧失，天下便混乱。可怕的是教师不端正。’王生将要寻求仕进，如果只学习一家之言，举步便足以迷惑世俗；但如果想学习圣人的道，成为孔子的门徒，就不能不从六经开始。王生的尊长、君长史公，是与我同年中试的有道之士，他在庭院中的教诲一定是端正的。王生努力吧！靖江奉国将军思聪字说 奉国将军怡桂君，是辅国将军止庵公的次子，靖江庄简王的孙子，高皇帝的第四代孙。皇帝赐给他的名讳是规；在宗室英杰之间相见时，我给他取字为思聪。他曾托国宾杨仲佩来请我为他说明字义。我只是听见“聪”字便想到它的意义。耳朵的职能是听，听是耳朵的德性。有聪明而不能听，便失去德性；失去德性，便失去职能；失去职能，就叫聋了。这样还怎么能称为有耳呢？那么，听凭什么才算聪明呢？《书》说：“能够听取合乎德性的意见，才叫聪明。” 传记说：“耳朵不能听取关于德义的言语，就叫聋。” 凡人都是这样，王公大人尤其严重。大概王公大人地位尊贵、供养完备，深居宫中，钟磬管弦的声音、仆御嫔妾的言语，每天都进入耳中，很容易受迷惑。如果不喜爱诗书、亲近正直之人，以便用德义的经典自我省察，那么雅乐和郑声、是非纷杂地一同进入并相互争夺，少有不扰乱听觉的。听觉一乱就是聋，不乱就是聪明，两者相距很远。您难道可以不思考吗？又听说怡桂君在家孝顺友爱，谨慎节制嗜好，唯独喜欢花卉泉石之事，尤其喜爱种植桂树，所以用怡桂作号。城东有雉山，他在那里建万卉庄，游赏其中，长啸自得，希望远离尘俗。山中有几座岩石，没有比虚谷更好的，所以又号虚谷子。由此看来，您审察德义已经很久了，进而达到聪明的境界，又有什么遥远的呢？所以为您作此说，把它作为成就德性的开端。云心子说

译滁阳于大夫从前隐居在琅琊山，学习伊尹、吕尚进退伸屈的道理，看见山峰间云气升起，早晨游荡在广阔天空，晚上停宿于幽深山谷；云气聚合便下雨，分散便放晴，干湿、幽显的适宜状态由此出现，难道它几乎是有意这样做的吗？然而它倏忽无常，有无相互变化，超越虚空而轻灵飞动，与广阔的虚空相合，最终没有人知道它把什么作为心。于是感叹说：‘这不是符合我的心吗，云心！请让我以它为师，代替我的名字，并以此名闻于世。’有位客人听见后嘲笑说：‘万物先有生命而后有形质，有形质而后有精气，有精气而后有心，有心而后各种灵性聚集、万般变化产生。只有人最为显著，所以向下直到用脚行走、用嘴呼吸、鸟兽虫鱼、蠕动细微之物，只要有雌雄交合和利害思虑，都可以说有心。至于云，只是阴阳蒸腾、天地之气。风吹便运行，水泽干涸便停止，聚合便发生变化，消散便渐渐泯灭，恍惚灭没，几乎不能算作一个物体，怎么能说它有心？说它有心，实在太荒谬了！’于大夫大笑说：‘我曾听说，目光短浅的人不能同他观看莽苍的景色，听觉粗重的人不能同他谈论幽微的声音。如今客人恐怕正像这样吧？心藏在身体中，却不能通达它的情实；我的昏昧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 愿意替客人说明：思从心中发出，而思有意图；思，是内心审度私事；有了思虑便会有所作为，而虑容易导致纷乱。《易》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这是贵在无心。何况进退出处的大道理呢？客人只知道鸟兽不可以没有心，却不知道野兽陷入陷阱、鸟被诱捕、鱼因鱼饵而死，都是心反过来成为它们的祸害。忧心忡忡的人被忧虑困扰，心神不定的人被困住；甘心接受乘车之荣的人，留下钻穴求生的羞耻；奋力争取旌旗常服之约的人，陷入灭族的悔恨。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机心，哪里足以懂得云心的意义呢？’于是接着唱道：‘神奇啊，这片云，不任凭任何成见；升起时没有更高，潜藏时深不可测。弥漫天空如巨大的帷幕，微小一片云也能降下甘霖；和顺时显现祥庆，愤怒时显示灾异；与玄妙的造化相符，响应而合于君王的统治。这就是所谓寂然不动，一经感应便通晓天下一切事理，难道正是您动静之际的箴言吗？’客人听了惭愧，汗水浸透后背。于大夫于是运用这种道理游处世间，将近三十年而从未稍有挫折，无心的作用确实广大啊。介立说 汝阳林子心志古朴，品行高洁而特立独行，远远望向西方，看见太行山的支脉有一座山叫介立，便说：“这就是我的志向，何不前去居住呢？”门下弟子于是称他为介立先生。有人讥笑说：“林先生想要立身吗？请不要取名为介立。所谓介，就是辨别，指察知细微、比较毫厘。过于介守就会审察义理，审察义理就会违背众人，违背众人便忙于颠仆不暇自顾，哪里还能希望立身呢？”所以至高的道德不自称有德，伯阳老子崇尚谦下，是要与尘俗相同。难道没有看见厅堂的台阶吗？棱角太分明，首先就会被磨损。原宪在鲁国挨饿，屈原在楚国被放逐，他们怎么能够既高洁又忠诚呢？东桥子说：“君子考虑的是是非，小人考虑的是利害。同样敲击却发出不同声音，是因为器物不同；同样从事思虑却走向不同，是因为道路不同。”林子所谓立身，难道只是通达和困厄之间的事吗？所谓立身，是以道为根基，以志向确定，以操守坚固，以仁厚敦实；不因富贵而失意，不因贫贱而饥馁屈服，不因死生而摧折沮丧，这样才叫立身。它开始本于介守；不介守就不能审察，不能审察就会趋向邪恶，而邪恶所趋，没有什么地方到不了。从前孔子在鲁国代理相职，地位尊贵；祭肉没有送到，不过是小小的过错；孟子在齐国享受万钟俸禄，这是厚禄；他的言论没有实行，只是庸常的状态。如果还可以犹豫徘徊，姑且等待，那么这两位先生便脱下冠冕、放松衣带，决然离去而不可挽留，难道不是因为开始时审察于细微之处，早已知道最终必然会败坏吗？因此，规矩立于中正之地而不毁坏道义，抗行于百世而不降低标准。后世即使有穆生那样的人，又哪里能议论他们呢？何况《诗》《书》所称颂的古代通达之士，如伊尹得到三次聘请，傅说在梦中被求取，从耕作、筑墙中修养自身的道理就可以知道。难道是迎合世俗、强行制造的结合而能达到这样吗？君子以内在的道为重，以外在的事物为轻；谋求自身完善，而不谋求取悦他人。林子的立身，必定不只是通达或困厄的问题。后来林子听说此事，说：“东桥子的话正是我的志向，我愿意把它写下随身珍藏。” 静乐说 有人问：“天地善于代替万物，万物纷杂交错而趋向运动；人一出生便在运动，五官百骸一接触外物就相互争动，不能有一刻安静。快乐怎么会从这里产生呢？至于司徒黄先生自称静乐，又是为什么？”东桥子说：“唉，我说的不是这个。人活着有形体也有心，形体不能不运动，心本来应当宁静。您厌恶形体运动，难道要我们变成木石吗？凡是人的形体处于运动的时间，十分之九；处于静止的时间，十分之一。东方天亮，万物一同兴起，五官被声色香味牵动，四肢极力运动，仍然不断以行动接触外物，于是机心感应而驰逐。无须言说便明白，不劳费力便完成，唯一不动的时候，只是片刻睡眠。然而魂梦所乘，或飞上天，或潜入深渊，各种劳苦都在梦中潜集，这果真算安静吗？这些都是天机必然产生、人事必然具有的，不能消除。按照这些去求静，就像到市场寻找礼义、到鲍鱼店寻找芳香一样，岂不是相距太远了吗？还是说另有一种心呢？天赋的精气所归宿之处，统辖百体、驾驭万物；大小没有限量，出入没有定时，显现和隐微都没有固定形象，哪里能说它是动，哪里能说它是静？神妙啊，神妙啊！总摄两端的祥瑞而掌握其枢机，不能用物来命名。我如果要使心宁静，就用安定来止息它，用虚静来澄清它，用广大来容纳它，用明察来贯通它，使它平和淡泊，与天地同游同息；使五官四肢各自顺从它的法令，不让好恶凝滞在外物上，不让忧喜寄居在情态中。形体静固然是静，形体运动也仍然是静；以静为内在根本，主动运行而没有间隔，这样快乐的极致就进入我心中了吧？具备这些德性，德行便完整了。至于形骸末节，偶然安静、偶然快乐，就像金玉暂时存放在屋里，马上又离去，哪里足以说是真正拥有呢？我又听说黄先生有江边别墅，曾经前往居住，于是听不见朝廷和市场的声音，人们便称他为静。却不知道这正是我所说的处于运动之地。按照我的说法，黄先生的静，即使身处朝市也始终存在。第二天，黄先生听说后道谢说：“先生说得好！我的静，谁能扰乱它呢？愿意请您写下来，以说明我的心意。” 杂说五章

译天下的道理有许多途径。不研究它的学说，不能贸然否定；不熟悉它的实践，也不能贸然更改。因此君子穷究事理而重视实行，那么邪说扰乱行为，就没有从中侵入的途径。天下没有公正的好恶，已经很久了，不是偏私就是私心。两个善行走向不同，便厌恶它们的不同；两个善行有同样的弊病，便喜欢它们的相同。这就是偏见，是君子的过错。看见别人的善行，因为名声互相对照，便产生厌恶；知道别人的不善，因为情意彼此相近，反而产生爱护。这是谄媚、嫉妒、结党、包庇的私心，是小人的大恶。君子把过错发展起来，小人形成罪恶，想使天下国家安定太平，能做到吗？仁义必然会带来美好的声誉和施惠，君子不急于追求它，小人却急切追逐。譬如早晨栽下树，傍晚经过便希望得到树荫，回头看树还枯萎着，就把它抛弃了。有人问如何使百姓富足，回答说：“节省用度。”问如何教化百姓，回答说：“修养自身。”又问：“这样就完了吗？”回答说：“还没有。”“已经节用之后再加以禁止，没有什么不能止住；已经修身之后再发布命令，没有什么不能实行。”这种法则，《周礼》已经全部说明了。孟轲氏告诫滕文公的话真好，这大概就是王道的纲领吧？顾子居住在湘南，看见山川的美景，仰头叹息说：“天地多么广大啊！人哪里能够完全认识它？脚步有未到之处，耳目有未及之处，却急忙凭此来衡量天下的人，都是浅薄的人。”起初我没有到过那里，又怎么知道湘南的山川竟然这样美呢？即使听说了也不会相信。既然如此，那么我尚未到过的地方，其美丽一定还很多！如今天下的人才，只凭我乡党、师友、亲戚之间的见闻，我固然已经知道一些。然而 天下穿着宽大衣服而行走的人，我不认识他们的面貌，也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不知有几千万人。怎么知道每个人都没有超过我所交往的人呢？难道他们没有把才德蕴藏在内心吗？从今以后，经过三家之市，却不知道在那里停留观望的人，就好比厌恶别人的人，难道不是像桀、纣一样愚蠢吗？○解 天解 世间儒者多谈天道，我对此感到疑惑。从前子贡说：“孔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是听不到的。”孔子很少谈天道，世间儒者却多谈，为什么呢？有人说：世道衰败、教化微弱，愚人不探究道理，把一切都侥幸寄托在利害祸福上，儒者忧虑这一点，所以谈天道来断绝他们的疑惑、制止他们的欲望，使他们不至于猖狂无度。但谁知道愚人难以觉悟，连向善的意愿也因此衰退停止了呢？所以王莽说：“上天把德赋予我，汉兵能把我怎么样？”这就是谈论天道的害处。我认为天道的本质，是凭借力量和功效，因其分量而招来相应结果。所谓自然，也接近这个意思。称主宰为帝，称赋予为命，其实是一回事。顺着事物本然的状态而行，不再有所凭借，就叫道；偶然如此而如此，没有谁促成却自然到来，就叫数。数中也有道，君子不把一切归于数。马必定用来乘坐，牛必定用来耕田，刀必定用来切割，绳必定用来捆束，船必定用来浮行，车必定用来载物；能够胜任就成功，不能胜任就失败，这就是天道。至于有时发生跌倒、折断、倾覆、沉溺的灾祸，都是偶然的数，不是我能预先考虑的；我所考虑的，只是能否胜任罢了。颜渊早夭，盗跖没有被诛杀，是失常的事情，如同天地出现怪异变化，所以儒者屡屡谈到它，但不能因此自我沮丧。《尚书》说：“顺从正道就吉祥，违逆正道就凶险。”《易经·大传》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才是天道的根本。文王为《比》卦写彖辞说：“起初占筮而能长久守正，就没有灾祸。”这是说自己审察而知有德，才能免除灾咎。周公为《履》卦上九爻写辞说：“观察所走的道路，考察吉祥的征兆；返回时得到大吉之言。”这是说自己考察而无亏缺，才能得到大吉。这就是君子承受天意的道理。谈论天道、实行义理，却想排除大禹、文王、周公、孔子的教诲，我就无法理解了。月坞痴人解 永昌张伯子在太保的坞中学习道术，喜爱月亮而忘却世事。我听说这件事很久了，后来在京师与他相见，便为他解释说：“为什么喜爱月亮就要忘却世事呢？”请允许我用月亮作比喻。太阳和月亮，是阴阳的精华，运行于天空而交替发光。月亮运行较慢，赶不上太阳；太阳每天运行十三度多，月亮的光明亏盈要看它与太阳的离合。一离一合，时序便有望日和朔日；一亏一盈，变化便有晦暗和明亮。是谁使它这样呢？大概太阳属阳，主运动，它的数有余；月亮属阴，主静止，它的数不足。有余和不足的数在其中交错，然后寒暑昼夜的变化产生，一年的功业才得以完成。假使月亮和太阳运行同轨、与天一样快，那么就没有晦暗和明亮，也没有望日和朔日，阴阳之数便凝滞了。数一凝滞，动静便停止；动静停止，天地岂不是几乎毁坏吗？如今您忘却世事而趋向静止，只静而废弃运动，也是凝滞。所以圣明智慧不会凝滞。君子对于道，空虚时便聚集它，充实后便宣发它，通达时便使它充沛，闭塞时便收束它。聚集是为了崇尚德行，宣发是为了发挥才干，充沛是为了扩大恩泽，收束是为了珍守贞正。显达或隐晦不必执着，只随着时势而行罢了。因此龙和蛇有时腾跃、有时潜藏，曲士不能穷究它的变化，便称之为神。所以说：“阴阳交替施行，是天地的适宜；动静采取不同的思虑，是圣智的旨趣。”如今您诵读、讲说诗书，读到牙齿腐坏、下颌脱落，把它们贮藏在肺腑深处，也已经多年了。您不能把它们化为丹青，百姓不能把它们当作雨露，这样只是做简册的奴隶，白白对麋鹿发泄愤懑。圣人的教诲果真是这样吗？譬如喜爱月亮，只在晦日寻找月魄而看不见，只在望日看它明亮，这能说完全懂得月亮的道理吗？”伯子猛然起身说：“从前我只知道月亮有明有晦，从今以后才知道动静也是同样的道理。从前有至人称我为痴，恐怕指的就是这个吧？若不是先生的话，我几乎就要凝滞不通了。” ○辩 道术辩 司封郎中顾子武祥出任东藩参政，向东桥子问道：“我听通达的人说：‘做官之道贵在权术，专门依靠权术就没有祸患。’是这样吗？”东桥子说：“道贯通万物，是端正各种事务的原则。您长期以来以守道闻名，如今却要用权术来避免祸患，为什么呢？用道来侍奉君主，是忠；用权术便是争逞巧智以求做官。用道来接待人，是礼；用权术便是装饰谄媚的面容。用道来驾驭属吏，是诚信；用权术便是编造纷乱的空话。用道来面对百姓，是仁；用权术便是暗藏杀机。道，是圣人的道路；术，是世俗的岔路。您立志学习圣学，为什么要受世俗迷惑？迷惑世俗的，也不过是世俗罢了。我听说君子不被世俗污浊，而能通达圣道。您认为这话对吗？” 杂辩三首

译有人问：“鬼神是阴阳之气，为什么会有灵性？”顾子说：“气聚集的地方，精必然归附。所谓精，就是统治万物并善于应感的东西。所以山川、土木、风雷、雨雹的感应，都能与人的道路相通。”又问：“精即使也是气，怎么能有灵性？”回答说：“人的生命本来就是二气聚合而成。血肉凝聚成心，深深处在身体中央，精居住在那里。因此它具备各种道理而能应对万事，其神妙广大。等到人死，精便散去，又只是枯木罢了。若说鬼神只是气而没有灵性，难道也要说人的心只是血肉而没有灵性吗？可以这样吗？”所以气聚集必有精，有精就有灵；有灵便没有什么不能主宰，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世人常把士大夫仕途的通达和困塞称为命，难道不是这样吗？但我曾对懂得道理的人说：人生确实有命，不过是一时通达、一时困塞罢了。至于国家的兴亡，则是某一时代士人共同遭遇的祸福，不能拿它来逐一验证每个人。汉高祖兴起时，吹箫的、杀狗的、贩缯的，都做了卿相，难道他们的五行命数都恰好应当拔擢兴盛吗？所以太史公说：“高祖功臣的兴起，只是时势如此罢了。”大概就是探究这个道理。等到汉朝灭亡，党锢之祸遍及天下，也不一定是各位君子都恰好具有同样的凶险命数，因为那是国运牵连所致。国家将要兴盛，福泽便遍及天下；国家将要灭亡，祸患便遍及天下。大的举动发生，小的便随之，这是天道。譬如大火烧遍城邑，这是整个城邑的灾祸，却想急切地逐户推究各自的灾厄，难道不是太拘泥了吗？”听的人认为我的话正确。有人问：“湘山佛塔中有唐代僧人的真身遗骸，直到今天还保存着，大概已有几百年了。当地人祭祀祈祷往往有应，难道真是因为它有神灵吗？”顾子说：“人的身体犹如木头，活着时气附着其上，死后气便离开；气既然离开了，灵又依附在哪里呢？楩、楠、杞、梓这些树木被砍伐后，可以使木材充作栋梁、制作器物罢了，怎么能使它的枝叶仍然繁茂向上生长呢？那个人如今也只是枯木罢了，人们本来对他严肃敬畏，却说他有灵，是愚蠢。又有人说：“祈祷却有应验，为什么呢？”回答说：“您不看看它所凭借的是什么吗？山川的灵性就叫鬼神，四海五岳就是这样。湘山处在南粤，兴起云雨，使草木繁茂，养育禽兽，使万物完成化育，使万民归心；造化成就的地方叫神灵，众心归向的地方叫感应。那具遗骸只是借托而居，其智慧本来就遥远深广；而南方的人无论贤愚，都喋喋不休地把造化的情状归于一具枯骨，难道不是大大的迷惑吗？如今聚集土木塑像而祭祷得到应验，是祭祷者自身的精诚所发。既然有像湘山这样的地方，即使没有那个人居住其中，我本来就知道它有灵。”又问：“那具遗骸为什么不腐坏呢？” 回答说：“它就像现在的皮革一样，通常不到两夜就会腐坏。如果保存方法得当、器物收藏妥善，也可以经历数十年、上百年而不坏。”又问：“它起初为什么能够自行保存呢？”回答说：“那是其中的道理，是圣人也不谈说的，我从哪里听闻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岁〕 ○对 野亭对

译有位客人向璘问道：“人道的常理有名有号，名用来确定意义，号用来区别称呼。人的志趣各不相同，贵在名号符合其情实。比如太宰刘公取号野亭，为什么名与实相反，显达与隐晦又相距如此遥远呢？”大人物出生，应合时运来辅佐世道，以德为根，以行为为树，以言语为花，以功业为果实。声名震动四海而不自夸，位列台辅而不自满，穿锦衣睡绣褥而不鄙弃布被，鸣钟列鼎而不屑于藿食。大概恩泽施于百姓，功业建立在王室，所以皇天降命给他，王者以爵禄宠信他，鬼神以福佑他，百姓用力量奉养他。这是报答施惠的适宜安排，并非虚假的推让姿态。所以大舜接受百官之任，神禹总领百官，尚父接受玉璜，周公履行赤舄，都是安然承受。至于野云，野云是江海之间游荡的地方，是田野百姓鄙陋的习惯，确实是细民所行，不是大人的适宜之处。用它来讥刺无礼，好比《相鼠》之诗；讥笑徒有外表，好比虎皮之说，都是有来由的。刘公却以此为号，确实不是我所能理解的。”璘听后笑道：“您的见识真拘泥啊！谈九天八方的广大，不能拿给虻虫蚤虱看；叙述往古到今天的运势，不能拿来教训朝生暮死的蜉蝣。不通晓道德的本源，就难以谈论大人的谋略。我请允许放开来说一说：纵观往昔的历史，帝王初起，天地混沌未开，开始开辟洪荒；用羽毛遮蔽身体，以生毛的食物充实肠胃。那时没有设置法令，百姓无不淳朴善良。与商、周之际相比，仿佛蒙昧而淳厚，这就是时代的野。九州之内，疆域分划、边界明确，却有广大土地不设城郭，草木繁茂，田埂交错，任凭自然本性，不用智巧造作。与市朝相比，仿佛闲淡寂寞，这就是地方的野。四民各居其地，其中农夫任凭力气耕作劳苦，吃公田余粮以勉强维持生活，穿破衣、住敝屋，不崇尚礼节，终身安然自得。与穿戴冠裳的士流相比，仿佛朴质而愚钝，这就是人的野。就个人而言，又有厌弃诗书、简略仪文，言语没有文采，举止相貌不显扬，应对事物、处理事务都粗鲁笨拙而不能胜任，蠢笨忙碌，不偏狭也不狂放的人。像这样的人，都属于野的类别。以客人的眼光来看太宰刘公，他聪睿通达如神，光明的德行可比金玉，谋略发动足以惊动风雷，节操凌驾霜露之上。他登上金门，进入瑶室，辅翼商、周的声威，行走于朝堂的深密之处，探取文史的精华，树立冠裳之人的规范。”}], 论思圣人的谋略，筹划皇帝治理天下的大道，大约三十多年，却从未承担过处理文书法理的责任。若不是天下最有文采的人，谁能参与此事？正如前面所说，客人本来就怀疑他不屑于此。客人说：“并不是全都抛弃，当然也有保留。礼制失坠，就要寻求谋略；小处只是考察前人的训诫，按照时势施行，这样做若仅仅流于粗野，也就罢了。若说不必讲求文饰，那么老鼠尚且知道礼法，子成也只会徒然披着皮革。难道真是这样吗？”唉！拘执名目而不询问意义，这是儿童般的浅见；只论外在行迹而不探求内心，这是盲人的妄说。像客人这样的说法，就是所谓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因此，蒙庄是战国时代的闲散官吏，愤恨世道、憎恶流俗，放肆发表言论，纵情议论，甚至想剖开斗和秤，废弃礼乐，以回到华胥氏的境域。曹参是炎汉的贤相，崇尚清静，遵守统一的法令，鞭打敢于诤谏的臣子，亲近醉酒的人，却想把一切苛细的法律都废除。他们都厌恶文法制度的弊端，思考回归大道，在众人迷惑之中发出孤愤，以小善自负而争取长远功业；他们的志向尚且如此，何况大雅深沉、在人伦中卓异的人，难道会没有通达变通、适宜百姓的感慨吗？客人没有看见吗？道德隐微，百般文饰竞相兴起，雕刻虚浮器物，夸张荒诞之事；智巧胜过别人的人富有，资财厚重的人荣耀；农民懒于劳作，士人轻视名节，商人滥售货物，工匠淫巧炫技；上面损害日月星辰的光明，下面扰乱万物的真情。即使有智者在左边扶持、右边挽救，也只会更加助长败坏，没有谁能挽救它的倾覆。因此太宰公从天下崛起，高高地看待万物，感慨文采制度丧失了质朴，忧虑江河水势倒流，于是浩然叹道：“假使我能够在商、周的朝廷上行揖让之礼，亲手制定典章，与姬公、召公并列，难道比得上浑厚沉默、与大道同化，奉行无怀氏、大庭氏的神圣教化吗？假使我穿着绣衣、佩带鸣玉，出入象魏之门，双脚不接触土地，难道比得上仰奉茅屋，端坐侍立在土阶之上，与天下人共同摆脱奢侈过度的苦难吗？假使我征召人才、选拔俊杰，吐露英华，以光大国家，难道比得上人人孝顺友爱、努力耕田，各自保全自身，使愚者和智者不互相压倒吗？”所以说：“华丽的器物像是虚伪的，丑陋的器物往往坚牢；华美的玉璧容易破碎，金铁难以陶铸。言论多方的人，处置事情往往困难；行动多用权术的人，关键处往往难以寻求；意气广博的人，感情往往难以满足；性情明察的人，部下往往难以侍奉。”通达之士有四种奇异之处，高明之人必然也有四种难以避免的忧患。因此，士人不背叛自己的君主，国家不怀疑自己的臣子；上位者不拘泥于法令，下位者不防备自己的君主。我将铲除自己的文饰和条理，斥退自己的聪明，不迎合也不拒斥，把旷野当作庭院；不执着于器物，不拘泥于形迹，把旷野当作城池，使过分明亮的归于幽暗，使棱角峭拔的归于安宁，使喧叫不休的归于沉默，使轻浮恍惚的归于贞正。汇合千古以来的德行而与之相比，举天下四海而依归仁德，追随尼父所称的先进之士，协同文王所说的同人之道，然后守住我的质朴，返回我的亭舍，询问耒耜而教人耕种，以便在大同之中彼此忘我。这就是太宰公的志向，也是璘曾私下窥见其一毫一分的地方。至于晏婴的坚守、仲由的勇敢、周勃的强悍、汲黯的刚直，也都不过是局促狭小、见识浅薄、效法粗野之风的纷纷之举罢了，哪里足以拿来相比呢？客人于是肃容整衣，起身道歉说：“广大啊，旷野之道！大人的事业已经完备了。若不是您的话，我几乎就要流于鄙陋悖谬了。唉！” 记述卯素翁答问

译卯素翁居住在国都南面的乡里，品德和顺，精神安康，年过六十，却有婴儿般的面色。东桥子问：“您为什么这样呢？”他说：“我观察自己最初出生的时候，审察天地的德性，探究万物和人的本源，因而得到养生的方法。我出生在二月，当时是仲春，方位属卯。卯，就是冒，意思是万物冒出茅芽而生。于是才有形质；有形质而没有色彩，叫作素。《列子》说：‘太素，是形质的开始。’卯说：‘不断生长叫作质，质叫作素。茅芽是变化通达的表现，天地的德性由此和顺。素是形质的根本，万物和人的本初由此具备。德性不和顺，性情就乖戾；本初不具备，淳厚朴实就会衰薄。既乖戾又衰薄，形体就会受到损耗。古代圣人爱护、利益万物，含藏真性、持守一体，近似婴儿，远离了这种道理吗？我涉入世间，因为卯而悟到生，因为生而悟到质，因为质而悟到素，所以我难道要害怕奔走追逐、耗损自己的生命吗？宁可堵塞泄水之道而灌注深渊，将仁德拓展开来吗？善于亲爱亲人而容纳众人，将恩施广泛推及同类，使之类似于万物不断生长吗？居处善于用药以兼济众人，将要厌恶过多的文饰来掩盖虚伪吗？长久昏昏沉沉、默默无闻地居处，将要安然自得、恬淡自娱，随波而行、自我欣赏吗？深深隐藏，收敛气息，不显露自己的神色。”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存我的素质、通达我的卯道。”卯以万物生生不息为德，仁德由此施行；素以少用、不妄用为本体，义由此制定。仁义修养完成，我的养生之道也就具备了。其他事情又有谁知道呢？东桥子仰天叹道：“深远而微妙啊，老先生的道理！大概就是古代圣人长生久视的旨意。为什么要用无形之象来向人显示，使乡里的老人孩子长久迷惑呢？我听说老先生在家里刻了一只白兔把玩，还对人说：‘我的卯素就是这样，真的存在吗？’先生拍掌大笑说：‘您把我的兔子说得几乎像轩辕氏的龙虎、庄生的鲲鹏一样了，恐怕不是这样吧！’苏长公说过：‘给盲人解释太阳，说它像某物、像蜡烛；又说像某物、像盘子，于是便有了敲盘子摸蜡烛的错误。’乡里人的话，莫非接近这种情形吗？我不敢把这些告诉先生。”东桥子连声应诺而退，于是把这番话写下来，用来告谕乡里人。老翁姓马，名鉴，字大昭，善于阅读《本草》《素难》等书，大概是隐居的医者。他有两个成年儿子，其中叫应龙的，深于《易》学，想把先父卯素的道理发扬出来，使之通达于世人。君子称他为孝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记述 荷峰公记述 高安荷峰公以御史中丞的身份节制、巡抚南畿，任职一年多，政绩完成，歌颂声大起。野史氏说：公处理政务，精明果断，如日光照耀、雷霆震击；培植善行像滋养禾苗，屏除恶行像削去赘物；贪官污吏和弊政，几乎全都涤荡清理。放宽征收，节省费用，使百姓忘记灾荒之年；侃侃然把报效天子、安定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然而内心空明，不滞留旧事，所以人们安于他的严厉而怀念他的恩惠。评论者说他可与文襄相比，和三原并列，才华与节操交相胜过。确实如此。东桥子说：璘困居田野，不敢参与听闻治理者的功绩，已经很久了。像中丞公这样的美德，每日震动、照耀于耳目之间，谁会说自己不仰慕呢？说这是盛世和淳厚元气所集中孕育的，固然正确。又何必只说高安呢？《诗》说：‘巍巍南山降下神灵，生下甫侯和申伯。’想来他的乡土一定有高山大泽，储蓄灵气、发祥生瑞，才生出这样的人。多么伟大而特别啊！野史氏说：您的话说得好，确实有证据吗？高安的原野上有大山，山势高峻盘曲而深邃，是南方筠州的雄伟镇山。旧传有灵仙聚集在峰下，池中荷花全都开放，于是命名为荷山。公世代居住在山的近旁，族属繁衍，读诗书而考中者接连不断，而显赫的甲第从公开始出现。本县过去有很多台省中的显贵要职，登上三品而升为上卿，也从公开始。那么说公不是降生于这座山的神灵，可以吗？不可以吗？所以乡里和学士称公为荷峰先生，并不是我妄加称誉。东桥子说：气有感应会合，祥瑞有征验符兆；天地积蓄精气，阴阳成就变化，山川孕育灵秀，于是产生才俊；一启一承，彼此交替、相互变化。俗语说：肥沃土地上的人肥壮，丹穴山中的人聪慧，说的就是这个吗？璘没有见过荷山的巨大壮丽，敢于从公身上加以验证吗？端庄凝重、敦厚宏大，可以从体貌上验证；峭拔严厉、峻峭刚截，可以从节操上验证；生发培育，可以从作用上验证；蓄积容纳，可以从器量上验证；变化通达，可以从政绩上验证；华美繁盛，可以从文章上验证。公就是把荷山的巍峨之势推展出来，向四方显扬的人。《诗》说：‘高峻的南山啊，岩石多么巍峨。’我谨在台阶之下恭敬拜谢。野史氏说：高明啊，议论到这里已经尽了！请把它记录为《荷峰公述》，附在郡志中。问 东冈问 东冈先生游览东海，停车在赤城水边。姑苏顾璘拿着扫帚在馆舍下迎候，过了一会儿上前问道：“先生所称的东冈子，其含义可以让我听听吗？想来先生高明俊逸、卓越不凡，厌弃尘世污浊，将要登上蓬莱的山椒，踏上扶桑山的北面，放纵心意于至人的道理，因此才有这样远大的志向吗？还是要登上泰山，面临日观峰，观看日月升起的地方，以窥探造化的根源呢？如果不是先生这样的异人，不足以承担这个称号。”先生笑道：“哪里有这些事，只是极其平常罢了。我高密县的东面有一座隆起的山冈，下面是可以耕种的沃野。先司马公砍茅草建屋，种树形成林薮，想以此怡乐心志、休养自身，最终就葬在那里。子孙像守护社神一样守护它。我乘车出入三十年，梦中都想着它，便取它作为称号，以保存我的常态。像你说的那样，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璘说：“唉！我听说大人能够像龙一样变化，浅陋之士只能固守会稽。古代才士身穿粗布衣却心怀天下，居住在穷巷却志在万里；标举胜境、列举奇才而直上青云的人，屈指难数。我的见识实在微小浅薄，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哪里像先生这样，才华足以成为当世雄杰呢？”先生自弱冠起就出仕，翱翔于各省官署，飞扬于藩司、按察司之间，一向位居众人之上。已经升入中枢，却又辗转回到外台任职，这是时势使然。天下人急切地寄望于兴云布雨、施展大才；如今您才器远大却言谈近朴，光彩崇高却身处卑位，难道是在欺骗我吗？”先生说：“不对！我所听说的君子，是目光不越过衣带以下而道就在其中，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而事业便能成就，这就是看重眼前近处。士人有放纵心志、狂奔远骛的，称为夸张节操，最终一生荡然无归，不知自己归宿何处。从前伊尹的志向没有超出莘野，傅说的志向没有超出岩下。即使后来有辅佐商王、显耀异姓的功勋，难道是二人内心所计较的吗？你先前的话若过于夸诞，就是荒废志向；后来的话若过于自矜，就是丧失节操，都不是进退的道理。我进取而任事时，望见我的东冈，思念它而依依不舍；退处而归隐时，居住在我的东冈，快乐而宽舒。若没有东冈，我确实不知道可以托身于哪里。希望你不要改变我的志向。”璘于是拜了两拜，连声应诺而退。篇 《定成一篇》赠何司空

译学问广博才会精深，精深才会明达，明达才会坚定。只有坚定，所以能够独立而不畏惧，功业宏大而不疑惑。什么叫广博？广泛阅览各种义理，参照比较异同，总括它们的端绪。什么叫精深？穷究神理，研察隐微，没有细小之处不加分析，辨明其中的区别。什么叫明达？内心清明，思虑纯正，观察事物深入而后能够照察，通晓它的作用。什么叫坚定？举起没有什么太重，践行没有什么危险，成就自己的事业。坚定，是万事的根本，大概是大人君子所凭借而树立自身的东西吧？所以伊尹提出营建桐宫的建议，周公主持讨伐管叔、蔡叔，并不是因为已有成事可以作为鉴戒。假如在君臣兄弟之间存有一点疑惑，怎么抵挡得住流言呢？小人不能承担大任，是因为他的思虑动摇；邪曲之士不能行正直之道，是因为他的心智被蒙蔽。所以树木摇动，风就能拔倒它；眼睛被遮蔽，脚步就会迟疑不前。内心不能先坚定，还能希望外在事业坚定吗？所以砥柱山处于大河冲击之中，根深扎在九渊，盘踞在孟津，潜流向下冲击，洪涛向上激荡，贯穿万古而丝毫不受损伤，难道还要依靠其他东西来维系吗？只是因为自身具备这个条件罢了。因此天下的事务，没有坚定就不能成立。凡是左顾右盼、三心二意、犹豫不决的人，怎么能够面对利害、决断生死呢？璘观察少司空燕泉何公的行事，他成就事业的根本在于坚定。公的功业遍及四方，史册无法全部记载，这里只谈其中大的方面。继统之后议论恢复永昌郡，讨伐十八寨的盗寇，就是三件大事。尊奉亲人的礼制，只要使宗庙尊隆，便不顾其他；边疆战事，只要有利于国家，便不顾其他。哪一件事不是臣子的责任呢？然而有些人却不是这样，原因有十种：见闻少的人昏暗无知；自以为是的人偏执；遇到阻难便退缩的人怯懦；因循旧例的人苟且；揣摩君主心意而曲意奉承的人奸佞；追逐利益而自我封闭的人污浊；知道却不去做的人欺罔；做事却不尽力的人偷惰；只顾自己的利害、不顾君主和国家的人奸邪；轻视百姓的艰难，以优厚供养使自己安逸的人残忍。这十种人是国家的痈疽，积蓄毒害必然溃烂。它们的根源在于不明，不明白是因为不精，不能精深是因为不广博。所以说：有智慧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畏惧。唉！何公的智慧和勇气实在太大了！他知道尊奉宗庙礼制有重大原则，怎么会畏惧君主的威势？知道边疆之中隐藏着有利条件，怎么会安于旧常？知道国家的祸根应当迅速拔除，怎么会顾惜军队劳苦？如果只把生死当作忧患，那么这种人哪里知道道义不可违背呢？如果只以利害作为权衡，那么这种人哪里知道君主不可辜负呢？由此说来，不合于道、不合于君主，他的志向就不存在了；若合于道、合于君主，即使刀刃也可以踩踏，何况祸患呢？《诗》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任意转动；我的心不是席子，不能任意卷起。’这正是说何公。《视度一篇》为周中丞祝寿 璘听先验封公的教诲说：“观察树木要看土壤，观察人要看器量。器量，是承受事物的容量。器量大就能承受大的事物，器量小就只能承受小的事物。难道只有名位可以由此验证吗？即使福德、寿命和年岁，也无不与此相关。”璘用这番话观察乡国和四方人士，大约十人中有二三人不会看错。如今中丞约庵周先生，就是其中最明显的。正当璘任吏部郎时，开始在今司空刘公元瑞的宴席上认识先生。当时宾客聚集很多，约庵还是乡进士，礼仪恭敬，气度闲适，谈论古今、评论经史，像打开袋囊、启开匣子一样，连续不断，几乎没有一丝一毫在困穷和显达之间的差别表现出来。璘心中认为他非凡。不久他考中进士，在谏垣任给事中，议论天下大事，洞察其中条理，举荐贤能、抨击奸佞，一心以国家为念，不把个人好恶放在心上。然而他谦逊自守，总像承受不住忧虑和畏惧一样；这样的内心，难道会在职位上炫耀华美吗？授任太仆少卿后，太仆寺的马政事务繁杂，他亲自裁断、勤勉整治，从不厌烦其繁剧。升任佥都御史，先巡抚延绥，后调任宣府，都是如今边疆难以驻守的地方。他对外御敌、对内安定，补救偏失、振兴衰败，两地百姓都像戴奉父母一样敬爱他。因谗言离职，人们盼望他回来，只说希望永远不要停止。先生于是欣然回到毘陵，安卧其中，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士人处于困穷时通常饥饿畏缩，等到踏入显贵要职便声势张扬、自以为是；做官时往往不乐意处理琐碎事务，有时功劳很大却受到压抑，便愤懑不平、不能安处，这些都是因为器量有所不足。先生身穿粗布衣时安泰，身居显位时平易；处理纷乱而敏捷，处在艰难中却能振作。等到离开职位时，却从容自在，不显露去留之意。这是因为他的胸襟广大浩荡，哪里可以用时俗来窥测呢？璘不知道先公的话是从哪里传授而来，但曾经比较衡量事理，看到确实有不可改变的道理。过去居住在湘源，观察湘水从兴安流出时，容量只有一杯那么大；到了全州、永州，就胜过小船了。衡潭的船能够载千斛；从洞庭湖顺流而下，即使是艨艟大船也像一根羽毛，难道不是水越大，所能承受的东西就越重吗？后来又到台州，在海边观看，凡是海岸边的小船，都像先前的艨艟一样。巨大的船舶从远处驶来，巍然如山，它的舵没有百人不能操持。人的器量如果像海那样大，他所能承受的东西哪里可以用数量来估量呢？至于先生的名位、福德、寿命和年岁的数目，璘当然不能估量其将来。有一天，我把这番话告诉亲戚子弟中的俊秀者，陈时亿起身请求说：‘您从我舅舅身上看到的确实如此。我舅舅今年六十岁，时亿将前去举杯祝寿，却没有祝寿的文辞，希望把它题写在卷轴上，用来告知前来祝贺的人。’ 引 《重刊〈湘山事状〉引》宋代进士蒋擢撰写《湘山事状》十二卷，记载寂照法师生平始末十分完备。蒋君是儒者，为什么要羡慕并撰写这种书呢？大概因为关于法师的事情，世俗传说多不合乎人的常情，反而更加使人迷惑。一定要有记载，才可以讨论它究竟有无，不只是为了资助佛道而已。书版已经毁坏很久，郡里的人在寺中重新刻印。我经过那里看见它，于是题写这篇文字，告知观看此书的人。《附骥集引》璘任守相源已经两年，独居而没有同道相伴，旧日的学业一天天荒废，只是忧惧不安罢了。乙亥年冬天，大司马泾川相公辞官归来，不认为璘是不肖，反而引导我进入高雅之境，替我斩除荆棘，指示我大路。虽然我驽钝局促，不能赶上高远的步伐，但或许可以知道应当受到鞭策的方向吧？太史公说：‘苍蝇附在骏马尾上，一天也能行千里，贵在有所依凭。’璘能够同公唱和，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既然汇编成集，于是命名为《附骥》。《桃源书屋引》

译桃源，是秦人避世隐居的地方。当暴虐的军队横行争战时，也没有到达那里，可见那里十分幽静。台郡治所背靠大固山，而司法官的宅第尤其幽深，斋房楼阁深邃幽静，听不到市井的声音；林木山岩间烟霭缭绕，早晚都映入门中，所以前人称它为小桃源。我从小随侍尊翁司法君来这里读书，因而用桃源给屋子命名，是喜爱这里的幽静环境。你正值青春年少，我常担心你厌恶安静而喜欢活动，如今竟以此寄托志趣，可以说是真正懂得了。武侯说：‘不宁静就不能达到远大的目标。’说的是心境宁静，不是环境宁静。你知道环境的宁静，那么心境宁静也就不远了。唉！环境安静，兵祸不能摧残它；心境安静，欲望不能扰乱它。然而嗜好欲望的危害比兵祸更严重，你可不要轻视这一点啊！乔衡州哀辞引 近来四方多有变故，百姓被饥寒逼迫，很多人起而为盗，经过多年削平清剿才停止。朝廷营建内殿，搜括各道取得木材，楚、蜀两地的事务也十分重大。天子希望得到贤人治理郡县，以宽缓安抚百姓，所以在赐予、任用和提拔的诏命中，往往特别优厚，并不十分吝惜。唉！贤者处在这样的时代，本应有所作为，给后世留下功名。为什么有些人习惯于安逸懒惰，抛弃民政；更严重的，肥厚自己而使下属贫困，仇视自己的属地？像璘这一类人，则又懦弱软弱而不能振作，对利害没有益处，只是奔逐于空虚的心愿罢了。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像我的衡州乔君，真可以称为贤者。衡州距离我所在的全州五百里，璘又同乔君交好，知道他的政务持重详审。乔君平易近民，在郡中五年，兴办废弛的事业，振兴坠落的政务，官吏没有什么可以干扰，百姓没有什么可以议论。大略与汉代黄霸治理颍川的事情相似。至于闲暇时焚香闭阁，和诸生谈论经义、吟诗作赋，则又有韦应物的风度，是黄霸所不能及的。唉，真是贤者啊！今年三月，他写信送到全州，说吏部考核官员的最优等已经上报，璘高兴了好几天，认为像乔君这样的贤能，朝廷上下必定将要引荐提拔他为卿相，如同汉代旧例那样，把他的施政广大推行到天下。不久，他的儿子栋拿着讣告来到，说乔君在四月十八日于舒州途中去世，而且还遭遇了水灾。唉！上天难道不希望这样的人蒙受仁厚的恩泽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夺去了我的乔君！我痛哭之后，便写文章寄去祭奠，以抒发我的悲哀。后来思考用什么方式使乔君长久流传，却没有想到，于是写成哀辞二章，代替亲执绋带送葬，并把这篇文字一同写作引文，使凡是认识乔君的人都来表达哀悼。唉！难道只是哀悼乔君吗？其实是哀悼衡州百姓，也是哀悼天下啊。《李别驾东征八咏引》儒者凭借诗书取得功名，平时治理政务，提出建议，往往都是平日积蓄的学问，做起来很容易。至于军旅和兵器战争之事，既然没有多学，就应当有所短缺，这正是武人通常讥笑儒者的地方。如今看李侯济之跟随王中丞讨伐宁王的事情，多么雄伟而非同寻常，并且远非一般武人所能及，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君子的学问无所不包；对于兵家一流所谓《六韬》《八阵》以及穰苴、孙武的著作，本来就经常诵读谈论其文，并且融会于心。一旦不幸发生战事，就以忠义为主导，以智勇发扬出来，亲自冲在众人前面，这样还有什么军队不能强大？以顺义制服叛逆，还有什么敌人不能战胜？又哪里值得谈论那些小丑呢？由此才知道，不经历事变，确实不知道儒者是否真的能够取得实际功用；而在大义关头昏昧、不明忠义的人，即使熟习兵法也没有用。我曾听说少司马王公推荐李侯等人的奏疏，称他们口头上重视辛勤地勤王，率兵响应，心志坚定地讨伐贼寇，发誓以死效劳，可以说抓住了建立功业的根本。于是把这篇文章题为《东征八咏引》。《息园存稿文》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卷八 明代顾璘撰写 书启 致谢刘少傅的信 璘不才，承蒙任守大郡，却给百姓和国家带来祸害，不能早早引退来向神明和人们谢罪，反而又昏昧悖逆、自以为是，不通晓时宜，终于招致灾祸和羞辱。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不是您等人所能造成的。日月在上鉴察，我实在没有怨恨和悔恨。临行时承蒙您的教诲，言语勉励我以大义自持；鄙人的微薄力量，也战战兢兢地发誓努力保持，不使自己坠落。往来书信中本来不必再谈这些，议论者却更加仰慕大君子的涵养力量。到家后事情已经安定，儿辈又说您门下随即送来十金，厚厚地抚恤我的妻子儿女，使我汗流浃背、惊惧入骨，不知如何安置自身。我这个不肖之人，在本郡任职三年，从未有丝毫礼物奉献报答；如今仆从和车夫竟把圣主养老的恩惠转施给我这个受辱之人，施与和报答完全不相称，我怎能心安？遥想前事已经过去，不值得再说。起初想把内情全部陈述出来，申明民间的痛苦，彰显士大夫的节操；后来想到上面没有相知之人可以共同为我申辩，徒然招来怨恨而结下祸患，深深孤立而没有援助。老母亲还在堂上，忧愁郁结令人害怕，于是只好隐忍而逃，甘愿采取妇女儿童般的做法，实在可耻。恐怕您还没有完全知道，所以又絮叨陈述一番，惶恐惭愧。先前托付您的《九老图》没有损坏，但不太精美；想再寻找一幅图题诗寄奉，不敢长久辜负您的嘱托。离开的道路一天天遥远，书信问候也难以频繁，只能向北遥望，眼泪不断。离开汴州时听说您的身体违和，知道是旧病，想来应当很快复原。什么时候再能参见您还没有期限，恭请您谨慎调养起居，善于服用药物，务必自爱。致杨邃翁的信 恭敬地听说您辞让高位，坚守闭门凿坏的节操，天下人更加仰望您。您公前往边疆时，璘曾献书，提出功成身退的看法。当时皇上只是因为边事召您，所以我替您深思，也只是希望您始终完成使命罢了。如今听说皇上空出宰辅之位，倾心托付于您，侧身空席等待，这又是一个时机。况且朝廷之间情志乖离，士大夫暗中忧虑，如同油脂中蕴藏火焰；如果没有德高望重的老人从上面主持消弭，后来的事情实在难以预料。您一向承担天下重任，本应舍弃个人意愿奉命出仕，成就广泛救济天下的大业。为什么谦逊而凝滞，反而同只守一节的人计较尺寸呢？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止就退止，孔子不过如此。我担心天下希望太平的人会因您前面的推辞而责怪您，所以冒昧说尽鄙陋的话。希望您不要认为这是谄媚。我侍奉病中的老母亲，不能写得很多，但意思也只能说到这里。恭愿您早日决定出行计划，天下幸甚。致张司马的信

译近来家父的信送到，说您门下对我家眷念深厚，厚意竟使人不能承受，使我感激得不觉流泪。我愚昧刚直，触犯法律，被投置在万里之外，不能奉养父母，实在不是年老父母所能承受的。因此去年秋天家父生疽，也由于忧愁郁结而发病。近来亲戚故人见我长期被弃置，回头看望老亲，大多不如从前，这是人情常态，不值得说什么。只怕老人察觉此事，损伤他的欢乐。只有您在我这个困顿如车辙之鱼、冷灰般的人身上独自施恩，真是大人的盛德。又听说您的威望和恩德大为显著，京城内外都盼望您的旌旗出行，无不变色相喜，正所谓连走卒都知道司马大人。我仰望感戴您，不知道您为什么急于辞去荣位，把谢绝和推辞多次放在心上，甚至上了十多道奏疏还不停止，我私下对此很疑惑。璘是京城人，从小听说三原王公参与留守政务时，街巷小民每天谈论他的德行，就像稗官野史讲说古人故事一样，清楚响亮而令人爱听。当时我还不懂世事，不能追究其中缘故。自从有了见识以来，历来看见名公处在这个职位，有的却没有这样的声誉。考察探求其中原因，大概是王公特别用心；小民只要得到恩惠利益，即使会招来诽谤和触怒，他也一定去做，所以人们乐于称颂他。如今听说相公的行迹，极像王公，只可惜身在远地，还没有完全知道您施政的详细情况。然而璘从前居住乡里，很知道乡人的苦处：各种事情大抵是军队征用、占役、纳钱和劳作的弊端；百姓苦于内府供给输送和勾取补充班匠、缴纳班钱；商人苦于工部代为缴纳钱物却长期拖延。这些事情一定都是相公已经筹划处理的，如今众人喜悦称颂的根源也就在这里。冒昧写下这些，供您采纳。汉人说，河南是帝王之城，多有近臣，所以不便过问。宋代以开封为京兆，常让重臣镇守，因此包孝肃公声名显著，也是因为权贵收敛手脚而能施政。如今应天府就是汉代的河南、宋代的开封，京兆府的权力不如往昔，所以借重镇之名交给大司马。只有相公您德高望重，天子的眷注既然如此，军民的仰戴又是那样，凡有一举一动稍加留意，就能使祖宗的恩德长久保存于根本之地，宗社幸甚，百姓幸甚。实在不必以辞去荣位来求洁身，以推辞责任来求安逸。冒昧烦扰，罪当万死。致白岩太宰的信 前人说：‘大臣以人才辅佐君主，谈论天下是最大的言论，承担天下的责任是最重的责任，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治理的。所以君主寄希望于我，而我寄希望于天下贤才，都是为了承受上天的意旨、养育百姓，不能把私意夹杂其中。’古代四岳共同推荐禹、益、夔、龙，让位、拜见而立于朝廷，这种传统由来已久。春秋时晋国祁奚举荐贤能，对内不回避亲人，对外不回避仇人，君子都赞许他；其他类似事例更是说不尽。后世任用人才，专门责成宰相；国家把这件事专门交给冢宰，大概就是他的职责。璘不完全了解当代的情况，对于贤能冢宰的姓名也不能尽知；所知道的，如西蜀蹇公、义河间王公、翱济南尹公、旻三原王公、恕和我乡里的倪公、岳公，都秉持公正的节操，具有明察睿智的眼光，是有道之士共同推许敬服的人。我私下认为，冢宰任用天下人才，必须符合天下的舆论，然后才足以使天下人心悦诚服，这样天下的美名才会归于他。然而天下舆论并不一致，只有有道之人才可以裁定。最下等的是迎合小人；稍高一等的是两面讨好；再高一等的是取悦豪杰；最高一等才是寻求与有道之士相合。因为有道之士不是靠求取才能相合，只要道理相同，没有不相合的。只有您以隔世难得的器量，收受天下人的希望，已经不是一天了。璘居于您门下，时间不算短，关系也不算疏远，却从未见您有懒惰傲慢的容态和毁誉他人的言语；您端庄严肃、敦厚博大，如山岳般沉重，如大海般包容。蹇公、尹公和两位王公，璘没有机会了解。至于倪公，我曾经侍奉他周旋往来，您实在很像他。如今新君登极，恰有几位宾客在璘处聚会，都举手互相庆贺，说上天深厚眷顾，如果国家确实得到某公迁任某职、某公起任某官，那么天下形势一变，就可以恢复祖宗的盛况；再变一次，就可以追比唐虞三代，都没有什么困难。唉！您承载天下人的希望如此之重，璘怎么能不替您祝贺，不替您忧惧，又怎么敢不把这些告诉您呢？遥想孝庙在位时，您与邵二泉、储柴墟、王虎谷诸公同时崛起，都是辅佐宰相的器材。如今几位公有的已经年老多病，有的已经先去世，只有您巍然处在中枢，承担国家蓍龟、股肱的寄托。正值群凶当权之时，您独自留守南京，修养德望而全然不显露，超然不被他们污染，难道是偶然的吗？璘只希望上天厚待国家，国家和您都能报答天意、延长国脉；这件事没有比人才更重要的。虽然您所蕴含的才德远远高出璘等人，但璘一片拳拳效忠之心，本来不敢舍弃这件事而说别的话。大概人才一经安排，百项政务自然昌明，事情也就件件得到治理，这正是大臣的责任。宋代陈同甫说：有考察举荐，然后才有铨选；有铨选，然后才有资格。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世道已经衰落，公心变为私心，一切仍按法令行事，尚且可以维持。这话也是有所激愤的。璘认为，实行资格而不失去铨选，实行铨选而不失去考察举荐，实行考察举荐而不失去乡举里选、共同推荐、拜见谦让的遗意，这才称得上有道之人的举措，并且不违背天下的公论。上天赋予人的才器各有局限，品类自然不同；代替上天任命有德之人，怎么可以混同施行？国家五等爵位、九级官阶，与人的品格相配，有时正应当如此，几乎像上天所设置的一样。那么后魏中正九品之法，固然不能直接作为官署成例，难道不能保存在心中的鉴识里吗？山涛甄别人物，把意见记载在启事中，千百年来被认为是美谈。为什么后世就不能实行呢？凡是说不能实行的，都是私意罢了。难道有上承天意、下受国家托付、近系天下公议、远垂美好声名的人，还能用一丝一毫的私意去改变它吗？只是您自从取得官籍以后，在铨曹任职超过二十年，如今的公卿、岳牧，都曾经由您反复观察、揣度和衡量，您已经十分熟悉了。把这些取之于胸中，就像分辨五种颜色、剖析四方形状一样，即使举荐一百次，也不会有一次失误。这就是天下人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便先向您祝贺的原因。璘一向只在您面前以文艺小技进言，不敢谈及这件事，因为担心您尚未登上这个职位，会把它当作谄媚。如今事情迫切地来到眼前，一旦任命下来，礼数便会相隔，更不敢冒昧把这些话进献。心中有话却不说，不是忠诚的表现。我辗转思考了十多天，宁可承担近于谄媚的嫌疑，也不敢犯下不忠的罪过。希望您明察，幸甚。过去写有《治原》一篇，谨录下并献上。天气炎热，仓促写成，文辞不庄重；又担心您早晚就要北上，来不及亲自阅览，草率得很，惶恐战栗至极。致敬所蒋少宰的信

译前人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建立言论。’君子的道路，确实没有超过这三件事的。五帝的臣子，浑然与君主同化；三王的臣子，除去祸乱而使天下得到治理。所以当时蒙受恩泽，后世称为圣人，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们。春秋以后，贤人君子不能以无所作为来建立德行，又不能以有所作为来建立功业，于是借取先贤的道理，推行自己心中的志向，把它写成空言，流传给后世。像孔子、孟轲，直到扬雄、王通之类，都是这样。言论虽然有大小、醇杂、纯驳的不同，内心却是一致的。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桓谭对严尤说：‘扬雄的书一定会流传，只可惜您和我看不到那一天。’王通也说：‘帝王制度断绝，《元经》兴起；这就是一位圣人、两位贤人的心志，大略可以看见了。’唐宋以来，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等人，怀抱道术而游处世间，有的被放逐，有的遭囚禁，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便各自发为文章，文采斐然而自成一家，固然已经属于建立言论这一等了。然而文章也流传至今而不朽。由此看来，君子的道路，不在于那一方面，就在于这一方面，已经清楚明白了。璘年轻时考中进士，得以跟随先生和长者交游，听闻先王的绪论，私下也有志于当世政务，到现在大约二十年了。三次任郡县官吏，能力赶不上志向，只是徒劳而没有益处；以丰盛的车马饮食招待过客而装饰自己的过失，我感到羞耻，却不能奋然远离世俗的姿态。怜悯那些辗转死亡的百姓，想用仁德待他们，却不能解除鞭笞、征税和科派的法式。吃着百姓供养的俸禄，却加重他们的忧患；不推辞官名，却完全没有做官的实际。因此遭受刑罚、祸患和流放，都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即使离开这里再任一官，也不过如此罢了。这是因为上天赋予人的才能本来就各不相同。如今我已经远离父母的奉养，舍弃子女的亲爱，孤零零地处在一方，面对自己的影子居住在这里，本来就不是能够实行自己道术的人。衡量自己的所有条件，我的禀赋根本薄弱，也已经明白了；我不能参与功德事业，也已经很清楚了。《左传》不是说过吗：‘等到黄河水清，人还能有多少寿命呢？’ 幸而如今牙齿头发还没有衰落，耳目聪明还可以用来学习讲习。若只是碌碌无为地等到老朽，哪里比得上退居深藏，跟随东南的隐逸君子、学士，考究三代和两汉的书籍，向上穷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理，学习写作文辞，得以稍稍列在扬雄以下诸君子的末列呢？活着不辱没父母，死后不与草木一同消灭，这不也胜过现在吗？希望您爱护璘过于深厚，即使我已处在魑魅之中，也把我夺出而安置在席榻之上；这就是不忍心让璘的身体很快灭亡，何况是他的内心呢？何况是他的道术呢？颜渊说：‘老师还在，我颜回怎么敢死？’老师的身体，本来就是门人弟子所依靠的；璘看待您，大概也是如此。从前房玄龄询问如何立功、立言，文中告诉他要量力而行。所谓力量，就是才具的限度；时运和眼泪也存在其中。衡量我的固陋，筹划我的始终，这只在您明察而已。近来所作杂文数篇，正因有事情约期，未能誊写。谨奉上古诗十四篇，请您阅览，是否可以进呈，希望赐予教诲。我愿意按次序陆续献上，期望有所沾益，然后才停止。死罪，死罪。顿首，顿首。致见素林公的信 璘从幼年时便听说您的姓名，把您看作可以和司马温国、范文正并列的人。长大以后才知道您是当今之人，奔走于仕途将近三十年，却因道路相隔，未能到阶下拜见。承蒙您赐下教诲，我长久担心自己突然死去，使后来的人永远追笑我。去年修学的事务，本来属于有关官署的低微职责，林学职没有估量自己，便贸然把这件事上达于尊贵之处。没想到您谦逊的光辉竟降临到我这个地位低下的人身上，最终采纳微薄的名作，把它置于不朽的作品之后。拜见归来，才得以看到它，高兴和惶恐相继多日。每次经过石刻之下，都汗流浃背。古人说：‘伯乐看一眼，马的身价就增加十倍。’这难道只是看一眼吗？我的感激实在不能自已。既然张教谕已经离去，便谨写此信具文致谢。恭请您明察。致见素公的信 恭敬地承蒙您安康万福，深受圣上眷顾，天下人都感到庆幸。前些时候参随从杭城经过，我恰好随从服役奔走，没能拜候您的起居，真是罪该万死。凭我平生仰望依附您的殷切心情，却竟不能一望您的容颜，实在是上天吝惜，使我这个卑劣之人不得如愿。我怎敢不反省警惕？承蒙您留书寄意，难道还能等到日后再承受吗？只有深深感激罢了。台府清肃，我很久不敢冒昧进笺致谢，想来您会体察原谅。恭敬地听说您施行道义，治理朝廷，论述内竖乞匠之疏，凛然维护大防，这种分量岂止有万钧、九鼎那么重？假使能把先前的事情作为鉴戒，预先防患，有您这样的人在，怎么会发展到泛滥而无法挽救呢？由此才知道，您居于林下，如果能长久如此，都是皇天厚厚眷佑宗社的深意。惶恐敬畏，惶恐敬畏。我在主上登极之初，也曾不自量力，拟写过一篇奏疏，认为朝廷没有比体统更大的事，天下没有比风俗更大的事。体统是大臣的责任，在朝廷上必定有极重要的谋略，不宜让小臣轻率议论，所以只论风俗一事。后来看到议论纷纷，恐怕有干求名声之嫌，于是中途停止，内心实在耿耿不安。现在斗胆抄录原稿，呈给您，倘若稍能补助您议论政事的余绪，得到采纳并加以修正，那就不只是我这个末学后进的幸运了。僭越妄为，罪该万死。去年张学职托人附送您的亲笔信，我过了很久才得以展开诵读。信中所说夏银台笃实行道、受到乡里评议的情况，都是我疏漏失察的罪过。承蒙您赐教，我恭敬服膺，感激不尽。致幸庵彭公 自从您西行以后，天下人没有不惋惜叹息、翘首盼望的。至于那些受过您的知遇、感念您的恩德的人，感情更要深厚万倍，这也并不是因为有所偏私。近日有幸看到您寄给叶侍御一之的《万里神交卷》，其中追念您往年在两河给予的恩德，感触深切，读一遍便哭一遍，唉，这种感情怎么承受得了！由此才知道，大君子推诚相待、提拔引进人才，往往就是这样，真是《秦誓》所说的“休休有容”之人。对您的仰慕，哪里有尽头？恭敬地想，圣明君主将要更新政治，天意将兴起太平，必定先召您入朝；天下人的期望，也一定会得到相称的回应。您对自己的期许，必定足以与伊尹、傅说比德，使后来的学生后辈知道贤圣由人而成，并不比古人逊色多少。我对您的思念仰慕，实在无以复加。致彭宫保

译从前河南的盗贼攻城破邑，官吏百姓惶恐不安，没人能保证自己的性命。幸蒙您接受符节统领军队前去，一鼓作气便把他们全部消灭。歌颂功劳的人都说您的功业超越古今，这本来就是英雄的高明谋略、贤哲的非凡才能，远远超出寻常之人，才能做到这样。若从上面俯视我等猥琐细小之辈，以及奔走服役的小吏，简直如同蠕动的小虫，哪里值得您看一眼？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要战战兢兢地奉行职守，希望能够免罪谢谴就够了，哪里敢指望得到您职位余光的照耀呢？只是您胸襟如海，光明如日，不弃细小之才，把我这样孱弱而尸位素餐的人看待，并不认为是不才；我防御无效，也不认为我是无勇。您凯旋饮至之日，把我的情况上达圣明，推荐给冢宰，说我还可以任用。当时我正遭受重罪，被拘禁在监狱中，旧日亲友没有人肯接近，害怕灾祸很快牵连自己，唯独您在众人面前公开称说我的长处，使悬而未决的命运增加了九鼎大吕般的分量。我不仅得以缓刑免死，又得到任命到善地的机会。父兄妻子的感激，即使死上九次也不会忘记，哪里能够报答您呢？只能永远铭记在心罢了。四月已经到家，得以见到父母；如今南风刚起，还没能赴任，等到秋后才可以出发。向西遥望、殷切思念您的时候，听说余锦衣有南下使者的便利，所以略写几句话寄上，敬请您察看。侧耳听说蜀地的盗贼也将在早晚之间平定，更加仰慕大贤的才干，历经各种极难的考验，没有一件不能取得成效。将来国家遇到重大事情和重大疑难，关系到天意人心的取舍，大概已经由此决定了。钦佩仰慕，永无止境。五溪一带湿热难耐，军务又多劳苦，敬请您为了天下保重身体，这是天下人的大幸。致孙九峰公书 恭敬地想，我公还朝，是社稷的大幸。司徒这一高位，不只是要调节国家用度、减省赋税来惠泽天下；对于用度丰俭、施政正邪的准则，匡正辅佐君德，更是切要。正当新君登极之初，海内对您的期望，如果不是冢宰，就是司徒。如今看到邸报，没有人不举手相贺。大概由于您德行纯正、操守笃实，圣主早已记在心中，特别希望借此让您效忠；与其他公卿相比，您自然更容易做出成绩，并不是谄媚之言。您前后两次劝学，担任二疏师保，忠诚之大没有超过这件事的。孟子说：“人不足以责备，政事不足以传闻，只有大人才有能力纠正君心的错误。”纠正君心的关键，急务在于学习。道理明白、德行树立，还有什么政事不能办成？因此我这个末学小吏更加尊敬仰慕您。新政刚刚整肃，不敢冒昧上笺打扰，恭敬地拖延到今天，实在不是对待您的礼节。恳请您垂察我的真情，不要加重我的罪过，那就是万幸，万幸。致左宪王子衡 国家设立宪台，就像上天有雷霆；没有雷霆，便不能震动万物；人身有筋骨，没有筋骨，便不能强健。宪台的政务，旧典和现行法令都已经具备，不必再多说。然而自开国直到今天，前代大臣中善于担任这一职务的，也不过寥寥数公，难道不是极其困难的职位吗？近来主上以此职召您，士人无论贤愚，没有不欢欣踊跃的，都认为所谓端正法度、整肃僚属，您素来具备而且足以胜任；天下应当因此大为振作，这确实如此。我在其中却独独替您担忧，而对于国家的忧虑还有更大的。您这次出任有三件难事，台政本身还不算在内。主上圣明刚健，万机都亲自裁决，然而如果偶有细小的机宜失误，臣下没有人敢进言，您不加以匡正，职守便有缺失；天下安危系于二三位执政，他们即使恭敬协同、和衷共济，还担心不能成功。如今听道路传闻，彼此矛盾时有发生，您不能取得信任并加以调和，局势就会受阻。御史的职责是执掌法令，一旦不依礼行事，法令也会随之毁坏。如今风俗已经非常鄙陋，把自矜高亢、烦琐苛刻当作宪台体统，把善于报复、诬告攻讦当作风采力量，把侵夺冗杂、拘泥细琐当作才干，不知从谁开始，却沿袭胶固，没有人察觉其错误。即使总持纲纪的人居于上位，只要稍有不相容，众怒群起攻击，必定要解除他的权柄才肯罢休，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您如果不率先改变这种风气，宪台的体制就会受到妨碍。这三件难事，在您自身方面可以尽力做到，在他人方面却不能保证。我是因此替您忧虑。揣度您的心意，您一定会说：“我知道应当用道义侍奉君主，不可行就停止罢了。”坚持这种说法，那么三件事中只要有一件不能通达，都是道义不能实行。您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离职，收拾行装归去，这有什么困难？我之所以替国家忧虑，正在这里。国家历来任用几十位都宪，才得到您这样的人；天下有志于纲纪的人，历来不过若干人，才由您担任这个职位；上下经历了若干年，如今才遇到大圣人出世。这样的机会千古难遇，如果轻易舍弃，哪里还能再得到？由此想到忧虑的重大程度，就可以知道了。韩愈说：“圣人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于是才知道这是道义的言论，并不是喜好做官。”静心思考这些话，轻重难易的分别，实在应当苦心极虑，反复思考，务求一定得到恰当的处理才行。比如从前久庵所说“纳牖遇巷”的道理，正是匡正君心、辅佐天下的关键，实行道义、建立功业的根本，不能只拿“枉尺直寻”作比喻，便直接拒绝它。我并不是谄媚的人，对世俗之事只怕说得不直，对您的事情却只怕说得不委婉，实在是替这种道义和国家考虑。希望您熟思并深深记在心中，那就万幸了！万幸了！复浚川司马公 承蒙您赐示诗文一百二十二篇，都是庚寅一年所作，怎么会这样多呢！您到了南都，兴办十几项重大政务，宏大的规划已经展开，积弊全部革除，这已经超过前十多位公卿所能做到的了。如今又从余绪中抽身出来，处理这件事，并且都达到精微完善的程度，难道只是因为写得多吗？仰慕敬佩，仰慕敬佩！您的诗文很有定力，在士林中自然也有确定的评价。朋友之间的情谊，不以互相阿谀为可贵，所以暂且不作赞叙。您所论述名理的文章，摆脱了拘束局促的见解，独立自得，大概是秦汉以前开始建立的立言之学，并不是近世学究沿袭背诵记诵的习气。我浅陋，不足以参与其中；如今既然承蒙您吩咐，便勉强回复几句话，帮助商量订正，这也是我希望得到教益的愿望。若说是朋友之间互相滋益，我哪里敢附会于大方之家呢？致浚川

译您是宰辅般调和治理国家的栋梁之才，暂时主持如今的任职，这是上天留给留都军民的福分，实在幸运。然而由于您的职务在于统领军务，两年以来，整顿清理军卫，终于使他们能够安枕而卧。若认为有司事务稍微疏远，迟迟不加议论，那么疲困百姓自然会失望。您的职任，就是古代分陕留后的责任，对于军民的保卫治理，恩惠哪里有尽头？本朝这一职务开始时，只推举六卿，有声望的人才授予，所以广宗崔公恭以太宰身份参与赞理。后来因为军卫事务多涉及兵部，于是专门任用司马，并不是说民政本来与此无关。三原王公恕，没有什么事不统理，没有什么弊病不论说，直到今天京城百姓还有祭祀他的愿望。后来各位公卿渐渐失掉本职，实在可惜。只有青溪倪公岳，在朔望议事时，曾接受各司诉状送去查核，有的还咨询处理办法、报告结果，一时之间因此上下同心。您远承周公、召公，近来超过王公、倪公；正当励精图治的朝廷，面对极其败坏的局面，怎么忍心吝惜举手之劳而不救活将要死去的民众呢？禹、稷看待百姓饥饿溺水，都认为仿佛是自己造成的。伊尹把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看作自己的罪过，大概是知道上天把责任交给了自己，所以不得不承担。如今上天既然已经把留都百姓托付给您，您又怎能推辞这项责任呢？前些时候承蒙您当面教诲，我仰见您体恤国家的忠心、保全民众的恳切，冒昧把乡民所陈述的事情投递上去，敬请您采纳察看。近来听说任职官员只把报送府里的数目拿来敷衍上级命令，大概是害怕府县官吏责罚；这又是蒙蔽上级的祸害，与不追究有什么不同？如果趁他们前来申诉时，委派人员押取现成的底册来查验，一查就能知道某件事花费多少、某种物品价值多少，把事实全部弄清楚，然后利害才能明白，兴革才能商议。我是田间的病弱之人，实在怜悯乡邻的困苦，只想稍微帮助您听取实情，不知避讳地说了这些。千万请您保密，不要让人知道是我说的；如果这样能使百姓受惠，那就更好了。致严介溪侍郎 属吏到来，得以承受您的亲笔教诲，受到温厚的安慰和教导，感激十分深切。如果您期望我举措两浙的政务，那么如今我已经衰弱，实在无能为力。起初想到君主和宰相远远照察我，把我从废退之中提拔出来，我便竭尽精力、耗费心思，研究各种政务，希望报答您的恩遇。三个月以后，竟然到了头晕目眩的地步，外在形成闭塞，内里壅滞，几乎成了大病。直到如今考核功效，万分之一也没有补益，这才知道民穷财尽，如果没有大豪杰谋划挽回、主持治理，哪里能指望取得丰成的功绩呢？像我这样的人，只应当回乡耕种百亩田地，奉养年老的双亲，这就是我的本分。想要离去却还没有办成，不敢多说。邮吏进京，谨此上状，问候您的起居，略陈大概，敬请您察看。致唐渔石中丞 我愚笨拙劣、伏处卑微，不能与人相比，自以为早已该埋骨沟壑。却听说您不嫌弃我的谬误，还加以引荐。起初从丹厓大理那里听到这个消息，自量不是同类之才，料想您一定不会有此举。昨天又从东溟参戎那里听到，虽然这份称誉超过实情，令人惭愧，但我也不敢不相信。像我这样猥琐的小工匠，门下为什么要把我引来代替大匠砍削呢？古人说：“年轻时还来不及有所作为，如今老了，已经不能有所作为了。”我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希望您不要把我放在心上。自从您入京以后，我忽然蒙受恩命，于是承当了这个职务。这一定是您因为我的不才而误使当道者听信了您的话。如今已经几个月了，我耗尽精力、殚竭心思，希望报答知己的知遇，完成自己衰老将尽的心愿。可是越整理丝线越乱，越切割肉块越纠结，始终找不到头绪，也抓不住关键，毫无长短得失的成效，这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并非我不忠诚，而是力量不足。早晚应当暂且引退，奉养年老的双亲，希望您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恐怕会损害您的大智慧。借邮吏上状，略陈我的一点心意，以表达谢意。万望您察看，不加怪罪；若能稍后得到答复，便万幸了，万幸了。谨此上状。致闻石堂侍郎 我侍奉您的德范、接受您的明诲，已经很久了；承蒙您了解照顾，也已经很深了。在田间亲自耕作以奉养年老双亲，在山丘沟壑之间陶冶性情以安顿短暂生命，这就是我平生的本分。不知您看中了我什么，屡屡以任用我来期望？如今果然把我引置为贵藩长官，如果不是您错误地推举引荐，怎么会突然到了这一步呢？惶恐流汗，惶恐流汗。如今已经几个月了，我也想耗尽精力、竭尽心思，完成自己衰老将尽的志愿。然而才力不能胜任，最终毫无条理。或许是职任不明确而属官没有整顿本务，权力不专一而枢机无法斡旋决断；又怕伤害众人的情绪，变革还会引起浮议。这些全都是我的才力软弱，不能胜任此职。每天反复责问自己，最终（缺）最终辜负您的教诲和爱护吗？借邮使的便利，问候您的动静，冒昧陈述一点心意，敬请察看，那就万幸了。前些日子承蒙您的贤郎回来，得到温厚安慰，谨附此致谢，未能尽述。复许函谷通政 读您的著述，又见到古人读书穷理的用心，应该相信自己的内心，而不只相信耳朵听来的说法。大体上都归结于最恰当的道理罢了。《左传》所记载各家占卜、筮问、赋诗等事情，各自都包含一种意义，道理圆融，切合实际施用，并不是徒然诵读讲说而已。即使秦火以后，不再听到圣贤详尽解释经书的说法，如今散见于各书中的、孔子孟子所引用的《诗》《书》言语，也多是断章取义，并不拘泥于章句。大概道理才是经书的精微，文辞不过是糟粕罢了。到了宋代儒者才开始恪守师说，拘泥章旨而确立主意，虽然在文字方面有所发明，最终却使六经的旨意受到拘牵执滞，失去曲折畅达、旁通兼备的趣味。实在是训诂之学造成了这种弊害。您独自得到的见解，超脱了群疑，对您的尊敬仰慕哪里有尽头？《诗考》多采用《诗序》的说法，古人本来就这样说过。《小序》虽然未必出自子夏，大体距离孔氏不远，必定有源流授受的缘故，哪里能在千年之后逆向探求而轻易改动呢？承蒙您垂赐教诲，我极为感激并受到启发。我侍奉患病的老母，每天都在料理药物饮食之间，不能及时奉复。使者多次到来，只能草草写下鄙意，先把《诗考》呈上，并封还《周易》。因为我这个卑贱后学对经书还有一两点疑义，容许我以后再来请教。其余只请您明察，不能详述。复黄仲实

译承蒙您指正教诲，使我的文章得到启发、摆脱蒙蔽，实在幸运。朋友之间互相阿谀已经很久了，如今竟能在君子身边得到高明的指正，更加尊敬仰慕，这不只是文字方面的收益。《尊道篇》中“三视”这个字，我原来的意思是顺着流而寻找源头，推求它所由来以说明它的出处，“视”字的意义就像反观之类。只是力求语意新奇，反而没有表达清楚。确如您的教诲和疑问，若想改定原字，又似乎会使次序相互生成，太极、天地、人道于是分出前后，实在违背义理。不如用“观”字，似乎更加浑厚含蓄，您认为如何？如果说太极不是可以观看的事物，那么“观”字恐怕也不恰当。但古文中“观理”“观心”都用来建立义理，或许也可以说得通。希望您彻底开导教诲，不要姑息迁就。《别谦篇》大概是因为愤恨浅薄的风俗错误地把谄谀退避当作谦逊，动不动就执着“恶盈好谦”的说法来迷惑后学，所以用“别”来命名篇章。因为前代儒者解释“谦”为“有而不居”，所以我推演发挥其中的意义，来申明纠正偏差的话。由于用意切直激烈，抑扬之间不能没有过分。其余《定志》《乡正》等篇也都有这种弊病，这是我的见识所能达到的程度，不敢强行争辩。就像给病人下药，姑且只求适合病情，暂时没有空闲讨论其他。至于君子的言论，周全普遍而无所遗漏，公平正直而不偏颇，哪里是我敢于企望的呢？承蒙您吩咐我再转述几句话，只恐怕与原意相违，实在已经感到惭愧很多了。近几天正遇上家中杂事，所以回复得迟，希望您不要因为我以疾病自护而弃绝我。复蒋中丞书 承蒙您亲笔来信慰问教诲，情意温厚深切，我恭敬拜受您的厚意；只是您特别奖誉借重我，实在过分，不是我所敢承当的。我承受圣主厚恩，从囚徒服色之下被释放出来，又置身于百姓之上，即使死上万次也不足以报答。何况诸公使我得以保全性命，又给予知遇，也不是疏远微贱的后学轻易能够得到的。古人说：“士人为知己而死，我难道是草木一类吗？”做官的人曾经辜负官职，官职又何曾辜负人呢？何况我所居的职位并不卑下。禹、稷想到天下有饥饿、溺水的人，便认为是自己造成的，为什么？因为亲自承担了这件事，所以不能推辞责任。我已经治理一郡，责任就在自己身上。闾巷田野之间，不得其所的人数不清，难道敢以只治理一郡为不足而推辞吗？这是极其狂妄荒诞的人的想法，我不敢效法。只是老母在家，去年秋天生了一处毒疮，病势很重，如今虽然幸而痊愈，却实在不是人子的心情。又有一个女儿，如今正在招赘女婿，是已故南安守俞勉诚的小儿子。俞勉诚临终时，确实把托付遗孤的责任交给了我。如今我身在远方，不能教导他，辜负了他在地下的期望。况且妻妾子女都在家中，连累年老的双亲；既不能奉养，又不能使他们安宁，简直就是禽兽。所以我苦苦请求离职，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如果能够调任近处，假如能成全这几件事，即使让我守门击柝，古代的大贤也不以为耻，何况是我呢？被贬逐的人，在尊贵的官员、通达显贵的人面前，不应谈及这些事情，恐怕会被认为有所求取。承蒙您的书信中说明了这些情况，我担心您没有体察我的内心，反而认为我狂妄荒诞，于是又在名教方面获罪。所以略陈大概，敬请您察看。致广西二司诸公 我的事情紧迫难堪，文书写得烦琐冗长，打扰您的门庭，实在惶恐惭愧，惶恐惭愧。大巡先生对我的爱护深厚而周全，使人感激得无法言说；但我的困苦迫切又使我无法停止请求。然而我请求退职，并不是只要故意说得激切就能中止，实在是经过了成熟的筹划。士君子的出仕和退隐，出仕可以有所建树，退处也可以成为荣耀。父母亲喜欢他出仕，他便出仕来侍奉君主；出仕不能有所作为，退处还可以奉养父母。父母亲希望他退处，他便退处来侍奉父母，这是大义。我昏暗低劣，没有什么作为，圣主不忍加刑，只是略示贬逐之罚，恩德已经十分优厚。古代获罪被贬的臣子，往往过了半年一年，便以疾病请求免职，这样上可以保全朝廷的恩惠，下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如今圣朝对于犯大罪的人不立即罢斥，只把他们安置在远地，正是让这些人自己选择去处。如果又冒险求利、干求恩宠，不能自己作出选择，难道是人臣守身奉上的道理吗？况且我父母都健在，对我钟爱深厚，多次写信来催促我辞官。我考虑到世事变化无穷，而双亲年寿有限，与其希求难以到来的恩宠，哪里比得上谋求容易耗尽的奉养？这样才足以尽到我的孝心。况且我系守土之官，没有其他公事可以借机省亲，岁月漫长，日后的事情难以预料，所以昼夜痛心而一定想求去，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又远离兄弟，离弃妻子，满腹忧愁，百病集中在身上；孤苦衰弱的我，饮食不能调理，屋舍空寂，雾雨也没有遮蔽防护。万一死在沟壑之中，只是让旁人看笑话罢了。古人说：“死生也是大事，怎么可以不加以考虑？”大巡先生的地位尊严，我不敢轻易写信上达；只是因为您体察下情深切，所以才敢再次打扰，恳请您替我转达这片心意，使我早日回到故乡，见到父母，瞑目而无遗憾。谢唐应韶 我愚笨无能，辗转任职于郡中，只是为了父母而盗取俸禄，深知自己没有什么补益。承蒙您能包容污秽、收容朽木，不加黜罚，这就够了。昨天得到邸报，竟然列在推荐名单的末尾，感激惭愧交集，战栗不已。采纳贤才、选取善人而不遗漏细微之才，是贤者通达的智慧；谨慎于细微之处、保全始终而固守平生，是鄙夫的小节。如今我凭小节的浅陋，过分蒙受您独具慧眼的赏识，我感受您的恩德，实在比常人更加深厚。临写此信仓促，言语不能尽意。前些日子巡视下属地区时，听说老亲有病，便慌忙赶去探视，失去了与长者相约的机会。昨天离开南京，遇到京兆方面的盗寇，又知道您的节钺早已驻在新河，时间颇久，最终因为不知道而没有前去拜候，罪过堆积如山，即使解说致歉也无益，只能姑且表明我的心意罢了。您南还途中，想来身体更加康健；敬请您饮食睡眠多加保重，起来辅佐新政，这是我的愿望。致王伯安鸿胪 自从觐见时与您分别，到今天已经五年了，只有一封书信问候，痛切地想到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离别呢？我往年经过杭州，不愿与通达显贵之人迎来送往，于是停留在湖上寺院。后来听说您在城中，也不敢再与您通书。您或许不知道我在外面，于是失去了良好的会面机会，至今还在后悔。被贬以来颇能获得清静便利，唯独思念亲人这一念，日日耿耿于心。正想到您过去谈论滇中的乐趣，当时只是随意随着您悲喜，如今才真正知道其中的滋味。南都物产富足、环境优裕，只是有才华而声望高的人不能长久安居。如今各位相知的人，还有几人能够聚在一起？远方没有消息，急切想知道他们的情况。家父来信，说您的家眷对我十分殷勤，感激得无法言说。我的弟弟瑮也渐渐知道了您的志向，如果能够在您身边侍奉，那是多么值得庆贺的通家之好啊？复。蒋车驾（淦）

译收到令弟送来的亲笔信以及舍弟的家信，感到无限欣慰。您过分厚重的奖誉教诲，我哪里敢承当？自从我衰颓废弃以来，精神意志失常阻滞，缺乏振作清理的气概，很辜负贵郡急切地希望我退职；我请求退职，正是为了让贤安民罢了。假如能够穿着彩衣、逗弄幼儿，在老亲膝下承欢，就满足了，还要再想什么呢？您的来信竟想把我列入古代循良官吏之中，只会使我惭愧得背上流汗。郡志曾想请宋卿修撰，只因郡中没有历代完整的史书，恐怕建置沿革以及守令、乡贤的姓名事迹无从考查。如果只是修订旧志，那也徒然劳费。杨郡博所修的《名胜纪》，也很草率。山形水源以及关隘险夷、陂泽土壤肥瘠等关系民生吏政的事情非常重要；他只记载名胜这一方面，不过姑且为贵郡增添文采罢了。这件事必须由在京诸公分别负责一项，穷尽考察、极力讨论，最后总定于相国的笔下，才可以成为不可刊改的书。万望您留心，这是大幸。致田景瞻 黄府主经过州里，我才得以询问您的近况。听说太郡君突然去世，不胜悲痛。身处荒僻之地，未能前去慰问，内心常常如同刀割。如今将近小祥之期，只希望您节制哀伤、勉强进食，为尊君保养身体，这就是大幸。我不肖，曾侍奉在您身边数年，消磨自己的鄙吝，稍稍窥见古人境界的万分之一，实在承受了您宏大的教益。当时我们闲坐雅谈，不知道人间还有忧患危难，竟不知及时向您请教。如今追想起来，真像个孩子。离开开封以后，兵戈仓促，百般责任交集而来，我一概凭鄙陋的心意应付，不知裁量，最终陷入大罪。等待命令，并没有得到我所期望的结果；圣主曲加照察，赐我重生的机会。其中忧戚万端，我小心自守，幸而免于败坏。这些情况景玉都看见了，不必等我尽说。我被投置荒远之地如今已经两年，远离父母，抛下妻子，只有两个仆人相随。偶尔得到家书，精神气力便全都消沉。老父去年患疮，幸而痊愈；近来家中又遭难而离析，还有无家可归的负累，需要我设法安排。我多次请求归田，台司没有察觉，人情大多只用好听的话安慰我；想上疏求去，又有人以怨恨相威吓，于是不敢举动，实在无可奈何。正想到您过去提出退隐的想法十分坚决，能够解除无穷的忧患，我在关键处惭愧不能赶上您，于是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此外还能说什么呢！听说您在家中颇为安适，已经有人上奏推荐您；大概如果不是当权者的相知，估量您可以有所作为，您决不会出仕。如今像若子和、升之诸公，也陷在黑白是非之间，谁能替他们调理解决？这实在值得长叹。您如今正在居丧之室，我不敢多谈。临写此信，惆怅不已。致刘养和 承蒙您用两番上好纸张索取我从前的诗作，实在感谢。我的诗不合格律，不值得陈列。况且今天皇帝召见您，并不只是因为文章这种小技，还有极其重大的事情，我又不敢谈论。姑且只说一件最切要的事：如今南方盗贼兴起，江西有王承二，四川有蓝四，只有郧阳的刘烈势力最盛。听说他的部众已经十五万人，虽未必确实，大概已经聚集成势了。又听说他们对于奖赏投降、接纳叛徒，都各自订有条约，妄称尊号，改元设官。这虽然只是狐鼠般的姿态，却也会动摇小民的心。又听说他们派遣贼首分头攻打郡邑，以不杀一人为旗号，向四境传檄，夸大诬蔑朝廷的过失，把没有的事说成有，以此激怒听闻者。昨天烧毁岳州城陵矶，又进入夔州府，还杀了前来救援的官军，声势十分显赫。如今听说他们所经过的市镇都害怕遭受荼毒，纷纷摆设香花、牛酒迎接叩拜，内心虽然未必投降，外在行为也已经很可耻。传闻逆党暗中到了凤阳，又散布狂言说想夺取金陵。虽然凭借宗社福祚绵长，足以扑灭这些盗贼，万代万代都不必过分忧虑；然而我们自身需要做的事情，却有很多令人寒心。如今南都地势优越、是都会所在，城郭宫阙是天下的根本，凡是各路逆贼，谁不侧目觊觎呢？兵器军队、粮食饷银，都是您所知道的。掌握兵权的将领、谋划军务的大臣，也都是您所知道的。如今这些狂妄的盗贼都占据上游，假如武昌能够自保，而九江失去防守，■〈舟鹿〉舻连艘，一夜之间顺流而下，将用什么来应对呢？如今城中的议论都说事情还远，不知道修缮兵甲、积储粮饷、选拔精锐，难道能够把偏将副将召集起来一呼而定吗？还是要积累多年以后才能备战？如果要多年以后才能备战，那么到现在才做也已经晚了。古语说：“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就会危险。”处在安定之中而不忘危险，恐怕并不是过虑。我的见识浅陋，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您的。这次入朝，庙堂诸公一定会有人向您询问南方的事情；这件事不小。论都会地位，北都是南都的头颅；论事情形势，南都是北都的命脉。然而盗贼看北都地远势固，不敢直接打它的主意；如果稍有得志，一定会奔向南都。万一车轮不能完整保存、一支箭失利，东南的局势就危险得无法言说。所以这一方的祸患不应置之度外。至于盗贼势力猖獗，也没有听说我们这一方有什么消解它的办法。我的意见是，平定乱局的方法，应当从祸患萌芽处着手。过去盗贼兴起，是因为征收诛求繁多苛刻，民心失望。如今战争兴起，又要役使百姓，再加重征收他们的赋税，正像火上加火。应当拿过去搜刮来的财物，来补助今天征发调集的费用；对于遭受灾害和掠夺的地方，全部免除它们的租税，使民心欣喜，盗贼的气势自然消亡。还应当晓谕贼党：有谁能斩杀刘烈而投降，就赏赐千金，封爵为侯。这样人人都会心生疑惧，这伙盗贼便孤立了。这些都是通常的议论，本来不值得专门向您提出，只是说到了这里便顺便说了。幸望您妥善保密，不要被有谋略的人讥笑。途中请多加保重，千万留意国家大事，以报答您超凡的知遇，符合豪杰的期望，这是万幸。答徐伯雨

译起初得到太平任命的名单，以为您一定会被任命到京畿附近，曾经写了一封信却没有送达；后来传说是如今这个郡，感到很疑惑。后来知道了其中缘故，也就不再奇怪了。这就是所谓不被容纳之后，才显出君子来。我日夜盼望您经过这座荒城。昨天得到鲁南的信，说您由岭路上路，如今果然已经到了郡中。读您的亲笔信，悲怆得几乎落泪。道路十分艰苦，幸好到了郡中，承蒙太夫人以及阁内家眷都安好，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异地饮食难以适应，时间久了自然会习惯。君子安于自己的处境而行事，古人既然这样做过，我们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郡民长期习惯于苗俗，如今应当先抚慰他们，几个月后便可制定婚姻宴会的礼仪，顺着民情与他们一同重新开始。这些人受到教化、感念恩德，会超过中州的百姓。大概近世做官的人总是把苗人当作苗人对待，没有真正的德意施及他们。看韩愈、柳宗元两位公留下的遗爱，潮州、柳州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不过您何必等我来劝说？只恐怕您的高才受到压抑，于是反而鄙视这些百姓，甚至懈怠工作，所以我才絮絮叨叨，这也是朋友之间应有的情分。南方气候炎热，如果使人中焦胀满而下焦虚弱，调养的方法在于节制饮食，忍住嗜好欲望是第一要务。我居住在全州十五月，竟然没有生病，或许也有独处的功效。希望您珍重保养，幸甚幸甚。南都自十一月以后也没有书信传来。王钦佩已经转任仪制司正郎，朱升之又出任滇南学政，稍稍令人快慰。其余没有什么故人消息可以报告。答潘宗节 春天收到您的信，是去年七月写的，教诲爱护极其深切，特别责备我不应当获罪。我不敢默默接受，也为自己的鄙陋拙劣竟没有被高明之人完全了解而感伤，何况其他人呢？或许您内心已经明白，只是借文章来加以责备，那我就感到万幸；但我还没有弄清高明的您究竟出于什么用意，所以不能不说明。我所任的官职极其闲散，然而早晨入衙、中午才出，穿戴衣冠面对吏人，一切情状都与繁冗的事务相同；又居住在故乡，亲戚朋友之间的吊丧、庆贺、宾客、祭祀，不敢废弃礼数；家中有一百多口人，喜庆、疾病、悲欢交替而来；我性情喜欢出游，又乐于同人谈论古今嘉言善事，这些常常耗费我闲日的精神和目力。您可以推想知道，忙完这几件事，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加上我病弱懒散已经深入骨髓，连睡眠都不足，哪里还敢希望从事文学事业呢？即使有所创作，也都是应酬答谢、勉强应付的东西，只求借此远离罪责罢了，哪里值得陈列在作者面前呢？我之所以三次受命、三次违命，正是受这些弊病所困，难道在知己面前还会另外产生什么心思吗？您却说对我的爱护广博、情分深厚，大有可疑；从前韩愈曾以这种意思责备陈给事，我不知道陈给事是怎样的人，但他一定是倚仗权势、经营交际的人，就像如今世道中那些熟烂无情的流辈，您怎么忍心把这种罪名加在我身上呢？幸好您只是发泄出来，并没有要求我答复，说是文字交往中稍有菲薄之类；然而我已经和那种人被一同看待了。想到自己的操行不能昭白，竟被高明之人如此鄙弃排斥，实在痛恨。您引用卢、李的险怪诗文来自比，以我取法不广来责备我；但就您给我看的高雅作品而言，实在声调宏大、闲雅端正，您是当今的韩愈，正是我希望拜为老师的人，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这不过是文字往来中的话，并不是真正要以此要求我，我不敢深加争辩。把拙作几篇呈上，才知道我往日怠慢失礼，实在惭愧，并不是有所吝惜。承蒙您夏天以来已经续弦，成就孔嘉之庆，这怎么能用语言表达？容我作一首诗来祝贺。小儿今年又添了一个儿子，其余都和往年一样，不一一详说。蒲鞋一双、扇子一柄，随意寄去；本来很久想奉送，却一直未能寄出，如今失去时机，实在可笑。其余只愿您为道义保重。复乔衡州 掾吏到来，承蒙您赐下亲笔信，又承受许多馈赠，我哪里敢当，只是深深感激。起初以为被远远贬逐到炎热之地，会增加老亲的忧虑；既然是奉诏任职，便应当请求奉养双亲，实在不是对仕宦有所选择。直到如今多次谋求退职都没有成功，而且考虑到入朝觐见已经临近，于是也就安于现状了。只是又担心忧愁地羁旅在外，受到雾露侵袭而生病，反而增加不孝之罪。承蒙您以李士修的事情来安慰我，我哪里敢说自己能够从容应付？如果忧患能够成就我、使我稍有长进，我不敢不努力。我的州确实是交通要冲，像蚊子背负大山一样，实在有不能胜任之处；所凭借的是我早已对毁誉得失无动于心，所以不觉得太苦罢了。这些事情不是一封信容易说尽的。旧日学业日益荒废，精神志意也不及从前，少陵、柳州那样的事业，我已经完全断绝了念头。捧读您的来信，诗词文辞和书法简直逼近古人，更使我为自己的凡庸浅陋惭愧。致萧东之 近来归乡的念头一天比一天迫切，做什么都没有兴味；很久没有裁写问候，罪过很多。如今我已经蒙大巡朱先生准许准备入朝。昨天具呈禀文请求离任，却承蒙他以科场事务为由，不允许我早日动身。自从听到这个命令以来，忧苦格外深切。我曾把自己的事情向各位监司申诉，请他们转达给您，但卑微浅陋，没有人肯体恤；因为要开口求助，所以覆盆之下的忧思不得不压到您门下，万望不要因为我没有进入公府、礼节不够严谨而坚决拒绝，这就是万幸了，万幸了。我起初赴任时，和老亲约定，奉命之后便立即请求回去奉养。不料孤苦羁留了三年，百般谋求都没有成功，这是您所知道的。去年老父因为忧愁生疮，病势危急；幸而又遇家中变故，旧居离析，只好推让给各位叔父。如今老亲和妻子儿女租屋居住，我命运困蹇，又死了一个女婿和一个女儿，留在家中的子女又迫近婚嫁之期；由于不孝而远远被放逐，这些负累全都聚集在一起。老亲听说我二月间奉命入朝，已经派家人到武昌等处迎接；近来的信中说盼望我没有到来，半夜起身坐在异乡。听到这些，我心中如同刀割，恨不得飞越千里去安慰他。仁者看到一物失所，尚且会生恻隐之心，何况大巡先生仁恩广大，万物都仰赖您的恩泽。像我这样获罪的臣子、失去奉养的儿子、永远废弃的人，以及命数衰微的人，又曾在乡曲之中居于冠裾末位，您怎么能不少加怜悯呢？只是诸公不肯替我说一句话，我身在下僚，又不敢直接以文状上达，所以我的下情一直没有得到伸张。况且我的心绪长久紊乱，每天面对吏民，直如泥塑木偶；即使让我去执掌科场事务，也万万没有益处。何况我连年请求退休奉养双亲，如今已经有便利可以归去，却又迟疑不请，勉强追随诸贤去追逐附会荣名，宗族故旧一定会产生非议。我这次求退已经决意，不敢再多说而冒犯尊严；万望您委婉地替我说几句话，使我获准体谅宽释，上可安慰老亲，下可妥善安排归计，即使结草衔环、剖心相报，也不足以报答您。致应元忠 很久没有机会瞻仰侍奉您，既苦于鄙陋之心萌生，又因离群索居而伤感，您对此作何感想？近来您的道况，想来风采滋养、精神充足，足以自得，不像尘世仕途那样煎熬逼迫、可鄙可厌。我冒昧有一事写信打扰：郡江中的津桥，判官王拱之已经重新修成，冒昧请求您为这件事撰文刻在石上。原来这座桥本有岁租，专供修治费用；负责此事的人有的懒惰，有的营私，于是过去的恩惠便废弃了。王君却肯振举此事，应当特别写文表彰，使后来的人有所劝勉，并不是替他虚张声势。专门派黄学谕带着文状来告知您，万望不要拒绝，这是万幸。《息园存稿》文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息园存稿》文卷九 （明）顾璘撰 书启 复陈鲁南

译家人到了，承蒙您屈尊来信，感到十分欣慰和荣幸。僧人离去后，我因为事情超过常情，所以承蒙您过誉。那些人所谓的“肉眼”，哪里能够辨认世尊呢？听说京兆白公延请您，与子仁一起修纂《应天志》，这是很盛大的举动。本府自吴、晋以来就成为都城，其中诸公遗事与本乡人物的关系很深，与其他郡不同。诸位一定有宏大的见识，哪里还需要我来说呢？如果要考察兴置沿革以及山川图经，查考一次便可明白，不值得烦劳诸位。近代以来，我乡人物十分寥落，不知诸位将按什么标准取舍，想来不会像班固《九品人物表》那样疏漏荒谬吧。韩退之害怕修史时有人非难、鬼神责备，这话是说取舍人物很难。李习之说修史必须笔力高古简约，才可以流传，自称不让于班固、陈寿，这话是说文章写作很难。《志》也属于史书一类。按照李公的话，诸位自然有足够才力；按照韩公的话，就不能不谨慎考察。我近来写了十多篇近时杂言，其中有一篇《乡正》，叙述近来的贤者来教诲子弟，也不敢多涉及。现在想寄给您过目，只怕引起纷纷议论，姑且作罢。何幸竟能听到博学通达君子的议论，希望晚年能够得到取舍裁定的帮助。近来苏、松二郡的志书写得怎样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篇〕 严唯中的《袁州府志》、都玄敬的《黄山图经》、李懋卿的《东莞志》、邵国贤的《许州志》，各自都有独到的构想，体例必须互相参订。璘收藏有一本《长安旧志》，可惜不能回家查验后送给您。子仁收藏天下各地的志书很多，想来不会缺少这些。编志书不难，真正难的是说明编纂原则、建立体例。再说本府像上元的明道书院、溧阳的水堰，都是使百姓富足、使道德端正的大事，必须查找遗迹，请白公兴复。大概一百五六十年才遇到明达的公卿来做一次这样的事，如果又只是空谈而没有施行，不能得到实际利益，贤者难遇，希望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至于税粮，日后还应当列出一天的供给用度，查考内府和各司近年与建国初年供给用度多少的项目，希望仁厚的人能产生怜悯之心；这并不是徒然写作。巡抚东溪邓公，是奉行直道的君子。璘从前在开封，深知他的心意。这几件事如果请白公据实陈述并施行，都没有什么困难。梅损斋、罗印冈、王南原，是否都曾经讲论过一次？一定要集合众人的意见，才不会留下遗憾。言语不能全部说尽。给鲁南的信 昨天收到家父的信，说您有一封信，先寄到住宅驿站；虽然还没有收到，但知道其中一定有教诲我的话。您到家已经有些日子了，家眷想来都平安康健，我既叹息又感到安慰。如今全天下的学者，确实没有比我们东南更兴盛的了。您是我国中杰出的人物，也已经很久了。把您所得的才学列举出来，用来应付当今科举的格式，即使汇总其中的十分之五，也还有余。为什么垂头丧气而南归的人，竟至于三四次还不停呢？我国贤者，品行如师文，多次被议论却不能征召；文章如您，多次中举却不能拔擢。若不是命运困厄险恶，就是士气浅薄，不能两方面都获胜罢了。凡是后进之士，修整品行、写作文章的人，没有不产生懈怠之心的。然而君子对于自己的信念，却不是这样。凡说自己有余力的人，都是按照有官位者的品行和中举者的文章来衡量。像二位公，难道还不算有余吗？即使妇人女子也知道这一点。然而我认为，圣贤君子的道，以及六经、诸子的文章，也并不是做官和求学的人受到禁限、不能从事的东西。为什么要排斥它的门户，却不深入它的奥妙呢？我所希望的，是二位坚持操守、修养磨砺，每月求有增长，每年求有进益；进退都只以道为标准，不要只按当今人的成败来衡量。不能被征召、不能被拔擢，是天意；而人的过错也在其中。在属于自己的方面，本来就将能够与颜回、原宪、孟轲、扬雄这类人并肩而立，毫不惭愧，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这本来就很难同俗人说。璘私下看见，如今进言的人，遇到故人亲戚困厄受挫，往往搬出时运好坏的说法，迎合他们的愤懑来消解他们的志气，这正是谄媚奉承的做法。我对此非常惭愧。希望您明察。寄给陈鲁南 几个月没有收到您的信，思念之情令人劳苦。从前曾多次托人问候，想来使者已经回来，都盼望您给我回信。这里深山远海，完全没有足音传来，幸望您体恤。圣主西巡，贤明的公卿议论必定确当，随从也必定众多，这本不是远臣需要担忧的事。所担心的是百姓承受不了劳役，府库不足以供应军饷，这可怎么办呢？您没有经历过在外任职的事情，还有许多情况不曾知道，而璘已经全都经历过了。如今吏治败坏，百姓的病苦已经深入膏肓；如果不彻底除去妨害治理的因素，即使伊尹、皋陶也不能使它改变，刑罚也不能禁止。如今皇帝一旦亲临，督促征伐，恐怕误期误事，关系非同小可；这正是远臣不能安坐的原因。怎么办呢？给陈鲁南

译春天以来多次收到您的教诲，知道您对簿书事务的兴趣已经淡了，而对烟霞山林的兴致很浓，这本来就是高人的本色。璘有幸与您相知，又同在林下，何必过分虚夸称赞而违背实际想法呢？不过，您的情势有几件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璘很早做官，理当很早退隐，这是事物的常理。仕宦生涯全在冗杂事务中，如果不归隐山林，几乎要把这一生误在自身之外，所以应该退。再者，我性情疏直，常常与人不合，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却动不动遭受诽谤；人不是木石，不能不受到内心震动，得失轻重又算什么呢？从人事方面说，也应该退。可是您的官位已经到了京台，在京城出入，可以免受贵达者呵斥驱逐的待遇，这又不是退隐。您才高而晚达，群望都寄托在您身上，不适宜退。您久居玉堂，正要试任旬宣之职，把恩泽施给百姓，把风教传播到各郡，不适宜退。您德行盛大、气度宽容，是众人最尊敬仰慕的人，正所谓在一国必能通达，不适宜退。黄阁宰辅之位已经很近，如果退居衡茅，而家又在京师，乘着简陋车辆出入，贵势者驱逐道路，连老人也不避让；即使不计较汪度，这也很不符合尊重贤者、敬养老人的体统。所以暂且再等待一次升迁，以成就雅观，并不是迎合世俗，不适宜退。我已经恳切地对您的贤郎们说过这些，想来您都已经详细知道了，务请千万听取。承蒙寄来先君的挽诗，我到墓前含泪读完，怎能承受这种悲痛！我们交往的情谊和世代的情分，感动铭刻在肺腑。璘今年春天长期住在墓舍，从前的草堂移到山中几里之外，四面都是竹子和松树，名叫松坞；前面通着古道，可以步行寻访各寺。那里有福全、古昙、果斌等僧人，谈论禅理、唱和诗歌，都很有才干。后面有高冈，饭后登上一登，南面对着牛峰石岭，向西远望大江，使人洒然忘却忧虑。离您的别业只有三里左右，您的二儿子也曾步行来过。以后有机会和您共同享受这些乐趣，必定无穷；只是我少有胸中直抒的话，不敢不向您全部说出，千万不要认为浅陋。前一封信承蒙您说明没有遗漏，所以旧事中的几件以及寄给刘邦直的信，也一并说说。这位先生的天性最为真挚，在我这里还需要等待什么呢？今天才知道，士大夫应当把心术作为根本，把伦理作为树干，把学问作为耕作的田地，把事业作为结出的果实，把文章作为花叶。即使不能样样具备，也不能不努力。近来的习俗，只凭声势压人，面目实在可憎；我谨慎地闭门退让，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东原近来渐渐衰弱，多病，探望他令人减少欢乐。许彦明最应该多到乡里走动，后生的讥评却不停，几乎要酿成祸患，真令人发出浩叹。文衡山年老而性情宽厚，画艺精益求精，秋天想迎他来住几天；能与这样一位老人倾心交谈，世上也没有几个人了。王雅宜病后作诗，诗律非常流畅，只是身体消瘦得像柴一样，令人担忧。我们乡里的印冈诸公都很健康，只是近来少来和我共同谈论罢了。因而作诗唱和奉复，随意写到这里。此时请不要惊讶，不要惊讶；参拜会面还没有日期，恭敬地希望您多多保重，这便是我的安慰。寄给李元任 您前年留在浙江，因为与各位监司不太合得来，我又有被老虎伤害的经历，所以特意远远避嫌而疏于问候，想来您不会责怪德安的拜访吧。我知道您一定适合百姓，却会同世俗相违背，后来听说果然如此，难道敢说不是知己吗？昨天羁寓京师，士人的议论都与我相同，这才知道君子可贵在于修养自己，毁誉祸福确实不足以计较。十月到台州，见周同寅称赞您的品行、节操和政绩，都可与古人相并，更加增加了同僚对您的敬仰。愿意有所告诫的是：时人的情态与古道相差太远。处在今日之世而实行古人的道，应当大同小异，然后才能推行得长远。所谓智慧圆融而行为方正，大概就是其中的要旨。您的内心自有尺度，我心中所积存的想法，姑且拿来请教，您看如何？傍晚听说周公子早已出发，匆忙磨墨草写，言语不能说尽。其余只愿您保重爱护自己。南坦山居十分舒适，昨天当道者又要把我安置到羁旅奔波之中，造物这样戏弄人，实在可笑。给金仁甫（年轻时所作） 四月上旬向您告辞后，驾车回到故乡，五月才抵达。坟墓已经长满荒草，没有地方举行裸献之礼；九族衰败困乏，礼仪废弛而无法举行。看着这一切，心中遗憾不已，实在无法感到欢娱。然而家中没有多余的粮食，外面又不能请求郡县的帮助，只能含着悲痛忍耐感情，等待将来，真不知该怎么办。东吴是有名的佳区，向来以壮伟景观著称。我性情疏野，喜欢游赏，本来先要登上虎丘山顶，泛舟震泽水边，访求僚差宫，凭吊伍子胥的坟墓，穷尽搜寻陈迹，下至韦应物、白居易，招致豪杰，演绎风雅，刻下姓名、记载文章，流传百世，那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啊！然而最大的快乐难以遇到，美好的时机会并不常有，于是使世俗的情态违逆心意，上天也不帮助我的愿望。既没有仲叔含菽那样的亲爱，徒然遭受孟公闭阁的困窘；还没有沾到仲举下榻的恭敬，已经蒙受子思所谓陷入沟壑的羞辱。我怀有野人的性气，哪里承受得了这些？又加上炎热湿闷接连不断，行旅劳顿将要更加困苦，归去的念头迅速增强，游赏的兴致暗中消退。于是急忙返回，实在不是因为赌气。所幸接触了许多朋友和后生，其中有很多才华出众的人。像文壁、蔡羽、徐贞卿、邢参这些人，文辞华美而能成篇，雅正的议论合于法则；即使同古代作者相比还不能特别突出，也确实是当今学问宏富、才华出众的俊杰。每次同席相见，亲切交谈，往往过了一整天而兴致和志趣仍很高，颇为符合我的心意。辛苦远行，能得到这样的收获，也算没有白费。《传》说：“看见贤人，就应当想着向他看齐。” 《诗》说：“珠玉在前，便觉得自己的形貌污秽。”向外看各位贤人，向内察看自己的浅薄，哪里禁得住自我沮丧？因此怀着形貌污秽的羞耻，急切地产生向贤人看齐的心。二十多天以来，惭愧得几乎不能动笔；记载行程的册子，封好空白退还给您。岁月将要流逝，盛名难以建立，只有我、您以及贤弟子们共同努力罢了。刚回到家，老母正在病中，正后悔远游；况且身体虚弱，畏惧暑热，不能立即出门拜见您。临风匆忙写信，姑且叙说内心，敬请明察，不能尽述。答友人论文章（年轻时所作）

译我听说通达的人痛恨卑俗，狂放的士人急于称道古人。他们虽然傲视一切、锋芒凌厉，违背中和的常道，但志趣旷达、节操高峻，本来就是一世的雄才。我衡量自己的德行、估计自己的力量，还不如懦弱之人，哪里敢希望做到这种地步呢？然而我思考不敢放松，言说不敢停止，把它写在纸上，拿给朋友看，反复多次也不厌倦，希望豪迈放达的人能在这方面有所进步，使自己抒发怀念古人的幽情，消解对世道的积愤罢了。为什么一定要由我来做到呢？文章是士人的事业。孔子整理六经，为后世建立百代的准则，而百代以来没有人能够完全继承，因为那是折中理道的极致，是贯通天地的文章。颜渊不能达到它的极致，子游、子夏不能赞述它的文辞；孔子去世后，道统几乎断绝，也是这个缘故。再往下，左氏在东周飞扬声名，庄生在蒙地留下超逸的声调，灵均在汉水边哀鸣，太史公在西京提出议论，贾谊、董仲舒、苏武、王褒、扬雄、刘向、扬芳、撷藻等前后相接，于是汉代文章在金马、石渠等官署中灿然兴盛。虽然纯正与瑕疵彼此显现，远近风趣各不相同，但总的说来都是作者中特别杰出的人物。哪里可以随意诋毁他们呢？我即使竭尽力量和智慧，也不敢奢望达到他们以下的境界；然而向上探究六经，向下涉及诸子，没有一次不抚胸击节、怅然追怀。您的才华是我的百倍，对于古人都可以超越他们的足迹并拍着他们的肩背。近来有幸读到《拘虚集》，其中所载才华秀丽、学问广博，确实是当今闻名的人物。可惜您选择义理仍沿袭近世习气，描写事物缺少深沉的辞藻；同古代作者相比，反而还有所不及，难道是迎合世俗的趣味尚未完全纳入古法吗？只有那十多篇长信，详尽写出事情和感情，读来令人悲伤；几阕填词，足以压倒宋人。我爱重这些作品，却不替您称赞，是因为先要说大的方面。如今志同道合的人太少了，志同道合如您，才华又丰富出众，却又有这样的偏差，谁能默然不说呢？大概登临高处的人会因脚步危险而惊惧，进入寂静处的人会因影子而疑惑。如今人们看待古人，难道只是高危和寂静而已吗？我恐怕既疑惑又惊惧，就一定会转身逃走而向下奔去了。您不嫌弃我的浅陋，亲自下问，我也不揣量自己，冒昧提出并不惭愧的话。交友之道贵在正直诚信，君子爱人，并不是姑息迁就罢了。从前刘季绪才华不如诸位贤者，却喜欢诋毁文章，曹子建议论他的错误，我却认为子建的议论也失当。如今有南威、西施那样的容貌，妆饰完毕对着镜子照看；镜子照不到的地方，旁边的人能够教正她，难道旁边人的容貌本来就美于南威、西施吗？美丑、好坏的辨别，都是同一个道理。如果有不认为自己容貌美丽的人，我就可以效法那位在旁边勤恳劝告的人了。您不要因此在心里责怪我。答赵具区叔鸣 自从在金山分别以后，对您的敬仰一天比一天深。看到兄长精心修养、努力求学，不知老年将要到来，更加惭愧自己的浅陋，白白活着而没有益处。承蒙您给我看《二典会注》，用心实在苦勤；能够补足朱子未完成的事业，是千古以来的一大快事。希望您决意完成这部书，并且订正《礼记》的注释，这对后来的学者尤其有益。遗憾的是我住得很远，又在都城，被人事拖累，不能稍稍侍奉听讲。二典的注释还没有来得及细看，也没有回复您，惶恐，惶恐。先前王都司从殷石溪那里回来，都说兄长思念我，感激佩服之情哪里能停止。给七弟英玉的信

译四月十八日，乡人谢钺骑着快马到州里，我才知道弟弟考中进士，实在喜悦满溢。父母兄弟在家中，也一定更加欢喜。读书人的事情，暂且能够摆脱章句的习气而感到快慰，怎么样？想到我们祖宗以来，隐居在吴中，亲自耕作山泽，勤劳朴厚，不侵害外物，不伤害天性。昨天经过墓地去展拜，遇见各族人，他们尚且不知道城市中的习气，由此就可以知道前人了。祖父两代迁居京师，富裕却能散财，遵循礼法、敦厚重义，这些都是你我亲眼见到的。世代积累的福庆，刚刚在小子身上开始显现；但我的德行和情义浅薄，不能承受，所以跌倒困顿、被屏弃驱逐，到了这种极点。上天的意思，难道在弟弟身上吗？朱、张、顾、陆，是吴中的大姓，都是公侯之后，必定能够恢复往日的根基；关键在于有道德的人才能振兴显扬我们的姓氏，只是长期没有显达而已。近来才有二三个人从乡里出头，虽然派系不能辨别，总归是宗族之人，弟弟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弟弟的品行和学业本来就应当取得上等名次；然而交游中祝希哲、陈鲁南声名显赫，又有落第的文壁、蔡羽诸君尚且没有考取乡试，这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上天所厚待的人，必定有其缘由；顺从它就吉利，违逆它就凶险，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当初我入仕时比英玉年少，不知道仕途上的情状，径直任意行事，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即使后来低眉敛衣，在堂下奔走，指着我的脖子责骂的人仍然很多，过错确实在我。古代君子德行盛大，外表却像愚人，何况我的德行还不盛，容貌又不像愚人呢？娄师德不擦去别人吐在脸上的唾沫，王文正不把过错发泄到童仆身上；推而广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忍耐？还有什么人不能容纳？有容人之量才伟大，有忍耐才能成事，这是道理和形势必然如此。我经历忧患以后，才终于有所觉悟；希望你增强志向，暂且削弱锐气，这并不是教弟弟谄媚。景前溪是我的朋友，曾经像朋友一样对待你，如今已经成为你的座主，你应当直接列在他的门生之中。从前他是我的朋友，而如今的座主是你的座主，本来就有宾主的区别，不可苟且混同。如果过去已经弄错，应当立即改正；这是名教中所看重的，不要徇私。朝廷中许多有声望的人是我的旧友，你应当逐一拜见，不要同他们抗礼。古人说：“大贤是我的老师。”又说：“侍奉贤明的大夫。”这是成就德行的资助，也是修身的重要方法，不能不努力。进士尚未有职事，应当谨慎言语行动，勤于上朝参见，戒除嬉游，修习文章技艺；大致就是这些，其余不能全部说尽，前溪一定能够教导你。所担心的只是弟弟听取这些话不够明察，实行得不够有力罢了。你想抄录《崇雅文类》，现在改名为《古文类》；书吏中少有擅长书写的人，日后应当抄好寄给你，不过这部书还没有校定，等详细勘校后再说。眼下姑且先取五经、六子、《史记》《汉书》《离骚》以及李、杜、王、岑诸公的诗，昼夜诵读，提升一个层次，自然会看出不同。《文选》暂且慢些看，魏晋以下枝蔓太多，恐怕会受到遮蔽。同榜中有三原马理，听说是有道之士，应当早晚同他交游，并把我的意思告诉他。四方的名士，我来不及知道，你应当善于同他们交往，也把情况告诉我。广平都的进士和开封李川甫诸君、全州陈、蒋二君，都应当同他们深厚交往；三地的人对我都不薄，这是想使报答与施予相称。我的居处这里风土并不苦，只是远离父母，音信很少，征役、徭税和诉讼也没有给百姓带来恩惠。长期在仕途上奔波，如今又这样劳碌，整治厨传来迎合过往官员，举鞭挥杖急于催征赋税，这些实在很不合我的心意。如果可以遣返，就暂且苟且领俸等待；如果再违背心意，便请求向东归去。既然有弟弟使家门不坠，我也可以放下肩上的负担了。屿儿已经知道向学，希望把过去应举的文章寄给他。与陈鹤论诗

译同您一见面，我就成了住在郊外的野人；由于岁计和事务牵累，不能不如此，不值得您这位高明之士在意。想到您所谈的诗论，心中一直明白而未能说尽，姑且略作一番谈论。本朝自弘治年间诗学开始兴盛，其中的名家可以指点计数；如今已经去世而有文集流传于世的有三人：李献吉、何仲黙、徐昌谷。三人各有所长：李献吉气势雄健，何仲黙才思飘逸，徐昌谷感情深厚；都以古人为准则，锤炼成体，纯正、驳杂、优劣大略可以说清。大抵都是作家。如今即使后来的贤者崭露头角，谁不是同声推许他们呢？然而三位贤者都是我的朋友，曾经共同讲习、商量订正他们的诗，知道他们的渊源所在；他们从未不向古人选择法度。李献吉以杜甫为宗，何仲黙以李白为宗，徐昌谷以盛唐的王维、岑参诸公为宗，都是根据自己的资质取其所长，各自勤于陶铸，所以建立体制、成就一家，都归于伟丽。这难道只是随便如此而已吗？诗道贵在文采和质朴适中；质朴过分就粗野，文采过分就浮靡。没有气势就不雄壮，没有才华就不华美，没有感情就不蕴藉。杜甫宗法《雅》《颂》，使内容充实；他的弊病是质朴，韩昌黎以及陈后山诸君就是这样。李白崇尚《国风》，使虚处空灵；他的弊病是浮泛，温庭筠以及马子才诸君就是这样。王维、岑参诸公大致承袭风雅而以魏晋为归宿，冲淡平和而余韵绵长；他们的弊病是浅易而俚俗，王建、白乐天以及梅圣俞诸君就是这样。唉！诸君都是闻名于世的才子，而学习作诗的弊病仍然达到这种程度，诗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我还有一种说法：如今世上谈诗的人，说到风雅往往是妄谈罢了。上推汉魏，其次是李、杜、王、岑诸贤；如今的贤者虽然很多，谁能够非议他们呢？那么诗坛的规矩就在这里，已经很清楚了。提到六朝就说靡弱，提到唐初就说体制变化而不纯；这虽然承袭先生们的常谈，实际上如果把它当成确论却是错误的。为什么临纸挥笔，往往只取自己认为不对的地方，丢弃正确的地方，堆叠双声，配合五色，虽然显得灿烂，实际上却昧失了性情？难道中正之道难以遵从，而偏长之处容易勉强吗？还是新奇容易使世人惊异，于是违背本心来求取声名呢？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这句话应当留给后世作准则，不可苟且取悦于眼前。有人说扬雄的《太玄经》可以拿去盖酱缸，桓谭却认为它一定流传；只是我们和您都没有机会看见后世罢了。这难道就是所谓良工独自辛苦吗？我年老衰弱，不能再振作，幸逢皇运休明，又感慨英贤过于求全；受到压抑而无人可以诉说，怎么能不把这些话全部对您说呢？再看前代文章，弊病萌发于原有优势，变化产生于发展到了穷尽；盛衰相互承接，关系并不小。汉朝承接秦朝灭亡后纵横家遗风，建武年间使文章发生变化，到了末期变得典雅，后来竟至于委靡不振。唐朝改变六朝文风，开元时期的声调几乎恢复了正声。宋朝改变五代文风，元祐诸贤于是倡导道学。到了各自的末期，又都有纤琐繁芜的弊陋。文章兴盛，国运就兴盛；文章衰败，国运就衰败。庄生说：“世道丧失了道，道也丧失了世道，世与道互相丧失。”可以说是洞察细微变化的人。国家今天的文章，不知道是将要一变而兴盛，还是再变而衰败？不能不深远地思考。承蒙您给我看新编的诗文，志向高远，将要振扬风雅衰落的余绪，所以辞意、旨趣、气势、格调直追李、杜而且超越他们。反复展读，整夜忘记睡觉。只是其中也时时有六朝、唐初的语句，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难道风俗变化，贤者也不能避免吗？或者是众人的耳目难以协调吗？如果只是为了同声应和，那么这两种情况都不应当是您所有的。您间或有独到的见解，一定自有确定的说法，希望千万开导我，以解除我的闭塞，幸甚，幸甚。给葛惟源 先前承蒙您亲笔来信，更加看出您锐意求道的情怀，这对于此道十分有幸。近日正处理殡葬事务，不能裁答，恐怕您以为我只是趁机把自己的琐屑意见一股脑儿说尽。您说前面两首诗都出自真心，并非虚辞。近来我实在不能通解其中的字义，难以探究旨意归趣，看起来引用的多是佛教经典中的梵语。然而我们儒者读佛典有方法，首先必须考定是非，然后取其所论真妄、有无的大概，以验证我心虚灵的本源，或许可以获得参悟的益处。如果只是广泛引用、强行记诵，专门袭用梵语来代替华夏语言，就是使心神驰骋于外在虚妄，不仅失去真空的根本，而且增加了一层障碍。您又说不是虚辞，这就再增加一层障碍了。经书说“口有四种恶行，绮语是其中之一”，这难道不属于绮语吗？道理本来不分华夷，但那些梵语就像穿皮衣、吃腥食一样，不可以施用于中国。您难道要舍弃中国膏粱纨绮的美好，而去采用他们的衣食吗？明知不能这样，为什么偏偏要袭用他们的语言呢？韩愈说过：“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读，不是圣人的心志不存。”我非常尊信这句话。求学如果能够有所得，韩氏也有根基了。不要发表过分高远的议论，先贤所说的“大军和游骑出得太远，却不知道返回”，正是这种情况。您是乡国后来出现的英才，我恐怕自己犯了自以为聪明的过错，所以屡屡用这些话来劝告您。交情浅而说得深，本来极不合宜；但总归是爱护贤者、亲近善人的真诚，并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您不要因我的刚直而责怪我，那就幸甚了。奇书不必搜求访取，所谓“玩物丧志”，也就在这类事情上。只专心致力于五经，日积月累，便会自觉其他书没有用处。佛典暂且等到临近老年时再读，用来消磨尘世的杂念。如今正有游历四方的志向，恐怕会因此使志业颓堕。不能尽说，不能尽说。给王汝重 近来教导学者的人动不动就谈性命之学，却不致力于亲身实行，这也是大病。有的人说要验证天理，有的人寻求良知；至于省察自身、体会大道的精密功夫，并不是教人入德的第一件事。《论语》说：“孔子以文、行、忠、信四项教人。”又说：“性与天道，是听不到的。”可见圣人教人把践履作为实地，而不是把玄虚当作空谈。如今的人致力于求取名声而不致力于实际，所以倡导这种议论。姑且从《论语》《大学》中寻求，自己自然会有所收获。如果厌弃卑近而专务高远，反而接近虚伪，终究不能进入道。议 拟上关于风俗的议论

译我私下认为，风俗是治理之道的标准和本源。君上的教化在下民中形成，它的污隆、治乱，都以此为开端和依据，并不是国家的小事。所以尧称道家家都可以受封，舜称道群臣都能以德相让；即使是神妙教化达到极治，离开风俗又考察什么呢？前代希望实现治世的君主，观察风俗、考察民情，反躬自修；只要有一处未能醇正，都认为是自己的德行受到牵累。恭敬地思量，陛下是以孝皇的从子身份入继大统，圣明神武，文德武功，天生具备全德。即位的一道诏书，宏大的纲领和重大的法度，都已经显露端绪；有弊病的政令和不肖之人，几乎全都罢革了。加上廷臣不断进言纳谏，日益周详严密，实在不需要疏远的小臣冒昧越职进言。然而关于风俗一事，我私下忧虑过度、痛心已久，怎么忍心今天不陈述一番呢？我想国家的风俗，在祖宗时代，道德整齐，礼制严明，长期酝酿出醇厚真诚的风气，没有可以非议的地方。近年以来，因为安于太平，贵近者放纵奢侈，卑佞者使风气颓靡，小人使之败坏混乱，人心随波逐流，士气扫地，伤害治国的体制，亏损国家的根本，有见识的人都为此痛心。臣请求在下面一一列举：从前法令清明，宫室、衣服各自遵守礼制。如今权门势家占据街坊道路，佛寺和坟墓的营造费用超过陵寝，满朝官员横佩玉饰，风气浸染到缙绅，下层人也穿锦衣，这种风气从京城开始。虽然明诏已经革除过分的地方，臣恐怕根株还没有拔除，反而日益滋长蔓延。从前馈赠和宴饮，是为了沟通情谊、形成礼数，一斗酒、一幅帕子，也可以进献给王公。如今自从刘瑾大肆行贿，廖鹏横行骄奢，财物金帛的贿赂，士人公开进行；珍馐美食、玉食琼筵，贵臣互相仿效，贪婪卑鄙成为风气，廉洁节操日益丧失。从前结交近侍，还害怕触犯明文法典；依附权贵宠臣，也还知道羞耻。如今等候在门前、远远拜望，连天黑也不等待；只要能够结交，就向旁人夸耀依仗，甚至把奴仆当宾客行礼，招引估贩之人进入内室，委身于沟渠污浊之中，完全不知顾惜。从前官府彼此承接，各有体统；上级不以凌驾为贵，下级不以谄媚为贵，公事的是非可以互相辩析。如今藩臬重臣闭口低头，姿态像妇女一样；郡县长吏在庭中趋走、在巷中下跪，甘愿同奴隶相比。负责巡抚按察的人不弹劾他们谄佞，反而奖赏他们恭顺；误事误民，臣不知道还有什么止境。从前书信的格式，尊卑各有不同的用法，对方已有称谓，也有一定的格制。如今尊贵者务求在上无比，卑下者务求在下无比；用红笺胡乱投刺，说是致敬，书信和帕子到处流行，说是免得见怪。圣朝以礼让立国，臣下却习染成这样，臣实在不知道这算什么。从前崇尚德行，如今崇尚人情；从前务求厚重，如今务求浅薄；从前以俭朴为贵，如今以奢侈为贵；从前取用真诚，如今取用谄佞。臣自弘治丙辰年初次入仕以来，前辈已经感叹风俗变化了。然而那时是非还分明，士人还知道趋向。自从焦芳居于内阁，施行排挤异己、援引私人的手段，士人都忙于奔走竞争，以廉洁退让为可耻。张彩居于吏部，凭借轻浮张扬、敏捷迅速的才干，士人都崇尚虚华而鄙视道义。风俗的变化如江河决流，一天天走向下坡。荣华和利益诱惑人，谁不跟随这种风气呢？这就是臣私下忧虑过度、痛心不能自已的原因。按照《春秋》的法则施行惩治，要从贵近之人开始。京师是四方的极则，近臣是远臣所仰望的榜样。如今礼制的施行竟然如此，风俗的变化又从贤者开始；士大夫是当时人的领袖，方岳、郡县官员是吏民的表率。如今世俗的习染又如此，即使民间还有很多恶俗可以革除，上层尚且没有改变，下面又能说什么呢？这件事在陛下手中改变它，实在没有什么困难，贵在一定要实行祖宗的法度。臣谨按祖宗的法令，凡官民的房屋，不许建造五间九架以上；坟茔、碑石也各有品级。如今京城的住宅、坟墓、寺院逾越僭越而没有革除，怎么可以责备四方呢？祖宗的法令规定，玉带本是一品官的服饰；如今尚书尚未升为师保，都是二品官，太监则只是四品，却一概滥行服用玉带，也没有见到收缴归还，怎么可以责备小官呢？臣私下认为，陛下昨天的明诏之所以没有把这些事全部革除，是因为看重失去臣下的心。陛下想要兴起唐虞之治，为什么反而轻视祖宗的法令，重视臣下的私心呢？如果要满足臣下的嗜欲之心，臣恐怕将来不止这一件事。就从这件事推行开来，还有什么弊病不能革除？伏望陛下俯察臣的言论，命令有关部门断然施行，那么帝王的至治就可以逐步议定并实行了。策问 三道

译我曾对伊川先生说：“学习的人首先要懂得怀疑，这才知道怀疑是由此进入学习的门径。不怀疑就不会思考，不思考就不会询问；不思考、不询问，义理便不能在心中有所获得，涉及天下国家的事情，也就无所适从了。这难道是所谓穷究经书、用于实际的学问吗？愿意把我所怀疑的事情拿来请教诸位。”天还没亮就起床穿衣，和卫士传递餐食，都是勤于政事；为什么要辨别它们的不同？广泛寻求俊杰和不遗漏年高德劭的人，都是任用人才；为什么要探究它们的相同？君臣之间有大体关系，有谋略就应当入朝禀告；但在群臣于宗庙朝见的时候，突然提出“三风十愆”的训诫，似乎过于直率。兄弟是至亲，有过错本应替他隐讳；但他刚刚奉命东征，便发出致人于死地的誓言，似乎近于残忍。君臣彼此相同，自古以来就很难；可是侍奉在遄台应对的人却说：“如果用水来调和水，戎狄就会受到抵御。”《诗经》固然这样说过，但劝谏征伐犬戎的人又说：“彰明德行，不要炫耀武力。”建造章华台，本来是为了游观，而进言的人却说：“如果从眼前观赏来看很美，从财用缩减来看就会匮乏。”那么开始营建灵台，文王难道也不对吗？希望后妃得到宠幸，正是为了趋向学术；但进言的人屡次陈说，建立九女制度，寻求窈窕的女子，那么不亲近声色，成汤难道也不对吗？” 太子是天下的根本，不能不慎重。知道谏议的人上疏十九次，须发都白了，为什么这样急迫？赏罚是天子的大权，应当由天子独自裁断。被贬到道州的人到宫阙请求留下，竟有二百七十人，为什么这样结党？均输、榷税，当初始元年间的大夫认为这是安定边疆、充足用度的根本，而贤良文学却把它全部废除，难道不是接近因噎废食的愚蠢吗？入宫值班时私藏刀剑，至和年间天子想宽宥守门宦官和士卒的罪过，御史却极力请求法外加重惩处，难道不是类似吹毛求疵的苛刻吗？近臣在车中而不下车，即使不可以宽宥，后来还把他带到朝堂想施以严罚，难道符合不把车马视为人的礼义吗？佛骨迎入禁宫，虽然确实不合宜，但竟把它比作梁武帝的事情，甚至说到国运，这难道符合从旁门委婉纳谏的体统吗？凡是这一类事情，难以一一列举；是非可否，希望提出确切的议论，互相补益。关于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的道理，已经存在很久了。礼同天地并列，因为它禁止淫邪，辨明名分，使各种行为整齐，给万物排列次序。作为君主，不能有一天没有礼。古代圣王都遵循这条道路，以达到至治。《礼记》和传注说得很详细。它的大经大法，可以大略说一说吗？到了后世，放弃风俗而专务政事，不致力于使天下人回心向道，而只在簿书、期限、会计之间责求，见识者本来已经为此叹息。至于有志向的君主，祭祀宗庙、明堂，议定冠冕车服的制度，以及下诏施行乡饮酒礼，当时治理达到了小康，这也可以作为验证。然而也有登车时端正站立、善于修饰容仪的做法，反而招来僭越作乱的祸患；建造圜丘、社稷，举行朝会大礼，也不能挽救国势削弱。与礼文尚且无暇顾及、以及变革六典的说法相比，彼此治理的成效相差很远。治理国家果真不以礼为贵吗？请写出其中的道理，以确定国家取舍的辨别。士大夫之所以能够立身于这个世间，不过是进、退、死、生四件事罢了。所以处置这四件事，贵在完全合乎道义；如果进取只是为了求禄，活着只是为了苟且偷生，退隐只是为了忘却世道，死亡只是为了求取名声，这叫求利。求利是庶人的事情，不是可以用来谈论士大夫行为的。古人从草庐中出仕成为宰相，凭布衣身份奋起而封侯，同莘野、傅岩出仕的事情是一样的；在东门挂冠退隐，凿坏隐居，同首阳、渭滨隐居也是一样的。直谏而剖心，在今天看来最为刚烈；但抉目于东门、抱石沉于湘水的人，他们的死有什么不同？假装疯狂而成为奴隶，大圣人称赞他的仁；乘槛车被捕、登阁求免的人，他们的生又有什么不同？然而评论者本来已经辨明了其中的是非。所以士大夫平居讲学，必须致力于讨论精微；临事应变，必须致力于操守有力。丝毫不差，从始至终没有污点，希望能够光明灿烂，同道合一，与中古今而独立，与天地同存。连珠 四首 听说商秋之金气响应于高空，猛禽于是显出秋日的凌厉；太阳的火气在旸谷舒展，鸡因此在清晨啼叫。气势必定先于事情而出现，并招来相同类别的事物，以同类相互招引。所以后夔德行和谐，在奏乐击柷的宗庙中执掌音乐；恶来性情凶悍，在施行炮烙刑罚的朝廷里执掌大斧。听说兔子营造三个洞窟，习惯狡猾才能保全生命；狐狸潜伏千年，化为妖怪后便达到危害万物的地步。彩虹长久被阻隔，气便淫乱；蝎子两次螫人，尾部就更加有毒。所以浮沉反复的冯道，经历多个君主仍站立在朝廷；诡诈的曹瞒，传了两代便窃取了国家。听说海边的人追逐腥臭，难以同他谈论沉水香的芳美；漠北的人披着毡裘，哪里还知道齐地纨绮的华丽？道路不同，不能共同谋划；性情已经形成，也很难从中改变。满朝都喜好谄佞，只有比干揭发纣王的罪恶而被剖心；全世界都希求荣华，只有巢父厌弃尧的言语而洗耳。听说凤凰以祥瑞的光彩应合天命图谶，搏击却不如鹰隼；蛟龙凭神奇的变化泽及万物，跳跃逞强却不如猕猴。所以，大人物可贵在于胸襟广大、运用周全，君子最忌讳见识狭小。把性命托付给他、把孤儿托付给他，他却不屑于回答钱粮之类的问题；谋划王业、裁决国家大事，也不屑拘泥于文书期限。跋题 跋龚襄时望所收藏的文征仲、邵二泉书法二首。泉翁起初临摹颜鲁公，晚年才用自己的意思加以修饰，笔力骨气突兀峻拔，使人不敢轻慢玩赏。泉翁端庄凝重、谨慎坚贞，纯厚的孝心发自天性，难道本来也有相似之处吗？时望有幸得到这件作品，后辈寻求前辈所看重的根本，不要只指着字画谈论。近来擅长书法的人很多，但像衡山那样沉着痛快的，极少。他对魏晋法书无不临摹拓写，所以能够得到其中的骨髓。时望所藏的《千文》，结体与吴中石刻本略有不同，观者即使看出了它的神情，也还要能够谈论师承关系才行。跋《寄程惟信卷》后 我写这卷书，是想寄给惟信，尚未等到便利的邮递，凶信却随即到了。唉，痛苦啊！壮年之人先行凋零，老人更加感慨。何况美玉毁碎、楩楠折断，本来还可以重新用作清庙明堂的栋梁，怎能不令人惋惜？我含泪再次题写，送还给他。惟时既已报归幽冥，这卷书姑且留下永久的悲慨，也不在于我的拙劣书法了。书衡山《归田诗》后 衡山先生具有超迈不凡、超脱世俗的气概，暂任院职时稍受试用，心中有所不乐，便拂袖归田。他所喜爱的山林丘壑就是如此。假如强作笑脸、低眉顺从，只管计较岁月中的得失，同归田相比又怎么样呢？士大夫居处行藏本来都有余地，关键只在于可贵的是自己选择罢了。书储公行状后

译储公去世十年后，即嘉靖二载癸未，礼部请求赐谥“文懿”。又过五年，即嘉靖七载戊子，吏部请求荫补他的嗣子灏为国子生，这些都是非常的恩典。国朝大臣的谥号，都出于特别恩赐，三品官尤其难得。如今荫补子弟以三品以上、曾经考核政绩者为限，储公虽然久居卿阶，历任官职却没有达到这一标准；若不是他的声名德行显著、为众人所推重，这两项恩典都不可能希望得到。唉，这也正是天道和前人的事业共同促成的：前事由刑部尚书莆田林公俊、吏部尚书太原乔公宇赞成，后事由大学士京口杨公一清、吏部尚书广信桂公萼促成。天道与公议终于相合了。假使没有当权者在其中推举援引，那么停搁在有关部门、等待上报的事情就不止一两件了。我在这里怎能不替储公庆幸呢？古代举荐贤能的人可以获得上等奖赏，想来这在幽明两界都是如此。今年灏来到南都，祭奠我已故的先验封公，敦厚地维系世交之谊；又嘱托我抄录先前的行状，于是把这两件事一并写入，以补遗缺，为信实的历史开个头。书吴文定临摹怀素《自叙帖》后 文章到了庄子，诗歌到了李太白，草书到了怀素，都是兵法所谓的“奇”。正法有可以遵循的规范，奇则不是有神妙领悟便无法达到。看吴文定临摹怀素这幅字，用笔和结体诡谲恍惚，几乎无法描摹形状。假如连真迹都没有见过，又会写成什么样呢？实在令人遐想不已。书《兰亭》卷后 我查阅《书苑菁华》，其中唐代何延之记载：《兰亭》聚会共有四十一人，其中有支道林。不知龙眠画图时依据什么，竟把他删去了；删去他也不损害原来的数目。又不知道如今增加的那一人是谁。难道是厌恶支老这个僧人吗？旧传支道林喜欢豢养名鹰、骏马，说是爱它们的神采和骏逸；他的高雅风韵难道一定不如士大夫吗？如果把他列在其中，反而更觉得远离世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姑且记在这里，等待博雅善辩的人评说。题王子新所书《兰亭》卷后 兰亭修禊会上的人物、文章以及风流雅致的盛况，加上龙眠的画作，品格和分量更加重要，流传也更加兴盛。真本如今已经无法得到，绍兴本和周府石刻本，也不过是特别传下来的大概面貌罢了。我国的王子新，年轻而才华横溢，很快便享有海内书法家的声名。有人或许议论他的楷书稍显肥厚，我却认为它庄重厚实、沉着有力，脱去了轻浮巧饰，独自得到钟繇遗留下来的笔法，值得极力欣赏。因此命工匠摹刻兰亭石本，制成图卷；用意在于地面形势，并不在绘画，于是请子新把诗文全部写在上面。楷书、行书交相出现，自然流露天趣，实在没有模仿前人的痕迹。啊，真是超逸啊！百世之后，考订《禊帖》时，应当把子新所书的另作一个版本，不可错误地拿来相比，更不可强行妄加褒贬，否则只会让明白的人讥笑。跋石亭陈子所书《心经》及《观音普门品经》。《心经》讲的是圆满觉悟的玄妙义理，是贯通上下的道理。不懂这个道理，就不能称为佛弟子。《普门品》是摄受世人、教化度脱众生的学说；菩萨已经达到上等果位，若妄自摄取、妄加思虑，就会堕入欺诳的业报。石亭翁书写这两部经送给宁海达老，想来是有缘故的。达老精心修习清净善业，应当量力而行、逐步精进，慢慢登上十地，不要马上涉水救人，反而失掉自己的立足之处。跋衡山诗卷 文征仲的七言诗，恰当而飘逸，把唐代诗风和宋代语言融会在一起，自成一套机轴。海内难道还能有很多这样的人吗？这卷诗字数很多，而且比写给彦明的更加精美，尤其可见朋友之间的情谊。跋马原明所藏石亭诗卷。石亭居士喜欢游览，每次游览必定作诗，这是他胸中郁积不平之气，遇到山水奇景便自然发露，并不是向山水寻求帮助。每次出游我大多与他同行，诗也大多一同写作。我的才情远远比不上他，但实在很依赖他的激昂之气。这卷诗原明请我在后面抄录几首，前面的文章已经像貂尾一样光彩灿烂，哪里还用狗尾来续貂呢？如今我们两人都归隐林下，等将来唱和，仿效皮日休、陆龟蒙在松陵唱和集中的故事，再写一卷交给原明吟诵，怎么样？题《秋原游瞩卷》前 嘉靖戊子年秋天，我和摄泉居士集合吴中诸位贤人，一同游览碧峰僧院。那一天，我们谈论心意、观览胜景，同席相处、彼此欢洽，作诗题咏、绘制图画，在宴饮之间完成，不能说不是一件盛事。又过五年，到癸巳年，居士才把这些作品联缀成卷，再拿来给我看。我想，人生处在天地之间，聚散离合如同游尘飘落、秋叶凋零，转眼之间没有固定的归宿。只有寄托在文章辞句之中，后来的人才可以长久观览。交友情谊和世事变化，因此有足以令人感慨的地方。这次聚会至今才五年罢了。贞夫先生向南方考中进士，如今居住在京师；履吉等诸位朋友星散于吴中；石庵户部却已经成为泉下之人。只有我和摄泉相对居住在故乡，难道心中会没有感慨吗？不知道再过五年观看此卷，又会是什么情形呢？既然如此，亲近的故旧却不彼此欢娱，甚至因为小事断绝旧日欢情，或者互相诋毁恼怒，这能算是善于处世吗？题饶介之诸贤怀古诗卷后 文章以立意为根本，文辞只是外在的色泽。正是厌恶文辞胜过根本，这一卷诗从饶介、倪瓒直到吴中、吕氏诸公，都是我们东南前后相继的巨擘。他们的诗把精深的意味寄寓在简约古朴的语言中，把古代典故驱入议论之中，具有一唱三叹的风致。假如让今天的人来唱和，文辞华美即使超过它一倍，至于格律和意趣，我不知道谁能胜过它。近来的英俊之士甚至说，即使盛唐诗歌也不如齐梁，正是所谓在礼乐方面自以为先进，实际却是野人。于是写在卷尾，回复衡山翰院，不知他面对时代变化，能不有所感慨吗？跋枝山所书《古诗十九首》，藏于文寿承家。书法理论起初见于《笔阵图》，到孙过庭、姜白石时已经完备了。大体说来，拘谨就缺少宏大的趣味，放纵就没有法度；再加上故作矜持，又会产生俗气，实在不可观赏。必须把完整的字形和结构胸有成竹，那么落笔时自然从容而合乎中道。如今只有祝枝山、文衡山领会了这种方法，能够真正欣赏它的人很少。现在看休承请枝山书写《古诗十九首》，不禁惘然；只恨自己的骨格已经定型，喜爱它却不能学习它。休承诸位，请你们努力吧。跋周别驾所收藏的吴伟《杨妃春睡图》。我在别驾午谷君那里见到《杨妃春睡图》，无疑是吴伟的笔迹。吴伟天资超逸放纵，落笔便脱离凡俗境界。这幅图略有不足，只是他的讲授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罢了。它的劲健飘逸，世俗画匠哪里能够望见它的门墙呢？后面的题字是繁昌徐元定所书。徐元定起初名叫杰，字兴之，考中成化甲辰进士，豪迈倔强而不受拘束，任淄川令时被罢职，于是以字行世，改字符定。他文辞俊秀挺拔，神采清爽明朗，放言任性而意气自负，心意令人难以测度。虽然这些在道义上不合适，但与那些猥琐圆滑的人相比，即使有成百上千个又有什么用呢？文征仲性情耿介，文章不写艳丽之语，却有这样一篇作品；又特意用章草书写，也必定是从二人身上有所取法。不过观赏者应当从骊黄之外去鉴别它，不要只指点外形相似之处，以免让劣马侥幸冒充良马。《息园存稿》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 《缓恸集》明代顾璘撰 《俞介妇顾女墓志铭》女子名敬，字静媛，是南都人，工部左侍郎顾华玊的长女。十四岁时，嫁给惠州知府俞公勉诚的幼子俞琏为妻。十九岁便守寡，夫妻相处才三年，丈夫患奇病，她扶侍了两年；丈夫吃剩的饭，她从未坐到桌边吃，只蹲卧在他的身旁，从未登榻安睡。夜里便沐浴后在露天祈祷，恳切祈求鬼神，备尝各种辛苦。丈夫去世后，她发誓不再改嫁，立兄长的儿子岘为后。婆母赵氏难以侍奉，她却能竭尽孝心、曲意奉承，使她欢喜。过了十年，婆母去世，岘还年幼，于是她回到顾家。当时俞氏有田千亩，她只取百亩，说：“供养生者、安葬死者已经足够了，其余听凭丈夫的哥哥璠平均分给诸子。”她侍奉父母极其孝顺，冬温夏清、昏定晨省从未废止。供奉饮食，或遇疾病煎汤配药，总是小心谨慎，务求及时。凡是父母还没有尝过的新鲜菜果，即使得到也不吃，全都毁掉。金珠、彩绮等物，全部按照义理施惠给贫困者，都给予恩情和礼遇。她勤劳俭朴，经营郊外别墅，说：“我的父亲喜欢田居，我把这里治理好，等他退休来住。”她虔诚信佛，断绝荤食、习于清静，终于悟得空寂。我偶尔叩问她所达到的境界，她时常能说出精妙的义理。她最初出生在广平县的官舍，沈淑人没有乳汁，官署驻地又忌惮安置乳母，于是把她哺育成人；因此她从小单薄瘦弱，到这时更加衰弱。已亥年冬天，我在承天督工已久，便把她接来。见到她时，只见她神采秀美明朗，研习经史很精通，女红也相当不错。往年庚子五月，她忽然发病，医生诊察后说：“营气和津液在体内已经枯竭，无法医治。”我这才惊痛悔恨，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心中只把不能终身奉养父母视为遗憾，我也为此悲伤。到了把衣物分给众人的时候，她谈笑着挥手处理，毫无悲哀之色。七月二十三日未时，她沐浴更衣后去世，耳目口鼻都像平常一样清明。从开始生病到临终，她说的善言尤其多，另有记录。她生于弘治辛酉闰七月二十一日未时，年仅四十岁。唉！我的女儿明贞而有孝义，本应成就德行、长久流传，成为家族的典范，却先我而死，她的父亲该有多么悲痛啊！她临诀时说：“愿坟墓靠近父母。”于是选择彭城山原为墓地，在（缺）年（缺）月（缺）日下葬，并为她作铭。铭文说：“神灵为何丰年，命运为何吝啬？有掌管它的人遗留给我悲恻，忧郁纠结，永无穷尽。” 遗思（共十一则） 我的女儿聪明明慧，善于思虑，严整果断而能决断；然而受限于妇女内室的礼法，不能自行施展。我观察她的行事，能够体察其中的细微之处，常常遗憾她不是男子，不能振兴我家。我曾经患病，几个儿子到了夜里已经退下，女儿却暗中留下不走，衣带都不解开。我遭逢先人丧事、捶胸顿足哭泣的那些日子，女儿手捧稀粥按时送来，悲痛而恳切，等我进食后才退下，我从中看到了她的孝心。内外亲属中贫困的人，她拿出私藏帮助他们解决衣食；衰老的人，她带领众人备办衣服棺木，我从中看到了她的义行。我召她起身做事，她却闷闷不乐地说：“做官已经错过时机了，假如已经尝过仕途的荣华，就应当早早退身。”看到我身后没有厚重的积藏，她便庆幸说：“这样我家后代可以避免大的败亡。”我从中看到了她的廉洁。听到别人的灾祸，她一定怜悯那灾祸是怎样造成的；看到遭受毒害祸患的人，她一定愤怒于施祸之人。我爱惜活物的性命，凡是蚂蚁等爬行、鸟雀等啄食的微小生灵，即使碰到也不伤害，见到了她的仁慈。至于她广泛施舍、厚重捐助，说什么“这是种德造福”之类，虽然有她崇佛信鬼的虔诚，也偏偏表现出她仁慈的本性。若谈论人伦政理，她在道理上往往暗暗相合。过去说过的话忽然消失了。现在把她病中所说的话记录如下。曾子所说的“她的话是善的”，正是这个意思。她病中听说我赈济遣返流民、让他们投递文书领取发放物资，便说：“恐怕有人患病不能前来申报，不如按户逐一查找，这样或许不会遗漏。” 果然又找到了几百人。她听说工役中正在施药，便说：“药品只要有一种不齐备，反而会伤人。应当验明之后再发放。”病情将要恶化时，她叹息说：“富贵功名，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这三寸气息才是真的。我如今就是这样。”父亲劝解她说：“应当早些休息。” 她又说：“父亲曾教导我：‘出嫁的女子没有丈夫和儿子，服丧制度与未出嫁时相同。’我虽然在俞氏有嗣子，但已经回到顾家十年了，不能说不是顾家的亡故之人。请让小弟峻设一位姊姊的牌位主持祭祀，我另外住一室终身守节，怎么样？”我答应了她。她生病时吃莲子，是从李宫监那里取来的。有一天莲子或许送晚了，我将要催促她，她说：“只催促主人，不要让她听见。”李公恐怕因此受到责备，那样就是加重我的过错了。临终前一天，有人推荐一位女道士施行按摩法。女儿觉得没有效果，早晨靠近我的耳边说：“我大概要不行了！这个人以医术闻名，应当早点遣她回去。若等到我死了，不知情的人会把罪责归到她身上，败坏她的医业。”直到气息将绝、弥留之际，她还这样用心，真是多么仁慈而明察啊！去世前七天，她的形体已经十分瘦弱，却强让侍女撤去纱帐和锦褥，说：“这不合我清淡朴素的性情。”又过三天，她要来藤床铺卧，假意对我说：“只是觉得凉快罢了。”暗中却对身边人说：“这是准备沐浴。”病危时，她先命人梳头洗脸，接着沐浴；仍然看着人说话：“佛家侧卧而死，我如今患有下利，仰卧而终实在不恭敬。”换上中衣后才闭眼。起初请来两位医生商议用药，过了几天，她辞谢说：“我一个妇人，远道请来两位医生，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而且耽误两家的生计，更让我不安，请退掉其中一位。” 每当父母来看望她的病情，她一定先阻止说：“母亲悲伤，只会徒然增加痛苦；况且死者即使活到百岁也终究难免一死。”她曾记得佛经中说：‘撒手之后任意纵横，为什么还要再次牵挂缠绕呢？’她命人打开箱子取出衣物，按等级分给家人，并告诫说：“不要向我道谢。”直到气息断绝，她从未流泪。她留下遗言告诫妹妹说：“应当戒除骄傲，将来若不能得到舅舅、姑母的一次赞誉，就是辱没父母。不要专精于精美刺绣，女人能做成三件衣服，才是实际有用的。”她告诫弟弟说：“弟弟似乎很聪慧，应当遵循父亲的教诲，继承科举功名，我在九泉之下也会盼望你。终身不要废弃我的祭祀，至于子孙以后怎样，就任凭他们吧。”她又告诉我：“我观察宾侄淳厚谨慎，希望把他抚养成人。如今不能亲自完成了，你回去寻找严厉的老师，送他到郊外居住，督促他成就学业，不要顺从富贵人家的习气。”将要闭眼时，我问她：“《金刚经》还能记诵吗？”她说：“即使其中的阐发我都清楚地记在心里，但气力已经不能诵读了。” 我看墓志 哀曲（共十三章）

译幽明相隔路途漫长，想要相见，却两边都没有机会。平日的骨肉亲人，女儿一旦化作参星商星，形影和声响都再也无法接近。何况如今看见她的遗容与身体，器物衣服弃置在空室中，经史书籍积满流尘。举目所见更加增添哀思，悲痛之中我的精神都坠落了。父子之间的感情最为亲密，何况她又格外重视孝义？她出嫁后失去丈夫，回家奉养父母超过十年，昏定晨省从未有差错，按时等候父母饮食；只要稍有不合心意，她便从旁善于承顺父母的脸色。因为这样，她使我在晚年仍能享受天伦，延续相依相伴的岁月。如今忽然舍我而去，我这个衰老之人的气息又怎能保全？死与生本来同为一体，这是通达之士的妄言。如今我抚着远来的灵柩，五脏六腑自行摧折崩裂。重新面对已经毁坏的形体，怎忍心听她留下的遗言？中堂摆出灵床和祭筵，白日里只有昏暗的孤灯。凶丧之语再也不必避讳，白色帷幕间排列着红色旌旗。最怜惜顾家的幼弟，她临终还叮咛托付，叫他常来祭奠。顾氏之人并不是木石，谁能承受这样的痛哭？把你从故乡迎来，进门后百般忧愁都暂时消散。客居之处虽然简陋草率，也姑且能使人欢乐。早晚狂风，怎么会突然带来变故？一旦变故积聚起来，灿灿如美玉的树枝便零落委弃在泥泽中。哪里能得到海国的香气，熏使你的魂魄返还？黄泉之下没有朝阳，漫漫长夜何时才能天明？你生长在闺房之中，英姿很少来到大门之前。我做官远在越地千里之外，你却与我相携跋涉山川风波。既然已经为旅途中的丧事忧苦，何必还要让你清净的身心蒙受烦冤？想到你重返幽冥，我的过错将遗憾千秋。郢地春日楼台从此结下怨恨，沉入高空荒烟之中。明亮的素月映照澄澈的水面，你如青莲一般佩玉作响，飘然远去逍遥，洗尽一切尘世因缘。我采摘岩石旁繁盛的花，又采庭院背阴处纤细的草。种植这些并不是为了闲暇娱乐，而是想延续花香，取悦我这衰老之年。微小的草木刚刚繁茂开花，柔弱的生命却竟先行枯槁。幽静的亭子依旧如昨日，我却忧愁地踏上登山的道路。倚着楹柱，悲气填满胸膛，直冲上苍。你本来善于合于佛道，也本来适合成为仙人；如果这两条道路都不能走上，那也就徒然了。你救济万物，甚至不遗漏纤细微小之物；你钻研精微，通达幽深玄妙的道理。在茫茫恒河世界中，女子有几个人能走在你前面？世间没有少君那样的方术，可以让我追问你的因缘。愿借西王母的招引，使你登上九天。真是穷困啊，像《寡妇赋》所写；真是刚强啊，像《女贞篇》所赞。天道有困厄变乱，我的心却没有改变。你活了四十年，二十岁便失去丈夫；五岁时才勉强保住性命，半生长久处在忧患煎熬中。华美的装饰早已卸下，滋美的食物也长久舍弃。若事物的道理可以相互衡量，你的寿命本应稍稍延长。遭受这样的极端灾祸，实在遗憾天地偏私。二十年间都被称作未亡人，既然终于死亡，又还有什么可怨的呢？虽然违背了奉养父母的私愿，却恰好实现了跟随丈夫的愿望。百年之后同归一死，所可贵的是留下名声和德行。颜回、冉耕都是古代贤人，寿命长短也不值得遗憾。凭我对你的亲爱之情，姑且安慰这穷困短促的人生。勉强说这些话终究荒谬悠远，只是聊以舒解胸中的愤懑。我在淮水岸边筑屋而居，南山就在庭院门窗之外；榆树柳树遮蔽前堤，花木竹林排列在后园。俯身可以垂钓清流，抬头可以耕种肥沃的平田。原本想等我退休后安居于此，直到衰老也不分彼此。如今菽水之奉已经具备，最终又有谁来奉养呢？将来泪水纵横流淌，沾湿这一丛丛树木。秋蝉发出凄酸的鸣声，蟋蟀吟叫，声音呜咽悲鸣。万物生长都有固定的时令，我因感伤而产生的情怀却各不相同。树林中群鸟聚集，百鸟之中没有一声应和。想到你病中说过的话，遗留下的声音总使我悲痛惊惧。低头辗转反复地回忆，心中像被刀兵刺割。我这一生还能有多少时日？这份遗恨应当与我同尽。我喜爱老子的言论：良善的商人善于把珍宝深藏。身处尘世苦于烦扰喧嚣，便闭门守住自己的常性。观照内心，想象精神凝聚；排遣外物，希望少一些思虑而忘怀。抬眼看去，知己寥寥；进门之后，只有你与我同道。你慰藉我尘世的劳苦归来，我便扫除庭院、焚烧香火。把清静之言寄托于虚寂之境，万有顿时消散。虽然难以彻底通达玄理，姑且也能扫除糟粕。不知从今以后，谁还会到达无何有之乡？想到这些而痛惜人生，我终老都将含悲怀惧。上等智慧的人持有神明般的洞察力，刚见霜降便能洞察细微的变化；在疾病尚未发作时就能察觉，调治斡旋于天机之中。齐桓公愚昧蒙昧，即使有扁鹊也只能白费许多言辞；病入膏肓，药石又能施加什么呢？你的病也有最初的征兆，只是多年积累，暗中已经走向危急。我昏暗而缺乏先见，未能察觉形神正在分离。等到燎原之势突然炽烈，才用一杯水去救，已经晚了。即使按捏骨髓也无济于事，何况又没有华佗那样的医生。日月没有终极，懊悔和遗恨永远无法追回。续作《琴操》四曲 女儿去世一个多月了，我思念她那些苦心的话，心中始终无法排解。于是敷陈为《琴操》四章，等候善于弹琴的人谱曲演奏，希望能够一唱三叹，有所寄托我的哀痛。《思终慕之操》。女儿说：“子女因父母去世而悲哀，是顺乎常理；父母因子女去世而悲哀，是逆乎常理。我已经很久不再留恋这个世界了，上天为什么还要让我再次遭受这种逆理之事，直到这样的极端地步呢？” 父母生养我啊，积累辛劳成为恩德。抬头看天并不算高啊，俯身看地也并不算深。我本来图谋报答啊，如今却已经嫁作女身。所希望的是奉养父母至终啊，竭尽力量来表达勤劳。遭逢这种颠倒的命运啊，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不能得到上天的成全啊，我辜负了我的父母。《远将归之操》。女儿说：“我死后，魂魄应当归返故乡。然而作为一个女子，怎么能够独自前往呢？愿暂且留在这里，依靠父母一起回去，千万不要先把我送走，使我孤苦惶惑。” 江湖道路遥远啊，有神灵掌管疆界。女儿的魂魄孤单啊，谁来抵御强大的险阻？我的父母既然滞留此处啊，愿我也栖息在他们身旁。居住在高明之处啊，享用芬芳的食物。王事完成之后啊，一同归返故乡。驾着兰木船桨、桂木船楫啊，跟随他们翱翔而去。《安大命之操》。女儿说：“身体不能享有禄命，是命运所定。”医生说：“饮食清淡导致瘦弱”，这是胡说啊！如果不是因为这种损伤调养，恐怕早就夭折了。又有俗话说：“积阴德可以延长寿命”，这也是欺骗。女儿没有一件细微之事不加以怜恤，近二十年都是如此，难道还不能算作德行吗？命运啊命运，这样就可以堵住一切怨恨了。万物生长在天地之间啊，大命运是其中的枢机。夭折或长寿并不由人决定啊，只能修养自身以等待时机。仁德很多也不要以为就能长寿啊，饮食少也不要以为必然羸弱。颜回、冉耕都是大贤啊，又有什么行为值得怀疑？可叹我无奈于造化之力啊，亲人不要为我悲伤。《乐养存之操》。女儿说：“不能奉养父母，是我最大的遗憾。”淮水岸边的别墅，树木花草和房屋都已建成，都是为父母做的；愿他们从今以后早晚都能在这里享乐。我虽然死了，但奉养父母的愿望仍然存在。肥沃的田野多么宽广啊，淮水多么浩荡。我把房屋建在高地啊，又开垦荒地。希望奉养两位父母啊，到年老时仍侍奉他们。上天不肯保佑啊，使我离开高堂。只是我的孝心存在啊，难道能被幽明隔断吗？愿意扶助父母的手杖和脚步啊，终享晚年的光阴。即使白骨化为尘土啊，奉养的愿望仍总是迟迟不能实现。《恸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