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年诗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鹤年诗集》卷三，元代丁鹤年撰，四言铭。行素轩。三衢张君师震，才华清俊、品行美善，有操守也有作为，却长期滞留在低级官位，不因地位高低而感到欣喜或忧戚，于是把他的轩命名为“行素”。西域人鹤年非常喜爱这个名称与他的品行相称，于是为它作铭。铭文说：以朴素正直的道理立身践行，王道平坦广大；时运通达便施行，时运困顿便止息，一切听凭上天安排。夏禹的忧劳、颜渊的快乐，换个处境也都一样。道德与上天所授的爵位相同；忠诚信实、笃厚恭敬，即使在蛮貊之地也能通行。怀着戒惧之心，微服出行，孔子、孟子尚且如此。那位美好的吉士，努力践行自己的本真；或屈或伸，或利或钝，都随所遇而处。身居廊庙并不以为荣耀，掌管关卡驿传也不以为卑下。安于平易生活的君子，请看这篇铭诗。复渊。武当高士郭复渊读书学道，深入研究性命之学的精妙。西域人鹤年作《复渊铭》来勉励他。铭文说：沉静的止水，如同巨大的圆镜；一丝波纹也不起，却映照万象。那位美好的外史懂得知止而心有定向；观察水的深渊，恢复我的本性。它湛然虚明，正如水的清莹；寂然不动，正如水的宁静。万理都具备其中，仁义礼智四端随事而应。持守它的人可以成仙，念念不忘它的人可以成圣。最高的道理并不繁琐，只在专心一意、持守恭敬。《竹隐图》。江夏奚翁隐居种竹，他去世后，两个儿子伯瑄、仲瑛都凭借学问和品行在当时显名，作《竹隐图》来寄托孝思。因为我和奚翁素来交好，他们请我在图上题字，我恭敬地写下四十八字，以此记载长久不变的情谊。从前有位君子，隐居种竹，截取竹简著书，垂竿钓取美玉般的贤才，顺应天命安度晚年；谁能继承他的美好足迹？两个儿子才华秀发，茂盛如篠竹；文章如云锦，节操如冰霜。把这幅图置于座右，但愿时时想见先贤。菊泉轩。鄂渚甘翁引泉种菊，以此保持晚年的节操。匡山吴先生题写他的轩名为《菊泉》。西域人鹤年于是为它作铭。铭文说：小径旁的菊花英姿挺秀，源头的泉水汩汩流淌；它们凌霜而茂盛，挟着雨水潺潺流动。既有芳香，又有洁净，共同呈现清雅秀美。其间有一位沉静的人，在这里往来生活。采来服食，可以治愈疾病、延长寿命；洗濯内在，澄清外表而更加鲜明，德性日益更新，寿命日益延长。深深守持晚年的节操，感慨仰慕前代贤人。和作《归来辞》，谈论《秋水篇》。养素斋。广西参议董元芳被贬谪戍守辰阳时，把自己居住的地方题名为“养素”，每天以诗书自我娱乐，请我为它作铭。看他的内在操守，有些地方不是世俗之人所能达到的，这样确实可以无愧于这篇斋铭了。培养浩然之气，配合正义；践行朴素本真，顺应天道。早晚勤勉不懈，以圣贤为师；内心不气馁，不向外物求取。不论进入什么处境，都能凭正直立身，无所伤害。勉励吧！董先生不放弃“三余”的学习时间，做官和求学都很优秀；得意失意始终如一，通达时不离大道，困穷时更加坚定，始终不要改变。您要努力啊！附录。鹤年兄，名吉雅斯摩迪音，字元德，至正年间中进士，任浙东佥都元帅。寄给穆尔古苏院判。将军辛苦从事军旅，麾下论兵之人全是俊杰贤良。沙漠中的苏武多有感慨，鉴湖的贺知章自得清狂。风尘满眼而青山依旧，天地无私而白发渐长。万里之外，君亲都在心中思念；什么时候才能驾一叶扁舟，吟咏《沧浪》之歌？游定水寺寄给杜尧臣。水波纹样的藤席，竹制的方床。山阁重重阴翳，雨后格外清凉。新月照着梧桐，秋天已经深老。孤灯下织机声响起，长夜刚刚开始。白鱼已端上餐桌，松醪也酿熟了。红稻用来做饭，笋脯散发香气。云树、灵芝、清泉，随处都值得喜爱。这样的清赏时光，难道肯忘记吗？题《浙东廉访知事杨仲儒先生死节卷》。危城经历百战，在幕府中得到了一位真正的儒者。他像冰和蘖一样保持孤高操守，胸怀风云般的壮志。奇功正要破敌之时，他最终以身殉节。凛然不灭的余生气概，千秋万代都能激励懦夫。题天童寺朝元阁。天下兵尘已经十年，天童寺上方的钟鼓却独自依然。史臣承受天子的宠遇，奉赐名号；中使携带御宴上的香品出行。群山如九龙盘绕，呈现紫翠之色；楼阁敞开，五凤从云烟中飞出。我也有乘轿登山的约定，准备听着松风借榻而眠。赠给陈章甫。三十年前两鬓还未苍白，曾陪宰相列入鹓行；解下衣服换酒，平常便常常醉倒；跃马看花，随意而又匆忙。战乱之后，已经不是从前的梦境；年老以来，哪里还能再有少年的狂放？如今换上道士的黄冠和野服，稳稳握着长竿，去海乡垂钓。秋日经过弟弟鹤年的书馆，夜间交谈。兄弟之中只有我属于老宗族，有了您相知，才知道即使相隔万里仍是客居。人生百年能有多少时日？秋夜清冷，妨碍熟睡；夜色寂静，谈论坚贞的志愿。明天匆匆分别，又会生出两地相思。鹤年弟弟完全抛弃穿着华美衣服的旧习，清心学道；我特意送他楮帐，以资助他清淡自守的爱好，又以诗来相伴。是谁捣炼霜藤纸，经过万次杵捣，均匀地制成？鹤帐隔绝尘世气氛，散发着卢絮般的香气。秋天将要老去，梦中梅花已熟，长夜还未分晓。枕上不会迷失在巫峡的雨中，床头常常面对剡溪的云。竹炉松火，茶烟温暖；这一段清雅贞洁的情趣，全都属于您。题画竹，为董文中作赋。雨过之后，蛟龙腾起；风生之时，翡翠感到寒冷。没有人知道竹子守持坚贞的苦节，只有落日照向长安。休假日宴集，呈给在座的各位老先生。半生的辛苦，只有上天知道。离开家乡十年，对故乡的思念进入梦中。出任一郡长官，正逢多事之日；挥笔作文，已比不上少年时代。青衫上的泪，多得像雨；无情的白发，纷乱如丝。今天摆下一樽酒，各位老先生共同迎风而坐；不醉一场，又何必推辞呢？鹤年的次兄阿里沙，字允中，至正年间中进士，任翰林应奉。题《九灵山房图》（戴叔能读书的地方）。梦里的家乡山水，已经十年未能回去。画面近在咫尺，究竟是真的吗，还是不是？墨池新水，春天又满了；书阁外浮云，傍晚更加飞动。张翰见机而作，先行离去；管宁为避战乱，长久忘了归来。人生如果懂得幽居的意味，那么处处的山林丘壑都有蕨薇可食。题余姚州判官叶敬常海堤遗卷。潮汐从东边而来，气势仿佛撞击天空。一道堤坝横向抵御洪潮，使万家得以保全。山陵迁移、河谷变换之后，还有谁留在人间？海上平静、黄河清澈，唯有此事使您独具贤能。清晨的日光照耀山川，这正是神禹的遗迹；秋风吹过禾黍，这是有虞氏的田野。将来治理河渠、记载功绩，应当和宣房宫的故事一同流传后世。题钟秀阁（为东湖古鼎铭长老作）。栏杆外清澈的湖水安静平坦，窗间重叠的山峰高耸，仿佛将要浮起。晨晓的烟霞如五色锦屏，秋日的风月共同清澄，仿佛瑶玉之镜。檐卜花的浓香吹入说法之席，芙蓉的清凉花影荡漾在仙舟旁。打算结庐靠近云中松树居住，回头想到朝廷的簪缨尚未抛下，便感到惭愧。鹤年的表兄吴惟善，是樊川人。寄给武昌的各位朋友。黄鹄山前，汉水之滨，一时的英俊人物全都擅长文章。金钗佐酒，年纪都还年轻；银烛照着抄书，每每写到深夜。音信全无，劳我远远思念；豺狼贪婪凶狠，断绝了从前的消息。战乱中的故国，不知还有谁留在那里？向西南远望直到目力穷尽，只见日暮云低。寄给东海的鹤年贤弟。向东望去，鹤皋连接三座仙山；海上的群仙每天都来叩关。虎守着月炉，丹药已经炼成；龙在霜匣中长吟，宝剑飞出又归来。故园的松菊还留在三条小径，老屋恰好有半间处在烟霞中。试问那些隐居林泉、逃离尘世的人，像您这样如今还能有几人清闲？题在扇上寄给朋友。拾取瀛洲的月色，剪成一轮初制的冰纨，晶莹洁净而没有尘埃。带着它，不必深深地思念我；满手握住清风，便如同故人相伴。小游仙。桂殿琼楼，露气清冷。吹箫的人正是董双成，却无端又做起人间的梦。风雨萧萧，鸡声乱鸣。又一首。河海悄无声息，海上月色寒冷。长鲸吸尽巨浪，仿佛使洞庭湖干涸。一声铁笛吹响，风云都被惊动。人在高楼险处，不知是第几根栏杆？

译《鹤年诗集》卷三。《鹤年诗集传》。丁孝子名鹤年，字鹤年，是西域人，性情孤高耿介，穷究经书、博览史籍，尤其擅长作诗。他的祖父阿老丹公进入中原以后，世代担任显贵官职。父亲职马禄丹，官至武昌县长官，有良好的政绩。父亲去世后葬在武昌；后来发生兵乱，鹤年仓促奉母亲逃往南徐的叔父家。生母冯氏先前避居县城东村，东村最先遭难，交通竟被阻断，从此无人知道她的下落。过了十年，母亲去世，鹤年又避居明州定海。他听说父亲的坟墓曾被盗掘，生母也病死，葬在洪道乡，两处都不能前去省视，因而日夜忧惧，并且戒绝酒肉盐酪，以表示自我贬抑。又过了二十年，道路已经通畅，他便申报文书返回武昌。到达后，在樊山另选墓穴安葬父亲的棺木，择定日期办理丧事；日期已经迫近，但连下十天大雨没有停止。鹤年在前一夜仰天悲泣，冒雨叩拜，希望第二天能停止半天左右，等到天亮完成葬事。到了早晨，乌云虽然四面密布，雨却勉强没有降下。等到送棺出发、看完下葬返回，雨又像倾泻一样照常下了起来。后来寻找生母的葬地，在村落之间询问；村民自从兵乱以来都没有记忆，不知葬地由何而来。秋天过去，冬天到来，他遍处询问，最终仍没有人知道。鹤年无从寄托哀思，只能制作母亲的牌位，早晚到牌位前拜祭，祈祷五十天。拜到第七天夜里，梦见母亲从高堂中走出来；鹤年立即牵住她的衣服放声痛哭，因悲恸过度而惊醒。早晨起来，邻居老人中有个叫杨重的人来到，说：“我昨天梦见你母亲从堂屋里走出来，拿酒肉赐给三个人，其中有一个人没有接受。”鹤年认为，自己梦见母亲和邻居老人做梦的时间相同；又都梦见母亲的堂屋在旧居废宅的西边；这也和发现母亲葬地的征兆相同。他便试着到那里，在莱草荒土间辨认寻找，于是带着畚箕、锄头一同前往。来回察看，发现平地上的土有向下陷落的地方。鹤年心想：我听说母亲下葬时没有棺椁，下面铺垫土砖，上面覆盖船板；人和船板腐朽殆尽后才会形成这样，或许可以挖开查看吧？于是陈设酒肉祭祀，祭毕挖掘泥土，果然见到骸骨，船板上还留有松木节，土砖也完整存在，确实是了。然而担心别的墓穴偶然也有相同情形，他又在骨头上咬破取血来验证。过了很久，血迹退去，骨头完全变成茜红色，可以作为凭证；其中一颗牙齿正中发黑如漆，仔细察看，更加可以确定。此时在场四人分食祭祀剩下的酒肉，鹤年不肯入口；他和邻居老人也没有丝毫差错，于是收集遗骨，装棺收殓安葬。这个乡里的慈母王氏墓在寒溪塘，墓上又加以封土并栽树。鹤年便在父亲墓旁结庐居住，准备终身守墓。评论说：子女对父母竭尽礼节，本来就是人所应当如此的。至于能够感动那高远幽深、隐秘难测之处，并且经历极大的艰难也始终不改变的，不是怀有精诚之心的人是做不到的。我考察史册，发现往往多有古人而少有今人，谁能想到鹤年竟然卓然处在顽劣浅薄的人群之中，成为世上独一无二的人呢？那高远幽深、隐秘难测之处，尚且足以被他感动，又怎么会不能感动众人呢？唉，这是多么伟大啊！诗说：丁鹤年的精诚之心，上达九天；丁鹤年的精诚之心，下达九泉。先父曾经任武昌县长，死后葬在山中。兵乱之际，山中的父老怀念他的恩德，像怀念召公遗爱一样，修筑祠堂、封护坟墓，彼此互相劝勉。鹤年为避战乱来到东海之滨，年深日久、道路阻隔，活着时一直为此忧烦。战乱平定后，他返回寻找通往武昌的道路，泪水滴满了先父的坟丘；他在樊山旁徘徊，改葬先父，即使拿黄金换取沙土石块也在所不惜。这具身体还存在于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早晚得到安慰呢？下葬的日子已经择定，雨却连绵不断，十天也不停止，难以放下棺木。他抬头呼天，在雨中叩拜，雨便在阴云上方停住了。下葬以后，他匆忙下山离去，大雨依然倾注如故。当时送葬的人多得如云，祭奠的人争相赶到墓旁的道路上。母亲因战乱而与他生离，等到儿子长大、母亲去世，他才得以归来。只听说母亲死后葬在村落，却向人询问也都不知道葬地在哪里。村落中蓬蒿蔽日，荒土遍地；他寻找了几个月，内心独自承受着苦楚。他焚香祷告母亲：如果母亲有灵，请告诉我沉沦在什么地方？梦中忽然见到母亲临别时的容貌，他走上高堂，话还没有说完，便牵着母亲的衣服痛哭，自己惊醒过来。清晨起床后，他接待邻家的老人。老人说，昨夜梦见你的母亲从房门出来，赠给我一樽酒。梦中今夜精灵相通，早晚应当能够找到枯骨；我们共同披荆斩棘，冒着风霜前去寻找。平地上有个坑，怀疑下面埋藏着什么；他洒饭陈辞，向深土致意。遗骸果然显现出光泽，他又担心认错为他人的遗骨，便咬破手指，鲜血淋漓地滴在枯骨上试验。枯骨通红，知道确实可以凭此验证；门前的一颗牙齿，黑得正像漆一样。于是重新制作衣冠，另造坟墓，迁葬母亲的遗骨，使母亲的魂魄得到安宁。满腔积聚的怨恨有谁知道？猛烈的风忽然把空中的云一扫而空。丁鹤年病弱而消瘦，和普通人的七尺身躯又有什么不同呢？丁鹤年能够读书，难道还有谁不懂得探求玄妙的道理吗？只有这一片精诚之心独自达到如此地步，回头看世间之人，只是空有子女罢了。《鹤年诗集》后跋 鹤年，他的祖先是西域人。西域人多以“丁”为名，进入中国以后，便因此把“丁”作为姓氏，所以鹤年也姓丁。他的祖父、父亲都曾在元朝任官，两个哥哥都考中进士，成为显贵的官员。唯独鹤年淡泊自守，是一名穿布衣的贫寒士人。元朝灭亡后，他回到四明，与戴叔能交好，崇尚节操，具有孝行。戴叔能曾经为他作传。后来他隐居在武昌山中。我在武昌遇见他，与他十分投契。当时他已经老了。分别几年后，他去世了。这部诗集大概是他去世后我得到的。武昌邓存诚、庐陵杨士奇作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