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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五美缘十一

第十回书房内明修栈道墙头上暗渡陈仓(1/4)

集藏 · 小说 · 第 152–351 段

第十回书房内明修栈道墙头上暗渡陈仓

话说文芳问临川有何妙计能害冯旭,临川道:“大爷要我献计不难,只要依着晚生用计便了。到了二十六日这日是冯旭过礼,到钱家去,大爷坐了轿到两家恭喜,正是‘恼人须在肚,相见也何妨’。如今他两家和睦,与他和好,除他疑心,渐入佳境,晚生自有妙策。大爷若不依晚生,别请高才计较。”花文芳原是想他的婆娘,“不如将计就计,把他软住在此,等我今晚与他老婆成就了再处。”便道:“我大爷依你之计,只是不放你回家。”魏临川道:“大爷既肯依晚生,晚生岂敢不依大爷之命。”又说了几句闲话,只见书童摆下饭菜。二人用毕,花文芳望见日光尚早,想道:“老天,老天,往日不觉就晚了,今日如何还不晚?”叫过有怜,附耳道:“如此如此”,有怜点头:“知道。”堪堪天晚,花文芳吩咐拿酒,书童摆下酒肴。吃了两三杯,有怜道:“舅老爷着人来请大爷说话,就要过去。”花文芳道:“晓得,先拿饭来吃。”书童连忙送上饭。文芳吃毕,道:“老魏,你且慢慢饮,等我回来陪你。”临川道:“大爷请便。”随即起身去了,暗叫有怜吩咐门上不许放魏临川出去,又叫人取张梯子放在花园墙边。花有怜答应,不一时,有怜走来,回道:“那张梯子小人拿不动。”文芳道:“叫别人拿。”有怜道:“他们都不在花园。”文芳道:“我同你二人拿去。”走到花园,费了许多气力,方才将梯子竖起。取了一块石子在手,吩咐有怜:“去罢。”花文芳扒上梯子,上了墙头,将石子向他房上一丢,只听得骨碌碌滚将下去,不一时,见黑影中妇人扒上晒台来。台上放了一条板凳靠墙,口中说道:“你可垫定了脚,看仔细些,慢慢下来拉你。”文芳道:“你可扶稳了。”战战兢兢扒过墙头,接着板凳挪下来,二人携手下了晒台。

进得房门,只见房中高烧银烛。花文芳作了一个揖,道:“那个小丫环不见么?”妇人道:“先去睡了。”文芳道:“既蒙嫂嫂垂爱,万望早赴佳期。”妇人道:“何须着急,有句话儿说个明白:倘你日后娶有妻房,将妾身放于何地?”花文芳道:“小生何能负尊嫂今日之情。”妇人道:“你口说无凭,须要罚个誓儿,我才肯信。”文芳连忙跪到尘埃,道:“老天大上,弟子花文芳若负了崔氏今日之情,叫我死于万剑之下。”崔氏将文芳扶起,道:“愿君转祸呈祥。”看官,花文芳只说赌个牙疼咒儿,谁知后来果应其言,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花文芳即欲上床。崔氏道:“且慢,你我有缘,妾身置得一杯水酒,与你同饮一杯。”文芳道:“何须如此。”那妇人亲自摆下六个小菜、一壶暖酒、两付杯筷,请文芳上坐,吃了两杯酒。文芳在灯下观看妇人,三杯酒下肚,脸上红里泛白,那有心肠吃酒,起身将妇人抱到床上。正是:云鬓蓬松起战场,花园锦簇布刀枪。

手忙脚乱高低绊,唇舌相将吞吐忙。

说不尽他二人万种温柔、百般欢畅,不觉漏下五更。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妇人见天色微明,催文芳起来,赶早过去,今日晚上早些过来。文芳起身,穿了衣服,慌慌忙忙扒上晒台。妇人送上台,便扶住板凳,道:“好生过去罢,不可失约。”文芳道:“不必叮咛。”慢慢走过墙头,接着梯子下去,走到自己房中去,睡到晌午方才起来。花有怜进来,道:“大爷,如今是相思如愿了。”文芳道:“我不瞒你说,今晚他还约我过去。”话休重叙,书中要爽快为妙。花文芳自此夜夜过去,非止一日。堪堪至二十六日,却是冯旭行聘之期。魏临川催花文芳恭喜钱、冯两家。花文芳只得依他,坐了轿子,登堂拜贺。家丁拿着名帖先到冯家,传进名帖,下轿。冯旭道:“一向少来奉候。”文芳道:“彼此少情。”茶毕,文芳起身。冯旭道:“花兄为何匆匆而行?”文芳道:“小弟还要到钱兄那边贺喜。”冯旭送出大门。

花文芳来到钱家,依然登堂。钱林邀他坐下,献茶。文芳笑嘻嘻的道:“小弟方才在令亲那边恭喜大礼,尚未过来?”钱林道:“月老尚未过去。”文旁即便告辞回府,这且不言。

单讲汤彪见花文芳来,笑道:“一向不见面,想他心中为此婚姻之事,今日为何反来恭喜?”冯旭道:“他原是小弟好友,心中虽恼,不好不来。”说毕,只见朱辉到了。众人见礼,冯旭称谢道:“又惊动老伯台驾。”遂邀同观大礼。朱辉逐一看过,人夫已齐,两边吹打,家人挂红一盒一盒捧出,街坊上人争看,好不热闹。城中缙绅大人凡有相识与那些三学朋友俱到两家恭贺,那个不知冯旭与钱林家做亲。两家俱是车马填门。

等到礼毕回来时,冯旭着人下帖请酒,便问汤彪:“文芳可请他一声,不来就罢了。”汤彪点头道:“是。”且说花文芳回到书房,正在告诉临川到两家去的情景,忽见门公拿着名帖来道:“冯相公着人来请酒。”魏临川接过来看,写的是“即午涤卮,候光。”下写着“眷同学第冯旭顿首拜”。魏临川道:“我正要他来请大爷赴席,我好用计。”文芳依言,到了晚间竟自去赴席,暂且不言。

再言花太太府中有个丫环,名叫春英,生得有七八分人才,今年十八岁了,也是文芳与他做些不尴不尬的事。文芳自从与崔氏勾搭上了,那有心情理他。每晚间私走出来寻花文芳,常看见魏临川终日在书房与大爷交头接耳说话,心中想道:“今日大爷往冯家吃酒去了,花有怜自然跟去。趁此无人,不免到书房与魏临川一会,免我胡思乱想。”忙去搽搽粉,换了一件干净衣服,悄悄一人走至书房门首,往里一张,却静悄悄不见一人。他就走进门来,只见魏临川休在榻上打盹,走向身旁,用手轻轻在他身上一摸,道:“魏相公,你好睡呀。”魏临川惊醒,看见个丫环站在面前,生得到也不丑,忙站起身来,问道:“姐姐到此,有何贵干?”春英见他问,无言回答,只得问道:“你为何终日在此宿歇,都不回家?家中娘子可不想你么?”魏临川乃是久惯走风月的人,见他如此说来,心上便自明白,答道:“我原要想回去,无奈你家大爷不肯放我回去,把我一人关坐书房,寂寞不过。”春英道:“你既然寂寞,何不寻个人陪你顽耍?”临川道:“蒙姐姐垂爱,就请姐姐陪我顽要顽要。”说罢,便抱着春英不放。春英道:“恐有人来,不当稳便。”便忙去将灯吹灭。他二人就在榻上做起事来。

不言他二人欢娱,且说花有怜见大爷到冯家去吃酒,心中想到:“魏临川的老婆自从那日一见,怎么心中放他不下。连日我家大爷夜夜过去,他好不受用。我欲要过去,怕的是我家大爷晓得。且喜今晚大爷不在家,我将大爷的衣服穿了,妆做大爷,悄悄扒上墙去,黑夜偷情,谁分真假。”主意已定,忙取了大爷的衣巾换了,悄悄走至花园梯旁,他就拾起一块鹅卵石藏在袖内,慢慢扒上墙头。黑暗之中,睁睛一看,只见那边有个晒台,却不甚高,欲要下去,无奈又矮,想道:“不知大爷怎么下去。”袖中将石子望他屋上一去,只听得骨碌碌滚将下去。崔氏正叫小红灶前取水去,在房中等水洗做脚,听见石子滚下,心中想道:“今日为何来得恁早?”心思小红未曾去睡,忙唤:“小红,你且去睡罢。”小红道:“娘子洗做脚,水未倒呢!”娘子道:“水留在房中,我还要洗洗脚,你先睡去。”小红答应一声便走,走向厢房去。不料花有怜在墙头等了一会,不见动静,想道:“我的符咒不灵。”又将袖子内五、六块石子一齐掼下,响得一声。小红大叫起来道:“娘子,不好了!屋上有贼。”唬得花有怜在墙上慌了手脚。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武宗爷亲点主考花荣玉相府详梦且言花有怜在墙头上听见下面说道:“有贼”,他就唬得战战兢兢,欲待下去,怎奈在梯子上手脚都唬软了。又听见妇人道:“不是贼,是野猫争打,你可睡去。”花有怜听见,方才放心。

妇人慌忙在水盆里起来,连忙扒上晒台。花有怜在黑影中看见妇人上了台来,好不欢喜。妇人将板凳端了来。低低说道:“冤家,为何来得这般着急?就掼下许多石子,小红尚未睡,认你是贼,喊叫起来。我在房中洗脚,手忙得我揩也揩不干,上来接你。”花有怜也不做声,将凳垫着脚。妇人将他扶下来,道:“我同你在台上坐坐,等小红睡熟,再到房中去。”花有怜暗喜,同妇人一板凳坐下,用手就将妇人抱住,摸了一会。那里忍得住,况在黑地里,那妇人怎分真假,也就凭他了。不一时,云散雨收,妇人携手下台,来到房中,灯下一看,大惊到:“你不是花公子,却是何人?”有怜道:“嫂嫂,你难道认不得我了?我是花有怜。”妇人道:“你为何这般打扮?”有怜道:“自从那日到你家来,见了嫂嫂尊容,回去告诉我家大爷,你们如今好不受用。今日大爷衣巾在房,我就拿他的穿了来陪你,恐失了你的约。”妇人听见,不觉叹了一声气,道:“也是我命犯桃花。”细把有怜观看,比文芳更加俊俏,于是复将他抱上床,重整旗枪对阵不表。

且言魏临川在书房内与春英云散雨收,春英道:“你不要回去,我每晚来陪你。”临川答应后,春英回到后边去了。

临川掌起灯来,正欲脱衣,听见文芳叫道:“老魏,可曾睡呢?”临川答道:“方才上床。”文芳道:“有话明日说罢。”转身竟往花园——记挂着妇人——走至梯子旁边,抬起石子,扒上三、五层,不觉酒涌上来,心中一想:“今日到有二更余天,只怕他等不得我也自睡了。只是失他之约。欲待践约,无奈酒多吃了几杯,手足软了,不是当要的,性命要紧。”转念间说道:“不过去的为上,到明日陪个小心就是了。”旋又扒下梯来,回到自己房中睡了。

且说花府有个马夫,叫做季坤,原是山西太原府人,今在花府做个马夫,性直,兼有气力。花文芳见他有些胆气,就叫他夜间前后保护巡查。及走到花园,见张梯子竖着,“设有不测,岂不是我的干系?”忙把梯子放倒,又到别处巡查去了。

且说花有怜与妇人狂了半夜,不觉睡着。听得金鸡三唱,二人惊醒,睁眼一看,天已大亮,忙忙扒起,穿好衣服。二人同登晒台。上得板凳,伏在墙头,往下一望,叫道:“怎么好?”妇人问道:“为何着急?”有怜道:“不知那个将梯子放倒,如何下去?”妇人道:“你快快下来,我开门与你去。迟了恐有人行走,不当稳便。”二人复又下晒台来。妇人先开门,望望街上,幸喜还早,不见一人行走,叫道:“冤家,快快走罢。”有怜道:“嫂嫂,我若得便,就过来陪你。”妇人将头点了几点。有怜紧三步出了他家门。正是:双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妇人见花有怜去了,关起大门,回房安睡不表。

且说花有怜走到府门,见大门已开了,门公坐在凳上,手中捧着茶碗,在那里吃茶,心中想道:“我穿的是大爷的衣服,怎得进去?”左思右想,并无主意。见门公呆呆坐着,也不起,只得硬着头皮,“待我撞个本枪,将袖子遮脸,直向里闯。”那个门公认得大爷衣服,连忙站起,叫声:“大爷,多早出去?小人没曾看见,连人也不带一个,从那里回来?”花有怜见门公如此说法,忍不住笑的一声笑将起来。门公细看,方知是书童花有怜。门公正色道:“你为何大胆穿大爷衣服,清早从那里回来?说得明白,放你进去,如若扯谎,我就回禀大爷。”有怜陪笑道:“伯伯,且请息怒,听我奉告。我们伙伴今日起来甚早,大爷尚在安寝。我等在书房无事,他们众人道:‘若有人家穿了大爷的衣巾从街上回来……’”门公道:“你多早出去的?”有怜道:“我出去时,伯伯低着头扫地,我就溜了出去。”门公道:“下次不可儿戏。倘或大爷晓得,那时都有不是。”有怜道:“你说得一些不差。”说毕,一溜烟跑进去了,把大爷衣服脱下,折好了,放在原处。见大爷尚未起身,心中稍安不言。

且说门公坐在凳上左思右想:“怎么一个人出去我就没有看见?可见我有了几岁年纪,眼目昏花,渐渐无用。下次须要存神。”按下不表。

话分两头。且言常万青向汤彪道:“俺本待要娶了弟妇再往南海,怎奈吉期尚早,不若先去朝山进香,回来再吃喜酒罢。不知汤贤弟意下如何?”汤彪道:“弟也要返舍,拜过家母看再来。弟当同行。”万青大喜。冯旭只得置酒饯行。次日,雇下船只,带了家丁,往金华府而来。下回书中自有二位英雄交代。

话分两头。且言武宗爷那日正逢早朝,天子登殿,文武官员朝贺。正是:从来不识诗书礼,今日方知天子尊。

朝贺已毕,王开金口问道:“诸卿有事出班启奏,无事朝散……”言还未了,只见文班中闪出一人,俯伏金阶,启奏道:“臣有本面奏圣前。”天子向下一望,却是文华殿大学士沈谦。天子道:“卿有何奏?”沈谦道:“日下场期将近,天下举子纷纷而来,望陛下钦点大主考。”天子准奏,提起御笔,点了武英殿大学士花荣玉为大主考。花荣玉谢恩。天子袍袖一展,群臣皆散。

且言花太师回到自己府中,各官闻知花太师点了大主考,齐来相储道喜。花荣玉一一迎送,晚间摆酒,请合朝大臣,当日酒筵席散,夜间得其一梦。天明,吩咐堂候官将详梦官传来,掌管答应。不多时,详梦官参见。花荣玉道:“老夫夜得一梦,不知主何吉凶。”详梦官道:“相爷所梦何来?”花荣玉道:“老夫梦见带领多人郊外出猎,到一林子,看见两棵树,想道‘此林内必有野兽’,吩咐摆下围常猛然见一个白额吊睛老虎跳将出来,从人四散。张牙舞扑,只奔老夫。老夫急了,将坐下马加了两鞭,飞跑前去。那虎随后赶着,堪堪赶上,照着老夫身上一拍。老夫大叫一声:‘我命休矣!’不觉惊醒,乃是南柯一梦。”详梦官听了,寻思一会,禀道:“相爷此梦十分凶恶,小官不敢实禀。”花荣玉道:“你且直说,老夫恕你无罪。”详梦官只得说出梦中之事。也不知说出些甚么言语,正是: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晓。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林正国触奸投水徐弘基进香还朝话说详梦官禀道:“据小官详来,一个树林只有两棵大树。树者,木也;二树者,即双木也;双木者,岂不是个林字也?猛虎者,即此人也,赶来是要伤相爷性命,须要小心提防暗害相爷。”花荣玉道:“那有此事,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怕甚么姓林的。我去年曾害了太常寺林璨性命,莫非他有了子侄前来赴考?恐怕一朝得第,皇上恩宠,要报前仇,亦未可知。不可不防。我自有主意:到了那日,点名时留神,若有姓林的,不取他入场便了。”到了头场这日,花太师清晨坐了大轿,摆齐执事,两边吹打。刚到察院门,放了三炮。进了察院,升了大座,这些入帘的官儿都在辕门伺候。花太师吩咐开门,只听得大炮三声,两边吹打把察院门开了。入帘官儿进来参谒,即使开点。点名已毕,各归本房,然后将各府州县举人册子献上。花太师逐一细看,看到浙江金华府有一举人,姓林名璋,再看别处颇多不是双木,心中暗想:“当初林璨也是金华府人,这个林璋一定是他兄弟之辈。他的‘璨’字是斜玉旁,这个‘璋’字也是斜玉旁。梦中心事,不可不信。”随吩咐取过一扇虎头牌来,提笔就写在牌上:“凡一切双木姓的举子今岁停科。”登时标出牌来,悬挂于贡院门首晓谕。以后一省一省各府县挨次点名。

此回单表林璋自从扬州别了常万青、汤彪、冯旭,星夜赶到京都,寻了寓所[住]下。不多几日,到了场期。又无小厮跟随,自己提了考篮来到贡院门,伺候报名。只听得众举子纷纷议说道:“怎么不许双木姓入场?是甚么意思?”林璋听了,吃惊道:“众位年兄,此事可真么?”众举子道:“怎么不真,现有牌挂在门外。你若不信,看牌便知。”那林璋在人丛中挤到院门口一看,不看犹可,看了只唬得哑口无言。正是:五脏内惊离七魄,顶梁上急走三魂。

看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千山万水到此,只望功名得就,不知为甚么不许姓林的考,非双木便许进场?俺方才到此,不知大主考是那个?”那些众举子道:“大主考是武英殿大学士花荣玉。”林璋听了,暗想道:“又是这奸贼。当初我的兄长之恨,我恨不得连登金榜,得睹天颜,哭奏帝廷,拿这奸贼碎尸万段,方与兄长报仇,才消我心头之恨。我如今只推未见此牌,竟进场去,看他怎样于我。”同众举人挤进,只听得点到金华府金华县,在旁点名逐一挨次点过,也不叫他名字,将一府点完了,又叫别府。林璋只得推开众人,拥挤上去。来至公案前,深深打了一躬,道:“举子也是金华府人,大人为何不点举子名字?”何故花荣玉所以不点他名字?有个原故:将他名字早经勾吊,是以叫他不着。花荣玉见这举子打一躬,道:“你叫甚么名字?”林璋道:“举子名叫林璋。”花荣玉听了大怒,唱道:“三日前已经悬牌挂大头门,不许双木姓入场,你敢擅入,犯吾法度么?”林璋道:“但双木姓林进场停科,要是奉旨就该有旨颁行天下,举子就不该进都应试了;要是大人主意,即不知其何故。”花荣玉把惊堂一拍,骂道:“你这个匹夫,好张利口,敢侮谤大臣,该问何罪!”喝叫左右拿下,重责四十大棍。两边巡场官跪下禀道:“此系朝廷大典,恐众举子议论,乞太师爷三思而行。”花荣玉亦恐天子知道,有关风化,遂道:“本该重责,众官讨饶,暂且饶耍快取墨来,用水磨之,涂了他面,替我赶出贡院大门。”众役答应,用墨水不由分说,没头没脑乱抹一顿,涂了林璋一脸,叉出大门。正是:任君洗尽三江水,难免今日满面羞。

林璋被众人役叉出,气个半死,望着贡院门大骂道:“奸贼!何罪之有,将黑墨涂得我这般模样,你这奸贼,我生不能报你之仇,死后做鬼,必当追你之命。”“奸贼长、奸贼短”骂个不了。这两个守贡院门的门军见林璋骂不绝口,走近前喝道:“你这个忘八羔子,还不快走!”众举子道:“先生好不识时务,古语说得好:‘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附耳道:“他是皇上的宠臣,年兄还不速速回寓。”众举子推的推,劝的劝。林璋无奈,方才一头骂着,一路走着,不意走到顺城门,只见一条大河。此乃是运粮的天津河,一派滔滔水响。抬头一看,有许多粮船湾在河下。心中想道:“我在扬州,姚夏封说我有个水星照命。今日被奸贼这般凌辱,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间,此可是我送命之地。”大叫道:“奸贼!我到阎罗天子面前哭诉,把你奸贼拿到阴司对案!”硬着心肠,垫起脚来,往河内一跳。正是: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不知林璋性命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定国公早朝上本林正国权为西宾话说林璋气不留命,望河内一跳。这河好不利害,白浪滔滔,水势凶猛。两岸的人看见林璋在水中冒起来,众人喊道:“快快救人!”又见下面来了三只官船,岸上有许多纤夫,船头站立许多家丁,舱门板上正贴着“定国公”——原来是定国公徐弘基到五雷山朝香,今日方回。

徐千岁正坐舱中,猛听得两岸上大声嘈杂,因问道:“为何事如此喧哗?”家丁跪上禀道:“方才岸上有一人,不知为的甚么事跳入河中。这些百姓喊叫救人,众人下水救他,故此喧哗。”徐千岁听了此言,忙传钧谕:“不论军民人等下水能救得此人,不论死活,赏银五十两。”钧谕一下,那些百姓人中喊叫道:“千岁爷有谕,如有人救得此人,不论死活,赏银五十两。”正是:乱纷纷翻江搅海,闹吵吵地裂山崩。

那些百姓乱喊叫人。这天津卫都是卸空了的粮船,那水手听得此言,都想要银子,不顾性命,只听得“扑咚扑咚”,一连跳下七、八个,指望救他。怎奈水势光涌,白浪滔天,那里去寻?

有个九江帮一人,正坐在船梢上,拿了个窑子碗吃饭。见一个人刚刚在他船边冒起来,依然又沉下水去了,他就把手中窑子碗一掼,“扑咚”一声,跳下水去,一个氽子到底。事有凑巧,刚刚一把抓住,托出水来,两只脚踹着水,一只手划着水,只奔岸边。百姓们看见,齐声喝采道:“好本事。”那人到了岸边,将林璋夹到船旁放下,禀道:“投水之人是小人救起的。”徐千岁站在吊窗跟前,看得明白,问道:“还是死的,还是活的?”那人将手放在他心口一摸,禀道:“还有气呢?”徐千岁传下钧谕:“住船。”听见三棒大锣一响,将船停祝千岁吩咐:“将投水之人带来。”水手忙把跳板搭起,就将那投水之人抬上船头。千岁出舱,走至船头。三、四个家丁将他抬起伏在锅脐之上。命家丁赏捞起人来的人银五十两。那人得赏,叩谢而去。

千岁爷也下进舱,就坐在将军柱旁。那林璋口中吐出清水,只不能言语。千岁传谕“开船”,即刻锣声一响,鼓篷上吹打三通,纤夫拉纤,如飞而去。

不多时,见林璋吐了一船头的清水,低低叹了一口气,千岁道:“回生了,快取姜汤来。”登时取到。将他扶起,灌下姜汤,只听见腹中骨碌碌的响了一会。不一时,林璋将眼一睁,又闭起来,口中骂道:“奸贼,逼我到五阎罗殿前,我一一告你。”徐千岁听了,好不发笑,吩咐家丁:“替他换了干衣服,带进舱来见我。”千岁进了舱。家丁忙替他换上干衣服。林璋此刻才知人事,低低哭道:“我林璋自被奸臣之辱,投水则死,不知怎样遇见恩公,救了性命,又故再生之人。不知救我的却是何人?好去拜谢。”家丁道:“我家千岁爷乃是定国公徐弘基。千岁爷[命]慢慢的带你进舱去见千岁爷。”林璋闻言,不知是徐弘基,随家丁到了舱中。见定国公端然坐在虎皮交椅之上,林璋上前跪下,道:“落难举子蒙千岁救我活命之恩,愿千岁千岁千千岁。”徐弘基问道:“你是那里人氏?为甚含冤投水?你可慢慢讲来。”林璋见问,哭诉道:“千岁爷在上,听举子细禀。举子乃浙江金华府人氏,因到京中会试……”千岁道:“今日乃是头场之期,为何不进场,反在此投河?这是何故?”林璋禀道:“皇上钦点了花荣玉做大主考,不许双木进常举子不知其情,当面就问:‘还是奉旨的,还是太师的尊意?’那太师大怒,将举子拿下,要打四十棍。多亏众官讨情,不由分说,将举子黑墨涂面,叉出贡院。”千岁道:“今科不许进场,还有下科,为甚的就投水?”林璋道:“举子千山万水来到京师,望求功名,荣宗耀祖。今日不许进场,岂不负人十载寒窗之苦?叫举子难回家乡,有何面目见人。因此伤心,一气故尔寻此短见。不想蒙千岁救了性命,真乃高地厚之恩,叫举子何日答报千岁。”徐弘基听了林璋一番言语,大怒道:“气死我也!好生无礼。老夫数月不在朝纲,他就这般弄权,朦混皇上。明日早朝上本,务要把这奸贼拿下,清理朝纲,削除奸党,是老夫分内之事。”林璋又磕了一个头,道:“多谢千岁爷。”徐弘基道:“林举子,何可起来,赐坐。”林璋告坐。千岁问道:“昔日有一位太常寺林璨,可是贵族么?”林璋答道:“正是举子胞兄,当日被花太师害了性命。”千岁叹道:“是位忠良,也死在这奸贼之手。”说话之间,只听得三棒锣响,鼓篷之上吹打三通,早已住船。岸上人夫早已伺候。千岁爷起驾,吩咐家丁用小轿将林举子抬到府中,家人答应。不一时,千岁坐了大轿,摆齐执事,三声大炮进城。文武百官那个不知定国公回朝,人人惧怕于他。到了府第下轿,竟入书房,也不回后堂,在灯下写了本章,过宿一宵,到次日五鼓,到午门见驾。正是:五更三点著朝衣,文进东来武进西。

三下净鞭钟并响,阶前虎拜祝山齐。

在子登殿,文武朝驾已毕,王开金口问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散朝。”言还未毕,黄门官启奏:“今有定国公进香回来,现在午门候旨。”天子闻奏,传旨:“快宣进来。”黄门官领旨走出午门,“圣上有旨,宣定国公朝见。”徐弘基答应:“领旨。”来至金殿,在品级台跪下,奏道:“臣定国公徐弘基朝见,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开金口道:“皇兄平身。一路风霜,寡人过意不去。”叫内侍取金墩赐坐。徐弘基谢恩,起身坐下。天子道:“皇兄把朝山之事一一奏与寡人知道。”徐弘基俯伏奏道:“臣冒万死之罪。”天子笑道:“皇兄当有何罪?赦卿无罪,快快奏来。”徐弘基道:“臣有短表冒奏天颜,望乞圣裁。”两班文武闻知,尽皆失色,暗道:“定国公他是昨日回来,今早面圣,他就有本章奏与皇上,不知他所参的是那一位官儿。”不讲众官个人耽忧,单言徐弘基早把他的本章献上。接本中书随将本章接了,摆在龙案之上。天子展开,看了两行,不觉大惊,——原来此本就是参的花荣玉——从头至尾看完,冷笑了几声,心中暗想:“不知此本可能参的倒花荣玉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魏临川暗使毒计冯子清明受灾殃话说武宗皇帝看罢徐弘基本章,欲要准了,又恐花荣玉问罪,欲侍不准,又恐徐弘基不依,思想一会,向着徐弘基道:“朕久知皇兄与花荣玉不睦,候场事考毕,朕赐宴,着诸大臣在中极殿与你二人讲和。”言罢,袍袖一展,天子回宫,群臣各散。

徐弘基只得回府,将此话告诉林璋。林璋道:“皇上如此宠爱,无奈彼何。”徐弘基道:“不如住在小衙,权为西席。不知尊意若何?”林璋道:“多蒙千岁活命之恩,敢不尽心教授世下。”按下林璋在定国公徐府不表,单言花文芳留魏临川在府,日日过去与他妻子作乐。府内大小人等皆知此情,那个敢说破。这魏临川恋着春英,也不想回去。故此大家肚里明白。

那日,童仁着人送了一个字儿与花文芳。见上面写着:“目下已是三月初旬,距冯旭迎娶只有个月光景,为何还不上紧?”花文芳看了,忙到书房,叫声:“老魏,你终日思想妙计,不见你一言。今日我的舅舅又来催我。”魏临川道:“晚生连日有些心事。”花文芳道:“你有甚么心事?快些说来。”魏临川道:“晚生今住在府上,不放晚生回去,身上欠人些手尾,不得分身料理,连目下日需只怕缺了,欲向大爷借些须,但此事未见分毫之功,又不好启齿,故此晚生心不安静,何有妙计。”花文芳听了,叫有怜取了一百两银子前来,道:“些须可以料理否?”魏临川伸手接过,道声:“多谢大爷,今晚放晚生回家一走,将各事料理一番,明日早来,必有妙计。”文芳依允。

当日吃过晚饭,临川回到自己家中,用手扣门。崔氏问道:“是那一个?”魏临川道:“是我。”崔氏忙来开门。走到房中坐下,崔氏将门关好,也进房来,问道:“你在谁家,有个月不回家中,好不心焦。”魏临川笑道:“你猜我在那家。”崔氏说道:“你的姑老甚多,叫我从那里猜起。”魏临川回道:“待我告诉与你:我那一日被有怜寻去,这些时都在花文芳家,定计策要害冯旭。今日是我生法,又送我一百两银子,叫我拿回来。你可收好。明日还要往他家去。”崔氏听说,笑道:“真好运气。”夫妻二人说说笑笑就睡。

一宿已过,次日,魏临川起来,问妇人:“家中可少甚么?趁我在家。”妇人一一说明。魏临川走上街买齐各色应用之物,交与崔氏。他仍往花府去了。

花文芳正坐书房,魏临川笑嘻嘻进来,叫声“大爷”,见礼,就坐下,道:“晚生昨日回家,一夜不曾合眼,想了一条妙计。”花文芳道:“请教有何妙计。”魏临川道:“晚生想来,这件事必得弄出人命来,方能害得冯旭性命。冯旭既死,钱小姐无主,就肯嫁大爷了。”花文芳道:“人命虽好,但冯旭怎肯擅自杀人?难道叫我替他杀人?”魏临川道:“非也。大爷明日假写一个邀单,上写几个同案姓名,假打个‘知’字去诱冯旭、钱林到府,将酒灌醉,抬他去睡了。再着一个丫环到冯旭房里,先着一个心腹之人躲在黑暗之中,一刀杀了,诬他因奸不从,杀死人命。大爷吩咐钱塘县夹打成招,问成死罪。钱月英见冯旭死了,不怕他不嫁大爷。把钱林也灌醉了,拿些金银器皿放在他怀中。外面喊叫‘拿贼’,将他惊醒,他必须跑出。顶先叫家人安放绊马索,等他出来,将索一扯,跌倒在地,搜出器皿,岂不是明证?一齐报到县中。人命、盗案两件重情,把他两家禁祝再着人与钱林家说亲,如他依允,大爷与知县说声,放出钱林;如他不依,大爷在府中叫些家人去到钱家,硬把钱月英抢进府中,大爷硬自成亲。就是钱家喊官告状,也是迟了。”文芳听了大喜。正是: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于是文芳就依计而行,心中暗想:“叫那个丫环前去?又叫何人杀他?”想了一会,“且到临期再处。”随叫有怜取个红全贴周来。临川写了邀单送与花文芳。看上面写道:“是月十六日奉邀同案诸以齐集小斋,诗文一会。今开同案诸友姓名于左。”下写“同学弟花文芳拜订。”后面写着:“冯子清兄、钱文山兄、高庄犹兄、袁齐福兄”等共八人,假打了六个“知”字。随着家丁:“你到钱、冯两家打了‘知’字回来。”家丁答应去了。到了冯府,把这邀单递与家人:“我是花府差来的,有个邀单烦拿进去,请冯相公打个‘知’字。”老家人接了,走进说道:“有个邀单请相公打个‘知’字。”冯旭接过一看,是花文芳邀请同案诸人做诗文会,只得随手打了一个“知”字。老家人拿出来付与花府家了去了。又到钱府,也是如此打了“知”字回府。见了主人,禀上:“两处俱打过‘知’字了。”花文芳大喜,准备行事不言。

且说冯旭打过“知”字之后,着家人到钱府知会:“花府请做诗文会,可否去做?”钱林回说:“你既来请,怎好不去。”老家人回复主人。

堪堪到了十六日,花文芳叫过有怜,吩咐:“你可叫厨上备办酒席,再把季坤暗暗叫到花园无人之处,对他说道我有话要吩咐他。”有怜答应。去了不一时,季坤来到花园。文芳手中拿着五十两银子,道:“赏你。”季坤道:“大爷赏小的银子,必有用着小人之处。”花文芳道:“我有一件机密事儿用你,你若干得来,太太房中丫环甚多,拣个好的赏你做老婆。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季坤道:“多蒙大爷抬举,恩同天地。不知叫小人所干何事?”花文芳道:“我差你杀人。”季坤道:“差小的杀人,小的怎敢推托。”花文芳赞道:“好,好。附耳过来,如此如此……”季坤连声答应道:“小人知道了。”说毕退去。正是: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文芳来到书房,临川问道:“安排定了?”文芳点头不言。

再讲钱林来到冯旭家里,约冯旭同赴花府。门官看见二位到了,连忙报进。花文芳连忙出来迎接。三人笑嘻嘻同进书房,见礼坐下。献茶已毕,花文芳道:“小弟偶然高兴,这些同案好友多日来曾相会,小弟斗胆出一邀单,请诸位到来,彼此聚会聚会。”钱、冯二人道:“小弟等蒙兄见爱,敢不从命,故此早早到府。不知那几位可曾到否?”文节道:“那几位尚未到来,小弟已差人请去了。”正说之间,临川从外走进,笑嘻嘻与冯、钱二人见礼,又与文芳假意作揖,道:“晚生又来造府,今日转来进谒,不知府上有客在堂,晚生造退。”说毕就走。花文芳道:“老魏,你来的正好,冯、钱二位相公是你会过的,今日在此替晚陪陪客。”魏临川只得坐下。只见家丁禀道:“那几位相公有人约了游西湖去了,留信在家,今日必到。”花文芳听了,假意道:“这几位兄好没分晓,游西湖叫人如何等得。”冯旭、钱林二人见如此说法,遂站起身来,齐道:“既诸兄今日不到,我等权散。等改日诸兄到了,小弟等再来奉陪。”花文芳将他二人拦住,道:“这如何使得。”不知花文芳可能留住钱林、冯旭二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春英无辜遭毒手季坤黑夜暗行凶话说冯旭、钱林二人听见诸友不到,站起身来要走。花文芳那里肯放,说道:“既然诸位兄长去游西湖,不久自当践约,留下一席候他诸位。请二兄先坐一席,慢慢相饮,以等诸兄便了。”登时吩咐摆席。四人叙坐,钱林坐了首席,冯旭二席,花文芳、魏临川三席。

酒过数巡,肴上几味,魏临川道:“今日饮的酒觉得冷清,何不请二位相公行下一令,代主人消消酒?”花文芳道:“自然要请教。”叫书童拿上令盆、罚杯,送到钱林面前。钱林道:“小弟不知行令。”魏临川道:“钱相公不喜行令,请教可占一令罢。”钱林只得饮过令酒,道:“小弟要个曲牌名合意,□学士去谒金门。”冯旭道:“朝天子要穿皂罗袍。”魏临川道:“上小楼去饮沽美酒。”花文芳道:“红娘子抱要孩儿。”钱林原令到冯旭,冯旭道:“小弟了有一令,要三字一样写法合意。”饮过令酒,道:“官宦家俱是三个宝盖头,穿的绫罗纱,若不是官宦家,怎能穿得绫罗纱?”花文芳道:“好个官宦家、绫罗纱!如今请放钱林兄。”钱林道:“铜铸镜、须发鬓,若无铜铸镜,怎照得须发鬓?”魏临川道:“浪淘沙,栽的是芙蓉花,若无浪淘沙,怎栽得芙蓉花?”冯旭道:“如今轮到花兄了。”花文芳道:“淡薄酒,请的是左右友,若无淡薄酒,怎能请左右友?”钱林、冯旭齐声赞道:“好个淡薄酒、左右友!”花文芳道:“轮到老魏行令了。”魏临川道:“晚生要响亮响亮,请教钱相一拳三大杯。”钱林一拳输了。又到冯旭,冯旭也输了。魏临川道:“如今轮到大爷了。”花文芳道:“我是主人,怎好豁拳?我吃杯算过门罢。不然,老魏再出一令。”临川道:“也说的是,请二位相公全了钱林一拳三大杯。”看官,有心人算计无心人,不过三、五回转,把钱林、冯旭吃得大醉。花文芳见了大喜,暗叫家丁过来,吩咐道:“将冯旭抬到东书房,钱林抬到西书房。”对临川道:“我去叫个丫环来。”到得里头,想到:“那个春英丫环每每与人做脸做嘴,等我叫他出去,送他性命。”叫春英快来,春英答应走来。花文芳道:“连日有事,不得与你取乐。你此刻先到书房里去等我,我随后就来。”那春英欢喜,竟奔东书房而去。走进书房,忽听大喝一声,一刀砍下。正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春英一交跌倒在地。

且说花文芳忙叫家丁将金银器皿打扁,放在钱林怀内。外面喊叫“捉贼”,钱林睡在梦中,猛然惊醒,一骨碌扒起来,便向外走。跑出门来,脚下被绊马索一绊,早已跌倒在地下。众家一齐捆上,不由分说,将绳索捆起来,喊道:“贼拿住了!”推到书房去见大爷。

众家丁故意喊叫,将冯旭惊醒。也不知外边有甚么事,从榻上猛然下来,往外边走,不想被脚下死尸一绊,跌倒在地,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迹,叫喊起来道:“救命,救命!”众家丁一拥而进,点灯一照,只见冯旭满身血溅,又见一个女子倒在地下,齐声喊道:“冯旭杀了人了!”不一时,花文芳出来。众家丁禀道:“小人们拿住了一个贼,推来见大爷,打这东书房经过,听见有人喊‘救命’,小人等进去一看,竟是冯旭相公杀了人。不知杀死那个。”花文芳道:“掌起灯来,看杀的何人。”假意看了。一看,大惊到:“原来杀死我的爱妾春英。”向着冯旭骂道:“你好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我与你何仇何冤,为何杀我的爱妾?”冯旭道:“不是小弟杀的。”花文芳骂道:“你这个该死的禽兽,你遍身血迹,还赖甚么!”吩咐家人:“把凶手锁了,小心看守。此是人命重情,休叫走了凶手,天明送官。”众家丁一听,齐声答应,登时把冯旭锁起。

花文芳道:“把强盗带过来,搜看他身上可有赃证。”众家丁一齐动手,搜出怀中许多器皿,俱是打扁了的金银器皿。花文芳大怒,骂道:“你两个匹夫,一个因奸不从,杀死爱妾;一个醉后起心偷盗花府金银器皿。”钱林道:“花兄不要错认了人,我家颇有一碗饭吃,怎做起强盗来。”花文芳道:“人赃现获,还要强赖。”吩咐家丁锁了。正是:浑身有口难分辩,遍体排牙说不清。

那个魏临川把报呈写得现现成成,只等天明报官,又听得说是杀的春英,心中十分烦恼。

堪堪天明,把报呈报到钱塘县去。这钱塘县[令]姓孙,名文进,乃山西平阳县人氏,两榜进士出身,初仕钱塘县,为人耿直,心中明亮。只见管宅门的家人将报呈送进,说:“花府今夜被盗,又有一张呈子,是因奸不从,杀死人命。”孙老爷听了大惊,道:“禁城之内,那有大盗?”[见写道]:“劫去金银不计其数,现捉获一身,搜出赃物。”又有一张[写]:“因奸不从,杀死爱妾春英,凶手已获。”孙老爷看毕,沉吟半晌,道:“此事有些蹊跷,怎么就有两桩大事?”吩咐三班伺候到相府相验。

不一时,知县出堂打道,竟奔相府而来。花文芳迎接,到西厅坐下。献茶已毕,孙文进问道:“公子,怎一夜就有两件大事?”花文芳[道]:“这是晚生家门不幸,故遭此等异常。如今大盗、凶手已拿住,求老父母一问便知端的。务要凶手抵偿。”孙知县道:“公子放心,本县从公面断。”登时起身,走至东书房。公案早已摆妥,知县坐下。行人验伤,将春英尸首细看,报道:“满身无伤,惟脑后一刀,深有二寸有余。”孙知县亲自下来观看一回。权检标了封务,用铁局抬去荒郊看守。吩咐带过凶手。冯旭走至公堂,深深一揖,道:“生员冯旭拜见父母大人。花文芳诬告生员杀死人命,凶器在于何处?见证却是何人?只求父母大人详察。”知县见是生员冯旭,唬了一跳。沉吟一会,吩咐左右将凶手押着听审,又吩咐将大盗带上来。钱林走上,打一躬道:“生员钱林拜见老父母。”孙知县惊讶道:“此两件事俱是生员,但二生高才,据我看来,其中必有原故。”吩咐押着回衙听审。就要起身,花文芳道:“两件事治生全仗老父母,务要严审拷问,抵偿人命。少不得治生写信进京到家父处,保举父母高才,不日就要有升迁之喜。”知县道:“公子放心,自古道:‘杀人偿命’,自然从公论断,何劳公子叮咛。”说毕,吩咐打轿回衙不表。

且讲冯旭、钱林两家家人昨日来到花府迎接相公,花家门公道:“你两家相公与我家相公游玩西湖去了。你们要到西湖边去接。”哄得两家家人跑了半夜,也未接着。今日又到相府来接,闻得曲信,唬得魂不附体。两家家人慌慌张张回去报信与老夫人知道。冯太太闻得儿子杀了人,不觉一交跌倒在地,早已呜呼,不知人事。未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花文芳面嘱知县孙文进性直秉公话说冯太太听了家人这些言语,知道冯旭杀死人命,拿到县中去了,听得唬了一交跌倒在地,昏死去了。丫环、妇女慌忙救醒。哭道:“我儿不知此时怎生模样,为娘的放心不下。”家人一齐劝道:“太太如今不必悲伤,保重贵体要紧。速速差人前去打听相公消息,回来再为料理。”太太应允,家人前去,按下不题。

且说钱家家人也慌慌张张回家至后堂,正值小姐亦在夫人面前问道:“母亲,哥哥昨夜为何不回来?”话犹未了,家人进来高声咕叫道:“太太,小姐,这场祸事不校”夫人、小姐忙问:“有何祸事?”家人道:“小人今早到花府打听相公昨夜不回为甚事放,忽听人纷纷传说,今早钱塘县带了我家相公与姑老爷因奸不从,杀死花文芳爱妾春英,我家相公见财起意,偷了花室金银器皿。”钱太太与小姐一闻此言,唬得魂不附体,一齐放声大哭。翠秀在旁说道:“夫人、小姐不必悲伤,这件事婢子看见分明是花文芳害两家公子,为的是小姐而起。事到其间,哭也无用,快快着人县前打听,回来再处。”太太随着家人前去打听。

按下两家前去打听事情,且说孙知县回衙,心中暗想道:“这钱、冯二人皆是有才学的,怎能做得这犯法之事?花文芳嘱我严刑问此案,寄信与花太师,自有升迁之日。我想我今并非是皇上命官,竟是他相府里之官,其情可恼。且到晚间带到内堂一审便知分晓。”当下吩咐原差带齐两案人犯,伺候晚堂听审。

孙知县见天色已晚,出堂,差人带上人犯,当堂点名,先点花府家属花能。花能答应上堂,打个千儿,立在一旁。孙知县道:“花大叔请外班少坐,待对词之时再请进来。”花能答应走下。又点凶手冯旭。冯旭答应。又点黑夜盗犯钱林。钱林答应。孙老爷吩咐将钱林带下,先审人命。正欲冲击冯旭的口供,忽听宅门外一片喧哗之声,有百十多人挤在宅门口。孙老爷问道:“何人喧哗?”管宅门的忙来禀道:“有朱翰林并三学秀才在宅门外,要见老爷,有个公呈在此。”孙老爷接过公呈一看,原来保举冯旭、钱林的公呈。孙老爷道:“朱大人与众生员本当请进面见,然有公事在身,公呈存下,自有公断。□□□□□各宪一一请回。”家人到宅门口将此言与朱翰林说了。朱辉对众人说道:“诸位年兄暂且请回。公呈收下,候父母审毕定夺。”众人道:“孙父母明见万里,我等暂退,等审过再处,”说毕,纷纷散去不题。

且说孙老爷问道:“冯旭,你既孔圣之书,怎么不知礼法?因何杀死人命?从直招来。如有半字支吾,本县执法如山,叫左右看大刑伺候。”两边一声答应如雷。冯旭道:“父母大人在上,容生员细禀,生员一向与花文芳相好,不料他将人命害我,不知所为何事,望父母大人详察。”孙老爷道:“你一向与花文芳相好,怎么又将人命害你?一定是你终日在花府走动,看见他爱妾貌美,起了淫心,昨晚酒后,自然逼他成奸。那女子性烈不从,你一对酒性,将他杀死。这不是因好不从杀死人命?你还抵赖到那里去!”吩咐把钱林带上来。钱林上前跪下道:“老父母。”孙老爷道:“你可从直招来,怎么偷盗花府金银器皿?同伙还有几人?免得本县动刑。”钱林道:“父母大人在上,容生员细禀。生员世代书香,岂不知王法利害,怎肯做这犯法之事。明明花文芳诬良为盗。”孙老爷道:“你与花公子何仇何恨,他诬你为盗?”钱林道:“今年二月间,因有朱辉年伯至生员家,代生员妹子为媒,与冯生员连姻。不意童都堂也至生员家,代他外甥花文芳说媒。生员因这一日两家说亲,不好允成,彼时应到:‘花、冯两家皆系同案好友,小妹略知文墨,改日请花、冯二兄过舍一考,小妹取中那家文字,即便做亲。’”孙老爷道:“他可来么?”钱林道:“二生俱到。生员妹子出了题目,却取中冯旭文字。无奈生员妹子年幼无知,动笔将花文芳的文字批坏。彼时怒恼而去。前月生员已受过冯家之聘。分明挟仇诬害生员二人,望老父母详情鉴察。”孙老爷道:“你既知与花家结怨,为何又到他家去?”钱林道:“因花文芳有一邀单,要做诗文会。生员见他来请赴会,若下去,又恐惹他见怪,故约了冯生员同去,谁知落了他的圈套,便把这人命、盗案诬害生员二人。”孙老爷道:“诗文会其有几人同席?”钱林道:“邀单上原有八人,却有六位不到。同席共有四人。”孙老爷道:“那四人?”钱林道:“生员同冯旭、花文芳、魏临川。”孙老爷道:“魏临川却是何人?难道也是同会的么?”钱林道:“不是同会之人,乃是花文芳之帮闲。席上猜拳行令,将我二人灌醉,抬至东西两书房。猛听得喊叫,生员不知是计,向外观看,不想脚下被绊脚索绊倒在地。家丁上前把生员拿住,怀中搜出许多金银器皿。生员怀中器皿也不知队何而来。花文芳诬害生员为大盗,此刻叫生员有口难辩。求专父母大人详察就是了。”孙老爷听了这些口词,暗想道:“钱、冯二人口供相同,且着头役到那六人家去问可有邀单否。”随叫钱林写下那邀单上六人姓名。写了,即差两个衙役如飞而去。不一时,回来禀道:“小人奉老爷之命,差到那六位相公家去问,俱去未见邀单。”孙老爷心中明白,知两件事分明是花文芳挟仇诬害两家,但不知凶手实系何人。待本县将魏临川拿到,他必知情。在签筒内取了一根金头签子,朱笔标着:“衙役速去提拿帮闲魏临川到案,当堂回话,火速火速,限次日早堂听审,如违,重责不贷!”原差领下朱签。知县吩咐将冯旭、钱林权且收监,俟拿到魏临川复审。两边一声吆喝,知县退堂。正是: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

不知原差领了朱签去拿魏临川,可能到案,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三学生员递公呈知县缉拿魏临川话说原差领了朱签,出了县门,直奔魏临川家而来。这且不表,却说花文芳差人打听知县回衙如何审讯,自己在书房与魏临川笑道:“钱林也未必逃得脱。”话犹未了,花能前来回话。文芳便问道:“你回来了么,孙知县可曾审么?”花能答道:“审过了。”文芳又问道:“审的什么口供?孙知县可曾动大刑么?”花能道:“连呵叱也没有,若有呵叱,他们也不敢生员长、生员短。知县反出朱签拿魏临川相公到案听审。依小的看来,这件官事要打回来了。”花文芳听了,不觉大怒,道:“好大胆的狗官,我当面吩咐,叫他把冯旭严讯,他不过是个七品,前程还大到那里去,反敢来拿我魏临川对质。”叫道:“老魏,你住在我府中,他的差人若到我府中拿人,就将他狗腿打断,看那孙文进怎样奈何我!我明早到都堂衙门见我世兄,叫你狗官做不成。”说毕,气冲冲,怒犹未息。魏临川劝道:“大爷不消气,且到明日,上了辕门,见了都堂大老爷再处。”不表花文芳,单言钱塘县两个原差奉本县之命拿魏临川。到了魏家门口,竟自扣门。崔氏问道:“是那个?”差人道:“我们来请魏相公说要紧的话。”崔氏道:“不在家,在隔壁花府里。你们那边寻他去罢。”差人道:“既然下在家,我们写下个字儿,等他回来看了便知端的。”崔氏听见,忙叫小红开门。公差朝里就走,妇人站在房门口,问道:“二位有甚话说?”公差道:“我们是县官差来的,要拿魏临川到案对质。”说毕,将手中金头朱签拿出来,道:“你且看看,快叫他出来,免得我们动手动脚的,那时不好看相。”妇人闻言,唬了一跳,回〔道〕:“他实实不在家,委实不在家,烦二位到府去拿他。”公差道:“这妇人可笑,千差万差,我们来人不差,只在此间拿人。如若没有魏临川,就要带家眷去回官。”妇人听了,战战兢兢道:“不知他在外做出什么事,只好拿他。妇人坐在家里,那里晓得。”公差道:“只怕魏临川躲在家里,你不肯说,带累我们打了板子下来,那时不得开交。”妇人道:“我家几间房子,二位不信,请搜。”公差道:“这也是拿不定的。”二人商议道:“伙计你在此坐住,我去叫地方来。”不一时,地方走来,看了朱签,上面写得利害。这个地方叫做“万把勾”,叫道:“二位老爷请坐,待我问他娘子是怎样出去。”万把勾走到房门口,叫道:“魏娘子,你家魏官人往那里去了?老实说罢,县里老爷金头朱签上面写的好不利害。原差打下板子还是小事,不要连累我这老年人为你家之事去打板子,那时怎处?”妇从道:“万大爷,我家的是花大爷叫进府中去,有一月未回。仰烦万大爷到花府一问便知。”万把勾道:“他们两个差人来了半日,茶也没有吃一杯,定要折个东道与他才是。”娘子道:“我是个妇人,那里晓得什么事体,全仗万大爷调理。”随问道:“与他们多少银子?”万把勾道:“你用二两做两包,算代饭,用四两做两包,算折席。”妇人忙去秤了几包银子,交与万把勾。万把勾就把原差一把扯住,低低说道:“我方才叫他娘子折个饭东,二位权且收下,少坐片时,等我到花府一走便知端的。”原差说:“诸事要仗你调停,少不得个要二八提篮。”万把勾道:“在我身上。”那知他先摸了二两头上腰,随到花府,看见门公叫道:“老爷,隔壁魏官人可在府上?今有县里二位公差在他家吵闹,要拿魏官人。小人是他娘子烦来问个实信。”门公道:“敢是原差问你地方要人,怎么不到我府?”万把勾连忙回道:“不是小人,是他娘子烦来问声,如若不在府上,小人就回他娘子的信。”门公道:“魏临川是俺家公子差他别处去干事了,待俺回禀大爷一声,看有甚话说。”万把勾连称“小人在府门候信”不表。

且言门公来到书房,花文芳正与魏临川对面饮酒,门公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魏临川听了,忙叫:“大爷,差人在舍吵闹,终非了局,还要大爷照看。”花文芳道:“老魏,我叫有怜前去说明。你不得到案,看这狗官怎样奈何于我。”随叫有怜,有怜答应出来。万把勾看见,叫声大叔。有怜问道:“差人在那里?”万把勾道:“现在魏家。”有怜道:“待我会他,你先回去。”万把勾来到魏家,向差人如此如此说了一遍。公差道:“我们奉差而来,拿的是魏临川。魏临川不在,问你地方要人,如若无人,带你去回官,那个要会花府大叔。”正说之间,有怜推门进来,问道:“你们是县里差来拿魏临川的么?”二公差答应道,“正是。”有怜道:“魏临川是俺家大爷差往别处去了,不得到案。你们要拿,将我拿去见你老爷。”公差道:“怎敢拿大叔前去,既然魏大爷不在家,我们带地方前去回官。”有怜道:“与他无干。你家老爷要拿魏临川,只好到相府问俺大爷要人,你们不要在此痴想。”差人见花有怜语言不到,只得自己带笑道:“我们回禀老爷一声,如若真要人,我们明日再来拿他便了。”竟自去了不提。

那万把勾问着花有怜道:“大叔,小人去罢。”有怜道:“倘若差人再来拿你,你可同他到相府门口来,把狗腿打断他的,才晓得哩。事过之后,叫魏临川重重赏你。”那万把勾道:“晓得。”去了。

崔氏见众位去了,在房里走出来,叫小红将门关上,就同花有怜坐下,问道:“为什么县里要拿魏临川?把奴唬了一跳。你们两个冤家一向都不过来,奴在这边记挂你两个人。”花有怜将魏临川定计杀死春英、诬害冯旭的话说了一遍。“我家大爷因知县不大顺便,所以不得过来。我又是大爷时常呼唤,故尔负了你孤单,看今日晚间偷空过来走走。”崔氏带笑轻轻在有怜脸上打了一下,说道:“都是你们负心男子。”有怜道:“那个像你有情。”一把抱住,“我的乖乖,怎肯负了你,今晚一定来。”妇人将眼一瞅,道:“你到房中去,我有话对你说。”花有怜心中明白,道:“小红叫他到那里去?”妇人道:“一个小丫头晓得什么。”随即走进房中。有怜跟到进去。两人又耍了一会。

云雨散后,有怜回转府中,走进书房。临川问道:“人怎么样了?”有怜将始末根由细说一遍。花文芳听了,不禁大怒,口中骂道:“这个瘟官,看他做得长久不长久。明日我到世兄部堂衙门,先叫他把这个瘟官坏了,方才消我大爷之恨。”当日过了一宿,次日早晨,花文芳坐了轿子,家丁拿了名帖,直奔都堂辕门而来。不知花文芳去见都堂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孙文进复审人命魏临川花府潜身话说花文芳一直来到辕门,家丁先将名帖送与号房。号房忙接了:“请官所少坐,待小人传禀。”看官知得这个都堂是谁?原来是花太师的门生,他是个双姓东方,名白,乃是湖广天门县人,科甲出身。花太师保奏着他做了巡抚都堂之职,面托东方白照应家里各事,兼之约束己子读书上进。自到任之后,三朝五日就来相府请师母金安。这花文芳也时常到他衙门来。

这个号房拿了帖子禀了巡捕官,巡捕官转禀堂官。堂官见花公子到来,怎敢怠慢,登时到大人面前禀道:“花公子面会。”东方白看了名帖,道:“快请。”不一时,花公子到了内堂,东方白远远迎接,见礼,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东方白开言道:“世兄连月少会。”文芳道:“无事小弟也不敢来,今有点小事特来奉读。”东方白道:“有什么事情,着人来说声就是了,何劳世兄台驾前来。”花文芳道:“前日失贼、杀死人命,世兄难道不知么?”东方白大惊,道:“竟有这等事情?钱塘县未见详来。”花文芳道:“大盗、凶犯俱已拿获,钱塘县竟不把我在眼里,将我的官司审输了,我特来求兄长做主。”东方白问道:“凶手、大盗却是何人?孙知县问的什么口供?”花文芳道:“因冯旭夺了我的妻子,将人命诬害他是真。钱林为盗却也非真。如今拜恳把冯旭的妻子断归了我,因冯旭之事杀我一妾,理当以妻子偿抵。当堂写下一纸休书,交付我手。让我把钱月英娶过门来,方才罢了。”东方白道:“钱林为盗,怎生发落?”花文芳道:“我将钱月英娶过来,他就是我的舅子,有什么话说。”东方白道:“世兄放心,即刻将知县传来,嘱咐他,着他将月英断与世兄。”花文芳道:“倘知县不肯,如何处置?”东方白笑道:“世兄不必挂意,难道小弟是他上司,吩咐与他,怎敢违彻。”文芳听了大喜,随吩咐左右伺候,打一躬道:“全仗者世兄大力为我周全其事。”又打了一躬而别。

不表文芳回府,再言都堂吩咐传钱塘县来面谕要话。这且莫讲,单表孙知县正欲坐堂,忽听门上禀道:“今有都堂大老爷传。”知县闻上司来传,怎敢延捱迟带;即刻坐轿来到辕门。投过手本,大人吩咐进见。孙知县来至后堂,参见已毕,道:“大人传卑职,不知有何吩咐?”大人道:“本院耳闻相府失贼,并杀死人命,呈子是贵县勘问的。此事关系甚大,必须严审究办才好详报。贵县前程要紧,不可容情。”知县旋打一躬,道:“卑职审过一堂,未得实情。现有魏临川一人尚未拿到,无人对质。”大人道:“既然审过一堂,凶手可曾据实直吐?”知县道:“见证魏川未经到案,且凶犯、大盗皆系钱塘县有名秀才,大刑不能檀动。以卑职看来,此事诚恐诬害,不得不细加洋察,以符公论,以究真伪。”大人听了这些说话,把脸一变,道:“贵县好糊涂!说什么有名的秀才不能动刑,独不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么?此乃人命重情,非同儿戏,难道你自己的前程也不顾了么?你才说是虚的,难道相府与他有仇,自己杀死爱妾,赖他不成?大刑不动,怎敢招认!你又说魏临川不到,不能对质,但花府报呈上有这个魏临川的名字。自古道:‘杀人者偿命’,有何质辩?贵县回衙,将凶手先行摘去衣巾,务须严刑审讯,星速详报。本院执法如山,就是贵县,也要听参,莫谓言之不早。”孙知县打了一躬,即使退出,上轿回衙,心中好不烦恼:“上司当堂如此吩咐严刑勘问。我想那三木之下,冯旭是个瘦怯书生,那能受得这刑,自然屈打成招。欲待怜悯哀矜,不动大刑,怎奈上司耳目,且上司台谕不敢不依,只得勉强一用大刑,再作区处。”遂吩咐三班衙役伺候,升了内堂,标了虎头牌,在监内提出冯旭、钱林听审,两边衙役一声吆喝,知县卢名,将冯旭带上。

只见拿魏临川的两个原差跪下禀道:“小的两个奉老爷之命捉拿魏临川,魏临川不得到案。”知县将惊堂一拍,骂道:“你这两个卖法的奴才,得了魏临川家多少银钱,卖放了他?”将一筒签往下一倒,两边众役吆喝一声。两个原差禀道:“小的怎敢卖放老爷的法,因花府家人说‘魏临川是我家大爷差往别处去了。’害爷要拿魏临川到案,除老爷发名帖到花府去要,魏临川才能到案对质。”知县道:“这时花府家人当面对你们说的么?”原差道:“正是。”知县道:“本该重责你们。”原差道:“愿受责。”知县道:“权且恕你们一顿板子。”原差磕头谢过老爷大恩,就站立一旁。

知县道:“本县做了一个地方官,一个光头百姓都拿不到案,叫本县如何审问?你家公子□□魏临川到案,审出情由,其实不妨,本县自然回护,糊涂审过就罢。”花能又打个千儿,回道:“魏临川实系小的主人差往别处去了。”知县笑了一笑,也就不问了。且问冯旭:“你为何杀死花府公子的爱妾?从实招来,免受刑法。”冯旭道:“老父师在上,容生员细禀。实系冤枉,这都是花文芳做成圈套,害死生员,方能夺得生员的妻子。只求老父师详情。”知县微笑道:“只怕你的衣冠已经出去了,还称什么生员、父师。”冯旭听见衣冠己出,唬得魂不附体,忙道:“老父母大人,实在难招。”孙知县暗自忖道:“他不转供,怎么好放通详。”于是假意道:“你不受刑,怎肯实吐。”遂吩咐夹起来。众役将冯旭略套一套,又问了几句供,就暂松刑,带去收监。正是:当堂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

知县吩咐刑房连夜将冯旭各情节承招、定了流徙一千里外之罪速速做成文书通详,刑房书吏连忙答应。又将钱林带上细问一番,与前口供一字不改。理该释放,权且寄监,候通详后定夺,知县退堂不题。

再言花能回到相府,将〔县〕官复审,要拿魏临川的话说了一遍。花文芳听了大怒,道:“这个狗官,如此放肆,将钱林释放倒也罢了,不过我想他妹子;那冯旭只问了个徙罪,冯旭不死,月英怎肯嫁我?这个狗官岂不把我大事弄坏了。”魏昨川道:“其实可恨。”花文芳道:“不要到世兄那边去走一遭才好。钱塘县狗官怎么只定他流徙之罪,又将钱林释放,如此欺我,此恨怎消?罢了、罢了,等我将冯旭之事结果,再将全塘县狗官叫都堂世兄将他官坏了,方才出我心头之恨。”想罢,〔道〕:“必须到世兄那里去。”魏临川道:“一定要去才好。”花文芳随即吩咐打轿伺候。家丁拿了名帖,文芳上轿,二次去见都堂。也不知可能害得冯旭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生员聚众闹辕门巡抚都堂强断婚话说花文芳到了辕门,投过帖子。东方白远远迎着见礼,分宾坐下。献茶已毕,东方白道:“世兄昨日别后,即刻将钱塘县传到,吩咐将冯旭严夹讯问,定他死罪,他道冯旭是个生员,我又吩咐学官摘去他的衣衿。早早问罪,世兄好娶世嫂过门。”花文芳道:“多谢世兄,小弟特为此事而来。那孙知县传拿魏临川到案对质,是我不肯放他出来,他就把我家人叫上堂,讲了许多不情的话,又把钱林释放,这也罢了。不过是看他妹子分上。怎么将冯旭略略夹了一下,定了个罪。”东方白道:“定了个什么罪?”花文芳道:“问了个一千里徙流罪,但冯旭不死,钱月英怎肯改嫁?还求老世兄做主。”都堂听了大怒,道:“孙知县这般胆大,不听我的话。”文芳道:“知县不把我放在眼里犹可,他是我的父母官。怎么连世兄是他亲临上司,吩咐他的言语全然不理,令人可恼。”东方白被花文芳几句言语一激,满面通红,道:“世兄请回,知县详文未到。如到,批将下去,着他将原差犯人一齐解到辕门亲讯,将冯旭问成死罪,钱氏断与世兄为婚便了。”花文芳道:“多蒙世兄费心,为我问了冯旭死罪,倘孙知县不肯,如之奈何?”东方白道:“孙知县若再无礼,先将他参了。”花文芳打一躬,道:“多谢世兄。”起身告辞。东方白送出仪门,一躬而别。

不表花文芳回府,再表堂官手捧各府州县文书进来,送到大人面前披阅。东方白观看良久,一一批过。看到钱塘县相府人命案,见他详文写得明白:“冯旭夹讯,已定徒一千里;钱林无事,释放回家。”东方白看完,自道:“花公子适才所言,句句不差。”大怒,随将详文批道:“赃物俱获,怎为无事无辜释放?人命关天,安得千里流徒可偿?明是徇私,必有隐情,仰知县原差卷案一千人犯亲自解辕,听候本部院亲提讯审,限次日早堂伺候,毋违,慎之慎之。”登时发出文书。

孙老爷正坐私衙,只见宅门上的家人将详文拿进禀道:“详文都堂大老爷批回。”孙知县将文书接过,见上面朱笔批下要将人犯原卷提解辕门听审,好不害怕,叹道:“冯旭,也是你命该如此,遇了真对头,那个不知都堂是花太师的门生。这一解上去,只怕是九死一生。”只得标了虎头牌,到监将冯旭、钱林提到内堂。孙知县道:“本县念你二人俱是读书之人,本欲开话你的的死罪,无奈抚台大老爷将详文批下,要解辕门亲审。想你二人上去,只怕凶多吉少,须要他细小心,口供只照原词,还有生路,倘若改变,性命难保。”冯旭、钱林禀道:“还求大老爷作主,奈小人实是冤枉。”知县道:“本县明知你是冤枉,亦非本县不代你二人做主,奈上司亲提,叫本县如何遮盖?”冯旭、钱林齐声哀告道:“还求老父母将文书再详上去。”孙老爷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本无恻隐之心,只怕为你这段公案,连本县的前程都付于流水,且到明日亲提辕门,候大人审过再处。”二人叩谢,仍然收监。

一宿已过。次日清晨,孙老爷吩咐刑书将原卷抱了,人犯一齐解到辕门,将文书、手本先投进去。候不多时,只听得传点开门,大炮三声,吹打三遍,头役纷纷奔走。继后三通鼓响,升堂,但见:三声大炮,轰天如雷,辕门鼓亭,奏乐开门。肃静回避,牌分右左。部院牌、巡抚牌,摆列衙关。两面飞虎旗,绫锦顾绣;清道旗、令字旗,尽是销金。刽子手头插雉尾,捆绑手手拿铁索。幌幌鸣锣军士惧,悠悠喝道鬼神惊。红黑帽似虎如狼,夜不收如魔似怪。明幌幌刀枪出鞘,寒森森刀斧惊人。瓜槌斜对金画戟,钢叉紧对铁勾镰。巡捕官站立高堂,手忙脚乱;中军官侍立两旁,拱候步趋。只听得三声鼓响登堂,一派高呼升座。

大人升堂已毕,各官参谒,分立两旁。只听得一声报名:“钱塘县进。”内役应声:“进。”孙知县来至大堂,行礼参见已毕,侍立公案前右手。大人问道:“原卷、人犯俱齐了么?”孙知县道:“俱在辕门伺候。”只见钱塘县刑房书吏捧了原卷送上,摆列公案,复转身走下堂来,向上跪禀道:“钱塘县刑房承行书吏叩见大人。”都堂道:“相府人命、盗案两件事都是你承行么?”刑房又磕了一个头,道:“是小人承行的。”大人将头一摇,门子唱道:“起去。”刑房又磕了一个头,站在旁边。都堂向着孙知县道:“原卷、人犯俱齐,贵县回衙理事。本院审明,贵县再出详文便了。”孙老爷连打三躬,至滴水檐前又打三躬,慢慢退下去,走到辕门外,上轿回衙不表。

再言都堂将原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叫承行书吏,刑房忙跪下答道:“有。”大人道:“我问你,这原卷因奸不从、杀死人命是你承行的么?”刑房道:“〔是〕小人承行的。”大人道:“怎么这样重事只问个徒流之罪?”刑房禀道:“此乃小人本官所定,与小人无干。”大人大怒,骂道:“你这该死的奴才!通同本官作弊,卖朝廷之法。”遂向签筒内抽出六根签,往下一掼,只听得一声响,众役吆喝如雷。五个衙役不由分说,扯将下去,五板一的换,打了三十大板。大人刑法好不利害,这个承行的书办那里当得住,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死去还魂。大人吩咐放起那书办,那里扶得起来,只得拖过一旁。大人提起朱笔,在冯旭名字上一点。站堂官叫道:“带冯旭进来。”冯旭看见这般威严,唬得魂不〔附〕体。正是: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晓。

不知冯旭进来,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冯旭受刑认死罪百姓罢市留青天再表冯旭到了堂下,众役禀道:“大老爷,犯人开刑具。”两边吆喝一声,站堂官叫道:“犯人冯旭。”冯旭答应“有”。大人问道:“冯旭,你因何强奸烈妇不允、杀死人命?快快招来,免得动刑。”冯旭禀道:“大老爷,小人实是冤枉。”大人大怒,将惊堂一拍,两边吆喝一声,骂道:“你这个刁奴,开口就叫冤枉。”吩咐打嘴。众役一声答应,打了五个嘴巴。可怜冯旭满口鲜血,朝下乱喷。大人喝道:“快快招来。”冯旭道:“爷爷听禀。”就将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前后口供同样,一字不差。大人大怒,骂道:“你这个利嘴奴才,都是一派花言巧语,在本院堂上支吾。人命重情,不夹不招。”吩咐左右:“取大刑过来夹这奴才。”众役一声答应,如狼似虎,走上夹把冯旭按倒,将腿往下一踹。冯旭大叫一声,登时死去。正是:人心似铁非真铁,官法如炉却是炉。

可怜一个瘦怯怯的书生,怎么当得一夹棍,可怜昏死在堂上。

大人见冯旭死去,叫左右取凉水喷面。没个时辰,“嗳呀”一声,苏醒转来,哼了声,道:“人心天理,天理人心。”大人道:“快快招来。”冯旭道:“大老爷,犯生从问招起?平地风波,做成圈套,只求大老爷将魏临川拿到一问,犯生就有生路了。”大人发怒道:“自古一人杀一人,理当抵偿,难道魏临川到来替你不成?”吩咐一声“收紧”,众役答应,又收了一绳。可怜又昏死去,过了半晌,方才苏醒,叫道:“犯生愿招了。”大人道:“你怎么杀死花公子的爱妾?”冯旭供道:“那日犯生到花公子府内做诗文会,吃酒更深,不能回家,就在他家书房住宿。偶然看见他的爱妾,彼时犯生起了邪心,向前调戏。谁知那女子烈性不从,高声喊叫。犯生恐花公子知道,不好看相,一时性起,将他杀死是实。”大人见冯旭招了,叫他画供,松了刑具,定了死罪,秋后处决。当堂上了刑具,交与钱塘县。大人退堂。正是:任凭铜口并铁舌,只怕问官做对头。

大人提起笔来批道:“审得因奸杀死人命是实,已定秋后处决,着钱塘县收监,连夜做上详文通详。”登时发下,将冯旭解出辕门。

那钱林看见冯旭夹得这般光景,好不伤心,叫道:“妹夫无辜受刑,此冤何时得雪,我于心何安。”抱住冯旭放声大哭,冯旭将眼一睁,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我生前不能报此冤仇,死后必到阎罗面前辨明白。钱兄念小弟母亲只生小弟一人,我死之后,望乞照应一二,小弟死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但令妹之婚,不必提了,恐误他的终身,听兄另择高门。不可将小弟挂怀,反伤性命。”钱林正要回答,只听得喊道:“带钱林!”把个钱林唬得战战兢兢,忙道:“妹丈,小弟不及细说,大人提审了。”众役一声报道:“犯人进。”内役应道:“进”一声吆喝,来至丹墀。众役禀道:“大老爷,犯人当面点名已毕,打开刑具。”问道:“钱林,你为何因盗了相府许多金银器皿,从实招来,免刑法。”钱林禀道:“公祖大老爷,容犯生细禀。”就将两家亲事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与钱塘县详文一般。都堂道:“相府与你做亲,也不为低,你怎么将妹子定要嫁冯旭?冯旭因奸杀死人命,本院审明,已经定罪,秋后处决。将来你妹子另嫁,不若本部院代为做媒,将你妹子许配相府,两家改为秦晋之好,一则除你贼盗之罪,二则免革衣衿,三则花太师看你妹子分上,把你做个官,荣宗耀祖,岂不好么?”钱林听了,唬得哑口无言,惊了半晌,方才禀道:“犯生的妹子已受冯家之聘,杭城那个不知?况又是翰林朱老先生做的月老,于理不合,一女怎吃两家茶?求大老爷开恩,此事行不得。”都堂大怒,将惊堂一拍,两边吆喝如雷,道:“不识抬举的畜生,本部院代你妹子做媒,难道不如一个翰林不成?理上不合。”忙叫过头役吩咐道:“将钱林押下,写了遵依上来,听花府择日纳采过门。”钱林禀道:“容生员回去与母亲商议,再来禀复。”都堂道:“自古云:‘妇人之道有三从。’那三从?在家女子从父,出嫁女子从夫,夫死众子。你今在此做了主,令堂有甚别论。”钱林正欲再禀,猛听得堂上三通鼓响,大老爷退堂。众役一声吆喝,承差催促钱林出了辕门,道:“钱相公,快写了遵依。”交与承差才放钱林回去不表。

再言都堂发下冯旭,仍叫钱塘县收监。孙知县正在内堂纳闷,家人走来,禀道:“都堂大人将冯旭发回收监,又将承行书办责了三十大板。冯旭定了秋后处决。现有文书,请老爷观看。”孙知县大惊,忙把文书接过一看:“罢了罢了,可怜杭州一个才子被无辜冤枉,已定秋后处决,这也可恼。”随即吩咐出来将冯旭收监,又把承行叫进宅门。那个书办见了本官,两泪交流,道:“大老爷责了小人三十大极,还要老爷连夜通详,如违,官参吏革。”孙知县问道:“钱林什么口供?”书办道:“大老爷将钱林释放,硬断钱氏与花公子为婚,逼写遵依。”孙知县听了大怒,道:“分明是将人命诬害冯旭,硬断钱氏与花姓。责本县的书办就如打本县一般,又叫本县通详,本县也不通详,看他怎么参我!我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理当报效朝廷,代民伸冤。理枉这样,瞒天害理,岂是行得的?宁叫本县将前程革去,决不做这样瞒天昧已之事。”吩咐刑房:“文书不可做,看他怎么奈何于我。”要知大人如何难为孙知县,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罗太守安抚百姓孙知县复任钱塘话说孙知县吩咐书办莫出详文不表。再言那都堂只等详文到来,这也不提。却说花能在辕门伺候听审,都堂并未叫家属,他就站在旁边听审。只等都堂审毕退堂,他才回来报与老爷知道,如此如此这般,细细说来一遍。花文芳听了,不觉手舞足蹈,满心欢喜,随赏了花能一两银子。魏临川忙向前作了揖,道:“恭喜大爷,晚生向大爷借几两银子家用。”花文芳便叫有怜拿五十两银子与他。花文芳道:“老魏,不要回家,恐孙知县拿你,我叫有怜送到你家去。”魏临川称谢。

不表花有怜送过去,再言冯旭老家人打听明白,即忙来到府中,报与太太知道,将前后事说了一遍。太太听了,正是:惊走六叶连肝肺,少了三魂七魄心。

不觉一个筋斗,跌倒在地,登时气绝。慌得合家仆妇人等上前搀扶,扶头的扶头,撮脚的撮脚,哭的哭,叫的叫,忙在一堆。救了半日,方才醒来,口中咽咽啼哭道:“娇儿呀,自小时为娘的把你当作掌上之珍,长到一十六岁,连手也不曾向你弹一弹,不想今日被这奸贼害了,受这般酷刑,怎悄叫做娘的伤心。”只哭得死去还魂不表。

再言钱林释放回家中,见了母亲。太太看见,好不欢喜。月英在后楼,见哥哥来家,急下楼来看兄长。太太问道:“我的儿,来来,你妹夫可曾释放?”钱林见母亲问起妹夫,不觉双目流泪。太太问道:“为何伤心?”钱林就将前后之事说了一遍。太太、小姐、合家仆人妇人等齐哭起来。哭了一会,小姐叫声:“母亲慢哭,我想起来,都是孩儿不是,惹出这样灾祸。当日一时不知人事,将这奸贼文字批坏了,就害了冯郎。冯郎在一日,守他一日,倘若有些长短,惟有死而已。都堂这等丧心,硬将孩儿断与花贼,古言‘好马不配双鞍’,孩儿宁死不从。”说罢,又放声大哭。一家儿哭得天昏地黑不表。

话分两头,再表东方白问成冯旭死罪,又将钱月英硬断与花文芳,只等知县出详,要把冯旭秋后处决。等了一日,不见详文。等到第三日,还是无影响,都堂大骂道:“好大胆的狗官,这等放肆。”随即出令箭一枝,着了旗牌到钱塘县去,将知县提来。旗牌领了令箭,怎敢怠慢,飞马而来,到了钱塘县,高声叫道:“今有都堂令箭,火速提知县到辕门。”孙知县不慌不忙,早已预备现成,把印带在身边,即刻上轿,同了旗牌而来。

不多一会,来到辕门,旗牌进缴令箭。即刻将知县传进。报门已毕,知县来至内堂,看见大人坐在堂上,一脸怒色,且上前行过参礼,站在一旁,禀道:“大老爷传卑职,不知有何吩咐?”都堂将脸一变,道:“前日相府人命本院已经审得明白,定了罪案,着贵县速结通详,为何许久详文不到?贵县太疲软了。”知县忙打一躬道:“不知大老爷叫卑职怎么详去?”都堂道:“本部院前已批明,冯旭已定秋后处决,难道贵县不知么?”孙知县又打一躬,禀道:“如此通详,倘部内驳下,人命重情,又无证见,又无凶器,怎就问成死罪?卑职难以从命。”都堂大怒,道:“据贵县说来,本部院屈断了冯旭?不肯出结通详,贵县怕部内驳下,难道不是本院属下?不要为他人之事误了自己考程,可怜你十载寒窗之苦。”孙知县又打一躬,禀道:“老大人,卑职已知官参吏革,卑职愿听参革,断不肯做这没天理之事。”都堂听了此言,将惊堂一拍,两边众役吆喝一声,道:“你有多大前程,敢如此顶撞本院,难道参不得你么?”孙知县又打一躬,道:“大人请息台怒,何须动劳清心,卑职将印呈上就是了。”说毕,向袖中取出印来,送至公案之上,禀道:“大人就请收过。”都堂道:“不识抬举的狗官,如此大胆,这般放肆,也罢,知县退出听参,本部院另委人护樱”孙知县告辞出来,上轿回衙,收拾出宅不表。

话分两头,再言朱辉打听冯旭、钱林之事,家人探听明白,回复主人,一五一十告诉了一遍。朱辉听了,大惊道:“有这等事情。”随即取了一个名帖,着人邀请三学生员,“有要紧的话说,此系大关风化之事,务要齐集合下。”家人领命而去。

不一时,众生员随后俱至。茶毕,分宾坐下,众秀才道:“不知老先生有何台谕?”朱辉道:“请诸位年兄非为别事,只因抚台将冯旭讯夹,问成死罪,秋后处决,又把钱月英小姐硬断与花文芳为妻,逼勒钱林写遵依,叫孙父师照伊审断出结通详。孙父师秉公详报,不肯瞒昧己、当堂缴樱现将孙父师摘印,委员护樱如此父母罢职,我等岂可坐视?是以请列位年兄到舍,通同商议,定有公论,以重国法,以维风化。”众秀才听了,一齐都道:“反了,反了,那有这样不公不法之事,大乖伦纪。他也不过是个抚台,如此奸恶,我们齐集辕门,递公呈,挽留孙父师之任,出脱冯旭生员这罪名。不知老先生意见若何?亦不知晚生卑识见有当否?均乞老先生裁度速行,迟则鞭长莫及。”众人齐声道:“臭兰同味,他将吾辈如此屈害,我等岂肯甘心。”朱辉道:“诸位莫忙,先写公呈,将老夫为首,众秀才列后。”不一时,起稿者起槁,誊正者誊正,顷刻写完公呈,填明姓字。一时走出门来,只奔都堂辕门而来。

但见街坊上百姓听见都堂将知县孙老爷坏了,又见绅士纷纷投递公呈保留孙知县,于是大家吆喝道:“自从孙老爷到任之后,清如水,明如镜,不爱民财,不劳民力,士庶欢依,万民乐业。处公断直,爱戴咸施,清理讼狱,不怕乡绅,不徇人情,盗贼潜踪,百姓安堵。这位清廉正直的老爷如今被都堂坏了,再换一位新官到来,我们百姓又要受他灾殃了。我们如今买卖也不做了,相率罢市,要保留青天。如有一家不关门,就将臭屎泼在他家。”众人齐心,即时传下黄旗,家家闭户,个个关门。这些众秀才看见,好不欢喜,叫道:“列位,俱同我等到辕门保留孙老爷。”众百姓齐声应道:“晓得。”只见纷纷而来,就有五、六千人。众口叨叨,拥至都堂辕门保留孙知县。正是:乱轰轰翻江搅海,闹嚷嚷地裂山崩。

不多一时,到了辕门,大家齐声喊到:“我等生员百姓有公呈在此,要面见大老爷。”喊毕,一齐拥上,挤满大堂,拿起鼓槌乱打乱敲,喊声如雷。

不知好歹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冯子清钱塘起解钱文山哭别舟中话说众秀才同朱辉与众百姓一齐来至辕门,挤满大堂,不论青红皂白,拿起鼓槌乱打。只听得扑修修乱响,堂上上声叫喊,如山崩地裂之势。那些头役、巡役官儿见人多势众,那里拦得住,一时乱了王法。

东方白正在私衙,猛听得山崩地裂之声,唬了一跳。正是: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槌门心不惊。

慌忙传出话来,问道:“什么事如此喧哗?”堂官忙忙走出一看,只见大堂挤满,何只三、五千人,忙问何事。巡捕官走来,如此如此说了一遍。堂官听了,好不着急,连忙走到内堂,细禀一番。东方白闻听此言,吃了一惊,暗想道:“如何退得众人?欲等拿他正法,无奈人多恐有不服,弄出事来。”想道:“有了。”随向令箭架上取了一枝令箭付与堂官,走出交与旗牌,快马而去。

不一时,合城文武官员纷纷齐到辕门,看这般形状,杭州府忙忙问道:“你们这些生员、百姓不可罗唣,端的为件什么事?好向本府说明。”众秀才道:“老公祖听禀,今有抚台大人不公,诬断人命,硬配婚姻,将吾孙父师无故摘去印信,因此朱乡绅为首,同三学生员与众百姓大有不服,齐集辕门,有公呈保留孙父母复任。”知府听了众人之言,吩咐道:“那绅衿、众秀才、百姓们听着,你们既有公状,交与本府,面见大人,保留孙知县便了。你等须要守分,惜保身命,在此不可罗唣。”〔对〕众生员道:“本府已知,尔等暂退,本府见大老爷,自有道理。”众生员才将公呈递与大爷,方才住口。

不一时,藩司、臬司俱到,文武百官纷纷在见抚台。见礼已毕,东方白道:“诸位年兄请坐。”备言此事。杭州府将公呈与都堂看了。道:“列位年兄,为今之计,怎生发落?”杭州府打一躬,道:“据卑职意思,先要安民,为钱塘县复任,慢慢参他。另委知县复审人命,定罪通详。”都堂道:“这些乡绅、生员、百姓们在本院堂上这般吵闹,就拿他不得问他个哄堂之罪?”知府禀道:“亲人多势众,恐闹出事来。依卑职愚见,先要安民,乃国家之根本,倘民心一变,利害多端。”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都堂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甚觉无颜,好生没趣。正是:纵教汲尽三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这东方白只因顺了一人之情,被这些秀才、百姓们一场大闹,又被这些属下官员冷一句热一句说得他脸上毫无光彩,一时回答不出,半晌,方才说道:“听众年兄高见便了。”藩司道:“要罗知府安民。”知府慌忙走出大堂,高声叫道:“三学生员听着,尔等俱是念书之人,必知礼法,不可在大老爷堂上造次。本府面求大老爷,着孙知县复任,审冯旭这案通详。尔等速速散去。”又叫道:“众百姓们听着,本府已求过大老爷,孙知县仍复钱塘县,尔等各理生业,照常买卖,毋得在此混乱,致于法纪。”众秀〔才〕与众百姓听了太爷这一番言语,齐声道:“公祖大老爷示下,敢不领遵。孙老爷如果复任,将冯旭开活,我等各散。”知府道:“自然从公论断,不致枉法殃民。”于是众人大叫道:“快走,快走。”纷纷散去。不一时,散个干干净净。

罗太守复进内堂,禀明抚台知悉,各官方才辞出,都堂称谢道:“各位年兄,各自回衙理事。”不表。

且言孙知县将印交与都堂回衙,打点出宅,吩咐家人收拾家伙。〔家人〕好不烦恼:“只因我家老爷直性一生,今日为了一个秀才,把自己一个知县白白丢了。”只见听事官忙走至宅门报道:“今有府大老爷亲自送印来,请老爷迎接。”家人忙忙禀到孙老爷听了,道:“那有此事?”言犹未了,只听得幌幌的锣响,打上大堂来。孙知县只得出来迎接。进了内衙,见礼坐下。献茶已毕,孙知县道:“卑职解任,不知大老爷驾临,没有远迎,望大老爷恕罪。”说毕,又道:“自然是盘查仓库,卑职丝毫不曾亏空。”罗知府笑道:“年兄不知复任之喜么?本府奉抚台之命送印至此,请收了。”随向袖中取出文书,摆在案上。知县忙打一躬道:“卑职多谢大老爷恩德。”罗知府交代过了,即便起身。

知县送出上轿,又打一躬,转身回来,将文书细看,却是着他复审通详意思。只得坐了大堂,监中提出冯旭,知县叫抬起头来一看,见众役将一扇门抬了冯旭。可怜冯旭睡在门上,哭声不止,两只腿有碗口粗大,好不凄惨。孙知县叹声道:“人心天理,于心何忍,这样刑法。”问道:“冯旭,你在抚台大老爷堂上招成因奸杀死人命,问成死罪,如今没得说了么?”冯旭叫道:“青天大老爷,犯生怎当得三拷六问,那里受得起这样酷刑?只得屈打成招。犯生就死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了。”知县道:“你可知本县为你坏了官儿么?多亏三学生员与众百姓罢市,保留本县复任,要本县复审此案,以便结详。你把口供慢慢从直招来。本县审出,详文结案。”冯旭又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与前供一般。知县吩咐衙役好好抬冯旭去收监,仍照前定流徙之罪,一千里之外,吩咐承行书吏出详不表。

且说花文芳正坐书房同魏临川商量,道:“如今冯旭是世兄一夹棍招了,问成死罪,秋后处决。我大爷那里等得秋后处决再娶钱氏过门。我有一计在心,择日行聘,只就在这个月内把月英娶过门来。”话犹未了,只见花能进来报道:“大爷,今有都堂大老爷叫孙知县出详,那知县不肯。大老爷下令箭将知县即时提了印信。”花文芳听了,满心欢喜,说道:“这个狗官一般也〔有〕今日。我明日出了邀单,倘若知县要借盘费,叫他们不要给,任凭讨饭回去。随着人知会各乡绅,方消我大爷之气。”只见花兴走来,报道:“街上反了,百姓纷纷罢市,不做买卖,要保留知县与冯旭,大闹辕门。还有朱翰林为首,邀了三学生员,就有几千人,齐在辕门堂上。连都堂大老爷也无了主意,竟传合城文武百官前来安民,又将孙知县复原任,把冯旭提出复审,仍照前供定罪,流徙一千里之外。”花文芳听得此言,吃了一惊,叫道:“冯旭不死,吾之大患,如之奈何?”魏临川道:“斩草不除根,来春依旧发。”花文芳道:“老魏,你有何妙计断送冯旭的性命?”魏临川道:“要送他的性命有何难哉。”不知魏临川说出什么计来,可能害得冯旭性命,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季坤奉主命差遣花能黑夜里放火话说魏临川道:“大爷若要断送冯旭的性命,不难。知县详文上司,发配地方。大爷差个能干家丁,随着在后,到了中途无人之处,将冯旭杀了,岂不除了大害?”花文芳听了大喜,按下不表。

再言详文各宪,俱准,臬司批发江南淮安府桃源县之军。孙知县点了一个长解,叫做萧升,起了文书,当堂起解。

再说冯家人打听明白,飞奔回家,报与太太知道。太太听得此言,又惊又喜,喜的是孩儿得了生路,惊的是公子远离膝下。事到其间,没奈何,只得收拾路费、衣巾,着家人送与相公。

不言冯太太家中啼哭,再言老家人拿了包袱、路费走到县前,看见相公,放声大哭,冯旭流泪道:“你是老家人,莫要哭坏了身子。但我此去,生死未保,家中大小事体要你料理。太太年纪高大,早晚劝解一声,不必记挂了我,少要伤悲。倘上天怜念,得回家乡,断不负你老仆情义。”说毕,大哭一场,只见萧升走来,叫道:“冯相公,少要哭了。我知你的棒疮疼痛,不能起走,我已雇下一只好船,快坐上船开行。”老家人止不住泪痕,取出盘费、包袱,禀与相公道:“这是太太叫送与相公的。”又另取出一个包儿,向萧升道:“些须薄礼,送与大叔,望大叔路上照看我小主人,念他是负屈含冤。”说毕,双膝跪下。萧升一把搀起,叫到:“老家人放心,都在我身上。快些分手。”老家人又叫:“相公须要小心保重,要紧为是。”冯旭此时回答不出,将头点了两点。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不表老家人哭罢,再言萧升等着冯旭下了船,正欲开行,只见岸上一人跑得汗如雨下,问道:“钱塘县有个姓冯的犯人不知在那只船上?”冯旭在舱中听得是钱林的声音,忙答道:“钱兄,小弟在这个船上哩。”钱林连忙上船,并不言语,抱头大哭。船家道:“相公,请岸上罢,我们要开船呢。”钱林道:“把船儿慢慢开行,待我相送一程。”船家解缆开行。钱林道:“妹夫不幸被花文芳这个奸贼诬害,此时诸凡都要你们照应,千万千万,拜托拜托。”又向冯旭道:“前日东方白把妹夫问成死罪,小弟合家悲伤。后来打听孙父母复任,将妹夫充满桃源县。小弟赶至县前,听说已经下船,特地赶来一会,还有些微薄敬相送,路上买茶吃。”冯旭道:“多蒙钱兄挂念。小弟死里逃生,此去不知吉凶,只是放心不下家母,望兄照应,没齿不忘,是所深冀。”钱林道:“这些小事冯兄切莫挂怀,老姻处诸凡事体俱在小弟身上。倘若皇天开眼,圣主英明,得邀大赦,那时重返家门,举家聚首,共庆团圆,合当欢乐。”冯旭道:“但不知兄弟前番盗情,东方白怎生发落?”钱林道:“东方白将小弟释放,硬将舍妹断配花文芳。”冯旭道:“东方白如此硬断,彼时兄长怎处?”钱林道:“事到其间,也不得不从,兼之逼取小弟遵依,此时怎敢违拗?”冯旭听了这一番言语,大叫一声:“气死我也!”登时昏去,不醒人事。慌得钱林把他的人中用手指掐祝过了半晌,方才叫道:“这奸贼分明夺我婚姻,诬害于我。”忙问道:“令妹何以自处?”钱林道:“舍妹宁死不从。”冯旭道:“虽如此说,奸贼怎肯甘心,势必又起风波。”钱林哭道:“今日为送妹夫起身,过后,自然另行计较,画一善策,以塞奸贼之口,以绝奸贼之心。但妹夫此行,一路务要小心保重为要。”不觉二人又大哭起来。哭了一会,船家道:“相公请上岸动罢已到了白新关。”冯旭道:“兄长请回,小弟就此去也。”钱林此时无奈,只得上岸,挥泪而别。正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不表钱、冯二人分手,再言花文芳打听明白冯旭充军桃源,已经起身,忙问临川道:“依你老魏,差人随去,半路中杀死冯旭,绝其后患。”魏临川道:“依你大爷,今夜先差一人至冯旭家中去放火,烧得他干干净净,将他主仆一齐烧死,免得兴词告状。绝了钱小姐妄想之心,大爷娶过门来,他也真心实意同大爷快乐,大爷再差个当家丁随在冯旭船后,水路上不便动手,等到起旱时节,至旷野所在,连解差杀了,岂不永绝后患?”花文芳听了大喜,忙叫有怜取了两封银子来摆在桌上。临川道:“此项何用?”花文芳道:“用此二人前去,须要把些盘费,他们方肯用心替我办事。”临川道:“晚生今有一句话欲要禀时,又不好启齿。”文芳道:“有话但说保妨。”魏临川道:“不日大爷娶小姐,晚生少不得在府照应,那些到府恭贺之人必多,只悉无件好衣服奉陪诸客。”花文芳不好回他,只得把些银子与了他。临川接过,道:“晚生今夜回家一走,明日早来。”花文芳相允,回家不表。

且说花文芳复又拿了银子,将花能唤到书房来,将要叫他到冯旭家夜里放火,怎长怎短细细告说一遍,遂将五十两银子赏与花能。文芳吩咐道:“今夜身带硝磺,多运干柴,你悄悄堆在冯家门口,前后都要。守到人静更深之时,放起火来,将他合家大小主仆等尽行烧死,休教走脱一个。事毕回家,我大爷还有重赏。”花能答应下去。又把季坤叫到面前,道:“先时叫你杀了春英,只望将冯旭害死,不想遇着孙文进这个狗官不肯,如今充发桃源县去了。冯旭一日不死,岂不是心腹中的大患?这是五十两银子,权且赏你作个盘费。你可悄悄随在他船后,等他路上遇着起旱,无人之处,将冯旭并解差一齐结果了两个人性命,文书带回,我大爷书荐你到太师爷都中,大小做个官儿。”季坤道:“小人蒙大爷抬举,敢不尽心报效微劳。”花文芳又道:“此事断不可走漏风声。”季坤答应就走。文芳叫住道:“今日夜已深了,明日黎明去罢。”季坤退出。

花文芳又叫花有怜。有怜走来,文芳道:“我有事和你商议,魏临川这个狗头不是好人,钱月英尚未过门,他到用了好几两银子。明日钱氏过门,我就受他一世之累了。不若等他明日晚上用酒灌醉,将他杀了,尸首埋在花园,人不知鬼不晓,岂不干净?那时将他老婆带进府中,听我大爷受用,岂不为妙?崔氏如有真心向我,我便抬举他,如若做嘴做脸,那时打入下人,不怕他飞出府去。你道好也不好?”路上说话,草里有人。看官,相公书房之中那里有草?不是这个讲究。这叫作路旁说话,巧里有人。不想季坤拿了五十两银子在外边解解手,回房睡觉,刚刚走到书房窗下,听得房内有人说话,他就侧耳听了一会。一一听得明白,暗骂道:“花文芳这个驴囚命的、狗娘养的,原来不是好人。他终日思想钱小姐,叫魏临川定计,平空害了冯旭,目下已有八分到手,先又将他的老婆占了,到今日不念其功,反算计害他性命。料天地难容这般恶人。我季坤向日得他五十两银子,将春英杀了,如今又得他五十两银子,又叫我去杀冯旭、解差二人。事成之后,钱月英过门来,岂不计算到咱家身上?咱家且留心看他怎样害我的性命。”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不言季坤回房,再言花有怜听了大爷这番言语。叫道:“大爷,何须如此。自从杀了春英姐,书房之中时常见神见鬼,每逢阴雨夜间出来作怪。倘再杀死魏临川,府中就有两个冤魂,一齐作起怪来,怎了?不若依小人之计,叫做‘借刀杀人’,借他人之力,除大爷心中患,不知大爷肯行否?”花文芳忙问道:“你有何计策,快快说来。”花有怜不慌不忙说出这条妙计。可能害得魏临川的性命,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有怜定计害临川月英家门带姑孝话说花有怜向花文芳道:“要送魏临川性命不难,小人明日做了三千两灌铅银子,等他明日来,大爷就说行聘要些绸缎,叫他南京去买。他若被人识破,告到当官、审问他,定然招说是府中的银子。地方官必行文来查。大爷只回并无此人。回文一转,地方官怎肯轻放与他,自然夹打成招,问成罪,下在牢中。又无人料理,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必死在牢中。就名‘借刀杀人’。”花文芳听了,道:“好计,好计!”不表主仆定计,再说魏临川来到自家门首,用手敲门。崔氏正要上床,忽听得打门,问道:“是那个?”魏临川应道:“是我回来了。”崔氏执灯开门,魏临川回身将门关好,进房,将银子递与崔氏,道:“你可收了。”崔氏问道:“你躲在花文芳家房里,差人来拿你,把老婆险些唬死。如今事情怎样了?”临川道:“此事已经完结,冯旭今已充发出去。我又同文芳要了百两银子,□□□□□□送回家来。过些时还要同他借几百银子使用哩。明日我就过去,只等他娶过钱月英,才得空闲。事毕之后,花文芳少不得还要重重谢我。”崔氏道:“这件事你到好日子过,又用过他好几百两银子,只怕他事成之后,未必谢你了。”崔氏说毕,魏临川笑道:“他若不谢我,杭州城那个不知我的刀笔利害,我就出首,看他怕不怕。”夫妻二人谈谈说说,就睡觉了。

再表花能奉了主人之命,悄悄带了众人,搬运干柴并硝磺引火之物,来到冯家门首前后堆放。等到更鼓正打三下,忙取火种四面点着。不一时,火焰冲天,人趁风威,风助火势,好不利害。但见:连烟连雾,红光灼灼掣飞天;势猛风狂,赤焰团团旋绕屋。一派声喧聒耳,四围逼住逃人。烈烈轰轰,好似千军万马;嘈嘈杂杂,几同地陷山崩。大厦高房,霎时间尽成灰烬;男奔女窜,都变作烂额焦头。冤魂渺渺诉阎罗,邻舍忙忙咸顾命。

此时可怜冯太太受过朝廷封诰,这时候全家仆妇人等俱死于贼人之手。

街上百姓、左右邻人看见火势凶狠,无不前呼后喊,乱叫救火。坊中保甲飞报,合城文武官员都来救火。那里救得,顷刻工夫,把个尚书府第烧得干干净净,人亡业荆那些过往百姓们都为他嗟叹道:“冯公子遭了一场负屈官司,方才逃出活命,今家中又被火焚,真叫做人离财散,家破人亡。”三更天起火,烧到天明方熄。地方查点冯家,共烧死男女上下人口计二十九个。

再说钱林闻得走水,着人探听何处。不一时,家人报道:“冯姑老爷家火烧得干干净净。”钱林问道:“冯太太现在何处?”家人道:“小的闻那些邻舍说,火从外烧进,封了门户,一个都不能逃出,共烧死二十余口。”钱太太同公子、小姐姐听了此言,俱大哭起来。小姐哭了一会,道:“哥哥,冯郎远配他乡,婆婆今被火烧死。还求哥哥前去找寻婆婆骨殖,买棺收殓。”钱林道:“正该如此。”同着家人到火场来,但只见一片光地,还有烧不了的木头在那里冒烟。钱林催人来取骨殖,那里还分得清是太太不是太太,只得将那些枯骨拣在一堆,用棺木盛了,寄在地藏庵中,请僧超度。

钱林回家说与母亲、妹子知道。月英大哭一场,走至太太前,双膝跪下,哭道:“孩儿有句话禀告母亲。”太太用手搀起,道:“我儿,有何话说起来讲。”小姐道:“孩儿自恨命苦,冯郎因为孩儿被奸人陷害充军,不幸婆婆遭此大难,亦因孩儿惹得灾殃。孩儿生则冯家之人,死则冯家之鬼。既为人妇,婆死不变其服,于心何忍?孩儿意欲变服,不知母亲、哥哥意下如何?”太太道:“我儿既受冯家之聘,则为冯家之人。你夫主远离,你该如此。但你尚在娘家门内,有我在上,不便十分重服,只略穿些素便了。”小姐前拜了两拜,道:“多谢母亲。”又向哥哥道了万福,方才回楼。换了一身素服,坐在后楼恸哭不题。

且说花能放火回来之后,禀复主人:“冯家一个也不曾逃出。”花文芳大喜,道:“此乃你之功,另日还有重赏。”花能退出。只见魏临川笑嘻嘻的走来,作了一个揖坐下。花文芳道:“放火之人功成回来。”临川道:“别无他说,快快差人将冯旭杀了,永无后患。大爷那时打算迎娶完婚,岂不快乐。”花文芳听了,忙把季坤叫到面前,道:“我昨日吩咐你的言语,可即前去,不可有误。”季坤答应,连忙赶冯旭船只不表。

再言花文芳到了晚上同临川吃酒,叫道:“老魏,我明日钱府行聘,须要项好绸缎、各色上上东西,才显得我相府体面,叫那合城文武官员、绅衿百姓人等知道,见得相府行事与别人不同。我意欲烦你代我往南京去备办些微礼物、绸缎,你肯为我去么?”魏临川听得叫他置办行聘之物,满心欢喜,暗想道:“银钱把我是件美事。”满口应承道:“晚生蒙大爷许多抬举,敢不尽力买办。”花文芳道:“想我大爷这件事,全亏你,若不是你的主意妙计,怎能夺得过来。就是你用我二三千两银子,那个与你计较。成亲之后,我还要谢你哩。”魏临川道:“岂敢,好说。”又吃了几杯酒,花文芳道:“我们杭州没有上好的缎子,必须打发人往南京买些时样的花纹的才好。只是目下府中能办事的人又打发了两个进京去,此时实在没有妥当之人。若差他们前去,实有些不放心。”魏临川道:“这有何难,大爷肯放心我晚生,我晚生就到南京一走。”文芳道:“怎好劳你。”吩咐有怜:“你明日兑起三千两银子交与魏相公,魏相公上南京制买绸缎。”又道:“老魏,莫辞辛苦,早早回来,还要置办别物。”魏临门道:“晓得。”心中打算至少也要赚他五六百金。花文芳道:“老魏,你今晚归家,收拾行李,别了尊嫂,明日一准起身,乃是出行的上好日子。我叫有怜将银子花了,装在箱内;明日先叫下一只船要紧。”魏临川答应,去了回家。正是: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知后事如何,魏临川几时才买齐货物回转杭州,几时才与崔氏相见,要知底细,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花文芳纳采行聘钱月英认义姊妹话说魏临川辞了花文芳,来到自己家中。崔氏问道:“你昨日原说不回家的,为什么又回来?”魏临川道:“有件大富贵与你知道:花文芳见我们有功,托我上南京买缎子,兑了三千两银子,买办一切行礼之物。你道是一件大富贵么?事完之后,还要重重谢我,岂不是你我夫妻一生受用。”崔氏道:“那时起身?”临川道:“后日一准起身,着我归家收拾行李。”崔氏笑道:“你往南京发一财,拣那好花样的缎子代我买两件。”心中快活,笑道:“你今出远门,我办个酒儿与你饯饯行,只是没有备得菜蔬。”魏临川道:“家无常礼,只要你有点好心,我老人家随便吃杯罢了。”崔氏笑嘻嘻摆下酒来,夫妻二人同饮。崔氏道:“我要的物件你切莫忘记了。”临川道:“这个不必叮咛,等我回来,任你拣下几正时样的就是了。”夫妻二人说说笑笑,十分欢喜。吃完了酒,携手上床。

次日,崔氏起来,代他收拾齐备。临川走上街,买了些鱼肉等物,叫崔氏炮制吃饭。饭毕。就去叫船。慢慢走到河边,叫了一只船,讲定价钱。

过了一宵,到了第二日清晨,起来吃过早饭,叫人挑了行李,吩咐家中小心火烛,门户要紧,竟自抻着行李下船,交付船家。转身来到相府,见了花文芳,作了揖,道:“晚生的行李已发下船去,特来向大爷说声。”花文芳道:“我的银子俱已兑齐封好,盛贮箱内。”忙吩咐有怜着人抬下船去。有怜答应,将即三千两灌铅银子抬下船去,交与船家,回来说道:“银子装下船去了。”魏临川站起身来,作了一个揖,道:“晚生就此告别。”花文芳又拿出五十两银子,说道:“老魏,此项可作路费,那箱内装封的不用拆动。一路须要小心。”临川接了银子,道:“晚生告别,多则二十天,少则半个月即回。”花文芳又吩咐有怜送魏相公上船,有怜答应一声,就去[送]魏临川下船。

有怜看看船家开了船,有怜回复大爷。花文芳听了大喜,道:“魏临川呀魏临川,你可知道:‘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随吩咐有怜快把崔氏带进府来。”花有怜暗想道:“却是带进府来,有多少不便。府中人多眼众,我想早晚亲近,就不能了。”接口道:“大爷,你须思着,目下又无钱小姐过门,况且魏临川才去,尚不知他事如何,崔氏笼中之鸟,网内之鱼,慢慢带他进府,有何难处。此刻魏临川出门去,大爷不要从墙头上过去,走他家大门,也是同在府内一样。”花文芳道:“你也讲得是。”即吩咐花能:“到先生家拣选日期并下聘吉日,回来禀我。”花能去不多时,回来禀道:“日子有了。”文芳接过一看,选择四月二十八日迎娶,十八日行聘。花文芳随吩咐花能:“你到钱家,就说是都堂大老爷差来知照十八日纳采,二十八日迎娶。”花能果至钱府门首,叫道:“有人么?”只见走出一个老家人,问道:“做什么?”花能道:“我是都堂差来,知照你家相公,花府十八日行聘,二十八日迎娶你家小姐,可预备行人。”说毕,转身就走。老家人正待要问端的,花能就不见了,只得又到后堂将此事说了一遍。太太、小姐、公子闻言,俱各大惊,齐哭将起来。后边仆妇丫头听得前堂哭声甚高,一齐跑出来,方知花文芳明日行聘,二十八日迎娶小姐。大家俱哭起来。小姐硬着心肠住了哭声,劝道:“母亲,你乃年高之人,少要悲伤,恐坏了身子。只怨多生我不孝之女,连累母、兄受无限忧惊。孩儿拼一死,那奸贼自然罢休。”说毕,廊下石沿上一头撞去,唬得众人忙抱祝大家齐哭,哭得天昏地暗。

翠秀说道:“太太、公子、小姐,哭也无益。事已至此,就是小姐方才撞死,奸贼也不干休,又何必遗患于公子。小婢到有个计策,不知可使得否?”太太住了哭声,道:“你有何计,快快说来。”翠秀道:“婢子自幼进府,蒙太太抚养之恩,真乃是天高地厚之德。又蒙公子、小姐不以下人看待,此恩此德,无由得报。婢子细想起来,冯姑爷家失火,多因奸人所害,又将冯姑爷害了他充军去了。他如今倚势欺人,又仗着都堂之威,硬来即小姐过门。倘无人与他娶去,只怕我家也不得太平了。相公乃是读书之人,怎与奸人为亲?婢子无由可报小姐知遇之恩,意欲假小姐妆束代嫁过去,那时才得安稳。不知太太尊意若何?”“怎好连累于你。”翠秀道:“小姐此言差矣。如婢子得嫁相府,做了媳妇,也就罢了,有甚亏负于我。”太太叫道:“我儿,他也说得是。”小姐哭道:“姐姐呀,你若真心如此,乃我大恩人也,请上受我一拜。”太太道:“老身收为义女,你二人结个姐妹罢。”翠秀道:“婢子还有话说。我今抵嫁过去,小姐切不可在家居祝自古道:‘墙有风,壁有耳。’后来被奸人识破,那时反为不美。等他明日过礼之后,小姐必须寻个僻静去处躲藏躲藏,方为上策。”太太闻言,说道:“我儿说得极是,只是没有这个僻静之处,这便怎么了?”想了一会,道:“有了,我有一个兄弟,现在山东,不免叫女孩投奔他舅舅任所去罢。怎奈是弓鞋袜子,路远山遥,怎生去得?”原来钱太太的兄弟名唤马天奇,现任山东道。小姐道:“母亲放心,待孩儿女扮男装,落霞扮作书童模样一同前去便了。”太太点头,向着落霞道:“你二人一向在府,我从不以下人相待,老身一总收为义女。”二人走过,向太太拜了四拜,又与公子、小姐见礼。已毕,小姐和二人回楼。

翠秀今年十七,小姐今年十六,落霞与小姐同庚,月分比小姐小些。小姐叫翠秀是姐姐,落霞是妹妹。翠秀心中暗想:“当日在花园内与冯郎同拜天地,实指望小姐过去,团圆一处,谁知被奸人害得冯郎家败人亡,我等东奔西逃,正是‘生生拆散鸳鸯队,活活分开连理枝。’花文芳、花文芳,我与你不共戴天之仇,待明日抵嫁过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冯郎向日所赠之扇,留之无用,何不将此扇交与小姐,倘得后来团圆,转交冯郎,也见我一片心肠。”连忙取出,叫道:“小姐,我有一言相告。”小姐道:“姐姐有何说话?”翠秀道:“正月初九日冯郎赠妾这柄金扇,收藏至今。实指望三人同在一处,不想奸贼起这风波。妾到他家,要这扇子无用。拜托小姐与贤妹,他日相逢冯郎,将妾这番苦衷转达冯郎,实非我赵翠秀负心,奈势处于无可如何。若不为权宜之便,钱氏一门又与冯姓同遭其害,岂不玉石俱焚?”小姐与落霞听了,不觉大哭起来。三人在后楼哭个不了。次日,小姐仍是哭泣。二个劝道:“不必过于悲伤,哭坏了身子,难以出门。”小姐见他二人解劝,略略收了些泪,这且不表。

再说花文芳礼物收拾齐备,各处亲眷俱下了请帖。舅舅童仁作媒,挤齐聘礼,出了府门,十分热闹。童仁坐了大轿,抬到钱家门口,下轿升堂。钱林勉强迎接见礼,他宾坐下。献茶已毕,不一时,大礼齐至,摆满厅堂。家丁上前叩贺。钱林打开礼单一看,上面写着:“二十八日吉时亲迎。”遂向童仁道:“老先生,为何吉期如此之速?叫晚生妆奁一时那处备办得来。”童仁答道:“亲翁说那里话,舍甥那边各色齐备,总不要亲翁费心,只求令妹早早过门。”说毕,家人上酒。童仁起身,打发行人回去。

街坊百姓纷纷谈论道:“花公子这般作恶,硬将冯秀才的妻子夺将过去。”那一个道:“钱家也不该接他的礼物,这不是一家女儿吃两家茶?”又有一人说道:“那怕他吃三家茶,管他作甚。”不言众百姓纷纷讲论,早有人传到朱翰林耳内。大怒道:“花文芳本是禽兽之徒,竟自将亲夺去。钱林这个畜生好生无礼,为何收他礼物?况且冯旭尚在,倘蒙龙天睁眼,侥幸回家,老夫是他媒人,有何言语回答他?我如今也不同花文芳讲,先将三学生员请来,同钱林讲讲理,且把这小畜打他一顿,然后扯他到孙父师堂上评评理。”取了一个单帖,写了名姓,着家人请三学生到来:“我有大事相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钱月英改妆避祸文芳开宴款家人话说朱翰林听得钱林受了花文芳的聘,他就动了无名之火,叫家人去邀三学生员,要与钱林讲礼。惊动后面夫人,连忙走出,只见老爷气冲冲的,问道:“所为何事这般气恼?”朱翰林将钱林复受花家之聘细说一遍:“我如今邀三学秀才先将钱林私行痛打一顿,然后拉至县前讲礼。”夫人劝道:“老爷年交七旬以外,那个叫你多事,做什么媒人。常言道:‘好不做媒人好不做保,这个快活那里讨。’当日为媒,原是好意,只望他两家成其秦晋,那知道被花文芳将冯旭诬害了人命,判断充军。都堂硬断花、钱为婚。那钱林受聘也是出于无奈,欲待不受,怎当都堂之威。你今苦与他争闹,花文芳岂不与你结怨?他乃堂堂相府,都堂又是他的门生,那时反讨没趣。我劝老爷将此念头息了罢,正是‘各家自扫门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一席话,说得朱辉哑口无言,半晌方才叹了一口气,道:“是我多事,不该作媒,多这个烦恼。若林璋回来,叫我把什么面目去见他。”正是:是非是因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朱辉因今日一口气,忧忧闷闷,不上半月而亡。

且说花文芳这日见行过礼去,家人回来,旋即取看庚帖。见钱林已允,满心欢喜。

那合城武皆知相府过礼,都来贺喜。东方白亦来称贺。唯有钱塘县孙老爷不到。摆不筵席筵宴,款待宾朋。优人开场演戏。

酒完席散,童仁向妹子道:“妹夫在朝,也该报个喜信与他,犹恐又与文芳扳亲。”太太吩咐花文芳写下家书,差人到京报喜不提。

再言钱林收了礼物,打发行人已去,太太叫道:“翠秀我儿,为娘恭喜你。”翠秀道:“太太呀,妾身不过全小姐的节操,有何喜来。请太太速催小姐起身,迟则变生。”月英听了,一阵心酸,不觉泪如雨下,哭将起来。翠秀道:“事已如此,小姐不必过于悲伤,快些收换衣巾。”众人幼小姐回楼拿了公子的衣服,小姐更换起来,又与落霞改扮书童模样。钱林预先雇定船只。太太收拾盘费,打在行李之内。诸色齐备,只待黄昏起身,一家人好不苦楚。

将至初更,小姐与落霞叫声:“母亲请上,孩儿拜别了。”太太流下泪来,叫道:“两个孩儿,一路小心保重要紧。”放声大哭起来。又向钱林道:“哥哥受小妹一拜。”二人拜毕,小姐道:“愚妹有一言奉告:父母单生你我二人,不幸爹爹去世太早,只有母亲在堂。妹子今又遭此大变,远离膝下。哥哥务要早晚体贴母亲年老,时常从旁解劝,不要思念妹子,致伤身体。”钱林道:“妹子放心前去,何劳谆嘱。”小姐又向翠秀道:“恩姐请上,遇妹等拜别。”翠秀道:“遇姐也有一拜。”三人拜毕,小姐向翠秀含泪道:“恩姐若到花府为媳,愿你夫倡妇随,早生贵子,千万照看母亲、兄长要紧。”翠秀闻小姐相嘱之言,叫道:“我那有恩有义的小姐呀,你竟说我翠秀是真心肯嫁此人么?我实欲为冯郎报仇之心甚切,又不好明说出来,只得含泪吞声而已。何劳小姐嘱咐。愚姐之心,唯天可表,他人那里知道,日后小姐方晓。”落霞亦过来拜别。合府仆妇丫头人等无不嚎陶痛哭。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翠秀见哭得无了无休,难分难舍,叫道:“小姐听,夜已深了,不必留恋,快快下船去罢。”小姐无奈,硬着心肠叫:“母亲,孩去了。”又转身叫道:“哥哥、姐姐,小妹今日分离,不知何日相逢。”太太一闻此言,好不伤心,扯住小姐,那里肯放。钱林早已预备两乘轿子,催促妹子上轿。正是:半空落下无情剑,斩断人间恩爱情。

轿夫抬起,悄悄出了城门。到了河边,正要下船,钱林叫声:“兄弟,一路保重要紧。”小姐只声“哥哥”,别话回答不出,将头点了两点。船家登时开船往山东去了。

话分两头,再表季坤奉了主人之命追赶冯旭,直至苏州浒墅关上方才追着。一路紧紧随在船后,争奈人眼凑杂,难以下手。过了扬子江,堪堪到了扬州,解差萧升换了船只,直到淮安。季坤奉命之后,好不心焦。怎当他一路坐船,何能下手。到清江浦,过了黄河,季坤想到:“前面王家营离桃源县无多路了,少不得要起早走些路,不在此处下手,等待何时?不免赶上前去躲在树林之内等他便了。”不言季坤先自去了,再言解子萧升见冯旭是个读书之人,又打了一场屈官司,又蒙府老家人求他路上照应,一路上真个丝毫不难为他。及到王家营,萧升叫道:“冯相公,此去桃源不过四十余里了,想你棒疮疼痛,走不动了,不免就在此间歇宿罢。明日起个五更,好早到了桃源县里去投文。”冯旭道:“但凭兄长尊意。”萧升遂拣了一个饭店歇了。

再言季坤忙往前途去看,只见有个树林,想道:“此处却子僻静,且在此处等他。堪堪天晚,二人到来,必定是在王家营饭店歇了。我今在此等他,料他飞也飞不过去。”再说冯旭、萧升二人次日五鼓向前慢慢走去。不多时,到了大树林,猛听得一个大叫道:“快快留下买路钱。”冯旭听得此言,早已跌倒在地。萧升大哭道:“朋友,你是个新做强盗的,我是个奉公文解送军犯到桃源,你有盘费转送我些,好回去的。”季坤也不答话,举起朴刀。萧升不防备他杀人,水火棍不曾招架,被他一刀砍为两段。正是:一刀过去红光冒,化作南柯一梦人。

季坤砍死解差,见冯旭跌倒在地,大叫一声,跳到冯旭面前,喝道:“着刀罢!”冯旭瞑目受死,[话]也说不出来。要知冯旭性命如何,巳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季坤仗义释冯旭有怜智谋赚崔氏话言季坤将解差一刀杀死,转身来奔冯旭,大喝一声“看刀!”冯旭此际无奈,先已跌倒在地,瞑目受死。季坤正欲提刀砍下,回心一想道:“且住,我想花文芳这驴肏的是天下最没良心的人。那魏临川费了多少心机害这冯旭,他主仆商量计策,做下圈套,用假银子害他性命。前番叫我杀了春英,今日以叫我来杀了解差,只剩冯旭一人。我如今上前断送他的性命,有何难哉。就把冯旭杀了,回去花文芳见杀人容易,又要害咱。想冯旭又不是咱的仇人对头,何苦定要害他的性命。正是:‘当场若不行方便,徒使入山空手回。’”季坤想罢,叫道:“冯相公,你且起来,咱有话对你说。”冯旭昏在地下,慢慢醒来,耳内听得叫他,冯旭口中叫道:“大王爷饶命,小人是个犯人,并无财帛。”季坤道:“咱不要你的银钱,咱也不是大王。你且起来。”冯旭听得不是强盗,心中稍安,慢慢执起来。季坤将手扯住他,道:“冯相公,你可认得咱么?”冯旭睁眼一看,却认不得大王爷是何人。冯旭又睁眼看了一会,到底认不得。季坤道:“咱不是别人,实对你说罢,咱是花府中的马夫,叫做季坤。奉主人之命,前来杀你。方才一刀将解差杀了。”冯旭听了,只唬得战战竞竞,双膝跪下,哀告道:“饶命。”季坤道:“我若要杀你,便不告诉你了。咱家见你负屈含冤,故此有意放你逃生。你如今快快去罢。”冯旭听见,伏身跪下,道:“恩人请上,受我冯旭一拜。”季坤扶起,说:“不消如此。天色已明,快快逃生去罢。”冯旭正转身,又叫道:“恩人如今放了我,你怎好回复主人?”季坤[想]道:“世上那有这等厚道君子,咱到放了他,他还愁着咱怎见主人。”李坤道:“冯相公,此非说话之所。天已明了,杀了解差,现在道旁倘有人看见,不当稳便。待咱家把这尸首拖到林内,还有细话说与你听。”即使走去将尸首拖至林内,还搜出文书。走出林子,用手拾起水火棍来,叫道:“冯相公,快走。”冯旭道:“恩人,我两腿棒疮疼痛,不能行走。”季坤无奈,只得抱了冯旭飞走,走了一会,见一个小小树林,方才放下。季坤叫道:“冯相公,此处僻静,咱把花家的话告诉与你。那花文芳害你,是要夺你的妻子,故将爱妾春英叫我杀死,还害于你。谁知你不肯招,他就到都堂那里告诉将你拿去,若打成招,问成死罪,硬把月英断与花文芳为妻。亏的三学生员与那众百姓罢市,大闹辕门,孙知县定你军罪。又叫花能将你——”就住口不说了。冯旭道:“恩人为甚么不说了?”季坤道:“咱若说出来,恐你着惊。”冯旭道:“便说何妨。”季坤道:“他差花能将你家团团围住,用干柴放火,烧得干干净净。”冯旭忙问:“老母及众人可曾逃出?”季坤遥头道:“全家尽行烧死,一个都没有逃出。”冯旭叫道:“有这等事情!”即时昏绝于地。季坤连忙扶祝半晌,方才叫道:“我的苦命亲娘,死的好不伤心。养我不孝之子,致令母亲这般惨死,我做了天地间大不孝之人也,有何面目生于人世?被人唾骂,无所逃罪。”说毕,往树上撞去。季坤忙抱住,道:“冯相公,大仇未报,你就死在九泉之下,难见你令堂之面。”冯旭便放声大哭起来,叫道:“花贼,花贼,我与你何仇,这般毒手害我。”哭个不了。季坤劝道:“哭也无益。你方才所云咱怎见主人,他乃黑心之人,咱家如今也不回去了。咱家原是山西曲阳县人,就打从此处回家罢了。”叫声:“冯相公,咱料你也没有盘费。花文芳与我五十两银于,差咱来杀你。咱今将此银子奉送相公使用。”即取出递与冯旭,道:“咱去也。”冯旭见季坤这般仁义,忙忙跪下,道:“恩公是我重生父母?再造爹娘,我冯旭不得上进便罢,若是皇天睁眼,倘得寸进,必然报答深恩。”将头嗑了几个,抬起头来,只见李坤去了有半里之遥。冯旭收了银子,哭哭啼啼,如醉如痴不表。再言萧升尸首在林子内过了数日,有些臭气出来。路上行人看见林内一个死尸,地保即忙报了桃源县。少不得相验,无有尸亲,不知是何方人,为什么杀死的。知县吩咐:“掩埋去罢。”话分两头。再表魏临川在船,催船家快走,直奔金陵。非止一日,那日早到,寻了寓所住下。次日,来至缎行,将手一拱,道:“店官请了。”那人连忙走出柜来见礼,道:“客人请坐。”即叫小使献茶,问道:“客官尊姓?贵府何处?”魏临川道:“在下姓魏,是浙江省人氏。请问店官尊姓。”店主道:“贱姓高。请问魏先生到此有何贵干?”魏临川道:“特到贵店办些绸缎。久闻宝店主人公平,货真价实,故尔拜望。”店主人道:“不敢,请先看缎子。”随即邀魏临川到后厅将各色缎子搬出来观看,定了价钱,讲了平色,共该银二千四百五十两有零。魏临川为何这等性急要赶回去去?因花文芳过礼日子甚近,有好些银子经手,故此心急。对店言人说道:“银子现成在寓,着人同去发来。倘可代我备两个箱子,回来点数下箱,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开船。”店主人应道,随叫几个小使跟魏临川去将银子发来,吩咐备席款待。

魏临川起身,店主人送出门,一供而别。来至寓所,开了房门,拿出五百两另外放在箱内,叫了来人抬去二千五百两银子回去。不知店主人可认出真假,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使假银暗中好计公堂上明受非刑再表魏临川回了缎店小使,抬了那二千五百两假银子到缎行。店主人忙迎接,来至后厅坐下。魏临川叫把箱子打开,一封一封见交主人,交代明白。店主人拆开一封,见是纹银,就上天平一兑,一丝一毫不少。一连兑了十数封,平色一样,就包起来,说道:“不消兑了。”吩咐小使抬到后面,就将他号过的绸缎查点清白,交代魏临川,下在箱内,封皮封好,叫人先抬往寓中去了,然后请客人坐席。魏临川用毕后,辞过店主。店主送出门外。自己回到下处,点了缎子,放在箱内,叫人雇下船只,次日要回杭州不表。

再言店主人次日将银子抬出,上天平一兑,封封都不少,连兑了二十余封,也没有看出假的来。忽有一个走进,却是个银匠,系绍兴人,在这南京开了个银铺,是店主请来要将银子出色。店主人道:“请坐。”蛮子道:“有坐。”他又拿了一封,倒在天平内,兑了一兑,倒出来。银匠一眼瞧去,伸手拿了一锭在手,细细一看,又在桌上将银子翻来复去。那银子在桌上两边歪了一歪,就不动了。银匠叫道:“是灌铅。”店主人唬了一惊,道:“那有此事?”银匠道:“你不信,剪开看来便知。”随即一剪,只听得“格擦”一声,剪成两段。大家一齐观看,外面是一层银皮,内里是铅,忙取第二锭剪开,俱是一般样的,一时剪了八、九锭,俱是一样,再将未兑的拆开、一样如是。店主人忙了手脚,忙叫昨日抬缎子的人来,问道:“他寓在何处?”答道:“寓在水西门钱家客店。”店主人忙叫众人同自己齐齐赶出了水西门钱家客店,问道:“魏客人可在店内?”店主人回道:“今早已雇下船回去了。”缎店主人道:“是个骗子,用灌铅银买我缎子。”店主人道:“莫要忙,此时尚未开船,是[我]替他叫的船,你们趁此赶至河边去看。”众人一齐望向河边走,正往前行,顶头撞见船家长,叫道:“钱大爷出城做什么?”饭店主人问道:“魏客人在船上否?”船家道:“现在船上,我上岸买些米、小菜就开船了。”众人听了,一齐赶到船边,叫道:“魏客人。”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饭店主人、缎店主人俱到,[不]知是何事情,将手一拱,道:“二位主人到此何干?”众人大喝一声,道:“打你这个贼子!”向前不分青红皂白,拳头、巴掌乱如雨下,打将过来。两店主人骂道:“拿你这光棍到县里去。”众人不由分说,推推操操,直奔县前而去。正是:从前做过事,今朝一齐来。

众人将魏临川扭至县前,正遇上元县升堂。将魏临川带至,知县问道:“甚事喧哗?”缎店主人跪下禀道:“小人是老爷的子民,开了一个缎店。这个光棍说是杭州人,到小人店中来买缎子,讲明价钱,共该银二千五百两。不想他的银子俱是灌铅假银,来拐小人的绸缎,故此扭来,求老爷做主。”知县听见,叫魏临川问道:“你这奴才,是那里人?叫什么名字?从实招来,因何用假银子买他的缎子?”临川道:“小人是杭州,名字叫魏临川,特来此地置买缎子。小人的银子俱是一色文银,这店家无故把小人打得浑身是伤,求老爷做主,救孤客还乡。”缎店主人道:“有光棍的假银子在此为凭。他把假银哄骗,缎子俱发下船去了,[若]不是小人赶得快,连血本都骗了。”临川道:“小人原带来银三千正价,兑了二千五百两,现有五百两在船上箱内,怎么他就说是假的?分明是害小人。”知县道:“既然存有现剩银两,两下取来一对,便见分明。”即刻差人到两处取银来比较:“本县在堂立等。”差人答应,来至两处将银取来对证。抬至县堂,知县先将缎店银两封封拆开,用剪剪开,锭锭俱是灌铅。又将船上取来的银子剪开,一看,俱是一样。知县把惊堂一拍,骂道:“你这奴才,分明是个骗子,惯用假银,在本县堂上还想支吾。我地方百姓被害,快快招来,免受刑法。”魏临川强辩道:“小人实在是银子,一定是他捣换了。”知县道:“若照你供,也只是在他家的该是假银,为何你这个箱内的银,他也盗换去了么?”叫左右:“取大刑过来,将这光夹起。”众役一声答应,魏临川大叫道:“老爷,夹不得,这宗银子有来头的。”知县问道:“你这银子有什么来头?快快说来。”魏临川道:“这银子三千两是花府公子娶亲,着小人来此办买绸缎,小人不知真假。”知县问道:“你是他家什么人?”临川道:“是跟随公子的。”知县道:“原来是篾片。”吩咐收监,“候本县行文到杭州查问,如果是花府假银,将他解回。若无此事,本县决不轻耍”临川磕了个头:“多谢老爷。”带下监着。

知县又把缎店[主]人叫上,吩咐道:“候本县行文回来发落,你原缎抬回,照常生理,不必在此伺候。”缎店[主]人磕了头,同众人来到河边,将原缎抬回不表。

知县又吩咐刑房做下文书,差人往杭州丢了。

再言临川在监中思想道:“花府怎有这宗银子?为何害我至此?我替他出了许多心力,今日反来害我。”想了一会,道:“岂有此理,想是来头银子,他也不知。文书一到,自然代我料理,放我回去,恐怕我吃亏。”再言差人奉了本官差遣,走到钱塘县,当堂投递文书。再言知县一看,方知魏临川果系花府差往南京去了,如今为什么用假银子坐在监中?上元县行文来查有无,忙着人到花府去问。

差人即刻来到花府,对门公说了备细,门公来到书房,对大爷说了一遍。花文芳道:“果中了我的计策。”随吩咐道:“说我相府并没有差个什么姓魏的往南京买缎子,一定是外边光棍假冒相府之名。”门公出来,对差人说道:“相府中并没有差个姓魏的去买什么缎子,这是个光棍骗子。”孙知县听了相府之言,就写下回文,仍交与原来差人带转。赶了数日,才到南京,竟至衙门,呈上回文。当堂拆封,知县看了,不觉大怒,即刻传下三班众役,坐了大堂,标了监票,提出魏临川来。要知临川招与不招,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赵翠秀代主替嫁花有怜奸拐红颜话说上元县见了回文,即刻升堂,将魏临川提到丹墀下。知县喝道:“你这奴才有多少匪党在外坑害良民,快快招来!免得本县动刑。”魏临川听见并无二字,唬了一跳,禀道:“这宗银子实在系花分子亲付,只求大老爷开恩,将小的解回,便见明白。”知县喝道:“你这奴才在本县境内害本县子民,要配解上杭州,意欲半路脱逃,先把你这奴才狗腿夹断,后问口供。”吩咐夹起。两边一声答应,走上三、五个衙役,不由分说,拉上堂来,扯去鞋裤,将腿夹起。魏临川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半晌方才醒来,口称:“老爷,小的这件事真正冤枉。”知县大怒,道:“这光棍还要抵赖,称什么冤枉。”吩咐收绳,两边一声答应,又是一绳收足。问道:“招不招,这假银子从何而来?”魏临川哀告道:“实系花府的。”知县喝道:“你还说是花府的,既然是花府的,为何花府不认?本县知道你这奴才久走江湖,惯会熬刑。”吩咐右再收。两边答应,又是一绳收足。魏临川“哎哟”一声,又昏死过去。知县吩咐取凉水喷面。魏临川醒来,知县问道:“招也不招?”魏临川道:“爷爷,小人是冤枉难招。”知县大怒,骂道:“你这光棍如此熬刑,还称冤枉,又用棍打这狗头。”两边衙役一声答应,举起无情棍来,认定夹棍上打来。魏临川“哎哟”一声,又昏死过去了,半晌醒来,叫道:“爷爷,小人受刑不起,情愿招了。这完银子本不是花府的,是小人自造的。来骗他缎子是实,不想天眼恢恢,被他识破。”知县见魏临川招了,又问道:“你匪党共有多少人?做过几次?”魏临川道:“就是小人一个,没有匪党。这是初次出来,被人识破。”知县暗想:“这样光棍也不知害了多少百姓,不如早早送他性命,替万民除害。”吩咐松了刑具。两边答应,登时松了刑具。知县叫道:“魏临川,本县开活你。”魏临川磕了一个头,道:“愿老爷高升一品,世代公候。”知县笑道:“本县就此放你,恐百姓说本县断事不明,且带去收监。”后书没有交代。

且说花府内忙忙碌碌,今日是二十五,到二十八日娶钱氏小姐过门。[花文芳道]:“待等钱小姐娶过门时,慢慢待崔氏进府。”有怜听了此言,也就不提起了,一心料理娶亲之事。有怜心中暗想:“我家大爷几番要把崔氏带进府来,那时我却不能相会他了,岂不是破头雪?他才息了这个念头,将来把钱氏小姐娶过门,依旧将崔氏带进府来,终久我在空处。目下大爷娶亲的银子是我掌管,不如拐他几千两银子,与崔氏商议逃到他州外省,做个长久夫妻,岂不为美?强如这样偷偷摸摸,担惊受怕。不知崔氏心中如何,不若到晚间去试试她的意思,然后用计拐她。”主意已定,堪堪天色已晚,将身子溜出府前,到了魏家门首,轻轻用手扣门。

崔氏正在房中,心里暗想:“魏临川怎么去了个多月不见回来?莫非把他的银子拐到别处去了?将我丢下,也未可知。又想起:“花文芳足迹不来,连有怜的影子都不见,叫人摸不着一个实信,好不心焦。”想了一会,正要去睡,忽听敲门,心下想道:“不知是那个冤家到了。”忙拿烛台到门口,低低问道:“却是何人?”有怜道:“是你心上人。”崔氏轻轻把门开了。花有怜把门推上。崔氏关好,到房中坐下,问道:“为何你这一向总不来走走?今日那阵风儿吹得来的?”花有怜笑道:“因大爷姻事甚忙,终是没有工夫前来,今日特地偷闲来走走,唯恐你寂寞。”崔氏问道:“魏监川为何还不回来?是何原故花文芳亦不来走走?”花有怜笑道:“谁想着你,你还想着他,今月他断你的想头罢。”崔氏见花有怜说话蹊跷,[问道]:“难道他不回来了么?”有怜道:“也差不多。”崔氏惊问道:“为什么事他不回来?你这冤家不要哄我,把实话对我说。若不把真话告诉我,我从今后不许你上我门。”花有怜见妇人急了,遂道:“你若有真心待我,我便把实话对你说。”“我怎么没有真心待你,你今日若不说真话,你就请回去,从今不必上我的门。”花有怜道:“我若把真话告诉与你,只怕你要着恼。原来我家大爷是天下第一个负心人,一向魏临川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把那钱氏夺了过来,谁知他生出一条毒计,害了他的性命。造下三千两假银子,打发他上南京买缎子,不知怎么犯在上元县,那里就行文来查。我家大爷好不狠心,他不招认,说临川是个光棍,假冒相府之名、叫上元县重究。那知县见了回文,自然重处。想魏临川久已作泉下之鬼。你想我家大爷的心肠毒也不毒,狠也不狠!”崔氏一闻此言,大惊道:“原来花文芳是这般狼心狗肺,暗中把我的丈夫害了他的性命,叫我倚靠何人?”不觉大哭起来。花有怜劝道:“你且不必啼哭,我的话未曾说完。”崔氏收住泪,道:“有话快对我说。”花有怜道:“我说来你又会着恼。我家大爷连日不来,你道为什么原故?今日是二十五日,到了二十八日他将钱月英迎娶过门,就要带你进府。你若小心小胆伏侍他,他就留心在你身上。倘有一些不到处,他一时性起,反过脸来,轻者是骂,重者是打,再重则置于死地。自古道:‘候门深似海’,那个敢与他要命?我今日特地把这个底儿与你,你却要小心,不要落在他圈套之中,那时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崔氏听了花有怜这一番言语,登时恼得柳眉直竖,杏眼圆睁,把银牙一咬,骂道:“这个奸贼如此可恶,无故将我丈夫害了性命,这般无情,不记当日对天发誓:死于刀剑之下,我只叫他犯了咒神,现报于我。”花有怜道:“你且定神细想主意,不必单是着急。”崔氏又道:“我明拿个包头,齐眉举起,走到钱塘县那里,代丈夫伸冤报仇,将这个奸贼拿到,当堂把他做过恶事一五一十说出来,怎么把我强奸,怎要夺钱氏,怎么叫我丈夫定计害了冯旭,怎样叫马夫季坤杀了春英,怎么叫花能放火烧死冯家许多人口,怎样做了假银害了我丈夫的性命。”花有怜听了这一悉话,忙了手脚。不知崔氏如何可能出首,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假小姐闺中哭别真公子婚娶新人话说花有怜见崔氏说出许多话来,恐伯花文芳知道消息,那时难以脱逃,口中叫道:“姐姐,不可辞动。你说明日要去喊官,出首花文芳,此话亏得你在我面前说,墙有风,壁有耳,倘若他人听见,只怕事未成而机先露,那时性命难保。”崔氏听了,不觉大哭起来:“那知这个没天理的强盗这般作恶,错在当时,恨不得咬这奸喊一口肉下来才消我恨。”说毕,哭个不止。花有怜道:“你也不管进他府不进他府?”崔氏道:“那个进他那里去。”有怜道:“我今日特来辞别姐姐,下次不得相见了。”崔氏道:“你到那里去?”有怜道:“我今日特来辞你。想大爷他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临川这般情义待他,他还要害了他的性命,姐姐待他这般恩爱,他还要设法陷害姐姐。我是他个门下,诸事俱是我任,倘一时做差了些微,白白的送了这条性命。目下他府中上千上万的银子在我手中支用,不如拿他数千两银子逃到他州外县。手中有了银子,娶他一房家小,做起人家,岂不天长地久,过活日子?故此与姐姐作别,下次不得见面了。”崔氏听见,大哭起来,道:“花文芳这个奸贼是个没良心的,那知你也是个歹人。你明日走了,我是个妇人家,怎能出这奸贼之手?不如我和你一同前去,不知你肯与不肯?”花有怜心中暗暗欢喜,口中说道:“我怎肯丢下你来死在奸人之手。姐姐若肯同我去时,与你商议,早也不能,迟也不可,须到二十八日,是他奸贼娶钱小姐之日,府中唱戏,乱烘烘的,人多出入。我预先一日把金银透出,送到你家中。将包袱捆紧现成了,等我雇下船只,到那更鼓时分下船,叫船家不管跑到那里去便了。”崔氏听了,不觉欢喜起来,说道:“你不要失信。”有怜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四马难追。”崔氏欢喜。有怜当夜就在这里歇宿,次日回家。崔氏在家收拾箱笼细软等物,准备逃走不言。

单表钱氏将妆奁收拾齐备,到了二十七日送去。有骂钱林是禽兽的,那些看的议论纷纷,内中也有说道:“钱林嫌贫爱富,先受冯家之聘礼,现在怎么又把妹子嫁到花府?”又有人说道:“这件事也怪不得钱林,朱翰林为了这件事情活活气死,也是出于无奈。那花文芳势大,又有都堂压倒,不怕他肯。”街上百姓群相疑讶,议论不一。

到了相府,正是:

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

若要真富贵,除非帝王爷。

不觉一会,那些妆奁摆满厅上。家人道过了喜,款待酒饭,打发赏封已毕,花文芳着人邀请六眷俱来坐酒席,开场演戏。戏完酒散,亲友俱各告辞。

文芳送客回来,吩咐家人道:“酒席散去,打扫厅堂,叫各行人役听候,将全副执事摆起,发轿。”一路上吹打不歇,花炮连声,直奔钱府而来,这且不言。

再说钱太太向侍婢道:“小姐可曾起来?”侍婢道:“小姐还未起来。”太太走到床边,叫道:“我儿起来梳洗,彩轿已到门了。”翠秀道:“孩儿闻母亲欠安,也没有下楼来请安。”太太道:“为娘的为你喜事劳碌些,今日略略安好。我儿不必挂念,快快起来梳洗。”翠秀道:“母亲请下楼罢,孩儿起来了。”正在说话,听得三声大炮,鼓乐齐鸣,花炮不绝,那彩轿已到门首。只见家人来至后边:“请太太下楼,花府行人恭喜钱太太。”钱太太吩咐仆妇小心伏待小姐梳妆,说毕,下楼去了。

且说小姐自从月英去后,终日在楼啼哭。将一件大红洋绉紧身预先穿上,与裤子缝在一堆,钉了又钉,缝了又缝,唯恐失身于这奸贼。暗暗藏了剪刀一把,放在紧身之内,在太太、公子面前,并不做出忧愁形象。每至夜静更深,心中自思冯旭,越想越苦:“我当日与冯郎订下盟誓,效鱼水之欢。不想奸贼平地起无风之波,将冯旭充军远去,不知生死吉凶。小姐、落霞二位妹妹被他害得背井离乡,又不知安否苦何。两家儿人离财散,骨[肉]难逢,怎不叫人痛恨。我今想,此仇不报,枉立人世,我岂图他富贵,今日嫁了过去,那厮晚间必来缠我,那时把剪刀取出,将这奸贼杀死,奴家也拼一死,代小姐与冯郎报仇。”想到此间,又不得不哭。那些丫环小使大家笑道:“这样贵家公子,嫁了过去,做个现现成成一位夫人,要修三世还修不到这个地步。不知我家小姐出嫁,可有这样热闹哩。”叫道:“小姐,吉时已到,快快起来梳洗。”翠秀道:“快快把太太、公子请来,我有话悦。”翠秀忙忙起来,丫头、仆妇们替他梳洗已毕,带上凤冠霞帔。

不一时,太太与公子俱到后楼。太太道:“我儿快快收拾,吉时已到,你莫要误了时辰。”翠秀道:“孩子此刻有一言告禀母亲:孩子一向蒙母亲抚养成人,孩儿无恩可报,此后难得相见之日,愿母亲不要思念孩儿。母亲请上,待孩儿拜别。”说毕,双膝跪下。太太流泪道:“我儿莫要悲伤哭坏身体呀。但愿你到他家做了媳妇,须要孝敬公婆,顺从丈夫,宽待下人。贤名难得,不可露出破绽。”太太搀扶起来、便叫道:“哥哥请上,也受小妹一拜。”钱林道:“愚兄也有一拜。”即时同拜。已毕,翠秀道:“哥哥也该寻个僻静去处读书才好。”翠秀心中自忖道:“我今到他家,若杀死那奸贼,岂不连累了钱林?又不好说明此举,叫他逃走远方。故此暗用隐语,不露真情,使他自揣。”无奈钱林一时那里参详得透。钱林道:“愚兄用心读书,休要贤妹挂怀。”说完,一家大哭起来。又听得外边鼓乐喧天,金奏齐鸣,催来甚急。钱林只得将他抱上了轿。

三声大炮,彩轿抬起。花文芳千方百计将假小姐谋夺过来,谁知错把丧门神当做喜神。翠秀到花府,不知可能杀死花文芳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花文芳爱色被杀赵翠秀为主报仇话说假小姐是钱林抱上彩轿.百子炮响,开道鸣锣,军牢、夜役唱道,好不热闹。那些街坊看的百姓拥挤不开,人人道好,个个夸强,真正是相府人家做事不校此刻已到相府门前,预先放了三咚大炮,将新人大轿抬至大厅正中歇下。花老大人请了两位有福有寿的夫人搀亲。将珍珠门一开,请出新人,到了洞房。新郎先在房中做过富贵,吃毕交杯,将盖头揭去。花文芳一看,心中大喜:“果然话不虚传,也不枉费我多少心机,今日方得到手。”花文芳欢喜之极,走出房来,到了前厅,款待亲友,合城文武官员并亲戚、邻舍来恭喜的不计其数。不一时,开道鸣锣,都堂执事来到相府,东方白下轿,登堂拜贺。这日,车马填门,纷纷贺客。花文芳见世兄到来,慌忙迎接,见礼作谢,分宾佳上。献茶已毕,花文芳道:“向日多蒙美意,致有今日,尚未亲指行辕叩谢,又蒙厚赐。欲待不受,又恐见责,只得权且领下,容再酬答。”东方白道:“微物恭贺,何劳挂齿,且谊属通家至好,怎么言谢。”说毕,就要进内恭喜师母。花文芳再三推辞,东方白便上了轿去了。

花文芳送了都堂会后,回到厅上,吩咐家人摆席,邀请诸亲友入座。童仁在此极力款陪。梨园开场演戏,送入洞房。半本之后,歇了锣鼓,邀亲友进喜房观看新娘。一路灯球点的如同白昼。众人进得洞房,丫环掌灯,一看,人人道好,个个称奇。童仁见众客赞美,心下也十分喜悦,说道:“舍甥妇不独外貌出众,亦且腹内文才惊人。”众人齐赞道:“可谓才貌双全了,真是大富大贵福相,若生相府中,谁人配得他过。”里面正在称赞好处,外边又细吹催席。童仁遂邀众客出厅入座,按下不提。

且言花有怜见诸客前厅看戏,家中大小仆从人等俱在那里伺候,他悄悄走进帐房,取了三百两银子揣在怀中,慌忙出府,赶得魏临川家门首敲门。崔氏将门开了。有怜道:“东西可曾收拾齐备?此项你可收好,我还要拿他几百,然后叫轿同来。”崔氏道:“你却要快些,恐关了城门。”有怜道:“今日尚早,府中有客看戏,半本才完,何愁不得出城。”复身进府,又到帐房拿了三百两银子,雇了两乘小轿,并抬轿的一齐来到。

看官,你道黑夜之中,许多人行走,岂不怕人盘问?乃花有怜头一月前吩咐过的这些人,都是在府中效过力的熟人,花有怜况且是相府中的总管,那个敢多言语?到了魏家门首,崔氏与小红上了轿子,将包裹放在轿内。有怜吩咐轿夫抬了轿,又叫挑夫扛了箱笼行李,出来,随手把门锁好,竟自去了。正是:鳌鱼脱了金钩钓,摇头摆尾再不来。

一路行来,到了河边,下轿上舡,搬取箱笼行李。轿夫人等各自散去。汗舡,走下许多路程,方行歇住,下回书中再行交代。

话分两头,且说钱太太打发小姐上轿后,身体有些不快,带病料理,费了精神,不觉昏迷过去。慌得那些妇人忙忙报与大相公知道。钱林来到房中,只见那些妇女扶着太太。公子着人去请大医来看,只问母亲此时如何。不一时,医生到来,请进房中诊脉。老太太年老,又加劳碌,下了参汤服下。钱林走到自己书房,取一包人参,约有五六两重。称了一枝顶大的人参,带在身边,恐其一时要用。亲自将参煎好,捧进房中与太太吃。过了半晌,方才叫道:“我儿,为娘的不怎样,你可准备明日过门合礼。”钱林道:“母亲不必费心,孩儿俱已端正,明日早间送去。”按下钱林不表,且说花府做戏已完,请亲友俱已散去,只有童仁并留下两位福寿双全之人送房。此时将交二鼓,家丁掌了灯球,送花文芳入房。

见房中酒席摆得现成,只见二位送房之客已退,花文房坐在席上,叫众丫头走至床边,说道:“请新人上席。”假小姐听了,走至席前,竟坐在花文芳右手。文芳醉眼朦胧,观看小姐十分标致,越看越爱,吩咐丫头上酒。

小姐偷看花文芳,鼠眼鹰鼻鬼头,恼恨不得即刻下手,无奈众丫头在旁,只得暂且忍耐。不一时,酒席将终,花文芳站起身来,吩咐道:“搬去酒席,取水洗手。”花文芳那边洗手,房内走上四个丫环,道:“请小夫人更换大衣。”假小姐道:“你们不必在此伺候,我会更换衣服,你们将酒席搬出去,大家分散,吃杯喜酒,不必在此等候。”四个丫头一齐跪下,谢过小夫人赏赐,大家送出房去了。

花文芳随即站起身来,将门关上,走到新人身边,道:“请夫人宽衣,早赴佳期,莫要误了。”说毕,就来动手动脚脱衣。假小姐用手推道:“你先去睡,待奴除冠衣就来。”文芳听了,忙忙解去衣巾,将被盖好,仰卧相等,口中叫道:“夫人快些睡罢。”假小姐忙忙除下凤冠,脱去霞帔,只穿着大红洋绉紧身小衣,俱是缝在一处,怀中取出剪刀,暗拿在手,来到床边睡了,翻身骑在花文芳身上。花文芳道:“有趣,趣极!想是夫人要摸我有须无须么?小生尚未长须哩。待我伸长些,夫人好摸。”将头分外身长了好些,叫道:“夫人不信,且摸摸。”假小姐看得真,用手拿剪刀,将银牙一咬,狠狠的认定咽喉刺下。不知文芳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钱林闻信忙奔走童仁飞报进都城话言假小姐手持剪刀,恨了一声骂道:“奸贼,你也有今日!”用剪刀刺去,入肉已一寸多深。花文芳那里料他行刺,大叫一声,跌下床来,在踏凳上面乱滚,鲜血直流,忍着疼,挣着扒起来,就奔房门,实指望开门逃。假小姐被他翻跌在地,见他去开门,连忙扒起来,带剪刀骂声:“奸贼,那里走。”花文芳正欲开门,忽被一阵阴风吹得花文芳毛骨耸然,抬头一看,见一妇人鲜血淋淋,骂道:“奸贼,还我命来!”花文芳仔细一看,乃是春英,唬了一跳。那春英向花文芳劈面一掌。花文芳哼了一声,跌倒在地,连忙执起来,又奔房门,抬头一看,看见门旁站立一个大汉,青面獠牙,蓬头赤脚,手中提着两口扑刀,浑身挂着许多人头,阻住去路。花文芳看见这般形状,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再也扒不起来。

假小姐见花文芳在地下乱滚,正待用剪刀复刺,抬起头来,见壁上挂着一口宝剑,忙去抽出来举起,一剑砍来项下,结果了奸贼的性命。假小姐犹恐不死,又一连砍了几剑,见他不会动,方才放手,正是: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假小姐砍死花文芳,神魂皆散,不觉一阵昏迷,就倒在尸首旁边,手中宝剑吊落在地板之上,一个时辰方才醒来。睁眼一看,见奸贼已死,大仇方雪,“天明伊母知道,岂肯干休?不若就剑自刎,以报冯郎、小姐二人罢了。”正待要去拾来那口宝剑,猛听得“玎珰”一声响,就起在半空中去了,不见影响。看官,你首奇也不奇。这口宝剑原是当日马云在五柳园卖相,赠汤彪,汤彪因见花文芳爱他,故此转赠与他,谁知今日断送自己性命,却是前生注定。故此宝剑飞去。翠秀不该死,后来还要受朝廷封诰,为贞烈夫人。此系后话不题。

且说花文芳所见门旁大汉却是何人?原来是个杀神,凡人起意杀人,就是这个杀神相随。翠秀是个软弱女子,为何连砍三剑?一者是杀神护佑,二者是春英冤魂要命,三者是花文芳一生作恶报应。正是: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一时,杀神退去,魂魄归身,春英冤魂亦散。假小姐见宝剑不在,慢慢扒起来,连四两气力全无,思量解下汁巾自缢,行至床边,不觉错迷,倒在床头净桶巷内,如醉如痴,就睡着在地下了。

看官,你道这相府中许多丫头仆妇,难道这等惊天动地,为何不知?却有个原故:那些丫头仆妇连日为娶小夫人,忙了十多天,没有睡着觉,今日小夫人又赏了酒席,大家又多吃了几杯酒,倒了头就呼呼睡着,那知道房里杀人?一觉醒来,走到房外,听了一听,不见动静,各各放心去梳洗。梳洗完了,又走来伺候,听了一会,房中还是静悄悄的。天色渐渐明了,小夫人还未起来梳洗,“倘有贺客到来,老夫人岂不责备我们?又不敢推门进去,恐大爷责备我们。”又等了一会,天色大亮,内中有个胆大丫头,道:“你们怕骂,待我进去,请他起来。”把门推开,只见房中残灯未尽,他却奔床边走去,不防足下被尸首一绊,跌在上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他手去一摸,高声问道:“你是何人倒在地下?”慌忙扒起,灯下一看,两手鲜血,唬得魂不附体,口中叫道:“你们快些进来,不好,杀死人了。”外边妇人望里一拥而进,将灯一照,只见地下睡倒一人,浑身是血,仔细一看,方知是公子。大家喊叫起来,惊动合府众人。挤了一房,飞报与老太太知道。

花老夫人听得此言,惊呆,不醒人事,半晌,方哭出来,着起衣服,蓬头赤脚,妇女搀扶,直奔新人房中。哭着到来,看见尸首,抱住大哭,哭了一会,问道:“小夫在哪里?”丫头执灯寻到床头,只见小大人倒地地下,叫道:“小夫人在此。”太太听了,[道]:“快把小夫人搀扶起来,服侍上床。”众丫头服侍已毕,假小姐上来床。

看官,你道翠秀身血迹,为何众人看不出来?只因他身上穿的是大红,红上加血,一时却难看出。太太带哭走近床边,叫道:“我的媳妇儿呀,你丈夫被那个杀死?快快说来,好替你丈夫报仇。”翠秀也不做声,只是咽咽的哭。太太见他流泣,复走到尸首旁边,抱住大哭,叫道:“我儿死得好苦,为娘看见好不伤心。。”哭了一会,吩咐家人快把舅老爷请来。家人不敢怠慢,飞星去了。

再言钱林次日清早起来,开门合了礼物,着人挑来至花府。门公不在,直至新人房下礼,忽听小姐在房哭泣声音,走到房首一看,只见许多妇女烘烘忙乱,花太太蓬着头,坐在地下,抱着尸首痛哭,却不晓得何人。恰恰有个小丫头从房中走出,一手拉住,道:“姐姐,你家中死的何人?太太为何哭他呢?”那小丫头答道:“你如今还不晓得么?这地下死的就是你家姑爷,我家公子,昨晚好好进房,夜间不知被何人杀死。”钱家家人一闻此言,向外没命的就跑,只唬得他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出了相府,一跑飞跑,来至家中,到里面慌慌张张没命的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相公在哪里?”里面答应:“相[公]在太太房中请安,你为何这等光景?”家人也不理他,竟自飞跑至房中,叫道:“不好了!”太太正与公子说话,听见,吃了一惊,问道:“你到他家回来,因何事这等慌张?快快说与我们知[道]”家人此时跑得气急,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见他把两只手乱遥钱林道:“他是老人家,想必一路跑急了,你且喘喘气,慢慢的再将事情说来。”那老人定了一会,喘气才平:“太太、公子,老奴适才奉命送□开门合子到花府中去,一直走至内堂,只听得新人房中哭泣之声,走进一看,只见地下睡着一个死尸,花太太坐在地下抱住大哭。老奴问那小丫环是何人,小丫环回我道是他家公子,我家姑爷,昨夜不知被何人杀死。老奴听了,飞奔回来报信。”太太、公子唬得魂不附体,呆了半晌,钱林叫道:“母亲,我知道了。”太太惊问道:“我儿,你知道什么来?”钱林道:“杀死花文芳的不是别人,必是翠秀妹妹,一定无疑。”太太惊问道:“你如何知道是他杀的?”钱林道:“他昨拜别时节叫我寻个僻静处读书,去避避,于今他把花文芳杀死,岂不连累于我?”太太一听,登时昏倒在地。不知好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都堂飞马闭城门知县踏看定真假话说钱林见母亲死过去,慌了手脚,放声大哭。众仆妇们一齐哭起来。有半个时辰,太太苏醒过来,叹了一口气,道:“怎得好?”钱林荒忙叫声母亲,太太流泪道:“我儿,为娘的想来,定是他杀的,昨日说‘难得相逢之日’。”太太向钱林说道:“我儿,此事必有人来拿你,我看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快快逃命去罢,迟则就不能脱身了。”钱林哭道:“母亲,叫孩儿怎得放心前去。”太太道:“亲儿,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料想官府不能拿我,你不必挂念于我,快快去罢。”太太叫什妇快快去收拾行李,叫声:“我儿,不必留恋。”钱林哭道:“孩儿有大不教之罪,就此拜别母亲。”双膝跪下,拜了两拜,万分无奈,只得抛别而去。正是: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若漏网之鱼。

按下钱林逃走暂区不表,再言花府家人奉太太命来请舅老爷,到了童家门首,见大门未开,他就拾起一块砖头乱打。看门的不知甚事,慌忙起来,开了大门,见是花府的家人,把手一拱,道:“你好冒失鬼,如此敲门。”家丁道:“舅老爷在那里?”看门的道:“昨晚在你家吃喜酒,想必多吃了几杯,尚未起来。你有什么话,说下来,等老爷起来再回罢。”家丁道:“我家大爷好好成亲,不知被何人杀死,特来请舅老爷过去看的。”门公听了大惊,[忙去回报]。

[童仁]把酒都惊醒了,顷刻披衣起来,即忙叫抬轿过来,连忙上轿,一直来至相府下轿,直入洞房。

太太看见哥哥到来,放声大哭:“还要哥哥做主,代我儿报仇。”童仁流泪道:“妹妹须要保重,待我看来。”走进房中,看见文芳满身鲜血淋淳,死于地下,也就哭了几声,收泪道:“一定是大盗见相府娶亲,这般富贵,夜间来劫,杀死花文芳。”写下报呈道:“黑夜大盗劫杀相府公子。”这杭州有五十多员堂官,上至都堂,下及典史。飞报文武各衙门。巡抚都堂大老爷一见大惊,想道:“禁城之内,竟有大盗劫杀,岂不要怪我,此事怎么了?”随即拔了令箭一枝,传齐旗牌来,飞马叫各城门紧闭,不许大盗走脱。即时来到相府。那些桌司府道厅县吏目并武职:都统、总兵、游击、参将、千百、把总一齐俱到相府。童仁一一迎接。

东方白问着童仁道:“老先生,昨日世兄好好成婚,夜来就有如此大变,卑职吩咐已将城门锁到,擒拿大盗,须代世兄报分便了。”童仁答道:“昨日舍甥进房,到有二更时分,不知被何处大盗杀了,还求老祖台并各位老爷母做主,治生即报到京师,与会妹丈知道。”东方白道:“何劳老先生吩咐,是学生们分内之事。”又向着众官道:“尔等须要小心察访大盗,恐防脱走,关系甚大,一者花太师见罪,二者怕是上动怒,合城官员听参。”孙知县打一躬,道:“待卑职看来,再禀大人。”都堂道:“是你的干系,务要小心。”孙知县打一躬,退下,带了五六个衙役直奔内堂,至洞房门外,听得花夫人啼哭,向着他家丁说道:“请夫人安息一会。”心中想道:“如此高大之屋,大盗怎能进来?”吩咐取张梯子过来;孙知县即自己扒上去,四下观看,并无形迹可疑。屋上的瓦片都是摆得好好的,没有一处倒乱。摇头道:“非是大盗。”扒下梯子来,复走到前厅,向都堂打一躬,道:“细观屋上动静,并无一点破绽,非是大盗劫杀,求大人将城门开了,令百姓贸易。”东方白道:“据贵县青来,不是大盗,将城门开了,倘或大盗走脱,是贵县认罪。”孙知县又打一躬,道:“倘有疏虞,知县听参无辞。”东方白道:“既然如此,本院就开城门便了。但凶手却是何人?”孙知县又打一躬,道:“卑职检验之后,再审详报。”都堂向各官道:“诸位年兄且退。本院在此请师母的金安。”童仁道:“老祖台请回,俟治生代达台意罢。”都堂只得起身。众官随后纷纷而去。只有孙知县在此相验,行人、刑房伺候。

孙知县来到内堂,公案现成。行人将花文芳尸首翻来复去,报道:“喉下剪刀伤深有二寸八分,宽二寸,肩上剑伤深有三寸,腿上剑伤深有二寸六分,周身别处无伤。”刑房写得明白,送到公案上。

知县看了一遍,亲自起身进房,又细看一番,复身坐下,标了封皮,封了尸棺,吩咐收尸,向童仁道:“老先生府中有多少下人?开个册子,待本院一问,便知明白。”童仁道:“容治生开来。”不一时,开成一本册子,呈地案上,将这些家人叫来伺候。知县点名,从东边点至西边,一齐站立。点到花有怜,不到。孙知县道:“花有怜却是谁人?”家丁道:“是主人书童。”知县道:“有多少年纪?为何不到?”家丁禀道:“十六岁了,不知躲在那块睡觉去了。”知县也就不问了,将合府家人点过,看其神情,并无一人失色。知县向童仁道:“不是大盗,并不是家人。本县放肆,只得要请夫人一问,就得明白。”童仁道:“待治生问声舍妹。”走到房中,向着夫人道:“知县如今要问媳妇,可容他出去?”太太思想一会,道:“我们宰相之家,岂容儿媳见官,但如今孩儿被何人杀死,想他必知其情,只得叫他出去说明,代孩儿报仇。”叫丫头:“你们代小夫人收拾收拾,拿件上盖衣服换了,好好服恃他出去见知县。”丫头答应,拿了一件元缎衫子,你小夫人穿好,又代他梳了头。太太大哭道:“我儿,你见知县须要诉出真情,不要含糊,丈夫的兔仇要在你口中伸。”假小姐并不做声,走至书房中来。正是:混浊不分鲢共鲤,水清方见两般鱼。

不知这假小姐见了孙知县可肯招认,不知孙知县问出什么口供,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孙文进通详咨部花荣玉火速行文话言假小姐走出房来,到了公案前,又膝跪下。知县道:“小夫人请起。”小姐道:“妾身有大罪在身,怎敢起来。”知县听了,大吃一惊,想道:“有几分是他杀的。”遂道:“小夫人夜来可知什么人杀死了公子?”假小姐道:“老爷是个明镜,不用细说,犯女情愿抵偿便了。”孙知县道:“如此说,是小姐杀的了。你们这段好姻缘,为什么杀死他?”小姐道:“明明是恶姻缘,有甚好处。犯女杀这奸贼,代夫报仇寻恨,以与万人除害。”花太太站在旁边,听得明白,儿子就是你杀的,那里忍耐得住,也不顾夫人体统,亦不怕知县在坐,蓬着头,忙走出来,骂道:“你这个小贱人好大胆,我儿与你贱人何仇,绝我后代。”向假小姐脸上连打嘴巴子,不分气,便把口来咬小姐。孙知县起身拦住,说道:“太太请息怒,既犯在卑职手里,自有王法处他。老太太不必乱打,倘有失误,公子人命是假,他家人命是真。”吩咐带下,从小轿子一乘抬至本衙,说毕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