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回 图富贵卖奸瞒婿 甘作妾表里仇夫(1/2)
第 八 回 图富贵卖奸瞒婿 甘作妾表里仇夫
话说月仙与黄金公子如胶似漆,千思万爱,日夜不离,三月有馀,当不得王志夫妇再三来说“ 邰元凶暴,恐他早晚回来,露出消息,事非小可。” 黄金道:“ 他有甚本事,敢来问我要人?” 月仙也踟蹰了一番道:“若恁般住下,这厮回来岂肯甘服?若使妾暂回,看他动静,徐徐而图,方得长久。”公子听了,一时高兴,只得着人送了月仙归家。怎禁两情眷恋,热突分离,一日几次传消问息;过不两日,到月仙家楼上顽做一处。街坊人已知其事,俱畏怕势力,谁敢管闲。
且说这邰元别了天雄山弟兄,身边有的是银两,到处买酒食肉,耽耽延延,走了二十馀日。这日才走得到天阳,已是下午,便往东门走入艳冶街来。将到自己门首,早抬头见对过系着一匹高头骏马,银镫雕鞍。再看自己门户,双门扃闭。因暗想道:“想是我泰山因我不在家中,便收拾得铺面恁早。”遂走上街头,用手在门敲了两下。忽听得楼上月仙笑声,便又敲两下,里面方问是谁。邰无应声道:“是我归家。”里面静悄了半晌,才一路叫出道:“ 大郎回来了么?”邰元听见是丈人口角,便应道:“ 泰山,正是邰元回来。”遂开门,同进到后一层堂中,放下包锏,又解了跨刀,然后与王志唱喏道:“小婿出门许久,一时不得来家,多蒙泰山照管。怎不见岳母与月仙?” 王志忙向楼上叫道:“ 妈妈同女儿下来,大郎回来也。” 母女答应下楼,同入堂中。邰元向岳母唱了喏,便自坐着,说了几句闲文。因看着月仙,只见桃花红晕,惺眼蒙蒙,低问声道:“ 怎你今日方来?” 邰元道:“我被好友款留,直到今日方得回家。你在楼上与谁吃酒么?” 王妈妈忙接说道:“大郎你还不晓得,今日是我寿日。你丈人连日在黄公子家做活,得些钱来,买几味酒菜,替我上寿。故此在你楼上吃酒,你却来得恰好。” 邰元听了说道:“女婿做亲来,实不知岳母今日是寿日。这晚准备不来,明早补礼吧。” 王妈妈笑说道:“ 小生日,也不值恁地。你同月仙上楼,我收拾了热酒来。” 邰元听了欢喜,便取了包裹同月仙上楼,果见桌上杯盘狼藉,邰元绝不疑心。与月仙说不得几句,王志夫妇拿了酒菜上来,一同坐吃。邰元正走得饥渴,便就吃起,直吃到更深。王志夫妇将碗碟收了下去,邰元与月仙各自上床。
原来这日黄金正在楼上与月仙低斟慢饮,十分快乐。不期邰元回来,幸喜门是关的,不曾直入,急忙下楼躲在王妈妈房内。王妈妈将寿日哄了邰元上楼,即打发出门,上马而去。这月仙被邰元回来惊散,心中十分不快,即存了害他的念头。恐他动疑,只得强为欢笑,同他完了久别馀事。
到了天明,邰元起来,即去买了几色荤菜老酒,来家叫月仙整治,替丈母补寿,在家中吃了一日的酒。次日将银两藏在身边,自出门去,寻人吃酒,做他豪爽的事。
这黄公子出得门来,已有家人扶他上马,急走回来,直到半夜方才惊定。他妻子晓得缘故,劝他绝了往来。怎奈他情沾肺腑,岂肯回心。次日即着人叫了都趣来,细细商量,要摆布邰元,急娶月仙来家。都趣想了半晌,方说道:“如今只须如此这般,娶她回来,才得明公正气,没人谈论。”公子听了大喜,即一面着人通知月仙,一面〔 着〕 都趣等候。
过不几日,邰元早起,正要下楼,被月仙一手扯住道:“你腰边暗藏银两,日日在外同人吃酒,烂醉回来,只撇我在家清冷。我令将你银两藏起,才放你出门。” 说罢便撒娇撒痴,向邰元腰里解脱下一个包肚来,险些将小衣脱落下地。邰元正要发话,不期丈母走上楼来。邰元慌忙两手捏住了腰裤,只背立着。月仙便将前言告诉母亲。王妈妈便笑说道:“我只道你夫妻顽笑,原来恁地。既是这等,你收了银两,可还他包肚。”月仙便将包肚丢在楼板上。王妈妈连忙拾起,笑嘻嘻递与邰元道:“大郎你不要恼。人家男子在外饮酒,却是妇道家该管的事,但大郎饮的是正经酒,不是撒泼酒,怎么一样拘管起来?我晓得女儿怪你不来家吃,偏了她,有些眼热。就是藏起了银两,日后还是你的,只不过替你收藏,恐你浪用。虽是小见识,也是她做人家的好念。大郎不要恼她。”邰元满肚皮气恼,一时发作不来,便接来拴在腰间,遂下楼出门。
走了半晌,因想道:“我正没好气,要给她两拳,禁她下次;谁知丈母上楼,只得忍住了手。我这汉子,可是惧怕老婆的!晚间回去,好便好,不好须叫她认了拳头,才晓得棘手。”因心里招了些不快活,只低头在城中乱走。因又想道:“我在气头上,包肚内的吃她藏匿,也该到笼匣中多寡拿些来买些酒吃。如今空手,若向熟识店家赊吃,却是不惯。倒不如去寻个相知,便吃他这遭,也不差什么。今日若不吃个烂醉归家,也吃这婆娘作笑。” 想定了主意,便来寻人。谁知偏不凑巧,寻到这家回说不在,走到那家回说有事出门,心下好不耐烦。
正低头走间,忽有人走来,拱手道:“大郎,好些时不见,今日我正要到你丈人家来,遇得恰好。向日斜石街黄公子请你丈人到家做了好些生活,如今还有做不完的,叫我送到你丈人家来。我这两日却没工夫,烦大郎千万替我带去,免得我走。”邰元看明,却是小时认得,当年在母舅隔壁住的,惯走人家做帮闲,浑名叫做“ 火老鸦都趣”。邰元本不肯替他带归,因暗想道:“这黄公子前日丈母已对我说过,想必就是他。我今正走得没兴,何不替他带去,到店上权押顿酒,吃了家去,也好灭这婆娘的嘴,使他晓得我没银两在身也有酒吃。”因说道:“你还认得。”遂伸手过来讨取。都趣道:“我同你去取。” 遂引着邰元到斜石街来。走入黄家厅上,叫邰元等着,便入内同了公子出来。公子故意问着都趣道:“这便是王穿珠的阿婿么?” 邰元道:“ 我便是。” 公子遂满脸是笑道:“ 我有包珍珠急要穿点,烦你带去与令岳,穿点好了送来。” 说罢便在袖中取出一个小锦袱打开,当面点明了颗粒,遂递与邰元。邰元接到手中,便要转身。都趣便在邰元手中接过来说:“这是贵重之物,你却要收藏谨慎。你身上可有什么包肚么?” 邰元道:“ 有,有,有。”遂撩起外面长衣,都趣便递与他。邰元并不留心,即塞入包肚。都趣送他出门,邰元遂欣然而走。
走了半晌,因想道:“我见包内大小一百馀颗。只消取一两颗到酒店权押,便有一醉。我今不好去寻旧店,倒是不熟识的好。”遂高高兴兴走入一家酒店中坐下。即叫火工先打五角酒,切三斤猪首肉来。不一时送到面前,邰元便吃,觉得酒香肉美十分可口。吃了半晌,又叫打两角来。因想道:“若是往日独吃没兴,只此够了;今日却要吃个尽量,回去便不撒酒疯,也使婆娘见我醉了,不敢撩拨近身。” 想定了主意,遂只顾叫酒,大碗价呷,只吃得十分尽量,才立起身走到柜处,对店家说道:“我今少带银钱,有些珍珠权押你处。”那店家见他吃了这些酒菜,又不是现银,但不喜欢,只努着嘴叫拿来。邰元便用手探入包肚内,一只手早在包肚底下穿过,吃了大惊。再向四边一摸,那里还有什么珍珠!忙叫声不好,道:“珍珠失落了。还在他家中,我去寻来与你。”说罢即转身向外要走。店主听了大怒,喝住道:“什么珍珠?!你是骗酒吃的法儿。谁着你骗?趁早脱下衣服作当,莫讨我叫人来剥!” 邰元听见要剥他衣服,便急得怒发,隔着柜,只一拳打去,正中面门,仰后便倒,大叫火工来救。一时赶出十馀个火工,各执火叉、竹篦拦住门口,望邰元身上打来。邰元大怒,一时手起脚踢,打的众人个个头破血流,逃躲走散。邰元大步出门,立在街中,向着门内大骂道:“你这干瞎厮讨打。我邰元可是扯谎骗酒吃的!且去寻了来,和你说话!” 便一直走去。街上人方知他是小太岁,俱各吐舌。见他去远,走入店说知。店家只得叫苦,忍气吞声,叫人闭门,恐他又来打人。
这邰元一气跑到黄家厅上,掀椅翻桌,大惊小怪,满地找寻,那里有个影响?黄金走出,大喝道:“你这厮来做什么?”邰元只白瞪了眼,掀起包肚与他看,道:“ 珍珠不见了,失落在这里。你拾了,可拿来我带去。” 黄金即发怒道:“你这厮好大胆胡说!我的珍珠是交在你手中,拿出门去了半日,怎推说失落在此?不是$醉失落,便是见财起意,动了贼心,走来混赖。我只叫人捉住,吊打醒了,追赔还我!”便喝了一声,遂自走入。只见两廊赶出五六十人,齐执棍棒打上厅来。邰元着急,大吼一声,举起一张大椅,与众人拚斗。众人如何抵挡得住?却被都趣在内看见,忙使人取出一罐清油,望邰元两脚上直泼过来。邰元打得性发,直打得众人退出厅外,随即赶出,要夺路而走。不期两脚油污,赶打得势猛力重,跨踏出阶前青石,一个脚挫,把立不稳,轰的一声跌倒。急要挣起,又被酒制。一时手脚退慢,早被众人齐上,按头按脚,用麻绳捆缚。公子出来,大声喝骂:“着人送到府去追赔!”众家人将邰元推扯出门,不一时到府。已先有人与相公说知,即坐出堂来,审问道:“公子告你白昼行凶,打入相府内室,劫卷财宝,擒获到府。怎敢无法至此!” 邰元酒已半醒,只得分说道:“他托我带归,就失落在他厅上,怎么赖人打抢?”遂将破包肚呈看。相公道:“ 打抢是虚,交付是实。你将公子这些珍珠藏匿,推说包肚破碎,希图混赖。不打如何肯招!”遂喝打四十,打得邰元大声叫屈。不一时打完,相公又喝招认藏匿在何处。邰元如何肯认,遂又一夹不了,又是一夹。见抵死不认,便叫推入狱中,明日再审,遂自退堂。
原来这些缘故,俱是黄金、都趣定的计策:通知月仙解他包肚时,即将底处挑开钱头,有五寸长短;邰元不曾看明,即取来系在腰间出门;月仙即叫父亲报知黄金,黄金遂着都趣来寻,邀到厅上,付他的珍珠是真;都趣见他拿在手中,故意问他,邰元即便塞入。要送他出门,使人悄悄尾他拾取。不期出门时,已落在槛内,邰元全不知觉,自到店中吃酒。晓得他要来找寻,叫家人埋伏两廊,泼油滑倒,送入府中,将邰元严刑打拷。下在狱中痛苦了一夜,也只认是醉后失落,自己不小心。因想起月仙截过银两,不使他吃酒,果是好意,遂告烦禁卒,寄信家去。这禁卒已受了重托,即要谋死他。却是相公念前官之子,不容伤命,只使他赔认。禁卒与他些饮食。却被公子着人到府催问,相公违拗不得,只得与他三日一追,五日一逼,身无完肤。
邰元到此,自谓无偿,只好丧命。不期一日,忽见都趣拿了些酒菜,走来看他。因说道:“谁知大郎恁不小心,惹出这场祸事。我在公子面前再三告求,说你失落是真,公子只不肯信。明日又着人来与相公说,未免又要一番痛苦,使我实过意不去。当日千不合万不合是我烦托,惹出祸来。”邰元道:“ 自来寄有不寄无,这不与你相干。是我不小心处,怎怨得你?”都趣道:“ 我想这件事,授受遗失,便追到尽头,只问得个不小心,也要各认一半。公子告说盗珠一百二十颗,价值三百多金。你何不认个赔偿一半,大事完了,何苦捱这极刑?倘熬炼不起,可不枉送了性命!” 邰元道:“你是晓得我有什么,只随他罢了。”都趣道:“我也是热心肠,怜你是条汉子,在此处肮脏受屈,着甚来由?只是事情也要看个轻重缓急,也要向死中求活。我也晓你实是无辩。”说罢便一面劝酒,一面假作沉吟。忽说道:“ 我倒替你想了一个两全的算计,只是不好对 你 说。” 邰 元 问 道:“你有什么好算计,可说我晓得。” 都趣道:“ 你且再吃些酒,我好慢说。”遂筛了一碗酒,夹了两块肉送来。邰元接来,连吃了四、五碗酒,便叫说出。都趣又筛了一碗送来,方说道:“你今一日不赔,一日不得出,日受苦楚。倘有长短,谁来照管你的事?你尊嫂一个少年,又无生育,怎能为你守志甘贫?闻得你尊嫂虽人物平常,若肯将她弃去,与人作妾,将这屈情告诉,大约这项银两只要在他身上抵偿。你得个干净身子出去,日后另娶个成家。这是两全之策。我是热心肠,一张直嘴,也只凭你主裁。” 邰元一时听见叫他弃卖月仙,不觉毛发俱竖。都趣见他颜色俱变,忙笑说道:“我且出去,迟早再来看你。” 邰元见他去远,只咄咄叹气,如死人般坐着。到了夜间,禁卒将他上了刑具。
次是提出,又是一番毒打,要他赔偿。邰元死不肯认。一日坐着,细将都趣的这些说话暗暗踟蹰道:“我是一条汉子,怎白地在此送命!若除了他这算计,实是不能脱生。只是月仙嫁我一场,并无颜赤过犯条例,一时如何提得起?她也怎肯便去?” 遂踟蹰到晚道:“ 罢,罢,罢!事到其间,只得要她屈从救我。等都趣来时,只合与他商量。” 谁知等了两日不见来。到第三日,方见都趣走来,满脸赔笑道:“前日这些说话,实是我一时唐突了你。今日又买一壶来请罪。”邰元此时见了都趣,一似亲人。见他赔罪,便十分感激道:“ 你休恁般说。我两日将你言语细细较量,实是不差。我今只得与你计较。” 都趣道:“ 我前日失言,已是得罪,实不便叫你做。你须自作主张。” 邰元道:“你休推调。只是我要弃月仙,也要与丈人丈母说明。又不知一时可有主儿?”都趣听了,只筛酒他吃。吃了半晌方说道:“ 你今即是情愿,何必要通知丈人丈母?今日又是追逼日期,你只消当堂认个不小心,失去公子珍珠若干,情愿卖妻王月仙赔偿,相公便不好再将你受刑,自然去寻官媒,去寻主儿。就是一时寻不着主儿,也不好十分追逼。若寻了主儿,他自当官交纳银两领人,一面将你释放,岂不天大事俱完了?”说未完,堂上已发了三梆,禁役即来带着邰元上堂。正要动刑,邰元只得说道:“黄公子交付珍珠,失落是实。如今受不过枉刑,只得卖妻王月仙赔还。” 相公道:“ 既是卖妻赔偿,理之所该,非为枉法。只是公子珠价甚多,你妻子如何值得这些?” 邰元道:“值与不值也不晓得。若是肯念冤枉,量情减少,也不差什么。” 相公即着人拘唤官媒,吩咐而去。又着禁役将邰元依旧入狱,等候发落。
过了两日,禁卒又来带他上堂。只见相公说道:“今日官媒已将你卖妻银两交纳在此,今日将你释放。论理还该薄责,只是受责过多,又卖妻赔偿,不责准放。” 因唤近案,看视交纳银子。邰元果见案上许多银两,便咬牙不忍再看,叩谢走出。只因这一走出,有分教:
地下新添色鬼,人间合遇妖魔。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鬼算计冷笑似无情 小太岁杀人如切菜话说邰元释放出了府门,因暗想道:“我为这场冤屈官司,直弄得卖妻,无家可归,有甚颜面见人?不如离这城中,冷些时再来。”因又想道:“我月仙虽去,她父母在家,也须见他一面,说个事出无奈,空负他二人向日好情;并讨了刀锏,才好远去。我今在此,等到夜静去吧。” 遂在府门僻处坐到黑,方举步走出街来,道:“我邰元又不曾杀人作歹事,打得我两条腿恁般难走,好生可恨!” 便一步步乘黑捱到自己门首。
在门上敲了几下,并不见有人答应,遂自心疑。忙用手门上一摸,却是紧锁着。便暗暗叹口气道:“ 必是月仙出嫁,他两人俱送去了。” 早有对门左右邻人听见王家门上响动,俱开出门照看,却见邰元立在门首。只说声:“ 恭喜,大郎回来了!”便关门自去。邰元正不耐烦有人来看,得他去了,倒也自在。因想道:“他虽不在家,只得要卸下门扇进去,免得又向别家出丑。” 因用手将锁钮往上一撬,早撬落了一扇,遂闪身入内。却没灯火,幸喜路径是熟,遂走上楼来。房门也是锁的,只得用手裂断走入。忙推开了窗扇,就有亮影照入。却见房中动用以及床帐箱笼俱在,不胜惊异道:“她既去嫁人,怎一些也不带去?”因叹口气道:“早是那日不曾破口,果有好心待我。” 遂又向床头摸着了佩刀并锏,不胜欢喜。取刀在手,抽出鞘来,在黑中摇晃得几缕光芒射出。因放下想道:“我今日还没顿口下肚,不知灶下可有甚充饥,且寻些来。” 遂下楼走入灶下,并不见有甚下口的,只得复走出来,立在堂中,暗暗气苦。不觉有阵酒香,忙将两鼻东西乱闻,便闻到香处。用手一摸,见壁下有个酒坛,不曾盖好,透出香味。忙掀开坛口,一手探入,却有半坛老酒在内,不胜快活。忙提起,嘴对着坛口,骨都都咽落下肚,不时吃完,觉得十分快活。才上楼倒在床上,一觉睡着。喜得事在心头,见窗外有了亮光,知是五更,慌忙起来。打开箱笼,并叠了一个包裹。摸到箱底,忽摸出一包银两来,还是当日月仙在他包肚内取来藏入。一时摸着,真是绝处逢生,不胜大喜,遂裂块旧布揣在腰间。将刀紧好,背上包裹,提着三棱锏慢慢下楼,将大门依旧掇好。
走到东门,不期天早未开,遂立下暗道:“我今若去寻天雄山弟兄,自然相留。他当日苦劝我在山,同做事业,我只不肯,别了回来。如今这个模样,怎好走去见他?若要到母舅家去,近日母舅已死,表弟又与我不合,岂不被他耻笑?”因想了半晌道:“我记得当日母亲有个妹子,嫁在永城,多年没个信息,不如到那里住些时回来。” 遂沿城走到北门,又立了多时,方才随众走出。寻店买些酒食吃饱,遂慢慢捱走。因是腿上糊疼,一日不敢多走,一连走了两日。
这日走到下午,觉得十分难走,见前面有个市镇,忙忙走到,寻店安歇。走入房中,放下包裹刀锏,忙向主人家讨了一盆热水。脱去衣裤一看,两腿上血脓流淌,烂肉块块下落。一向没心去看,今日见了,不觉又恼又恨。只得在热水中浸洗,一时疼痛入骨。便叫主人家进来,问他买几张棒疮膏药敷治。主人道:“我这高草镇上虽有膏药,只好贴些疮疖脓窠,并没有棒疮膏药。只有丁太公家,他大儿子在县中作吏,家中自己配合得上好棒疮药。我镇上常有人拖欠钱谷受责来家,央情到他家买,每张要纹银一两,贴上便好。除非是他家才有。你若出得这块银子,我便与你买来。” 邰元道:“ 只要见效,那惜银钱。” 遂在怀中取出一幅白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内中约莫有十五、六两白银,森森耀人。遂称了二两,递与主人道:“烦去买来,我这里立等。”主人接了,去不半晌,买了两张来,说道:“ 丁太公说:‘任它毒疮,贴上便就止疼,三日收口,半月痊愈。只是切忌气恼。’若三日不收口,可走去看,另敷别药。” 邰元听了,满心欢喜,接来贴上。过不一会,果是止疼。到了晚间,吃个醉饱自睡。不期店中有个小二,看见邰元身边有这些银子,十分动火;到了夜间,料理了店中,推说有事出门去寻人;恰好这人来家,细细说知,那人应允,他自回来店中歇宿。这人到了二更将尽,便走到店外,放出飞檐走脊的手段,纵身上屋,在檐前轻轻溜下,撬开门扇,走入邰元房内。见他沉睡,遂取出身边火种向空中一照,轻轻走进床前,在枕边取了白布小包,依旧上屋而去。
那邰元一觉睡醒,忽见窗中射入亮来,不胜惊疑,忙向枕边一摸,喊叫:“有贼!” 一时惊动主人,叫起火工前后赶捉,并无贼人。邰元只叫得气苦。乱到天明,腿上棒疮尽皆迸裂,点立不着地,只睡在床上呻吟叫痛。店主人见店内失他银两,担着一把干系,只小心来服事。
一连睡了三日,这邰元只得扎挣起来,对主人说道:“前日讨药时,原说着不得气恼,谁知恰恰为事,两腿上比前日更是疼痛。这丁太公家住在那里?” 我只得走去烦他一看。”店主说明住处,遂自走来。
到了丁家,只见一个老者,两鬓如霜,面色红嫩,在堂前领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那里嘻笑得意。邰元不便径入,只虚问声:“有人么?” 丁太公听见外面有人。连忙走出问道:“ 足下何来”?邰元道:“ 小子是过路人,只因受了屈棒,前日央人在府上告求了两张膏药,即今疼未止,只得走来求看。不知老丈可便是丁太公?” 丁太公连忙答应,请到堂中,施礼逊坐毕,即叫启疮看视了,说道:“我老汉的膏药,贴上再无不效。如今这般凶势,却是为了气恼所致,急切难愈。只是足下既是路途,这气恼何来?” 邰元见他眼力果高,只得将失去银两述知。丁太公又问道:“我观足下相貌人物,想是与人争斗,被官司受责了。” 邰元道:“ 若为争斗倒也没怨。我是受屈无伸,几致丧命,幸得卖妻完结,才得出来,去奔亲戚。” 丁太公听见卖妻完结,不胜惨容,问道:“莫非足下侵匿钱粮,暗消国课,致使卖妻完纳?不知足下尊姓何名,今投甚人?” 邰元见他殷殷相问,只得说出始末缘由,并通姓名。丁太公听了,不胜叹息道:“误失人物,官府也该谅情。怎恁般毒刑,折人妻子?但天下冤枉事也甚多,足下既已脱身,还宜自解。就是失去银两,也不必十分气恼,使疮难愈。” 说罢,遂走入内去了半晌,拿着一包细药,与邰元轻轻渗在烂肉上;又换了两张膏药,才觉得一时爽快。因谢说道:“ 太公药本贵重,怎奈邰元被偷,不能献纳。此去挣得好时,决不敢忘大德。” 丁太公笑道:“足下暂时受屈,老汉亦非求利之人。今知这些缘故,前途必少路资。前赐药本,可带去使用。” 说罢,遂在袖中取出。邰元再三推辞,当不得丁太公决要他受。邰元见他慨然仗义,遂不敢推辞,忙施礼作谢。丁太公因又问道:“足下此姓,我汉阳甚少。只有当年一位都尉在此镇守,甚是爱民。他是北方人,才有此姓。足下正与他相同。” 邰元不便隐瞒,只得说道:“邰都尉就是先人。” 遂将寄养以及阵亡之事说了一遍。丁太公听了,忙起身重礼道:“不期就是都尉世胄,老汉有眼不识,失敬失敬!”正未说完,忽走进二人。丁太公喝道:“你两人终日在外闲荡!今有尊客在此,可过来相见。” 二人问道:“ 他是什么人,阿爹叫见?” 丁太公道:“他是暂时受屈,棒疮疼发,又在本地被偷,我今替他医治。他的先尊曾在我处镇守,前官之子,安敢不敬?快过来相见。” 二人道:“ 如今却管不着,问他叫什么。”丁太公道:“他在汉阳城内居住,姓邰名元。” 二人听了大惊,道:“莫不是东门艳冶街住的‘小太岁’么?”邰元惊应道:“ 二位那处知我贱名?” 二人急忙上前道:“我二人一向仰慕大名,要来结识。谁知今日来家,拜识面颜。”说罢一齐拜倒。邰元连忙回拜,搀扶坐定。邰元将他二人细看,只见:
一个是棱棱瘦骨,实具虎背狼腰;一个是短短身躯,的似豹头熊耳。一个是生死可以相共,一个是患难可以相扶。一个是会合系於前生,一个是相逢应乎后劫。从今作出万千般,说着令人堪羡。
邰元看明,遂问二人姓名。丁太公指着瘦长的说道:“这是老汉的内侄于德明。这便是第二个小儿丁谦。” 丁谦便说道:“我两兄弟因有些力气,好使棍棒,人叫我是‘铁里蛀虫丁谦’,我哥哥是‘ 铁鹞子于德明’。邰元哥哥既在我地方失去银两,俱在我二人身上,叫他欢欢喜喜送还,还要拜哥哥哩。”邰元听了,忙惊问是甚缘故。二人只含笑不说。即一面吩咐治酒,一面着人去请客来相陪。二人便问起受责事情,邰元又细述了一番。二人道:“若这等说来,哥哥一定被剪绺贼割裂了包肚,漏去珍珠,受这场冤苦。如今也只消问他,敢怕晓得些影子,可以追寻。” 邰元忽听见有处追寻,不胜惊问。二人只含笑说道:“ 如今哥哥不必远去,只在我家住一年半载,再作计较。” 邰元听得糊糊涂涂,不便细问。
不一时,里面送出酒肴,摆设堂中。正要坐席,忽外面走进个人来,对二人说道:“我前日来家,还不曾来看你弟兄,怎倒来请我?” 说罢,遂向丁太公作揖。见有面生人,只拱手道:“请了。”邰元连忙拱手。那人笑对丁谦道:“既承相请,我便是客。” 竟不推逊,坐了首位。丁谦、于德明只是暗笑,向太公暗暗摇手,只得将邰元坐了次位,太公坐了第三,两弟兄横坐。那人只笑笑傲傲,饮酒吃肉。邰元不知他是什么人,一时不便动问,只偷眼将他细看。你道怎个模样?但见:
浓眉若漆,滴溜溜两只乌珠;鼻孔朝天,毛渗渗一张阔嘴。笑傲一团贼相,谦恭纯是强形。性灵中有侠有义,行藏内能始能终。窃取不惊鸡犬,捞摸全用聪明。
前称神算有名人,目下尽云鬼算计。
那人吃了半晌,方问丁谦道:“这位朋友倒象是个汉子,怎憔憔悴悴满脸堆忧?怎请他陪我们豪爽人吃酒?” 二人齐说道:“他的忧愁,实有万千也说不尽。只他前夜歇在店中,被人取了他的盘费银两,气恼得棒疮迸发。今日走来,我阿爹要替他医好留在家中。我弟兄甚是怜他失物,不知哥哥可晓得些去路?千万告知一二。”那人笑道:“这地方除了我,还有甚人?是我偷的。他既是个苦人,我便还他。只是他为不见了银子愁苦,还是别有什么愁苦?他叫什么名字?” 二人便笑说道:“我们先前若一径说出他的大名来,你便要赔罪送还,便显不出你的义侠来。你今就肯还他,便是你的好处。如今说你知道,却是你不识面、到处替他传名、要结识的‘小太岁邰元’。我二人方才拜了他做哥哥,你今当面,难道还不拜他,还是这般上坐?”那人听了,便看着邰元,一连三、四声冷笑,尽皆吃惊。那人因对邰元说道:“我向来实晓得你是条汉子,要来结识拜做哥哥,再不能够。如今却有了臭名,被人说坏,我听了甚是不服,有些怪恼。还认你后来的有些好作用,谁知你钟不敲,鼓不响,静悄悄的竟走到这里来!也只索罢了,只是问你落人圈套,放出监来,你还是晓得了风声不敢做对头,逃躲出来的?你还是竟一些不晓得风声,自己走来散闷的?可细细说我知道,我就有个分别了。” 邰元忽见这人说话嘲笑,心中十分恼怒。又听见他弟兄说他一向想慕,一时不便变脸。只急得大声问道:“ 我有甚落人圈套?什么臭名?须知落人圈套,只因自不小心,脱落了人的珠子,吃这场屈官司。臭名儿只不过吃追逼不过,情愿认赔,当官卖妻赔还,是救一时性命,不肯埋没。人到患难时,卖妻卖子也是常有的事,也不叫什么坏名丧耻。这些事俱是我做我为,人人共见共闻。终不然自己做的事,又去问谁?你且说闻知风声便怎么,不曾闻知风声又怎么?今日却要分别还我。”说罢直立起身来。那人见邰元发急,全然不理,只坐着,慢腾腾吃着酒,说道:“ 你若落人圈套被人暗算,竟坐在鼓中,只不过一时不察,还不失英雄豪杰面目,只今日我便拜你做哥哥;你若晓得暗算,怕他势力,甘心让他,前夜得你这包龌龊银两,我一毫不曾动,只掷还你,使你好去逃生。我如今问你:你的妻子可叫王月仙?可知她是几时出门,如今在什么人家?”邰元见他说话有因,只得按住了性子,坐下道:“我妻子正叫王月仙,是官媒变卖,当堂交纳银两,便是纳银人讨去。我出监时,恐人指笑,只在黑夜中回家,谁知家中并没一人。只住了一夜,五更捱门走出,并不曾问人,知嫁了甚人?这便是实话。” 那人听完,便哈哈大笑,立起身来道:“你还是个好汉,也不枉我向年想念。今又费了一片心机,天叫你来相遇。我今先拜了你做哥哥,慢慢与你说知。”说罢,向着邰元倒地便拜。
邰元满肚皮疑感,又不知他什么人,见他这般屈拜,只得出位搀扶。一时那里扶得起来,只得连忙答拜完。那人立着,满脸是笑,说道:“兄弟便是汉阳管界,就住在前面其邻堡。只因我有些手段,能跳高墙,踏得险壁,任他藏得隐密,放得安稳,也要被我算计它到手。故此人叫我是‘ 鬼算计常况’。我做这没本生意,却是存心偷奸偷诈,不偷贫苦,好结豪杰。一向在外,全凭眼见耳闻,遇了豪杰便要结识。当日结 了 杨 幺,已 将 哥 哥 好 名 说 知,他 在 那 里 想 念你。”邰元听了,大笑道:“你原来就是常况!你倒结识了杨幺,只可恨我还不曾见面。” 常况道:“哥哥在那里知我名姓来?”邰元遂将天雄山接去退敌,他们弟兄因述杨幺说你好处,俱在那里想慕。“ 谁知今在无意中,恰遇见了兄弟。你今有话,可细说知。”常况道:“我对哥哥说,却是一时不要气恼。我前日在城内打听得一家奸诈致富,这夜便去算计他。乘黑入内,伏在他房中,等睡熟下手。不期他夫妻只不睡着说话,我便细听。却将哥哥家的事当了一件新闻,一递一口的笑说。先说哥哥自恃本事,不放人在眼内,街上人俱不喜欢,巴不得弄出事来。然后将哥哥出门,王月仙在家,一日在楼窗与黄金公子两下调情;回家与都趣合计,叫王志到家做活,使人假报王志死信,将月仙哄到园中,各遂心愿;哥哥那日来家敲门,这快活三郎正同月仙在楼上饮酒,王婆谎说寿日,放走快活三郎;他便设计着月仙将包肚弄破,都趣来邀寄珠,彼时珠子已落在他槛内;遂埋伏了人,这都趣暗使人泼油将哥哥滑倒,送放入府中。已嘱托上下谋死,还亏得相公明白,不许害人性命;又却不得他面情,只替他追逼。追逼时,俱有他家人看动刑具,还亏哥哥禁受得起。黄金、都趣遂商议官卖赔偿,明娶月仙为妾。当日银两俱是库中借用。哥哥进监时,即抬了月仙到家,如今两人好不自在快活。王志夫妇亦时常接去,家中门户,吩咐邻人替他看管。故此哥哥这夜到家,俱不曾见。” 邰元听了这些缘故,只急得恼怒填胸,直立起身来,大叫一声:“杀这奸夫淫妇!” 往前一步,不期棒疮迸裂,往后倒地,昏迷不省人事。
众人大惊,连忙搀扶灌救,渐渐醒来。只叫疼痛难禁。丁太公将常况不胜埋怨,忙扶入小房睡好。一面劝解,一面上药。常况道:“我叫哥哥不要气恼!身子这般狼狈,若一造次,是不 能 害 人 反 为 人 害。莫 若 在 此 住 些 时,再 做 计较。”丁太公也劝说道:“从来杀奸,须在奸处可杀。若与他告理,他如今已是当官买娶,你便告下天来,也辨不明白。只在舍下调养好了,日后娶个贤德的成家。切不可为此不洁之妇,想去轻生。” 丁谦、于德明也再三苦劝,邰元点头称谢。丁谦使人去取了行李、刀锏,常况取了银子来。
自此四人只在一处,将邰元百般调理。不知不觉已是半年有馀,邰元已是精神如旧,便自暗暗思算了一番。次日对三人说道:“我当日原要到姨母家去,相见一面。不期蒙太公与三位弟兄相留,住有半年。我今细想太公说话,实是有理。如今且到姨母家走遭,再来计较。只今别过。” 三人见他坚执要行,只得治酒送别。邰元将铁锏寄下,只将佩刀悬带,提了包裹作别。太公与三人直送至路口,别过自去。常况见他去远,忙对二人说了几句,取了一杆朴刀,随后赶来。
这邰元走了半晌,见离得已远,遂踅回身,望小路而走。不两三日,已进了汉阳城内。因见天色未晚,恐人识认,忙走入僻巷中,寻个小酒店,只吃到夜深出门,望斜石街来。早见黄家门首十分热闹,忙闪立在对过影壁。暗想道:“他今前面有事,此处必是提防。莫若到后面去。” 遂走过门首,依着房屋,转入一条小巷。抬头见有一间过街小楼,窗棂未掩,里面点着灯火,一阵阵飘出香来。邰元道:“这是他家的过街楼,必是有路可通。我今只消上这楼去,便是不通,也可上屋,看光景下手。” 遂走到楼下,将包裹弃下,只一按跳起,一手搭住窗棂,将身蹿入楼中。却见供着一堂佛像,有个和尚在那里打坐。邰元忙上前一手按住,抽出刀来低喝道:“若敢声张,即便杀你。” 这和尚吓得浑身抖战,哀求道:“我是黄金公子供养在此,与他祈佑的,并没财物藏积。” 邰元道:“我不是要你财物,只问此处可通公子内里?” 这和尚见是问路的,方才放心说道:“ 通是不通,只有一间小小便门可通。” 邰元道:“ 便门在那里?”和尚道:“小僧在此不起炊爨。一应斋供俱是里面着俊童俏婢从便门击梆传送。小僧听了梆声,便去取吃。只这所在,若是挖掘便可过去。” 邰元遂押他走看,却是个转关洞,只消搬开木桶,便可挨进。邰元看明,即应手一刀,将这和尚砍倒。见桶上俱是铁索锁住,遂用手裂断,掀开木桶,钻身入去,却是一条夹道,黑"深远。遂摸走了多时,才走到总路口。
早见远远一个人,提着一盏纱灯走来,忙闪入夹道,让他走过。即从背后赶上,将这人一手夹定,一脚踢灭了纱灯,走入夹道中问道:“你可说出公子新娶的王月仙卧房在那里,我便不杀你。” 那人吓得魂胆俱消,只得说道:“ 她的卧房在花园中百媚奸。”邰元道:“花园往那里去?” 那人道:“ 你只走过总路,转右首去,便是花园。门却是锁着的,不得入去。”邰元道:“既是王月仙的房在园中,公子要早晚往来,怎么又锁?” 那人道:“ 这是走园中的路,公子到她卧房,里面有通路。” 邰元听明,又问道:“ 他今夜前面为甚热闹?” 那人道:“因大主母生子,今夜是众帮闲公分,叫优人扮对,与公子贺喜。” 邰元道:“ 可知有个都趣在内么?”那人道:“ 他是公子心腹,怎么没有?” 说未完,邰元将他一刀劈死。遂到总路,走入右首,两扇石门牢锁。便用手举着双环并锁往上一提,早脱落了半扇石门,将身侧入。
掩好石门,遂一路往园中探看。只见各处俱有楼台亭庑,不知这百媚轩在那里,遂蹑步走来。忽透出几句声音,即随声音窃听。见是一带竹屏,满架蔷薇正开放得十分烂漫。遂立住窃听,却听见里面正是月仙同人说话,便不胜欢喜。遂分开花径,拨开几根小竹,闪近窗前。再一细听,却听见里面是她母女二人在那里一高一低的说话,却听不明白。只听见后面月仙说的两句道:“若守定这蠢物,怎得有这般富贵。”邰元听了,按捺不住,即一手扳开窗扇,踊身跳入,大喝道:“贼淫妇!只叫你这富贵可得长久!” 王妈妈忽抬头,见是邰元,忙叫声:“啊呀!” 邰元即一刀劈去,跌倒半边。那王月仙急往床后去躲,早被邰元赶上,揪过头发,一刀割下头来。复将王妈妈头割下,并在一处,一手提着,将灯打灭。因想道:“房屋深远,逢人便杀,一时也杀不了。不如上屋省便。”遂踊身跳上。
只听见前面箫管鼓乐,遂轻轻一层层的走到大厅屋脊上,便往后檐跳下。见穿堂内许多仆妇俱背立着,看外面跳对故事。邰元遂众黑处闪立,只见外面上席是公子一人,都趣、王志与众帮闲俱四散横坐。看得亲切,只一脚踢开众仆妇,抢出厅来,将两颗人头血淋淋掼在公子席上,直震得碗碟皆翻。公子抬头见是邰元,已是失色;再看席上,却是月仙母女俱杀,一时魂飞魄走,忙要逃避,早被邰元一刀砍来分做两截。转身抢杀都趣、王志,一时厅中大乱,外面管门仆从,忽见厅上杀人,忙赶入喊叫捉贼,俱将棍棒拦住去路,打上厅来。
邰元一时杀不出路来。正然着急,早有一人从外杀入,大叫:“天雄山好汉全伙在此,为邰元报仇!” 说罢举刀杀来,众仆从一时心慌,便没命的往黑处躲避。那人又大叫:“邰元哥哥快跟我来!”邰元看明大喜,一齐杀出门来逃走,只因这回逃走,有分教:
脱笼寻义士,解网遇冤家。
不知可能逃脱,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杨幺为村人府堂刺配 邰元酒结识江上杀人话说邰元一时杀了多人,又被众人围住,杀不出来。忽有人救助,看明却是常况,遂一同杀奔出来。引到城墙,一齐跳下。到了僻处,邰元道:“我一时报了仇恨,却被人拦路,亏得兄弟助力救出。怎晓得我在此?” 常况道:“ 前日相别时,我与丁家弟兄说:‘哥哥此去,必定入城报仇,我去做个接应。’他两人要同来,我回了他,只自提了朴刀赶来。果见哥哥上了汉阳大路,遂远远跟来。见入了酒店,我去寻个熟识,慢慢走到黄家黑处,藏伏了多时。忽听见里面闹动,知是动手,便赶入来。却见哥哥被人围住,遂虚张天雄山全伙,将人吓走。不知哥哥几时闪进厅,便杀了黄金、都趣、王 志,只 可 惜 造 化 了 月 仙,不 曾 杀 得。” 邰 元 道:“这淫妇母子俱被我杀了。” 遂将入去的事说出。常况听了大喜,道:“做得了当,杀得快活!只是不久天明,有人追赶,哥哥快投生路。” 邰元道:“我今且到了丁家,再往别处。”常况道:“他那里如何隐藏的住?只上天雄山去,便再没人敢来。” 邰元想了一想,道:“ 你的算计果是不差,如今没处存身,只得上去吧。” 说未完,前面已有人走来,二人各自分散。
这黄家仆从,直等贼出门去远,方敢出来,各执火把刀棍,分头追赶,直闹到天明。已先有人去报知官员,便闭城三日挨缉,并无消息。那黄家将这公子、月仙以及众人殡殓,即飞报入东京。黄潜善闻知,不胜痛苦恼恨。即行文着地方官身上,要将邰元解京处死。不日到府,一时行了海捕文书,逢府、州、县到处严缉。
这邰元别了常况,遂一心要投奔天雄山。忽想道:“我一向思慕杨幺,何不先去结拜了他,然后上山未迟。” 遂往岳阳而来。一日到了城中,已是天晚,赶不出城,便寻店投宿,吃了酒饭。
正坐在房中,却听见街上铙钹喧天,人声嘈杂。遂走出问店家道:“街上为甚这般热闹?”店家道:“今夜是我处贺太尉丧事出城,将要发引,故此热闹。” 邰元听见说是出城,便又问道:“可知他这丧事,出在那里去的?” 店家道:“闻得新择坟山,在柳壤村中。” 邰元听了,满心欢喜,因对店家说道:“我正要到柳壤村投奔亲戚,赶不出城,住在你家。我今算还了你的店钱,便同他丧事出城。” 遂向腰间取出银子,算还停当。当到初更时分,贺家丧事纷纷出城。邰元杂在人内同到门边。果是有势力的人家作事不同,有许多官员相送出城,守门军卒俱照管接应。邰元跟出城来,一路灯火,如同白昼。忽想道:“这太尉可不是贺省?却是天雄山对头。我父亲虽是阵亡尽忠,却因他误国败事。我如今何不趁此结果了他,上天雄山去,岂不更有光彩。” 遂留心看去。只见轿马甚多,夹杂护从,不知坐在那乘轿内,一时不敢动手。回想道:“他少不得到了坟上也要出轿,等他出轿时计较。”遂一路跟走。
将到五更时分,方到得柳壤村。早听见前面丧事人役齐声发喊,叫打叫捉。邰元忙赶上一看,只见一边仗势力,一边恃人众,吵吵嚷嚷不了。
你道为甚缘故?原来杨幺这些时在家,侍奉父母,谦恭待人,力行济困扶危,锄强御暴。村中人尽皆敬他,若有甚事情,俱来与他商量。一日杨幺坐在家中,忽有几个里老来寻他说话。杨幺迎接了入来,坐定问道:“今日列位尊长何事光临寒门?” 众人答道:“大郎近日坐在家中,不知将来村中便有绝大祸害事到来,是以我们来见大郎,要大郎作个计较。”杨幺听了,吃了一惊道:“我们村中俱是本分人家,不知这祸害何来?若使杨幺做得的事,不妨细说,我去做便了。”众人方说道:“我这柳壤村的风水,是左洞庭右彭蠡,接着大云山来脉,故此物阜民丰,实是地灵使然。不意近日城中有个贺省,谋做太尉,年少官尊;今奉旨葬亲,要寻佳地,因听信了一个阴阳人,到我村来,看中了戎小山一块山场。遂着人来叫去,立逼写了一张文契,便来定穴。官宦家做事十分容易,不几日便堆筑盖造了一所绝大坟丘,前昂后耀,直冲向村中。前日有个高人见了,说道:‘这坟若葬了下去,便破了村中风水。不久人口不宁,盗贼必起。’ 众人听了,虽不尽信,只这几日村中有数十家男女,皆一时卧病,害得七颠八倒。若果被他葬下,就要依这人的言语了。故此人人惊慌,尽皆计较。只是这些愚钝人,那里计较出甚好算计来。不知大郎可有甚么保全的妙策?” 杨幺听了,暗暗点头了一番,说道:“这便是贺省来作损人利己的事。可知他几时来安葬?” 众人道:“ 若是几日,还可从容计较;他只想入土,便可荫庇子孙荣贵,连夜造完。明日五更,便出殡事来下葬了。” 杨幺道:“既是恁般,便不宜迟。今夜你们去传集村众,等他殡来,同我去见太尉。他是做官的,明些道理,便要作恶,也不好在本地为私事害民。你们帮着我与他讲,如若恃势不肯甘休,可知还有上司处与他对理,也没个顺情违众。恁般小事,我杨幺一力担当,列位且自请回。”众人听了大喜,遂自别过,去传集村众。
大家等候到五更时分,听见三声炮响,铙钹乐器齐动。杨幺遂领着合村人,到新坟上等候。不一时丧事到来,杨幺忙上前,对众说道:“ 我这柳壤村,只可作阳地兴旺人口,岂可作阴地妨碍村坊?你们可去对太尉说,若要子孙昌盛,只在心田,不在风水上做工夫。只因初筑,便妨碍村中人口,尽皆惶恐。又不敢向太尉处告白。故此我杨幺为首来劝太尉,别寻地土。若必恃官势欺压,听信阴阳人诱哄,要在这地葬埋,我杨幺决不肯让人占去。”这些丧事人,忽见村人拦阻,又见这人大言不惭,内中俱有送丧绅士以及衙役护兵与这些豪仆狐假虎威的人,听了俱各大怒喝骂道:“你这村牛蛮狗!不畏王法,也知太尉势焰,怎敢自来寻死!” 贺太尉坐在轿中,十分恼怒,遂喝人将为首的杨幺缚来。众人先前还是喝骂,今听了吩咐,便叫打叫缚,直逼近杨幺身来。杨幺正分说间,不期一人夺过护兵手中一条哨棍,在贺家丧事中打得一片声响。大叫道:“谁敢打骂杨幺,我邰元来救也!” 杨幺忽见有人动手,又听见说出邰元姓名,不觉又惊又喜。见贺家人去攒打,心中大怒,也抢取一杆棍棒打上前来,叫道:“不识面的豪杰来助,我杨幺来也!” 一时间两人两棍,一上一下,左五右六,如疾风骤雨般,直打得丧事员役俱抵敌不住。挡着的头伤,遭的腿肿,俱发声喊,弃下灵柩,撇下仪仗,逃的逃,躲的躲。贺太尉的大轿并众妇女及送殡诸人,见不是势头,俱望原路抬回。柳壤村人一时得势,只追赶打个尽情方回。
杨幺与邰元见丧事人去远,各收了棍棒,一同来家。先各诉述想慕之情,杨幺方谢说一番,将村中缘故说出道:“若不亏助力,贺家恃强,一时怎肯退走?只不知豪杰何故夜来?”邰元遂细述受屈报仇,今上天雄山去安身,因要来拜识哥哥,随众走来,不期哥哥正与他分辩不出好来,只得相助臂力。说罢,遂伏地便拜,杨幺连忙回礼。二人不胜欢喜,遂备出酒肴,两人对饮。真是相逢知己话偏长,十分畅饮,直饮到巳牌时候,俱各半酣。
忽走进两个保正并三、四个牌头来,杨幺见了,连忙起身相见。只见内中一个牌头满脸笑容,对杨幺说道:“我俩跟随本府相公,贤明无事,从不敢下乡。只因今早贺太尉具了一纸状词,关系村众。我相公谨慎,难信一面之词。知你乡民怎敢与太尉作对,内中必有委曲,故生事端。因恐你们不能上达,今遣我等下来,悄悄叫你们去,投递一纸地方公呈,当堂诉明,便好回复太尉,好与你们解释。方才到村,人人推诿,说是大郎与一位不知姓名的为首。故此特来借重入府诉明,便完了这件公案。” 杨幺听了,大喜道:“ 我们实有委曲,正要去求上司公论,尚未举行。他既有词在府,相公又如此贤明,肯念地方民情,我杨幺只此便去诉来。”遂着里保写诉词。因对邰元说道:“这是我地方事,有我一人,你也不必开列。” 邰元道:“昨夜是我动手起的。他今告我,怎么临事推诿,只叫哥哥去?好歹辩明回来。” 便叫里保写上名字。众牌头见他肯去,各暗暗欢喜。不一时写完,邰元解下佩刀,杨幺收入,遂一齐出门,同了里保以及众乡长,俱入城来。
原来这贺太尉被杨幺、邰元领着村人不容安葬,恃强打散,气恼来家,即入府去说明。知府听见内中有个邰元,因说道:“这杀人贼,却逃躲在此!” 贺太尉忙问缘故,知府遂将杀死黄金众人,东京太师星夜来文,着合府、州、县到处密拿进京说了。“太尉请回,本府自着人去拿获。” 贺太尉别过,即唤集观察使臣、都头、捕役,吩咐点兵去捉。众人领命,到了缉事房中商议。内中有人晓得杨幺勇力,不是轻易擒获的,邰元又是杀人重犯,遂商议出这软诱硬捉的计策。不期杨幺一心为众,又听见官府廉明,竟不疑虑;邰元忘了自己利害,不肯要杨幺独去,遂同众到了府前。
先有牌头入去禀告,知府即坐出堂来,两廊已有准备,遂着一、二人入去。知府故意先叫里保等上去,说了几句为地方的言语,打发了下来,遂唤杨幺、邰元上去。杨幺果见相公为民,暗暗欢喜,遂将贺太尉占地败坏风水以致疾病缘故说了。知府听了,笑了一笑,用手在脸上一抹,勃然变脸。忽两廊下赶出三百余名弓兵、都头、捕役、观察使臣,出其不意,一拥上前,将杨幺、邰元一齐按翻在地,绳缠索绑,动不得分毫。
知府便拍案大怒,喝骂杨幺道:“岂不知贺太尉是朝廷大臣,本地显宦?今奉旨归葬,择地安阡,此乃名正言顺之事。你怎敢恃凶逞强,纠合村愚,不容入土?不知律法所在,阻截丧殡者斩,殴辱官长者亦应处斩。太尉即要本府申明上司,请兵剿尽村顽。本府因念罪在起衅之人,又恐你恃顽不服拘获,故诱来入罪。” 因又喝骂邰元道:“ 你这杀人贼,黑夜杀死黄金、月仙多人,到处缉获。今又奉太师来文,立逼汉阳府县要人解京。谁知在此露迹,今又逞凶,罪不容於死矣!”遂喝衙役将二人分了左右,各重责五十。杨幺一时不能施展,只得受责。知府见各打完,遂令下狱。又叫里保等上来,喝骂道:“ 本府姑念尔等村愚,听其蛊惑,不知王法。今只将杨幺定罪,邰元不日解京,听太师裁决。贺太尉另择吉日安葬,不许再生事端,阻止安埋。如敢故违,罪必处死!”从人听了,磕头道:“ 相公钧谕,小民敢不听从。”知府退入堂去,众人出了府来。大家聚在一处商议道:“昨日杨幺好好坐在家中,是我们去与他商量惹祸,害他吃苦。若不去打点上下,必致受累。这件事原是地方公事,如今各派出银两与他使用,保个平安,才是道理。” 遂大家议定,乘夜来见禁役,又去嘱托掌案孔目以及大小人役:“一应使费,俱是我村中人身上,天明回去送来。” 遂不使二人受苦。
众人等到天明,回来报知,合村人无不愿出。杨得星夫妇不胜痛苦,即同众入城料理,到狱中看视。衙役得钱,各个欢喜。虽是贺太尉着人来吩咐将杨幺难为,却是势压,没个想头,只好当面应承,暗暗互相保护。故此二人在狱并不吃苦。
过不一日,知府便要将邰元起解。当案孔目恐杨幺在狱,终究被贺太尉暗算,趁他在乡安葬,将一应事俱做在邰元身上。只问他一个不合附从罪名,定了刺配军罪,递解大同边境为军。邰元解东京,候黄潜善自行定夺。俱各备就文书,即日当堂将杨幺刺配,断了二十脊杖。各钉了一面七斤半铁叶护颈短枷,点了四名长差,押解二人起身。知府遂唤解差近前,暗暗吩咐道:“这两个罪犯不可在一处同行,恐生事端。杨 幺 从 陆 路,邰 元 由 水 路,两 处 分 开,小 心 在意。”解差领命,即将二人带出府来。早有杨得星夫妇以及本村人接着,买求解差告宽片刻。解差得钱,遂带二人到酒店中。一面村人同解差吃酒,杨得星夫妇携着杨幺,不胜垂泪。杨幺亦自哭泣,同哭了半晌。杨幺忙止泪劝说道:“孩儿只为众人排解,不期官府听信贺厮,暂时受屈,须有日回来侍奉爹妈。望乞宽心,休得过伤。今可恨者,孩儿孝行有亏,致伤 遗 体,不 得 做 一 完 人。” 杨 得 星 听 了,因 说 道:“我一向不曾与你说明。今日事到其间,若使你迷失源头,便是我的不是了,只得与你说知。你虽不是我二人亲生,也须念我二人抚养一场。倘天有幸,势必早回,使我二人得见一面,虽死亦是瞑目。”杨幺听了大惊,道:“孩儿怎不是爹妈所生?有爹妈在那里?”杨得星方说:“昔年金兵入内,路中抱你来家,只不知你父母姓名。你今此去,即是我当年抱汝之方。你只在寄远乡远近,留心访问便了。” 杨幺听了这些缘故,似喜非喜,不胜流泪,说道:“孩儿此去,便访着了生身爹妈,也忘不了扶养的恩德,誓必回来,只求爹妈在家未冷添衣,未饥进食,使杨幺在外心安。” 三人说到伤心,各相抱哭了半晌。杨得星递与包裹道:“内中自有路费以及衣服鞋袜,你可小心收管。”不一时,众人各出赠路费,与杨幺话别。杨幺不胜感谢道:“杨幺异日得志,决不敢忘村中故旧。” 说罢先拜别了爹妈,又与众人作别。然后与邰元说话,遂将路费分一半与邰元。邰元推辞道:“我邰元犯罪应该,死亦无怨。只恨一时鲁莽,带累哥哥,又不能代替,死不瞑目。怎敢还受银两?” 杨幺道:“兄弟怎说这话?须知结识苦乐均分。我此去不过充走边庭戍卒,无人敢与我为难,尚可保全。你今此去……” 连忙住口,丢了一个眼色。邰元点头会意,遂自拜谢。
不一时,两处解差催促,二人只得分手。邰元自从水路而去。杨幺与父母并众人分别,投陆路而行。杨得星夫妇与众人见杨幺去远,才各回家。这贺太尉安葬回来,见知府不处死杨幺,心中甚不快活。过不多时,竟将这知府削职逐回。
且说这邰元被两个押差带领上船,因他是杀人重犯,若将他解到东京黄潜善处报到,不独本官得他荐拔,连押差也有一场富贵。遂将邰元当做奇货,不敢十分将他难为。又不敢轻易怠忽,只时刻提防,小心看守,将他去了项上枷锁,禁闭在船头内,不容他窥探外面。只到水火时才放他出来,又左右绾定铁索,看他水火完,依旧锁闭。遂一路从长江中早行夜宿,相安无事。
这邰元在船头内细细打算,见他这般看守严紧,只没处动手,一时想不出计较。一连行了半月,才想出个注意。到了一日夜间,遂在船头中只叫疼叫苦,唤了一夜,吵闹得两个押差,一夜不曾合眼。到了天明,揭开船板喝骂道:“你这该死的贼囚!若是别人押解,不知恁地将你吃苦,怎全不知些好歹?夜晚间哼哼叫叫,吵得我二人一夜不得安眠。我今日只打下你半截来,才晓得有些厉害,不敢哼叫!” 说罢拿过一根檀木短棍,在邰元脚骨上连打几下。
邰元告求道:“两位牌头,须知我是釜鱼砧肉,好歹一任安排,若留得我好好去见太师,两位也有些光彩。我夜来叫唤,实是疼痛难忍。若只这般疼痛,不知将来可能得到东京!”说罢只缩做一团,愁眉闭眼,叫疼不止。两人听了,各沉吟半,齐喝问道:“你有什么疼痛,可实说来,有个医治么?”邰元见问,便忍着疼说道:“只因我小时便喜吃酒肉,肚腹中遂生了一个硬块,再医不好。有人说是酒癖,需要酒肉医它。果不然是个酒癖,若几日没得酒肉下肚,疼发了便是个死。故此往日只是酒肉养命。我这些时在狱中,亏得杨幺买酒买肉同吃,故此没事。如今上了船来,一连数日并没酒肉下去,这酒癖昨夜一时发作,只在腹中上下乱绞,气都接转下来,满眼中只是昏花乱舞。早晚总是一死,倘得苟活一时也是好的。此去到了东京,必要一刀一剐,偿人性命,身边银两也只好了别人。不如且救眼前,痴心要求两位牌头,着人与我买些酒肉来,医这酒癖,免得夜间吵闹不安,不致身子狼狈,日后起早时也不消两位费心。只不知两位牌头,可肯慈悲方便么?” 原来酒肉两件,最是动人慈悲、肯行方便的两种妙药。二人听见他说得句句有情有理,又可怜动人,又听见他身边有银子,买了酒肉来,他一个也不敢独吃,大家有得肥嘴。便回过脸来,笑说道:“你既是要酒肉吃,何不早说?却受这些疼痛,可不难为了人。你只拿出银来,到 了 口 岸 处,我 自 叫 人 去 买 来,替 你 医 治 酒癖。”邰元遂探入腰间,摸出一块雪白的银子,约莫二两重,递与二人道:“买完吃个尽量,吃完再买。” 二人接了道:“你且耐烦些,少不得就有道口。” 说罢,依旧盖了船板。
行了半晌,到了口岸,便叫住船。二人上去,落了一半银子,将一半买了酒肉下船。安排好了,剁切了几大碗,又暗暗商议了几句,便来开锁揭板,说道:“酒肉好了,且放松你透出头来,靠着舱前吃吧。” 邰元只得应声,将一副苦愁脸,探出头来。见摆着一钵热酒、几碗肥肉,便说道:“我一人怎敢独吃?”二人道:“我们已有两碗在此,你自吃你的吧。”邰元遂舀酒吃肉,一似渴龙得水般只低头啖饮,只叫吃得满腹中爽利快活。二人在舱内也吃了半晌,因笑问道:“你这会可疼了?”邰元道:“有了这两件灵丹下去,随他天大事也消了,怎么会疼?” 自此邰元日日取出银子央买酒肉,与二人同吃。二人便不似前番恶擦擦般相待。邰元暗暗欢喜。
一日吃得热闹间,因问道:“前面江水中远远的这座山是什么地方?” 二人道:“ 这是江州地方。这一座是金山,下向这一座是焦山。” 邰元看去,果见两山皆在水中。因又问道:“我们到东京可从这两山过去?”二人道:“往常只在金山对过,到了广陵,起旱到东京。如今领了相公牌禀,却是要走楚州起旱。只这焦山下去,便到楚州不远。” 邰元听了,暗想道:“ 我今若不动手,到起旱上了囚车,便就费力。”遂将酒劝二人。吃了半晌,此时日已西斜。见两人俱有醉意,又见前后往来的船只离得渐远。因说道:“我实不知趣,一时要大便起来。烦二位同到后艄照管些。” 二人只得开锁,一个在前面牵着铁索,一个在后面跟来。到了艄上,便左右立着。见他蹲了下去,恐是秽气,各背转看着江景。
邰元却是有心,见他到了忘情之际,又见艄公只看着前面,突立起身,即飞起左右两腿。说时迟那时快,早将两个押差各翻筋斗,“扑通”一声,齐跌入江中。那艄公忽听见水响,忙回过头来。早被邰元赶近,举起手上铁肘,往脑袋上一劈,打得脑浆迸流,又一脚踢落水去。前面那水手看见,忙提木棍打来。邰元一脚踢开抢近,又一脚踢入水去。遂劈开铁肘,要上岸逃奔。忽岸上一人赶来,跳入江中,在水面上掀波踏浪,一如平地般。大喝道:“清平世界,怎容在此杀人,且拿去见官!” 说罢跳上船来。邰元一时惊慌无措。只因这一惊慌,有分教:
偷得浮生一醉,却逢前世冤家。
不知果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一 回 小太岁焦山同入伙 杨义勇园内结新仇说话邰元正结果了押差并水手,要去逃奔,忽一人在水中跳上船来。邰元陡起凶心,便来拚斗。只见那人满脸堆笑问道:“你莫不是‘楚地小阳春’ 杨道长哥哥么?” 邰元听见,知是好人,忙走来拱手道:“好汉怎么晓得杨幺?我虽不是杨幺,却是蒙杨幺哥哥结识,一同受屈,押解到此。”遂将打贺太尉的事说出。“如今他从陆路解往大同边境,我便由水路解东京。蒙杨幺哥哥临别时嘱我得便脱去,只没空处,今日在此下手,结果这三、四个人,要去逃奔。不知尊姓大名,乞见教明白。” 那人道: “ 我叫做‘ 水底螯鱼柯柄’,是河口人,在彭蠡湖做生意。能识水性,在水中伏得昼夜。见往来客船停泊,到夜间去凿通船底,将船沉溺,取他财宝。地方虽是晓得,却不敢来作对。还结识了一个兄弟,更是 奢 遮。他 是 江 边 青 草 坳 人,叫 做‘ 分 水 犀 牛 童良’。他等江中风起,见船停泊,便入水去裂断锚索,那船无力,旋入江心。他得了财物,只赌钱吃酒,远近闻名。近日有知事的过商晓得他厉害,预先着人暗送财物,方得平安过去。近日同我商议要做些大事业。若只水底中做好汉,终没好名,因此留心结识。闻知杨幺有豪杰器量,仗义扶危,要去拜识,急切再没闲处。数日前有远近相知,着人报说杨幺犯罪,必由长江下来,沿路救他,遂知会我二人保救。等了多日,再不见有甚公差船下来。忽前日夜间,才有人报说公差模样上岸买酒肉上船,就开去了。我便疑心,追赶下来;去约童良,不期他远出,只得独赶来。今见你船上行凶,我便认定是杨幺,要指引他一条去路,不期他走埋去。你既是他的患难弟兄,即是我弟兄一般。哥 哥 姓 名 是 什么?”邰元遂将杀黄金、拜杨幺、起解的事细细说出,道:“我今只得回去上天雄山。”遂又将天雄山始末说出。
柯柄听了,大喜道:“ 原来便是汉阳有名的‘ 小太岁’邰元哥哥!只是天雄山路远,必被盘诘难走,一时如何去得?我今有一起弟兄,就在前面焦山立寨,手下有三、四百小校,大碗吃酒,论秤分金,十分快活,正在那里招纳豪杰。我引哥哥到那里去存身,可肯去么?” 邵元听了大喜,道:“若有处安身是十分好,怎么不去?” 柯柄即跳上艄去,驾起桨来,顺流而下。到得焦山,已是傍晚,便有人来打探。柯柄遂唿哨一声,那小校知是自家人,忙来迎接。柯柄道:“我引接豪杰上山,快去通报。”那小校如飞而去。
原来这座焦山,上接长江,下连大海,是江、楚两州交界,峙立在江水之中。山虽不高,地亦不广,却是江水与海水在山下盘旋回合,往来船只常有覆溺之患。山下树木交杂,时藏盗贼,打劫过商。因是两界地方,不甚深究。一日来了山东一人,浑名“ 拦路虎沃泰”,因犯大罪脱逃过江,不期劫掳上山,他只得随众上去。得个空处,迸断绳索,夺了大刀,将堂上几个头目砍倒。一时小校皆拜服,尊他做了寨主,比前十分强横。屡次弓兵缉获,俱被他杀败。因想无助,遂招纳豪杰。遂来一个吴郡清虚观道士贺云龙,绰号“活神仙”。昔年在观中与道众不合,遂只身在外云游;游到卢山顶上筑隐院中,拜了一位真人,传授道法;学了三年,真人打发他下山,遂回到本地,一发看人不在眼内;因闻知沃泰爱结豪杰,遂来相投。二人说得投机,拜了兄弟,坐了第二把交椅。因出令,不许小校乱劫过商以及小民,只打听贪秽刻薄之家,便领众掠取,因此寨中十分兴旺。一向要柯柄、童良上山,二人有事未完,故此不曾上山。
这日沃泰、贺云龙正在厅上,接到水陆豪杰书信。贺云龙看去,只见上写的是:
汉阳常况谨告天下俊杰闻知:今有柳壤村道长杨幺,泽被阳春,义过时雨。凡我同类,莫不尊为群领,而愿拜识者也。不意保护村坊,触怒贺省,陷入无辜,起解北地。同难一名邰元,递解诡秘,不及救护。为此,飞递来书,所到地方,俊杰义士,极力救援,以襄大义。倘书到不值,乞即传递前面相知,勿停片刻。
原来常况那夜别了邰元,只在城内做些勾当,兼探消息。听见官府各处行文缉捕,东京文书雪片下来,十分严紧,因暗暗欢喜道:“又是我有算计,叫他到天雄山去,不然便要做出。”一日五更,因身子困倦,走入城隍庙来,爬上神座,伏在神背后睡觉。睡了多时,忽有一阵人进来,赛神完,各称贺道:“若不是神灵保佑,拿不着邰元,我俩还要受许多追逼屈棒。” 内中又一个说道:“恁地关闭城门,不知他甚手段逃出。直逃到岳阳,同什么杨幺打了贺太尉,才得拿着,打入狱中,不久解京俱是死。” 又一个说道:“ 从来人命关天。他杀了许多人,天理也不容他逃脱。” 说罢,遂一齐出去。
常况细细听明,连忙爬下座来,不胜跌脚道:“谁知去拜结杨幺哥哥,惹出事来,这怎么处?” 因十分着急,遂连夜赶来,同了丁家弟兄赶到岳阳,要劫他二人出狱。再一打听,已是起解,又不知往那条路去。遂想出了这个主意,写了这两封书帖,叫附近绿林中飞递。自己别了丁家弟兄,往旱地一路追去。
这书遂传到焦山上来,沃泰、贺云龙看完道:“久闻江湖上称说小阳春杨幺胸存豪侠,济困扶危,邰元又是汉子,如今一同受屈递解。若救护得上山,拜结杨幺做了寨主便好。”贺云龙笑了一笑,遂一面着人将原书传出前面,又一面吩咐小校远近打探。
正打发完,忽有小校来报柯柄到山下,领了一位好汉入伙。二人听了,即起身迎接。到厅相见坐定,邰元将他二人细看,是什么模样?但见:
这个是掀唇露齿,恶擦擦俨似星煞临凡;那个是道冠素服,儒雅雅却如神仙下界。这个两臂上力挽千钧,勇过孟贲,浑名“ 拦路虎”;那个满腹中道术万千,法赛天师,绰号“ 活神仙”。异姓结为兄弟,他人结作同胞。若不是前生宿因,何得今生一处。
邰元看了,暗暗欢喜。沃泰看见邰元身伟貌雄,十分心爱,因说道:“ 俺自从上山,只图山寨兴旺,招结豪杰做些大事,展展心胸,再不能彀。向来闻得湖广杨道长奢遮好人,十分想慕。适才接到一封飞递书帖,说杨道长同个邰元受屈起解,着沿途救护,已打发人去探听。若救护得上山,拜他做了寨主,方才快活。不期柯兄弟相引这位豪杰到此。不知这位豪杰尊姓大名,敢求说出。” 柯柄听了,拍掌大笑道:“二位哥哥还不晓得,他便是汉阳小太岁邰元了。” 遂将邰元前后事情说出,相引到此。二人听了大喜。贺云龙遂念出常况来书,邰元听了,不胜感激。二人遂问及杨幺。邰元说出义气好情,解往旱地。沃泰、柯柄不胜羡慕道:“可惜走了陆路,不曾遇着。” 贺云龙道:“他此去正要扬名,结识豪杰,上山事还早。机缘到来,自有会合。” 遂与邰元结了弟兄,邰元坐了第三把交椅。遂着人去酬谢丁太公,通知常况、丁谦、于德明以及天雄山众弟兄,并取回三棱铁锏。柯柄回去不多时,便同了童良来入伙,一时有了五个头目,十分强盛。一日闻得有个贩卖私盐的黑汉子勇力异常,贺云龙遂使人招纳。这是邰元上焦山,结识五虎,等候杨幺。
且说那杨幺当日别了爹妈以及众人,同两个押差起身。一个是张龙,一个是赵虎,各执檀木哨棍,紧紧押着而走。杨幺头戴范阳毡笠,身穿青布短袄,脚套多耳麻鞋,腿绷护膝,项挂七斤半重的铁叶颈枷,肩背包裹,出城往大路进发。此时是仲春时候,一路行走。杨幺初离父母,又听了这些缘故,胸中悲喜交横,便无心贪看春光,只低头前走。走了多时,忽将自己身子上下一看,不觉十分恼怒。因定睛看了两个押差一眼,忽转了一念,因想道:“我今生长二十馀年,尚不知生身父母,幸喜今日方知,只得含羞忍辱而去。我今此去,一则打寻根源,二则识访英俊,三则览天下之形势,兼看宋室如何,以图日后事业,才是英雄本色。若与二人计较,是小不忍也。” 一时想定了主意,遂欢然而走。自此晓行夜宿,与张龙、赵虎说得甚是投机。
一日走到一个地方,见是居民稠密,因对二人说道:“我今日走得饥渴,却要寻些酒吃了再走。”二人道:“这个使得。”遂一径走到村中,见一家门首,高插着一面酒旗,随风飘漾出“ 桃园小饮” 四个字来。三人看了十分欢喜,同走入堂来,却是静悄悄只有几张桌椅,并不见有人吃酒。正要开言,里面走出一个店小二来,笑嘻嘻说道:“二位上司,想是要看花吃酒,可随我来。” 遂引三人,弯弯曲曲引到后面一座园中。果有数百株桃树,深红间浅红,开散的芬芳烂漫,十分有趣。许多人俱设席在花下饮酒。
杨幺便指着一树碧桃,吩咐店小二在此设席。店小二看了一眼,去搬了酒菜来。张龙、赵虎开了杨幺项枷,并哨棍放在树下,然后来坐,大家同吃。吃了多时,两个押差各带酒意,因问杨幺道:“有人传说你曾骑死了一个大虫,这事果是有的 么?若 是 果 有,你 可 说 来 我 二 人 知 道,休 吃 闷酒。”杨幺道:“怎么没有?这事说来实是骇人。二位既是要散酒,我只得说出。” 遂立起身,走出一步,趁着酒兴,便将当日光景说得惊惊骇骇。一时园中饮酒的人,俱走拢来听看。及听见将大虫压死,醉倒虎旁,一时人人吐舌惊奇,称他有勇有胆。杨幺说完,正要坐下吃酒,不期内中恼了一人,直抢过来,夺了押差哨棍,指着杨幺大骂道:“你这贼配军!死在目前,怎敢在我地方大言夸众,削我威风!若不将你打翻,拜服求生,也不放你前去!” 说罢,照杨幺脑袋上一棍劈来。杨幺见了大怒,急用手虚架,侧身躲过。那人见复一棍打来,杨幺将左肩卸落棍头。那人两棍打他不着,便用死力,举棍往下三停打来,将到腿上叫声“ 着”。谁知杨幺将身急纵,离地飞起丈馀,落在那边立着。那人大怒,喝骂道:“你这贼配军,倒好个腾挪!只看我这一棍来,便了在我手中!”遂望着中三停,拦腰一棍打来。不期杨幺不慌不忙,见棍来得较近,只用左手往外一夹,早将这棍夹在左肋下,趁势一遏挑。那人被夹住棍头,十分着急,忙用力摆脱,不期这一遏挑,那人早已心胸着地,脊背向天。杨幺赶上,一脚踹着脊背,提起铁钵般大的拳头,在脊背后上“扑通”声打落,直打震得满园中花枝乱动,落了一阵花雨。惊得这些看花饮酒的人个个惊呆,便有的叫声“好!”杨幺又要打落第二拳,不期店主人连忙赶来,讨饶道:“乞看主人情面,饶放他去。” 杨幺见是主人来讨饶,遂不打落,道:“我杨幺打硬不打软,看主人面饶他。” 遂将脚一松,那人一骨碌爬起,抹去口中鲜血,走到活路上,指定骂道:“你这贼配军,少不得死在我手里,不怕你飞了去!”说罢,奔走出园。
杨幺便要赶去,主人扯住道:“我同你吃三杯,有话对你说。”遂同坐下,筛酒敬送。杨幺道:“ 叵耐这厮好没道理,须知我不是惹事。主人为何计饶,有甚话说?” 主人道:“我先前实不知你有恁好本事,将他打倒。你是过路,怎晓得他是我们地方上一个恶人,叫做‘扑灯蛾王豹’,住在谢公墩,离我这村十馀里远近。他自小不守本分,同着一班闲汉,延请教头学习枪棍。他便恃刀,有了本事,十分强横,遂欺压远近乡村。一应婚媾、嫁娶、死丧、田产交易俱要通知他,不是请酒便是送纸包,才保得没事。你若瞒了他,不是明来做对,便去两边挑唆。他又公门情熟,串同一手,不诈骗得两家弃田卖产,决不肯住。若说嫁娶,一发可恨,若请他吃得不快活,礼物送的不遂意,便暗暗使人埋伏在总路口,不是劫去新郎,定是劫去新妇,使你吉日良时不得配合,再三央人送礼求恳,方才放归。如今乡村人做成规矩,行动大小事情,必将他料理妥了,才敢放心。谁知他又不肯得这安分钱,必要吵吵闹闹,他才喜欢。如今在谢公墩领着闲汉,终日抡枪舞棒,说是保守村坊,这家要酒,那家讨肉以及钱米,供养这些闲汉。不晓得今日独自撞入我园内来看花吃酒,我就晓得祸事临门,不敢怠慢,叫人搬取好酒好菜,白给他吃,讨个没事出门。谁知被你打了,使他说嘴不响。虽是好事,但我想你们是起解差人犯,若在我们地方上为事,干系不小。方才见你拳头厉害,只得极力劝住。你今去走谢公墩,却是要留心,恐他暗算,截住吵打。” 杨幺听了,跌脚道:“你恁不早说?方才若再一拳便结果了他,除了你们乡村大害也好。他若寻我报仇,怕他什么!” 说罢便自吃酒。这两个押差却听得明白,不胜着急,忙问道:“这谢公墩必由之路,只不知可还有别路转过去么?” 主人道:“ 有是有条小路,只是远些。” 押差道:“ 远些也说不得,这小路往从那里去?”主人道:“你如今出村不走大路,只从西北上有条小溪河,过了一根独木小桥,只随路转弯绕过岗岭,有二十四、五里,方走上大路,已离谢公墩十四、五里了。”杨幺听了只是暗笑,一面吃酒,又见他们十分畏怕,只得说道:“ 你们怎这般胆小?有杨幺在此,怕些什么!”张龙、赵虎齐声道:“ 不是这般说。你是朝廷军犯,我是押差,俱有公务在身,终不然在此与他比并高低。倘弄出事来,是我二人干系,只走小路去吧。” 因见日色渐低,遂催促起身。杨幺见他说得近理,也怕耽了路程,因说道:“既是怕前面有事,等我再吃些酒好走。” 二人见事情到此,又见他本事,便不敢强他,只得叫酒,又自暗暗商议了一番。
杨幺只放量吃了半晌,立起身来,叫上刑具。二人笑说道:“你是个汉子,谅也决不肯带累我们,我们何苦一路将你拘束。倘前面有事,还要仗你用力照顾三分,大家赶到地头才好。” 杨幺道:“ 两牌头有恁般好情相待,杨幺前去,决有好处到你。”遂背了包裹,提着刑具同出园来,算还了酒钱,与主人拱手出门。果见西北上有条溪河,遂依着小路而走。走了数里,已是日落云生。两押差见赶不着宿处,不胜心慌。对杨幺说道:“天色已晚,路径荒僻,若不趱行快走,恐有人追赶不便。” 杨幺道:“今日正在二十上下,不久就有月色上来。” 三人又走了半晌,不期这夜,月被云遮,昏昏惨惨,忽暗忽明。才过岗岭,忽听见岗下吆吆喝喝,一片刀棒声。杨幺不胜动疑,对押差悄悄说道:“你们只闪立在此,等我去看个动静。” 遂交包裹、刑具卸落在地,向二人手中拣了一条哨棍,轻轻走到岗侧探看。只见树影下有两个人,一对朴刀在那里拚力死斗。杨幺遂又闪近几步,只恨昏黑树下,看不明白。忽见一个渐渐怯斗,要败走的光景,那个只恃强逼住不放。杨幺看明,勃然大怒,挺棍上前大喝道:“ 我从来喜打不平,欺强扶弱,排难解纷。”说罢,遂将棍在那恃强的面前只虚晃了一晃。那恃强的突见棍起,急用刀砍劈过来,早被杨幺一棍打落。正要问明解释,不期那一个疾忙赶上,只一朴刀砍做两截。杨幺见了,不胜大怒道:“我要来解释你们,怎么便轻易杀人?” 遂举棍打来,那人忙将朴刀架住厮杀。只因这一杀,有分教:
放走入囹圄,奔回明认罪。
不知果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二 回 小阳春甘认罪不攀人 常好汉自伏辜出好友话说杨幺忽见这人杀人,不胜大怒喝骂,举棍便打。这人疾忙架住道:“留不得的。你这声音甚是厮熟,莫不是小阳春道长哥哥么?” 杨幺听了,大惊道:“你敢是汉阳其邻堡常况?”这人忙撇刀,上前抱住道:“哥哥,我正是常况。一路跟寻来救哥哥,怎哥哥独自在此?想是杀了押差,快同走吧。”杨幺见是常况,不胜欢喜道:“ 兄弟,我怎么便得脱身,那边立着的不是押差?” 常况道:“ 我去杀了,同哥哥走吧。”遂拾起朴刀要去砍杀。杨幺一手拖住道:“兄弟,这个使 不 得,我 有 话 对 你 说。” 遂 悄 悄 将 心 事 说 出,道:“你为何在此与这人拚死斗,就下毒手?”常况道:“我得了哥哥与邰元犯罪的信,便同了丁谦、于德明赶到岳阳来劫救。不期起解,只急得没法,因算计了一个主意,写了二纸,着水陆飞递,通知众山林豪杰沿路劫取。” 遂念出书来。“因放心不下,又连夜赶来,谁知哥哥还在这里。前面俱有书去通知。在此寻些盘缠回去,却遇这个一盏灯薛亮恃强不容,与我拚死活,急忙里脱不得身,却得哥哥一棍摇晃了他眼,我便砍杀了他,才出恶气。只不知哥哥为甚不走大路,却又夜间行走?” 杨幺遂将王豹事说了,道:“ 因押差胆小,走这小路。不期月黑难走,又赶不着宿处,因听见朴刀响,却遇了你。”常况道:“既是这般,我有个结义的弟兄,就住在前面骆庄。他姓骆,叫做锦毛犬骆敬德,是个猎户出身,有一身武艺,好义结人。我前日在他家住了一夜,说出哥哥事情,十分想慕,正在那里打听劫救。我今送哥哥到他家去。”杨幺道:“同去固好,我想你今在此杀了这人,若不远去,便有是非。岂可为我受累?” 遂声唤两个押差。二人看了地下,不胜惊骇,疑是杨幺杀人,忙问缘故。杨幺只含糊答应,遂在包裹中摸出一包银两,递与常况道:“些少银两,可作使用,不可在此停留。” 又附耳说了几句。常况连忙拜别,临行又说道:“ 骆庄此去不远,只有六、七里,其中有一带竹篱,门前有株大树,便是他家。” 说罢自去。
两押差见杨幺杀了人,只暗暗叫苦。见这人去了,问杨幺是什么人,杨幺只含糊不说,往前急走道:“他叫我们去投宿,快去宿来。”遂一齐急走。直走到云散月明,才到一个庄来。
此时已是二更时分,果见前面右首一家竹篱、大树,各是欢喜。到了门首,杨幺用手敲门。敲不两声,便有人开出门来道:“怎大郎此时才得回来?” 杨幺见他错认,便说道:“我是岳阳府杨幺,递解到此。只因贪走路程,失了宿头,没处存身,来投你家骆官人的。烦你进去说知。” 这人听了,说道:“ 我家大郎,这早晚还在赌局中没回,既是投宿,必与大郎有识,请入堂中坐下,我去报知。” 遂引三人到堂中,自去点出灯火放下,叫声宽坐,急走出门去。
原来这骆敬德父母俱无,家中只有妻子同这丈人在家。他酷好的是几块骨头与人较胜负。若是县里相公问他要野物,他只得去寻些孝敬,其馀换钱使用又作赌本,到晚便入局中,不到五更不归。这夜在局中,正同着前后村中一起好赌的人,赌得高高兴兴。忽见丈人走到身后说道:“有个远客特来投奔借宿,大郎势必回去。” 骆敬德便一时焦躁,说道:“你在家中只料理他罢了,怎又来缠扰,打断了我们的赌兴!可知不是死亡、失火、盗贼勾当,也要大惊小怪的懊恼人!”说罢,只同一班人呼红叫绿的赌掷。他丈人一时不便回去,只立住不走。不期骆敬德一连几掷,将面前筹片赌输了一半,见色不顺,便让下家去掷。忽回头见丈人还立在身后,便不胜埋怨道:“ 俱是你走来,害我输了许多钱钞。且问你来的是什么人,定要我回去?” 那丈人说道:“ 我也认他不得。他进门时,说是岳阳军犯杨幺,同着两个公差,共是三人。”骆敬德听了,大惊大喜道:“ 你何不早说,险些错过!”说罢,忙将面前筹片一顿并叠,交与头家。即立起身往外飞走。
到家见了杨幺,不胜下拜,谢罪道:“请也请不得哥哥到家,来迟勿罪!”杨幺连忙答拜扶起。骆敬德道:“ 哥哥的事,常况说知。兄弟在路口守候了好几日,只不见哥哥到来。为何却走夜路?”遂附耳说:“今夜杀他二人。” 杨幺忙扯侧去说了心事,又说出走小路遇常况杀人的缘故,指引到此。骆敬德听得惊惊喜喜道:“哥哥只在这里住些时,他怎敢到我这里来!”遂叫里面收拾酒饭,两人又说了一番。不一时酒饭齐来,大家吃完,骆敬德就在堂中打了一个睡铺,道:“ 只胡乱这夜,明早腾出房间与哥哥安歇。” 杨幺道:“夜深了,兄弟进去吧。”遂同两个押差和衣睡下。
骆敬德正要移灯转身入内,不期门前忽发起一片声嚷乱,门缝里穿入火光。只听得门外有人叫道:“ 怎清平世界,押差纵容军犯,日间打人,夜里又合谋杀伤人命,脱逃在此。快绑缚送出这贼配军,与我先打他百十棍棒,等天明送官!若不送出,我们众人打进门来,将几间房屋顷刻踹做白地!”只在门前叫来骂去。原来这王豹在园中被打,不说自己惹祸吃亏,只怒恨走回,纠合了一班棍棒酒肉弟兄赶来报仇。到了桃园已是傍晚,赶入店中要人。主人道:“我这酒店中吃酒的来多去多,吃完便去。你又不曾交付,怎问我要人?”王豹听了大怒,喝骂道:“你这该死的贼馄饨!他是过路的贼配军,你可知我的名儿,自然要来报复仇恨。你全不放我眼内,竟公然大胆放走了他!可知道与他打闹时,你只袖手闲看,散你心儿。若不与他同伙,定是暗中挑拨,叫这配军下毒手打我,还亏我见机走出。你今敢道三个不知,就连这块地也翻过来,还着落在你身上要人!” 说罢便打打吵吵,逼着要人。主人气恼不过,只得回声道:“怎这等脏埋人?若不是我留住他第二拳,敢怕此时也不能够恁地鬼跳了!”王豹见揭出他丑来,不胜大怒。便赶上前,揸开五指,兜嘴一连三、四个耳刮子,抓过头发来,在脊上又是两拳,只打得主人滚倒在地。王豹又喝众人将店中物件一时打得雪片,将一条麻绳拴了,打逼着要人。店小二见主人受亏,只得上前招架道:“不要恁地打坏了人。若要寻他,我还晓得些头脑,谅去不远。你只放了我主人,我领你去追赶。”众人听了,便做好做歹放手,扯了店小二,一哄出门。大家蜂拥般赶来,赶到土岗,见地下杀死一人。王豹不胜欢喜,说道:“我们就拿了这贼配军,只好吵打他一顿出气,没个罪由弄他不倒。如今将死人赖他杀死,先打他一顿棍棒,然后禀官。使他一个罪上加罪,料想难活。” 众人听了,俱说有理,遂又一齐追赶。忽见前面有个人走来,王豹便问道:“你在前面来,可见个军犯同两个押差,投宿在那里?”那人道:“你问别人,怎么晓得?我在赌局中来,方才听见骆敬德的丈人叫他回去,款留什么岳阳军犯,敢就是他?”王豹道:“ 这骆敬德可便是阳城中的猎户么?” 那人道:“正是,正是。”说罢去了。
王豹问明,满心欢喜,便一径赶到骆家门前这等叫骂。杨幺同押差听明,一齐俱起。骆敬德忙入内去,拿出一把钢叉,对杨幺说道:“我出去杀开众人,哥哥便走。” 杨幺忙拦住道:“兄弟使不得,黑夜间动手便要伤人。他今知我在此,便是走脱,也要与你费口。他将人命赖我,便到官去,没甚大事,我出去见他。”骆敬德拦住道:“哥哥出去不得。门外有百 十 多 人,若 与 他 好 讲,怎 么 讲 得 明 白,便 要 吵打。”杨幺道: “ 不妨,不妨。我一个在官人犯,怎敢乱打?”骆敬德 一 时 没 个 计 较,只 不 放 杨 幺 出 去。杨 幺 道:“既是这般,你只开了大门,叫他天明同去见官,分个理直。”骆敬德只得开门,举着钢叉,横身拦住,喝道:“ 若有那个敢进我门来,我只一叉一个!” 王豹赶到首发话道:“你在衙门中吃了一分粮的人,怎么不知些利害,容留杀人军犯在家?趁早同我缚去见官,免得吵打。” 骆敬德喝道:“你这泼皮!一个军犯投宿,地方常事。你怎敢带了多人,半夜三更打上门来欺负?可认得这叉尖上大虫也不知断送了多少,希罕你这伙毛人!” 杨幺向外说道:“ 你今恃众,要报今日一拳仇恨。谁敢打我官犯,又图赖我在路杀人?没个凭据。若要见官,我又不走,天明便同你去。” 此时已吵得满村人俱起,因对王豹说道:“这军犯说话果是不差。只消看守,天明同去见官,何必混闹。” 王豹见骆敬德拦住大门,晓得他手段;又听见杨幺肯去见官,遂满心欢喜,只在外面乱到天明。一面使人去认明尸首,去报知薛家亲人,到县中来,一面催杨幺出来入城。骆敬德叫丈人搬出酒饭,杨幺同押差吃饱,上刑具,一齐出门。骆敬德只紧紧护住。
到阳城县前,王豹即便击鼓。县尉忙坐出堂来,问什么事。王豹上前禀说押差卖法,纵容军犯沿路杀人,地方擒拿来见相公。说罢就是尸亲上前哭诉,咬定军犯杀人。县尉见人命重情,便喝骂两个押差道:“你充解卒,怎敢受贿,不上刑具,使军犯杀人?” 两个押差只得替杨幺分辩道:“ 小人奉差,怎受犯人私贿?实是王豹与杨幺酒后争论,图赖人命,要报私仇。”遂将园中饮酒的事细细诉出。县尉即叫杨幺上来,喝骂道:“ 你一个军犯怎么酗酒,在我地方上生事,打人杀人?须速招称定罪。” 杨幺道:“ 打王豹是万目昭彰,杀死薛亮,有谁见证?相公休信仇口陷人。” 县尉听了大怒道:“ 黑夜旷野杀人,怎得有人来看?幸喜地方见伤,踪迹协拿,不致漏去。怎巧言抵赖?酒后既能打人,便能杀人了。不打如何肯招!” 遂喝衙役重责三十,杨幺只得直认受责。两押差见杨幺受责,忙上前禀道:“相公怎么听信一面之词,将人用刑?这杨幺是得罪太尉,我本官将他刺配远军,是朝廷军犯。若将他打伤,不要说小人们干系,连相公也恐不便。还求细审。” 县尉怒喝道:“你纵容军犯在我地方杀人,我这里便作杀人论罪。我即备文书移会了本官,你二人 少 不 得 也 是 死 罪。怎 还 敢 护 庇?足 见 受 贿 无疑!”遂喝打二人。杨幺遂上前说道:“ 不必屈责无辜。杀人的事,我杨幺一力承认。实是我醉后黑夜杀人。” 县尉即令画供,将三人入监;吩咐尸亲自行掩埋,将众人逐出,然后退堂。
骆敬德在门外见杨幺甘心认罪,只不说出常况,口中不住的叫“好义气哥哥!”忽见王豹满面笑容同众人走来,不胜大怒道:“我今只打死这害人贼!” 遂分开众人打来。众人忽见他行凶,忙将王豹护去。骆敬德见赶打不着,只得赵衙来。幸喜情熟,告求众役。众役也晓得这件事有些冤枉,又看他情面,遂不十分将三人难为。骆敬德日日到监送饮食。这王豹见弄假成真,不胜快活,便日日叫苦主来求审问定罪。县尉遂打发了一角文书,去岳阳移会了来,便将杨幺抵命。
且说这常况在夜间拜别了杨幺,连忙急走,要回汉阳。行了几日,离得阳城远了,才是慢行。一日正走得力乏,见路旁有座凉亭,亭内已有多人在那里歇落,遂走入坐下。忽见一个传递的走来,就坐在对面。常况见他背上有角公文,用块黄布包裹。那人坐了一会,遂起身在面前走过。常况却一眼看他背上包裹下面漏出几个字迹来,遂跟在他背后,方才看明,却是:“阳城县” 三个字,便暗暗算计道:“ 这阳城县正是我杀人的所在。我便来了,只不知这事可曾发觉。两日正没处问信,这人是传递的,何不探问声也也。” 遂紧走一步,在这人挨身擦过,回过头向这人拱手道:“老哥从那处来?” 这人见问,也拱手道:“我是阳城县中一个值递的,要去投递这角公文。” 常况道:“ 投递到哪府县去?却这等紧走。”这人道:“ 不要说起,去路甚远着哩。” 常况道:“一个县里公文,只不过投递本地上司,有甚远路,终不成是出境关提人犯?” 这人道:“虽不是关提人犯,却是出境到岳阳府去的。你道可远不远?” 常况听见说岳阳府去,遂暗暗留心。因一时不便再问,只说些闲话,同伴着走了半晌。这人遂问道:“你不是我近处人说话,倒有些湖广土音,可是么?” 常况道: “ 我正是湖广人,离岳阳也不远。”这人听了欢喜道:“我正少个伴,不知老哥可肯挈带,同行些时也好。”常况道:“得能同伴,可知是好。” 又说些闲话,甚是投机,遂同行共走到晚,寻了宿店。
常况因有事在心,因说道:“我们总是同行,不如歇在一房。明早 起 身,大 家 有 些 照 应,夜 间 也 好 说 些 闲 话 耍子。”这人道:“我也是这般想。”遂拣了一间洁净房间,做了两个铺儿。常况便去打子几角酒并菜来。请这人吃。这人道:“今夜是你的,明日是我吧。” 常况道:“ 休说你我。”遂对面吃起。吃了半晌,常况道:“你可知这角公文到岳阳做什勾当?” 这人道:“只因有个军犯在我地方杀人,被人拿住。因他是岳阳军犯,故此本官有文书来移会,好问抵偿。”常况听了暗暗吃惊,问道:“ 这军犯临审可曾受刑,有什攀扯么?” 这人道:“怎么不曾受刑?他已一口承认自己杀人,却攀扯谁来!” 常况便不再问,遂吃完,各自睡了。
常况睡着,一时万千着急道:“我本待要来救他,谁知因我杀人,反叫他吃苦,若只含糊在监,便好算计他出走。如今不说出我姓名,自己顶罪,若再迟几日便要问实。我今恨不能飞去,脱他出监。我就一刀一剐,也是我应该的,怎么还在此耽迟!若守到天明,便就迟了。莫若趁这人睡熟,我自便去。” 一时算计定了,遂悄悄走起身来,拚叠了包裹,用出旧时行径出房上屋,空处跳下,奔回原路。
连走两日夜,这日巳牌时分才到县前。立不一时,县尉早已出来,排衙理事。常况即奔到堂下,连声叫屈。众衙役一时喝他不住,县尉便着人带他上来,问道:“ 你有甚屈事,敢在我 公 堂 上 放 刁 叫 屈?可 实 说 来 免 打。” 常 况 道:“我便是岗下杀人的常况,连夜脱逃。不期前日听见相公信人屈陷好人,故此今日自来投到。释放杨幺,将我定罪入监,才不冤枉。”遂将朴刀呈上道:“血痕尚在。” 县尉又细细问了一番,遂叫将三人带出。
常况见了杨幺,忙大叫道:“ 杨幺哥哥,是兄弟我杀人,带累了哥哥吃苦。今来投到认罪,便放哥哥。” 杨幺忽见常况来认罪,只愁眉不语。两个押差忽听见他来认罪,方知那夜是他杀人,不胜欢喜,忙到案前禀道:“前日夜间杀人正是这人,害得我们好苦。” 县尉便问杨幺道:“ 你既不曾杀人,为何前日冒认?” 杨幺道:“ 我便是醉后打得人,便就杀得人。以后审事只此推情,自然狱无冤枉。” 两个押差便说道:“我二人奉差起解,俱限月日,却被王豹挟仇诬赖杀人。幸得杨幺认罪,小人们不曾受责,却耽误了限程,求相公也要做个主裁。” 县尉情知问屈,只得说道:“ 本县少不得将王豹重处。” 遂叫库吏取出一贯钞来道:“你在此日久,可领去做前路酒资,作速去吧。” 两押差便自领谢。杨幺与常况不便交言,只四目相视,同押差走出。县尉将常况责治。钉了刑具,发令入监,审结偿抵。
杨幺走出城,忽见一人走来,遂立着说话。只因这一说,有分教:
当时浪子,今日风流。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三 回 杨大郎路阻蛾眉岭 殷尚赤情恋张瑶琴话说杨幺同着张龙、赵虎一径出城,往大路而走。忽见骆敬德拿了一箩酒饭,要送入监来,与三人吃。忽见三人竟释放了出来,不胜欢喜道:“哥哥怎得出来?”杨幺道:“我正要到你家来,与你说话。” 遂将常况认罪说出。骆敬德道:“如今先送了哥哥到家,再来看常况吧。” 两押差忙止道:“到你家去便又耽搁,既在此会过,不消又去。况且我们出来,王豹尚不知觉;倘若晓得,恐怀恨又来作吵,别生事端,须宜早去。” 杨幺遂扯骆敬德到傍说道:“ 我与常况当堂,不曾说得半言,因此去放心不下。我今吩咐你,可星夜去报知丁谦、于德明来救他。” 骆敬德听了,只得拜别,自入城去。
杨幺同着押差前进,一路饥餐渴饮,夜宿晓行。一日正行间,望见前面一座大山横着,十分峻险可畏。怎见得?但见:
巉岩峭壁,四下常闻虎啸,危峰陡石,周围时听猿声。曲折难分上下,逶迤莫辨东西。古木参天,空隙处隐隐露出寨宇;黑云盖地,消散来微微晃动旌旗。山前樵子,半是喽罗,庄后农夫,俱系小校。呼呼喏喏,无不戮力同心;遣遣驱驱,皆是舍生拚死。看到喜来,几处岭峰黛色,若描若画似蛾眉;观到惊处,数块顽巅恶相,如藏如伏有强形。果然不疑是虎穴,确乃定知是贼窟。
三人立看了多时。两个押差有些心怯,不敢前进。杨幺道:“山中就有强人,只不过劫夺往来客商财宝。我是个罪犯,你们是押差,怕他怎么?” 二人说道:“ 你这话也说得是。”只得慢慢走来。
须牢记话头,如今将这山内的缘故说出。这山叫做蛾眉岭,北连汴都,南达荆楚,东跨钟离淮泗。当时上面是一个僧众丛林,只因被两个男女魔头将这条岭盘据,赶逐僧众,占住丛林,改作山寨。这男魔头叫做钻心虫、遍地锦殷尚赤,是东京一个败落户子弟。自小乖巧,到大来喜习弓马,爱刺枪棒。父母早已亡过,只他一人,同几个伴当过日。遂在外寻名师,结豪友,不几年学得一身武艺。回家又寻了一个有名的刺绣,将身上前后刺就了百朵缠枝牡丹。终日轻轻薄薄,打扮得俊俏,去串巢窝,闯勾栏,插科打诨,寻趣调情,勾勾引引。便逗引。便逗引得满院中妇女,个个爱他少年人物聪俊,又喜欢他风流在行,俱与他打牙犯齿。殷尚赤俱不在意,却贪慕张鸨儿家一个女子,叫做张瑶琴。生得千娇百媚,件件皆能。人说他还是当年李师师在日教养成人,后来被张鸨儿得了来家,故此远近闻名,勾栏院中推她为第一个出类拨萃的女子。往来相与的,俱是王孙公子、宦家儿郎,等闲人皆不能见面。这殷尚赤因日日在院中同这些粉头往来,将他姓名传播,渐渐传到张瑶琴耳内。瑶琴也留心图个相会。
不期一日天然凑巧,送客出门,回身闪立在二层门内。早被殷尚赤看见,便疾忙趋走入门,上前恭恭敬敬唱了一个肥喏道:“小子殷尚赤,一向敬慕娘子花容,不胜饥渴,自愧无缘拜识,不意今日恰得遇巧,觌面撞着,实是三生大幸。”瑶琴听见是殷尚赤,便将他看了一眼,果是一个风浪年少,不胜欢喜。遂喜孜孜的还下礼来道:“贱妾微贱,感蒙郎君垂誉过情,使妾赧颜无地,然亦有心已久。倘蒙不弃,愿俟异日,谢绝荆芜,被薰兰麝,与郎君便竟夜之欢,不识可否?”殷尚赤听了大喜,道:“此固所愿也。” 两人遂订了日期。殷尚赤遂千欢万喜,称谢出门。
到了这日,殷尚赤在家,从清早起床,因暗想道:“从来鸨儿爱钞,小娘爱俏。我往常纵有此雄心侠骨,今日却一些也用他不着,是必要收敛一番,放出些摩弄温存,话儿软款,才是个串勾栏的子弟。若有一毫破绽,须吃他嘻笑不了。”想定了主意,逐收收拾拾,打扮起来。头戴飘颻一字巾,脚穿细白布窄桶袜,套着一双蓝色花纱弹子头软底鞋,换了一条白绫裤子,帖身穿着土绵绸汗衫。罩着一件松花色的紬袄,用条白湖绉汗巾,拴了腰’,然后将件鹦哥色,时样细花璐稠大袖褶子穿在外面,走到镜边,将浑身上下细细照看了半晌。又去开笼,取出一柄名人画写的牙骨金扇,放在桌上。将一盒龙涎沉速放在炉内,熏得满身香透,才去取出一个细竹丝金漆的盒来,将四疋颜色纱罗用红纸包系了两头,又将红纸封了十两白银,同放在盒内。此时日已过午,不能再缓。忙叫一个小伴当,捧了漆盒出门,一径望勾栏院来。
这张瑶琴那日与殷尚赤订约了日期,进来与张鸨儿说知。张鸨儿听了,心中甚是不快活了半晌,只得说道:“他是一个破落户浪荡花子,终日在院中骗人酒食,怎得大出手来阚你?况且你名重东京,往来皆是富豪,若与他往来,必要损名。我儿不可为他减色。” 瑶琴笑道:“ 我已面许,岂可自食其言,人谁笑我?” 张鸨儿见他执意,因一家儿止靠她赚钱,便不好十分阻挡,只得应允。瑶琴方才欢喜。遂交约殷尚赤的这日,在人面前推托有事,概不见客。到了这日,果是没人来缠扰。她只照常妆裹,在房中等候。等了多时,早有使女进来报喜道:“殷大官人来也。” 张瑶琴忙走出房来迎接。早是张鸨儿在外接着,一眼看去,见盒内盛着绸疋银两,便笑嘻嘻的说道:“大官人帽儿光光,今夜准做新郎。我小女与大官人恁的好缘分,一见情投,已是闭关数日,不知回绝了多少王孙贵客,今在房中守着哩。” 遂接入堂中,见礼毕。殷尚赤遂送上礼物道:“此小献敬,聊当一茶,幸忽见笑。”张鸨儿笑道:“殷大官人在院中走了多时,怎恁般不老到,还要破费银两?论理来,老身不敢接受。若不接受,又说是过于推却,转是矫情。只得留着,与小女做衣服买花朵儿插戴吧。” 说未完,只见瑶琴从后面走出,比着前日初见时,愈觉可爱。殷尚赤起身,连忙施礼道:“今日小子何幸,得步仙宫,亲邀玉女,特具诚心来随左右。”瑶琴答礼道:“即是郎君俊侠,贱妾得能接见,深慰鄙怀。”二人坐下,吃了几遍换茶,张鸨儿遂引入到一间幽雅小阁中来。里面已有使女侍候,桌上摆列许多果品。三人吃了一番。到傍晚时,摆出酒席。殷尚赤与瑶琴对坐,张鸨儿下陪,大家说说笑笑,饮了多时。张鸨儿见夜色已深,即起身辞出。殷尚赤才觉畅心,逐与瑶琴浅斟慢酌,说一回风月,诉一回爱慕,订一番深盟,各恩恩爱爱,直饮得春色撩人,风不吹而花自舞,方才起身,共携手入房,受用那凤帏鸳枕之乐。二人直睡到次日巳牌时分,方才起身。殷尚赤足不出房,与瑶琴百般作乐。有时品箫度曲,有时博奕弹琴,到了倦来,出房同蹴一回气球。真是瑶琴诸般俱妙,却喜殷尚赤件件俱能。又放出此绵还软的工夫,温存亲热,张瑶琴十分欢喜,心爱殷尚赤风流解事。自此两人日夜盘桓,你怜我爱。
一日,二人正得意间,忽见张鸨儿走入房来。二人相见了,张鸨儿坐下说道:“我儿这几日在房中与大官人作乐,不知我作娘的在外日日与人论口,回这些豪华热焰之人。要求见你一面,说我将你接了贵客在家,关门赚钱。我只得极力说谎。回了这家,那家又来。这还不过费唇舌的事。近日来了几个富商,慕你容貌才华,上门来了几次,也被我说谎回去。他不知在那里打听得你接了大官人,闭门谢客,便在外面百般嘲笑道:‘撇了富贵,苦守清贫,将一株摇钱树弄倒,少不得树倒猢狲散。看她这一身债负,若个赔偿!’ 叫人吹到我耳中来,我便不胜气恼。却见你与大官人正在情浓头上,只得忍在心中,不好来对你说知。不期这几个富商在院中看来看去,并没个中他的意儿,定要来看你。便托了院中走动惯会说合的赵寡嘴、李嚼蛆、捣鬼王三拿着白晃晃、赤焰焰的大块金银,红红绿绿的绸缎来,只要我开口,许约日期,便不问长短,撇在家中,再来讨回话,倒叫我看了好不动火。不期今日来了几个有势力的债主问我讨索。我回他再过些时,他便着急发话道:‘你家恁好货赚钱,怎比别家一般回债?’便闹闹吵吵。内中有一个刁钻的,竟往我房中走入。我一时收敛不及,被他看见了这些礼物,一发说我悭吝,不肯还人,倒叫我一时有话也说不来,只得央人慢慢调停,说知就里。等我接了富商,将这礼物还他,才肯走散。费了若干唇舌并酒水闲茶,气恼没处说苦,只得走来与你说知。我晓得大官人积年在院中走动的,必有些见识,不知可有些计较?若依我的愚见识,不如大官人暂回去几日。等小女接过了富商,得这项银钱,还清了人,再来图个长久,倒是两便。”殷尚赤忽听了张鸨儿这些言语,明知是欺贫爱富借端起发,心中十分恼恨。欲待发作,忽转了一念,道:“我与瑶琴正在恩情眷恋,不能少离,岂肯被几个臭商行此作贱?你既要银钱使唤,我家去取来,你用便了。” 张鸨儿听了,遂满面添花,说道:“若是这般,转是我得罪,说我有意起发大官人了。既承大官人有此美意恋贪小女,只得要借些来分散还人,图个清静。话来言语不到,看小女面上,万勿记怀。”殷尚赤笑了一笑,随即出门回家,将向日私蓄尽行取来,交与瑶琴。瑶琴即拿去与鸨儿。鸨儿见有百金,便满心欢喜,遂日日美酒佳肴百般款待。殷尚赤安心乐意与瑶琴恣情取乐。
常言道:“ 银钱有个了时。” 子弟情浓,鸨儿厌旧。过了些时,鸨 儿 又 来 生 端 起 发,殷 尚 赤 自 知 家 中 无 钞,便[不好再] 番硬口,只含糊推聋作哑。张鸨儿见光景不象,便常来絮聒,渐渐捉鸡骂狗、比张说李,连饮食酒水俱不来照管。先前还在背后发作,到后来竟当面抢白。瑶琴甚不过意,只窝伴殷尚赤在房中。殷尚赤只得忍气吞声,且图快活。
张鸨儿见赶他不劝,遂暗暗设计。先一日叫个使女到瑶琴房来说道:“ 娘打发我来,说唐妈妈家明日是她五十整寿,合院的姊妹们俱与她上寿。娘已准备了礼物,明早同姐姐去,下午便回。叫姐姐料理,莫待临时忙乱。” 瑶琴应允。到了次早,使女一替替来催。瑶琴连忙插戴,更换衣服。因对殷尚赤说道:“你没事只在我房中坐,我去拜完了寿,下午回来与你耍子。” 遂同使女出房。张鸨儿已立在堂中,着人忙抬礼物,便叫瑶琴上轿,自己也坐了轿,一齐出门。轿夫便一肩抬出城来,到了一家门首歇着。张鸨儿就来揭帘,对瑶琴说道:“ 终日被这穷鬼缠住,怎得有个好日?我今受了一个大盐商董敬泉的重礼,将你哄来。与他在此欢好些时,等这穷鬼离了我家,方抬你回去。”瑶琴才晓得中计,到此也无可奈何。只见门内走出一人,肥头大脸,一嘴连鬓短须,身材有八尺长短,头戴一顶缠综大帽,身穿一件月白光绫衣服,脚下撒着一双红镶阔面鞋,前后俱有云朵,跟着几个伴当走出门来,笑嘻嘻朝着轿中拱请瑶琴出轿。瑶琴没奈何,只得轻移莲步走出轿来。董敬泉遂用手来搀,一同到堂中相见,坐下说道:“俺是久慕瑶琴大名,再没得见。今日相见,果是个红红白白的美人儿,喜得俺心窝里只是怪痒,手脚俱是麻战着哩。” 瑶琴听了只不言语。张鸨儿见她不语,恐怕得罪,连忙陪笑说道:“我老身只得这个小女,今年才一十九岁,从幼娇美,与人初见面时常有些害羞。只这种害羞处,蒙东京这些王孙公子,俱称赞她有些闺娃娇态,不似院中这些没脊骨、轻骨头、歪喇骨的身分,便就歪缠人。若与小女相久,却是情深,再不肯轻意抛闪。现放着家中一个穷鬼,员外你是晓得的,她还恋恋不舍。今日我为了员外,费了一片心思,用个调虎离山计,将她哄赚了来。如今进了员外的门,只要员外将她奉承的欢喜,温存的快意,等我回去打发了穷鬼出门,来接员外与小女到家,朝暮一处快乐,使院中人晓得员外是个出色好顽的子弟。员外你道何如?” 董敬泉听了十分欢喜,着伴当去办酒菜,与瑶琴较个量儿。不一时,先有个伴当来,堂中摆了一张大桌,将两碟葱蒜、两碟盐醋放在两旁,然后搬出肴来,却是白煮的肥肉、嫩鸡、鲜鱼、壮鹅,又是几碗果点并两壶枣儿红烧刀火酒来。
张鸨儿使瑶琴与董敬泉并坐,自己横坐,只夹七夹八的打诨。饮了半晌,董敬泉道:“俺自吃不惯闷酒,与瑶琴豁个拳儿,才有些兴趣。” 瑶琴初然不肯,当不得张鸨儿连丢眼色,瑶琴不敢不依,只得出手。谁知董敬泉是个粗直蠢汉,那晓得豁拳的秘诀有个腾挪闪躲,先叫后出。他只捏着拳头高声颡气,从背后豁出来喝五叫六。瑶琴只柔声媚语,便豁得花一团、锦一簇,十拳中倒赢了七、八拳。张鸨儿将大杯筛敬。董敬泉吃一杯,只叫“ 好个拳头,吃得俺也心服!”遂连输连吃。及至费尽了力气,赢得瑶琴一拳。瑶琴因要留量,又不肯多饮。董敬泉见了,发恼起来道:“酒也不肯吃一杯儿。俺不会独吃?要你来弄鸟!” 张鸨儿见状,忙赔笑说道:“ 我小女不肯吃酒,却是她的好意,借花献佛,替你老人家得酒得色。可知将她灌醉了,夜间有甚鸟弄?”董敬泉听了,方才哈哈大笑道:“ 若不是你说,险不错怪了人。想来还是俺的拳低,如今掷个色儿吧。” 便叫伴当取过色盒,内中摆着六个牙骰,因说道:“俺也却不晓得什么闲文,只同瑶琴对掷,见个红吃一杯吧。若是走色、跷色,便是有红也不算。” 遂高高兴兴一递一掷。不期心粗气浮,一时再掷不出。及至掷出红来,不是色子跳出盆外,便是两个色子叠在一堆。瑶琴只是暗笑,还用纤纤玉手轻轻的捉绿箝红,掷将下去,盆内不是三红便是五红,弄得董敬泉吃也吃不及。张鸨儿恐他又要发恼,连忙赔笑说道:“人逢喜事若有神助。小女今日接了员外,恁般喜事,故此只掷出红来,要员外多吃杯喜酒。” 董敬泉听了,直喜得爽心燥脾,遂杯杯不却,有了六、七分酒意。众伴当点上灯来,便不掷色,只与瑶琴玩玩耍耍。不一时,同入房去。张鸨儿见进城不及,也就宿了。
只说这殷尚赤坐在房中,便坐得无聊无赖,只得除下一只紫萧,吹弄了一番,甚觉无味。因困倦起来,遂和衣睡倒在床上。不期睡醒时已是傍晚,连忙坐起,不胜惊疑道:“她许我下午即回,怎么这早晚还不来家?闪得我独自在此,好不闷人!” 正惊疑间,早有使女点灯进来。忙问道:“你家姐姐怎还不来家?”使女道:“敢怕也就回。俺娘不在家,没人料理,官人只胡乱吃碗夜饭吧。” 遂去送进两碗菜饭来。殷尚赤见了,好不耐烦。因见果是没人,只得吃了一碗,叫她收去。遂对着一盏孤灯,侧耳守等回来同睡。不期守等到三更,并不见到,不胜着急。要出房着人去接,却见人俱睡熟。因想道:“必是她家留酒。从来女人吃酒,必是夜间,敢怕搬演故事、跳对儿耍,怎肯放她先回。大约天明才来,我今等也无益。” 便又睡去,一时那得睡着,只千思万想,看着到了天明。起来梳洗完,还不见瑶琴回来,便十分着急。叫人去接,使女中虚应声自去。又等了多时,只得出房到室中来。
忽见张鸨儿回来说道:“昨日小女拜寿回来,不期恰遇着前日说的这个富商看见,不由分说,着得力人抬了回去。我一时没法,只得同去看个下落,今日先回。” 殷尚赤听了,竟似一桶冰水从头顶上直浇到脚底,冷了半身。呆立了半晌,问道:“果是真么?”张鸨儿笑道:“我们一个勾栏院人,子弟们你争我夺,有钱为上,是个常事。终不然是良户人家,只被你一人占住,哄你什么?如今女儿不在家,大官人须索别处去走动些时,有钱再来!” 说罢走入内去。殷尚赤大怒,赶来打她。只因这一打,有分教:
为色忘身遭隐阱,施恩岂虑后灾殃。
不知果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四 回 殷尚赤争风月打盐商 董敬泉苦银钱买节级话说殷尚赤忽听得瑶琴被人半路邀截,打发他出门,不胜恼怒。因转了一个念头,恐瑶琴回来,日后不好来住,只气忿忿走了出来。便一路寻思道:“什么富商?怎恁的目内无人?将我一个热突突的瑶琴半路截去,叫我怎气得他过!若不寻着与他做个对头,也吃这勾栏内人作笑柄,后来走动也没光彩。” 忽想道:“我中了鸨儿的离调计了。她与人串通,只说拜寿,将瑶琴送去,决不在院内欢耍。我如今只去暗暗寻访,决不与他甘休!” 遂走回家,将一套衣服除去,换了素常包巾、窄袖、拴缚腰间,穿了一双深面起跟鞋,吃了顿饱,遂出门闲走,只不走入勾栏院来。
一连走了数日,并不见有什么头脑来,心中十分纳闷。一日信步走出艮岳门。走不四、五里,早见落花飞絮点点沾衣,他只无心理会,随着高低曲径抹走。走了多时,忽抬头看见奇峰怪石,古木乔松,一所极热闹的地方。殷尚赤细细一看,方知是当年徽宗在此起筑的一座皇庄,常来游幸。因年老,与一班人讲道谈玄,以致国事日非,不来游赏,便就塌损倾圮,不复旧时模样。便有附近居民皆依石傍峰,在皇庄左近前后盖造屋宇,开张酒肆茶坊,供这些游人憩息。此时正是春景,故此游人往来不绝。殷尚赤看了道:“我今日无意中走来,怎得有此情怀,与这班闲人游玩。倒不如寻个松间石上去坐坐吧。” 遂只拣僻静处走来。因转过一带高岗,只见岗下有几进楼房,周围一带土墙围着,这座屋宇在内,十分幽致。遂走下岗,绕着这带土墙走来。却见内中一株青松,直罩出墙外来。墙外有几块怪石崚,奇峰屹立。遂不胜欢喜,要来坐在石上,看这些往来游人。
不期才坐下,忽飞了一只乌鸦来,立在奇峰顶上,朝着殷尚赤不住的伸颈怪叫。殷尚赤见了,甚不喜欢,便骂道:“你这王八,也来将我奚落!料想我不去打人杀人,你朝着我叫些什么?”遂将手往上一举,要赶它飞去。谁知这只乌鸦偏不怕赶,只是乱叫。殷尚赤被它叫得耳根不宁,便十分焦躁起来。遂立起身,走在奇峰石下,立在高处,双手板着峰石摇撼,要将这块奇峰石掀倒。这只乌鸦见他摇撼的势重,一时站立不住,遂展翅飞立在青松枝上,转身又向着殷尚赤呱呱怪叫。殷尚赤便不摇撼峰石,即转身朝着墙上,见这乌鸦比前更叫得凶恶,遂又骂道:“ 你这王八只向着我叫,岂不是件怪事?”便又要赶来。
不期身子立在高处,早望得见墙内有几个男人围着蹴球,又有个妇人背转身坐在旁边椅上,用手搭伏在那里,不知看些什么。因暗想道:“这是好人家,白日在园中蹴球耍乐,不要被他们看见,说我轻薄了他,只下去吧。” 遂走来坐在原处,这乌鸦早已飞去。坐了半晌,因想道:“我从小便学蹴球,东京俱道我身材巧捷。只前日同瑶琴蹴了几回,她便学我的身分解数,我就教了她些。只不知这几个人蹴得如何,我今只隐身在峰石背后偷看他蹴一回,得便处看看这妇人,散些闷回去也好。” 遂复走在高处,将身闪立峰边悄悄偷看。这班人蹴得甚是平常,便不耐烦再看。正要下来,只见蹴场中一个胖大汉子走出围来扯那妇人。殷尚赤暗想道:“蹴球是不好看,且看他扯过这妇人的脸嘴来,是恁模样,回去也亦是放心。” 便又立着。不看时还好,如今看明,不觉大怒起来。
原来这妇人就是瑶琴。自从那日哄来,被董敬泉缠住不放,心中十分记念殷尚赤,只不能脱身回家。这日饭后,被董敬泉扯她园中蹴球耍子,瑶琴只得同他蹴起。董敬泉那里晓得什么好歹,只死立着直挺挺的滚踢。亏得几个闲汉大家帮衬。只几脚将那气球踢送瑶琴。瑶琴遂将小脚儿勾住颠稳了气球,一时间扭捏身躯百般波俏,蹴出许多名色来。董敬泉见了,只连声叫好道:“俺也踢了好些球儿,自不曾见恁般踢的有趣,可不喜坏杀了俺!” 瑶琴蹴了一会,便将气球蹴起,向董敬泉怀中蹴来。董敬泉一时手慌脚乱,接便接了,只蹴不出好来,险些落地。众闲汉忙来帮帮衬衬,吵做一团。瑶琴得空,遂走出围场,坐在椅上。董敬泉道:“你且歇歇气儿,再来与俺耍。” 说罢自同众闲汉蹴。瑶琴坐在椅上,看他们不上眼,遂兜上心来,想起殷尚赤。遂转身搭伏,斜靠在椅上,只痴痴的想念。忽被董敬泉走来歪缠,定要扯她去蹴球,瑶琴只得回过身来推辞。早被殷尚赤在墙外细细看明,方知被商人藏匿在此,便勃然大怒道:“我访寻了这些日,却在这里被人腾倒。不去夺回,等待何时!” 遂大踏步奔到墙下,托地跳上墙头,再踊身往墙内一跳,抢步上来,大喝道:“好大胆贼男女,狗弟子孩儿,怎敢霸占殷尚赤相与的粉头,窝藏在此怪浪!” 便赶近前来。董敬泉忽见人跳过墙来将他大骂,听明方知是殷尚赤,便不胜大怒。遂弃了瑶琴,走上一步大骂道:“俺一个富商,谁人敢来挺撞。莫说是勾栏院行货,不是你老娘;便是你老娘,俺老子霸占了,也不许你吱个声儿。敢来讨死!” 说罢遂喝众伴当:“快与俺动手,打这死花半截腿下来,叫他没气苦。俺几贯钱钞,送入开封府作烧埋银两!” 众伴当有的去取棍棒,有的便来动手。
殷尚赤听了,一时八万四千毛孔,根根俱竖,睁圆怪眼。见众人俱围打拢来,疾忙虚起一脚。众人连忙躲闪。早被他趁势赶进,将董敬泉劈胸揪住。董敬泉不曾提防,急要挣脱。谁知殷尚赤力大,将他如小鸡般提过来,往地下一跤掼倒。抡着右拳,觑定董敬泉面门“ 豁刺” 一拳打下,正打在眉心眼角。大喝道:“ 你这狗弟子孩儿、有几个臭钱,直恁不放人在眼内!且叫你做个瞎子,受 些 没 眼 的 活 地狱!”董敬泉吃打这一拳,直打得两耳内一时铙儿、钹儿、钟儿、磬儿不住的嗡嗡乱响;两眼中有千万个金屎头苍蝇往来飞舞;两鼻中一如吃了辣芥菜,直冲得鼻涕眼泪一齐往外乱滚。口中只叫人:“快来救命!殷尚赤又抡起拳头,觑定董敬泉吃两个下颏,一拳打下,正打在髭须中间。大喝道:“你这张臭驴嘴,倚着商人体面,出口伤人父母,要送我到官。你倒求我声儿,我倒吃软不吃硬,你却叫人救命!” 你这狗弟子孩儿,可知关公劫鲁肃,并没一人敢上前来救护。若有一个来,先叫你死!” 董敬泉打这一下,满口中一时酸甜苦辣,将二十四个牙齿一齐摇动,早迸脱了上下两上门牙,血沫往外乱喷。此时众伴当、闲汉俱要来救护攒打殷尚赤,忽听见“关公劫鲁肃”,生死俱在他手中,遂不敢上前来救。
这瑶琴先前突见殷尚赤跳入围来,不胜惊惊喜喜,忙立起身要来迎接。不期喝骂着董敬泉,遂不便走来相见,只得立住。又见他放出本事,将董敬泉跌翻在地,却也心上暗暗欢喜道:“打得他好!装模作样,只要人奉承他。” 遂不来解劝。打了第二拳便看了一眼,见董敬泉鼻歪嘴肿,鲜血交流,十分怕人。遂转了一念,忙来抱住殷尚赤。殷尚赤正要打第三拳,绝他的性命,忽被瑶琴走来抱定,便说道:“你劝什么?他有好意到你来?” 瑶琴两眼垂泪说道:“ 贱妾焉敢解劝!可惜官人一个少年俊杰,前程万里,怎为贱妾烟花奋不顾身?倘一时失手,受累不浅。” 殷尚赤道:“ 我与你恁般热突,要 他 来 吵 断。我 今 只 打 死 了 他,便 受 累 也 不妨!”说罢又要打落。瑶琴忙又拦定道:“官人怎这般执性,万不可为妾伤人,自受其害!” 说罢大哭起来。殷尚赤见了,一时手软,打不下去,道:“ 既是恁地,我且饶他。”两手却不放松。忽抬头一看,只见众人俱齐攒攒执着棍棒,他方才吃惊。忙一眼看去,见亭旁有块青石琴台,有六尺来长,尺馀厚阔,约有五百多斤。便松手立起身来,疾忙抢进亭旁,用两手举起,作掷来的模样,向着众人大喝道:“敢来作对,照此亭为例!” 遂往亭柱上横冲掷去。用的力猛,去的势重,只一冲击,“豁刺” 一声响亮,早将这座亭子打倒在地。急纵身跳出土墙,飞奔入城而去。
这些伴当见瑶琴哭劝,又听见说也饶他,遂大家留心,等他松手时一齐动手,不怕他逃去。忽见举起琴石打来,俱各大惊,连忙退后。今见打倒亭子,个个吓得吐舌,谁敢还指望来拿他?直看殷尚赤跳过墙去,才敢在满围中叫拿叫捉的混吵。
这瑶琴见殷尚赤这般作用脱身,因暗想道:“我与他相与了这些时,只道他做人比绵还软,谁知今日打人比铁还硬。”因见董敬泉在地下昏昏沉沉,叫疼叫痛,只得忙在自己身上裂下一方绸绢来,替他包扎了头面,又用手要搀扶他起来。谁知一个身子比死人还重,那里动得分毫,连忙叫人。众伴当、闲汉忙来搀扶入内,董敬泉只说不出话来。众人惊慌,一面灌救,一面去请医人来医治。瑶琴担着一把干系,小心服事半夜,方才说得出话来。
到了天明,董敬泉即吩咐心腹伴当备了副厚礼,到开封府进状。开封府接了状词,即差人出来拘拿。这差人奉了牌票,即出来商议道:“ 若奉承得原告喜欢,却有十分财喜。只是这殷尚赤向来是个顽皮,手脚又是唧溜。方才董家人说他在园内行凶,实是怕人。如今若一径到他家去拿他,倘被他恃顽溜撒,一时那里去拿他?倒是一件干系。须要大家计较想个法儿,一索捆翻,方才没事。” 大家计较了半晌,内中有个说道:“他为争风月,我们还在风月上计较。何不去与张鸨儿商量?”遂走来商议了一番,便去埋伏左近。遂着一个到殷家堂中,向内问道:“殷大官人可在家么?” 里面有人出来问道:“寻我家官人做什么?”那公差假说道:“我[是]张瑶琴打发来的,急要请你官人去说话。恐不信准,叫我拿件信物在此。”说罢,遂在袖中取出道:“烦你进去,大官人自然晓得。” 家人接了入去。此时殷尚赤正在家中,想着:“昨日打了董商,虽不敢与我作对,必要埋怨瑶琴因她惹祸。不知留住不放,还是放了来家?” 正要出门打探,忽见伴当进来,拿着一柄诗扇相请。殷尚赤见了,却是当日带去初会瑶琴,后被张鸨儿赶逐,一时气恼,不曾入房去取,一径走回,遂信是实,不胜欢喜。忙将诗扇放下,出来问这人道:“ 瑶琴来家了么?” 那公差假答道:“ 是今早回家,即着我来请官人去说话。” 殷尚赤听了满心欢喜,便不再问。遂同走出大门,低头前走,恨不得一步跨进勾栏院门,与张瑶琴相见。一面走着,一面心中打点了许多温存言语。
正想到得意间,忽前后两旁突拥出二十馀人,将他左右两手紧紧按住,一条铁索劈头套锁,推着便走。殷尚赤一时"地里被人擒锁,手脚俱施展不来,便大怒喝骂道:“你这些贼男女,是什么人,敢将我恁地锁缚?” 遂立着不动。只见前来请的这个人说道:“你昨日在皇庄逞凶,打坏了董商人。他今早告在开封府,我们奉相公差遣来拘你。” 殷尚赤听了,便说道:“ 这是件斗殴词讼。他既告我,我是被告,也不消似拿盗贼般,趁早放手。” 那公差道:“ 不然。我们不是这等擒拿,只因你素常没个好名。若不是这般拿锁,我们几个人,还不够你一顿拳打脚踢哩。” 殷 尚 赤 大 笑 道:“我一个做汉子的人,你既说明怕我动手,我只不动手。到府中去,自 有 话 与 他 对 理。可 知 不 是 没 头 官 司,怕 他 怎么!”遂昴然直走,众人便蜂拥着一齐入府。
已先有人进去禀知。等不一会,开封府相公坐出堂来。众差役将他推到堂下,殷尚赤正要诉说,不期相公一坐下,不容分说,即拍案高声喝骂道:“你这贼泼顽皮,怎敢在皇庄禁地白昼行凶,擅打国课商人?有碍朝廷体统,真是死有馀辜!又将 商 人 打 落 面 前 二 齿,若 不 按 律 重 惩,何 以 警众!”喝叫左右:“与我重责这顽皮,然后定罪!” 殷尚赤极力分辩,众衙役那里由他,只更番打来,直打得肉绽皮开。殷尚赤只大叫大嚷:“徇私枉法!” 开封府见打到五十下下,又见这般叫嚷,恐有耳目,遂说道:“现今商人受伤不知生死,且将这顽皮下入牢去。俟过百日外,然后定罪。” 遂将殷尚赤上了刑具,推入牢去。
原来这开封府相公是永兴人,与董敬泉是乡亲。今早得了他礼物,遂不容殷尚赤分辩,打个尽情,下在牢中,以泄董敬泉的气。董家伴当见处得畅快,回来报知。董敬泉虽是欢喜,却仇恨难消,必要将殷尚赤处死。遂又吩咐一个得力伴当去嘱托牢中,叫他暗暗谋害。这伴当领命,即来到孙节级家,正值在家料理饭食送入牢去,遂出来两个相见。孙节级问道:“不知大叔何事下雇?”那伴当说道:“小可因有一事,特来相烦节级。请一便处,方敢细陈底里。” 孙节级道:“此处没人,不妨有话直说。” 那伴当听了,方同坐下说道:“小可奉家主董员外之命来见节级,非为别事,就为今早蒙本府相公审的这件事,牢中事情俱在节级手中,故托相恳一二。”孙节级听了,早瞧科了九分,暗暗吃惊。忙笑说道:“闻知这殷尚赤打伤了员外,莫非来托我了当他么?” 那伴当笑道:“果是节级见头和尾。实不相瞒,我家员外被伤,虽不伤命,却怀恨入骨。故托小哥先具白金十两,有了回音再奉二十,望即允从。” 说罢,便在袖中取出送来。孙节级接在手中,因说道:“你家员外怎恁般轻人?要安排一条人命,须犬出个手儿。这几两银子还不够我分给众人买酒吃,这事如何做得来?如今我若一径推辞,又道我不近人情,眼内只有银钱,反使员外笑我。也罢,你如今回去,只叫员外送我五十两。先有十两,再拿四十两来,还他一个干净。”那伴当听了,不胜欢喜,满口应承道:“节级果然作事恁地爽快,杀得人救得人,不枉人称是小虬髯。即今小可回去上复员外,再送三十两,后找十两,何如?” 孙节级道:“ 恁便做得。我在家候你回信。”那伴当即辞出门。
原来这孙节级,是开封府一名禁役,宋时叫做节级。他名字叫做孙本,是山东临淄县人。为人轻财好义,见人患难,极肯拯救。人具称他是小虬髯孙本。幼时弃文习武,充投幕卒跟随主将出征,为争战功得罪本官,本官将他问成死罪,下禁在开封府狱中。后因本官削职,没了对头,他便托人谋为,脱了罪名。因在狱中多年,深知狱中可以救死超生,遂谋做这节级。见人冤苦不平之事,必尽力为他周旋设法,使他出狱,心中方快。在他手中也不知救了多少人出去。就是重犯,他也百般体恤。故此满狱中罪犯无不感恩。又待人谦谨。衙中人个个喜他,俱与他相好。
这日堂上发下殷尚赤到狱来,晓得衙中上下俱得了重贿,将他用了重刑,只不知为甚情由。遂着几个牢卒,搀扶他安歇在一间房内,与他料理腿上,自己便来细问。殷尚赤遂忍着痛苦。将始未缘由说出道:“ 好个糊涂没道理的相公!也不对审,便将人恁般处置。” 孙本听明,才晓得他是条汉子,便留心说道:“原来你撞了这个大对头。可知湖涂没道理是受了私贿,叫他怎有得道理?你如今安心挣扎,慢慢的等个出路。” 殷尚赤见他是个好人,不胜感激道:“ 难得节级哥恁般好情。若得出头,决不相负。我今在此,被人"地哄来,家中还没知道。敢烦节级哥着人通个信儿,好来看我。”孙本道:“你家中甚远。今还不曾过午,我今回家料理些来吃了,再去通知。”遂自走了半晌。
正要出门,不期董家着人来嘱托他谋死殷尚赤,遂暗暗沉吟道:“我若不答应,他又去转托别人,这条性命决难保全。”遂一力提当。打发这人去后,即叫人拿了酒食,同入狱来。只因这一来,有分教:
双手劈开天地壤,一头触倒不周山。
不知殷尚赤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五 回 孙节级狱底放冤人 屠金刚阵前招女婿话说孙本与董家伴当计较了,自己即入狱来,将酒食与殷尚赤吃,便去料理罪囚。忽见牢内有个罪犯在那里呻吟将死,遂暗暗计较了一番,便回家来。等不一会,董家伴当已是笑嘻嘻入来,取出银来说道:“小可奉节级言语,回覆员外,员外不胜感情,即依命送上。只求节级早晚了事,当堂递明病故执照,馀物随即找送。” 孙本收了,说道:“ 只在三日内便见分晓,来讨回信。”董家伴当欢喜而去。
这日孙本不入狱中,只着人去料理。到了第三日傍晚,才着人挑了一担酒食,同入狱来,分给众人,又与他们说知就里。众人无不依从。然后又将些酒来同殷尚赤吃。殷尚赤道:“我尚不曾孝敬节级,怎好生受?”孙本道:“人谁无患难,谁无冤屈?我孙本也曾从患难冤屈中来。今见人患难冤屈,若不急救,徒使人笑。你且同我开怀畅饮一番,自有话与你计较。”殷尚赤听了便不推辞,两人对饮,直饮得十分兴豪。孙本便在袖中取出一大包银子,放在桌边。殷尚赤见了,不知什么缘故,一时不好动问。只得又吃了半晌,问道:“ 方才节级哥说有甚计较,只不知这早晚,可得一说么?”孙本听了,看了殷尚赤一眼,因笑说道:“人间生死,莫不由天。若今日孙本看来,只这活地狱中,得了几两银子,能使人立死,又能使人立活,则我孙本在此操生杀之权,殊令人可惊可骇!” 殷尚赤听了,一时没做理会,只看着孙本沉吟不语。孙本便又笑说道:“我这些说话,你实一时理会不来,只得要与你直说了。” 遂将董敬泉着人嘱托谋死的事细细说出。
殷尚赤听了,大笑道:“原来恁地暗算!既是如此,节级哥须早将我安排,去回覆他便了。” 孙本笑道:“ 你死固不足畏,但我孙本也是个汉子,怎肯为人作奴使唤,将你屈害?我今实有心来救你出这狱中,别投去路。” 殷尚赤道:“不致我死,事尚可为。这是朝廷禁地,不经官放,怎得轻易出去?”孙本道:“董敬泉在衙门撒漫,上下用钱。我只好救得你目前,怎救得你日后,早晚必遭他手。我今已有算计在此,救你出去。” 殷尚赤听了,急问道:“ 不知节级哥算计什么?” 孙本道:“昨夜牢底病死一个犯囚。这犯囚在牢中年深月久,并没仇家对质。做了一件疑狱,来了官府,俱不审 着。我 今 将 他 代 你,回 复 董 贼 便 了。” 殷 尚 赤 道:“牢中耳目众多,倘日后露犯,岂不遗累了节级,这怎么做得?”孙本道:“这个不妨,我也虑过。你今犯的斗殴轻罪,却被仇家用贿暗害,是件有屈无伸。我今就放你出去,即日后犯露,只不过顶你罪名,须不致死。况且官无久任,倘遇廉明问出真情,决不肯单为董贼,你不消虑我。若说耳目众多。我已通知,俱皆允许,决不漏泄。今已夜深,可随我到家去来。”殷尚赤见他真心仗义,不胜拜谢。孙本即袖了银子,与他乘黑散步走出,真是神鬼不知。到了家中,孙本引他到僻静小房中将他安顿,自己即入狱料理。使人将尸首包好,候至天明,具了一纸:“殷尚赤受刑不起,病故在狱。” 开封府已是心照,便批了印信,发出掩埋。孙本接了准呈,即着人拖出。一面着人报知殷家,叫他领尸埋掩幸喜他家俱是下人,闻了此信,忙来牢口领去,绝不验明家主尸首,一竟抬去门外,在乱葬土岗掩埋。回家将家主物件分散,各自做人家去了。孙本拿了这纸红印信准呈,到董家来找银。董敬泉见是开封府印信朱批,以为消了恶气,方才十分欢喜,即便找出,又外一封酒资打发孙本。
孙本见一天大事做得干干净净,欢喜来家,与殷尚赤说知备细。殷尚赤不胜感恩道:“ 只因一时气愤,被仇人陷害,万分必死他手;谁知节级哥哥仗义回生,此恩难记。若蒙不嫌,愿拜节级做哥哥。” 孙本听了大喜,殷尚赤遂伏地纳头四拜,孙本连忙搀扶了起来。因说道:“我去年结拜了袁武,至今时常往来。你今调养好了身体,使你投奔他去。他家资丰厚,延纳豪杰,为人敬重。” 殷尚赤问道:“ 这个袁武是那里人,得拜哥哥?”孙本道:“这个袁武是我同乡,他幼时曾得异人传授,洞知天文、地理、数术、阴符。因欲见用于世,展其才略。去年东京开选,他来应举。不期被黄潜善等只重夤缘,将他遗落,一种愤懑难与人言。一日,在开封府前酒楼上沽酒自酌,醉后在壁上写了数行诗句,却是讥笑宋室无人。早被缉事使臣拿入府中问罪。是我一力排纷,将他释放,遂拜了弟兄,在我家住了多时。他曾劝我说‘不久汴京大乱,天下荒荒。’ 遂别我去寻访豪杰,做些事业。”殷尚赤听了,忙问道:“ 他恁个人,胸中必具先识,哥哥可曾问他豪杰是谁?”孙本道:“他说:‘天意南旋,四方豪杰渐起。余不足论,近闻得传言有两句,道是楚地小阳春,关中金头凤,二人可为群雄之首。我此去若访着一人,便事有可为。’只不知如今可曾访着。”殷尚赤又问道:“哥哥可曾问他二人姓甚名谁?” 孙本道:“这我倒一时不曾问明。”殷尚赤听了,踟蹰了半晌,因说道:“ 兄弟蒙哥哥大恩,得不死于仇人之手,今又使投奔袁武。但兄弟想来,这袁武既存大志暗访豪杰,行踪未定之时,此去决难遇值。况且山东与汴京相离不远,倘或有人熟识,诚恐遗累哥哥。我想楚地小阳春,楚地是湖广地方,虽不知他姓名,但既有人传他美号,必是个济危扶困的汉子,大约不减当时山东及时雨。我若去投奔,必有些好处,又离东京渐远。兄弟行动得如旧时,便去访寻。” 自此只坐在房中,日日调养,敷治棒疮。早有月余,方才平复如旧,遂辞孙本要去。
次日,孙本治酒与他送行。饮了多时,孙本起身入内,一手托出银两,说道:“这是董敬泉之物,兄弟取去,好作路费。”殷尚赤推辞。孙本道:“此乃不义之物,天教有眼,落在我手中。今日合该兄弟使唤,怎么推辞?” 殷尚赤只得收了。孙本又去取出两套衣服鞋袜并刀棒来,殷尚赤即便打叠包裹。孙本因说道:“我有句话要对兄弟说,不知可肯听从?”殷尚赤道:“哥哥有话,敢不敬听!” 孙本道:“ 兄弟这场官司却是为妇人,以致陷身不测,但古来豪杰,俱不为色欲所淘。如今此去,切宜戒勉。” 殷尚赤忙拜谢道:“ 哥哥金玉之言,敢不拜从。” 孙本搀扶了起来。此时将已傍晚,殷尚赤遂挎刀提棒,背了包裹,二人乘黑出城。到了僻处,殷尚赤连忙拜别。孙本恐闭了城门,只得自回。
殷尚赤立在黑处,见孙本进了城,方才放心前走。遂晓夜南行,望南进发。一日行到一个市镇处,见一家门首插着一杆酒望子,因想道:“ 我连日走得辛苦,且入去买碗酒吃,并问问路程。”遂走进店来,拣副座头,放下包裹哨棒坐下。走动的来问道:“客官要打几角酒?”殷尚赤道:“且打两角来。有什么下酒?” 走动的道:“我店中有上好家生豕肉并包点汤饭。客官大约明早结伴同走,我这里自有干净床铺。”殷尚赤道:“我不问你床铺。既有好肉,可切二斤来。”不一时摆上酒肉,殷尚赤遂自筛吃。吃了半晌,见不能充量,便又叫打两角来吃着。只见主人立在街头,招呼人进来安歇。就有两、三个人肩驮包裹走入,店中引他到后面去。过不一会,又有一起进来。
殷尚赤看在眼内,暗想道:“ 今才到午,要走还走得七、八十里好路。怎么这起人见鬼般就在这里安歇?” 因忍不住叫声:“店主人来,我有话问你。” 主人在外听见,走近桌来道:“客官有甚言语?”殷尚赤道:“今才晌午,你家怎便留人歇宿?这些人又肯不走,这是什么缘故?莫非前面有什虎狼难走么?”主人笑说道:“原来客官不曾在此走过,怎晓得此去有些厉害。” 殷尚赤道:“我是东京人,实是没曾走过。前面有什么厉害。可对我说。。”主人道:“前去不是虎狼拦路,却有一夥强人剪径,为首的叫做铁铸金刚屠隆。他是大名府犯罪,逃走在前面蛾眉岭,聚了百十喽罗,专劫过商,抢掳妇女。因生了一个女儿,今年一十六岁,更比屠隆十分了得,使两口镔铁宝剑,人说她有万夫不当之勇。如今远近官兵只好看他一眼,皆不敢轻易来剿捕我们地方十分受苦。幸喜这个女儿还有些好处,不肯劫夺穷善人家,又不劫寅、卯过商。若过了两个时辰,不曾空放一个。故此往来商贩晓得规矩,便安歇等伴,明早同行。客官你也只好在此歇了。” 殷尚赤听了,笑一笑问道:“他这女儿叫什么名字,恁个模样儿?想必是夜叉小鬼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奶奶了。你可曾看见么?” 主人道:“这个女儿时常带领人下山打围出猎,我们常是看见。但说来也是奇事,你道他强人必生恶种,她却生得出类拔萃:眉不消画,有若青山,脸不付粉,犹如白雪,唇不丹涂,却似樱桃。欢喜时如溶溶春水,发怒来似汹汹秋涛。最好看的,她骑在马上,一双小脚儿在银镫里斜跷,卖弄风流,波波俏俏,十分娇态。故此人俱称呼她马上妖屠俏。客官,你道好也不好?”殷尚赤听明,只不言语,忙将酒肉吃完,取出碎银打发完,取了包棍出门。主人忙来留住道:“我才说了许多前面难走,你怎么又去故作采樵,送他包裹?” 殷尚赤道:“我要赶路。他若要时,我便送他。”主人只得放手。
殷尚赤出了门,乘着三分酒兴,走了半晌。因想道:“我枉了一生本事,从不曾遇个敌手。何不去与这屠俏耍一棒儿,使她喝采,也强似在这些红粉柔媚女子口中叫好。”遂想定了主意,便急急走了二十余里。抬头望去,果见前面一座高山,黑丛丛许多树木,隐隐现出飞檐兽脊绝大的一座殿宇来。殷尚赤晓得便是蛾眉岭,遂自留心。将包裹放落在地,紧束腰间,挎好了刀,举着棍棒在手中掂了几掂道:“虽是不甚重,料他也奈何我不得。” 遂将哨棍挑了包裹在肩,一路走来。
到了山下,又抹入林来。早有人在林中探望,殷尚赤故意慢走。走到一块平旷间,遂东西观看,转不见了殿宇。正看间,忽一棒锣声,早有一骑马冲出林来。大喝道:“兀那汉子!有甚铁叶裹头、钢皮包颈,吃了豹子肝、大虫胆,敢在蛾眉岭径过?快将金银包裹纳下做买路钱,才饶你过去。若牙迸半个不字,叫孩儿们绑缚入寨,取出心肝炙脆,与俺下酒!”殷尚赤忙将他一看,却是个髭髯半白。知他便是铁铸金刚屠隆,遂摇着棍上包裹,笑说道:“我包裹内金银自有,只叫你屠俏出来与我见一面,耍一棒。若赢得我,我情愿送她,空身自去;若不赢得我,只好叫她与我做个叠被的侍儿罢了。”屠隆听了,发怒如雷,疾忙点开坐下马,摇着手中枪,照着殷尚赤咽喉下一枪刺来。殷尚赤忙将棍上包裹卸落在地,轻轻抵住,两人即便杀起。一往一来,杀到三十馀合,屠隆全不能讨得半点便宜。再杀一会,觉得渐渐力怯,只左右遮拦。殷尚赤要逼他女儿出来,不下毒手。
早有小喽罗乘空处抢了包裹,飞报知屠俏。屠俏听了大怒,取了两股宝剑,翻身上马,杀出林来,大叫道:“什么人敢在此恃强!父亲退后,孩儿来也!” 只这一声叫唤,恰似花飞柳舞、莺啭乔林。殷尚赤忙抬头一看,暗暗惊讶。你道这屠俏怎生样样?但见:
头上用一条黑纱扎额,露出红心角儿,左右插两支雉尾;身间穿一件红棉战袄,套着白绫比带,上下绣百般花朵。左吞头,右吞头,夺人眼目;前掩镜,后掩镜,耀眼争光。背插几根狼牙鈚子箭,腰悬一张画鹊铁胎弓。骑匹白点子马,紧紧夹定,坐副锦绣银鞍,稳稳斜跷。眉如新月样,鬓若黑云堆。分明是一位美貌佳人,却按着前生地煞。
殷尚赤见她来得较近,满心欢喜。屠隆便虚展一枪,带转马头,好让女儿来杀他。只见屠俏一马冲到,用两股宝剑,只使得呼呼风响,如雪练般在殷尚赤头顶上砍过来。殷尚赤笑了一笑,即举棍相还。你看他二人一场好杀,怎见得?但见:
一个怒发佳人,仗腰间宝剑入我彀中,顷刻强人俱伏倒。一个生嗔浪子,恃面前硬棍拨尔机关,霎时刹女皆叹服。一个在地下,恨不得一棍搠来,要取红娘子半猩猩,一个在马上,恨不得双剑砍去,逼勒骂玉郎多点点。杀到情浓,你贪我爱,搅作团并作块,汗津津早已湿透酥胸;战到妙处,我恋你眷,叠成双合成对,喘吁吁果是难得气接。若不是今日交锋,乌得半百偕老?
屠俏与殷尚赤,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下,各放出平生武艺,棍来剑拨,剑砍棍搪,来来往往。杀到五十馀合,一时胜负难分,各讨不得半点便宜。殷尚赤只笑嘻嘻,不住的喝采道:“好个耐战的女子,正是我的对手!” 屠俏也暗暗称赞。不一会,两个各卖弄本事:屠俏见棍来,便镫里藏身;殷尚赤见剑到,即使花棒躲闪。直看得众小喽罗,俱拍掌叫好。
屠隆见这人与女儿一般本事,也自惊惊喜喜。遂暗暗踟蹰了一番,即喝鸣金罢战,自己一骑马放近前来。屠俏与殷尚赤各皆贪战,忽听得鸣金,不知是何缘故。回头见父亲赶来,遂将宝剑架住了棍头道:“天色已晚,不便厮杀,饶汝去吧!”殷尚赤笑道: “ 我正要在夜间与你顽耍,怎么要去?”说未完,屠隆勒马近前,笑问道:“ 你这汉子武艺甚高,必是有些来历。可说出姓名、家乡并年纪妻小,俺自着人送你过去。” 殷尚赤听了,笑道:“ 你又不招我做女婿,问些什么?既是要问,我是东京有名的钻心虫遍地锦殷尚赤,自小学习枪棒,兼通技艺,满身刺了绣纹,爱结江湖好汉。今年二十一岁,父母早亡,并没讨妻。只因避难,要去湖广投奔相识。不期撞着你女儿缠住,只不肯放松,杀了这半日。我也晓得你女儿手段实是高强,是一位女中豪杰,使我不胜心服。如今问明,可还我包裹去吧。” 此时屠俏已勒马按剑,在屠隆背后,听见父亲问得有些古怪,又见说出姓名年纪,没有妻小,便将殷尚赤看了一眼,不便再听,遂拨马往山寨里去了。屠隆因对殷尚赤说道:“( 原回缺一页)俺年近六十,精力甚觉不似往昔。小女之身尚无可托,每欲寻配英雄。但据此山岭,怎便着人寻访?便就寻访着人了来,见俺们做这事业,也不肯死心踏地在此,终久要败坏俺家风,岂不将俺半生经营这座山岗寨子,等闲弃去?俺今日见你本事高强,正与小女一对,不相上下。又听见你逃难到此,必是无家可归,异日必能死心踏地,昌盛家风,与俺争些光彩。如今欲将小女配事英雄。小女本领与面貌,豪杰俱已见过,不知豪杰竟见可肯俯就么?” 殷尚赤听了,不胜惊惊喜喜。正要答应,忽想起孙本临别吩咐的言语来,便只沉吟,一时没个道理。屠隆见他不允,勃然大怒。只因这恼怒,有分教:
洞房中男豪女杰,山岗下狮吼龙吟。
不知二人可得成亲,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六 回 好夫妻拚命捻酸 热心肠两头和事话说殷尚赤见屠隆肯将屠俏配他,满心欢喜。忽想起孙本之言,便只管沉吟,不敢一时答应。屠隆见他沉吟,遂变色问道:“敢是小女本领不高,面貌不扬,有不肯俯就的意思么?”殷尚赤听了,一发心慌,答应不来。忽想道:“ 这屠俏本领我已喜煞,屠俏姿色我已爱煞。他如今情愿配我,这段姻亲实是天缘。今若舍此,叫我今生到那里去求讨这个女豪杰来与我作对?我今已是无家可归,同他们落草,实是出于无奈。日后做得一番事业,也还是豪杰中所有的事,岂不可行〔权变〕,固执孙哥哥临别之言?况且我如今已在他寨中,〔 若不变通〕 行权,必要使他父女好意变成恶意。”一〔时拿定了主〕意,遂欢欢喜喜,立起身来拜谢道:“小子无〔能,承蒙泰〕 山不弃,赐配令爱,自愧空囊,若不见责,敢 不 从 命。” 屠 隆 听 了 大 喜,连 忙 扶 了 起 来,道:“今日正是黄道良辰,只今夜就使你二人成亲。” 遂一面吩咐准备喜筵,叫取衣冠与殷尚赤穿戴。一面着村妇们迎请屠俏出来,同拜天地。
不一时,堂中结彩,银烛辉煌。寨中自有吹鼓手,奏起乐来,便也十分热闹。吹闹了半晌,早见后面几个村婆野妇簇拥着屠俏出来。殷尚赤忙偷眼看去,还是日间打扮,只卸了左右吞头并前后掩镜,战裙换了绕地长裙,鬓边添了许多珠翠花朵。缓步轻移,十分袅娜,走来与殷尚赤同立红毡,先拜了天地,又拜了屠隆,然后夫妻交拜过。屠隆坐了正中首席,他夫妻分了东西,对面旁座坐下。合山大小喽罗俱来叩头,承值的早送上水陆酒肴。这一席喜筵,虽无海错山珍,却有猪、羊、牛、犬,大盘大碗的搬来。屠隆便揎拳裸袖,低头啖嚼,殷尚赤却也要吃,只是初做新郎,一时不好动粗,恐怕新人看见不雅,便抬头看这对面新人。早见屠俏,右手擎着一只猪腿,左手捧着一大碗酒,吃一口酒,咬一块肉。两旁村婆野野妇,不住的斟酒与她吃。殷尚赤见她吃得十分爽快,便也忍不住吃起来。三人在喜筵上直吃得落花流水,风卷残云。不一时,各人面前俱堆了几堆白骨,盘碗皆空,俱有三分酒意。又各吃了一番蒸卷馍馍、粉汤茶饭。
殷尚赤与屠俏吃完,各自坐着。屠隆遂唤了村婆妇送他二人归房,二人即便起身。到了房中,殷尚赤忙偷眼看去,只见房中四面摆设的俱是刀枪剑戟,被灯火照耀得森森闪闪,光芒射目。再看床上,睡的是虎皮褥子,豹皮枕头,盖的是一床麂皮猩猩血染的一条大被,床前列着几个生漆骷髅头的尿器。殷尚赤看在眼中,暗自惊惊喜喜道:“这才是女中豪杰的作用。只不知到温柔乡里,可用得着软款功夫?”正想未完,早见屠俏打发了村婆野妇出房,向殷尚赤笑了一笑,说道:“俺们一对豪杰夫妻,全然用不着道学先生的斯文腔调,俺自去睡也。” 说罢自脱衣上床。殷尚赤听了,满心欢喜道:“浑家先睡,我也便来。” 遂脱去衣服,急入被中,寻欢取乐。你道他二人如何举动,但见:
男效风流,女敦朴实,男效风流,知是豆蔻初芬,乌敢骤风狂雨,只用轻怜爱惜;女敦朴实,晓得恩情难免,奚辞肉裂肌分,惟有攒眉苦忍。一个惊惊喜喜,乍得甜头;一个耍耍欢欢,深知趣味。各说知心,皆言俏语,一番快畅,万种温存,漫道夫妻巧言,个中实有前因。
两人一夜欢情,真似如胶似漆,到了天明起来,出房拜谢了屠隆。
过了多日,屠隆有了他夫妻二人,遂将山寨中事情俱交与他二人掌理。自此殷尚赤与屠俏日日同去巡山,劫取过往,十分强横,人俱叫他是‘ 男女魔头’。便又结远近豪杰。因念孙本大恩,常使精细喽罗送礼去酬谢。遂在屠隆、屠俏面前,说起当日要去投奔‘ 小阳春’,并说袁武言语,要使人到湖广去访问。忽一日接得附近 传 来 一 书,方 知‘小阳春’是姓杨名幺,号道长,屈遭刺配往北。遂与屠俏商议劫夺,即吩咐人去四处等候。
忽一日,早有探事的来报说:“山下有一起客商,同着一班进香人,内中行李甚多,特来报知。” 殷尚赤听了,对屠俏说道:“ 今日丈人身体欠安,你在此看视,我去取了来。”说罢带了多人下山。这些客商与进香的,忽见强人赶来,俱委弃逃命,遂弃下一乘小轿歇在岭侧。殷尚赤一面叫人搬取包裹,自己一马放到轿边,却听见有个女子在内哭泣,遂下马揭帘。那女子掩面哭泣,殷尚赤将她衣袖往下一扯,那女子早露出嘴脸来,哭着说道:“ 大王饶奴性命!”已被殷尚赤看个满怀,遂叫人抬她上山,自己上马在轿后押着。
不期先有人报屠俏道:“今日却是喜来也!” 屠俏正服事屠隆吃汤药,忽听见说甚喜事,忙问道:“ 殷大王下山,敢是得了十分彩么?” 小校道:“彩是有些,也算不得什么喜事。殷大王劫掳得了一个美貌女子,抬上山来,做一位小寨夫人,岂不是件喜事?” 屠俏忙问道:“你怎么便晓得要做小寨夫人?”小校道:“方才见殷大王揭帘扯袖看那女子,便叫抬上山来。必是看中意作小,难道抬来做女儿?” 屠俏听了,一时柳眉倒竖、凤眼圆睁,大叫道:“这负义贼,恁般大胆,与他拚个死活来!” 屠隆连忙挣着劝道:“ 孩子不可造次。”屠俏道“他在东京嫖粉头犯事;那日见了俺,便涎脸说风话;如今见了这狗男女,自然也是恁般,怎不丢人脑后!”说罢提了双剑,出寨上马,赶到岭下。果见轿子在前,殷尚赤骑马在后。心中十分恼怒,遂将马急纵,舞动双剑,飞也般杀来。将到轿边,喝声“ 歇着!” 遂赶到殷尚赤马前,直砍过来。殷尚赤忽抬头见屠俏下山,面色如青,不知是何缘故。突见砍来,忙用棍架住道:“ 浑家怎么!” 屠俏大怒,骂道:“ 负心贼做得好事,只杀你便了!” 说罢,只乱砍过来。殷尚赤方知她疑心吃醋,一时分解不及,见不是势头,只得放马抵敌。霎时间,一对好夫妻忽变了一对仇人,各拚性命杀将起来。众喽罗见了俱不敢相劝,连忙报知屠隆。原来,屠隆三日前受了风寒,十分沉重。今听见夫妻拚杀,只急得在床上呻吟,忙叫人去劝。村婆野妇俱下山来相劝,却见二人杀得性发,不敢上前,只在两旁跪拜叫嚷。
这日杨幺正同着两个押差,见了这座高山险岭,皆畏缩不敢轻进。杨幺便提棍向前道:“你们只随我来。” 便一齐同走。将到山岭前。杨幺一眼看去,远远见山下有两人两骑,如走马灯儿般棍起刀落,赶着厮杀。张龙、赵虎见了,不胜害怕,立住说道:“我们就说这山内必有强人,你看这不是在那里操演?莫去撞入虎口,枉送性命。可寻人问路,抄转过去吧!”杨幺且不回言,只两眼看前面了半晌,不胜惊惊喜喜,方说道:“ 你们不要心慌。我看他两人虽是厮杀,却俱不下毒手,我疑内中必有缘故。你们在此立着,等我去问他声来。”说罢将包裹卸下,提棍急走。两押差阻他不住,只得拣个草深处藏躲,探头观看。
这杨幺走近看时,却是一男一女厮拚,两旁许多人跪拜叫嚷,却听不明白。勃然大怒,即举棍对着男人大喝道:“莫非倚强在此压妇人么!” 说罢,把一棍照脑袋上打来。殷尚赤突见这人来发话,正要回言,不期棍到,疾忙抵住,也就一棍相还。杨幺即将棍拨开,在他马前直使得如落花飞絮万点侵入之势,只不离前后左右。殷尚赤只紧紧遮拦。屠俏忽见这人百忙里赶来,裹住丈夫厮杀,早将先前一段吃醋捻酸的心肠,忽换了知疼着热的好意,遂来疼护丈夫,忙舞剑合拚这人厮杀。杨幺见妇人也来奔他,心中甚是疑惑,到此不便问明,只大喝道:“那怕你两个拚我一个!”三人在山下直杀得愁云惨惨,红日无光。杀了半晌,殷尚赤、屠俏见这人棍法高强,各自暗惊,便一齐架住,问道:“你这汉子,必非常人。快道姓名,不要伤了情分,吃人笑话。” 杨幺听了,停棍说道:“我便是湖广岳阳府柳壤村纪杨幺。你二人为什么在此争斗?” 殷尚赤、屠俏听了,不胜大惊大喜道:“你敢是打贺太尉吃官司递解往北的小阳春道长哥哥么?”杨幺道:“我便是。你怎么晓得?” 二人又问道:“你既是道长哥哥,为甚没有刑具并押差同走?” 杨幺道:“ 因他见这山岭险恶,必有豪杰占据,知我有些本事,去了刑具,要我在前探路。那边草内探头的不是么?”二人听了,忙将棍剑齐抛,滚鞍下马,拜倒在地,谢罪道:“我夫妻二人久已闻名愿见。近又得书,日日使人打探哥哥到来,欲劫救上山,不期今日才得相遇,却又恁般得罪!快请上山。”杨幺忽见二人拜倒,连忙还礼。又听见说是夫妻,不胜惊喜,搀扶起来道:“杨幺从未识面,不知贤夫妇从何晓得贱名,敢劳如此?” 殷尚赤遂将自己姓名、犯罪投奔、得配屠俏并接书信略说了一遍。杨幺听明,不胜惊惊喜喜道:“ 你二位是一对豪杰夫妻,今日为何在此作性命相搏,真邪?戏耶?好使杨幺不解。” 二人听了,俱忍笑不住。殷尚赤只得说道:“ 我两人的笑话,只得要与哥哥说知。今早山下有一起买卖过往,兄弟下山邀截,见这轿中有个女子,将她带领上山。不期弟妇疑心有别样心肠,便赶来舍生拚命相搏。若不是哥哥到来,敢怕今夜还要着人点灯,杀到天明还不住手哩。”杨幺忙问道:“这女子如今在那里?”屠俏道:“这山下轿中的便是。” 杨幺走到轿边,问这女子道:“ 你年正轻,为甚到此受惊?你可说明,我着人送你回去。” 那女子见是好人,只得止泪说道:“我因父母患病,许了一炷信香,同众香妇今早经过。不期遇着山上大王,众皆逃散,只弃我在此。若得放回,感恩非浅。” 杨幺听了点头,便来见二人道:“目今只因宋室无人,奸权用事,以致豪杰散生,耗其元气。英雄到此,必〔 要〕 戮佞扶忠,做番事业,方不虚生。若只图财宝,贪爱女色,岂是豪杰所为?必致遗臭于人。今这女子为父母患病进香,是一孝女,使我杨幺不胜起敬。岂可使她受惊?乞推面情,速着人放回。” 殷尚赤、屠俏听了,不胜欢喜道:“哥哥这些见识,才是做大事业的豪杰,怎不远近闻名,使人想慕!兄弟)日原有好色之心,只因受了一个哥哥的教训,再无他念。况且又得屠俏为妻,已是心满意足,怎肯又去撇甜就苦!今早因见这女子失伴,且抬上山,慢慢着人送回。谁知错疑,一时分解不得。” 杨幺道:“ 原来兄弟恁是好心,夫妻恩爱,只是方才欠了些主见。若抬了这女子入寨,虽无别意,难免李下瓜田,怎怪得大嫂见疑。” 因又对屠俏说道:“大嫂见疑固是不差,须看个情由,便以性命为戏,未免过于太急。如今总推杨幺情面,勿生芥蒂,夫妻欢好如初。可遣人送这女子到路口,令人找去。”二人听了,不胜感激拜谢。即一面使人送这女子下山,一面迎请杨幺上马入寨。
杨幺遂用手招呼两押差。殷尚赤、屠俏道:“趁今日杀了二人,哥哥只在山中做事业,岂不快活!” 说罢便要赶去。杨幺连忙止住,将自己心事说明。二人方不动手,遂一同入寨,即备酒款待。杨幺使两押差坐在左右,殷尚赤、屠俏下陪,吃得十分豪兴。杨幺将打王豹,常况杀人,因结骆敬德,认罪入监、释放事情,细细说出。殷尚赤因两押差在旁,不便说话,遂使人引到别处去吃,自与屠俏坐近,因说道:“哥哥若不说,兄弟怎知常况在阳城县狱中?即今商量救他出来。” 杨幺道:“不消兄弟费心。我已托骆敬德去报知丁谦、于德明,他三人自有计较。方才兄弟说受了那一位的教训,可说我晓得。” 殷尚赤遂将相与瑶琴,痛打董敬泉,以及孙本放出,说结袁武并“ 金头凤” 的事,细细说出。杨幺听了,不胜惊惊喜喜道: “ 原来果有个‘ 金头凤’!”遂将天雄山抄录言语以及童谣说出。因说道:“我杨幺结识了 何 能,已 是 快 心,怎 知 又 有 个 袁 武 奇 人。不 知‘金头凤’ 是何名姓?我去东京,先见了孙节级。到了地头,必去寻访二人。” 殷尚赤道:“ 兄弟常使人寄礼物去,怎奈孙哥哥只不肯收,只收得与他上寿的礼物。想是去的人不善言语,如今要拜托哥哥带封书去。” 因又问:“ 这何能恁样人,如今在那里?” 杨幺遂将何能才干、荐上天雄山并邰元犯事同解,嘱他临时取便,〔一告知。〕“今有常况沿路手书,大约有人救护,却不得实信,只记念不了。兄弟你可使人打听也好。” 殷尚赤、屠俏晓得这些缘故,不胜快活,各畅饮到晚,安顿杨幺歇宿。
到了次日,杨幺要辞别下山。殷尚赤那里肯放。一连住了五日,知不可留,只得备酒送别。吃到中间,殷尚赤使人托出一盘银两并几件冬夏衣服、鞋袜之类,因说道:“本当留哥哥多住些时,争奈哥哥大事在心,不敢多留,但须速去快来。些少银两,权作路费。外小封二十两,给两押差路上买酒吃。”又吩咐了言语,两押差只磕头应允。杨幺见盘内银两甚多,因说道:“ 我那里用得许多,只消一半够了。”殷尚赤、屠俏齐说道:“此去路远,便到地头,衙门也要使费,我这里还要着人来问候。” 杨幺遂不推辞,叫两押差收入包裹中。殷尚赤又取出一封书来道:“这是烦哥哥捎去与孙本哥哥,内有十两蒜条赤金。” 杨幺接来,紧束在腰间。遂大家作别,相送下山,各自分手。殷尚赤、屠俏见去得远了,方上马并行而回。
杨幺别了殷尚赤、屠俏,同着两押差,一路逢村饮酒,到镇安歇。两押差感他恩惠,只小心服事,并不上刑具。走了多日,一日到了朱仙镇上,相近东京不远。因见日已西斜,遂寻店安歇了一夜。
到次日,各吃饱了酒饭,两押差自去打发店钱。杨幺立在门首,只见往来的闹攘攘,有的携男抱女,俱往西走,有的在门首探望。杨幺看在眼中,不知是何缘故,便走向对门,与一个老年人拱手问道:“你这里今日为何这等热闹?”那老人看了杨幺一眼,笑说道:“ 你是远方人,如何晓得?俺这里是开封府管辖,地名朱仙镇。往来热闹,有个缘故,你既来问,我只得说你知道。当初宋太祖贫贱时,曾打过擂台,自此天下闻名,人心向附。后来陈桥兵变,便做了皇帝。因见民间设立擂台,一则聚众耗损民间财物;二则生端起衅,伤人性命,故禁止天下,不许设立擂台,到了仁宗时,便有好事内臣与王孙公子蓄养教头,喜刺枪棒,好顽好耍,遂怂恿官家,许开封一府设立擂台,相沿到今。故此这些好顽子弟寻访教头来家,或逢香集庙上,或到时令佳节,搭立擂台,各出彩物摆在台下,使人与教头放对,或拳、或棒。若有人来放对,令他写明了死伤不抵文契,然后使他上台。若打赢了,这些礼物并众香官喝彩钱俱送他,还要披红挂彩,吹乐鼓手迎接来家,下次就是他上台。是第一件好看的事。如今俺朱仙镇西去十馀里,地名大宝集。有一富豪子弟,叫做干燥皮、钱过斗,同了几个宦家公子,迎请了东京城中第一有名禁军教头,叫做五色反毛锦鸡头乐汤。因他拳棒十分了得,在这大宝集上,一连三年并不曾遇个对手。他夸大言道,‘拳打三千郡县无敌手,棒劈八百军州我独尊。’今日正是五月十三,集上有敕建的一座关帝神圣庙宇十分齐整,各乡、村、镇男女以及城内居民,一来进香赛神,二来年年旧例,来看擂台上乐汤放对。故此这些远近村人,俱到那里去观看。你今问明,想是也要去看了。”杨幺听明,笑了一笑。两押差替他拿了包裹,走出店来,杨幺接入手中,与那老人拱别。走离了镇上,因将老人的言语述出道:“离此只得数里,我们何不去走遭?” 二人依允,遂向小路,跟着村男妇女。走了半晌,早见一座村落,果是繁盛。三人便走入村来。只见两旁许多赶趁的人,将各种货物,也有开铺面的,也有堆垛在地下的,俱在那里做买做卖,以及茶坊酒肆,人进人出。再走到中间,更是热闹,人都拥挤不开。杨幺在前用两手分开众人,两押差只跟随在后。走了不半晌,在人丛中抬头,早见前面飞檐接汉,画栋冲霄,直耸出似乌云般一座殿宇来,方知到了关帝庙前。只见庙前有方圆四、五里一块空地,俱是四方五岳的人,如山似海,东簇一团,西聚一块。正中间迎着庙门,果搭着一座无大不大的一座擂台。你道是怎个模样?但见:
玲珑八角,明透四方。头顶上,俱用织成芦席遮盖;脚底下,纯是拼就松板铺平。庭柱丝绸包裹,横梁彩笔描成。左柱上用黄金打凿一行篆字:“拳开惊虎走”;右柱上将白银攒嵌几个蝌蚪:“脚动吓龙奔”。正中间宽宽荡荡,任你拽拳扯腿;两壁厢坦坦平平,随我抡枪舞棒。台面不高,离地约有丈五;基址甚广,周围却有千寻。若来跌扑,任你铜筋铁骨,经不得几下拳头;如逢较棒,那怕力大身强,捱不得一棍颠翻,上生下死,分明是一座森罗;进死退生,俨然是数间地狱。
杨幺同两押差看完了擂台,遂又看台下。只见四下里搭着小篷,俱有人赶趁在那里卖酒卖肉并馍馍扁食。又有几处俱挂着竹帘青幕,却是有体面的人家妇女在内来看打擂台的。又有一个大敞篷,内中围列一扇锦屏,外面拦着一带朱漆花朵栏杆,里面堆着许多缎匹银钞,桌上摆列笔墨观砚纸,上面设着一张大椅,披条虎皮,有许多人在内看守。
杨幺看罢,遂同押差走入庙来,瞻仰圣容。只见殿上神座前,果乃宝炬辉煌,篆香缭绕。桌上堆列许多果品、猪、羊、鱼肉、酒饭、馒头。有数十个庙祝并火居道士,口里喃喃呐呐的通诚祝献。案下跪着许多村男妇女,磕头礼拜。也有求笺的,也有祷告的。一起不了,又是一起挤来。杨幺同押差随众拜了神圣。早有门外一起乡人锣鼓喧天,执香的,扛抬祭物的,俱入庙来赛神酬愿,杨幺遂同押差走出门来。只因这一来,有分教:
二十馀年梦合,一朝祸发临身。
不知果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七 回 朱仙镇打擂台逞英雄 节级家赏中秋致奇祸话说杨幺同两押差在关帝庙中瞻仰了一番,走出庙来,拣了一个小篷,进来买酒吃。火工见了,便将好酒好肉送来。三人吃了半晌,杨幺便叫火工来问道:“ 今日将已近午,这教头怎么还不上台与人放对?莫不是虚张声势捱到傍晚,只应故事就下台去,怕人打么?”火工听了,便拍掌大笑起来,道:“你这个人,怎这等冒冒失失,乱说人长短?若要你看了这教头,也要吓个发昏。这上台的乐教头,是打尽世间无对手,怎么怕人虚应故事!只是他眼眶大,晓得决没人来与他放对,故此在家同这些掌管擂台的相公们吃上台筵席酒,是年年旧规,不到日中也不上台来。” 杨幺听了,笑问道:“ 这教头怎个模样儿?直恁装腔作势,难道就没个人来打他下台?” 火工又笑说道:“我若不说,你那里知道?你若肯多照顾我吃几角酒,我便细细说知。”杨幺道:“这个使得。”火工便去取了五角酒来,立着说道:“我今且莫说他本事了得,只说他的身材模样你听。他生得:
头大有如笆斗,眼睛实似铜铃。
上下獠牙突出,两边须鬓黄形。
膊阔三停以外,身高一丈有零。
叱咤俨然霹雳,行来却似煞星。
传授一班子弟,言谈四座皆听。
终朝饮得醉醺醺,上得台来未醒。”杨幺见他说得齿牙松脆,甚是好听,只将酒大碗价呷。因又问道:“ 这教头在此立了三年,难道并没个人与他交手?譬如我今日要上台去打他,可打得他倒么?” 火工听了,看着杨幺,又笑说道:“ 你若两臂上没有水牛般力气,胸中没个临机应变,拳棒不十分精通,我就劝你莫要去干这有罚无赏,去讨苦吃。今春有一汉子,身材倒也雄壮,也恃着自己有三分力气,叫人写明了一纸生死不抵文契,走上台去,只一交手,不两个转身,被教头打翻,倒栽葱跌下台来,直跌得脚折手伤,如今还没全好着哩。” 杨幺道:“ 自己没本事,被他打了,这也无怨。” 说未完,只听得发起三声大炮,一时直震得芦篷俱动。火工道:“教头出门来也。”因见吃酒的人立起,便自去料理会钞。
杨幺遂悄悄对两押差说道:“我去打这厮下台,休教他夸口,笑天下无人。” 两押差忽听见要去放对,各吃了一惊,忙阻说道:“ 他夸他的嘴,我走我的路,休去做险。”杨幺道:“讨个名儿,只此就走。你们自坐着。” 两人见他执意,不敢拦阻。杨幺将桌上的酒几〔 口〕 吃完。此时正是热天,只穿着一件白布单衫,只向包裹中取出一副裹布并护膝来,缠好了腿脚;穿上一双深脸起跟软底鞋,将两裤裆扎紧,将一条青布大搭膊,从脐腹上直拴到心窝;又将鬓发挽紧紧的一个角儿,将两袖拽扎起;拣了一杆哨棍,闪立在篷首。
只见东边一对对旌旗执事,当当几下锣响,遂队队摆到台前歇着。又有一班乐工,俱披红簪朵,吹打诸般乐器,引导在前。走了多时,才见一顶深檐盖幔,有十数人,扛抬着一乘竹帐缠镶显露大轿。轿上坐着的,便是上擂台的教头乐汤。只见坐在轿上,抡着一杆大棍,果是相貌十分凶恶。轿后便是几位官人,各骑着高头骏马。后面跟随一百多个徒弟们,各执着刀、枪、斧、棍,以及仆从诸人。那乐汤坐在轿上,昂昂得意,两只眼睛骨碌碌斜看四下。将到台前,他不等轿夫落肩,用棍在轿上只一按,便踊身蹿跳上台。台下人齐声喝彩,这是乐汤用“ 蟾蜍出井” 势蹿跳上台。到了台上,将棍插立旁边,走出一步,立在滴水檐前,朝着关帝大门。双手拢着一件青色漏底团花、单纱大蟒袍的袖子,喝声:“ 弟子乐汤,今逢圣诞吉日良时,登台放对,助笑圣容,参神唱喏。”唱喏完,遂走入中间,除了巾帻,脱去内外袍袄,只留着一件花绣双龙戏珠搭脊,拴着一条大红主腰,露出胸前,两臂上紫筋暴涨。又将两裤裆揭起,将主腰上一对金鸳钮扣住,露着乌渗渗两腿黑卷毛。又卸去双靴,内中自有腿绷护膝,换了一双铁叶裹头软底鞋。然后两脚腾挪,用手搭了几个势子,又旋走了四方,霎时在台上起飞脚,使空拳,一时打出许多名色、各种身分来,只打得一片声响。台下这些观看的人,俱齐声喝彩。乐汤打了一回,方立住身,向台下大声说话道:“俺乐汤自得异人传授,拳棒无比,得做东京禁军教头。只嫌食禄被拘,遂辞本职,教授弟子。近蒙大宝集上宰官士庶聘请,设下这座擂台放对。不期立了三年,上台数十馀次,并没一人敢来交手,俺便白受了众香官许多喝彩利物。今日又是帝君寿诞,只得照例上台。不知你们众人中可有能事的汉子,上台与俺交手,争取利物?若再没有,俺也自觉无颜,只索辞别众人回去。
说声未完,杨幺看得明白,听得详细,急要上台。不期人似蚁聚,将他身子紧紧逼住,一时转不得身。遂将棍头在地上一点,一个身子便直蹿过人头,就在人的肩膀上借力,跳上擂台,对着乐汤大喝道:“休夸臭口!我杨幺打擂台来也!”说罢,遂将棍拄定,立在一边,让乐汤动手。此时台下整千万观看的人,忽见这人在人头上蹿跳上台,与教头放对,俱各惊惊奇奇。这几个富家子弟正坐在敞篷内,捡点礼物并收众香客的喝彩钱钞,好等教头下台相送。忽见这人自称姓名,上台放对,连忙向台上叫道:“ 那汉子且莫交手,可下来写明了不抵文契。” 杨幺那里听他,只两眼瞅定乐汤,让他打来。
这乐汤在台上正夸说得十分燥皮,忽见这人用“踏莲”蹿跳上台,便知有些来历,心中也吃了一惊。到了台上,却见这人打扮不如,身材不如。再定睛一看,见这人两颊上有颗金印,知是刺配囚徒,一发看他不上眼。见他用杆木棍,便冷笑了一笑,即撤身抓过这杆浑铁水磨藤缠、九尺长、重六十四斤的齐眉大棍,睁圆怪眼来逼杨幺,恨不得一棍打翻,将他掀下擂台。便怪叫一声:“ 合死囚徒,快起手纳命!”遂一棍打来。杨幺即用棍轻轻拨去,拖棍便走。乐汤见他不敢还手,便欺他没本事,不放在心。又大喝道:“不要走,走的不算好汉!” 杨幺回转身来。乐汤仗着平生勇力,即飞起一棍,从杨幺头顶上折劈打下来。杨幺两手举棍,用个乌云盖顶势往上一迎。不期打的势重,迎的力猛,早将杨幺这杆檀木铁裹头的哨棍劈折做两截,只留得半截在手。台下看的人,便有的与乐汤喝彩,有的替杨幺担忧。乐汤见打断杨幺哨棍,心中十分快活,便暗想道:“我只消这一棍去,便打得他肉泥骨粉,掼下台去,方消得俺恶气。”遂又一棍打来。谁知杨幺偏不慌不忙,交过半截断棍虚架了一架,即低头让过,在那边立着。乐汤见他躲过,不胜大怒,遂将棍舞动,横打直搠过来。杨幺只蹿跳躲避,引逗得乐汤在台上团团赶打。台下这百十个徒弟见师父赶打,便一齐呐喊助威。乐汤见打不着,心头已是急得火发,再听见徒弟们助威,一发焦躁,遂尽力赶打。杨幺只将这半截断棍在手中招架躲闪。忽见乐汤赶走的脚步漏了些破绽,急回身抢在乐汤背后,说时迟,那时快,用右手将乐汤的大红主腰一把抓住,将头顶着乐汤脊背,一手将他两脚往上一掀,托定了屁股,早将乐汤直律律的顶在头上,只团团旋转。乐汤初时忽见杨幺转入背后,急待回身,早被杨幺手快抓住主腰,一时回不过来,忙将棍往后反打,却被杨幺顶起。遂又将棍往下乱搠,却被杨幺乱旋乱转,直旋得一时头晕眼花。又被杨幺的头顶着脊心,只顶得浑身骨节疼痛,险不将肝肠五脏俱要迸裂。一阵昏迷,早将手中这杆铁棍丢落下来。杨幺见旋转得他已是没气,便自己将身子一侧一卸,一个翻身,喝声:“下去!” 遂向着向前人头上,平平的直卸下来。这是杨幺在朱仙镇上打闹擂台,一时棍断,急用白猿躲闪法避过乐汤铁棍,转到背后,是个雕扑兔,翻身侧卸,是个大鹏展翅,件件有名。是杨幺放出一生本事、全副精神,方打得这座擂台。
此时台下人人喝彩道:“杨幺好个汉子,快下台来,披红迎送、给取利物!” 这百十多个徒弟忽见师父被擒被旋,丢落下台,一齐要赶上台来,为师父报仇。忽听见众人叫他来取利物,一时顾不得师父,忘了报仇,俱拥进敞篷争抢利物。
杨幺在台上看得明白,便拾了乐汤这杆铁棍,在手中一看,不胜欢喜。忙用手向押差一招,跃身跳下台,在人丛中一跃一跳。两押差只紧跟在后,霎时奔出村来,向着原路。恐有人追,三人各不说话,一径奔走而去。
这些徒弟抢完利物,才来看救报仇。却见乐汤横躺在地,紧闭双目,白沫外滚。连忙抬入篷来,将合就的灵药灌救了半晌,才回过气来。众徒弟忙看台上人,已不知去向,方才着急,知去不远,一面着几个服事乐汤,其馀各执器械一齐追赶。追赶了十馀里远近,内中有个老成的立住说道:“我们俱是师父的徒弟,师父这般力气本事,尚且被他打去。只他本事力气,岂不比师父更加几倍?又得了师父这条铁棍,就赶上了,我们这些人不够他几棍打翻。追不出好来,反吃人笑。不如回去救好师父,才是正理。” 众人见说得有理,遂又一哄奔回。
只说杨幺打了擂台,走出村中,两个押差只叫紧走。杨幺一面走着,一面将这铁棍不住的在手中捻弄,弄得十分得意,遂高高兴兴直走到日落,方寻店安歇。各吃了一番酒食,杨幺将铁棍放在身旁,然后睡着。到了天明起身,直走到下午,方得到了汴京城外。杨幺因有书信,急要去见孙节级,不便在城外安歇,一同入了城中。果然是皇都帝阙,鱼龙变化之邦,十分繁华富丽。因见天色渐晚,不便去见孙本,遂寻店歇下。
到了次日,三人各换了衣服出门。遂慢慢观看城中景致,实是非凡。怎见得?但见:
城池高大,府号开封;巷陌相连,州名汴水。南连吴楚,北接燕秦。砺山带河,居天下之中;地厚民丰,得四方之正。向前去,三十六条花巷,家家热闹;转过来,七十二座楼台,户户喧哗。行到可惊可怖之地,是五凤楼前,祥云霭霭,走到可欣可羡之处,是正阳门内,瑞气纷纷。远观长朝殿上琉璃瓦,近看万寿宫前椒粉墙。出入班分文武,居停分别军民。真是看之不尽,果乃玩之有馀。始知赫赫皇都,方信人烟辐辏。
杨幺同押差看玩了半日,杨幺忽说道:“ 我这人一时失检,既与人寄信,便当问明住处。这孙节级与我素不相识,京城广阔,不知住在那条街巷,只索寻人问明。” 二人笑说道:“何必问人,他是开封府的节级,只到府前去问便知。” 杨幺点头道:“还是你衙门人出身,果然有理。” 遂一齐问到开封府来。正值府堂上审问事情,赶逐闲人,因此一时不便乱问。立了一会,见面前走出一个老成的人来,忙上前拱手问道:“动问老兄,贵衙门有个孙本,充做节级。在下要会他一面,因失记了他家住处,不便去寻,一径到此。不知可在府中?乞烦指引。” 那人忽听见问着孙本,一时颜色俱变。忙看了杨幺一眼,也不回言,只低头而走。杨幺见这人光景,便不问他,遂让他走去,正要另自问人,却见这人走入小巷,在那里点头暗唤。杨幺连忙走来,这人方说道:“你们恁好大胆!幸喜人不留心,不曾被缉事使臣听见。又恰问的是我,倘或问着别人,怎么了得!” 杨幺听了,暗暗动疑,忙随机说道:“ 在下是岳阳人,犯罪同押差在此经过。因知孙节级肯济人危急,为此望济。若看老兄恁般说,莫非他近日做了甚不循理的勾当?望 乞 说 明。” 这 人 道:“循理不循理我一时不便细说,现今被人出首他通同大盗,正在府堂审究,十分厉害。你再不可问人,忙些远去吧。”杨幺正要再问,这人已是走远,因对两押差说道:“谁知他正值有事,可恨方才又不曾问得他住处。这里不便,只索到别处再问,好将这封金子与他家使唤。上下买嘱,岂不恰好。”说罢要走。两上押差忙拦住,悄悄说道:“ 这个去不得。你方才不听见说他通同大盗,被人首发,根究往来?你今这封书信,实不便送去。倘或被人识破,岂不自投罗网!前日骆庄做了人命干连,受屈受责。莫要又在开封府做盗贼人犯。误了限期。” 杨幺听了,沉吟了半晌道:“ 受人之托,见人之危,必须做个了当才是。” 二人忙说道:“ 莫若等日后寄来,也不差什么。” 说罢便只催走。杨幺又暗想了一番,只得回到店中,取了包裹,出城而去。
原来孙本当日抵换放走了殷尚赤,倒也隐瞒得水泄不漏,绝无人知,暗暗喜欢。过了多时,不期去年中秋节令,东京城中家家俱要庆赏。十五这夜,各家自备酒席,大小男妇俱坐月下饮酒欢乐。这日孙本在狱中料理了一番,到了下午便就来家。家中妻子许蕙娘同着使女织锦在厨下收拾酒肴,孙本遂在堂中,叫终日跟随的小厮黑儿打扫堂前。孙本入内去取出一幅古画来,悬挂上面,香几上供了一贴纸神,是尊月光菩萨。两边摆一对古铜花樽,一个白净磁器香鼎。便焚起好香,不一时,里面先将素果、素点、素菜,织锦同着乳妈一替替托了出来,孙本在香几上摆满供。不一会,许蕙娘领着小哥走出堂来,织锦夹了一条红毡,铺在堂中。先自孙本在本朝上拜了四拜,然后许蕙娘同着小哥拜完。早见堂前月色照上阶头,黑儿已将桌子摆设中间,夫妻遂对面坐下,将小哥横坐在傍。织锦自同乳妈捧出果品、酒肴,摆列得齐齐整整。织锦同黑儿各执酒壶,左右立着筛酒。孙本与许蕙娘饮酒赏月,十分乐意。
饮了半晌,孙本忽停杯对着月儿,不觉连声叹息。许蕙娘见了,不胜惊讶,问道:“官人为何无故烦恼?你不见三星在天,明月入怀。家不丰而自足,无所求人;身不荣而自尊,人皆企仰。今夫妻、儿子皆欢聚于灯前月下,酌此美酒佳肴,较之平等人家,实出寻常万万。官人有何不足,作此烦恼?乞请开怀,莫使良辰虚度。” 孙本似听不听,只不言语。许蕙娘见了着急,因又问道:“ 官人有甚心事不可告人?但夫妻间亦何必隐忍,作外人看?” 孙本听了,便又长叹一声,只得说道:“我岂敢将娘子作外人看!孙本也没别件心事,只为对景偶触雄心。因思昔年习成武艺,在沙场中立得寸功,指望显名,峥嵘头角。不意命中淹蹇,遭本官忌,险致丧身。后得脱罪,在府中做了节级下役。又不意有缘,得与娘子配合,哥儿已是五周。若只处此,可谓荣辱无关,平安有幸矣。但我当此壮年,力挽千钧,胸存豪侠,不能卫霄奋翮,日在牢狱中检点罪囚。虽施小惠,常行小德,只不过称善于人而已,怎能使我吐气扬 眉?是 以 有 此 叹息!”许蕙娘聪明,遂劝解说道:“人生困顿遭际,就如花木一般,无不因时而发。苟非其时,岂能强其挺秀吐芬。人患无大志,必致沉埋沟壑中而已。今官人有此大志存心,岂是蛰龙柙虎,为我母子作老死家庭计耶!莫若且待时来,自有机会。”原来这许蕙娘是东京城中一个老秀士许教授的女儿,自小知书达礼。只因这许教授)年与族人争论,贫富难敌,遂屈陷在开封府狱中。孙本一力看觑,又替他上下告求,遂得释放还家。许教授感孙本情义,央媒将蕙娘嫁了孙本。只小得孙本两岁,今年是二十一岁,已嫁了五个年头,夫妻极是恩爱。
孙本听见妻子说话甚有道理,心中不觉一时快畅。因说道:“娘子说话,果是中听。”便叫:“取热酒来,我二人畅饮。”黑儿听了,忙取了热酒筛来。孙本连吃了数杯,便将这杯在手中看了几眼。许蕙娘见他吃到兴来,不胜欢喜,因见他看杯,遂会过意来。回头对织锦说道:“你去到房中橱内取出这只寿字玛瑙杯来,与官人吃酒,才得充量。” 孙本听了,不胜欢喜道:“我正在此嫌这杯小,吃得闷人,不料娘子早见得到此,真可谓夫妇同心!” 织锦遂入内去取杯。这黑儿在旁见他二人说说笑笑,正在忘情之际,便推说去取热酒,即转身走入,却不入内去惊动,只闪立在黑暗路口,张望内里。
原来这黑儿只得十八岁,自小在内服事,看着织锦长大。小时各不留心,这织锦今已十六,实知情意之时,在背后同黑儿有些言头带笑、语尾含情。黑儿便乘空去撩拨麻犯她,她便含嗔变脸,假作声张,使黑儿惊慌走避。及至黑儿忘情,她偏又丢情弄俏,勾勾引引,直引得黑儿一片身心常在魂梦中颠颠倒倒,只没个遇巧的所在做一手儿。这夜孙本、蕙娘对坐赏月,他两个立在身后,四只眼睛滴溜溜,你看我,我看你。恨不得霎时并叠在一处,要想做天上月圆、人间成对,正看得十分动情,忽听见主母叫织锦入内取杯,便来闪立。等了半晌,早见织锦从亮处走来,见她走得将近,即上前拦腰搂住,不期织锦是个女子,从亮处走入黑处,已是心惊胆怯,忽"地有人搂上身来,只吓得心摇体战,嚷叫起来。早〔因〕惊战,将这寿字玛瑙杯失落在地。黑儿见她声张,忙捂住她的嘴道:“好姐姐,我是黑儿,趁此无人,早完心愿。” 便用手探入腰间。织锦方知是黑儿,遂不声张,只双手推他开去。
谁知这声叫嚷,却被堂中许蕙娘听见,连叫织锦。黑儿才慌了手脚,遂放手去取酒。织锦连忙答应走出。只因这一走出,有分教:
须知近日无冤,盖因前世有仇,不知果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 十 八 回 无知婢暗偷情碎宝杯 坏心奴巧逃生首家主话说这织锦在黑暗中被黑儿搂得心慌,主母叫得忙乱,即走出堂来,尚兀自心跳气促,遂立在主母身后。黑儿也来筛酒,送奉家主。许蕙娘早将织锦一看,见她面红耳赤,因问道:“你这妮子,怎么在里面大惊小怪?面色红晕,敢是背地里偷酒吃来?” 织锦见主母猜疑不着,便放了心。又见黑儿在对面暗暗摇手,叫她不要说出,遂顺口儿扯谎道:“只因织锦胆小,在黑暗中走出。不期恰遇着家中这只打不死、喂不饱、走千家、惯咬人的白脚花斑狗儿睡在拦路,不曾防范,一脚踹着它的尾巴,使我吃了一惊,不觉失声。正要打它,却见娘叫,一时走忙,故此面红耳赤。” 许蕙娘一听,也就罢了。孙本便问道:“方才娘叫你去取杯,可拿来我吃酒。”遂伸手来讨。织锦见家主讨着杯儿,才想起这杯被黑儿搂慌时脱落在地,一时手足无措。许蕙娘见她是双空手,便含怒道:“这贱才,恁个模样!我着你去取杯,怎么空手出来,可不是怪事?”织锦见娘发怒,一发心慌,只急得两泪交流,不敢回言。忙取了一根小烛。转身入内来寻。许蕙娘见她举动诧异,遂立起身跟来。织锦寻到原处,向地下一看,不觉惊走三魂,失去七魂。只见这只寿字玛瑙杯已跌做四块,急出一身冷汗,不觉大哭起来。忙弯腰拾取,在那里痴心团凑。许蕙娘走到面前,见打碎了杯儿,心痛得着恼,连问织锦。织锦只哭不说。许蕙娘欲待声张,又恐丈夫素性刚烈,便用手摘了织锦一只耳朵,同入房来,喝叫跪下,道:“ 你这贱人,好好实说,我还好作商量隐瞒。不然官人晓得,你这小贱人禁受不起!这是他好友相送,是件心爱之物,你怎么不小心打碎得这般!” 织锦一时不敢隐瞒,只 得 哭 着 说 道:“这不与贱婢相干,俱是这千刀割、万刀剁的奴才在黑暗中将我调戏,一时失手,跌碎杯儿!” 遂又细细说出道:“ 还要娘作主,在官人面前遮盖,超生蚁命!” 许蕙娘听了,不胜恼怒,遂一连打了三、四下。因想了一想,即住手骂道:“从来无风不起波,必是你这小贱人日常勾引,使这奴才起意,才敢大胆。我今欲待声张,今夜正是中秋,家家欢笑,独我家吵吵嚷嚷,成甚模样,讨不出好兆来。且到明日再处!”说罢,遂喝了织锦起来,又另取了一只杯儿,方走出房来。
这许蕙娘在房中拷问织锦,一时气的气,哭的哭,各不留心。谁知小哥在忙乱中跟在娘身后进了房来,看见打织锦,又说出黑儿调戏,打碎杯儿。遂不等娘说完,竟走出堂来要告诉父亲。这孙本独自一个看了一回月色,只不见她母子出来,便等得不耐烦。正要起身来寻,却见小哥笑嘻嘻走了出来。孙本便问道:“ 娘同织锦在里面做甚还不出来?”小哥指着黑儿说道:“俱是他不好,带累织锦。娘在那里发怒打骂,还有半日不得出来。” 遂将织锦招出黑儿调戏,打碎杯儿〔说了。〕一个五岁的孩儿,偏生合巧,说得详详细细。
孙本听明,一时烈焰高烧,拎着黑儿丢翻在地,拆卸凳脚在硬骨上乱打。黑儿似杀猪般乱叫,许蕙娘连忙走出。孙本气忿忿地说道:“ 这只杯是我好弟兄偌远送来,一向珍藏,未曾轻用。却被这奴才大胆,调戏贱婢,碎坏宝玩。我一个清白人家,怎容得这奴才弄奸,惹人耻笑!今夜必要处置这两个奴才俱死。” 遂连叫织锦。织锦只躲匿不出。孙本便解下腰间大带,将黑儿背绑了双手,缚在庭柱上又打。许蕙娘只得从容劝解道:“这两个奴才没道理,怪不得官人发怒,处死应该,我也不好十分劝得。只是作事亦不可太急。他虽萌奸意,实未成奸。若使今夜俱伤,未免使人惊疑。莫若等到天明,将他驱遣才是。至于碎坏宝杯,万物皆有无常,何足较论。”遂以目视孙本。孙本早已会意,又将黑儿打了几下道:“既是娘子恁地劝解,只绑缚这奴才在柱上,到天明处置他死!”此时俱吵闹得无兴赏月吃酒,许蕙娘只将孙本劝入房去安寝。
这黑儿一时被打得遍身青肿,又绑缚在柱上,四肢十分麻木。见主母劝了家主进去,方敢抬头。早见奶妈出来收拾碗碟,忙问道:“官人睡也不曾,可还出来?”奶妈道:“官人还没睡,却不出来了。” 黑儿便哀求道:“ 好嫂子,你来做个好事,积个阴德。我黑儿被缚坏了,你来略松我一松,胜似南海烧香,泰山顶上还愿,千万救我一救!” 奶妈听了,笑骂道:“你这贱骨头、招风揽火的贼贱才!一张嘴儿就似蜜罐儿般甜净,指望将人甜倒,上了竿儿。谁知被她将甜头儿挂在你的鼻尖上,叫你这害馋痨、贼短命再舔不上鼻头,要等你舔到三年零六个月,伸得舌头尺来长,方许你舔得着。谁知你这小遭瘟、没脊骨却耐不得岁寒,火杂杂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吼吼就似狲猢跳圈。却今夜与人麻犯,便像戴了斗笠子做嘴,赤鼻头不吃酒虚担其名。我看见你先前大劈柴便打着,像个失群的雌狗,只缩着尾巴,半声儿也不敢则。如今绑缚在庭柱上,好似晁天王庄上绑缚的赤发鬼刘唐,只叫娘舅救人。我是一个走扬子江心中的一个艄婆,随它风浪,只拿稳了舵儿。三年前曾被卖糖人哄骗了,如今只不信这口甜的人,却不担这干系。我只会涸中取鱼,却不会走沙场内收马。倘或被你溜撒,谁去替你捱扛子、顶着缸儿走?你只捱着些儿,道不得个贪花死也甘心。且权忍这一夜,做个长朝殿上值殿将军。一时候不出官家,腰儿酸、腿儿麻,将这庭柱做了倚拐,只靠靠儿罢了。” 说完便将桌上家伙碗碟一顿并叠,又将灯火四处照看,一手托着盘儿,一手举灯向黑儿脸上照道:“你既扎挣不了,我入去叫你心上人来解救你。”遂一径走去。
这黑儿指望告求解放,不期被这奶妈夹七夹八,带骂带笑,羞羞削削,羞得黑儿顿口无言。见她去了,便十分恼恨道:“我一向认她是个好人。谁知这泼妇这张利嘴倒来趁水翻船,推人落水,险不将我脸皮剥尽!” 遂气得胸中十分鼓涨,却没处发作。只气了半晌,忽想道:“ 我在此恁般受苦,却不知织锦在里面怎个光景?若也是恁般受苦,却是我一时性急害了她。” 因又气苦了半晌道:“方才她说去叫她来解放,便不似我恁般绑缚受苦。敢是等人静睡熟时,悄悄出来解放。这句话倒是实。” 便侧耳只听着里面。听了多时,内外寂静,已是月影西斜。不觉又是金鸡早唱,方才着急道:“我真气苦的胡思乱想,被这泼妇哄赚。她此时正怀恨我不了,便不怀恨,也不敢开出门来,怎作这痴想?” 遂息了念头,便觉浑身疼痛,手脚俱是麻冷。又见天色渐明,不胜着惊道:“昨夜官人怀恨,今早要将我处死。他是走险不怕事的人,说得行得。要处死我这个人,有甚难事?只可惜我生身一场,却死在他手中,好生可恨!” 遂暗暗哭泣了一番,只低头暗想,两行眼泪只流到腮边。遂将腮边的眼泪,向两肩上擦抹,却擦抹着这带儿横拴在柱上,因想道:“若从这里咬断了总处,就可处处皆松,我今只咬咬看。倘若天可怜见,命不该死,得能咬断也不可知。” 遂回过头去咬。因又想道:“ 我如今就能咬断,也没处逃生。便能逃生,他去禀了开封府相公,也要拿来处死。” 便叹口气道:“罢、罢、罢!若死在监狱中,不如死在他家内,也少不得买个棺木烧埋了我。或者再告求主母解劝,未必就处死。”遂不去咬。忽又想道:“我真是一个痴呆汉!他现做了许多犯法的事,在我眼内。这杯儿是当日私放结拜的殷尚赤送的。他逃走上了蛾眉岭,做了大盗,打家劫舍。本地官府禁治他不得,常有告急文书到来。这只寿字玛瑙杯是去年送来,与他拜寿的,常有书信往来。我今只消去报知董敬泉,他便是该剐该杀的罪名。我今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此时不走,等待何时?” 遂用嘴去将带子乱咬。不期数已造定,天有安排,早已咬断了总处。一时各处皆松,便脱出两手。一时手脚麻软,只得蹲伏在地,搓揉了好一会,才得活动,便起身立在堂中,向内低低说道:“孙本,孙本,我今此去,只叫你旦夕祸来!这叫做:‘人无害虎心,虎起伤人意’。”说罢走出堂中,便开出大门来。
早见街上已有人行动,便往董员外宅子里来。不期尚早,门还未开,恐有人认识,忙走入僻巷。守候了多时,天已大亮,遂走到门首。早见一人走出,忙一眼看去,却是当日来托孙本谋死殷尚赤,黑儿送茶与他吃的,叫做陶春。黑儿认明,不胜欢喜。忙上前唱个喏道:“陶哥,可认得小子么?”陶春忽见有人唱喏,连忙还礼,细看道:“ 你不是孙节级家的么?”黑儿道:“还是你眼色高,小子正是。” 陶春问道:“你清早到此怎么?”黑儿便谎说道:“我领了官人言语,有句要紧话儿见员外,当面讨回音,才敢回去。只不知员外可曾起来么?”陶春道:“我家员外是银钱上盘算的人,怎肯贪眠失晓?既是孙节级的话,我引你进去。” 遂引他到楼下。只见董敬泉坐在一张大椅上,挺着大腹,许多丫鬟、使女皆簇拥着,与他捏背捶腰,按摩玩笑。陶春便去禀明,黑儿遂低头近前,磕下头去。董敬泉便假意叫声:“不消。”黑儿磕完了头,起身立在一边。
董敬泉便看着黑儿,却是个白净身材、浓眉大眼,只好十七、八岁。因说道:“ 好个乖觉的孩子!你家节级着你来,有甚话问俺?”黑儿道:“孙节级倒没甚事。小人倒有一点孝心,恐员外日后被人暗算,特来报知。” 遂将放走殷尚赤,结弟兄,逃去蛾眉岭,做了大盗,细细说出。董敬泉听了这些缘故,不胜惊骇恼怒道:“ 原来这狗弟子好大胆!私放了俺仇人,又骗去银两。俺一个大商,那里不要走动?这蛾眉岭,却是走广陵的要路,怎防闲得许多,却是老大的厉害!若不是你来报知,将俺瞒在鼓中,不透半些儿风气。你今只住在此,俺即去与相公说知,着实处他个死。” 遂吃过了早食,又备了一份厚礼,带了黑儿同入府中,与相公说明。遂着黑儿在衙中伺候,自别了出来。
只说这孙本夫妻,到了天明,正要起身。不期奶妈在房门外叫道:“官人、娘子快些起来!夜间黑儿咬断丝带,开出大门,不知去向。” 许蕙娘听了,吃了一惊,忙推孙本起来。孙本道:“任这奴才逃往别处,少不得也要拿着,你慌些什么?”遂慢慢的起来。许蕙娘出房检点家中什物,并不欠少。遂料理饮食,使丈夫吃了,好到府中点卯。不一时,孙本吃完,遂出门入府。到狱中点看罪犯完,打点禀明相公,出一角海捕文书去拿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