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大明奇侠传二

第 2 页

集藏 · 小说 · 第 201–400 段

单言雁公子恐人看见,上马加鞭,赶过了太平庄的地界,然后缓缓的进城。不敢走大街,转小巷,曲曲弯弯到了文府,叫道:“门上有人么?”门公道:“是那个?”公子道:“烦你通报一声,说是落贤庄来的。”门公急忙通报过,引公子到了书房。见了文正,说了备细。文正吃了一惊道:“自从云太师去后,令堂宝眷软禁在刑部衙中,老夫去看过两次.令堂知你在云府,倒已罢了。忽然昨日在顺天府衙中,见刁虎递报呈,说太平庄、落贤庄二处被盗,老夫吃了一惊。今日正欲到云府探望一番,因不见学生云文来报,只道无甚事,也就罢了,谁知这畜生弄出这些事来。罢了!只是外边风声甚紧,四路访拿,画影图形,十分利害,如若是你,罪上加罪了。你如今既到我家,只躲在书房,不要出去,就叫你做双飞,连雁字儿也不要说出来,便说是远方来的亲眷便了。”公子答应。当日文老爷瞒了家中大小,只叫雁公子做双相公,在书房宿歇,只有夫人、小姐晓得,余皆不知。

次日,文正又到刑部内班房,会了雁夫人,悄悄将雁公子如何闹了太平庄、如何装了强盗、如何救了云素晖的话,—一细说了一遍。夫人听了,吃了一惊,暗急道:“这冤家现在犯罪隐藏,还如此惹祸,倘若被刁贼拿住,连我都是死了。”遂向文正道:“多蒙文伯伯留他,只是他在京住不得了,等外面风声略宽些,就叫他远走高飞去罢。”文正答应辞回,将上项事向雁羽说了一遍。雁公子会了意,遂自在文翰林家悄悄住下了。正是:鱼潜大水埋踪影,鸟入深林隐羽毛。

话说雁公子住在文府书房歇宿,那书房紧对文翠琼小姐的后楼。这文小姐也是一位有才有貌的千金,识见过人,与众不同。日间做些针线,天天晚上温习诗书,吟诗作赋,过目不忘。那四书五经、六韬三略无所不知,更兼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这也不在话下。

不觉光阴似箭,又早六月炎天。这雁公子是个武将之才,性情暴躁,自到文府,每日坐在书房,又不能出门,心中烦闷。那日天气暑热,在书房睡不着,他便端条藤凳,在天井内乘凉,在芭蕉树下,舞了一会剑。困了就睡在芭蕉树下。也是天缘凑巧,赤绳系定,那日文小姐也因天暑.无心刺绣,开了楼窗,乘凉玩月,凭空而望。只见天空云净,暑退风清,十分爽快。忽闻接下天井内鼻息之声,回头一看,只见芭蕉树下、月光之中,睡着一只吊额金睛斑斓猛虎。翠琼小姐吃了一惊。正是:白虎星光现,赤绳系足成。

那文小姐仔细一看,只见那张藤凳上睡着一位少年书生,面如满月,两耳垂肩,真是非凡之品。心中暗想道:“此必是雁公子乘凉睡着了。方才见他白虎现形,后来必是一员大将,必有大富大贵,只不知他内才何如,不免待我试试他看。”遂取石子往下一抛,一声响,将他惊醒,自己取本诗依窗而诵。这雁公子惊醒,坐起身来,正在揉目伸腰之际,忽听得耳畔书声朗朗,抬头一看,只见一位千娇百媚的一位佳人,手捧诗书,倚窗吟哦,颇类文君之风。听他念了一遍,又自言自语叹道:“天下的凡夫甚多,全才甚少。也有能文而不能武的,更有能武而不能文的,像这月色横空,能舞剑吟诗便妙了。”雁公子听了这番言语,心自想道:“这分明是笑我只会舞剑,不会做诗的话,也罢,待我吟一首诗与他听听,也见我能文能武。”使抬头向那一钩新月道:“如此好月,不可无诗,不免高吟一绝,以赠知音便了。”遂向那一轮新月朗吟道:

是谁红指甲,画就碧天痕。

影落长江里,鱼龙不敢吞。

雁羽吟罢,文小姐吃了一惊道:“看他才情敏妙、口气高强,必非凡品。”遂步下楼来道:“适聆妙句,令人拜服,诚不亚子建之才,可敬可敬。”雁公子忙道:“珠玉在前,未免造次,还求小姐改正为是。”小姐道:“久闻雁兄蠖居舍下,不知有如此大才,一向失敬,尚望海涵,只是方才冒渎了。”雁公子见文小姐言来语去,甚是多情,然而十分庄重,尚不失千金体态,倍加钦慕,便道:“小生粗鄙,深蒙小姐错爱,但不知可能长聚否?”说罢,凄然泪下。小姐沉吟半晌不语:“看此人尚且诚笃,迥非轻薄者流。”转想到终身之事:“佳人配才子,自古宜然,岂可当面错过?”遂含羞答道:“寸心千里,只要得遇知音,何愁聚散!”公子见说话有因,心中会意,便身边解下白玉连环,双手递与小姐道;“但愿如此玉坚贞,请小姐终身佩服,千金一诺,永矢弗谖!”文小姐含羞收下道:“愿君早干功名,以完终身大事。”遂转身进楼去了。二人真是美玉无暇,惟天可表。

自此二人定下终身,暂且慢表。

再言刁虎自失了云小姐,十分气闷,道:“再也没有这样标致的女子了。”那日进城,同张英、包成二人到顺天府催拿强盗,会了话,三人到御园后面看荷花,打从文翰林后楼经过。无巧不成词,也合当有事,那日文小姐在后楼开窗乘凉闲坐,恰恰刁虎等一行人骑了马从墙外经过,刁虎也没有留意,打马过去了,不防包成在后,骑在马上,见那一带粉墙掩映、绿树浓荫,便赞道:“是谁家的房子?好一座院落呀!”赞不绝口。猛抬头,见楼窗边文小姐乘凉,他便仔细一看,道:“好位姑娘!真是天姿国色,与云小姐不相上下。”遂纵马赶上刁虎马前:“二爷,你一向谓再没有比云小姐标致些的女子了,你回头看看这楼上的女子如何。”刁虎道:“在那里?”包成用手指道:“那绿柳荫中、红楼窗内,不是一位美人么?”刁虎在马上回头一看,道:“果然好!比我那云小姐也差不多呢!”只顾呆着。不防文小姐回头,见墙外有人窥虽,忙一闪进去了。这刁虎道:“好个亲亲,怎么不见了,就躲进去了,可惜!可惜!”包成道:“二爷你好呆呀,望也无益,如若爱他,就想法弄他家去,有何难处?”刁虎道:“不知这是那家女子?姓甚么?访真了再讲。”一行人说说笑笑,到御花园看过荷花,依旧回来,打原路径而回。刁虎在马上问包成道:“老包,你代我去访访来,看是甚么人家,我们缓缓的等你。”包成答应,纵马前去。去了半日,回来笑道:“容易,容易,明日叫徐令叔做媒。”刁虎道:“怎么容易?”包成道:“你道是谁?原来是那文翰林的女儿。”刁虎道:“莫非是真儒么?”包成道:“正是他。”张英道:“如此说未,容易,容易,明日定叫我家叔叔做媒,还用文正不肯么?”刁虎道:“家父已知定了云家这头亲事,却不知我弄出这些事来,好说甚么又定亲事?那时连令叔也难说。”包成道:“如此说,更容易了。明日叫云文在千岁那里报声云小姐病故就是了。”张英道:“也不消云文,随便叫个人假报一声便了。”三人商议已定。

回到太平庄,刁虎先叫人在父亲那里说声假信,然后自己打轿,同张英带了礼物,到刑部衙中。张宾接住,道衙内见礼已毕,茶过三巡,张宾道:“舍侄在府,一向多蒙照应,尚未来奉候。”刁虎道:“岂敢。令侄在舍,多有怠慢,望老伯大人见恕。”张其道:“不敢,不敢。”二人叙了些闲话,刁虎不好启口,张英在旁道:“刁世兄此来,非为别事,只因他有一头系事,要求叔叔作伐,故而同侄儿来禀。”张宾道:“这有何难,但不知是那位府上的千金?”张英道:“就是向日来看雁翎家眷的文翰林。”张宾道:“可是那文正?”张英道:“正是,正是。”张宾道:“容易,容易,我今日去会会令尊,明日便到文府代世兄作伐便了。”刁虎称谢。当下辞去,张宾相送而别。正是:无端俗子思才女,又起干戈不太平。

话说刁虎托过张宾,辞出内堂,同张英回去,到在静候佳音不表。再言强宾次日朝回无事,思想:“受了刁虎之托,必须代地做成才好。”遂打道先到侯府,会了刁国舅。

言道:“今有一门好亲,特来代令郎作伐。”刁国舅问了备细,道:“如此拜托。”张宾辞出,遂打道望文府而来。不一时刻了,门公即忙通报道:“刑部张大老爷到了。”文翰林正与公子闲话,闻得此言,吃了一惊道:“此人莫非有甚么风声?”慌在一处。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必多后事与前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四回 文翰林考才择婿 刁国舅设计强求词曰:

夫妇非同儿戏,姻缘本是前缘。贪花爱色总徒然,天瞋怎随人愿。

女貌虽然可爱,郎才方得周全。图谋设计反成冤,结下冤仇无限。

右调(西江月〕话说那文正听得刑部大堂张宾到了,只道是雁公子躲在他家,有甚风声,他来缉获,唬得面如土色,忙叫雁羽往后躲去,整衣开中门迎接。张宾入内,二人到正厅行礼已毕,茶过三巡,文翰林道:“不知大人到舍,有失远迎。”张宾道:“岂敢,岂敢,无事不敢造府。今有一件美事,特来奉候。”文正道:“请问大人,有何美事,敢劳大驾?”张宾道:“只是做妥了多请我吃几杯喜酒就是了。”文正道:“不知大人所说何事?敢求明示,自然请大人吃酒。”那张宾拿班做势嗟道:“闻得先生有一位千金,尚未恭喜,本部有一门上好的亲,特来做媒。过门之后,连皇上都是亲眷了,你道好也不好?”文正道:“敢问是那一家皇亲有劳作伐?”张宾道:“不是别家,就是当今天子第一个当权的皇亲太平侯国舅刁千岁,他的二公子刁虎尚未娶亲。本部昨日在朝会见国舅,言及此事,托本部作伐。本部因想起贵翰有位令爱千金才貌双全,特来作伐。望即发一庚帖与本部,好到刁府做媒,便可合婚,择吉行礼。”文正听了此言,心中不悦。平日知道习国舅为人横暴,必无结果;又知云府一段故事,怎肯允亲?想了一会,又不好明回他,只得说道:“大人在上听禀:小女多蒙作伐,感之不尽。只是小女平生为人耿直,曾立过誓,凡有人来做媒,不论贫富,只要才貌双全,小女要亲自出题,在厅前垂帘考一考他才学,方肯允亲,倘若才学平常,宁可终身不嫁,断不允亲,连卑职也拗他不过。既是大人代刁公子作伐,卑职放肆,改日就请刁公子到舍面试一试,然后方能发帖。”张宾听了,心中不悦,道:“女婿那有先考之理?只要父母作主、门当户对就罢了,那里费这些事!”文正道:“这是他终身大事,也要一生相安无怨,故此连卑职也不好拗他,求大人原谅。”张宾道:“既是这等说,待本部改日同刁公子到府,请面试便了。”说罢,张宾起身辞去,文正送至仪门,一躬而别,张宾去了。

文正回到后堂,将张宾来做媒的话对夫人、小姐说了一遍。夫人埋怨道:“你就回绝了他也好,又要甚么面试,到惹鬼上门做甚么!”文正道:“怎好明回他?据闻,刁虎乃是不学无术之辈,饭囊衣架之徒。改日他来考时,如果才情风雅,就许他也不害人事,若学问不好,他也不敢来考了,有甚么鬼上门?”小姐在旁边听了,便道:“倘若来考,须要女儿出题,爹爹面试才好。”文正笑道:“自然。”不表文府谈心。单言那刑部张宾来代刁虎做媒,只说手到擒拿,开言就妥的,谁知文正如此为难。他一路回来,心中想道:“这文翰林真真书呆,放着这头好亲事,寻也寻不着,他还要面试才学!又不知刁二相公腹内何如,不知可得成呢?”不觉回到衙中,命家人去太平庄请刁虎来商议。家人领命,即忙上马,出了城到太平庄来。不一时到了庄门,门公通报了刁虎。刁虎听见说是刑部大堂张宾请他,想道:“莫非文家的媒做妥了?”好不欢喜。忙换了两套新鲜衣服,备了马,打扮得十分整齐;同张英带了家人出庄门,上了马。不一时进了城,早到了刑部衙门,投了帖,会了堂官。堂官报与宅门,宅门进内禀张宾。张宾吩咐道:“请。”不一时,只见两番吹打,开了中门,家丁分列两边,张宾迎出中门。刁虎忙打一躬,同到内堂行过礼,张英也过来见了叔子。分宾主坐定,刁虎道:“连日多烦大人费心,尚未道谢,不知是何消息?”张宾道:“不敢,只恐效劳不周。今日访世兄到来,正为此事。”遂将文翰林要面试的言语细细说了一遍。刁虎听了,心中想道:“却是晦气!我自小也没有念过书,他要面考,这便怎处!若回他不去考,又相张宾见笑。”想了一会,便硬着嘴道:“既是如此说,亲事允不允尚未知道,倒要见我才学。”张宾见刁虎说话硬铮,满心欢喜,便说:“既是世兄大才,可以面考,以见我说亲不差,今日何不就送世兄到他家一考,以见我媒人的言下无虚,也争争光辉,脸上好看了。”刁虎本不过是信口胡吹的说了句大话,不防被张宾几句话老住了,倒不好回他,便说:“就是明日去罢了,只是诸凡要求尊叔遮盖才好。”张宾道:“岂敢,岂敢。”二人叙了几句闲话,刁虎告辞出来。张宾送出宅门,一拱而别。

上马回庄,一路思想,心中踌躇:“允是允了他,但只是明日到文家怎生应考?倘若关防严紧,题目利害,岂不要现了相?”一路踌躇。回到太平庄,入书房坐下,却好包成到了。刁虎将上项事对包成说了一遍,道:“想甚法才好?”包成道:“这有何难?明日待晚生扮作二爷的家人,紧随左右,不是晚生夸口,任他四书、五经出甚题目,都也领教得来。那时晚生代二爷做就写起来,就说是二爷做的.有甚难处!”刁虎大喜道:“老兄,你果然有本事代我做成,过门之后,重重赏你了!”包成道:“全仗二爷照应。”当日商议已定。

次日绝早,刁虎起来,梳洗已毕,浑身上下都换了簇新的鲜明衣服。早膳已毕,忙请包成改妆,扮作随身的家人,同了张英,骑了马,带了十数个家将---都换了新衣,骑了马,一行人出庄,不一时进城,到了刑部,会过张宾,张宾随即吩咐打道,摆齐执事,陪刁虎骑马,一行奔文府而来。

不一时到了翰林衙署,长班忙忙通报,投了二人名帖,文翰林听了,忙开中门迎接、二人入内见礼,分宾主献茶已毕,张宾道:“这刁世兄文章饱学,诗赋俱佳,久仰文先生大名,今日特来请教。”文正道:“不敢,不敢。久仰世兄大名,实为幸会。”刁虎笑道:“幸会,幸会。”文翰林邀张宾、刁虎、张英到书房小花圃内闲坐。坐了一刻,张宾道:“世兄在此请教文先生指示,不要搅乱你的思文,失陪了。”刁虎道:“岂敢。”文正不留,遂起身送张宾去了。

这刁虎在书房,只见小小书房十分幽雅:一阶花影、四壁图书,他在那里光着眼乱哼乱念,假装斯文.不防文小姐躲在楼上,在空中张见,见刁公子乱哼乱念,满脸俗尘,鬼头鬼脑,并无一点清秀之气,文小姐见了,不觉好笑。正在窥探,忽见父亲到了,小姐忙忙闪开。文正道:“今日刁公子前来面试,我见他不像是斯文模样,还是怎样考他?”小姐想道:“这等人,也不足考他了。”又一想:“雁公子那首咏新月的诗,本是记得。”便道:“孩儿前夜有一首咏新月的五言绝句诗,就叫他依韵和了,和得好,再来领题目;不好便罢。”文正道:“说得是。”遂取一幅花笺,写了题目、韵脚,走到书房,便向刁虎道:“久仰世台风雅,本不敢班门弄斧,但既蒙下顾,只得请教。老夫前日偶吟了一首新月诗,敢求教和。”遂在袖中取出题目花笺,递与刁虎。刁虎接了一看,道:“领教。”文正送命家重端过文房四宝,摆好书案,命书童伺候,遂携了张英的手道:“张世兄,老夫陪你外边顽顽,不要吵了刁世兄的诗思。”张英道:“是,是,”文正遂同张英向花圃外去了。

这刁虎铺开笺纸,假意吟哦思索。却好包成扮家人在旁服侍,看看题目,是咏新月,韵脚是“痕”“吞”二字,足想了半会,一字也做不出。刁虎暗暗催促道:“快些来好。”包成道:“韵难得狠,这月如何用吞字?”刁虎道:“难道不做罢了?”包成被摧,便诌成四句道:“你看何如?”刁虎喜道;“有就好了。”拿来一看,上写道:

明月当空挂,四面总无痕。

老天张大口,平白把他吞。

刁虎念了一声佛道:“好,好,就是他!就是他!”忙忙写了,叫书童送与文翰林着,书童接去。

不防小姐在楼窗看得明自,笑道:“也不知诌些甚么胡话?”忙令丫头:“下楼接来我看。”丫头答应,下楼接了上来。小姐一看,不觉哈哈大笑道:“该死的夯货,诌甚胡话!让我嘲他一嘲。”遂写四句于后道:

皎皎银钩挂,纤纤玉一痕。

仙蟾非俗品、虾蟆岂能吞?

写毕,又添一行小字道:“改日请教罢。”遂叫丫头交还书童。

书童呈与习虎,刁虎同包成一看,刁虎不懂,包成道:“罢了,罢了,去罢。”刁虎道:“为何如此?”包成分剖诗句道:“他笑你虾蟆想吃仙娥肉呢!又道‘改日请教’,这分明是暗里驱逐,笑我一场!罢了,既不允亲,还在此何益?”刁虎大怒,起身就走。不防文翰林知道消息,吃了一惊,忙到书房道:“老夫失陪,为何就要回去?”刁虎怒道:“你分明辞我,倒还说此话?”遂将原诗递与文正道:“这不是你写的?”文正一看,忙陪笑道:“这是小女无知得罪,非老夫之过。”刁虎冷笑道:“有这一句书,难道老先生不知么?‘养不教,父之过’,非你过而何呢?”文正道:“凡事包涵,老夫改日到府陪罪。”遂邀那二人忙忙设席款待,二人只得勉强饮了数杯,怏怏起身而去。正是:只因一口气,结下数年仇。

不言刁虎满面羞惭而去,再言文正回楼,抱怨女儿道:“允不允罢了,不该结仇于他。他是个平地生波的小人,又仗着他父亲椒房之宠,有权有势,好不利害,钟御史、雁都统二人也只为一点私仇,如今都被他害出去了,死生未保。你今日得罪了他,他久后怀恨报仇,如何是好?”小姐道:“不妨,他果然来寻我,我自有道理。”不表父女谈心。

且言刁虎回庄,气了个死,骂道:“这小贱人,如此可恶!我偏弄他到手,方泄我心头之忿!”刁虎道:“老包,还是怎生是好?”包成道:“二爷不要慌,冷淡些时,还烦张大人如此如此,请文正到庄,这般这般,也不怕他不允。”刁虎道:“此计好是好,不要再像前番才好呢。”包成道:“预备便了。”不觉光阴迅速,又早秋光明媚、丹桂飘香。那日刁虎借请着桂花为名,命家人拿了一个邀单,写了一封请帖并书信与张宾,托他如此如此。张宾受了计,忙令请文翰林说话。

文正不敢怠慢,随至刑部。见了张宾,张宾道:“请先生驾来,非为别事。因太平庄桂花大放,弟约了几位幕友去做诗会,特请驾主坛。此乃一时盛亭,还求勿吝珠玉为幸。”说罢,吩咐打道,遂与文正一同起身去了。

这文小姐听得张宾来请爹爹去了,吃了一惊.正是:看破奸人多妙计,闺中也解二三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雁公子二闹太平庄 文翰林三上辞朝本诗曰: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偶录七言诗剪断闲言,言归正传。前回书说的是包成定计,请文翰林至太平在做诗会、看桂花,在酒席筵前逼勒文翰林写庚帖。文正不知就里,就到太平庄去了。那文翠琼听了这个消息,不觉吃了一惊道:“不好了!爹爹中了计了!”一个纸条儿,叫丫鬟快到书房与雁公子看。丫鬟即送到书房。雁公子看了一遍,道:“晓得了,你去罢。”丫鬟回楼不表。

且言雁公子受了文小姐的密计,忙忙便去改装已定,带了东西,出了门跳上马,加三鞭往城外去了,不表。

且言文翰林同刑部张宾骑了马.摆了道,一路上整鞍按辔,徐徐而行,不一时早到太平庄。过了溪河,到了庄门,门公通报.不一时,只见刁公子同了张英、包成整衣出接。

张宾见了刁虎,假意问道:“列位诸友俱到齐了么?”刁虎道:“诸友尚未到来,想在迩了。”张宾、文正二人一同下马进门,走甬道,登大厅。见礼已毕,茶过三巡,刁虎向文正道:“前日在府多谢。”文正忙陪笑道:“不敢,不敢。前日有慢,多多得罪。”刁虎忙道:“岂敢,岂敢。”张宾道:“既是众客未到,何不我们先看看花儿,徐徐等他们便了?”刁虎道:“是。”遂命家丁拿钥匙去开了耳门,刁虎遂邀文正等一行人步进耳门。只见一条石径,翠柏古松,小桥流水,弯弯曲曲。走了一会,又见一带大黄墙,当中一门,朱漆金钉,门上墙内砌了一座石匾,上写“禁院”二字,门横金锁。刁虎令开了门,邀文正入内。文正道:“禁院之中,如何敢入?”刁虎哈哈大笑道:“我们时时在内顽耍,如何进去不得?”张宾笑道:“沾刁世兄之光,进去无妨,总是瞒上不瞒下的。”文正只得进去。入门一看,湖山回映,殿阁巍巍,十分幽雅。一行人来到桂花亭中,果然清香幽幽,犹如一片剪碎的黄金,十分可爱。刁虎邀文正等入亭坐下,命家丁捧茶,伺候午饭。文正遂同张宾等在内闲坐,不表。

单言雁羽一马冲出城来,到了太平庄,过了大河,下了马到庄门。门官问道:“是那里来的?”雁公子道:“是文府来的。”门官道:“你来做甚么?”雁公子道:“因家爷在此吃酒看花,家主母命小人送件秋衣,恐晚凉,叫我当面交与家爷,在此伺候。烦通报一声。”门公道:“我家二爷同张爷、文爷已入行宫内院看花去了,吩咐送的一切人来,俱不许入内。”雁羽道:“老伯伯,我是昨日才来到他家的,若不送到这东西,我回去就要打发我了。可怜老伯伯方便方便,我请你吃酒。”说毕,便向身边取出二百文来,假意战兢兢的双手送与门公。门公一看,大笑道:“你这乡里老实孩子,也罢,让我带你进去,须要小心。”遂领了雁羽,转弯一直入内院而来,用手指道:“你家老爷在那桂花亭子上吃茶,你去见来。”雁公子挟有衣服,走到面前。却好包成、刁虎等俱四下顽耍,不在面前,只有张宾同文正二人坐在亭中,对面下棋。雁公子走向前叫声:“老爷,小的叩首。”张宾道:“你是那个?”雁羽道:“家爷在此,小的来伺候的。”文正一见雁公子,吃了一惊,便倒过脸来问道:“你来此何事?”雁羽怕露出马脚,忙道:“奉夫人之命,惟恐晚凉,叫送衣服来的。”便解开在包,取出在眼---暗藏有一条小小字儿---递与文正道:“老爷穿了罢.”文正接衣穿了,道:“在外边伺候。”雁羽答应下去。文正复坐下下棋。张宾道:“好位盛管。”文正道:“不敢。小价前日才来的。”张宾道:“口音不像本地人么?”文正道:“是西人,一位同年荐来的。”文正不下棋,推净手,到后边看了字,道:“原来是女儿差来的。”遂看了定中之计。

不觉天晚,文正道:“诸友未来,改日再会罢.”刁虎道:“岂有此理?诸友不来,留一席候着他们,我们先吃便了。”随吩咐家人在萃文轩摆席。原来这萃文轩是刁后行宫的卧房,内有皇上的御用陈设、古籍等件,是不许外人入内的。上有御笔亲书道:“擅入者斩”。文正不知,遂同张宾、刁虎等人内。不一时进殿,摆上席来,两行奏乐安席。

众人谦了一会,文正首席,张宾二席,包成三席,张英、刁虎横头相陪。四围有数十个家丁伺候。吃过了几杯,文正道:“何福克当,多承世兄这番盛意。”刁虎道:“薄酒无谦,休得过拘。”张宾便开口道:“文先生,刁世兄日后孝敬你的日子长哩!”文正道:“大人何出此言?卑职吃罪不起。”包成道:“这老先生,实对你说了罢,我家刁二省慕令爱的贤名,前日蒙盛意,到府面试诗文。我家二爷因平日在家好学弓马,精通兵书,文字欠些,不想却被令爱耻笑一番。我家二爷一气回来,告诉了千岁。千岁大怒,就要借端参坏你的官职,多亏张大人再三解劝,允了千岁道:‘改日是必做此亲,金币聘礼即送过来便了。’所以今日刁公子、张大人二人因不能违千岁的命,敬请驾到来,面议此事。但婚姻大事,俱是父母作主,只求先生慨允,那怕令爱不从?况刁府赫赫皇亲、堂堂国舅,也不辱没了你。过了门,有多少照应,岂不两全其美?这是晚生几句知己之言,乞应允便了。”文正听了,便想道:“应了女儿的话了!”便随机答道:“卑职得世兄为婿,真是喜出望外,但小女性直,恐过门不睦,反为不美。既如此见爱,卑职允亲便了。”包成道:“既蒙见允,望即书一庚帖为之。趁张大人在此,一言为定了。”叫左右;“取文房四宝过来。”左右是伺候现成的,忙捧上大红喜帖、文房四宝道:“请老爷写。”文正便道:“容卑职回去同寒荆商议,写了择日送来便了。”张宾在旁道:“既蒙见允,就请书了,着回府商议,又是不管的局。”包成道:“如是,二公前程俱不稳了。”文正正色言道:“婚姻必须成礼,那有强逼之理?前程不稳,也是小事。”张英在旁大怒,手边取出宝剑喝道:“这是甚么所在,还敢支吾?杀了也不偿命的!”包成做好做歹劝道:“张公子息怒,文老先生是写的。”便自墨催写。

文正正被逼勒,猛听得一片喊声报道:“宫外火起!”刁虎吃了一惊,忙丢个眼色道:“张世兄陪着文先生,我们去看来.”说毕,刁虎、张宾等众人一哄去了。这文正听得火起,心中着急,也要走,张英一把拦住道:“写了走不迟。”不防雁公子乘间闯进来道:“老爷,走了水了,还不走么?”文正听见就走。张英又拦,被雁公子一推,跌了一跤,喝道:“火烧进来了,还拦人么?”抱着文正往黑处一溜烟去了。这张英大怒,爬起身来往外就赶,出来只见烟火连天,火势猖狂。原来,雁公子先在灶下放火,后又在楼下放火,两处齐烧,好不利害!张英见这般光景,也不赶人,便来救火。朝前一跑,撞了一跤,爬起来问是谁,乃是刁虎。

刁虎忙问:“文正写了么?”张英急道:“走了!走了!”刁虎道:“快快去赶!”张英道:“晓得。”忙上马来市桥口赶,不表。

且言雁公子扶文正到黑处,忙道:“文老伯,快脱下上盖衣服,与我穿了,上马去罢!”文正依言改了装,上马前走。雁羽换了文正的衣裳,上马后走出了庄门。只见烈焰滔天,好不利害!那些在庄的校尉官兵、军民人等,一个个鬼哭神嚎,乱奔乱跑。不一时,合京城的六部九卿、文武百官,听得太平庄走水,烧了娘娘的行宫,都蜂拥而来救火,齐奔到太平庄上。这里文正乘间,纵马走了。张英不曾提防,忙问时,只见火光中后面来的正是文正的模样,张英又叫:“文先生那里去?”雁公子故意不答,纵马就冲了过去。张英大叫:“那里走!”拍马赶来,两马相并,伸手来抓。雁公子见他伸手来抓,乘势顺手一拳,“扑通”一声把张英打下马去了,然后把马一夹,如飞而去。

这张英跌了个昏,爬起来,四面昏黑,不知文正到那里去了,只得回庄救火。大小官员救了半会,才救熄了火、烧毁了三进多屋,伤损了无数的器皿、饰物。众官俱辞去了。

刁虎会合包、张等家丁,一切人众,查问如何起火,家丁俱回不知。刁虎气道:“晦气!晦气!受了惊,又走了文正,明日还要入朝请罪。”张宾也只得辞别回衙。刁虎气了一夜,次日五更上朝,不表。

且言文正、雁羽二人逃回家中,夫人、小姐接见,说了备细。文正道:“今后刁成越发仇恨,要设计来害了,不如告老回家,不做此官,倒还安静。”遂写了本。次日央掌院说要告老,掌院道:“新修国史,翰院事多,岂容告老?”文正再三说了两次,掌院不允。文正大怒道:“我明日亲自告奏便了!”正是:只因奸佞多当道,遂使忠良各弃官。

次日早朝,朝贺已毕,先是刁发带子上朝,报上请罪。

天子道:“发工部修理,下次小心,恕卿无罪。”刁发父子谢恩下去。然后是文正上前,山呼已毕,呈上告老的本章。内监接上,天子观看已毕,忙开金口问道:“观卿不过五旬以外的年纪,为何就告老?”文正奏道:“臣因有一暗疾,不时举发,恐不能再任王事,尸位素餐,扪心有愧,故敢告老。”天子沉吟,正欲准奏,只见班中闪出标本黄门官太平侯国舅刁发,向前奏道:“翰林院文正并无暗疾,年正服官,况目下新修国史,乃翰林院有事之时,何得假病告老?臣该标本,不得不奏,乞旨定夺。”天子听了这言,便开金口道:“翰院有事,何得归林?既言有疾,赐银一千两养病治事,毋得再奏,谢恩。”文正听了,唬得不敢再言,只得谢思。退出朝来,心中怏怏。正是:可欲归闲安乐地,谁知仍在雁摩天。

且说那文翰林出朝,即到户部领了赐银一千两,打道回衙。一路上,只见那军民人等,三三五五,议论纷纷,围在一处看告示,都有惊慌之色。文正心中疑惑,便向左右道:“打轿到面前一看。”只见朱标大字,一连两张告示:头一张是九门提督的,第二张是刑部大堂的,上写着:“本月二十日,据太平庄报称,夜静有强人放火。现打伤公子张英,面貌可对。”后面画了图形,道:“报信者赏银三百两,捉拿者赏银一千两,收留者查出一同治罪。”文正吃了一惊,道:“这分明是拿雁羽的了,倘若他们察出,怎生是好?”正是:魂飞海外三千里,魄绕巫山十二峰。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雁公子独闯西羌 钟相公私奔北直词曰:

道上栉风沐雨,途中戴月披星。江湖奔走几曾停,白发催残青鬓。

豪杰隐藏陌路,英雄埋没风尘。文章休说掷金声,时未来兮孤冷。

右调(西江月)

剪断闲言,词归正传。话说那文正在街上看了那两张告示,画影图形,捉拿放火闹庄的大盗,四门设立了弓兵,十分利害。思想:“雁羽躲在家中,终非了局,倘若外面知道风声,他又是钦犯,那时在我家提了去,怎生是好?非但不能救他,倒反害了他了。”想了半时,一路行来,早到家中,把御赐的一千两银子抬到后堂。夫人、小姐接着,见文爷面带忧容,夫人便问道:“相公,今日告老,圣上曾问甚么?未知准与不准?”文正道:“夫人不要说起!下官早朝呈上告老的文章,蒙皇上圣思,问了几句,倒也有准本之意。不防那太平侯刁贼上前上我一本,说目下新修国史,翰院有事;又说我是无老病,何得辞朝?那时天子听了刁贼的言语,不准告老,赐银子一千两,养病供职。下官思想告了这一领前程,回常州安享田园,离了这龙潭虎穴,省得是是非非。谁知刁贼不允,将来定有一番是非,如何是好?”夫人道:“他只为女儿的婚姻没有遂愿,留存在京,他好慢慢的再来图谋,倒不可不虑。”小姐在旁又问道:“爹爹,外面可有甚么别的风声么?”文爷道;“多呢!”遂将那两张告示,并画影图形、捉拿放火闹庄的大盗细细说了一遍,小姐吃了一惊。正是:平地风波三千丈,怎得平安了夙缘?

那小姐、夫人听了此言,一齐害怕道:“倘露风声,如何是好?”正在心焦,忽见雁公子入内。见礼已毕,文正致谢前日太平庄相救之情,又命小姐拜谢恩兄。拜见已毕,雁公子道:“小侄在此,终非了局。欲去寻父,又丢不下老母在京。欲在此,又不知老父存亡,果否未决,事在两难,如何是好?”文正道:“贤侄差矣!令堂在京,不过是软禁,大事无妨,早晚我自去请安问候。等云太师回来,自然设法相救;但令尊孤军万里,出征在外,未知兵败之后生死存亡,身在何处,依我愚见,贤侄自然是寻父要紧。若寻见令尊老将军,同心合力报仇,救出家眷方好。”雁公子听了这一番言语,如醉方醒,便道:“多蒙老伯指教,小侄明日就去寻父。只是家母在刑部衙中,要求照应。”说罢,不知不觉虎目中滔滔流泪,哭将起来。正是母子情深,不能割舍。

文正见了,也流泪道:“贤侄休悲,令堂在京,有我照应,只是你要出城,目下四门设兵,张挂着你的影形,倘被人盘问,如何是好?”雁公子道:“待我黄昏时分,一马冲将出去,倘有兵来,让我杀他几个,看他敢也不敢!”小姐在旁道:“这个使不得,他众我寡,若被拿住,岂不自送其死?只须如此如此,便出去了,有何难处?”文正、雁羽二人听了,一齐道:“就是如此,好计!好计!”当晚文正备酒饯行,封了一百两银子,与雁羽做路费。

次早,雁羽装扮已毕,装作大脚丫鬟模样,坐了小轿,文正夫妻吩咐家人抬了祭礼,备了马匹,两乘大轿,后跟四五乘小轿,只说上坟,往城外而来。门兵见是上坟的人,看了一看,又见是文翰林,便不盘查,让他出去。文正出得城来,好不欢喜。送了二十里,过了两个营房,见是文府上坟,俱不盘问,安然而去。到了无人之处,雁公子方才下了轿,改了装,带了弓箭、绣袄、将巾、行李等件,捎在马上。文正命家人摆开抬盒,杨树之下,夫妻同把盏饯行,道:“一路保重小心!若有好音,望即寄我。好让我夫妇放心。”雁羽道:“家母在京,求早晚照应。有信小侄自然寄来。”说罢,彼此流泪。略饮三杯,雁公子便拜别而去。文正看着他上了马,加三鞭如飞而去。正是:鳖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回。那雁公子从此往西羌寻父去了。一路上悲悲苦苦,路远山遥,好不凄凉,下文自有交代。

再表这文正夫妇见雁公子去了,心中悲苦不忍,直望不见他的人影儿,方才回路。不一时回到家中,小姐接着,问了备细,心中悲苦,回上楼暗暗流泪道:“但愿苍天保佑他一路平安,早早见父,成功回来,骨肉团圆,早完奴的姻事。”不表文正之事。

话分两头.再言那常州钟府家眷,自从那年钟御史送家眷回乡,钱氏夫人带领公子、小姐来到常州府武进县东门外离城十里,地名丹凤村,有二百亩良田,小小庄院,三四进草庄房,夫人领了公子、小姐在内居住。教公子读书赋诗,自已躬治桑麻,终日绩纺,倒也安然,只是思想丈夫万里风尘,不知何日回来,放心不下,终日痴痴呆呆,苦苦恼恼。

那日母子三人无事,在后堂谈心。夫人道:“儿呀,我们在家安享田园,倒也罢了,只不知你爹爹在万里之外,封赠各国,回来还要修造万里长城,被这奸臣陷害,去了四年,杳无音信,不知那一年才得回来,夫妻相见、骨肉团圆呢?”说罢,凄然泪下。玉环道:“不知爹爹到也未到?这消息只有京中晓得。不知云太师近日如何?为何这两年都没有信来?是何缘故?”夫人道:“女儿有所不知:那云太师是告老之人,他那里还管这些闲事?况且你爹爹去后,我这里也为山遥路远,不曾差人去京中云府问候问候。自古道:人在人情在,一年不来往,就疏失了。他那里不只管有信来,除非我这里差人去才好。”公子在旁道:“母亲差人去,也只讨得一人信,也是无益。我想我爹爹此去,万里长城修造的工程浩大,一时怎得回来?除非是朝内有人保奏本章,圣上差官轮流更替,才得回来,不然,只怕不能回来了!”说罢,放声大哭。夫人流泪道:“我儿言之差矣!目下刁贼专政当道,他同你父亲是仇人,那满朝文武都是他的狐群狗党;这件事原是他害的我家有冤没处喊的,人所共知,谁敢保奏?除非是你一朝得第,那时保奏你父亲差不多,外人怎肯饶舌多事?”公子道:“也罢,不若待孩儿悄悄进京,奔云太师那里,求他设法相救便了;不然,待孩儿求云太师指引,面见皇上,亲递御状,将身替父回来,或者天子见怜准奏,也未可知。不知母亲以为何如?”夫人道:“我儿,你说话好容易!那面君岂是当耍的?如何使容作偌大一个孩童去替父之事?谅云太师也不敢指引。况刁贼是你对头,倘若害了性命,那时如何是好?不如在家苦读,倘若一举成名,就有出头之日了。”公子只得在家攻书。

不觉光阴迅速,日月如梭,正逢学院案临江苏科、岁两考之事。先是苏、松、常、镇四府的生员人等应考,那些在学之人,一闻此信,都纷纷收拾到郡应考。钟山玉欢喜,入堂禀告夫人,要去应考。夫人依允。公子遂进县报名,由府、县两考高高取中,到院试之期,公子收抬进场。真是文章锦绣,遂入了武进县学。报到家中,夫人心中好不欢喜.赏了报录人等。不日公子回家祭祖,夫人治家宴,母子三人,天伦之乐。饮酒中间,夫人不觉流泪,向公子说道:“若是你爹爹在家,也让他心中欢喜欢喜,可怜他风尘万里,音信全无,不知何日方能团聚?”说完,放声大哭。母子三人,哭在一处,连左右丫鬟无不下泪。哭了半时,公子含悲止泪说道:“母亲,不若等孩儿悄悄进京,一者访访信息,那京城内是时时有边报的,二者看看云太师近日如何,也好求他谋为相救;三者倘皇天开眼,孩儿求得一官半职,也好讨个出头之日。不知母亲意下如何?”夫人道:“我儿一片言语,虽说得有理,但是你年纪幼小,又不曾出过门,一路上千里遥遥,为娘的怎生放心得下?况且你上无兄、下无弟,膝下无人侍奉,如何去得?”公子道:“这个不妨,孩儿自然小心无事,一到京中,便寄信来家便了。膝下有妹子侍奉,母亲放心,孩儿是一定要去的。”夫人再三不肯,公子不依。夫人拗地不过,只得叫苍头钟安备了马匹、行李,当晚治酒进行。母子三人不忍分离,哭在一处。夫人道:“我儿,你一路上须要小心谨慎,饥渴饮食,寒暑当心,一到京中,便写信寄来要紧,不要使老母挂念。”公子哭道:“母亲放心,孩儿晓得。求母亲放心,不要忧虑,苦坏了身子,无人侍奉照应。”转身向玉环小姐道:“贤妹,愚兄去后。母亲在家全要你早晚侍奉,小心劝解。愚兄此去,多则一年,少则半载,一定回来,不要挂念。”小姐道:“愚妹晓得,不劳哥哥吩咐。只见哥哥千万珍重,愚妹只得心送哥哥,神驰左右而已。务要早寄信来才好。”公子道:“这个自然。”母子三人说说谈谈,夫人只是流泪悲苦。正是:人间万般愁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一宵晚景已过。次日五更,夫人起来,吩咐家人备了早膳,收抬了衣巾、行李、路费。公子入内见了母亲,拜了四拜,兄妹又拜了两拜,拜罢,三人抱头痛哭,哭了一场。夫人哽咽,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叫公子吃早饭,好动身。公子勉强吃了半碗饭,备好了马匹.系好了肚带.捎上行李,拉出中门。公子道:“母亲,孩儿去了。”夫人点头说道:“娘于此时心神已乱,胸中虽有千言,口内难道一语,我儿小心保重去罢。”不觉同小姐一起哭将起来了。公子见这般光景,硬着心肠,忍悲含泪道:“不要悲苦,孩儿是去了。”遂上了马,带了苍头钟安出门而去。正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钟老夫人见公子去了,心如刀绞,两泪交流,硬咽悲泣,和小姐回后堂,足足哭了半日。幸有小姐忍住哭,在旁解劝道:“母亲过于悲伤,或恐坏了身子,做儿的年幼无知,家中又无多人,如何是好?”小姐殷勤解劝,这且按下不表。

再言钟山玉离了家门,一路上如醉如痴,十分悲苦,两下耽忧:一头忧的是家中母亲年高,无人侍奉,妹子年小,无人照应门户;一头忧的是自小未曾出过门,那京城之内,不知何日方到?坐在马上回头一望,只见夕阳古道,衰柳寒鸦,一片凄凉景况,触目伤心。不觉一阵心酸,二目一晕,大叫一声:“苦死我也!”两腿一松,跌下马来.苍头连忙来救。

不知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云文设计害钟生 刁虎通谋差季德词曰:

世事危如覆卵,人心险似江湖。平空风浪实堪虞,教你暗中难御。

祸福分于倾刻,吉凶判在须臾。看来机变只丝须,不可不为早虑。

右调(西江月)

话说那钟公子只因过于悲苦,坐不稳鞍桥,一跤跌下马来。忙得那苍头钟安连忙来救,双手抱住公子叫道:“相公,醒来!醒来!”连叫数声。那钟山玉叹—日怨气,两目悲泪,哭道:“苦杀我也!”老家人道:“相公少要悲苦,出门之人,倘若苦出事来,怎生是好?不如乘此离家不远,老实回去罢,一来免得太太在家悬望,二来免得在路上千山万水,受那风霜之苦,三来免得老奴在路上受怕。不知相公意下如何?”钟山玉道:“岂有此理!我上天下地,一定要救父还乡,方才了愿。恨只恨刁发天诛地灭,害得我父子分离,抛家失业,好不凄惨!此仇不共戴天,何时能报?”老家人道:“只求皇天开眼,愿相公进京早早金榜题名,这仇就报得成了,有何难处?只是相公在路上要保重身子,少要悲苦,方好行路。”主仆二人说了几句闲话,日已西山,主仆二人投了宿店。次日又走。每日夜宿。苍头扶相公上马,从新又走,走了四十里路,时已晚了。饥餐渴饮.渡水登山,也非止一日的光景。

那一日午后到了京都地界。那公子虽是自小生在京中,只因他的年纪小,不曾出过门,又离了四年,却认不得路,苍头钟安又是一向在武进县看守家园的老家人,不曾进过京,也认不得路。主仆二人一头走,一头说还是奔那里好,苍头道:“太太在家曾吩咐道,先到云太师爷那里去的。”公子道:“云太师如今不知可在落贤庄了?”苍头道:“即不在,自然到那里便知明白。”公子道:“也说得有理。只是我却忘记了那落贤庄桃花店的去路了,这便如何?”苍头道:“自古说的好:鼻子底下就是路。走两步向人问声就是了。”主仆二人又走了二三里路,到了三叉路口,二人抬头一望,只见右边隔有一里远近,隐隐的见一带瓦楼房高耸耸的,四面多是大树,围绕十分齐整。公子道:“是了,那里一定是落贤庄云府上了。”苍头道:“引路。”公子带转马头,向右首转弯,奔大路而来。走了半时,到了面前.抬头见一带黄墙、四围楼阁,当中一座五彩雕龙篆凤的牌楼,上写“行宫”二字。公子一着,吃了一惊,道;“不好了!”正是:冤家偏路窄,狭路两相逢。

话说那钟公子一见行宫,连忙叫声“不好了”,回马就走。苍头忙问:“相公为何这等失惊?”公子道:“错了,错了,这正是那太平侯刁贼的庄院。快走!快走!恐他盘出,不大稳便。”苍头听了此言,打马就跑,跑有一里多路,方才放心,纵马缓缓而行。行了数步.只见一株大桑树上挂了一张榜文,上面字迹犹存。公子近前一看:

敕授太子太保、加三级、刑部大堂张 为悬赏缉盗,以正钦犯事:

实因某年月日三更时分,钦授太平侯庄宅,突遭大盗放火劫人,失去财物若干,盗已逃脱。今着各地方官严加捕获外,外仍悬赏图形,令一应军民人等知悉。如捕到者,赏银一千两;报信者,赏银三百两;隐藏者同罪。特示。

后写年貌、身形、衣服,又画图像.那钟山玉不知是雁翎二闹太平在闯下来的祸,便道:“好大胆的强盗!却也打劫他得好!”正在看完,只见来了十数骑马、三五十人,乃是刁虎打猎回来,从此经过。两下不知。那苍头使问道:“诸位请了。借问一声,这里有个落贤庄云太师府上在那里?”不防刁虎听见问出个云字,忙来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苍头正要回答,钟公子见有些不尴尬,忙接口道:“山东来的。”刁虎道:“还是亲,还是友?”钟相公道:“非亲非友,是太师的门生,因到京会试,顺来一拜。故来一问,求尊公指引。”刁虎见是门生来拜云大师的,使用手指道:“过了石桥二里路,便是落贤庄了。”公子谢道。“多蒙指引,请了。”一拱而别,自走路不表。老家人便问公子道:“相公问路,因何不说真话?”公子道:“你有所不知,你方才见此人模样,必是太平庄刁贼家里的人。若说出真话,反惹是非,故尔如此回答就罢了。”不表主仆二人在路闲话。

再讲那云府之事。那赵氏太夫人自从送小姐去后,时时悲苦,云太师又不曾回来,逆子云文每日嫖赌,不理家务,只有刁虎来往,倒转相好。太太时常讹刁虎、云文要女儿看,所以他二人凡事不敢违拗,太太也不顶真,倒也罢了。那一日云文在家无事,在庄门口闲耍,只见远远两骑马奔庄上而来,云文只认做是刁虎,便迎上前去,拱拱手道:“刁兄连日因何不见?”那钟公子听见口音,便道:“不是刁兄,却是个老实人,难道连旧同窗都不认得了?”云文听这声口不是本处人,倒想不起来了,忙道:“是那位砚兄?小子失迎了。”钟山玉便下马道:“岂敢,岂敢。请问尊兄可是云文么?”云文道:“正是。不知尊兄却是那个?”钟山玉道:“是常州武进一个姓钟的,特来奉拜的。”云文一想,大笑道:“原来是旧同窗钟林云兄大驾,失迎!失迎!真是远客,不知甚风吹来的?请里边坐。”二人入内,见礼已毕,分宾主坐下。左右献茶,茶罢,山玉便问道:“太师云老伯在府好么?”云文道:“今二年未回。”山玉听得太师不在家,吃了一惊,想道:“我命好苦也!实指望千山万水,奔到京都,求太师想法,好教父回朝,谁知又走了一场空!”正是:风吹荷叶分两下,一片东来一片西。

山玉心中闷闷,又问道:“老伯母太夫人好么?”云文道:“不敢。托福,也还康健。”山玉道:“求兄引见。”云文道:“不敢,不敢。”遂起身引山玉来到后堂。先命丫鬟通报,然后进了三堂。太人传请,挂起金钩,卷起珠帘,太太起身。山玉一见了太太,便道:“老伯母大人请上,待小侄叩见。”太太道:“贤侄一路上风尘劳苦,免礼罢。”山玉道:“岂敢。”遂推金山、倒玉柱,朝上拜了四拜。太太还礼命坐,山玉打躬告坐。左右丫鬟奉上香茶。茶罢,太太问道:“令堂太夫人在府纳福么?”山玉道:“岂敢。家母在舍,托庇也还康健。只因家父久不回家,又无音信,时时悲苦,所以也就老了。”云老夫人一听此言---叫做见鞍思马,想起丈夫也在南岭封王,不曾回来,一般的悲苦,不觉的眼中流泪道:“也怪不得令堂在家挂念!老身也只为太师不曾回来,时时挂念,老身放心不下,也是悲伤,惟有自嗟自叹而已。”山玉道:“正是。适才小侄听见云老伯出外,却也挂念。”二人谈了几句寒温,不觉晚了,太太吩咐家人治酒接风,一面叫安童收拾外边书房一进,摆设床帐伺候。家人答应去了。不一时上席来款待公子,十分齐整。正是:云中飞鸟山中兽,陆地猪羊海底珍.左右丫鬟摆上席,太太就命云文道:“在后堂,待老身也陪一杯。”云文领命,就在后堂叙坐已毕,坐下,酒过三巡,肴进几味,彼此叙了些别后的心事,早已更深.太大道:“贤侄辛苦了,早些睡罢。”遂命云文送钟山玉到书房去安寝。

次日起来,梳洗已毕,便入内谢谢太太。早膳已罢,便要进城去见文翰林,商议教父之策。太大道:“我儿不要性急,城中耳目颇多,倘刁发那厮知你进京,暗算于你,反为不美。等过几天,老身请他来见你便了。”公子只得从命。

那太太见山玉为人温柔长厚、潇洒风流,自幸女儿终身有托,十分亲爱,比嫡亲的儿子还不同些,把那不肖云文越发比下来了。那云府中人等,见太太如此待他,个个奉承、人人服侍,比云文更加一倍。

那文翰林一日来到云府,见了山玉,细言衷曲,一见云文来时,便不言了。那云文在旁冷眼看出,口内不言,心中暗暗恨道:“可笑母亲甚是不通,看待钟家的小畜生还胜我一倍,连家中一切人等都去奉承他了。久后爹爹回来,见他如此,连我这现成的万贯家财,还要被这小畜生骗了去呢!自古道:打人不过先下手。想个法撮吊了他才好,免得日后淘气。”正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浑如螂捕蝉。

那云文想了一会,道:“有了,待我到刁府去商议,有何不可。”遂推他故,入内辞了太太,别了山玉,出门往太平庄而来。这云文是来惯了的,到了庄,也不通报,向内就走。刁虎正无事,与包成在那里下棋,一见了云文,便起身道:“云兄连日发财,我这里都不到了,发了多少财?快快告诉我。”云文道:“没有发财,倒发了些气。”刁虎道:“还要赖嘴?我那日打猎回来,见一个少年举子问路,口称山东进京会试的,是云太师的门生,特来拜老师的,岂没有厚礼?太师不在家,这礼自然是你莫纳了,还说没有发财?”公文听了,道:“本不说起,正是这小畜生进了门,带起我发了多少气!”刁虎道:“为何有气?想是银子送少了些了;不然,是太大收进去了?”云文道:“不是,不是。”刁虎道:“这又作怪了,却是为何呢?”云文道:“他那里是山东乡试的举子,他就是钟佩钟御史的儿子钟山玉。他到京来打听他父亲的消息的,不想我母亲十分过,留他在家十分款待,连我反不如他了。只是一件:我家舍妹曾许过他的,倘若他知道是我逼嫁与你,被强人抢去,现又无人了,倘他不忿,串同老文告到官司,如何是好?不可不虑。”刁虎吃了一惊,道:“怎么处?”包成便道:“何必着急!只须如此如此,就送他的命了,有何难哉?”正是: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不知后事如何,且所下回分解。第十八回 季德行凶错杀人 云文使贿先鸣状诗曰:

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西下水东流。

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

话说包成定下计来,要害钟山玉的性命,刁虎,云文二人听了,大喜道:“好计策也。”刁虎道:“等我叫季德来问他一番,着他口声何如,肯与不肯?”遂叫书董刁喜,“快叫季德进来。”刁喜出来,忙唤季德道:“李叔叔在那里?二爷在书房叫你,有话吩咐呢。”那季德听了,忙随刁喜进内道:“二爷呼唤小人,有何吩咐?”刁虎道:“我二爷有件要紧的公务差你去干,不知可肯去?若事成之后,我二爷还有重赏,将来还要重用你。”季德听了,道:“二爷说那里话,小人蒙二爷屡屡抬举,患重如山。莫说有所差使,就是命小的去偷营劫案、放火杀人,小人也是去的。”刁虎听了,大喜道;“好,有胆气!”遂向怀中取出五十两银子,递与季德道:“不瞒你说,我二爷正欲差你去杀一个要紧的仇人。这五十两银子,你且拿去,做两件衣服穿穿,待事成之后,再赏你二百两银子,好娶亲成家,将来还有重赏。”那季德听了当真是要杀人,倒搁住了,半晌道:“既是二爷差使,小人怎敢要银子?不知还是杀那个?”刁虎笑道:“你不要吃惊!若有大事,都是我二爷一力承办,与你无干就是了。”季德方才收了银子。刁虎又将上项事细细的说了一遍,道:“他又是异乡人,谁来管事?”季德听了,欣然领命。刁虎道:“等到临期,随我去使了。”正是:欲杀人间忠孝子,难期天上有神灵。

当下刁虎打发季德去了,治酒在书房,同云文、包成三人在内欢呼大饮。饮了一会,云文起身道:“我要回去了,明日只看我字来,你便带季德来便了。”刁虎答应,预备此事不表。

单言云文回到家中,与往日不同,笑盈盈的来到外书房,与钟山玉说话道:“老砚兄,我与你同窗一年,原指望同攻黄卷、共奋青云的,谁知后来被些事情弄得你离我散、颠颠倒倒,一别四年有余不能相见。今天砚兄到来,小弟尚未尽地主之情,我欲奉邀到野馆一叙,畅谈 番,以伸薄意,不知允否?”钟山玉道:“岂敢,岂敢。小弟远来,也没有带些菲礼奉送,来打搅尊府,也就不当了,怎好多扰?”云文道:“老兄又来了!你我世交,不比别人,怎说此话?好歹在舍住些时,等家父回来,救令尊回朝,那时我代大哥捐监,北场考中头名,在锦还乡,方遂我一点私心,怎说此客套话?我因连日有事,不曾奉陪,昨闻桃花店桃花已开,后日是清明佳节,意欲请砚兄到彼村郊一乐,千万不可推托。”山玉道;“领尊意便了。”云文大喜,随即写了字儿,时约刁虎不表。

再言当时云太太备下晚饭,请山玉到后堂用饭,方才入席,忽见丫鬟来禀说:“山东云大爷到了。”原来是云宗的长子云元,因家中流荡,该了人的利债,衣食不敷,思量到云太师家来,找兄弟云文想法,却好到了。太太听见,遂叫“请进来。”丫鬟传命,不一时刻,云元来到后堂,见过婶母,又与山玉、云文见礼已毕,丫鬟倒过茶,太太道:“你路上来,想是饿了,就请吃晚饭罢。”云元遂同山玉等入席。晚饭已完,太太问了些家常话,叫家人搬大爷的行李,就在外书房另设床铺,与山玉同住。那云文自然也与哥哥叙些别后的话,这且不言。一宿巳过。

次日,太太吩咐云文:“明日是清明节了,我年年规矩要去祭孤,我儿明日就同着哥哥与山玉一同前去顽顽便了。”云文听了,满心欢喜,答应道:“是,遵太太之命。”家人治酒,办了春盒、杯盘、纸钱等件,俱已完全。到了次日,云文清早起来,诸事已完,入后见过太太,家内烧过香,同山玉、云元用过早饭,辞过太太,命下人抬了物件,备了马,兴兴头头出了庄门,请钟山玉上马。正是:只道游春同上马,谁知已中计牢笼。

当时山玉上了马,有苍头钟安随了,云文、云元也上了马,带了十数名家人,一路上往桃花店而来。三人在路上,春光明媚。正是:花明柳暗千般是,燕语莺呼一片春。

那钟山玉坐在马上,看见那花柳争妍、和风淡荡,不觉见景伤怀,心中悲苦,想道:“想我去年此日身在家中,母子欢聚,兄妹团圆,也一般的到郊外祭孤游青,好不快乐!

到今日,身在燕京,离家万里,也不知老母、幼妹家下如何?云太师不在,又不知爹爹何日回朝,叫我一心挂两头,好不悲苦!虽然蒙云太太盛意相留,终非了局!”一头走一头思,闷闷不乐.不表钟山玉的心事。单言那日刁虎带了包成、季德并数名家将,先到桃花店背后田上佃房内安下计策,不表。

且言云文命家人沿路上烧化纸钱祭孤。只见一路上男男女女,轿马纷纷,都是上坟看青的,十分热闹,不消细说。

那云文叫人化完了祭孤的纸锞,邀山玉下马。“到前面桃花店中,有上好的酒家,我们就将春盒抬到前面去顽顽,有何不可?”山玉道:“领教。”当下云文引领,转弯抹角,来到那里。见十字路口竖有一个牌坊,写“桃花店”三个大字。进了牌坊一望,只见周围有数万株桃树,第一层是卖酒的店,第二层便是园主开的一个大馆,里边品竹吹萧、笙簧盈耳,且有上好的名妓前来陪酒。这都是那些在京的大老先生、王侯公子前来饮酒看花,所以十分热闹。当下三人步入店门,只见招牌上写道:“武陵仙境”。那招牌之下,又挂了一副金字的对联,上写:

一湾流水藏春蜜 十里桃花放暖多山玉见了,连声赞道:“果然雅!”三人步进一堂,只见那桌椅条合,都是洋漆雕花、花梨紫檀,架上杯盘都是洋磁古董、实金实银,真是那四壁辉煌,十分富丽。三人穿过中堂,转入耳门,只见桃花丛中有一座小小的亭于,格外幽雅。云文道:“我们就在此亭坐了罢。”山玉道:“如此甚妙。”三人入亭,家人铺下春盒,命家人叫酒保过来,点了几样莱。三人坐下,左右家人献过茶。茶罢,随即捧上杯盘,进上肴馔。三人谦逊了一会,遂入席饮酒。

才饮了数杯,忽见亭子背后走出一行人来---原来是刁虎同了包成、带了家人在此等候,见他们入席已毕,方才走出来。进了亭子,大笑道:“云兄,你好人呀!就不约我一声?”云文抬头见了刁虎,假意道:“失敬!”忙忙离坐,陪笑道:“得罪,得罪。如不嫌弃,就此请坐陪。”刁虎笑道:“不瞒兄说,小弟已备租席,在此园后小庄,时来闲踱,岂敢叨扰。”又对云文道:“如此说,何不就请到小庄一聚,有何不可?”云文道:“先吃我三杯,方才领命。”刁虎道:“不必入席。”就立饮三杯。才饮罢,就邀山玉、云元道:“诸位不弃,就请贵步走走”二人正要推辞,怎当得云文倒先走了。正是:只因不识其中意,已落千寻陷阱中。

话说山玉见云文并不推让,只得同众出了亭子,转弯抹角到了一个去处:只见小小的一所庄房,门前一带垂杨绿柳,进了庄门,里面却是一所花圃,甚是精致。刁虎遂邀山玉等入草堂,只见家人早已伺候现成,摆下席面,众人叙坐,再三谦了半会,山玉坐了首席,第二席包成,三席云文,刁虎侧席相陪,左右敬酒上莱。从了数林,刁虎道:“云兄,这哑酒吃不来,叫几名歌妓来劝酒何如?”云文道:“如此更妙。”遂叫家丁去了。一会,只见来了两名妓女,进得厅来,娇娇滴滴的,在五人面前道了万福,遂人席饮酒。酒过数巡,刁虎道:“请教唱两支小曲,与众爷下酒。”二妓遂启朱唇就唱。正是:莺声燕语差多少,凤啭鸾鸣胜几分。那歌妓唱,他们吃了又吃,不觉玉兔东升,天色已晚。

山玉要回,刁虎道:“仁兄,你我今日幸会,正要畅谈.为何就要回去?如迟,就在小庄歇了,有何不可?”山玉无奈,只得坐下。这叫做有心人算没心人,不觉得把五人都吃醉了。刁虎笑道:“二位美人还是愿陪那位爷去歇?”那一个道:“我陪钟爷。”这一个道:“我陪刁爷。”刁虎大笑道:“如此甚妙。”叫家人撤席,刁虎同云文、包成三人入后去歇,让钟山玉在东边房里,同妓女去歇。各人散后,不防那云元却是好色之徒,见山玉带醉同妓女看月。那妓女催山玉去歇,山玉道:“美人先去,我就来奉陪。”那妓女果然先去了。这山玉是个雅人,便只管在那外边看月,不觉得隐几而眠了。这云元见山玉睡在外边,好不欢喜,便轻轻的装做钟山玉的声音,到东边房内来偷妓女。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步进房内,只见残灯憧憧,他便低低叫道:“美人,钟山玉来相陪了。”这一声未曾说完,忽听脑后大喝一声道:“呔!看刀罢!”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夹耳根扑将下来,躲也躲不及了,“扑通”一跤跌倒在地。可怜只为好色贪花,替钟山玉做了替死鬼,死在季德刀下。这才是:生有时辰死有地,自家人害自家人。那季德只道杀了钟山玉,便丢下刀去了,不表。

单言那钟山玉伏在外边桌上,倒睡着了,猛听房内一声响,惊醒了起身去看,走进房门,不防脚下被死尸一绊,绊了一跤,爬起来两手一摸,摸了两手的热血,忙到灯下一看,见是淋淋鲜血,一个死尸倒在一边,唬走三魂,忙喊道:“救命!救命!”那后面刁虎、云文、包成三人是伺候现成的,听见喊叫,只道是季德同山玉动手了,便带了家丁、掌起灯烛,一拥来到房中.只见山玉一人在那里喊叫。众人惊疑,掌灯—照,只见一个死尸杀死在地。云文叫声:“不好”仔细一认,乃是哥哥,云文好不悲苦。正是:未曾害人先害己,欺得人来怎欺神。

当下云文明知暗中错了.登时反转面皮,一把捉住钟山玉道:“我把你这大胆畜生!我好意请你,你为何杀我哥哥?是何道理?”抡拳就打。刁虎道:“不要打,只送他到顺天府去便了。”忙取绳子夹头捆住,包成即时写了状词。

闹了一夜,到五更时,一众人将山玉推进城来。可怜这山玉有口难分,只得预备听审。这一来有分教:就地撮将灾祸起,漫天惹出是非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九回 钟林云问罪充军 红元豹半途相救诗日: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殿前月轮高。

平阳歌舞承新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闲言少叙,言归正传。说罢云文、刁虎将山玉扭到府前,天方大亮,投进刁、云两家名帖。那知府姓元名正,乃是云太师的门生,一见了名帖,怎敢怠慢?忙叫家人请二位少爷入内。二人步进三堂,见礼已毕,茶罢三巡,云文呈上状词。元知府接来一看,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忙命升堂。又道:“二位世台请便,待卑职严究便了。”二人告退。元知府一面委宛平县前去相尸,一面传齐三班、点齐左右升堂已毕,先带原告家属并见证,问了备细,然后叫带凶手钟山玉听审。

那山玉来到丹墀,口叫冤枉,双膝跪下。元知府定睛一看,见山玉年纪不上二十,唇红齿白,一表非凡,不像个杀人模样,心中有些疑惑,便问道:“你这小小年纪,为何黑夜杀人?还是有仇,还是无故?从实招来,免受刑罚。”山玉爬了一步,口中禀道:“大公祖在上,容难生细禀:难生世代书香,颇知法律,怎敢杀人?只因难生为父出边廷,代皇上修造万里长城,多年无信,是以难生到京讨信,蒙云老伯母相留,未曾回去。昨日因是清明节令,蒙砚兄请到桃花店踱青,又遇刁公子邀在他庄上饮酒留宿,妓女陪酒。生因酒困,在外看月,就在外边隐几而卧。睡梦之中,猛听得一声响,难生惊醒,入房去看,不想看见一人已经杀死在地,旁有钢刀一口,不知何人所杀。看见喊起声来,云文兄误认是难生所杀,遂扭至公祖台前。难生与死者相隔万千里,并无半面之交,又无仇怨,焉肯失手杀人,致干法纪?求老公祖笔下超生,明鉴万里。”那大守听了这片口供,句句入情,言之有理,便道:“下去。妓女上来。”那妓女爬上一步。元知府问道:“昨日人是那个杀的?只有你在房中,必知就里,快快招来,免受刑罚。”那妓女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与钟生口供无二。知府又问道:“莫非你爱上钟生,你二人因奸斗殴,杀死人命,代他隐瞒么?”妓女道:“小妇人烟花人物,人人都可从,岂分厚薄,敢欺王法?求大老爷详察。”知府正要动问,忽见宛平县相了尸前来申详。知府看了详文,便道:“待本府亲自相验一番,便知明白。”送叫衙役将一干人犯收监,打道前去相尸。消息传将出去,入人道怪,个个称奇,纷纷议论。这钟府老家人钟安好不惊慌,慌忙回庄报与云太太去了,且不表。

单言元知府打道奔桃花店而来,不一时到了刁府的庄子.刁虎同云文远远前来迎接,接入中堂.见礼已毕,茶罢三巡,元太守起身,亲自入门一着,只见尸首倒在门里,背朝天,脸着地,脑后一刀,深有三寸,鲜血淋淋,旁边朴刀一口,房中一切摆设,俱没有打动,不像斗殴的形迹。周围细细一看,只见地下有灰尘的脚迹;依着脚迹一看看到房门背后有一双大脚的印子,却像双脚并站的模样,却一步—步到尸边。元知府道:“好奇怪!这分明暗中智杀的形迹。”遂拿笔画了影迹,走将出来,坐在公案上。云文上前打了一躬道:“先兄的冤枉.要求老父台申冤。”元知府道:“世兄这件事,据本府看来,事有蹊跷。观此形迹,同钟山玉和那妓女的口供,不像是钟山玉杀的,必定另有凶手。”云文听了道:“若不是钟山玉杀的,难道我杀的嫡亲哥哥,图赖他不成?”知府道:“黑夜之中,事多讹错,人命重情,岂能轻轻便认了?尚容本府回去审明奉复便了。”正是:只道人情能陷害,谁知王法不容情。

云文见元知府口角顶真,遂请刁虎来商议,封了五百两银子,候知府起身,他悄悄的送上道:“些须菲仪,作为纸笔之费,事毕之后,等家父回来,少不得还要奉谢。”元知府见了,明知其中有故,只得收了,笑道:“领教,领教”遂一拱而别,上轿去了。

云文又见元知府去了。回到草堂,同刁虎议道:“我看老元耿头耿脑的有些真情,倘若家出真情,如何是好?倒不可不虑。”刁虎道:“不要慌,且看他明日如何定案。好不好我明日到刑部大堂张老伯那里去说个人情,那时亲提严审,看他如何。”云文大喜道:“如此甚妙。”谈谈说说,云文告别回家。刁虎与包成商议,着人到府前打听。正是:任君使尽千般计,到底难坑有福人。

不言刁虎二人定计要害山玉的性命。单表钟府的老家人,见了这一出段儿,唬得他悲悲苦苦,战战兢兢,慌慌忙忙跑到云府后堂,喘在一团,哭在一处,连话也说不出来。

云太大见了这般光景,吃了一惊道:“你们去祭孤,就去了一夜,使老身悬望,今日回来,为何这般光景?快快说来。”那钟安一头喘一头哭道;“老太太,有---有有所不知,我---家相公弄---弄出祸来了!如---如---如今坐在那---那---哪顺天府牢里!”太太道:“ 怎怎么讲?”钟安道:“坐---坐---坐在牢---牢---里呢!”那云老夫人一听此言,吃了一惊。正是:魂飞楚岫三千里,魄绕巫山十二峰。

云太太听见钟公子坐在顺天府牢里,忙问为何事,钟安就把昨日出门,如何看花,如何吃酒,如何遇见刁虎,如何被他请去,如何到庄上,如何妓女唱曲,如何吃醉去睡,如何响,如何捆了人,如何扭到官,如何坐进牢,细细的说了一遍。云老太太听了此言,唬得目瞪口呆,道:“有这等事?分明是又中了刁虎之计了!只是老太爷不在家,谁人相救?”苍头哭道:“可怜我家小主人,实指望来救老爷,如何反送了性命!太夫人不救,则小主人死无葬身之地了!”说罢伏地而哭。太太道:“你不要哭悲,待老身想法。”正在仓惶,忽见安童前来禀道:“今有元太爷到了,前来请安。”太太听了,道:“来得甚好,快请相见!”不一刻元知府来到后堂,向云太大道:“师母请上,待门生拜见。”太太道:“岂敢!请坐罢。”元知府遂行了常礼。礼毕,茶过三巡,太太道:“老身正欲来奉请,贤契来得甚好。闻得刁虎那厮和不肖云文,不知怎样昨日引诱小婿钟山玉到他庄上宿娼饮酒,却将人命陷害他的性命。如今发在贤契贵衙定案,诸事要仰仗大力伸曳才好。”那元知府听得太太说钟山玉是他的女婿,吃了一惊,想道:“其中必有缘故!”忙打一恭道:“请问师母,师妹是几时完姻的?门生也未来恭贺。”太太道:“尚未完姻。”遂将如何定亲,如何被害分别,如何刁虎来谋,如何在桃花店抢去,如何夺回,如何隐去的实话说了一遍。元知府道:“原来有许多委曲,门生那里知道!如今告在门生衙中,门生只好从宽审断,那从前的事,只好等我老师回来再作道理。只是上司衙门要师母用力,门生无不周全的道理。”正在谈论,却好文翰林在城外听了这个消息,慌忙打轿到云府来讨音信,正遇元知府在那里说话,文正遂行礼坐下,动问起来。老太太将前后诉了一遍。文翰林道:“定案自然要求老父台从宽,刁府中只须老夫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是了。”太大听了大喜道:“好计!好计!”正是:计就南山擒猛虎,谋成北海捉蛟龙。

当下三人商议已定,文翰林同元知府一同辞了云太太,各自回衙料理,不提。

且言云老太太遂命家丁二人:“快请刁虎、张宾二人前来说话,要紧!要紧!”家丁分头去了。不一刻,刁虎与张宾二人齐到。见礼已毕,茶过三巡,太太头扎包头,手拿拐杖,怒容满面,问张宾道:“大人,我家小女好端端的许了钟姓,不想大人前来做媒与刁家,老身彼时不许,谁知刁虎他串同不肖,强娶了小女,这也罢了,怎么昨日又约了不肖,引诱我女婿钟山玉去饮酒宿娼,却把人命大事陷害他的性命,是何道理?我如今也不管你们杀人不杀人,你只把女儿还我,万事干休,不然,趁张大人在此.我与你面至去便了!”说罢,便立起身来抓住刁虎。刁虎唬得面如土色,道:“太太,你宽宽着些再讲。”那张宾便劝道:“太夫人息怒,如今木已成舟,不必说了,但令爱千金少不得改日本院送来拜见;那钟山玉之事,掌在本院身上,开活他便了,太太何必费心!”云太太道:“既然如此,便罢了。倘若要问我女婿的死罪,我少不得将从前之事草成一本,面见天子,那时休怪。”张宾、刁虎连声道:“是,是,是。”当下二人退出。刁虎道:“这事怎了?”张宾道:“你好呆!那云文与小钟为家产仇斗,你代他作甚的孽?只要自已事不要紧就好了,凭元知府怎生判断便了。”刁虎道:“也说得是。但是他日竟认真要起女儿来怎么处?”张宾道:“过些时你刻一张讣闻去,只说他女儿已经病故,岂不断了根了?”刁虎道:“妙计!妙计!”不言二人回去。

再说云文假意哭哭啼啼,回到家中,指望将哥哥被害哭诉夫人,由母亲做主。不想太太早知其中就里,伺候现成,见云文进来,把嘴一歪,两处拥上,原先服侍小姐的几个丫头一齐上前,将云文揪住,捆倒在地。太太手执拐杖,喝道:“你做的好事!先害了妹子,如今又杀了自己哥哥,来害妹夫,天理何在?良心何在?”云文大叫道:“母亲,冤枉!冤枉!”太太也不由他分诉,打了几拐杖.吩咐丫鬟:“与我带到柴屋内锁了,不许放他出来!”正是:一朝打入囚笼内,若要行凶身不能。

话说云文被他这些丫鬟—把揪住,用绳子插了双手,你扯我拉.送在后边柴房内,扣在柱子上,反锁了门去了。这云文急在一处,这且不表.再言元知府回到衙中,即刻升堂,带齐见证家属,当堂候审,到监提出钟山玉来,元知府问道:“钟山玉,本府方才去相验,已知备细,你细细从实供来,你得隐藏。”可怜钟山玉两泪交流,又诉了一遍,与前词一样。又道:“难生与死者无仇,何肯妄杀?与妓女无隐,焉能串通?求太爷详察。”元知府道:“但人虽不是你杀的,尸到现在房内,况且夜深酗酒,醉后宿娼,也有大过。如今本府将相验的形图与你的口供申详上宪,看你的造化如何。”遂定成疑案,叠成军罪的文书,先详刑部。张宾是受过云太太的气的,遂批转施行。到府中,元知府见了,好不欢喜,遂在三堂提钟山玉来,当面吩咐道:“如今上拟军罪,发到河南为军。”遂点了长解,限三日起行。给了文书,又赏了路费。

钟山玉谢了,同解子出来,道:“大哥,我同你到云府走走如何?”解子道:“使得。”遂出城来到了落贤庄,见了云太太,大哭一场,拜别而行。太太送了百金路费,赏了解子二十两银子,备席饯行。

那日山玉起身,带了苍头同解子,哭辞太太,上路而行。不上半月,到了一个去处:地名两界山.只见那冈岭巍巍、崎岖险裂,三人害怕。正行走之间,猛听得一派锣声,跳出一班强盗,大喝一声:“留下买路钱来!”便一拥而上。山玉唬倒在地,解子和苍头来迎,早被杀死在地,便转身来杀山玉。这一回有分教,且听下回使见.平空追出英雄汉,云里飞来救命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回 钟公子西湖卖画 章小姐南院抚琴闲话少叙,言归正传。那强盗正转身来杀山玉,山玉早已唬晕在地,瞑目受死。那强盗一共是八个,那七个见杀了解子、苍头,俱去剥衣衫、搜金银、扛尸首去了,这一个抡起刀来就劈山玉。双手一举,正往下砍,猛听得一声弓弦响,当胸一箭射来,叫声“不好!”躲不及了,此盗往后“扑通”一声倒了。第二个强在正剥衣衫,见这一个倒了,忙叫道:“怎样了?”便跑来救着。不防才到面前,“啪”的一声,腿上穿了一箭,又“扑通”倒了。那六个看见俩伙计倒了,忙丢了尸首,一同来看着。只见这一个腿上穿了一箭,还未曾死,那—个射透胸膛,早已没气了。那六人大惊:“这箭是那里出来的?”回看山玉,早已昏倒地上,动也不动。那六个强盛道:“奇怪!奇怪!”一齐抬头,四下一望,只见一个彪形大汉,身背弓箭赶将来了。那六个强盗不见犹可,见了之时,人人痛恨、个个伤怀,各仗兵器拥来。正是:交逢水曲山湾内,恶战龙潭虎穴中。

话说那六个强盗大喝道:“瞎眼的死四,敢来送死么!”遂提刀来杀这大汉。大汉不慌不忙,去了弓箭,执棍来迎,一根棍敌住了六口朴刀.战了一会,那六个人不是这大汉的对手。到了三十个回合,那大汉大喝一声,一棍打倒一个。

那五个知道不是他的对手,叫一声“不好了!”一哄而散,各逃性命,败下去了。正是:凡鸟焉同凤凰斗,群羊怎与虎争雄。

那大汉见五人走了,也不追赶,拾起朴刀将二强盗杀了,便扶起山玉道:“相公,醒来,醒来。”山玉唬得战战兢兢的跪下,只叫:“大王饶死!”那大汉道:“我不是大王,我特来救你的。”钟山玉听见说是救他的,方才放心,叫道:“是那位恩公前来救我?莫非是梦中么?”那汉子道:“不是梦中。你且起来,定定神,莫要怕。”山玉坐起,四下一望,见那地下睡着六个尸首,细细一看,见是老苍头钟安和那解子,都被杀死在地,放声大哭。正是:生死存亡一刻内,悲哀永别片时中。

话说钟山玉见老家人已死,好不悲哀,放声大哭。那汉子劝道:“相公不要哭!他们已死了,哭也无用,我们还想我们的法才好。”山玉道:“正是。请问恩公尊姓大名?因何得知我钟山玉有难,前来教我?”那汉子道:“小恩公你认不得我,我却认得你。我姓红名元豹,旧住在京中皇城脚下,平日打猎为生。因那年元宵佳节,我家妹子看灯,被刁国舅那厮抢去,多亏雁大人途中救回;我父子三人喊冤,又蒙令尊大人前去指引门路,作了见证,奏了一本.御审之后,方才救回小妹。此恩未报。后来钟、雁二位大人俱为我之事,被刁贼记沈,陷害出去。那年令尊老大人去修造长城,半途迷了路径,我兄弟二人曾会见,请到草舍去住了一宵,至今全不听见信息。前日到京有事,从桃花店经过,只听见信息说刁家庄杀了人,元知府前来相验,我跟到府前去看,才知道小恩公被害。后来听见叠成疑案,发到河南充军。这河南路上我曾走过,路上多有剪径强人。我因要到西湖买点东西,连日赶来奉送一程,不想果然遇见强盗,来迟一步,几乎弄出事来,累恩人受唬!”红元豹说完了,钟山玉听了,如梦方醒,忙忙跪下道:“多蒙恩公指引老父,又救了小生的性命,真是重生父母、再养的爹娘,此恩此德,何时得报!”说罢往下就拜。红元豹一把拉住道:“钟相公,莫要拜,恐有人来,不大稳便,走一步再讲.”遂将包裹、行李、银两等物代他捎在身上,那时又代山玉扭去刑具,二人一同挽手而行。

走了二十多里,到一古庙,二人席地而坐。山玉道:“恩公,你要往西湖有事也罢了,只是小生虽蒙搭救,倒弄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了,如何是好?欲要前去找父,又是万里迢迢,又要从京里经过,倘被盘诘,如何是好?欲要回家,又不知何日方得出头见人---长解被杀,军犯在逃,官司查到家中,又有不便。”红元豹道:“相公若依愚见,不若同到杭州西湖安下了身,慢慢打听外边的消息,等事平伏了,再作道理。不知相公意下如何?”山玉道:“也说得有理。”进同红元豹收拾了行李、在服,雇了牲口,晓行夜宿,一直奔走杭州西湖去了。正是:打破玉笼飞彩凤,遁开金锁走蛟龙。

不表红元豹同钟山玉到西湖去了。再言那两界山几个尸首。过了一日,有人行走看见,飞报本处地方官,前来相验,自然收了尸首,申文到各宪,彼此缉获凶手并在逃的军犯,这且不表。

单言钟山玉一路哭哭啼啼,又想教父,又念老母无人侍奉,又悲老家人死在中途,十分苦楚,如醉如痴。幸有红元豹作伴,一路上劝解劝解。话休烦絮,二人在路,晓行夜宿,渡水登山,非止一日,那天到了西湖上。寻了一个下处静室.名为水月庵,租了他后边一进小小的阁儿,十分幽雅,正对西湖,但见柳暗花明。村环水曲。当下二人讲明房租、伙食,下榻住下。行交代了一个月房租,早有道重前来伏侍。一连住了十数天,红元豹的事已经备完,思想这庵转合钟相公的心路,只是要想个长久之计才好。遂买了些果品、菜肴,沽了一壶酒,当晚同山玉饮酒谈心,道:“钟相公,我如今要回去了,只是放心不下你来,须要想个过活才好。不知相公可有甚么技艺么?”山玉道:“小生乃一个儒生,毫无能处,只有笔墨之中还知一二。”元豹道:“如此甚好。目今三月天气,扇子将兴,西湖繁华之地,相公买些扇子写画写画,也是生意。”山玉道:“只好如此。”当晚已过。

次日元豹上街.买了一百柄扇子,并颜色、画笔等件送与山玉,门口挂起写画的牌,又办了酒席,托了房主照应,拜别山玉而去。山玉带泪相送一程,道:“恩公此别,不知何年才会?”说罢哭将起来。红元豹道:“相公不必悲伤,过些时少不得前来看你。不要送,请回罢。”洒泪而别。正是:世上万股愁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当下红元豹自回去了,这边不表。

单言山玉独自回寓,孤孤凄凄,十分悲苦。叹了两日,方才画了两把扇子,挂在门面招牌之下,铺开案子,画将起来。山玉本是个才子,与众不同,果然正是:画疑摩诘差多少,字比羲之胜几分。

这杭州府乃是人烟凑集之处,见水月庵到了一位画士,那一时哄动多少人,都来请教。也有要写的,也有买扇子的,十分热闹。也有识货的,还有本城写画的名士,见山玉学问有余,都来拜望,相与起来了。正是:自有文章惊海内,何劳车马驻江干。

当了惊动了本处一个少年有名的人,你道是谁?就是从雁翎出征的先锋章清的堂弟章江。这章江表字烟涛,年方二八,生得眉秀目清,一表非凡,诗画棋琴,无所不精。父名章曲,母亲周氏,就在水月庵隔壁。这章员外一生好善,所生一男一女。女名章紫萝,年方十五,真是广寒仙子、月殿嫦娥,而且博古通今,无所不见,这也不在话下。那一日,章江闻得隔壁水月庵到了一个写画的名士,他便悄悄的过来相访。走入后房,钟山玉正在那里题画,章江便拱手在旁坐下,看他下笔。正是:春蛇入草行书妙,满纸云烟画笔精。

那章江少年方士,为人最狂,一见山玉,不觉心服。忙忙起身作揖道:“钟兄真仙笔也,失敬了!”山玉抬头一看,看见章江同自己一般的少年潇洒,不觉失惊,忙忙答礼道:“岂敢!不过借此糊口,还求指教。”当下山玉遂收了笔砚,命道童烹茶。各自通了姓名、乡贯,讲了些诗文笔墨的学问,二人彼此相亲相近。正是:萍水相逢如骨肉,只为兰芝气味投。

当下谈了一会,不忍分手,山玉便留章江在寓,治酒相待,直谈至更深方散。次日绝早,章江起来,便过庵来邀山玉到家一聚。山玉再三谦逊,章江执意要请,山玉只得同章江一同来到章府。见过员外,分宾主坐下。茶过三巡,章江道:“小园碧桃盛开,请钟兄入园一玩如何?”钟山玉道:“奉陪。”当下二人同行,转弯抹角,人耳门,穿过小巷,但见湖山相映,碧绿桃花丛中有座小小亭子。山玉抬头一看。

见上边有一匾,写着“武陵仙境”,庭柱上有一副对联,上写:

未必柳间无谢客 也应花下有秦人中间挂一幅字,写的唐人谢叠山写的诗句道:

寻得桃园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

花飞莫过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真是满壁图书,十分精致。当下二人坐下,有书童在旁煮茗伺候。山玉道:“章兄此地念书,真乃一绝!”章江道:“小弟无事,也就在此吟哦吟哦,看看书儿。此后还有一进书房,可以下榻。兄如不弃,就请移寓到舍,有何不可?”山玉道:“岂敢,岂敢。”当日二人谈谈讲讲,不觉晚了。

一轮明月盈盈,四面花荫寂寂,章江命家人就将席摆在亭中,二人对饮。

饮了半会,忽有门公禀道:“今有封书信在此,立等回音的,请大爷去看。”那章江听了,使向山玉说道;“尊兄请坐,小弟就来奉陪。”说罢,起身入内去了。这山玉独坐亭中,忽听见后边一片琴音,山玉便起身出席,顺着花荫石径一步步走去。原来是章紫萝小姐在南楼看月,焚香弹琴。

正弹得高兴,不防山玉在下窃听,那弦忽然断了,那小姐道:“弦断,必有人窃听。”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一回 题诗偶逢好友 买剑结拜良朋词曰;人心曲曲弯弯水,世事重重叠叠山。

古古今今多改变。贫贫富富有循环。

将将就就随时过,苦苦甜甜总一般。

话说章紫萝小姐见琴弦忽断,便叫丫鬟定金下来张看。

那山玉听了此言,唬得慌了,心中想道:“好没主意!倘章兄见了,成何体统?”回头依旧路就跑。不想章小姐在楼上,目光之中看得分明,便用手一指道;“那是甚么人在此走呢?”定金一把拦住山玉道:“你是那个?”山玉见丫鬟拦住,便立住了脚道:“小生是来听琴的,并无他意。”章小姐在上问道:“既是听琴,可知我方才弹的什么曲词?”山玉道:“不过一曲常调,有何难处?小生也略知一二。”小姐见他回话从容,品格丰韵,便知不是下流之辈,就向道:“你是何人?因何到此?”那山玉便把自己的姓氏、家乡,和章江相好的话说了一遍。章小姐听了,心中想道:“好位书生!又是名宦,我哥哥又同他相好,毕竟腹内也通。”便道:“既是尊客,请便罢。”那章小姐这一番动问,早已有心了。正是:一曲秦楼调,已谐楚岫缘。

那山玉听说请便二字,方才转身走出。却好方才走到亭边,那章江已经看过信出来,向山玉道:“因友人见约诗会,失陪,失陪。”山玉道:“岂敢,岂敢。”章江道:“意欲奉邀尊兄一往,不知肯赐教否?”山玉道:“若蒙携带,定当奉陪。”章江大喜.当晚尽醉而散。

次日绝早,章江起身,即过水月庵来。却好钟山玉方才梳洗已毕,一见章江到了,忙起身来迎接道:“昨日多谢。”章江道:“岂敢,岂敢。有慢,有慢。”二人茶罢三巡,章江道:“昨晚奉约,今日到西湖一游,不知可即同行否?”山玉道:“但贵相知奉邀,小弟怎好轻造?”章江道:“这个何妨!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不嫌有亵,就此同行。”山玉不好过却,只得整顿衣冠,同章江起身,出了寓所,一路上奔西湖而来。不一时来至西湖口边,只见:山青水秀传今古,柳暗花明胜画图。

二人正在徘徊,忽见画桥边一只小船,船上站立两个安童,见了章江,便大叫道:“章相公来了么?我家相公到府奉迎去了。”章江回头一看,道:“你们好早呀,倒先到这里了。”那安童道:“快请相公上船坐下,我家相公迎不着相公就回来了。”章江听了,遂邀了山玉上船坐下。不多时,只见岸上来了两个人,走得一身是汗,跑到船边,一见章江,便道:“章兄,你好人呀!还哄我们乱跑。”章江道:“小弟因约一密友特来奉陪,因此失迎,得罪,得罪。”那二人听了,遂上船来,一同见礼已毕。那三人向章江道:“此位是谁?”章江遂代山玉说了姓名。那二人道;“原来是御史的公子,失敬,失敬。”山玉道:“岂敢。”亦向章江问二人的姓氏。章江道:“此二位乃小弟同学,姓贾名文,此位名秀。”山玉道:“如此,失敬,失敬。”当下四人叙了礼,贾文吩咐开船前去游玩西湖。那船家随即开船,傍西湖游玩。

正是暮春天气,那一路上,只见山明水秀、绿暗红稀,十分可爱。章江便向贾文道:“闻得六桥烟柳颇佳,何不就此一游?”贾文道:“如此最好,且有诗料,不知钟兄意下如何?”山玉道:“极妙的了。”遂荡小舟奔六桥口千柳庄而来。不一时到了桥口,贾文命船家扣定了船,在此伺候。四个人一同上岸。抬头一望,足有十里多远近一条溪都是垂杨碧柳。但见:千条软翠迎风舞,万缕青烟带露垂。

山玉一见,连声叹道:“果然名不虚传,真仙境也!”四个人步了一会,只见柳荫之下,往往来来,无限游人士女,也有名士山人,吟诗吃酒,十分热闹,四人不觉高兴。

章江道:“贾兄,何不就将舟中的酒果移在柳下一谈,有何不可?”贾文用手一指道:“那柳荫深处,一带红栏,青帘飘荡,不是酒店么?我们何不就进去一乐,岂不便益?”章江道:“也好。”一行人来到跟前,只见临水靠桥一座小小的茅店,招牌上字迹分明,写的“贳绿轩”三个字,门口摆几只酒缸,案上列多少菜蔬,倒也精致。四个人谦了一会,进了店门,步人后堂,抬头一望,只见桌椅条台十分齐整,四壁上贴着斗方画片,有旧的,有新的,也有来游玩的人题的。看了一会,拣到座头坐下。有酒保来问道:“诸位爷还是候客,还是就饮?请点菜肴。”贾文道:“也不候客,也不用点菜,有好酒美肴,拣上好的随便掇来便了。”酒保答应,登时捧上杯壶小莱并那时鲜的果品、美味佳肴,次第而上。

四个人传杯弄盏,饮了一会,章江便动了诗兴,向贾文道:“如此春光,又有佳客,不可虚度,须有诗句,方不伤雅。”山玉道:“贾兄贤昆玉自然是好的,小弟也免不得献丑了。就请贾兄命题如何?”贾文道:“小弟怎敢放肆,还是尊兄命题才是。”山玉道:“不敢,不敢。”谦了半日。

章江道:“二兄不必过谦,让小弟放肆,就以春柳为题,以阳、春、烟、景为韵分拈,不知二兄意下如何?”贾文道:“好,还是章兄爽快,遵命,遵命。”当下章江命书童回船,取了文房四宝等件来到酒店。章江写了题目,又写了“阳”、“春”、“烟”、“景”四个韵,各人分拈。山玉先拈了一个“春”字,章江拈了一个“烟”字,贾文拈了一个“景”字,道:“罢了,罢了,独独拈了一个仄韵,如何下笔?”贾秀道:“我这‘阳’字也不好做呢。”当下分了题、拈了韵,各人去思索不表。

单言山玉偷眼看那章江提笔在手,略为思索,便挥毫就写,回看贾氏弟兄握笔愁眉,在那里苦吟,却像做不出来的光景。那山玉看在眼中,随即将自己的诗也不草稿,一气写完了,又做了一首。正是:倚马千言真敏捷,输他工部与青莲。

当下山玉写完,却好章江也做完了。山玉道:‘章兄好敏才,一下就做完了,小弟还来下笔呢。”章江道:“未必。”那贾文、贾秀见章江做完了,都搁笔来着。章江不肯,道:“诌谬不堪,要求指教。”山玉道:“一定是好的。”遂取来一看,只见上写道:

春柳分韵得烟字:

春雨春风又一年,纤腰舞向晚妆前。

莺梭燕剪般般巧,织就长堤万缕烟。

那山玉看了,心中想道:“如此好诗,真正是不愧当年才子,与他相交,不枉了取友一场。”使极口称赞道:“章兄之句,宛然张绪风流,如在目前,我等竟搁笔了。”贾文便道:“章兄珠玉在前,愚弟兄越发难做了。”山玉道:“我们甘罚无辞,诗题本来也不好做。”贾文道“是,是。”章江道:“钟兄不可吝教,你做完了,还要赖甚么?

一定要请教的。”贾文听道:“钟兄只怕也未必完呢。”山玉道;“有倒有了两首,只是不敢献丑。”贾文听见说有了两首,唬了一跳,道:“难道比章兄又敏捷些?就有了两首?快些请教请教。”山玉在袖中取出道:”要求三兄指教才好。”那贾文、贾秀、章江三人接来一看,上写道:

春柳分韵得春字:

灞上堤边汉水滨,丝丝缕缕拂轻尘。

东风荡起千条线.只系离愁不系春。

章江看完一首,便连声赞道:“妻仙笔也!虽李白也不过如此,敬服!敬服!”又看到第二首:

炀帝行宫汴水滨,轻烟十里隔红尘。

章台风景萧条后,怕舞纤腰懒试春。

那章江看完二首,不觉心服,道:“真仙才也!”当下贾文见三诗在前,也不做诗了,吩咐安童收过笔砚,重整杯盘,入席饮酒,将三首诗贴在店内壁上。

才吃了几杯,忽见店门口一片喧嚷,那两个酒保打得跌跌爬爬,跑到后边,口内喊道:“打死人了!反了!反了!”那一堂的人都哄起来了,惊得章江等忙站起身来一看,见一个黑凛凛的大汉,赤发黄须,浓眉大眼,身长九尺,头戴一顶元色旧将巾,穿了一件玉色绫的破箭衣,一只手拿了一口带鞘的宝剑,剑上插了一支草标,一只手抡拳来打酒保。章江见他相貌不凡,便上前一把拉住道:“壮士息怒,有话好好讲,不要动鲁,打坏了人,不是当耍的。”那人便停了步道:“相公有所不知,俺因路过,缺少盘川,将这口剑来店中货卖。可恨这酒保不许俺进店,因此赏他一顿拳头。多蒙解劝。”章江道:“既是如此,幸会,幸会。请坐一坐如何?”那汉道:“怎好闯席?”章江道:“这又何妨!”便拉那汉坐下,问道:“壮士尊姓大名?贵乡何处?”那汉道:“在下姓陈名玉,字昆山,西边居住。因俺爹爹在北狼关胡申手下为官,被他害了性命,俺到此投亲不遇,少了路费,故卖此宝剑,却遇相公相问。”山玉在旁听了这一番言语,同病相怜,不觉叹息道:“壮士,你这口宝剑要卖多少银子?”陈玉道:“论俺这口宝剑,是祖遗的,也要二百两银子,如今急需,随便,即二三十两银子也就卖了。”山玉道:“壮士岂可无剑?若无路费,小弟寓所还有几两银子,可以来奉赠。”那陈玉一听此言,心中感激,便道:“蒙相公如此盛情,叫俺陈玉何以为报?”正是:萍水相逢如骨肉,皇天自不负良人。

当下章江、山玉、贾文等又敬了陈玉几杯酒,还了酒钱。山玉道:“壮士何不就同船而去,以便到敝寓即银,岂不两便?”陈玉道:“俺奉陪。”当下山玉、贾文等一行五人,上船缓缓而行.才走了里许之遥,忽见后边岸上一个家将飞奔赶来道:“那只船上是钟山玉相公?快快转来,俺老爷请呢!”山玉听了,只道事犯,吃了一惊。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二回 钟相公客邸传书 雁公子途中射雁诗曰:

吹笛扁舟楚水长,碧天无际夜茫茫。

多情一片江南月,直送行人到武昌。

话说那钟山玉同章江、贾文等坐在船中,在西湖游玩,忽然见岸上一员家将飞奔赶来,口中喊着钟山玉的名字,沿湖边船上,逐个喊问。这钟山玉听得分明,又怕是捉拿逃军的,只是低头,并不答应。看着喊到船边,章江却听见了,便向山玉道:“钟兄,你看岸上何人找你呢?”山玉道:“不知是那个,小弟便认不得他。”章江道:“待我喊来一问,便知明白。”那山玉又不好拦阻。这章江便在船上应道:“呔!岸上的是甚么人喊钟相公名字?”那岸上家人听见有人招呼,忙奔到湖边道:“钟相公可是顷在贳绿轩吃酒做诗的么?”章江道:“正是,便怎么?”那人道:“既是如此,炔请上岸,家爷奉请呢。”章江道:“你家爷是那一个?因何认得钟相公?”那人道:“见面便知了。”章江便同山玉上岸,跟那人而走。

走了半晌,到了一只大船面前,只见那船上旗帜鲜明,十分威武,两扇牌上,写的是“巡抚部堂进京复命”。走到船边,先是那家将禀明,然后船门开处,走出一位少年官人,紫袍金带,迎将出来。你道是谁?原来是山东云老夫人的侄子,姓赵名璧全,因随他父亲入京复命,路过杭州。游玩西湖,在贳绿轩吃酒,见壁上题的春柳诗,爱他才学,又见下面题着“钟山玉”的名字,他因在云府见过的,故而知道有了钟山玉,故命家丁找寻。当下山玉、章江上了官船,赵璧全接进官舱,见礼已毕,茶罢三巡,各通了名姓,因细问山玉的祖居籍贯、父母的根苗。这山玉细细说了一遍。赵璧全道:“不知近日云舍亲如何?”那山玉听了“云舍亲”三字,不觉二目通红,叹了口气。璧全听见这般光景,心中惊疑,忙问道:“是何原故?”山玉道:“不要说起!小弟也只为去投云府,而今弄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落在此地。”璧全道:“却是为何?”山玉就把自小如何结亲,如何分散,如何被刁贼、云文陷害。如何充军,如何遇红元豹相救,从头至尾,细说一遍。璧全道:“如此,是我表妹丈了。”连忙重又见礼。正是:邂逅相逢亲骨肉,交情更见两相投。

当下三人重又见礼坐下。璧全道:“老妹丈如此大才,久流于此,终非了局,不如同我进京,以图上达。”山玉道:“不可,刁贼耳目非凡,倘若我进京,来捉逃军,岂不是连累舅兄?只是小弟有信二封,烦舅兄寄往云府,若太师回来,求他救回老父,则感思无尽矣。”璧全道:“既如此,家父在杭州府中还有一日耽搁,我明日到尊寓奉候,来领尊札便了。”当下二人又叙了些寒温,彼此各别。这才是:一朝逢旧识,千里达音书。

山玉等当日游湖,至晚才散,章江、贾文各自 回家不提。且言山玉同陈玉到寓所,用了晚饭,就留陈玉同榻。次日早起,山玉方才梳洗,忽见章江过来,手中拿了二十两银子,道:“钟兄,昨日陈兄可在这里了?”山玉道:“还未动身呢。”章江道:“弟有小项,在此赠他。兄在客边,可以不必多费。”山玉道:“正是。”正在那里说话,却好陈玉解手回来,见了章江,拱拱手坐下。山玉吩咐拿早饭。三人一同用过早饭,山玉便将云太太送他的银子取了五十两出来,向陈玉道:“壮士,这是些须薄敬,请收,权为路费;这是章兄二十两银子,收了置办行李,以便动身,不要推却。”陈玉见山玉同章江二人这般义气,使英雄流泪,道:“蒙二位相公如此感情,日后咱陈玉定当补报!”说毕,往下就拜。正是:施恩不望报,望报不施思。

那山玉同章江连忙扶起,道:“些须薄恩,何须如此!”陈玉起身。山玉道:“陈兄,依我愚见,你就在我敝处再住两日,置办行李,诸事停当了,再回府也不迟。”陈玉道:“不瞒二位恩兄说,咱家本是西人,自从父亲被害,咱流落四方,也无家可奔。思想要到京中,大小挣个前程,才好出头。”山玉道:“兄言差矣,目下京城之中豺狼当道,非钱不行,非亲不荐,你况且又有对头在那里,还去寻甚是非?

不如还在外的好。”陈玉道:“外边只有松江府海防营的都统,是咱父亲相好,除非前去投他,再作道理。”山玉道:“如此甚好。”当下山玉、章江就代他置办衣服、行李,预备动身。这且不言。

再言赵璧全当下命家人打轿,摆了父亲的执事,到水月庵来拜钟山玉,正是:香车宝马多威武,凤旆旗幡甚显扬。

不一时来到了水月禅林,有家人通报,早惊动庵中的长老,和山玉一起出来迎接。接进客堂,见礼已毕,茶过三巡,山玉道:“草野山人,何劳枉驾降临!”璧全道:“你我至亲,何出此言!但家父今晚就要动身,若有书信,即交小弟带去。”山玉道:“小弟在两封书信:一封是寄与云太师的,千祈烦兄不可与云文看见;一封是寄与业师文翰林的,亦求面交才好。”璧全道:“领教。”山玉遂取出书来,打一拱交代,璧全收了。长老又备了素斋,留赵公子顽了半日,彼此谈了些心,不觉午后。璧全别了山玉,动身回船而去。山玉送至门口,又叮叮一番而别。正是:山水还有相逢日,人生何处不相逢。

当日赵公子进京,自然在两处交代书信。云太师问了行迹,亦自放心。此是后话,还是前书未尽,先交代了,按下不表。

再言山玉代陈玉置备了行李,那日早起,备了饯行的酒,又请章江过来,打发陈玉动身,往松江而去。那陈玉十分感仰,谢了又谢,当下收拾衣服、行李,竟奔松江而去。下文自有交代,这且不言。

再言钟山玉自从在贳绿轩题春柳诗之后,又有赵公子来拜,才名大振。自古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自此一传,那杭州的一切山人名士、财主乡绅都来交结,或求诗的,或求画的,比前越发多了。写了一幅书条,便送几两,画一把扇子,又是几方。那章员外见他才名如此,有心要将女儿与他连姻,只是未敢出口,那章紫萝小姐也十分挂念,这且不言。后人单道钟山玉周济陈玉的这一段好处,有诗为证:

少年义气,结识英雄,捐银相助,人有成功。

闲言少叙。钟公子客寓西湖,倒也要紧,每日不是你请,便是我邀,更兼章江日日过来盘桓,倒有照应,这也不在话下。

话分两处,拨转话来再言雁公子自从在京中二闹了大平庄,救回了文翰林,那刁虎十分怀恨,托了刑部张宾,四下里画形图形,十分严禁.京中安插不住。多亏文小姐定计智出京城。那雁公子自从出了京城,晓行夜宿,思想要到西羌去寻老父,可怜一人一骑,四海遥遥,举目无亲,十分凄楚。

日间不敢行走,草里安身,只可夜来私行。行了五日,离京城远了,方敢日间行走。往西大路直走,走了半月有余,早到了西潼关;也走了二千多里,早已至关口,只见那关上立了五座营头守住关口.这关乃是张成把守,出了关,还有五千里路,方是西羌的交界,乃是刁龙所管。

这日雁公子来到关门,思想不能出关,如何是好?心生一计,跳下马来,改了装,装做个马贩子的样子,手拿草标,到关前卖马.这匹马乃是他府中一匹能行的好马,更兼鞍辔鲜明,倒也动火,被关上一个外营的千总看见,要买这匹马,便叫道:“呔!马贩子,你这马买卖多少银子?”雁公子暗道:“待我唬他一唬。”便回道:“要卖五百两银子。”那千总道:“为何就要这许多银子?”公子道:“我这马一日能行五百里,故卖这些。”千总道:“且持我骑到关外试试看。”公于暗喜,巴不得随他出关,便接口道:“待小的伏侍爷出关试试罢了。”那千总大喜,就骑着这匹马,出了西潼关。到了荒郊,向雁公子道:“你骑我的马,同跑一头,看看如何?”雁公子道:“也好。”当下二人上了马,加了三鞭.只见雁公子的马四足如飞,如风而去,这千总的马再也赶不上。跑了一程回来,这千总便道:“你这马让我些,三百两罢。”雁公子道:“三百两,还要贴我一匹马。”那千总道:“也罢,把我这匹马贴了你罢。”雁公子无奈,只得收了银子,骑了这匹马而去。正是: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话言雁公子因卖马智出潼关,晓行夜住,不觉又走了半个月的光景,下去一千多里,那就比不得关里路径了。一路上人烟稀少,皆是高山峻岭、崎岖小路,爬过去多少巉崖危石,见了多少老树苍松。路上并无宿店,吃的是干粉,住的是古庙,好不凄凉。

那日来到一个去处,地名董家庄,两边是高山,中间一条涧,涧上有一桥,过了桥有一个小小山亭,山亭后又有个住院,一带山涧,四边围绕,有十里多阔的地面,十分雄壮。庄门口有一座敌楼,楼下有墙,墙外有百十棵合抱不交的大树,树上系了十数匹牲口。那雁公子口中赞道:“好个庄子!”正在亭中赞叹,忽见空中一派雁声,到亭边飞过。

雁公子道:“我久没有跑马射箭了,今日待我试试着。”跳下了马,弯弓搭箭,往上射来.正是: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到似流星落地。那箭正中那雁的左翅,带着箭落在那庄院内去了。雁羽到庄子内寻雁。

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三回 董家庄雁羽安身 乌风洞红光落草(西江月)

三杯能和万事,一醉可解干愁,阴阳和顺喜相求,孤寡须知绝后。

财乃富家之宝,气为丧命之由,助人情性反为仇,持论何多差谬。

话说那雁公子一箭射中那只雁左拐,那雁带箭落在那边庄上去了。雁公子思想:“只有三支箭在身边,再失却一支,便不成群了。”便纵马上庄来讨箭。才走得几步,只见那庄门开处,跑出两个庄汉来,一个人拿着箭,一个人拿着射伤的雁,后边又跟着一个少年的公子,头戴大红将巾,身穿大红箭衣,足下穿一双鹿皮靴子,腰束玄色裹肚,手提一条棍棒,走出庄门。看见雁公子在马上,生得雄壮秀丽,料想这雁是他射的,便大喝道:“呔,是那里来的野人,敢射我庄上的家雁?”这雁公子在马上闻听此言,心头大怒,想道:“好欺负人,怎么是他的家雁?”便大叫道:“雁是我射的,便怎么样?”那人见雁公子说话声音雄壮,有些胆量,故意将脸一沉,大喝道:“你有多大的本领,敢在这里撒野?”雁公子也是大喝道:“你有多大的本事,敢不还我箭?”那人道:“你要我还你箭也不难,敢下马来我手内取箭?”公子仗着自己武艺,便道:“这又何难!”遂跳下马来,丢了弓箭,大着步走过濠河来。那人见他来取箭,便双手提起短棍,照头一下打来道:“看箭!”雁公子见一棍打来,叫声:“来得好!”将身一闪,早接住了棍,左脚飞起一脚,喝声:“去罢!”正踢着那人右背,“扑通”跌去。

正是:拳打南山虎,脚踢北海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