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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白颔笑道:「吾兄不得而空访,小弟不访而自得,岂非快事!」
平如衡听了大惊道:「难道兄在哪里遇见了绛雪吗?」燕白颔道:「弟虽未遇绛雪,而所遇之美者,恐绛雪不及也。」平如衡笑道:「美或有之,若谓过於绛雪,则未必然。且请问在何处相遇?」燕白颔道:「小弟候兄不回,独步城南。因风景可爱,不觉信步行远。偶因力倦少憩,忽见一所花园富丽,遂入去一观。到了一座阁下,梅花甚盛。小弟正尔贪看,忽阁上窗子开响,露出一位少年女子,其眉目之秀媚,容色之鲜妍,真是描不成,画不就。虽西子、王嫱谅不过此。那女子见了小弟,却也不甚退避。小弟正要饱看,忽被两个家人媳妇恶狠狠的赶了出来。小弟被她赶出,情无所寄,因题了一首绝句,大书在她园门墙上。本要落个款,通个姓名,使他知道。不期诗纔写完,款尚未落,又被一个小恶仆看见。说我涂坏了他家墙壁,恶声骂詈,跑进去叫人来拿我。我想那等样一个园子;定是势要公卿人家。我一个远方寒士,怎敌得他过,祇得急急走了回来。小弟虽也喫了些虚惊,却遇平生所未遇,胜於吾兄多矣!」
平如衡笑道:「吾兄祇知论美,不知千古之美,又千古之才美也!女子眉目秀媚,固云美矣。若无才情发其精神,便不过是花耳、柳耳、莺耳、燕耳、珠耳、玉耳!纵为人宠爱,不过一时。至於花谢柳枯,莺衰燕老,珠黄玉碎当斯时也!则其美安在哉!必也美而又有文人之才,则虽犹花柳,而花则名花,柳则异柳。而眉目顾盼之间,别有一种幽悄思致,默默动人。虽至莺燕过时,珠玉毁败,而诗书之气,风雅之姿,固自在也。小弟不能忘情绛雪者,才与美兼耳。若兄纯以色言,则锦绣脂粉中尚或有人,以供吾兄之饿眼。」
燕白颔一团高兴,被平如衡扫灭一半。因说道:「吾兄之论未尝不是,小弟亦非不知以才为美。但觉阁上女子,容光色泽,冷冷欲飞,非具百分才美,不能赋此面目。使弟一见,心折魂销,宛若天地间,山水烟云俱不足道。以小弟推测想之,如是美女定有异才。即使其父兄明明告我道无才,我看其举止幽闲静淑,若无才必不能若此也。」
平如衡笑道:「弟所论者,乃天下共见之公才;兄所言者,则一人溺爱之私才也。未登泰山不见天下之大,这也难与兄争执,祇可惜兄未及见吾绛雪耳!如见绛雪,当不作如是观。」燕白颔道:「冷绛雪已作明月芦花,任兄高抬声价,谁辨兄之是非。至於阁上美人,相去不过咫尺,虽侯门似海,有心伺之,尚可一见。兄若有福睹其丰姿,方知小弟为闺中之碧眼胡也。」二人争说谈笑不已。家人备了夜宵,二人对酌直到深夜方纔歇息。
到了次日,燕白颔喫了早饭,就要邀平如衡到城南去访问。昨日跟去的家人说道:「相公不要去吧。那个园子定是大乡宦人家。昨日相公题诗在他墙上,他家人不知好歹,就乱骂,还要叫家人拿我们。幸亏走得快,不曾被他凌辱。今日若再去,倘若看见岂不又惹是非!况这个地方比不得在松江,人都是知道的。倘为人所算,叫谁解救?不如同平相公到别处去玩耍吧。」平如衡听了连连点首道:「说得有理,我昨日受了冷鸿胪之气,便是榜样。」燕白颔口虽不言,心下祇是要去访问。大家又混了一会,燕白颔竟悄悄换了一件青衣,私自走了。又过了一会,平如衡寻燕白颔讲话,各处都不见,家人想道:「定然又到城南去了。」平如衡着慌道:「大家同去犹恐不妙,他独自一人走去,倘惹出事来,一发无解,我们快赶了去方妙。」遂带了三四个家人,一径出城赶来不题。
却说燕白颔心心念念,想着阁上美人,要去访问。见平如衡与家人拦阻,遂独自奔出城来。心下暗想道:「我再入她园内去,便恐怕有是非,我祇在园外访,她怎好管我。就是昨日题的诗句,也祇一个僮子看见。我今日换了衣服,他也未必认得。就是认得,我也可与他胡赖。」主意定了,遂欣然出了城,向南而走。昨日是一路看花看柳,缓步而行,遂不觉路远。今日无心观景,低着头祇是走,心下巴不得一步就到,祇觉越走越远。心上急了,一会见走不到,祇得转放下心道:「想昨日之事,妙在她见了我不慌忙避去,此中大有情景。祇可惜我那首诗,不曾落得姓名,她就想我,也没处下手。」又想道:「我的诗写在园门外,她居阁中,连诗也未必能见。就是见了,也不知她可识几个字儿,这且由她。如今且去访问她姓名,若是乡宦人家,未曾适人,我先父的门生故吏,朝中尚有许多,说不得去央及几个与我作媒。若能成就,也不枉我进京一场。」心下是这等胡思乱想,便不知不觉早已望见花园。
燕白颔虽一时色胆如天,高兴来了,想起昨日受僮子骂詈,心下又有几分怯惧,不敢竟走,祇一步一步的慢慢的捱将上来。看见园前无人出入,方放胆走到昨日题诗之处。抬头一看,祇见字迹照旧在上,心下想道:「我昨日空费了一番心思,题诗在此,今日美人何处?谁来瞅睬?岂非明珠暗投,甚为可惜。还是我自家来赏鉴也!」因再抬头一看,忽惊讶道:「我昨日题的诗不是此诗,怎么变了?」又看看道:「这字也不是我写的了。我昨日写的潦潦草草,这字龙蛇有体,大是怪事,莫非做梦!」獃了半晌,复定定神看那首诗道:
花枝镜里百般妍,终让才人一着先。
天祇生人情变了,情长情短有谁怜?
燕白颔读完,大惊大喜道:「这哪里说起!我昨日明明题的诗,今日为何换了?莫非是美人看见和韵之作,为何我的原唱却又不见?」又读了一遍,因思道:「看此诗意,明明是和韵答我昨日之诗。我的原唱不见,毕竟是她涂去,恐人看见不雅。」因孜孜歎息道:「我那美人呀!我祇道你有美如此,谁知你又有才如此,又慧心如此。我想天地生人的精气,生到美人亦可谓泄尽矣。」想完,又将诗读了两遍,愈觉有味道:「我昨日以倾国之色讚她,他就以花妍不如才美讚我。末句『情长情短』大有蕴藉。我燕白颔从来未遇一个知心知意的知己。因朝着壁上诗恭恭敬敬作了两个揖道:「今日蒙美人和诗,这等错爱,深谢知己矣!」
正立着癡癡獃想,听见园内有人说话出来,恐怕认得,慌忙远远走开。心下又想道:「我昨日不落款者,是被那恶奴赶逐我,那美人为何今日也不写个姓名,叫我哪里去访问?」又想道:「园内不好进去,恐惹是非,园外附近人家去访问一声,却也无碍。」祇得从旧路走回来,寻上人家访问。怎奈此山僻之处,虽几家人家,都四散住开,却不近大路。大路上但有树木并无人家。
燕白颔正尔踌蹰,忽见路上走出一个老和尚来。燕白颔看见,慌忙上前与他拱手道:「老师父请了。」那老和尚看见燕白颔人物俊秀,忙答道:「小相公请了。」燕白颔道:「请问老师父,前面那一所花园是甚么乡宦人家的?」老和尚笑道:「哪里有这样大乡宦。!」燕白颔道:「不是乡宦想是公侯人家?」老和尚又笑笑道:「哪里有这等大公侯。」燕白颔道:「不是乡宦,又不是公侯,却是甚等人家?」老和尚道:「是朝廷的皇庄。你不见房上都是碧瓦,一带都是红墙,甚么公侯乡宦敢用此物。」燕白颔听了着惊道:「原来是皇庄。」又问道:「既是皇庄,为何有人家内眷住在里面?」那老和尚道:「相公你年纪轻,又是远方人,不知京师中风俗,这样事是问不得的。他一个皇庄,甚人家内眷敢住在里面?」燕白颔道:「我学生明明见来。」老和尚道:「就有人住,不是国戚定是皇亲,你问他做甚?幸而问着老僧,还不打紧,若是问着一个生事的人,便要拿鹅头紫火囤,骗个不了哩!燕白颔听了,惊得吐舌,因谢道:「多承老师指教,感激不尽。」老和尚说罢,拱拱手就别去了。燕白颔见老和尚说得厉害,便不敢再问,遂一径走了回来。祇因这一回去,有分教:
酒落欢畅,典衣不惜;友逢知己,情话无休。
不知果然就得回去吗,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悬彩笔直求淑女词曰:
风流才子凌云笔,无梦也生花。挥毫当陛,目无天子,何有雏娃? 岂期闺秀,雕龙绣虎,真若涂鸦。始知天锺灵异,蛾眉骏骨,不甚争差。
右调《青衫湿》
话说燕白颔,因访阁上美人姓名,忽遇老和尚说出皇庄厉害,因不敢再问,恐惹是非,遂忙忙走了回来。到了一个村镇市上,方纔定了性,立住脚。他出门时,因瞒着平如衡,不曾喫得午饭。到此已是未申之时,肚中微微觉飢。忽见市稍一竿酒旗飘出,满心欢喜,竟走了进去,捡一副好座头坐下。
此虽是一个村店,窗口种了许多花草,倒还幽雅。燕白颔坐下,店主人随即问道:「相公还是自饮,还是候朋友?」燕白颔道:「自己饮,没有朋友。」店主人道:「用甚么餚?」燕白颔道:「不拘,有的祇管拿来,酒须上好。」店主人看见他人物清秀,衣饰齐整,料是富贵人家,祇捡上品餚馔并美酒搬了出来。
燕白颔一面喫,一面想美人和诗之妙,因叫店主取笔砚默写出来,放在桌上。读一遍,饮一杯,十分有兴。因想道:「昨日平子持还笑我所遇的美人徒有其美,却无真才,不如他遇的冷家女子才美兼至,叫我无言回答。谁知我的美人,其才又过於其美,今日回去可以扬眉吐气矣!」想罢,哈哈大笑,又满饮数杯。忽又想道:「冷家女子题诗,是自家寄兴,却与子持无干;我那美人题诗,却是明明属和。非与我燕白颔有默默相关,乌肯为此。此又胜於子持多矣!」想罢,又哈哈大笑,又满饮数杯。又想道:「但是,他遇的美人,虽无踪迹,却有了姓名;我遇的美人,踪迹虽然不远,姓名却无处访问,将如之何?那和尚说不是国戚,就是皇亲。我想这美人若生於文臣之家,任是尊贵,斯文一脉,还好访求。若果是皇亲国戚,她倚着椒房之贵,岂肯轻易便许文人,若不又是遇而不遇了。」因歎一口气道:「我那美人,你这一首诗岂不空做了,难道我燕白颔与美人对面无缘。」
燕白颔此时已是半酣,寻思无计,心下一苦,拿着一杯酒欲饮不饮,忽不觉堕下几点泪来。店主人远远看见,暗笑道:「这相公小小年纪,独自一个哈哈大笑了这半晌,怎么这会子又哭起来?莫非是个獃子。」因上前问道:「相公,小店的酒可是好么?」燕白颔道:「好是好,也还不算上好。」店主人笑道:「若不是上好,怎么连相公的眼泪都喫了出来?」燕白颔道:「我自有心事堕泪,与酒何干!快烫热的来,我还要喫。」店主人笑应去了。
燕白颔又饮了几杯,又想道:「就是皇亲国戚,他女儿若是想我,思量要嫁我,也不怕她父母不从。他若嫌我寒士,我明年就中个会元状元与他看,那时就不是寒士了。他难道还不肯?」想到快活处,又哈哈大笑起来,不觉又喫了数杯。
店主人见他有七八分醉意,因上前问道:「相公尊寓不知在城外,还是城中?若是城中,日色已西,这里到城中还有七八里,也该打行了。」燕白颔道:「我寓在城中玉河桥,既是晚了,去罢!」遂立起身来往外竟走。店主人慌忙拦住道:「相公慢行,且算还了酒钱。」燕白颔道:「该多少?」店主人道:「酒餚共该五钱。」燕白颔道:「五钱不为多,祇是我今日不曾带来。我赊去,明日叫家人送来还你吧。」说完,又要走。
店主人见他祇管要走,着了急。因说道:「这又是笑话了。我又不认得相公是谁,怎好赊去。」燕白颔道:「你若不赊,可跟我回去取了吧!」店主人道:「回往一二十里,哪有这些闲人跟你去。」燕白颔道:「送来你又不肯,跟去取你又不肯,我又不曾带来,难道叫我变出来还你。」店主人又道:「相公若不曾带来,可随便留下些当头,明日来取何如?」燕白颔道:「我随身祇有穿的两件衣服,叫我留甚么作当?」店主人道:「就是衣服脱下来也罢了。」燕白颔已是七八分醉的人,听见说要脱衣服,一时大怒。因骂道:「狗奴才,这等可恶!我赵相公的衣服可是与你脱的?」一面说,一面竟往外走。店主人着了急,也大怒道:「莫说你是赵相公,就是山阁老府中的人,来来往往,少了酒钱也要脱衣服当哩!」
燕白颔听见说山阁老,因问道:「哪个山阁老?」店主人道:「朝中能有几个山阁老?」燕白颔道:「闻得山显仁已告病回去了,为何有人在你这里往来?」店主人道:「大风大雨回哪里去。这闲事你且休管,请脱下衣服来要紧。一动粗,相公便没体面了。」一只手扯住,死也不放。燕白颔要动手打他,却又打他不倒。
正没奈何,忽见平如衡带了两三个家人赶来。看见燕白颔被店主人扯住,因一齐涌进来道:「在这里了,这是为何?」燕白颔看见众人来,方快活道:「这奴才可恶,喫了他的酒,就要剥我的衣服。」众家人听了,便发作道:「这等可恶,喫了多少酒钱,就要剥衣服。既开了店,也有两只眼看看人,我们相公的衣服可是与你剥的。」说罢,兜脸一掌。店主人看见不是势头,慌忙放了手道:「小人怎敢剥相公的衣服,祇说初次不相认,求留下些当头。」平如衡道:「要留当头也须好说,怎动手扯起来。」众家人俱动手要打,转是燕白颔拦住道:「罢了,小人不要与他计较,可称还他五钱银子,我还有话问他。」众家人见主人吩咐,便不敢动手,因称了五钱银子与他。店主人接了银子,千也赔罪,万也赔罪。
燕白颔道:「这都罢了,祇问你,你方纔说山阁老不曾回去,可是真么?」店主人道:「怎么不真。」平如衡听了忙插上问道:「山阁老既不曾回去,如今在哪里住?」店主人道:「就住在前面灌木村。」平如衡道:「离此还有多远?」店主人道:「离此祇有七八里远。」燕白颔道:「都说他告病回去了,却原来还住在此间。」平如衡因笑对燕白颔道:「兄说也不说一声,竟自走了出来,使小弟哪里不寻。恐兄落人圈套,故赶了来。不期兄倒访出这个好消息。」燕白颔笑道:「这个算不得好消息,还有绝妙的好消息,不舍得对兄说。」平如衡道:「有甚好消息;无非是阁上之人有了踪迹下落。」燕白颔笑道:「若祇是踪迹下落,怎算得好消息?不是气兄说,我这个好消息,连美人心上的下落都打探出来了。」平如衡惊问道:「这就奇了,何不明对小弟一说。」燕白颔笑道:「若是对兄说了,兄若不妒杀也要气杀。」众家人见二人祇管说话,因说道:「天将晚了,须早早回去吧。」燕白颔还打帐同平如衡喫酒,平如衡道:「路远,回去喫罢。」遂同了出来。
一路上,平如衡再三盘问,燕白颔笑道:「料也瞒兄不得。」因将袖中抄写诗,递与平如衡道:「小弟不消细说,兄祇看此诗便知道了。」平如衡接了一看,嘻嘻笑道:「兄不要骗我,这诗是兄自作的。」燕白颔笑道:「兄原来祇晓得做诗,却不会看诗。你看这诗吞吐有情,低徊不已,非出之慧心,谁能有此幽情!非出之闺秀,谁能有此香艳!兄若认做小弟之笔,岂不失之千里。」平如衡道:「小弟祇是不信。难道美人中,又生出一个才子来不成。」燕白颔道:「兄若不信,明日同出来,先去看此诗,尚明明写在墙上。」平如衡道:「他明明写在墙上和你,岂不虑人看见耻笑?」燕白颔道:「美人慧心妙用,比兄更高。兄所虑者,美人已虑之早矣!她将小弟原唱涂去,单单祇写她和诗在上。在小弟见了,自然知道是她和诗;他人见之,如何能晓?」
平如衡听了,又惊又喜道:「兄这等说来,果是真了。我祇道冷绛雪独擅千古之奇,如今却有对了。且问你曾访着她姓名么?」燕白颔道:「姓名却是难访。」平如衡道:「为何难访?」燕白颔道:「我曾问个老和尚,他说那座园是朝廷的皇庄,来往的都是皇亲国戚,谁敢去问?若问着无赖之人,便要拿鹅头紫火囤哩!」平如衡道:「这等说来,你的阁上美人,与我壁间女子都是镜花水月,有影无形,祇好当做一场春梦。我二人原为山小姐而来,既是山相公还在这里,莫若原去做本来的题目吧。」燕白颔道:「山小姐原该去见,但祇恐观於海者难为水。今既见了阁上美人,这等风流才美,那山小姐纵然有名,祇怕又要减等了。」平如衡道:「见了方知,此时亦难悬断。」
二人回到寓所,已是夜了。家人收拾夜宵,二人对酌。说来说去,不是平如衡夸奖冷绛雪,便是燕白颔卖弄阁上美人。直讲到没着落处,祇得算计去访山小姐。正是:
鱼情思得水,蝶意祇谋花。
况是才逢色,相思自不差。
燕白颔与平如衡算计要见山小姐不题。
却说山小姐,自见了阁下书生与园墙上题诗,心下十分想念。因母亲接了回家,遂来见冷绛雪说道:「小妹今日侥幸,也似姐姐在闵子祠一般,恰遇一个少年才子。」冷绛雪道:「怎生相遇?」山小姐道:「小妹看过父亲,偶到先春阁上去看梅花。忽然推开窗子,祇见下面梅花边立着一个少年,生得清秀可爱。小妹在阁上甚是留盼。不期被仆妇看见,将他恶狠狠赶了出去。」冷绛雪道:「少年人物聪俊者有之,但不知小姐,何以知他是个才子?」山小姐道:「那书生出去,小妹正然寻思。忽见福僮一路嚷了进来,说道:『有人在园外题诗,写污了粉墙。』叫人去难为他,被小妹喝住。因走出园门去看,果然题了一首诗在墙上。小妹再三读之,真是阳春白雪,几令人齿颊生香,故知他是个才子。」冷绛雪道:「那书生题的诗,且请小姐念与贱妾听。」
山小姐遂将前诗念了一遍道:「姐姐你道此诗何如?」冷绛雪听了,连连称讚道:「好诗,好诗。许多羨慕小姐,祇淡淡借梅花春色致意,绝不露蝶蜂狂态。风流蕴藉的系才人,怪不得小姐留意。且请问此生落款是何处人,姓甚名谁?」山小姐道:「不知为何竟不落款,并不知他姓名。」冷绛雪道:「他既无姓名,小姐又回来了,岂不也是一番空遇。」。山小姐道:「小妹也是这等想,故和了他一首,也写在墙上,通他一个消息。但不知此生有情无情,还重来一否?」冷绛雪道:「有才之人,定然有情,哪有不来重访之理。祇是小姐处於相府深闺,他就来访却也无益。」山小姐道:「小妹也是这等想,天下未尝无才。转不幸门第高了,寒门书生任是才高,怎敢来求。爹爹一个宰相,大不好轻易许人。你我深闺处女,又开口不得,倒不如小家女子,贵贱求婚却都无碍。」冷绛雪道:「虽如此说,然空谷芳兰,终不如金谷牡丹,为人尊贵。」山小姐道:「天下虚名,最误实事。小妹以微才遭逢圣主之眷,名震一时,宜乎关雎荇菜,招来君子之求。奈何期及标梅,人无吉士。就是前日天子所许的燕白颔、平如衡想亦不虚,不知为何今日尚无消息?就是姐姐所传的《张子新编》十分可诵,又未见其人,毕竟不知真假。就是小妹今日所遇的书生,其人其才,似乎无疑。然贵贱悬殊,他又无门可求,不能自售。至於对面而有千里之隔,岂非门第与家名误事。」
冷绛雪道:「此事小姐不必着急,天下祇怕不生才子,眼前既有了许多名士,自能物色。况以小姐赫赫才名,内中岂患无一成者。」山小姐道:「婚姻事暗如漆,这也料他不定。」冷绛雪道:「以贱妾推之,《张子新编》诗虽佳而杂,以平子之咏,大都假多真少。其人真来,未必如小姐之意,这须搁起。而阁下书生,人才纵然出众,但恐白面书生,又未必如太师之意,这个也须搁起。惟有这个燕白颔,既为学臣首荐,又为天子徵召,岂有不来之理。若来,天子既许主婚,岂有不谐之理。则小姐婚姻一定在此。」山小姐道:「据姐姐推论,似乎有理。但未知这个燕白颔可能如阁下书生否?」冷绛雪道:「学臣这番荐举,是奉旨搜求,与等闲不同。若非真才实美,倘天子见罪,将如之何?况与平如衡同荐,若果是闵庙题诗之人,此贱妾所知。平如衡且逊一筹,则燕生之为人可想而知矣。岂有不如阁下书生之理!」
二人正论不了,忽一个侍妾拿了一本报来说道:「老爷叫送与小姐看。」山小姐接在手中沉吟道:「不知朝中有甚事故?」冷绛雪道:「定是燕、平二生徵召到京之事了。」山小姐道:「或者是此。」因揭开一看,果是学臣王衮回奏:……燕白颔、平如衡奉旨徵召,不期未奉旨之先,已出境游学,不知何往。今已差人各处追寻,一到即促驾朝见。今恐迟钦命,先此奉闻。奉圣旨着该部行文各省,抚按行查。倘在其境,火速令其驰驿进京朝见,勿得稽留……」山小姐看完,默默无语。冷绛雪也沉吟了半响,方纔说道:「我祇道钦命徵召,再无阻滞,平生是假是真,便可立辨。不料又有此变。」
山小姐因歎息道:「天下事甚是难料。姐姐方纔还说小妹婚姻定在於此,今看此报,有定乎,无定乎?」冷绛雪也歎息道:「这等看来,事真难料。」又想一想道:「天子既着各省行查,二生自然要来。祇恐迟速不定耳!」二人虽也勉强言笑,然心下有些不快,未免恹恹,搅乱心曲。
过了数日,山小姐竟生起病来。山显仁与罗夫人见了十分着急,慌忙请太医调治不题。
却说燕白颔,因阁上美人难访,无可奈何,终日祇是癡癡思想,连饮食都减了。就是平如衡勉强邀他到哪里看花饮酒,他祇是恹恹没兴。平如衡见燕白颔如此,心下暗想道:「除非是以山小姐之情打动他方可。」遂日日劝他去访问。燕白颔道:「要去访亦何难,就是访着,料也不能胜於阁上美人。况他又倚着天子宠眷,公卿出身,见你我寒士,未必不装腔做势,见她有何益处?」平如衡道:「你我跋涉山川,原为山小姐而来。如今到此,转生退悔,莫非忘了白燕之诗么?就是山小姐骄傲不如,也须一见方纔死心。」燕白颔道:「兄既如此说,明日便同去一访。祇是小弟意有所属,便觉无勇往之兴。」平如衡道:「有兴没兴必须一往。」燕白颔被逼不过,祇得依允。
到次日起来,打点同去。平如衡道:「我们此去,若说是会做诗,便惊天动地,使她防范。倘有不如,倒惹她笑。莫若扮做两个寒士,祇说闻名求诗,待她相见。看机会,出其不意,做一两首惊动她,看是如何?」燕白颔道:「这个使得。」二人换了些旧巾旧服,穿戴起来。虽带了两个家人,都叫他远远跟随,不要贴身,一径出城。因记得店主人说山阁老住在灌木村,因此不问山阁老,祇问灌木村。喜得一路山水幽秀,溪径曲折,走来便不觉甚远。问到了村口,祇见一个小庵儿,甚是幽雅。二人一来也要歇脚,二来就要问信,竟走了进去。
庵中一个和尚看见,慌忙迎接道:「二位相公何来?」燕白颔答道:「我二人因春光明媚,偶尔寻芳到此,不觉足倦,欲借宝庵少憩片时。」和尚道:「既是这等,请里面坐,」遂邀入佛堂问讯坐下。一面叫小沙弥去煎茶,一面就问二位相公高姓。燕白颔道:「学生姓赵。」平如衡道:「学生姓钱。」因问老师大号,和尚道:「小僧贱号普惠。此处离城约有十数余里,二位相公寻春直步到此,可谓高兴之极。」燕白颔道:「不瞒老师说,我二人虽为寻春,还要问一个人的消息,故远远而来。」普惠道:「二位相公要访谁人消息?」燕白颔道:「闻得说山显仁相公告病隐居於此,不知果然么?」普惠笑道:「我祇说相公要访甚么隐人的消息,若是山老爷,一个当朝宰相,谁人不知,何须访得,就在这南头大庄上房住。山老爷最爱小庵幽静,时常来闲坐,一个月倒有十日在此。」平如衡道:「这两日曾来吗?」普惠道:「这两日为他小姐有恙,请医调治,心下不快,不曾来得。」燕白颔道:「可知他小姐有甚贵恙?」普惠道:「这倒不晓得。」说罢,小沙弥送上茶来。
大家喫了,普惠问道:「二位相公访山老爷想是年家故旧,要去拜见了。」平如衡道:「我们与他也不是年家也不是故旧,因闻得他小姐才高,为天子宠贵,不知是真是假,要来试她一试。不期来得不巧,正遇着她病,料想不出来见人,我们去也无益。」普惠道:「据相公说,是来的不巧,遇她不着。依小僧看来,因她有病遇不着,正是二位相公的凑巧。」燕白颔笑道:「遇不着为何倒是凑巧?」普惠道:「遇不着省了多少气苦,岂不是凑巧。」燕白颔道:「就是遇着她,难道有甚么气苦不成?」普惠道:「相公不是本地人,不知那山小姐的行事。」平如衡道:「我们远方人实不知道,万望老师指教。」
普惠道:「这山小姐,今年十六岁。生得美貌不消说得,才学高美也不消说得,祇是她的生性骄傲,投得她的机来百般和气;投不着她的机来便万般做作。你若是有些才学看得上眼,或是求她诗文,她还正正经经替你做一两篇。你若是肚中无物,人物粗俗,任是尚书阁老的子孙,金珠玉帛厚礼送她,俱不放在她心上。你若生得长,她就信笔做一首长诗讥诮你;你若生得矮,她就信笔做一首矮诗讥诮你。不怕你羞杀气杀。这样的恶相知定,要去见她做甚。小僧故此说个不遇她省了许多气苦。」燕白颔道:「无才村汉,自来取辱,却也怪她不得。祇是人去见她,她肯轻易出来相见么?」普惠道:「她怕哪个,怎么不见!她虽是个百媚女子,却以才子自恃。任是何人,她都相见。相见时正色谈论,绝不作一毫羞涩之态。你若一语近於戏谑,她有圣上赐的金如意,就叫人劈头打来,打死勿论。故见她的皆兢兢业业,不敢一毫放肆,听她长长短短,将人取笑作乐。」
平如衡道:「他取笑也祇好取笑下等之人。若是缙绅文人,焉敢轻薄?」普惠道:「这个倒也不管,二位相公莫疑我小僧说谎,我说一桩有据的实事与你听。前日都察院邬都堂的公子,以恩荫选了儒学正堂。修了一分厚礼,又央了几封书与山老爷,要面求山小姐题一首诗,写作一幅字,当画挂。二位相公,你道这山小姐恶也不恶?这日邬公子当面来求时,她问了几句话儿,见邬公子答不上来,又见邬公子人物生得丑陋,山小姐竟信笔写了一首诗讥诮他,把一个邬公子几乎气死。你想那邬公子虽然无才,却也是一个都堂之子,受不得这般恶气,未免也当面抢白了几句。山小姐道他戏言相调,就叫人将玉尺楼门关了,取出金如意要打死他。亏山老爷怕邬都堂面上不好看,悄悄吩咐家人,将邬公子放走了。到次日,山小姐还上了一疏,道邬公子擅入玉尺楼,狂言调戏,无儒者气象。圣上大怒,要加重处。亏得邬都堂内里有人调停,还奉旨道邬都堂教子不严,罚俸三月。邬公子无师儒之望,改了一个主簿。二位相公,你道这山小姐可是轻易惹得的!小僧故说个遇她也好,不遇她也好。」燕白颔道:「山小姐做了甚么诗讥诮她,这等动气?」晋惠道:「这首诗传出来,那个看了不笑!小僧还抄个稿儿在此,我一发取出来与二位相公看看,以发一笑。」燕白颔道:「绝妙,绝妙,愿求一观。」普惠果然入内取了出来,递与两个道:「请看。」二人展开一看,祇见上写着:
家世徒然到缙绅,诗书相对不相亲。
实无点点胸中墨,空戴方方头上巾。
仿佛魁星真是鬼,分明傀儡却称人。
若叫混作儒坑去,千古奇冤那得伸。
燕、平二人看完,不禁拍掌大笑道:「果然戏谑得妙。这笔看起来,这邬公子喫了大苦了。」普惠道:「自从邬公子喫了苦,如今求诗求文的,都害怕惹事,没甚么要紧,也不敢来了。二位相公还是去也不去?」燕白颔笑道:「山小姐这等放肆,取笑於人者,祇是未遇着一个真正才子耳。待我们明日去,也取笑她一场与老师看。」
普惠摇头道:「二位相公虽然自是高才,若说要取笑山小姐,这个却未必。」平如衡道:「老师怎见得却未必?」普惠道:「我闻得山老爷在朝时,圣上曾命许多翰林官与她较才,也都比她不过。内中有一个宋相公,叫做宋信,说他是天下第一个会做诗的才子,也考山小姐不过。皇帝大怒,将他拿在午门外,打了四十御棍,递解回去。此事喧传长安,人人皆知。二位相公说要取笑她一场,故小僧斗胆,说个未必。」
燕白颔听了,笑对平如衡道:「原来宋信出了这场丑,前日却瞒了并不说起。」平如衡道:「他自己出丑,如何肯说?」因对普惠说道:「老师宝庵与山小姐相近,祇知山小姐之才高,怎知道山小姐不过闺中女子学涂鸦耳。往往轻薄於人者,皆世无英雄耳。若遇了真正才子,自然要以脂粉乞怜也!此时也难与老师说,待我们明日与她一试,老师自知。」
普惠心下暗笑其狂,口中却不好说出,祇得含糊答应道:「原来二位相公又有这等高才,可喜可敬。」又泡了一壶好茶来喫。燕白颔一面喫茶,一面见经座上有现成笔墨,遂取了,在旁边壁上题诗一首道:「山小姐,山小姐,不知你的病几时方好,且留为后日之验。」平如衡候燕白颔题完,也接笔续题一首在后道:「山小姐,山小姐,你若见了此二诗,祇怕旧病好了,新病又要害起。」二人搁笔,相顾大笑,遂别普惠出来道:「多扰了,迟三五日再得相会。」普惠道:「多慢二位相公,过数日再奉候。」遂送出门而去。祇因这一别,有分教:
才子称佣,夫人学婢。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压才人词曰:
试才无计,转以夫人学婢。灶下挥毫,泥中染翰,夺尽英雄之气。明锋争利,芥针投暗,暗输心服意。始信真才,举止风流,行藏游戏。
右调《柳梢青》
话说普惠和尚,送了燕、平二人出门,自家回入阉内,看着壁上笑道:「这两个小书獃子,人物倒生得俊秀,怎生这等狂妄。他指望要取笑山小姐,他若说些大话,躲了不来,还是乖的。倘真个再来,纵不受累,也要出一场大丑。」
正想说不完,忽山显仁带领两个僮子,闲步入来。看着普惠对着壁上自言自语,因问道:「普惠你看甚么?」普惠忽回头,看见道:「原来是山老爷。老爷连日不来,闻说是小姐有甚贵恙,如今想是安了?」山显仁道:「正是这两日因小姐有病,故未曾来。今日喜得好了些,我见天色好,故闲步到此。你却自对影壁说些甚么?」普惠道:「这事说来也当得一个笑话。」山显仁道:「何事?」普惠道:「方纔不知哪里走了两个少年书生来,借坐歇脚。一个姓赵,一个姓钱。小僧问道何事到此,他说要访老爷。小僧问他要访老爷做甚,他说闻知山小姐有才,特来要与她一试。小僧回说小姐有恙。因怜他是别处人,年纪小,人物清俊,就将小姐的事迹与他说了,劝他回去,不要来此惹祸出丑。他不知好歹,反说要来出小姐之丑。临去又题了两首诗在壁上。说过三五日还要来见小姐,比较才学。岂不是一个笑话!」山显仁道:「这壁上想就是他题的诗了。」普惠道:「正是他题的,不知说些甚么?」山显仁因走近前一看,祇见第一道写的是:
千古斯文星日垂,岂容私付与娥眉。
青莲未遇相如远,脂粉无端污墨池。
──云间赵纵有感题第二首写的是:
谁家小女发垂垂,窃取天然展画眉。
试看斯文今有主,也须还我凤凰池。
──洛阳钱横和韵题山显仁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心下又惊又喜。因对普惠说道:「此二生出语虽然狂妄,诗思却甚清新。二生不知有多大年纪了。」普惠道:「两人都不满二十岁。」山显仁道:「他既要来与小姐较才,为何就回去了?」普惠道:「是小僧说小姐有贵恙,未必见人,他故此回去。他说迟两日还要来哩!」山显仁道:「他若再来,你须领来见我。」普惠道:「二生说话太狂,领来见老爷,老爷量大,还恕得他起。若见小姐,小姐性子高傲,见二生狂妄,未免又要惹出事来。」山显仁道:「有我在,这个不妨。」又坐了一歇,山显仁因要与女儿商量,遂抄了两诗,起身回去。此时山黛因思想阁下书生,恹恹成病。又见父母忧愁,勉强挣起身来说道:「好些。」其实寸心中千思百虑,不能消释。此时冷绛雪正在房中宽慰她,忽山显仁走来问道:「我儿,这一会心下宽爽些么?」山小姐应道:「略觉宽些。」山显仁道:「你心下若是宽些,我有一件奇事与你商量。」山小姐道:「有甚奇事,父亲但说不妨。」山显仁道:「我方纔在接引庵闲步,普惠和尚对我说,有两个少年书生,要来与你较才,口出奢言,十分不逊。」山小姐道:「为何不来?」山显仁道:「因闻知你有病,料不见人,故此回去了。临去,题了两首诗在接引庵壁上,甚是狂妄。我抄了在此,你可一看。」
山小姐接了,与冷绛雪同看。看了一遍。二人彼此相视。冷绛雪说道:「二生诗虽可观,然语句太傲,何一狂至此!」山小姐道:「有才人往往气骄,这也怪他不得。祇是他既要来夺凤凰池,没个轻意还他之理。须要奚落他一场,使他抱头鼠窜而去,方知小妹不是窃取天颜,以为声价。」冷绛雪道:「这也不难,等他来时,他是二人,贱妾与小姐也是两个。就是真才实学,各分一垒,明明与他旗鼓相当,料也不致输与他。」山小姐道:「我与你若明明与他较才,莫说输与他,就是胜他,也算不得奚落,不足以为耻。」
山显仁笑道:「我看此生,才情精劲,你二人也不可小觑。若与他对试,不损名足矣。怎么还思量要取辱他?」冷绛雪道:「这样狂生,若不取辱他一场,使他心服,他未免要在人前卖嘴。祇是除了与他明试,再无别法。」山小姐笑道:「孩儿倒有一法在此,输与他不致损名;胜了他,使他受辱。」山显仁道:「我儿再有甚法?」山小姐道:「待他二人来时,爹爹祇说一处考,恐怕有代作传递之弊。可分他二人於东西两花园坐下,待孩儿与冷家姐姐假扮作青衣侍儿,祇说小姐前次曾被无才之人缠扰,待费神思。今又新病初起,不耐烦剧,着我侍妾出来,先考一考。若果有些真才,将我侍儿压倒,然后请到玉尺楼优礼相见。倘或无才,连我辈不如,便好请回,免得当面受辱。若是胜了他,明日传出去,祇说连侍儿也考不过,岂非大辱。就是输与他,不过侍妾,尚好遮饰,或者不致损名。」
山显仁听了大喜道:「此法甚妙。」冷绛雪也欢喜道:「小姐妙算,真无遗漏矣!这两个狂生如何晓得。」大家算计停当,山显仁又叫人去与普惠说:「若题诗书生来,可领他来见。」一面打点等候不题。
却说燕白颔与平如衡辞了普惠回来,一路上商量。燕白颔道:「我们此来,虽说考才,实为婚姻,怎么一时就忘记了。今做此二诗,将她轻薄,少不得要传到山相公与山小姐面前,她见了岂有不怒之理。就是度量大,不怀恨於我,这婚姻事断断无望了。」平如衡道:「做已做了,悔也无益。况婚姻自有定数,强她不得。或者有才女子的心眼与世人不同,见纨袒乞怜愈加鄙薄,今见了你我有骨气才人,转垂青起敬也不可知。愁他怎么:且回去与你痛饮快谈以养气,迟两日好与她对垒。」燕白颔笑道:「也说得有理。」二人遂欢欢喜喜同走了回去。
过了三五日,心上放不下,因天气晴朗,又收拾了一径出城,依旧走到接引庵来。普惠看见,笑嘻嘻迎着说道:「二位相公今日来的早,象是真个要与山小姐考试诗文的了。」燕白颔因问道:「山小姐病好了么?」普惠道:「虽未全愈,想是起得来了。」平如衡道:「既是起得来,我们去寻她考一考不妨。」就要起身去,普惠留住道:「此时太早,山小姐祇怕尚未睡起。且请少坐,奉过茶,收拾素斋用了,待小僧送去。」燕白颔道:「斋倒不消,领一杯茶罢!得老师一送更感。」普惠果然邀入去喫了些茶,坐了半晌,将近日午方纔同去。
到了山相公庄门,普惠是熟的,祇说得一声,就有人进去通报。不多时,就有人出来说道:「请师父与二位相公厅上坐。」三人遂同到厅中坐下。又坐了半晌,山显仁方葛巾野服走了出来。燕白颔与平如衡忙上前施礼,礼毕,就以师生礼叙坐。普惠恐怕不便,就辞去了。
山显仁一面叫人送茶,一面就开口问道:「哪一位是赵兄?」燕白颔打一恭道:「晚生赵纵。」山显仁因看着平如衡道:「此位想是钱兄了。」平如衡也打一恭道:「不敢,晚生正是钱横。」山显仁道:「前在接引庵见二兄壁上之作,清新俊逸,真可谓相如再世,太白重生。」燕白颔与平如衡同打一恭道:「书生寒贱,不能上达紫阁黄扉,故妄言耸听,以为进身之阶。今既蒙援引,狂鼓之罪,尚望老太师宽宥。」山显仁道:「文人笔墨游戏,上天下地,无所不可,何罪之有!祇是小女闺娃识字,亦无心僭据斯文,实因时无英雄,偶蒙圣恩假借耳。今既有二兄青年高才,焕奎壁之光,润文明之色,凤凰池理宜奉还,焉敢再以脂粉相污!」燕白颔道:「脂粉之言,亦愧男子无人耳。词虽不无过激,而意实欣慕,乞老太师原谅。」平如衡道:「凤凰池亦不望尽还,但容我辈作鸥鹭游翔其中足矣!」
山显仁道:「这都罢了,祇是二兄今日垂顾,意欲何为?」燕白颔道:「晚生二人俱系远方寒士,虽日事椠铅,实出孤陋。每有所作,往往不知高下。因闻令嫒小姐着作悬於国门,芳名播於天下。兼有玉尺量才之任,故同造楼下,愿竭微才,求小姐玉尺一量。孰短孰长,庶几可定二人之优劣。」山显仁道:「二兄大才,倒教小女可谓以管窥天,以蠡测海。然既辱赐顾,怎好固辞。但考之一途,必须严肃,方别真才。」燕白颔道:「晚生二人短长之学尽在胸中,此外别无一物,听凭老太师如何赐考。」平如衡道:「老太师若要搜检亦不妨。」山显仁笑道:「搜检也不必,但二兄分做两处,省了许多顾盼问答也好。」燕白颔与平如衡同应道:「这个听凭。」
山显仁就吩咐两个家人道:「可送赵相公到东花园亭子上坐。」又咐咐两个家人道:「可送钱相公到西花园亭子上坐。」又对燕白颔与平如衡道:「老夫不便奉陪,候考过再领教佳章。」说罢,四个家人遂请二人同入穿堂之后,分路往东西花园而去。正是:
东西诸葛八门阵,左右韩侯九里山。
莫料闺中小儿女,寸心偏有百机关。
两个家人将平如衡送到西花园亭子上去坐,且不题。
且说燕白颔跟着两个家人,竟到东边花园里来。到了亭子上一看,祇见鸟啼画阁,花压雕栏,十分美丽。再看亭子中,早已东西对面摆下两张书案,文房四宝端端正正俱在上面。燕白颔心下想道:「闻她有个玉尺楼,是奉旨考才之地。怎么不到那里,却在此处?」又想道:「想是要分考,楼中一处不便,故在此间。」
正沉吟不了,忽见三五侍妾簇拥着一个青衣女子而来。燕白颔远远望去,宛如仙子。欲认作小姐,却又是侍儿打扮。欲认作侍儿,却又秀媚异常。心下惊疑未定,早已走到面前。燕白颔慌忙出位施礼。那青衣女子略福了一福,便与燕白颔分东西对面坐下。燕白颔不知是谁,又不好轻问,祇得低头偷看。
倒是青衣女子先开口说道:「赵先生不必惊疑,妾非小姐,乃小姐位下掌书记的侍妾。奉小姐之命,特来请教先生。」燕白颔道:「原来是一位掌书记的才人,请问小姐为何不自出,而又劳玉趾?」青衣女子道:「前日也是几位贵客要见小姐试才,小姐勉强应酬,却又一字不通,徒费许多口舌。今辱先生降临,大才固自不同,然小姐私心过虑,恐蹈前辙。今又养病玉尺楼,不耐烦剧,故遗妾先来领教。如果系真才,贱妾辈望风不敢当,便当扫径焚香,延入楼中,以定当今天下斯文之案;倘祇寻常,便请回驾,也免一番多事。」
燕白颔听了,心下暗怒道:「这小丫头这等作怪,怎自不出来,却叫一个侍妾辱我,这明明高抬声价。我若不与她考,他便道我无才害怕。若与她对考,我一个文士,怎与一个侍妾同考。」又偷眼将那侍妾一看,祇见满面容光,飞舞不定,恍与阁上美人不相上下。心中又想道:「山小姐虽说才高,颜色或者转不及此。莫管她侍妾不侍妾,如此美人,便同拈笔砚,也是侥幸。况侍妾之才,料也有限,祇消一首诗打发她去了,便可与小姐相见。」心下主意定了,因说道:「既是这等,考也无妨,祇是如何考起?」青衣女子道:「听凭先生起韵,贱妾奉和。」燕白颔笑一笑:「既蒙尊命,学生僭了。」遂磨墨舒纸,信笔题诗一首道:
祇画娥眉便可怜,涂鸦识字岂能传。
须知才子凌云气,吐出蓬莱五色莲。
燕白颔写完,早有侍妾取过去与青衣女子看。那女子看了微笑一笑道:「诗虽好,祇是太自誉了些。」因拈起笔来,全不思索,就和了一首,叫侍儿送了过来。燕白颔展开一看,祇见上写着:
一时才调一时怜,千古文章千古传。
慢道文章男子事,而今已属女青莲。
燕白颔看了不觉吐舌道:「好美才,好美才!怎这等敏捷。」因立起身来,重新深深作一个揖道:「我学生失敬了。」那青衣女子也起身还礼道:「先生请尊重。俚句应酬,何足垂誉。请问先生还有佳作赐教么?」燕白颔道:「既蒙不鄙,还要献丑,以抒鄙怀。」因又题诗一首道:
爨下风光天下怜,心中情事眼中传。
河洲若许操舟往,愿剖华峰千丈莲。
燕白颔写完,侍妾又取去与青衣女子看。那女子看了又笑一笑道:「先生何反浅而言深!」因又和了一首,叫侍儿仍送到燕白颔面前。燕白颔再展开一看,祇见上写道:
思云想月总虚怜,天上人间信怎传?
欲为玄霜求玉杵,须从御座撤金莲。
燕白颔看了不胜大异道:「芳姝如此仙才,自是金屋娉婷,怎么沉埋於朱门记室,吾所不解。」那青衣女子道:「先生既以才人自负,要来与小姐争衡。理宜千言不屈,万言不休。怎见了贱妾两首微词,便大惊小怪?何江淹才尽之易,而子建七步之外,无余地也!」燕白颔道:「美人见哂固当,但学生来见小姐之意,原为景仰小姐之才,非慕富贵高名者也。今见捉刀,英雄不识,必欲叙魏公雅望,此无目者也。学生虽微才,不足比数。然沉酣时艺,亦已深矣!未闻泰山之上更有泰山,沧海之余复有沧海。才美至於记室,亦才美中之泰山沧海矣,岂更有过者?乃即所传小姐才美高名,或比记室才美之高也!」因又题诗一首道:
非是才穷甘乞怜,美人词调果堪传。
既能根底成佳藕,何不枝头常见莲。
燕白颔写完,又有侍妾取去。那青衣女子看了又看,因说道:「先生佳作末语,寓意委婉,用情深切,实东坡、太白一流人。自须尊重,不要差了念头。」因又和了一首,叫侍儿送过来。燕白颔接在手中一看,祇见上写:
春光到眼便生怜,那得东风日夜传。
一朵桃花一朵杏,须知不是并头莲。
燕白颔看了,默然半晌,忽歎息道:「天祇生人情便了,情长情短有谁怜?」那女子隐隐听见,问道:「此先生所吟么?」燕白颔道:「非吟也,偶有所思耳!」那女子又不好问,祇说道:「妾奉小姐之命请教,不知还有甚么见教么?」燕白颔道:「记室之美已侥幸睹矣,记室之才已得教矣,记室之严亦已闻命矣,再以浮词相请,未免获罪。」青衣女子道:「先生既无所命,贱妾告辞。敢再申一言,以代小姐之请。」因又拈笔舒纸,题诗一首,叫侍儿送与燕白颔。因就起身道:「先生请慢看,贱妾要复小姐之命,不敢久留矣!」遂带了侍妾一鬨而去。燕白颔看了,恍然如有所失。獃了半晌,再将那诗一看,祇见又写着:
才为人瑞要人怜,莫诋花枝倩蝶传。
脂粉虽然污颜色,何曾污及墨池莲。
燕白颔看完,因连声歎息道:「天地既以山川秀气尽付美人,却又生我辈男子何用!前日题庵壁诗说『脂粉无端污墨池』,她今日毕竟题诗表白。我想她慧心之灵,文章之利,针锋相对,绝不放半分之空,真足使人爱杀。」又想道:「小姐既有病,不肯轻易见我,决没个又见老平之理。难道又有一个记室如方纔美人的与他对考?若遇着一个无才的记室,便是她的造化。」
祇管坐在亭上癡癡獃想,早有引他进来的两个家人说道:「相公坐在此没甚事了,请出去罢,祇怕老爷还在厅上候着哩!」燕白颔听见说老爷还在厅上候着,心下獃了一獃道:「进来时何等兴头,连小姐还思量压倒。如今一个侍妾记室也奈何她不得,有甚脸嘴出去见人。」祇管沉吟不走,当不得两个家人催促,祇得随他出来。正是:
眼阔眉扬满面春,头垂肩嚲便无神。
祇思漫索花枝笑,不料花枝反笑人。
按下燕白颔随着两个家人出来不题。
且说平如衡随着两个家人到西花园来,将到亭子边,早望见亭子上许多侍妾,围绕着一个十五六岁女子,花枝般的据了一张书案坐在里面。平如衡祇认做小姐,因闻得普惠和尚说她为人厉害,便不敢十分仰视。因低着头走进亭子中,朝着那女人深深一揖道:「学生钱横,洛阳人氏,久闻小姐芳名,如春雷满耳。今幸有缘,得拜谒庭下,愿竭菲才,求小姐赐教。」一面说,一面祇管低头作揖不起。那女子含笑道:「钱先生请尊重,贱妾不是小姐。」
平如衡听见说不是小姐,忙抬头起来一看,祇见那女子生得花嫣柳媚,犹如仙子一般。暗想道:「这样标致,哪有不是小姐之理,祇是穿着青衣打扮,如侍儿模样。」因问道:「你既不是小姐,却是何人?」那女子启朱脣,开玉齿,娇滴滴应道:「贱妾不是小姐,乃小姐掌书记的侍妾。」平如衡道:「你既是侍妾,何假作小姐取笑於我?」那女子道:「贱妾何曾假作小姐,取笑先生,先生误认作小姐,自取笑耳!」平如衡道:「这也罢了,祇是小姐为何不出来?」那女子道:「小姐虽一女子,然体位尊严。就是天子徵召三次,也祇有一次入朝。王侯公卿到门求见,也须三番五次,方得一接。先生今日纔来,怎么这等性急,就思量要见小姐。就是贱妾出来相接,也是我家太师爷好意,爱先生青年有才,与小姐说了,故有是命。」
平如衡听了许多说话,满腔盛气,先挫了一半。因说道:「不是学生性急,祇是既蒙太师好意,小姐许考,小姐若不出来,却与谁人比试?」那女子道:「贱妾出来相接者,正欲代小姐之劳耳!」平如衡笑道:「比试是要做诗做文,你一个书记侍女,如何代得?」那女子道:「先生请试一试看。」平如衡道:「不必试,还是请小姐出来为妙。」那女子道:「小姐掌书记的侍妾,有上中下三等十二人,列成次第。贱妾下等,考不过,然后中等出来;中等考不过,然后上等出来;上等再考不过,那时方请先生到玉尺楼与小姐相见。此时要见小姐,还尚早。」
平如衡听了道:「原来有许多琐碎,这也不难,祇费我多做两首诗耳!也罢,就先与你考一考。」那女子将手一举道:「既要考,请坐了。」平如衡回头一看,祇见东半边也设下一张书案坐席,纸墨笔砚俱全。因走去坐下,取笔在手说道:「我已晓得你小姐不出来的意思了,无非是藏拙。」遂信笔题诗一首道:
名可虚张才怎虚,深闺深处好藏珠。
若教并立诗坛上,除却娥眉恐不如。
平如衡题完自读了一遍,因叫众侍儿道:「可取了去看,若是读不出,待我读与你听。」侍儿果取了递与那女子。那女子看了一遍,也不做一声,祇拈起笔来轻轻一扫,早已和完一首,命侍儿送来。
平如衡正低头沉想自己诗中之妙,忽抬头见诗送到面前,还祇认作是他的原诗看不出,又送了来。因笑说道:「我就说你未必读得出,拿来待我读与你听。」及展开看时,却是那女子的和韵。早喫了惊道:「怎么倒和完了!大奇,大奇!」因细细读去,祇见上写道:
心要虚兮腹莫虚,探珠奇异探骊珠。
漫思王母瑶池奏,一曲双成如不如?
平如衡看完,满心欢喜,喜到极处意忘了情。因拍案大叫道:「奇才,奇才!我平如衡今日方遇一劲敌矣!」那女子听见惊问道:「闻先生尊姓钱,为何又称平如衡,莫非有两姓么?」平如衡见问,方知失言,因胡赖道:「哪个说平如衡,我说的是钱横,想是你错听了。」那女子道:「错听也罢,祇是贱妾下等书记,怎敢称个劲敌!」平如衡道:「你不要哄我,你不是下等,待我与你讲和罢,再请教一首。」因又磨墨濡毫,题诗一首道:
千秋白雪调非虚,万斛倾来字字珠。
红让桃花青让柳,平分春色意何如?
平如衡题完,双手捧了,叫侍儿送去道:「请教,请教。」那女子接了一看,但微微含笑,也不做一声,祇提起笔来和韵相答。平如衡远远看见那女子挥洒如飞,便连声称讚道:「罢了,罢了。女子中有如此敏才,吾辈男子要羞死矣!」说不了,诗已写完送到面前。因朗朗读道:
才情无假学无虚,鱼目何尝敢混珠。
色到娥眉终不让,居才谁是蔺相如?
平如衡读完,因歎一口气道:「我钱横来意,原欲求小姐,以争才子之高名。不料遇着一个书记,尚不肯少逊,何况小姐!见前日在接引庵壁上题诗,甚是狂妄。今日当谢过矣。」因又拈笔题诗一首道:
一片深心恨不虚,一双明眼愧无珠。
玄黄妄想裳公子,笑杀青衣也不如。
平如衡题完,侍儿取了与那女子看。那女子看完,方笑说道:「先生何前倨而后恭!」因又和诗一首道:
人情有实岂无虚,游戏风流盘走珠。
到底文章同一脉,有谁不及有谁如?
那女子写完,命侍儿送了过来。平如衡接在手中,细读一遍,因说道:「古人高才,还须七步。今才人落笔便成,又胜古人多矣!我钱横虽承开慰,独不愧於心乎!」遂立起身来辞谢道:「烦致谢小姐,请归读十年,再来领教。」因欲走出,那女子道:「先生既要行,贱妾还有一言奉赠。」遂又题诗一首,遂与平如衡。平如衡已走出亭外,接来一看,祇见上写着:
论才须是此心虚,莫认鲛人便有珠。
旧日凤凰池固在,而今已属女相如。
平如衡读完,知是讥诮他前日题壁之妄,便也不答,竟笼在袖中,闷闷的走了出来。刚走到穿堂背后分路的所在,祇见燕白颔也从东边走了出来。二人撞见,彼此颜色有异,皆喫了一惊。祇因这一惊,有分教: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丑汉呈身词曰:
螳螂不量,虾蟆妄想,往往自寻雠。便不伤身,纵能脱祸,也惹一场羞。佳人性慧,心肠巧,惯下倒鬓钩。吞之不入,吐之不出,不怕不低头。
右调《少年游》
话说平如衡考不过侍妾,走了出来,刚走到穿堂背后分路口,撞见燕白颔也走了出来。二人遇见,彼此惊讶。先是燕白颔问道:「你考得如何?」平如衡连连摇头道:「今日出丑了。」燕白颔又问道:「曾见小姐么?」平如衡道:「若见小姐,就考不过,还不算出丑。不料小姐自不出来,却叫一个掌书记的侍妾与我考,那女子虽说是个佳妾,我看她举止端庄,颜色秀媚,比贵家小姐更胜十分。这且勿论,祇说那才情敏捷,落笔便成,何须倚马。小弟刚做得一首,她想也不想,信笔就和一首。小弟又做一首,她又信笔和一首。小弟一连做了三首,她略不少停,也一连和了三首,内中情词,针锋相对,不差一线,倒叫小弟不敢再做。我想,一个侍妾不能讨她半点便宜,岂非出丑。吾兄所遇定不如此,或者为小弟争气?」
燕白颔把眉一蹙道:「不消说起,与兄一样。也是一个书记侍妾,小弟也做了三首,她也和了三首,弄得小弟没法。她见小弟没法,竟笑了进去。临去还题诗一首讥诮於我。我想,他家侍妾尚然如此高才可爱,那小姐又不知妙到甚么田地,就是小弟所醉心的阁上美人,也不过相为伯仲。小弟所以垂首丧气,不期吾兄也遇劲敌,讨了没趣。」平如衡道:「前边的没趣已过去了,但是出去要见山相公。倘若问起,何言答之。祇怕后面的没趣更觉难当。」燕白颔道:「事既到此,就是难当也祇得当一当。」跟的家人又催,二人立不住脚,祇得走了出来。
到了厅上,幸喜得山相公进去,还不曾出来。家人说道:「二位相公请少坐,待我进去禀知老爷。」燕白颔见山相公不在厅上,巴不得要脱身,因说道:「我们自去,不消禀了。」家人道:「不禀老爷,相公去了,恐怕老爷见罪。」平如衡道:「我们又不是来拜你老爷的,无非是要与小姐试才。今已试过,试的诗又都留在里面,好与歹听凭你老爷、小姐慢慢去看,留我们见老爷做甚么?」家人道:「二位相公既不要见老爷,小的们怎好强留。但祇是二位相公尊寓在何处,也须说下,恐怕内里看得诗好,要来相请也不可知。」平如衡道:「这也说得有理,我二人同寓在……」,正要说出玉河桥来,燕白颔慌忙插说道:「同寓在泡子河吕公堂里。」说罢二人竟往外走。
走离了三五十步,燕白颔埋怨平如衡道:「兄好不知机,你看今日这个局面,怎还要对他说出真下处来。」平如衡道:「正是,小弟差了。幸得还未曾说明,亏兄接得好。」不多时,走到庵前。祇见普惠和尚迎着问道:「二位相公怎就出来,莫非不曾见小姐考试么?」燕白颔道:「小姐虽不曾见,考却考过了。」普惠笑道:「相公又来取笑了。小姐若不曾见,谁与相公对考?」平如衡道:「老师不消细问,少不得要知道的。」普惠道:「且请里面喫茶。」二人随了进去。走到佛堂,祇见前日题的诗,明晃晃写在壁上。二人再自读一遍,觉得诗语太狂,因索笔各又续一首於后,燕白颔的道:
青眼从来不泪垂,而今始信有娥眉。
再看脂粉为何物,笔竹千竿墨一池。
平如衡也接过笔来续一首道:
芳香满耳大名垂,双画千秋才於眉。
人世凤池何足羨,白云西去是瑶池。
普惠在旁看见,因问道:「相公诗中是何意味?小僧全然不识。」燕白颔笑道:「月色溶溶,花阴寂寂,岂容法聪知道!」平如衡又笑道:「他是普惠,又不是普救,怎说这话?」遂相与大笑,别了普惠出来,一径回去不题。
却说山小姐考完走回后,恰好冷绛雪也考完进来。山小姐先问道:「那生才学如何?姐姐考得如何?」冷绛雪道:「那生是个真正才子,若非贱妾,几乎被他压倒。」因将原韵三首,与自己和韵四首都递与山小姐道:「小姐请看便知。」
山小姐细细看了,喜动眉宇,因说道:「小妹自遭逢圣主垂青,得以诗文遍阅天下人,於兹五六年,也不为少。若不是庸府之才,就也是疏狂之笔,却从不曾遇此。二生诗才十分俊爽如此,真一时之俊傑也。」冷绛雪道:「这等说来,小姐与考的钱生,想也是个才子了。」山小姐道:「才子不必说,还不是寻常才子。落笔如飞,几令小妹应酬不来。」也将原唱三首,并和诗四首递与冷绛雪道:「姐姐请看过,小妹还有一桩可疑之事与姐姐说。」
冷绛雪看了,讚歎不绝口道:「这赵、钱二生才美真不相上下。不是夸口说,除了小姐与贱妾,却也无人敌得他来。且请问小姐,又有甚可疑之事?」山小姐道:「那生见了小妹『一曲双成也不如』之句,忽然忘了情,拍案大叫道:『我平如衡,今日遇一劲敌矣!』小妹听见,就问他,先生姓钱为何说平如衡?他着慌,忙忙遮饰,不知为何?莫非此生就是平如衡,不然天下哪里有许多才子?」冷绛雪道:「那生怎样一个人品?」山小姐道:「那生年约二十上下,生得面如瓜子,双眉斜飞入鬓,眼若春星,体度修长。虽弱不胜衣,而神情气宇昂藏如鹤。」冷绛雪道:「这等说来,正是平如衡了。祇可惜贱妾不曾看见。若是看见,倒是一番奇遇。」山小姐道:「早知知此,何不姐姐到西园来。」
冷绛雪道:「贱妾也有一件事可疑」。山小姐道:「何事?」冷绛雪道:「那赵生见贱妾题的『须知不是并头莲』之句,默默良久。忽歎了一声,低低呤诵道:『天祇生人情便了,情长情短有谁怜。』贱妾听了忙问道:『此何人所吟?』他答道:『非吟也,偶有所思耳。』贱妾记得,前日小姐和阁下书生正是此二语。莫非这赵生正是阁下书生?」山小姐听了,因问道:「那生生得如何?」冷绛雪道:「那生生得圆面方额,身材清秀而丰满,双肩如两山之耸,一笑如百花之开。古称潘安虽不知如何之美,祇觉此生相近。」山小姐道:「据姐姐想象说来,恍与阁下书生宛然。若果是他,可谓当面错过。」冷绛雪道:「天下事怎这等不凑巧!方纔若是小姐在东,贱妾在西,岂不两下对面,真假可以立辨。不意颠颠倒倒,岂非造化弄人?」
二人正踌躇评论,忽山显仁走来问道:「你二人与两生对考,不知那两生才学实是如何?」山小姐答道:「那两生俱天下奇才,父亲须优礼相待纔是。」山显仁道:「我正出去留他,不知他为甚竟不别而去,我故进来问你。既果是奇才,还须着人赶转,问他个详细纔是。」山小姐道:「父亲所言最是。」
山显仁遂走了出来,叫一个家人到接引庵去问。若是赵、钱二相公还在庵中,定然要请转来。若是去了,就问普惠临去可曾有甚话说。」家人领命,到庵中去问。普惠回说道:「已去久了。临去并无话说,祇在前壁题诗后,又题了二首诗而去。」家人遂将二诗抄了来回复山显仁。
山显仁看了,因自来与女儿并冷绛雪看道:「我祇恐他匆匆而去,有甚不足之处,今见二诗十分钦羨於你。不别而去者,大约是怀惭之意了。」山小姐道:「此二生不独才高,而又虚心服善如此,真难得。」冷绛雪道:「难得两个都是一般高才。」
山显仁见女儿与冷绛雪交口称讚,因又吩咐一个家人道:「方纔来考试的松江赵、钱二位相公,寓在城中泡子河吕公堂。你可拿我两个名帖去请他,有话说。」
家人领命,到次日起个早,果走到泡子河吕公堂来寻问。燕白颔原是假说,如何寻问得着。不期事有凑巧,宋信因张尚书府中出入不便,故借寓在此。山府家人左问右问,竟问到宋信下处。宋信见了问道:「你是谁家来的,寻那一个?」家人答道:「我是山府来的,要寻松江赵、钱二位相公。」宋信道:「山府自然是山相公了。」家人道:「正是,现有名帖在此。」宋信看见上面写着侍生山显仁拜,因又问道:「这赵、钱二位相公,与你老爷有甚相识,却来请他?」家人道:「这二位相公昨日在我府中与小姐对诗,老爷与小姐说他是两个才子,故此请他去有甚话说。」宋信心下暗想道:「此二人一定是考中意的了。此二人若考中了意,老张的事情便无望了。」因打个破头屑道:「松江祇有张吏部老爷的公子,张寅便是个真才子,哪里有甚姓赵姓钱的才子,莫非被人骗了?」家人道:「昨日明明两个青年相公在我府中考试的,怎么是骗。」宋信道:「若不是骗,就是你错记了姓名。」家人道:「明明一个姓赵,一个姓钱,为何会错?」宋信道:「松江城中的朋友,我都相交尽了。且莫说才子,就是饱学秀才,也没个姓赵姓钱的,莫非还是张寅相公?」家人道:「不曾说姓张。」宋信道:「若不是姓张,这里没有。」
家人祇得又到各处去寻。寻了一日,并无踪影,祇得回复山显仁道:「小人到吕公堂遍访,并无二人踪迹。人人说松江才子,祇有张吏部老爷的公子张寅方是,除他并无别个。」山显仁道:「胡说,明明两人在此,你们都是见的,怎么没有。定是不用心访,还不快去细访,若再访不着,便要重责。」家人慌了,祇得又央求两个,同进城去访不题。
却说宋信得了这个消息,忙寻见张寅,将前事说了一遍道:「这事不上心,祇管弄冷了。」张寅道:「不是我不上心,他那里又定要见我,你又叫我不要去,所以耽延。为今之计,将如之何?」宋信道:「他既看中意了赵、钱二人,今虽寻不见,终须寻着。一寻见了,便有成机,便将我们前功尽弃。如今急了,俗话说得好,丑媳妇少不得要见公婆。莫若讨两封硬挣书,大着胆,乘他寻不见二人之际,去走一遭。倘侥幸先下手成了,也不可知。若是要考试诗文,待小弟躲在外边,代作一两首传递与兄,塞塞白儿,包你妥帖。祇是事成了,不要忘记小弟。」张寅道:「兄如此玉成,自当重报。」二人算计停当,果然又讨了两封要路的书,先送了去。随既自写了名帖,又准备了一副厚礼,自家阔服乘轿来拜。又将宋信悄悄藏在左近人家。
山显仁看了书帖,皆都是称讚张寅少年才美,门当户对,求亲之意。又见书帖都是一时权贵,总因是吏部尚书之子。又见许多礼物,不好轻慢,祇得叫家人请入相见,张寅倚着自家有势,竟昂然走到厅上,以晚辈礼相见。礼毕,看坐在左首。山显仁下陪,一面奉茶,一面就问道:「久仰贤契,青年高才,渴欲一会,怎么许久不蒙下顾?」张寅答道:「晚生一到京,老父即欲命晚生趋谒老太师,不意途中劳顿,抱恙未痊,所以羁迟上谒,获罪不胜。」山显仁道:「原来有恙,老夫急於领教,也无他事。因见前日书中,盛称贤契着述甚富,故欲领教一二。」张寅道:「晚生末学,巴人下里之词,祇好涂饰闾里,怎敢陈於老太师山斗之下。今既蒙诱引,敢不献丑。」因向跟家人取了一册《张子新编》,深深打了一恭,送上道:「鄙陋之章,敢求老太师转致令嫒小姐笔削。」
山显仁接了,展开一看,见迁柳庄、题壁、听莺诸作,字字清新,十分欢喜道:「贤契美才,可谓名下无虚。」又看了两首,津津有味。因叫家人送与小姐,一面就邀张寅到后厅留饮。张寅辞逊不得,祇得随到后厅,小饮数杯。
山显仁又问道:「云间大郡,人文之邦。前日王督学特荐一个燕白颔,也是松江人,贤契可是相知么?」张寅道:「这燕白颔号紫侯,也是敝县华亭人,与晚生是自幼同窗,最为莫逆。凡遇考事,第一、第二,每每与晚生不相上下。才是有些,祇是为人狂妄,出语往往诋毁前辈,乡里以此薄之。家父常说他既承宗师荐举,又蒙圣恩徵召,就该不俟驾而来,却又不知向何方流荡,竟无踪迹,以辜朝廷德意,岂是上进之人?」山显仁听了道:「原来这燕生如此薄劣。纵使有才,亦不足重。」
正说未完,祇见一个家人走到山显仁耳边,低低说些甚么。山显仁就说道:「小女见了佳章,十分欣羨,因内中有甚么解处,要请贤契到玉尺楼一解,不识贤契允否?」张寅道:「晚生此来正要求教小姐,得蒙赐问,是所愿也。」山显仁道:「既是这等,可请一往,老夫在此奉候。」就叫几个家人送到玉尺楼去。
张寅临行,山显仁又说道:「小女赋性端严,又不能容物,比不得老夫,贤契言语要谨慎。」张寅打一恭道:「谨领台命。」遂跟了家人同往。心下暗想道:「山老之言,过於自大。他阁老女儿纵然贵重,我尚书之子也不寒贱,难道敢轻薄我不成,怕她怎的。若要十分小心,倒转被她看轻了。」主意定了,遂昂昂然随着家人入去。
不期这玉尺楼直在最后边,过了许多亭榭曲廊方纔到了楼下。家人请他坐下,叫侍妾传话上楼。坐不多时,祇见楼上走下两个侍妾来,向张寅说道:「小姐请问张相公,这《张子新编》还是自作的,还是选集众人的?」张寅见问得突然,不觉当心一拳,急得面皮通红。幸喜得小姐不在面前,祇得勉强硬说道:「上面明明刻着『张子新编』,张子就是我张相公了,怎说是别人做的。」侍妾道:「小姐说既是张相公自做的,为何连平如衡的诗都刻在上面?」张寅听见说出平如衡三字,摸着根脚,惊得哑口无言,默然半晌,祇得转口说道:「你家小姐果然有眼力,果然是个才子。后面有两道是平如衡与我唱和做的,故此连他的都刻在上面。」侍妾道:「小姐说不独平如衡两首,还有别人的哩!」张寅心下暗想道:「她既然看出平如衡来,自然连燕白颔都知道,莫若直认罢了。」因说道:「除了平如衡,便是燕白颔还有两首。其余都是我的了,再无别人。请小姐祇管细看,我张相公是真才实学,决不做那盗袭小人之事。」侍妾上楼复命。
不多时,又走下楼来。手里拿着一幅字,递与张寅道:「小姐说《张子新编》既是张相公自做的,定然是个奇才了。今题诗一首在此,求张相公和韵。」张寅接了,打开一看,祇见上写着一首绝句道:
一池野草不成莲,满树杨花岂是绵。
失去燕平旧时句,忽然张子有新编。
张寅见了,一时没摆布,祇得假推要磨墨、拈笔。写来写去,悄悄写了一个稿儿,趁人看不见,递与帖身一个僮子,叫他传出去与宋信代做。自家口里哼哼唧唧的沉吟,一会儿虚写了两句,一会儿又抹去了两句。一会儿又将原稿读两遍,一会儿又起身走几步,两只眼祇望着外边。侍妾们看了,俱微微含笑。挨的工夫久了,楼上又走下两个侍妾来,催促道:「小姐问张相公,方纔这首诗还是和,还是不和?」张寅道:「怎么不和?」侍儿道:「既然和,为何祇管做去?」张寅道:「诗妙於工,潦草不得。况诗人之才情不同,李太白斗酒百篇,杜工部吟诗太瘦,如何一样论得。」正然着急不题。
却说小僮拿了一张诗稿,忙忙走出,要寻宋信代作。奈房子深远,转折甚多,一时认不得出路,祇在东西乱撞。不期,冷绛雪听得山小姐在玉尺楼考张寅,要走去看看。正走出房门,忽撞见小僮乱走,因叫侍妾捉住问道:「你是甚么人?走到内里来。」小僮慌了,说道:「我是跟张相公的。」冷绛雪道:「你跟张相公,为何在此乱走?」小僮道:「我要出去,因认不得路,错走到此。」冷绛雪见他说话慌张,定有缘故,因道:「你既跟张相公,又出去做甚?定是要做贼了,快拿到老爷处去问。」小僮慌了道:「实是相公吩咐,出去有事,并不是做贼。」冷绛雪道:「你实说,出去做甚么,我就饶你,你若说一句谎,我就拿你去。」
小僮要脱身,又脱不得,祇得实说道:「相公要做甚么诗,叫我传出去与宋相公代做。」冷绛雪道:「要做甚么诗?可拿与我看。」小僮没法,祇得取出来递与冷绛雪。冷绛雪看了,笑一笑道:「这是小姐奈何他了,待我也取笑他一场。」因对小僮说道:「你不消出去寻人,等我替你做了罢。」小僮道:「若是小姐肯做得,一发好了。」冷绛雪道:「跟我来。」遂带了小僮到房中,信笔写了两首,递与他道:「你可拿去,祇说是宋相公做的。」小僮得了诗,欢喜不过。
冷绛雪又叫侍儿送到楼下,小僮掩将进去。张寅忽然看见,慌忙推小解,走到阶下。那僮子近身一混,就将代做的诗递了过来。张寅接诗在手,便胆大气壮,昂昂然走进来坐下道:「做诗要有感触,偶下阶有触,不觉诗便成了。」因暗暗将代做的稿儿铺在纸下,原打帐是一首,见是两首,一发快活,因照样誊写,写完,又自念一遍,十分得意。因递与侍妾道:「诗已和成,可拿与小姐去细看。小姐乃有才之人,自识其中趣味。」侍妾接了,微笑一笑,遂送上楼来与山小姐。山小姐接了一看,祇见上面写的是:
高才自负落花莲,莫认包儿掉了绵。
纵是燕平旧时句,云间张子实重编。
又一首是:
荷花荷叶总成莲,树长蚕生都是绵,莫道春秋齐晋事,一加笔削仲尼编。
山小姐看完,不禁大笑道:「这个白丁,不知央甚人代作,倒被他取笑了。」又看一遍道:「诗虽游戏,其实风雅。则代作者,倒是一个才子。但不知是何人?怎做个法,叫他说出方妙。」
正然沉吟,忽冷绛雪从后楼转出来。山小姐忙迎着笑说道:「姐姐来得好,又有一个才子,可看一个笑话。」冷绛雪笑道:「这个笑话,我已看见。这个才子,我先知道了。」冷绛雪就将撞见小僮出去求人代作,并自己代他作诗之事说了一遍,山小姐拍掌大笑道:「原来就是姐姐耍他,我说哪里又有一个才子。」
张寅在楼下听见楼上笑声哑哑,满心以为看诗欢喜,因暗暗想道:「何不乘他欢喜,赶上楼去调戏,得个趣儿,倘有天缘,彼此爱慕固是万幸。就是她心下不允,我是一个尚书公子,又是她父亲明明叫我进来的,她也不好难为我。今日若当面错过,明日再央人来求,不知费许多力气,还是隔靴搔痒,不能如此亲切。」主意定了,遂不顾好歹,竟硬着胆撞上楼来。祇因这一上楼来,有分教:
黄金上公子之头,红粉涂才郎之面。
不知此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画面词曰:
泼墨淋漓,借尊面权为素壁。虽然未似锦笺奇,圈圈点点,得辱佳人笔。书生白面安能及,粉黛无颜色。除非神茶郁垒,横涂竖抹甚为匹。
右调《醉落魄》
话说张寅在玉尺楼下考诗,听见楼上欢笑,以为山小姐得意,竟大着胆一直撞上楼来,此时,许多侍妾因见山小姐与冷绛雪取笑张寅作乐,都立在旁边观看。楼门口并无人看守,故张寅乘空竟走了上来。山小姐忽抬头看见,因大怒道:「这是甚人,敢上楼来!」张寅已走到面前,望着小姐深深一揖道:「学生张寅拙作,蒙小姐见赏,特上楼来拜谢。」
众侍妾看见张寅突然走到面前,俱大惊着急。拦的拦,遮的遮,推的推,扯的扯。乱嚷道:「好大胆,这是甚么所在,竟撞了上来!」张寅道:「我不是自撞来的,是你家太师爷着人送我来的。」山小姐道:「好胡说,太师叫你在楼下听考,你怎敢擅上楼来!」因用手指着上面悬的御书匾额说道:「你睁开驴眼看一看,这是甚人写的。任是公侯卿相,到此也要叩头。你是一个白丁公子,怎敢欺灭圣上,竟不下拜!」
张寅慌忙抬头一看,祇见正当中悬着一个匾额,上面御书「弘文才女」四个大字,中间用一颗御宝,知是皇帝的御笔,方纔慌了,撩衣跪下。山小姐道:「我虽一女子,乃天子钦定才女之名。赐玉尺一柄,量天下之才。又恐幼弱为人所欺,敕赐金如意一柄,如有强求婚姻及恶言调戏,打死勿论,故不避人。满朝中缙绅大臣,皇亲国戚,以及公子王孙,并四方求诗求文,也不知见了多少,从无一人敢擅登此楼,轻言调戏。你不过是一个纨袴之儿,怎敢目无圣旨小觑於我,将谓吾之金如意不利乎?」因叫侍妾在龙架上取过一柄金如意,亲执在手中,立起身来说道:「张寅调戏御赐才女,奉旨打死!」说罢,提起金如意就照头打来。把一个张寅吓得魂飞天外,欲要立起身来跑了,又被许多侍妾揪定,没奈何,祇得磕头如捣蒜,口内连连说道:「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我张寅南边初来,实是不知,求小姐饶命!」山小姐哪里肯听,怒狠狠拿着金如意祇是要打。虽得冷绛雪在旁相劝,山小姐尚不肯依。却亏张寅跟来的家人听见楼上声息不好,慌忙跑出到后厅,禀知山显仁道:「家公子一时狂妄,误上小姐玉尺楼,小姐大怒,要奉旨打死,求太师老爷看家老爷面上,速求饶恕,感恩不浅。」
山显仁听说,也着忙道:「我叫他谨慎些,他却不听。小姐性如烈火,若打伤了,彼此体面却不好看。」因连叫几个家人媳妇,快跑去说,老爷讨饶。山小姐正要下毒手打死张寅,冷绛雪苦劝不住,忽几个家人媳妇跑来说老爷讨饶。山小姐方纔缩住了手说道:「这样狂妄畜生,留他何益,爹爹却来劝止。」冷绛雪道:「太师也未必为他,祇恐同官上面不好看耳。」
此时,张寅已吓瘫在地,初犹求饶,后来连话都说不出,祇是磕头。山小姐看了又觉好笑,因说道:「父命讨饶,怎敢不遵,祇是造化了这畜生。」冷绛雪道:「既奉太师之命,恕他无才,可放他去吧。」山小姐道:「他胸中虽然无才,却能央人代替,以装门面,则面上不可无才。」因叫侍儿取过笔墨,与他搽一个花脸,使人知他是个才子。
张寅跪在地下,看见放了金如意不打,略放了些心,因说道:「若说我张寅见御书不拜,擅登玉尺楼,误犯小姐,罪固该当。若说是央人代替,我张寅便死也不服。」山小姐与冷绛雪听了,俱大笑起来。山小姐道:「你代替的人俱已捉了在此,还要嘴强。」张寅听说捉了代替,祇说宋信也被他们拿了,心下愈慌不敢开口。
山小姐因叫侍儿将笔墨在他脸上涂得花花绿绿道:「今日且饶你去,你若再来缠扰,我请过圣旨,祇怕你还是一死。」张寅听说饶命叫去,连忙爬起来说道:「今已喫了许多苦,还来缠些甚么?」冷绛雪在旁插说道:「你也不喫苦,你肚里一点墨水不曾带来,今倒搽了一脸去,还说喫苦?」说得山小姐忍不住要笑,张寅得个空,就往楼下走。走到楼下,众家人接着,看见不象模样,连忙将衣服替他面上揩了。揩便揩了,然是乾衣服,未曾着水,终有些花花绿绿不乾净。张寅也顾不得,竟遮掩着往外直走,也没甚脸嘴再见山显仁。遂不到后厅,竟从旁边夹道里,一溜烟走了。
走出大门外心纔定了。因想道:「他纔说代作人捉住了,定是老宋也拿了去,我便放了出来,不知老宋如何了。」又走不上几步,转过弯来,祇见宋信在那里伸头探脑的张望。看见张寅,忙迎上来说道:「恭喜,想是不曾让你做诗。」张寅见了又惊又喜道:「你还是不曾捉去,还是捉了去放出来的?」宋信道:「那个捉我,你怎生这样慌张狼狈,脸上为何花花绿绿的?」张寅跌跌脚道:「一言说不尽,且到前边寻个好所在,慢慢去说。」遂同上了轿回来。
走了数里,张寅忽见路旁一个酒店,甚是幽雅清静,遂叫住了轿,同宋信入来。这店中是楼上楼下两处,张寅懒得上楼,遂在楼下靠窗一副大座坐下。先叫取水将面净了,然后喫酒。
纔喫得一两杯,宋信便问道:「你为何这等气苦?」张寅歎口气道:「你还要问,都是你害人不浅。」宋信道:「我怎的害人?」张寅道:「我央你代作诗,指望你做一首好诗,光辉光辉。你不知做些甚么,叫他笑我央你代作。原是隐密瞒人之事,你怎么与她知道,出我之丑。」宋信道:「见鬼了,我在此等了半日,人影也不见一个出来,是谁叫我做诗?」张寅道:「又来胡说了,诗也替我做了,我已写去了,怎赖没有!」宋信道:「我做的是甚么?」张寅道:「我虽全记不得,还记得些影儿,甚么『落花莲』,甚么『包儿掉了绵』,又是甚么『春秋』又是甚么『仲尼』,难道不是你做,还要赖到哪里去。」宋信道:「冤屈死人,是哪个来叫我做?」张寅道:「是小僮来的。」宋信道:可叫小僮来对。」
张寅忙叫小僮,小僮却躲在外面,不敢进来。被叫不过,方走到面前。张寅问道:「宋相公做的诗是你拿来的?」宋信道:「我做甚么诗与你?」小僮见两个对问,慌的獃了,一句也说不出来。张寅见小僮不则声,颜色有些古怪,因兜脸两掌道:「莫非你这小蠢才,不曾拿诗与宋相公么?」小僮被打,祇得直说道:「那诗实实不是宋相公做的?」张寅大惊道:「不是宋相公做的,却是谁做的?」小僮道:「相公叫我出来,我因性急,慌忙走错了路,误撞入他家小姐房里,被她拿住,要做贼打。又搜出相公与我的诗稿,小的瞒她不得,祇得直说了。她说你不消寻别人,我代做了吧。拿起笔来,顷刻就写完了。我恐怕相公等久,祇得就便拿来了。」
张寅听了,又跌脚道:「原来你这小奴才误事,做诗原为要瞒他家小姐,你怎到央他家小姐代作。怪不得她笑说代做的人已捉住了。」宋信道:「如今纔明白,且问你他怎生叫你做起的?」张寅道:「我一进去,山相公一团好意,留我小饮。饮了半晌,就叫人送我到玉尺楼下去考。方纔坐下,山小姐就叫侍妾下楼问道:「『《张子新篇》是谁人做的,』我答应是自做的。他又叫侍妾说道:『既是自做的,为何有平如衡诗在内?』祇因这一问,打着我的心病叫我一句也说不出。我想这件事是你我二人悄悄做的,神鬼也不知,他怎么就知道?」宋信也喫惊道:「真作怪了。你却怎么回他?」张寅道:「我祇得认是平如衡与我唱和的两首,故刻在上面,他所以做这一首诗讥诮我,又要我和。我急了,叫这小奴才来央你做,不知又落入圈套,竟将她代作的写了上去。她看了在楼上大笑。我又不知就里,祇认是看诗欢笑,遂大胆跑上楼去。不料,她楼上供有御书,说我欺灭圣旨不拜。又有一柄御赐的金如意,凡是强求婚姻与调戏她的,打死勿论。我又不知,被她叫许多侍妾仆妇将我捉住,自取金如意,定要将我打死。亏我再三苦求方纔饶了。你道这丫头恶不恶。虽说饶了,临行还搽我一个花脸,方放下楼来。」宋信听了,吐吞说道:「大造化,大造化!玉尺楼可是擅自上去的。一个御赐才女,可是调戏得的。还是看你家尚书分上,若在别个,定然打杀,祇好白白送了一条性命。」张寅道:「既是这等厉害,何不早对我说?」宋信道:「他的厉害,人人知道,何消说得。就是不厉害,一个相公女儿,也不该撞上楼去调戏她。?」张寅道:「我一个尚书公子,难道白白受她凌辱,就是这等罢了!须去与老父说知,上她一疏,说她倚朝廷宠眷,凌辱公卿子弟。」宋信道:「你若上疏说她凌辱,她就辩说你调戏。后来问出真情,毕竟还是你喫亏,如何弄得她倒。」张寅说:「若不处她一场,如何气得她过?」宋信道:「若是气她不过,小弟倒有一个好机会,可以处她。」
张寅忙问道:「有甚好机会?万望说与我知道。」宋信道:「我方纔在接引庵借座等你,看见壁上有赵纵、钱横二人题的诗。看诗中情思,都是羨慕山小姐之意。我问庵中和尚,他说二人曾与小姐对考过。我问他考些甚么,那和尚倒也好事,连考的诗都抄的有,遂拿与我看,被我暗暗也抄了来。前日山相公叫人错寻到我处的,就是此二人。我看他对考的诗,彼此都有勾挑之意。你若要寻她过犯,上疏参论,何不将此唱和之诗呈与圣上,说她借量才之名,勾引少年子弟在玉尺楼淫词唱和,有辱天子御书并钦赐女子之名。如此加罪,便不怕天子不动心。」
张寅听了,满心欢喜道:「这个妙,这个妙,待我就与老父说知,叫他动疏。」宋信道:「你若明后日就上疏,她就说你调戏被辱,雠口冤她了。此事不必性急,须缓几日方妙。」张寅道:「也说得便是,便迟两日不怕她走上天去。」二人商量停当,方纔欢欢喜喜饮酒。饮了半响,方纔起身上轿而去。
俗话说得好:路上说话,草里有人。不期,这日燕白颔因放不下阁上美人,遂同平如衡又出城走到皇庄园边去访问,不但人无踪影,并墙上的和诗都粉去了。二人心下气闷不过,走了回来,也先在这店中楼上饮酒。正饮不多时,忽看见楼下宋信与张寅同了入来,二人大惊道:「他二人原来也到京了。」平如衡就要下楼来相见,燕白颔拦住道:「且听他说些甚么。」二人遂同伏在阁子边,侧耳细听。
听见他一五一十,长长短短,都说是要算计小姐与赵纵、钱横之事。遂悄悄不敢声张。祇等他喫完酒去了,方纔商量道:「早是不曾看见,若看见,未免又惹是非。」燕白颔道:「我原料他要来山家求亲,祇说倚着尚书势头,有几分指望。不期倒讨了一场凌辱。」平如衡道:「我二人去考,虽说未讨便宜,却也不至出丑。所恨者,未见小姐耳!」燕白颔道:「以我论之,小姐不过擅贵名耳,其才美亦不过至是极矣。小弟初意,还指望去谋求小姐一见。今听张寅所谋不善,若再去缠扰,不独带累山小姐,即你我恐亦不能乾净。」平如衡道:「就是不去,他明日叫父亲上疏,毕竟有赵纵、钱横之名,如何脱卸?」燕白颔道:「若你我真是赵纵、钱横,考诗自是公器,有无情词挑逗,自然要辨个明白,怕他怎的。祇是你我都是假託之名,到了临时,张寅认出真姓名,报奏圣上,圣上说学臣荐举,朝廷钦命,都违悖不赴,却更名改姓,潜匿京师,调引钦赐之女,这个罪名便大了。」
平如衡道:「长兄所虑甚是。为今之计,却将奈何?」燕白颔道:「我二人进京本念,实为访山小姐求婚。而这段姻缘,料已无望。小弟遇了阁上美人,可谓万分侥幸。然追求无路,又属渺茫。吾兄之冷降雪,又全无踪影,你我流荡於此,殊觉无谓。况前日侍妾诗中,已明明说道『欲为玄霜求玉杵,须从御座撤金莲』。目今乡试不远,莫若归去取了功名。那时重访蓝桥,或者还有一线之路。」
平如衡道:「吾兄之论最为有理。祇怕再来时物是人非,云英已赵裴航之梦矣。」燕白颔道:「山小姐年方二八,瓜期尚可有待。况天下富贵才人甚少,那能便有裴航?」平如衡道:「山小姐,依兄想来,还可有待。祇怕我那冷绛雪小姐不能待矣。既是这等,须索早早回去。」二人算计定了,又饮了数杯,便起身回到下处。叫家人收拾行李,僱了轿马,赶次日绝早就出城长行。
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倒也不甚辛苦。一日,行到山东地方,正在一条狭路上,忽撞见一簇官府过来。前面几对执事,后面一乘官轿甚大,又有十余疋马跟随,十分拥挤。燕白颔与平如衡祇得下了轿,捡一个略宽处立着,让他们过去。不提防,官轿抬到面前,忽听到轿里连叫舍人道:「快问道旁立的可是燕、平二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