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掉枪花讼棍多谋 恶报仇乡人尝粪
第二十八回 掉枪花讼棍多谋 恶报仇乡人尝粪
且说伍作霖和金良士、柳君权二人,要把门口停泊的几只粪船,赶到别处去歇,不料那一班船上的人,凭他怎生叫喊,只是张着两眼,呆呆地看他,一声不响。惹起金良士和柳君权的火性来,搬起一块石头,望着船上打去。不想人倒没有打着,一块石头落在船舱里头,溅起了许多粪汁,把那船上的人,溅得一头一脸,都是稠粪,连那睡在旁边的人也溅了好些。那两个船上的人,见他们如此野蛮,不讲情理,也就发起火来,夹七夹八的,把他们骂了一阵。又说看你们这个样儿,倒像是个上流人物,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混账东西,难道你们不是吃饭长大,是吃屎长大的么!金良士同着柳君权听他这样的随口乱骂,并且骂得十分刻毒,入耳诛心,只气得烈火横飞,面容失色,一时盛气之下,也顾不得别的,竟要奔上船去,和他拚命。此时伍作霖见他们骂得这般刁刻,也不由得怒气直冲,登时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连忙把金良士和柳君权,一把拉住道:“你们不要这般卤莽,看他们这一付桀傲不驯的样儿,料想决不肯束手奉让,万一吃了些他们的亏苦,你们还有什么面目出去见人。我倒想了一个主意在此,你们不要开口,我们且同到茶馆里头,和你细说,我自然有个报仇的法儿。”金良士和柳君权听了,也不晓得他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儿,只得依着他的说话,都不开口。只见伍作霖反走近码头,向那粪船上人拱了一拱手道:“刚才我们的同伴,性情不好,得罪了你们,实在对不起,总请看着我的分上,不要动气。”说着,又把手拱了一拱。那粪船上人听得伍作霖前来陪礼,自古道尊拳不当笑面,也有些不好意思,又见伍作霖殷殷懃勤的,极意周旋,没本事竟不和他说话,只得倒朝他谦逊了几句。伍作霖方才回过身来,金良士同柳君权在旁看了,真是气破胸脯。正待还要开口,早被伍作霖使了眼色,一手一个,拉了就走,一直拉到对河一个茶馆里头,拣了一张桌子坐下。金柳二人,都怪着伍作霖,不该折着志气,去和他陪礼。伍作霖道:“你们晓得什么,陪一个礼,也不是希罕的事情,我若不向他陪这一个礼儿,他那里肯来钻我这个圈套。他刚才不是骂我们吃屎长大的么?别的话儿也还罢了,这句话儿,却实是气他不过。所以我想个法儿,一定要把他撮弄到自家吃屎,然后再去当面问他,你们想我这个法儿怎样?”金柳二人听了,齐声说道:“你说的好自在的话儿,天下的事情,那里能由着你的性儿,这般容易,他又不是个痴子,你叫他自家吃屎,他就肯依着你吃么!就是再呆蠢些儿的人,也呆不到这般田地,只好你自家说罢了。”伍作霖听了,哈哈地笑道:“你们道我这件事儿做不到么?不是我夸句口儿,不要说这般小事,就是再大些儿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办不到,你们不要开口,只在旁边看着就是了。”说罢,金良士和柳君权还有些似信不信的,心上甚是纳闷,又不能一定去逼着他。说话之间,只见伍作霖立起身来,对二人说道:“你们在这里坐一回儿,我去去就来。”二人问他那里去,伍作霖只是微微地笑,并不回答,就往外面走了出去。不多时,果然来了,手中拿着一个白洋布的小包。金良士看了十分诧异,问他这里头是什么东西。伍作霖又不肯说,又不肯打开来给他们看。只向他们说道:“你们不要多问,只走到桥上去,远远看着,只要看见我朝着你们招手,你们就走过来,到了那个时候,就明白了。”金柳二人虽是心中纳闷,却也无可如何,只得付了茶钱,同出茶馆,走到桥上立住,远远的看着他们。原来金柳二人立的这条桥,离伍作霖家的大门不远,看得甚是清楚。只见伍作霖急匆匆地奔下桥来,迳自走进门去。进去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把衣袖一洒,把一个白布手巾包落了出来,直落到树根下面,离着码头,不过一二尺地方。伍作霖落下了一个手巾包,自己像是没有觉得的一般,头也不回,一直的走了进去。金柳二人立在桥上,看得明白,也不知伍作霖想的什么主意,只呆呆的看着他,这且按下不提。
只说那船上见伍作霖急急地走进大门,袖子里头落下了一件东西,也不知里头是些什么。从来这班小人都是极贪小利的,见一个小手巾包落在自己面前,那有不拾的道理?伍作霖前脚进去,那船上的人连忙就走上岸去,把那小手巾包拾了起来,放在怀内,仍旧回到船上。解开看时只见手巾里面,包着六个大烧饼,还是热气腾腾的,好像新出炉的一般。另外还有一个纸包,包着两张钱票,一千一张。那船上的人看了十分欢喜,连忙把手巾和钱票藏了起来,暗想今天真个运气在家,拾着两张钱票,还白白的扰他一顿点心,心上想着,甚是高兴。正有些饥肠辘辘的时候,便把那六个热腾腾的烧饼,一个一个地吃下肚去。刚刚吃毕,忽见方才进去的人慌慌张张地从门内直撞出来,走到码头旁边,东张西望地四处张看,原来就是伍作霖。
面上做出十分皇迫的样子,好像寻什么东西的一般。那船上的人见了他这个样儿,晓得他一定是来寻那方才的手巾包,觉得有些心虚,连忙把头别了过去。伍作霖寻了一会儿不见影儿,便搭赸着问那船上人道:“请问老兄方才我在门口落下了一个白手巾包不知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可曾看见有什么人来拾去么?”船上人听了,逗着了他的虚心病儿,连连摇手道:“没有看见,没有看见。想是你落在别处了。”伍作霖听了,现出满面着急的样子,把脚一跺道:“完了完了,别的还没有什么希奇,那几个烧饼被别人拿去,一定当作点心吃了,平白无端地害了别人一条性命,这是那里说起!”那船上的人听得伍作霖的说话蹊跷,心上就是别的一跳,暗想他怎么说得这般诧异,吃了他的烧饼,好好的怎得会送了性命,心上便觉得有些害怕起来,又见伍作霖攒眉顿足地说道:“好好的一个人无缘无故地送了他的性命,这不都是我的孽障么!”船上人听了伍作霖这般说法,心中越发的发起急来,又侧着耳朵听那伍作霖说些什么,却听得他自言自语的在那里说道:“这件事儿不能怪我,他自己拾去吃了,我又不是有心掉下来的,与我什么相干,就是他死了做鬼也只好怪他自己不好,我只要尽我的心,寻不着他也是没法儿的事情,只索随他去的罢了。”那船上人听伍作霖说得这样认真,不像是说的假话,虽然昏头搭脑的猜度不出是什么事儿,却知道事情不妙。觉得头上轰的一声,登时眼进金花,耳鸣钟鼓,不由自主的浑身发抖起来。忍不住要去问他一问,到底是怎么的一回事儿,便走到船头上来装着没有事儿的模样,问那伍作霖道:“你那手巾里头到底是放些什么东西,为什么失掉了要这般着急?”伍作霖听了气急败坏地告诉他道:“你还没有晓得,我那手巾包里头放着两张钱票和几个烧饼,那两张钱票和别的东西倒不算什么希奇,只有那几个烧饼是我在药店里买了些砒霜,有心包在烧饼里头带回去要毒耗子的。
不知怎样的一个不留心,落在地下被人拾去,那拾去的人又不是仙人,那里晓得我这烧饼里头放着砒霜,自然拿去当着点心吃了。你想这不是干白无端的一条人命么?虽然他自己拾去,不干我事,却总是我的由头,好好的送了别人的一条性命。岂不是我的孽障?偏偏的又寻不着他的人,若是寻着了他,也还好想个法儿,和他施救。如今既寻不着他,是没法儿的了,但是平空的害了人的性命,你想叫我怎么不要着急!这也是他自家的运气不好,不能怨着别人!”那船上人听了好似一盆冷水兜头直浇下来,只急得骨节皆酥,浑身汗出,也顾不得什么廉耻,踉踉跄跄的赶上岸来,扯住伍作霖的衣服道:“不瞒你说,方才的手巾包儿实是我拾得在此,烧饼也是我正在腹馁,一口气吃了下去,却不晓得里头安着砒霜,如今已经吃了进去,挖是挖不出来,你可有什么解救的法儿,救救我的性命?”伍作霖听了大惊道:“怪道我找不着,原来是你吃了,你为什么这样胡涂,方才我来寻的时候,一句口也不开,如今已经隔了一回,那里还有什么解救,这个东西毒得利害,迟不得一刻儿,现在就是解救,也来不及了。我看你还是赶紧开船回去,还好见见家里的亲人,不要尽着在这里呆等了。”说着又连连顿足道:“这是那里说起,平空的害了你的性命!”伍作霖这一番说话,把个粪船上人吓得就如木雕泥塑一般,呆了一回方才回过一口气来,拉住了伍作霖那里肯放,双膝跪在地上,连连的叩头泪流满面地道:“我的一条性命全在你的手中,总要求你想个解救的法子,难道你就眼睁睁的见死不救么?”伍作霖见了这般光景,几乎要笑出来,竭力忍住了,只是摇头道:“你吃了下去已经这许多时候,叫我再有什么法儿。”粪船上人听了愈加着急,竟是哭将起来,一手拉住了伍作霖,口中鸣哩呜哩的一阵,也不知他说些什么,那眼眶里头的急泪,就如檐头急雨山上飞泉一片汪洋的冲将下来。伍作霖方才说道:“虽然还有一个解救的方子,但怕你不肯如法泡制,也是枉然,况且你已经吃了多时,有用无用,只好碰你的运气罢了。”粪船上人听得还有一个解救的方子,心上略略的放松了些,又见他不肯就说,只急得带哭带说地道:“我的祖太爷,你快说是个什么解救的法儿,这个时刻那里还禁得你这样的慢条斯理,不误了我的性命么?”伍作霖道:“只有人中黄是一吃就好的,好在你这里现成有的东西,不用到药店里头去买。”粪船上人听了,又不懂得人中黄是个什么东西,急急地说道:“你又来说顽话了,我这个船上那里有什么药料!”伍作霖把手向船上一指道:“这个东西,不是叫人中黄么,只怕你嫌他腌躜,不肯吃,那就没有法儿了。”粪船上人听了方才恍然大悟道:“这个东西,就是人中黄么!”伍作霖点点头道:“吃下去包管就好,这个东西解救毒药是再灵没有的。”粪船上人听了大喜道:“只要它果然解得砒霜救得我的性命,管他什么腌躜不腌躜。”说着就跳上船去,不顾污秽弯下腰去也等不得用什么家伙,竟是双手捧来大把的往自己口中直灌。伍作霖此时得意非常,抬起头来,往桥上看时,只见金柳二人还远远地立在那里,便对着他们两个招招手儿。金柳二人立在桥上,看见这些情景,摸不着是些什么儿,见远远的伍作霖在那里招手,便连忙地走下桥来。一直走到码头立定,方才看见那粪船上方才骂人的人弯着身子捧着大把的稠粪往口内乱塞,金柳二人不觉大笑起来,伍作霖连忙拉了一把,二人勉强忍住,只在那里看那粪船上人吃了些儿粪汁,还恐怕余毒未尽,便有性命之忧,索性捏着鼻头大大的吃了一饱。看官毕竟人的脾胃和这样东西是背道分驰的,那里受得住这些盛馔!不觉哇的一声,一齐吐得出来。正是:欲求蚁命之存,竟饱园圊之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伍作霖快意报睚眦 赵北山中年生逆子且说那粪船上人一时贪嘴,吃了伍作霖掉下来的几个烧饼,后来听得伍作霖说里头放着砒霜,吓得他七魄齐飞三魂出窍,跪在伍作霖面前,求他解救。又听得伍作霖说只要吃些人粪,便好解得砒霜,他听了十分欢喜,不顾好歹,双手捧起来,只顾向口中乱塞。那知他虽然怕死心重捏着鼻头咽了下去,毕竟脾胃里头的气息,和这个东西是大不相同,那里受得这许多污秽,忍不住一阵恶心,把先前吃的烧饼刚才吃的人粪,一齐呕将出来。只呕得他头晕眼花,喉干气咽,呕了一会,方才止祝觉得心口还在那里别卜别卜的乱跳,心中暗想幸而吃了些儿人粪,把砒霜呕了出来,大约可以不碍的了。想着好似在鬼门关上逃回来的一般,慢慢地走到岸上,对着了作霖说道:“如今我吃了下去,一齐呕了出来,可还要紧不要紧?”伍作霖忍着笑,连连地答应他道:“你只顾放心,吃了这许多人粪,毒气已经解尽,是不妨事的了。”粪船上人听了,方才觉得放心,不免谢了伍作霖一声,正要走上船去。伍作霖连忙叫住他道:“且慢,我还有几句话。”粪船上人听了,便立住了脚,回过身来。只见伍作霖哈哈大笑,抢上一步拍着他的肩头问道:“朋友你方才骂我们是吃屎长大的,如今看起来我们倒没有吃屎,你倒吃了一肚皮的稠粪,到底还是我们吃屎还是你自家吃屎?
你以后还敢这样的随口骂人么?”粪船上人听得伍作霖这般说法,心上方才明白过来。晓得他有心撮弄,报那辱骂的冤仇,心上十分焦燥。但是已经吃了下去,无可如何,又是他自家怕死,情愿吃的,伍作霖又没有勉强着他,上了他一盘恶当,却只好放在心上,发作不出来。只觉得满面羞惭,一句话也说不出,便不开口,扭回身子便奔上船去。金良士和柳君权到了这个时候,方晓得伍作霖因为平空的被那粪船上人骂了几句,心中不忿,却又想不出个对付的法儿,所以抠心挖肚的想出这个主意。明晓得他们种田出身的呆货,第一怕的是死,第二爱的是钱,便去做了几个烧饼,又夹着两张钱票,故意进门的时候,掉在地下,却躲在大门里头,在门缝里往外张看。见那粪船上人,果然走上岸来,拾了回去。又看着他把几个烧饼,一齐吃卞肚去,方才装出慌慌张张的样子,从门内直奔出来,四处寻找。又故意说几句惊心动魄的话儿,钩得那粪船上人,自家来问。果然入了他的圈套,跪着求他解救,情情愿愿的吃了许多的粪汁,还在那里自家欣幸,差不多这条性命已经是拾到的一般。却那里想得到是伍作霖的鬼计,有心捉弄着他。当下金柳二人见了这般情景,已是澈底分明,心上十分佩服,想着那粪船上人吃粪的那种样儿,又一个个放声大笑,直笑得拍手打脚曲背弯腰,方才罢了。那粪船上人吃了伍作霖的大亏,从此不敢再停在他家门口,你想这伍作霖的心思可刻毒不刻毒!
伍作霖在杭州省城里头做了十年刀笔,像这样的事情,也不知多少,在下一时也说不上来。大家听得伍作霖的名儿,一个个头昏脑胀,没有一个人不怕他的。差不多杭州城内一半都是他的冤家,那名气传得更加开阔,竟有外府州县的人为了打官司的事情,特地赶到杭州来,请教他的,却狠狠的积聚了些家产,居然竟是一个素封的样儿。他又晓自己的冤家太多,恐怕要受了别人的暗算,便花了几千银子,捐个例监,请个枪手和他入场代做,又走通了房官的关节,发榜出来,居然高高的中了一名经魁。伍作霖中了一个举人,愈加无恶不作,欺压邻里,鱼肉乡愚。那一班市井中人都怕他是个举人,那里敢和他较量。伍作霖自己也觉得摇摇摆摆十分得意,八面威风,比先前更是不同。慢慢的伍作霖的名气,传得大了,历任州县,也有些风闻,想要访他的劣迹,无奈这伍作霖虽然做着讼师,却是万分狡猾,无论什么人来请教他,他从不肯轻易落笔,只是口中说着,叫人替他钞写出来,所以他做了十多年的刀笔,竟拿不着他做讼师的真赃实据来,地方官也无可奈何,只得罢了。
如今且把伍作霖一边暂时按下,再提起一个人来。只说杭州钱塘门内,有一个积租的米商,叫做赵北山,家产甚是殷实,只是少年无子,直到四十八岁上方生下一个儿子来。赵北山因是中年得子,溺爱非常,真是恨不得把他顶在头上,擎在手中,百顺千依,要一奉十,渐渐的把个儿于的气质,惯得桀骜不驯起来。不要说是别人,连父母也不在他眼里。赵北山溺爱儿子,舍不得与他计较。直到十岁上,方才请了一个饱学名师和他取了一个学名,叫做赵小山,叫他上学读书。不想这赵小山从小骄纵惯了,那里肯认认真真地读书,候着先生一个不当心,便如野马一般,一溜烟跑了出去,再也不肯回来。及至先生叫人去把他找了回来,他又不服先生的教训,倒反指手划脚,把先生冲撞了一阵,把个先生气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举起戒方来,打他几下。赵小山自出娘胎,从没有受过什么责罚,现在被先生打了几下,便呼天顿地的大哭起来。赵北山在外面,听见了儿子的哭声,晓得定是先生在那里打他,好似剜他的肉一般,连忙三脚两步的赶进书房,苦苦的替他儿子求饶。先生却情不过,只得由他,把儿子搀了进去。自此之后一个月里头难得几天,赵小山肯到书房坐坐,到了书房,又不肯好好的读书,惹发了先生的性子要打他时,戒方还没有搁到他的手上,他早神号鬼叫的哭将起来。赵北山听了又要赶进书房,替他告饶,呕得先生急于便要辞馆。赵北山又央了别人,苦苦的留住他。先生见赵北山这样的溺爱儿子,乐得自家快活,吃他的现成饭儿,正是两餐老米饭,一枕黑甜乡,就是这样悠悠忽忽的过了几年。赵小山长成了,天地玄黄都念不出来,先生实在看不过,辞馆走了。赵北山对着人还把他儿子说得十分聪颖,好像是人间少有地上无双的一般。赵小山渐渐的长到十七岁,专爱和那一班无赖,混在一堆,一天到晚除了赌钱吃酒之外,没有他的事儿。赌输了钱,便问赵北山要,赵北山原是个一钱如命的人,给了他几次,觉得有些肉痛起来,便支支吾吾的不肯给他。赵小山见他父亲不给,便不论什么东西,拿了就走。赵北山气得发昏,又舍不得打他。也有亲戚劝他早些和儿子娶一房媳妇,或者他成了家业,竟肯收心向善,也未可知。赵北山听了不错,就急急的和他对了一头亲,拣个日子,娶了回来。新人的相貌倒也不差,只是素来娇惰,好吃懒做,和赵小山竟是个天生的对儿。赵小山听了枕头边的说话,越发的暴戾起来。有一天,赵小山出去赌钱,输了回来,要问赵北山要一百两银子,赵北山不肯道:“我那里有这许多银子,供给你这般挥霍!你这孩子一些儿甘苦也不晓得,只晓得伸着手儿问我要钱,你那里晓得当初来的时候,何等艰难,如今却被你轻轻易易的用得这般松快,要照着你这个样儿将来一定有讨饭的日子!”赵小山听得他父亲不但不给,还咕噜了他一场,不觉两眼圆睁,大怒道:“我不过问你要一百两银子,你就有这许多噜苏的话儿,将来你死了看你带到棺材里去!到了那个时候你的这些家产,还不是都是我的。难道你还能看住了,不叫我用么?我劝你还是看破些儿的好。”说着又冷笑了几声。赵北山素来忌讳极多,最怕人家说死,如今被自己的儿子指着脸骂了一场,又正犯着他的忌讳,只气得浑身乱抖,气喘声嘶的道:“你这个忤逆的畜生,我十数年的心血都费在你的身上,想不到你如今长成了,竟会骂起我来,还要咒着我死,你这个畜生究竟存着什么心肠!
我就是快快的死了,你可有什么好处?”赵小山听了又冷笑道:“一个人就是活到一百岁,也总是要死的,你怕人家说死,难道就不死了不成!”赵北山听了更加气得面青唇白,气喘吁吁地赶上前,一把拉住了赵小山的衣服,战抖抖的举起手来,正要打他。那赵小山忤逆惯了的,那里把赵北山放在心上,见拉住要打,他轻轻的一摔,早把赵北山摔倒在地。赵北山年纪高大,两脚虚浮,这一交就把他跌了个发昏章第十一,一时扒不起身,嘴里高声喊起忤逆来。赵小山听得清楚,吃了一惊,也不去扶起,竟自拔起脚来,一溜烟不知跑到那里去了。这里赵北山家里的人,听得赵北山直着喉咙在那里喊叫,慌忙赶了进来,把他扶起。赵北山还是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定了一回神,方才好了。不觉咬牙大恨起儿子来,暗想我平日之间,把他这样的珍爱,费了许多心血,用了无数银钱,他竟是一些儿孝心没有,只晓得伸手问我要钱,今天没有给他,就把我这般毁骂,还被他推了一交,天下那里有这样忤逆不孝的东西!照这样看起来,不是什么父子,竟是前世的冤家了。我这一点儿薄薄的家财,这几年用在他的身上,已经不少,那里经得起他这般挥霍,将来我这几根老骨头,叫我倚靠谁人,这总是我自家不好,过于溺爱了他,把他惯到这步田地,现在就是后悔,也后悔不来的了。想了一会,想不出个拘管他的法儿,忽然想着了个主意道:我何不竟到当官去告他的忤逆,也叫他晓得我的手段,以后对着我不敢这个样儿!想定了主意,也顾不得儿子,迳自走到钱塘县,击鼓喊冤。钱塘县把他传了进去,问了几句,赵北山照直诉了一遍。父母告儿女的忤逆,是没有不准的,立刻在堂上出了火签,派了四名差役,去提赵小山,打算要把他提到当堂,严刑惩办。
只说赵小山把老子推了一交,自己却逃了出去,原到赌场上来,和那班无赖作伴。从来赌场上的信息最灵,赵北山到塘县去告忤逆的事情,早有个同赌的无赖晓得了,便忙忙的赶到赌场报信,叫他赶快想个解释的法儿。赵小山听了大惊,吓得他屁滚尿流,魂飞魄散,那里想得出什么法儿。想要逃走,身边又没有一个钱的盘缠,又不敢回去,只是大睁着两只眼睛,呆呆的一筹莫展。就有个无赖对他说道:“这个事情,没有别的法子,只去找个有名的状师,求他出个主意,或者解释得来,也未可知。”赵小山道:“我又不认得什么状师,叫我那里去找?”那无赖又道:“现在杭州有名的状师只有伍作霖一个,无论什么天大的官司,只要经过了他的手儿,没有不赢,我看你还是赶紧去和他商议,想来他一定有个法儿。”赵小山听了略略放心,便请那无赖和他同去,一路遮遮掩掩的,幸而没有见差了。
到了伍作霖门口,敲门进去。伍作霖恰好在家,看见赵小山这等慌慌张张的样子,晓得生意到了,便让他坐下,问他有什么事情。赵小山从头到尾,诉说了一遍,要请伍作霖想个法儿,只要这件官司松了下业,定当重谢。伍作霖作听了略略沉吟了一回,向赵小山笑道:“这件官司你倒不要看得十分轻,可大可小,可重可轻。若要办得重些把你办个长监,还是便宜你的。
正是:堂前你子,忽成鼠雀之争;掌上回文,巧用连环之计。
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名讼师苦心授密计 不孝儿利口辩冤情且说伍作霖对着赵小山,微微笑道:“这件事儿虽是可大可小,可重可轻,但是到了我的手内,不要说这样的事儿,就是再大些儿,包管你平安无事。不过我兄弟的谢仪,却要隆重些儿。要晓得这样的官司,不是轻易翻得转的。”赵小山听得他讲到谢仪,却呆了一呆道:“只要官司了结,这谢仪一层,自然格外丰厚,但是我仓卒出门,身上却一个钱都没有带,又不能回家去取,这便怎样才好?”伍作霖听说他身边没有带钱,就有些作难起来,亏得那同来的无赖,做好做歹的从中说合,又一力替他担当,伍作霖方才勉勉强强的答应了,叫赵小山写了一张五百银子的借票,伍作霖收了进去。原来赵小山识字不多,那眼前的几个字儿,倒还东涂西抹的,写得出来。伍作霖收了他的借票,便向他招招手叫近身旁,咬着耳朵,和他问答了一回,又写了两行字,给他看了一看,叫他照样写了出来。
伍作霖细细看了一回,叫他摊出左手,在他左掌心内写了两句不知什么东西,给赵小山看了。赵小山起初不憧,伍作霖又和他低低地说了半天,赵小山点头会意。伍作霖对他说道:“你放心大胆地去罢,只要依着我的话儿不要害怕,包你一毫没事。”赵小山连连点头,心领神会,立起身来,辞了伍作霖,和那同来的无赖一口气奔到自己家中。还没有走进大门,刚刚县里派的四个差人,到他家里找他不着,又怕他躲在里头,各处搜了一会,不见他的影儿,恰恰的从门内出来。赵小山正要进去,劈面撞了一个满怀。有两个认得他的差人,只喊了一声在这里了,不由分说,掏出铁链来,哗啷一声,就套在赵小山颈上,拉着就走。赵小山此时受了伍作霖的教导,胸有成竹,面上没有一点惊吓的样儿,只大模大样地问道:“你们是那里的公差,为什么无缘无故的把我锁住,我姓赵的上不欠官粮,下不欠私债,你们不要认错了人。”那几个差人听了,劈面把他啐了一口道:“好一个大模大样的犯人,还说得这般嘴响,这件事儿,料想你还没有晓得,待我和你说了也好等你明白些儿。你家老子在我们老爷台下告了你的忤逆,所以出了火签,提你到堂审问。我们老爷最恨的是忤逆,怕不打断你的狗腿。”说着,不分好歹,拉着便走。赵小山不慌不忙,只问他们道:“真个的我们老人家告了我的忤逆么?还是你们与我取笑?”差人们听了,又骂道:“你倒说得好风凉话儿,我们和你取笑,难道钱塘县大老爷的火签,也是假的不成!”赵小山道:“真是真,假是假,我见了县大老爷自有话说。”那些差人听了,都骂他不知利害,回来到了公堂,还容得你说话么!赵小山听了,也不开口,只把一个差人的衣裳,拉了一把,又和他附耳说了些话,那差人就不开口了,向那一班同伴使了一个眼色,众人会意,便一个个都住了口,反拍起赵小山的马屁来,七张八嘴,推推拥拥了一会,早到了钱塘县衙门。
原来这钱塘县知县姓陈,叫做陈慕韬,做官总算清廉,决狱也还平恕,只有一件,生平最恨的是儿子忤逆双亲,犯到他的手内,他定要尽法惩治,不肯放松。今天听了赵北山的供词不觉大怒,所以立刻出了火签,把赵小山拘提到案,自己却坐在堂上审问别的案情,等了好一回,才把赵小山提到。这位陈大老爷,听得赵小山已经到案,便不知不觉的发起火来,把惊堂一拍,高声喝道:“你可就是赵小山么?”赵小山匍伏在地,答应了一声“是”!陈大老爷又喝道:“你小小的年纪,竟敢这样的忤逆双亲,快些一一的从实招来,或者本县还可看你年轻初犯,格外开恩,如若有了一个字的虚言,哼哼,你可晓得本县的刑法?”陈老大爷坐在堂上,提着精神,盛气诘问。那知赵小山伏在地下更不说什么别的话儿,只低低地回道:“小的该死,不能侍奉父亲,以致父亲告了忤逆,小的还有下情,也不敢在大老爷这里乱说,只求大老爷的明鉴。”说着,装得那形状十分苦切,好像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一般。陈慕韬听了他的说话,觉得有些诧异道:“你有什么下情,在本县这里只顾直说,只要你从实供招,本县开脱你就是了。”赵小山连连磕头道:“小的不敢说,只求大老爷依着小的父亲的话儿将小的重重惩责,办一个不孝的罪名那就是大老爷的恩典了。”陈大老爷听了赵小山说得这般婉转,心上倒疑惑起来,暗想听他说话的口风,合着十二分的委屈,说得出这样的话儿,那里像什么逆子,不要这件事儿,另外有什么隐情,我且细细地追问于他,不要一味的卤莽。想罢,便和着颜色问赵小山道:“本县看你这个样儿,一定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隐情,在本县这里尽说不妨,若是吞吞吐吐的瞒着本县,不肯说明,那时王法无情,本县就要动刑拷问了。”赵小山听了,又叩头道:“小的没有什么隐情,小的不敢直说,只求大老爷把小的重办,出出小的父亲的气儿,小的再不敢叫屈。”陈大老爷听了,愈加诧异,越发的不肯放松,一定要问一个水落石出,便把赵小山叫到公案旁边,和颜悦色地问他。此时陈大老爷早把赵小山初来的时候那一团要办他的盛气,不知销到什么地方,满心只道赵小山是个孝子,心上一定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儿,所以定要问他一个仔细,那里想得到入了伍作霖的鬼计,竟把这样的一个如山铁案轻轻的兜底翻将转来。你想父母告了儿子的忤逆,还有什么法儿?却被伍作霖几句说儿,赵小山一番做作,把一个极精明的县官瞒得个密不通风,梦里也不晓得都是伍作霖的主意,你道讼师的伎俩可利害不利害!当下陈大老爷把赵小山叫到面前,再三开导,要他供了实情来,逼问了半天,赵小山才做出无可如何的样子,便又磕头道:“既是大老爷这般迫问,小的不敢不说,但要求大老爷秘密些儿,不要张扬出去,仍旧把小的当堂惩办,方才压得住别人的议论。
小的起先的意思,原想大老爷不来追问,胡里胡涂的混了过去,也就罢了。不料大老爷又是这样的精明,如今是没法的了。”说着,眼泪汪汪的好像要哭出来,陈大老爷看了这般做作,越发认定了赵小山是个孝子,更要逼着问他。赵小山本来被陈慕韬叫了上去,跪在暖阁里头,离着公案桌子,不过一两步路儿的光景。赵小山当下膝行了几步,直跪在陈大老爷的身旁,紧紧的靠着公案,把左手往上一举,陈大老爷一眼见他左掌心内,隐隐的有两行字迹,便拢着眼光,仔细看时,只见端端正正的写着十二个小字道:妻有貂蝉之貌,父生董卓之心。不觉恍然大悟,方才明白赵小山情愿自家认罪,不肯说出实情,是家丑不可外扬的缘故。大约是赵北山这个老头儿图奸媳妇不遂,恨着儿子在面前碍眼,所以告了他的忤逆,好把他调开了,凭他怎样的意思。暗想这件官司倒叫我有些难断,若是依着赵北山把他儿子告成忤逆,就该重重的办他儿子才是,但是看这赵小山的样儿,实在是个孝子,不忍心竟去办他;若要据了他儿子的说话,追究这件图奸儿妇的案情,却是一无证据,二无原告,何必去这样的无风起浪,弄假成真,却叫我怎样的一个断法?正在躇踌不决,忽见赵小山又低声求道:“这件事儿求大老爷不要提起,仍旧把小的重重的办了个罪名就是。”陈大老爷听了也不答应,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忽想了一个平和的主意出来,便叫把赵北山带上堂去,好好地对他说道:“本县看你这个儿子甚是胆小怕事,料也不是什么不安本分的人。你告了他的忤逆,本该重重的办他一办,但据本县想来,你们也是好好的一分人家,儿子受了官刑,你的面上,也没有什么好看。本县方才已经大大地呼吓了他一顿,你把他领了回去,料他不敢再是这个样儿,如若他再有什么忤逆的事情,你只顾再到本县这里喊告,本县和你重办就是了。”赵北山听了十分的疑惑起来,还没有开口,小山早赶过来,抱着赵北山的腿,跪在地下,只顾磕头,口中带哭带说的道:“儿子自家不好,不能侍奉父亲,倒反惹得父亲动气,儿子罪该万死,现在儿子只求县大老爷把儿子重重地责罚一场,出出父亲的这口闷气,儿子以后回去,情愿痛改前非,再也不敢的了。”那赵北山本来原是把赵小山当作宝贝一般,那里舍得告他忤逆,这一回赵小山把他呕得急了,又把他推了一交,方才咬着牙齿,一狠二狠的,去告了他一个忤逆。
现在看见赵小山跪在自己面前,满嘴的话说得十分好听,一片声的父亲儿子,连连贯贯的大篇儿,心上早软了一大半,又见他眼中流泪,苦苦告饶,更觉得不但把恨他的心,销得个干干净净,倒反把他疼惜起来,便向上叩了一个头道:“小的情愿遵断,把儿子领回,自家管束,不敢再费大老爷的天心了。”陈慕韬听了,正合他的意思,便叫赵小山当堂具了一个改过的切结,父子两个同着一齐退去。自此赵小山怕他老子再要告他,倒恭顺了许多,赵北山是自从儿子长成之后,对着他总是一付强头强脑的样儿,现在见儿子居然好了许多,自然喜出望外,一场天大的官司,化得冰销瓦解,都是伍作霖几句说话的神通。
只说陈慕韬退堂之后,坐在签押房,看着公事,暗想那赵小山真真是个天生的孝子,老子告了他的忤逆,他还是情愿当堂认罪,不肯把赵北山的丑事,说出口来,这样的人,在如今世上,也就少少的了。正想着,忽见家人进来报道:“新府尊德大人的船,已经到了,请老爷出去接差。”陈慕韬听了忙忙地立起身来,上轿前去。原来前任杭州府年老告休,这位新府尊是从部曹放出来的,一向在部里头风骨铮铮,是个有名的部署,汉军出身,少年科第,上头早晓得这个人是个有用之材,恰好杭州府知府出缺,是个有名繁剧的地方,上头就把他放了这个缺分,有意试试他的才情。这位德太尊闻得自己放了个知府,却甚是欢喜。在京城里头的时候当着一个员外郎旋进旋退的,那里施展得来什么才调,现在放了个外官,虽然手版脚靴大人卑府的低头屈膝,自然比不上京官的清贵高华,但是借着这个微官做些事业也未始不是男儿得意的事情。当下赴部领凭,匆匆的赶到浙江来。到了码头,就有一班属员前来迎接,更有本府的书役,备了极丰盛的酒席,租了极宽敞的公馆,伺候这位大人。那知这位德大人,脾气古怪得狠,酒席公馆一概不用,只住在船上。择日接印,单传了仁钱两县上去,问问地方的风俗、公事的情形。两县坐了一回,也便退了出去。到了明天,两县又去禀见,只见执贴的家人走上岸来,挡驾道:“大人昨日感冒了风寒,今天不能见客,请两位大老爷明日来罢。”两县听了,只得回去。一连这样的三天,直到第四天上德太守方才上街门,谒见抚藩各宪,又拜了两天客,拣了个接印的日期,到任视事。正是:竹马儿童之谚,太守私行;青旗扬柳之歌,甘棠遣爱。未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交代。
第三十一回 德太尊爱民拿讼棍 伍孝廉大胆到公堂且说杭州府德太守到任之后,办事甚是认真,又平反了几件冤狱,访拿地痞,保卫良民,真是不遗余力。忽一日把钱塘县陈慕韬传了进去,问他道:“老兄可晓得有个著名的讼棍,叫做伍作霖么?”陈慕韬听了,呆了一呆,暗想怎么他到任不多几天,就晓得这般详细,只得答应了一声,卑职也听见这个人的名气,但他是个举人,不便办他。德太守听了,冷笑道:“如此说来,只要有个功名,杀了人可以不用抵偿的了?”陈慕韬碰了这个钉子,晓得自家说错了话,连忙转口道:“卑职也屡次想访他的劣迹,无奈总访不出他的凭据来。”德太守又冷笑道:“地方上出了这样的棍徒,做地方官的就该为民除害,管什么凭据不凭据,难道拿不着他的凭据,就罢了不成?”陈慕韬连碰了两个钉子,不敢开口,只连连应是。德太守停了一回,方说道:“老兄且请回去,留心访他的劣迹,我这里也派人出去访查,只要有了些儿实迹,就好提他到案,只不要卤莽从事就是了。”陈慕韬答应了几声,退了出来,密密的派了几个能干差人,明查暗访。德太守也派了贴身家人,出去打听,访了一月有余,一件实迹也访他的不着,只访着些似是而非的议论,又算不得凭据。德太守见访不着他的事儿,心上十分焦燥,原来德太守船到码头的时候,一连上去,私访了几天,茶坊酒肆,没一处不说伍作霖的故事,不是说他交通官吏,就是说他欺压良民,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话儿,作不得准的。德太守听了这般议论,暗想这个人舆论这般恶劣,一定是个本地的棍徒,就存了个办他的意思。现在访了多时,没有一些凭证,德太守不免焦燥起来,忽然发一个狠道:“无论有凭据没有凭据,这伍作霖终是个有名气的状师,我一定要把他办了,与民除害,就是把这个功名拼他,都是愿意的。”想罢,便立刻传齐伺候,去见抚台,把要办伍作霖的话一一说了,抚台沉吟道:“你要为民除害,自然是地方官应办的事情,但你既查不出他的证据,他又是个有功名的人,这样事儿,你倒要仔细些儿,不要冒失才好。”德太守奋然道:“卑府在外面访得明明白白,委实是个害民唆讼的棍徒,就是这个举人,也是托人枪替,走了门路来的。他好倚着这个功名,做他的护身符儿,其实他自己不会做什么八股策论,若实在拿不到他的凭据,卑府还好当堂考他一考,那时凭他再有通天手段,也就施展不来了。总之这件事儿,无论怎样,卑府定要办他一办,特来求大帅作个主儿,卑府就拼掉了这个功名,也是情愿的。”抚台听了又道:“据我看来,这件事儿若要牵到他的枪替关节上去,这却越闹越大了。我看你既情愿拼着自己的功名,和他做对,料想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回来你把他提到当堂的时候,只要就着现在的案情问供,不必再去牵涉别起案情,白做了许多冤家,究竟于你没有什么益处。你问了他的口供,通详上来,我给你归奏案办理就是了。”德太守听了抚台肯和他作主,心中大喜,谢了一声下来,回到自己衙门,立刻叫书役迭了个访拿伍作霖。
只说伍作霖这一天正在家里算账,忽听外面敲门声响,伍作霖暗想:又有什么生意来了?便连忙把门开了,那知并不是什么生意,竟是两个差人。伍作霖当时也不免吃了一惊,却做得不慌不忙的样子,问道:“你们是那里的差人,到我这里来,有何贵干?”两个差人齐声答道:“我们是杭州府德大人手下的差人,因为德大人有件事儿,要和你伍老爷商议,所以特地叫我们过来奉请。”说着,就拿出牌票来,向伍作霖照了一照。
伍作霖眼快,一眼看见,彷佛是访拿讼棍几个字儿,伍作霖此时晓得事情不妙,微微冷笑道:“我姓伍的向来不犯官法,又是个有功名的人,怎么你们大人,竟糊胡涂涂地提起人来?也罢,你们既然到此,料想不去不行,我也没有什么事儿,就此和你们同走,我倒要请教请教这位德太尊,是怎样的一个三头六臂的官儿。”一面说着,一面跟着两个差人就走,一直走到府署前来。这位德太尊因为伍作霖是个举人,又是个有名的讼棍,更兼没有拿着他的凭据,料想审问这件案情一定有些疙瘩,便请了刑名师爷出来,和他商议,又请他立在暖阁后边,预备扳驳。一听差人上来禀说,伍作霖提到,便立刻升坐大堂,把伍作霖传上堂来。伍作霖到了堂上,见德太尊坐的是大堂,没奈何只得勉勉强强地跪下,不等德太尊开口,先自问道:“治生犯了什么案情,要大公祖签提到案,或是有人告发也请太公祖把原告传来,当堂一问,治生不才,忝在绅衿之列,有皇上家的名器在身,不便在公堂久伫。”德太尊见伍作霖提到当堂,细细的打量他的年貌,见他不过三十多岁年纪,一张瘦骨脸儿,两颧高耸,鼻如鹰嘴,长颈缩腮,一望而知是个奸狡之辈。又听得他说几句话儿,便是来得十分沉着,不露一点惊慌,暗想果然是个老手,倒要好好的问他,便微微冷笑道:“伍作霖,你还不晓得自己的罪名么?”伍作霖接着说道:“正是,治生不知道自家身犯何罪,要求大公祖说明。”德太尊道:“你既然身列绅衿,就该晓得朝廷的法纪,为什么知法犯法,包揽词讼,鱼肉良民?本府到任之前,早已访得明明白白,你还要抵赖么?”伍作霖听了,哈哈地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轻轻的就加上了包揽词讼,鱼肉良民的两个罪名,真是容易,但不知还是有人告发的呢,还是大公祖自己访闻的呢?可有什么证人,可有什么凭据?若有了证人凭据,自然的治生抵赖不来,若是一无证人,二无凭据,平空的把治生诬陷一个罪名,只怕治生倒没有什么知法犯法的地方,大公祖诬陷绅衿,恐怕逃不了一个处分,还请你太公祖自己三思,不要卤莽才好!”这几句话来得硬挣,把德太尊的一腔怒气,提了起来,拍着公案喝道:“你的案情,本府已经访得清清楚楚,还要什么证人,你若定要追究证人凭据,只本府自己就是你的证人,你还想强词夺理,抵赖过去么?本府劝你还是好好的据实供来,本府自然从轻办理,若是执迷不悟,不肯供招,那就怪不得本府了。”伍作霖听了,并不慌忙,只高声在堂下说道:“大公祖说自己就是此案的证人,请问大公祖,做了地方官,诬陷绅衿,还说自己就是证人,律例上头,可有这般规矩?难道做了地方官,就是诬害良善的么?现在治生也没有什么别的话说,只要大公祖把治生犯罪的凭据指出来,治生自然当堂领罪,若是没有凭据,就要把治生撮弄上一个罪名,治生虽然一个小小的功名,不算什么,但是污蔑了治生,就是污蔑朝廷家的名器,将来认真追究起来,恐怕于你大公祖的功名,着实的有些不便。”说着,又仰面冷笑。
德太尊见伍作霖的说话越逼越紧,竟没有驳得倒他的地方,并且语气之间,渐渐的不逊起来,不觉满心大怒,便也大声喝道:“你到了这个时候,还想希图抵赖,你可晓得你自家的舆论,到处张扬,茶坊酒肆里边,没有一个人不说你的故事,都说你是个有名的状师,难道这些议论也是诬陷你的么?”伍作霖听了哑然大笑道:“凭着这些捉影捕风的议论,就要入人的罪名,天下那有这般情理,你大公祖既是听得这些议论,为什么不把说话的人,当时拘住,叫他做个证人,却在堂上,说着这些空话,这些说话,就能算得案情的凭据么?况且那一班棍徒,一天到夜都在茶坊酒肆,蜚短流长,谈论人家的阴事,其实全是些毫无证据的话儿,像这样的人物,也算不得什么安分良民,那里就好听他们的说话,比方你大公祖到任之后,除暴安良,那班本分百姓,自然是感激的了,你那里晓得有些游手好闲的光棍,打街骂巷的青皮,一个个没有了中机,背地里都在那里咬着牙齿,骂你大公祖的胡涂,万一抚帅出来私访,听了这些说话,难道也好据着这个口碑,把你大公祖提参撤任么?你大公祖只要把这个里头的道理,细细想来,就晓得治生的说话不错了。”德太尊听了伍作霖这一番说话,真个是有情有理,面面皆圆,那里驳他得倒,暗赞伍作霖的口才,果然不错,要想个驳他的主意,一时那里想得出来,止不住坐在堂上,抓耳挠腮的十分忐忑,暗想今天驳他不倒,这场大审,叫我怎样的收场,幸而他虽然是个举人,却不会做文章的,真要到了那下不来台的时候,也顾不得抚台的吩咐了,没奈何只得要把他这件旧案,翻腾出来。此时德太尊坐在堂上,低头盘算,大堂上站在两旁的吏役,一个个都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就是掉一根针儿的声音,也听得见。伍作霖跪在地上,跪了多时,跪得有些不耐烦了,便大声说道:“大公祖你想了半天,想得怎么样了?”德太守正在那里沉思绝虑的想这件事儿的归结,不提防被他猛然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又听他说话的意思,带着几分轻薄,一时间心火上冲不顾别的什么,拍案历声道:“照你这样说来,是本府有心诬赖你的不成?”伍作霖听了更加胆壮,也历声回道:“没有证人,没有凭据,无缘无故的拘提绅士,还说不是诬陷么?”这几句话儿来得结实,把一个德太尊顶得呆在椅上做声不得,一时间羞怒交并,面色大变,却又想不出扳驳他的话儿。那面上一阵阵的红起来,一班值堂书役,一个个都在暗中吐吐舌头,此时大堂更加寂静无话。德太尊被他顶得呆子半晌,发一个狠道:事已如此,顾不得抚台的吩付,也顾不得做什么冤家,左思右想,我拼着这个功名,无论怎么,也要问他一问。想罢,便又问道:“你是个举人出身,自然时文策论都是会做的了。”伍作霖呵呵冷笑道:“天下岂有举人出身不会作文字的道理?这样的说话,还用你大公祖问么?”德太尊忍着怒气,又道:“你可晓得有人说你这个举人是枪替来的,你好借着这个功名,做个护身符儿。据你说来,他们外边的议论,不能作准,如今本府出一题目,当堂考你一考,你若做得出来,不消说是本府误听人言,无故把你拘提到案,那时本府自然上个禀贴,自请处分,你若做不出来,本府就要照例定罪,你可有这个胆量么?”德太尊说罢,留心看着伍作霖的面色,以为凭你如何奸诈,这一下子可把你搬倒了,不怕你再有本事,分辩得来。那知伍作霖听了毫不在意,只淡淡的问道:“你大公祖当真的要考么,还是说着闹玩意儿?”德太尊道:“自然是当真要考,公堂之上,谁给你闹什么玩笑?”伍作霖听了鼻子孔里嗤的笑了一声道:『大公祖当真的要考试治生,莫怪治生无礼说句得罪的话儿,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知府,不是考举人的官儿,这个地方不过一个小小的知府衙门,不是考举人的贡院,你自己想想一个知府竟要考起举人来,可配不配?”有分教:孝廉强项,钭成堂下之囚;太守威严,竟作无声之木。不知德太守如何说法,且看下回。
第三十二回 定爰书除害禁奸徒 拥厚资还乡游胜地且说杭州府德太守要当堂考试伍作霖的学问,明晓得他不懂什么文字的,想要这一下子扳倒了他,免得他再在外面害人生事。谁知伍作霖一毫不怕,反堂堂皇皇的说出一番话来,说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府,不配考试举人,把一个德太守骂得闭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坐在堂上,只把两眼睁着,呆呆的看着伍作霖,心上暗想伍作霖的说话,果然不错。我不过一个知府,没有考试举子的全权,一时仓卒之间,一个不留心,被他扳驳了去,这原是自己卤莽了些,但是公堂之上,众目昭彰的地方,受了他这般的挺撞,怎的下得来台?况且伍作霖这个东西,更不是个好货,拿不着他的凭据,他那里就肯好好的干休。这件事儿,应该怎样的办法才好?满堂的差役,看了这般模样,也替他担着心事,觉得没有收场,一个个想着这件事儿,原是本官过于任性,平空的把个本城的有名绅士提到当堂,说他是个状师,又拿不着他的凭据,看他怎样的办法,一班差役,这般存想。那暖阁后头立着两个刑名师爷,听了更加着急,暗想这位东翁冒冒失失地把伍作霖提了来,如今又被他当堂驳倒,却怎样收拾得来?想来想去,忽有一个刑名蓦然想着了一个主意,暗想这伍作霖既然做的讼师,平日之间想来是个不安本分的人,不晓得他可有什么房产没有,他的历年租税,一定是不肯完清的了,姑且问他一问,看他怎样?想罢,便连忙写了一张条子,送出堂夹,德太守正在堂上进退不得之际,忽见堂后送了一张条子出来,德太尊看了,心上便有了主意,定了一定神,再问他道:“据你这般说法,你是个极守本分的人,从不犯法的了。”伍作霖挺胸凸肚的答应道:“不瞒大公祖说,自从治生有生以来,不晓得什么叫做犯法。所以十几年来,片纸只字,没有进过公门,你大公祖不信,只顾请查就是了。”德太守道:“原来你果然是个好人,本府误听了别人的说话,倒得罪你了,但你既是这般的谨慎,你历年应缴的租税,可没有什么拖欠么?”伍作霖听他问到这句话儿,忽然的哑口无言,面皮失色,罢了,他做梦也想不到德太守要追问他历年的租税,伍作霖自从中了举人之后,从来没有完过什么租税,差人们晓得他是个恶货,也不敢去问他催讨。大凡以前州县收租,一县的租税里边,总有些拖欠不清的花户,他仗着有办公银两,和火耗银两津贴,也不去苦苦的追缴,比不得现在办了清赋,一些儿也躲闪不来。
只说伍作霖做了十多年的讼师,狠置买了些田地,他倚仗着自己是个举人,竟是老老实实的抗粮不完,差人也无奈他何,更兼杭州省城里头的绅士甚多,抗粮不完的人,也不止伍作霖一个,若要认真的办起来,就要牵牵连连的得罪许多绅士,地方官怕做冤家,也只得由他,这还算是好的。再说起浙江一省里头,更有个包漕的恶习,什么叫做包漕呢。比方有一家姓李的,有三百亩田,这三百亩田统通完起租来,也得要一宗银子,他舍不得这些租银,又没有什么势力,便去投托在一个大绅士名下,托他出名,代完租税,却只缴二百五十亩的租金,这五十亩就算叨了他的光了。那知这个绅士去和姓李的代完租税,只缴一百五十亩的钱,那一百亩的完税银子又是安安稳稳的上了他的腰包,每每有一个绅士,包漕包到一万几千亩田,却只肯上兑一半,只要包的田数越多,他的好处越大,地方官要认真查办,又怕他的势力通天,不敢和他作对,更兼这班绅士,一个个交通首尾,狼狈为奸,地方官竟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道不出一个不字。这个风气,最是不好,做地方官的吃尽了他的亏苦,还不敢放一个屁儿。
如今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只说伍作霖在堂上着了急,张口结舌的挣了半晌,挣不出一个字来,满面通红,满身流汗,那着急的样儿,甚是好笑。德太尊见了心中已是明白,故意连问几遍,伍作霖喃喃吶吶的终久说不出来。德太尊见了笑道:“你说不出来,想是历年的租税都没有缴足了,好个知法犯法的孝廉公,你晓得皇上家的国课欠缴不纳是个什么罪名,你既知道皇上家的名器污蔑不得,难道皇上家的国课就是应该拖欠的么?也罢,你既是不肯直招,待本府叫钱塘县查明白了,再来问你,现在却只好请你委屈些儿,到经厅那里暂住几天再说,本府另外派人好好的伺候你便了。”伍作霖听了俯首无言,他晓得这件事儿犯得尬尴,已经落了下风,就是和他分辩,也是枉然的了。所以索性不再开口,凭看一班差役把他带下堂来,送到府经历那里,暂时收管。
这里德太尊退堂进去,对着一班幕友,吐吐舌头道:“看不出这个东西真是二十四分的狡猾,今天这埸审问,几乎没有收场,若不是这张条子提起他的租税来,今天我的台就被他坍定了。坍了个台也还罢了,却叫以后怎样的再去惩治别人?”说着,又谢了那刑名几句,立刻叫人到钱塘县去查伍作霖完租的欠数。谁知去不多时,家人查了回来,带上一本粮册,竟是历年以来从没有缴过租钱。德太尊看了大怒道:“我还道他就是有些积欠,也不过是些尾数,不肯清缴,谁知他真有这般大胆,竟敢全数不缴,想他国家的赋税尚且延藐不缴,平日不安本分欺压善良,更是可想而知的了。便请了刑名师爷立时叙起稿来,发了一套通详文书,历叙伍作霖的劣迹,又说他历年来租赋抗拒不缴,那洋文上的话儿,说得十分厉害,发了出去。
抚台那里是预先说好了的,果然把这案情,归了奏案办理。折子上去,照例发交部议。你想一个督抚大臣和一个小小的举人做对。不消说是摧枯拉朽一般,部里头议准丁,咨行礼部,把伍作霖的举人革去,归案讯问。部文到了浙江,德太尊就把伍作霖在府经历那里提了出来,这回不比,伍作霖的举人已经革去,就不是上回的问法了。德太尊坐了大堂,严声厉色的问供起来。伍作霖无意之中,为了不完租税被德太尊扳住了坌儿,明晓得抵赖不过,就是勉强抵赖过去,德太守有心做对,一定不肯放松,便不等德太尊动刑,拣那略为轻些的案子认了几件。德太守听了,估计也够他受用的了,也不追求,叫他画了供,带去收监,定了个监禁的罪名,申详上去。抚台批准下来,竟把伍作霖定了个监禁五年的罪名。十几年来,有名的一个讼棍,竞被德太尊办了个长监,总算是替杭州省里的人除了个害民的蟊贼。后来隔了几年,伍作霖监禁期满,放下出来,经了这一埸风波,也不敢再做刀笔,安守本分的老死牖下。这还是德太尊警醒他的功劳,没有得着什么大祸,这是后话不提。
只说直隶省内有一位候补道,姓余,单名一个英字,表字季瑞。本来是幕友出身,当了十余年幕友,手头很有了些儿积蓄,便想易幕为官起来,捐了个大八成知县,做了两任,索性又过了知府班,加捐了一个候补道。那时的直隶总督叫做厚安,是个旗人。余季瑞不知怎样的走上了他的门路,花了许多贽敬,竟拜他做了老师。这位厚制军,受了他一分重礼,不得不调剂调剂他,恰好黑龙江督理金矿的道台,期满交卸,厚制军就把这个金矿总理的差使,委了余季瑞。这个差使,是直隶省中第一个优差。余季瑞接到了委札,十分欢喜,当下循例到督辕谢委回来,又拜了几天客,便忙忙的赶到黑龙江来。到了差次,那督理的局面,甚是阔大,余季瑞却拼命的伸手要钱,就是派个巡查矿工的委员,也要收他一分厚礼,那报销里头,更是胡里胡涂的一本胡涂帐儿,一连两年工夫,也不知被他弄了多少银子,渐渐的风声不雅,传到直隶省里头来。那时的厚制军,已经调了两广总督,另放了吏部尚书陆小壬做直隶制台。余季瑞晓得自家的名气不好,厚制军又调到广东去了,一些照应也没有,恐怕别人要谋他的差使,在制台面前说他的坏话,便自己上了一个告病禀贴,求请交卸。禀贴上去了不多几时,陆制军早派了个候补道姓金的来接余季瑞的手。余季瑞拥了两年里头的积蓄,差不多也有六七十万金,迳从黑龙江回到上海。那时的天津还被联军打破,占住全城,陆制军吞金自尽,所以余季瑞带了家眷,一直到上海来,赁了一所高大的洋房住下,拼命的狂嫖滥赌,挥霍起来。
这余季瑞本来是常州人,在天津的时候,也和江念祖相识,这一回在堂子里头又撞着了江念祖。这江念祖不知怎样的,又走着了一个洋人的门路,请他做了自己洋行里头的买办。这个洋行名叫信厚洋行,专和人家经手什么地皮房产,带着做些押款。江念祖做了买办,想要招搅些儿生意,拼命的在外应酬,现在遇见了余季瑞,晓得他拥着厚赀,在漠河金矿回来,便十分的巴结着他,希冀他有什么生意,又想要问他借些银钱,拍着余季瑞的马屁,不遗余力,指望有些好处到他。那知余季瑞虽然有钱,却是啬吝非常,一毛不拔,平常时在倌人身上,只顾整千整百的花钱,在朋友身上要他多花一个大钱,他也是不肯的。江念祖开口要问他借一千银子,他竟咬着牙齿,回得决决绝绝的,一些儿也不肯通融。自此江念祖又恨起余季瑞来,暗想你这般啬刻,将来总有一日落在我的手中,那时叫你晓得我的厉害。江念祖心心念念的恨着余季瑞,恰好季余瑞合当倒运,来托江念祖代买一所洋房,他为着现在住的房子,紧促了些,打算自家买一所相当的洋房居祝江念祖听了,正中下怀,便替他经手,买了酱园街内一所五楼五底前后三进的洋房,实价三万二千两银子,原是一个洋人的产业,那洋人近来要卖了家产回去,江念祖就给他做了一个中人,买了这所房子。余季瑞虽然买了下来却又怕人说他有钱,那卖契上边不提名姓,只写了秃头名下,他自以为是再稳当没有的了。到了成事的那一天,余季瑞照例备了几席酒,请了两下的中人,大家签字。因为江念祖是个原中,绝早就打发个家人拿个名片去请,江念祖回报就来,两边的中人都到齐了,只等江念祖一人,直等到两点多钟,还不见来。余季瑞甚是焦燥,又打发一个家人去催,家人去了半晌,方才回来,呈上江念祖亲笔写的一张条子。余季瑞接过看时,只见条子上写着:刻有公事,不克分身,请先行成事,不必拘泥,随后弟再签字可也。余季瑞便给众人看了,大家也没有什么话说,彼此都签了个字,余季瑞付了屋价,大家散了。那卖契上边只有江念祖一个没有签字,余季瑞等了几天,不见江念祖来签字,觉得有些不放心,便坐了马车,到信厚洋行去寻江念祖,把那张卖契带在身边,正是:人心不测,崎岖九折之坡;世事何常,变幻白云之态。不知余季瑞到信厚洋行寻得着江念祖否,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三十三回 余季瑞买产中阴谋 江念祖丧心赚良友且说余季瑞在酱园街买了一所洋房,江念祖和他经手,但是成事的那一天,江念祖托故不来,写了一张条子,叫他们不必等他,只顾先行交易。当下余季瑞交了价银,两边签字,江念祖却一连几日,绝足不来。余季瑞想着江念祖是个原中,他没有到场签字,这件事儿毕竟有些不安,便亲自坐了马车,把那卖契带在身边,来寻江念祖,要想当面叫他签字。到了信厚洋行把找江念祖的话对人说了,就有个出店把他领到楼上一间房里坐下,说你们在这里等等,江买办正在和外国人说话,等一回儿就来。余季瑞便坐着老等,那知坐了半天,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直等得十分焦燥,方才见江念祖匆匆的走了进来,满面春风的和余季瑞说了几句套话,问他有什么事情。余季瑞就把来意和他说了,便从怀内把那一张卖契取了出来,请江念祖过目,又取出一卷钞票,也不知多少,一齐放在桌上,大约算是个中费的意思。江念祖还假意推逊道:“这个季翁何必这般客气,兄弟和季翁既是同乡,又是至好,这一点儿小事,理当效劳,难道还要受什么中费么?”说着便取过那一卷钞票,要送还余季瑞,余季瑞如何肯收,两下推让了一回,江念祖方才收了。取过卖契,看了一遍,向余季瑞道:“这所房子并不是兄弟自家经手,却是我们敝东的来头,兄弟不过出个名儿罢了。现在既要兄弟签字,却要把这张卖契拿进去给敝东看一看,兄弟方能签字,不知季翁可放心不放?”余季瑞听了,觉得也没有不放心的地方,况且那地皮的道契,都在自己身边,也不怕什么变卦,便一口答应。江念祖见余季瑞并不作难,心中大喜,暗想真是你合当倒运,今天好好的寻上门来,你平日之间,一毛不拔,今天撞在我姓江的手内,叫你大大的吃个暗亏。一面想着主意,一面拿着卖契进去了,这一去足足去了有两点钟的时候,好似断线风筝一般,余季瑞坐在外面等着,见他一去不来,等得他抓耳挠腮,十分着急,好容易才见江念祖慢慢的踱了进来,一步懒一步的样子,那面上的神色也淡淡的绝不是刚才那一付亲热的样儿。余季瑞看了有些疑惑,便向他拱拱手道:“这件事儿费心得很,兄弟还有些小事,要到别处去看一个人。”说着便立起身来,似乎是问他要还那方才的卖契的意思。江念祖见了,不理不睬的,一付冷冷的样儿,从袖内把卖契取出来,向余季瑞面前一放,口中说道:“这件事儿真是奇怪,我也不懂你们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情,只好你自己去看看罢。”余季瑞听得他说话稀奇,便把那张卖契展开,先向江念祖名字下边一看,说也奇怪,只见空空洞洞的,仍旧没有签什么字。
不觉十分诧异,正要问时,忽然翻过纸来,见那名下两个字的上头,端端正正的签了一排洋字。原来余季瑞惟恐别人说他有钱,又怕有人朝他借贷,卖契上不肯自己出名,只写了个秃头名下,好叫人捉摸不定的意思,却想不到就是这个上头,吃了大苦。当下余季瑞见名下上头,签了一排洋字,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虽然不识西文,想着这签的字儿,一定是外国人的名字,现在的世界正是外国人的时代,凭你一等有权有势的中国人,也不用想和他争论。余季瑞越想越急,直气得张口结舌的话都说不上来,吞吞吐吐地对着江念祖说道:“这是那里说起,把这个地方,签了一排洋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江念祖慢慢地说道“我们敝东说,这所房子本来是他的产业,不知怎的你又去私下买了,他还要到领事那里去告状,迫你的道契出来呢?好在我没有和你们经手,也不晓得你们怎样的交涉,只好听凭你们去如何争论的了。”余季瑞听得江念祖的口风不对,连忙对他说道:“这件事儿,都是你江颖翁一人经手,怎么如今出了这般岔子?你又推辞不管起来!”江念祖冷笑道:“虽然以前是我在里头经手,但是成事的时候,我却没有到场,契上虽有我的名字,我又没有签字,那里就好作准。”余季瑞听得江念祖全然不认,晓得事情不好,一时也无可如何,只得立起身来,取了那张契纸,往外要走,却被江念祖一手拦住道:“你拿了这张卖纸,却不能就走,并不是我做兄弟的反面无情,实在是我们敝东的吩咐,叫你把这张卖契留下,方才放你出门,你不信我同你进去,当着敝东的面,说个明白。”余季瑞听了,又惊又气,不免向江念祖发话道:“我和你都是同乡,凡事不指望你照应些儿,倒反帮着别人,和我作对,我和你又没有什么仇恨,为什么要这个样儿?”江念祖听了,就立起来,向余季瑞深深的打了一拱道:“这件事儿,兄弟心上虽想帮忙,但实在是有心无力,外国人的脾气,你季翁是晓得的,他说得出来,做得出来,兄弟现在又吃着他的饭儿,实在是没有什么法儿好想,总请你季翁原谅些儿。”余季瑞听了江念祖这般说法,虽然明晓得他都是一片虚情,却又不好将他怎样,想了一回,要把文契留在这边,又实在的舍他不得,要带了卖契回去,料想江念祖一定不肯放他出门,想来想去,只得依着他把卖契留下,自己赌气走了出来。江念祖殷殷懃勤的送到门边,还对他说道:“我看你季翁还是回去,想个什么法儿,或者请个什么人来,和敝东说法,兄弟只要有可以效劳的地方,没有不尽力的。”余季瑞听他说得这般好听,冷笑了一声,也不回答,竟自走了。
只说余季瑞上了马车,回到家中,直气得一夜没有睡着,心上千思万想的,总要想个法儿,把这张卖契收回了,方才妥当。想了半晌,想不出一个法儿,只得出去找几个老于上海的朋友,和他商议这件事儿,有的说请了律师,和他打官司的;有的说花些银子,把卖契赎回来的。七张八嘴,议论纷纷,余季瑞各处赶了一天,还是没有商量出什么主意,只得回来,坐在书房里头,心上细细的通盘打算,暗想请个律师和他打官司,虽然也是一个主意,但是官司的胜败,还未可知,这一笔律师的费用,就很不轻,或者官司争了回来,也还能罢了,万一官司依旧输了,岂不是更加折本,若要花些银子,去把那卖契赎回,那外国人的性情,是越扶越醉的,见我这般迁就,只道我做贼心虚,那里就肯答应,想来想去,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何不去求他想个法儿,或者外国人肯听他的说话,也未可知。想着,便觉得略略放心,准备着明天去求他设法。看官,你道那想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人儿?原来就是那钦差铁路大臣宣兰生。在下做书的做到此处,且把余季瑞这一边权时按下,待在下把宣兰生这几年里头的历史,略略的说些出来。
只说宣兰生既奉朝命,管理铁路全权,便在上海设了一个铁路总公司,他自己便住在上海,就把铁路总公司,当作铁路大臣的行辕。恰恰的就是庚子那一年,拳匪跳梁的时候,朝廷误信了军机处王大臣的说话,把一班拳匪,都当作良民,更有那一班迷信神权的军机,家里设着义和坛,香花灯烛的供奉那些拳匪,真当他们有避枪禁炮的法儿,将来外国人来的时候,只要拳匪出去打仗,所以把一班拳匪,纵容得无法无天,甚至无论什么人,只要拳匪指着他,说他是个通洋的二毛子,就立时立刻的把这个人拿问,或交刑部收监,京城里头被拳匪闹得一塌糊涂,那里还有天日。更可笑者,有几个极顽固的军机,信了拳匪的说话,竟自发了一道矫诏下来,通饬各省督抚,叫他们痛剿外人,并要把一班外国人所有在各处的现银财产,一概抄充军饷。这道电谕发出京去,也有几个督抚,竟是遵照办理的,也有晓得大势不好,不肯遵照,倒反极力的保护着外国人的。只说那时的两江总督,正是阮肇元阮宫保,本来是个办理外交的能手,督抚里头的资例,也要推着这位阮宫保的资格最深,他接了这个电报,便吃了一惊,暗想这个事情,动也动不得,若是胡里胡涂的就是这么一办,外国人报起仇来,长江一带这几个省份,不用打算保全,总要想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那时庄华甫庄制军,正在湖广总督任上,阮宫保就打了一个电报,和他商议。庄制军当时就复了个极长的长电,力劝他不要冒失,务要想个善处的法儿。阮宫保看了,正合他的意思,但是苦于江南省内,没有什么通达洋务的人,好和他商议商议,想来想去,想着了铁路大臣宣兰生,便也发一个电报,把他请到南京,会同商议。原来宣兰生近两年来名气甚好,外国人很肯听他的说话,每每的中国要借起国债来,成几千万的银子,只要宣兰生做个中人,点一点头,就肯出借。大凡外国人的意见,是最势利不过的,比起中国人来还要厉害些儿。他看得起宣兰生的缘故,是为他是个有名扩充财产的专家,江苏省里数一数二的富户,看着他有钱的分上,所以竟肯听他几句话儿。
这是他们外国人父母造就天地生成的一种黄金性质,出于他自己的本心,并不是佩服宣兰生的人品才华,也不是喜欢宣兰生的外交手段,只是歆慕他的金银主义,牢不可破罢了。闲话休提,只说宣兰生接到了两江制台的电报,也不晓得是什么事情,连忙略略收拾了些行李,当夜就上了江轮船。开到南京,制台已派了几个差官,放了一部马车,在下关江口等候。宣兰生便坐了制台的马车,直到督署,就在制台衙门里头住下。当下宣兰生见了制台。阮宫保和他说了几句套话,便把他请到一间密室里头,把京城里头发来的电报给他看了。宣兰生也不觉惊得呆子一回。
阮宫保又把两湖制台的来电,给他看了。宣兰生也劝阮宫保从长计较,想个保全沿江各省的法儿,切不可一时暴动,后悔无及。阮宫保听了宣兰生的说话,正和自己的意见相同,便和他密密地商议了几天。这几天里头,他们商议的什么话儿,在下做书的却没有在旁听见,就是几个贴身的家人差弁,也都把他们回避得远远的,不叫他们与闻。恐怕他们听见丁什么话儿,不知好歹,一个不留心说了出去,误了事情。所以这几天商议的事情,竟没有一个人晓得。又发几个电报,到两湖去请问庄制军。这一天阮宫保接了庄制军的一封回电,便定了主意,叫个差官,拿了个名帖,去请英国领事康纳斯,德国领事特金生,到制台衙门吃饭。原来这两个领事,向来和制台最是要好,所以阮宫保今天特地请他二人。不多时果然先后到了。
制台让进花厅,宣兰生也和他们两个相见过了。阮制军虽然面子上在那里敷衍着他们两个,却做出一腔心事的样儿。康纳斯和特金生见了,甚是疑惑,又不好问他。及至摆出饭来,阮制军还是这般届届不乐的样子,一直到吃完了饭,阮制军对着两个领事,长叹一声,眼上好像要滚下泪来。正是:南天无恙,春深节度之堂;宫阙依然,血染燕山之草,不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总领事议和全大局 贤制军立约保长江且说两江总督阮宫保,因为接到一封电谕,叫他痛剿外人,他一时没有了主意,便打了几个电报,去和湖广总督庄制军商量,又把铁路大臣宣兰生请到南京,大家计较了几日,定了主意。为着英德二国的领事,向来和阮制军要好,所以请了英国领事康纳斯、德国领事特金生,到制台衙门吃饭。阮制军见了他们的面,却装出怏怏不快的样儿,康纳斯和特金生看了,虽是心中疑惑,却又不好问他。及至吃完了饭,阮制军又对着他们两个,长叹一声,好像要落下泪来的样子。康纳斯和特金生看了这个样儿,大惑不解,忍不住开口正要问时,只听得阮制军半吞半吐了半晌,方才说出话来道:“兄弟昨天接到了京城里头来的一道电谕,这电谕里头的说话,却实在叫兄弟为难,要是遵照办理起来,却于你们二位身上,大大的有些不利。但是兄弟和你们二位相处数年,何忍出此,兄弟昨天晚上,想了一夜,实在的不得主意,所以今天只好把你们请到此间,商议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在兄弟的意思想来,总要好好的保护你们二位,才是巩固邦交的道理。不知你们二位的意思怎样?”康纳斯和特金生听了阮制军这一番惊心动魄的说话,不由得大大的吃了一惊,一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相看了半晌,竟说不出什么来。原来他们外国人的心思,虽然坚忍,却听得北边闹得这样的一塌糊涂,毕竟是中国人多,主客异势,也免不得有些胆战心惊。现在听了阮制军的说话,晓得事情不妙,不觉一时间目瞪口呆,只得勉强问道:“京里来的电谕,到底如何说法?宫保可好借给我们看看么?”阮制军道:“这个何妨,我正要请出来,给你们二位看看,好大家商议个善处的法儿。”说着,便叫差官进去,请了那一封电谕出来。阮制军双手捧着,从头至尾,念给他们听了一遍。特金生和康纳斯听了,只吓得面罩严霜,一言不发。面上虽还做着那镇定的样儿,不露一毫慌迫,但是那嘴唇不由自己做主,色色的抖个不祝阮制军看了他们这般样子,暗暗得计。这个时候,宣兰生忽然在旁插口道:“阮宫保接到了这个电谕,已经和兄弟商议丁一天,今天请二位到来,断断没有相害的意思,请只顾放心就是了。”说着,阮制军又接口说道:“二位不必惊慌,兄弟请二位到此,实是要和二位商议一个法儿,省得兄弟为难。”康纳斯和特金生听了,也没有什么话儿可说,只得立起来,和阮制军拉了一拉手道:“既承宫保这般要好,只求宫保想个保护的法儿,但是还有一句话儿宫保也该明白,宫保若是照了这个电谕里头的意思办理起来,敝国人的身命财产固不足惜,恐怕敝国政府里头得了这个消息,一定要多派兵船,兴师问罪,到了这个时候,宫保再要没法消弥,那可来不及了。
”阮制军听了,蹙额道:“这个道理,兄弟岂有不知,所以今天专请二位到来,商量要事,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兄弟更有一件为难的地方,也要和二位商议,里头既然发了这道上谕出来,兄弟若不照着他的说话办理,万一里头晓得了风声,兄弟就免不了处分,这却该应怎样才好?”康纳斯和特金生听了,一时答应不来。宣兰生是和阮制军预先商量好的,便向着阮制军道:“宫保的说话,虽是不差,但依我看来,这一层倒不必过虑,为什么呢?里头现在正是忙乱的时候,那里还有工夫想到这些。况且宫保位尊望重,久镇两江,一时也没有什么人敢担这个重任。宫保只顾放心,还是设法保护为是。”两个领事听了,觉得不至有杀身之祸,略略放心。只见阮制军沉吟了一回,方才说道:“保护他们的生命财产一层,自然是我的责任,但是江南两省地方,万一有了什么危险,却也是我的责成,那时里头说我不遵谕旨,各国的兵船,又要攻略地方,内外交攻起来,叫我那里担当得住,我得了什么处分,或者离任革职,这个官儿,我倒也不希罕,不做也没有什么希奇,但是我离了这个地方,他们各国的身命财产,仍旧不能保护,岂不是我哄骗子他们么?”一席话还未说完,宣兰生又道:“宫保的深谋远虑,自是不差,但是要保了江南两省的地方,不遭危险,我们却没有这个权力,宫保还要另想法儿才好。”阮制军听了,半晌不开口,想了一回,方叹一口气道:“罢了罢了,我也顾不得许多,只得先想个保护他们几位的法儿,再说别的,只要尽我的职任就是了。至于地方的危险不危险,只得且自由他。”康纳斯和特金生起先呆呆的听他们说话,听到此际,那里还忍得住,不由得一同立起身来,向阮制军道:“方才宫保的说话,怕长江数省地方,有什么危险,这也是意中的事情,但不瞒宫保说,这件事儿,我们两个自问还办得到,只要打个电报,到敝国政府里头,布告各国,将长江上下游数省地方,仿照上海的例儿,算做战外的公地,无论各国的兵舰,都不准攻击,这般办法,料想没有什么做不到,宫保以为何如?”阮制军和宣兰生商议了几天,原只要他们肯说这句话儿,如今见他冲口说了出来,不觉心口大喜,连忙立起来和他们深深的打上一拱道:“只要你们二位有这样的尽心,便是江南百姓的幸福,就是兄弟也感激不尽。”康纳斯和特金生见阮制军这般客气,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慌忙还礼道:“这是我们的应尽义务。宫保何必这样谦虚,只要宫保能切实保护敝国人的生命财产,不叫有什么危险的事儿,就是宫保的盛意了。”阮制军听了他这般说法,不觉满心欢喜,色舞眉飞,把手在胸膛上一拍道:“这个容易,交给兄弟就是了。
贵国人的身命财产凡在长江数省地方的,倘有了一毫损失,惟我是问。但是还要请问二位一声,倘然这几省地方万一遭了什么危险,或者被贵国兵船攻击,便当怎样呢?”康纳斯和特金生不等阮制军说毕,也拍着胸脯道:“这个自然都在我们身上。”阮制军听了不胜大喜,宣兰生又对他说道:“口说无凭须要订一个条约,彼此签字方好。”两个领事点头称是。当下就密密切切的议了十条条款,议定长江上下游通共七省地方,各国兵船不行攻击,各国官商的身命财产均归本地督抚保护,如有损伤惟本省大员是问。条约里头大约是这个意思,至于那细情果然怎样,在下做书的当时却没有在场,不曾晓得,便也无从说起子。
闲话休提,只说阮制军和英德二国的领事,订好了草约,又发了一个电报,到两湖去给庄制军和他商议,又照会安微江西两省的抚台,要他预名签字。不一日,得了回电,都答应了。
这里康纳斯和特金生回了领事府,便把别国的领事,都请了来,商议了一遍,里头虽然也有不愿意的,但是目前性命要紧,又料想自己一个,拗不过大家,只得也随声附和的答应。阮制军便郑重其事,缮了十余份合同,拣了一个日子,大家都会在制台衙门里头,彼此都签了字。各领事处各存一份,又将几份寄给两湖总督庄制军,和江西安徽两省巡抚,这件事儿,总算大功告成,都是阮制军一人之力。因为宣兰生当时也曾参预其事,他的名字,也在条约上头。人家为了这件事情,都不免拭目相待,后来皇上在西安回銮之后,把他赏了个三品京堂,这是后话不提。
只说余季瑞受了江念祖的哄骗,又是气愤又是痛惜,那里舍得三万几千两银子买的这所洋房,但是卖契上头,被外国人签了一排洋字,又被他硬拿了去,晓得有些不妥,又想不出个收回卖契的法儿,想了一夜,被他想着了个宣兰生,暗想只有他说的话儿,外国人还肯听他几句,只好去求他设法,或者还拿得转来。想罢,便急急的到铁路总公司去,禀见宣兰生,那知手本传到号房里头,就有一个接帖家人,大模大样地对他家人说道:“你们既是要来禀见大人,难道不晓得这个时候大人还没有起来么?他老人家两点钟起来,要到三四点钟方才见客,现在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钟,来做什么?还是回去了三点钟再来罢。”余季瑞坐在马车里头,听得明明白白,暗想我真是被江念祖气昏了,连他见客的时候也忘了。果然还不到十二点钟,这不是白来一趟么!想着,只得叫马车回去,回到公馆里头,呆呆的也不脱衣服,只是仰面朝天的,在那里想着心事,端上饭来,他也不吃,家里头人问他,为什么连饭都不吃,他说我好好的三万几千两银子买了一所洋房,却便宜了江念祖这个狗头,气也把我气饱了,那里还吃得下什么饭?家人听他这般说法,便也只好由他。余季瑞却眼巴巴的只等到三四点钟,好再到宣兰生那里去求见。说也奇怪,余季瑞平日之间,和着一班朋友,花天酒地的,那时候好像过得十分容易,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混了过去。独独的到了今天,那几点钟的时候,就像几个月的一般,也还没有这般长久,好容易等到三点钟,方才仍旧坐了马车前去,手本传了进去,约有一点钟的时候,方才把他请进客厅,坐在客厅里头,足足的又等于一点多钟,方见门帘一起,那位铁路大臣宣兰生慢慢地走了进来。余季瑞和他虽是同乡,又没有什么统属,论起理来,原好和他讲究同乡的仪注,无奈这位金矿督理余季瑞也是个热中的小人,又有求他的事情,那里敢和他分庭抗礼?见宣兰生走了进来,连忙抢步上前,恭恭敬敬的,请下安去。宣兰生却只把腰略略地弯上一弯,就算还他的礼了。当下彼此坐定,家人送上茶来。宣兰生不等余季瑞开口,先就说自己近来的公事如何忙碌,应酬怎样繁劳,自家身体又亏,精神不继,实在支持不来,满心上想要告退,但还不晓得里头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意思。余季瑞听他未曾开口先摆一阵排场,也晓得这位钦差大臣是专爱奉承的,少不得顺着他的口风拍他几句马屁,拍得宣兰生面上微微的有了笑容。
余季瑞趁势把自己的来意,并这件事儿的原由一一地告诉了宣兰生一遍。说罢,便立起来请了一个安道:“职道起先还把江念祖当作好人,所以事事托他。不想他这般的奸刁十恶,把职道新买的一所房子,竟要平空侵占起来。他仗着外国人的势力,职道实在的无可如何,总要求大人栽培职道,想个料理的法儿。
职道将来,就是衔环结草,也要报答大人的恩典。”宣兰生听他说完了,就把眉头皱了几皱,头儿摇上两摇,沉吟不答。踌躇了一回,方问余季瑞道:“你好好的买房子,为什么异想天开的不用自己的姓名?”余季瑞听了面上一红,低声回道:“职道的意思不过是怕人招摇出去,所以不写名姓觉得妥当些儿,却想不到闹了乱子。”宣兰生皱眉道:“你有钱买房子也算不得什么希奇。这是堂堂皇皇的事情,有什么人来管你这般闲帐,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不写出姓名来?如今上了别人的当,这是你自己过于胆小,惹出来的事情,况且你那个差使人人都晓得是有名优差,你这会儿对着人说没有钱,谁肯相信!难道你有了钱怕什么人来抢了你的去不成?”正是:失却求田之契,观察堪怜;平分造孽之钱,奸奴得意。未知宣兰生肯和余季瑞解围与否,且看下回,便知分晓。
第三十五回 痴公子忽遇瞒天网 呆观察痛失昧心钱且说宣兰生对余季瑞道:“这件事情是你自家不好,如今差不多木已成舟,叫我还有什么法子?况且他把名字上头签了一排洋字,这就是个千真万确的凭据,你就是和他打官司也是打他不过的。更兼如今的时代都是外国人的世界,我劝你还是认了晦气罢!”余季瑞听了,目瞪口呆,想想宣兰生的说话,自是不差,但他是个一钱如命的人,那里舍得这三万几千两银子,见宣兰生一口回绝,不肯和他设法,只得立起身来,苦苦地哀求道:“职道的意思,总想大人和职道想个法儿,现在只有大人的说话,外国人还肯听些,要是除了大人,就是里头的军机,外头的督抚,也不在他们的心上。职道若是去求了别人,也是无济于事,总求大人格外的施恩。”说着,又请了无数的安。宣兰生起先不肯答应,却被余季瑞轻轻的一个高帽子带在他的头上,带得他心上有些活动起来。又见他提着全付的精神连环不断的请了无数的安,也觉有些过意不去,只得把口风放松了些,说道:“也罢,我且去把江念祖传到这里来,问他几句,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情形,然后再和你想法,碰你的运气罢了。”余季瑞听了,方才大喜,连忙请安谢了。宣兰生见他没有什么别的话说,便端茶送客。余季瑞逼着两手,直挺挺的对着宣兰生,站了一站,才退了出去。宣兰生隔了一天,便把江念祖传到行辕,问他余季瑞的事情。江念祖抵赖得干干净净,说一些不关他事,都是外国人的意思。宣兰生听了,心上明白,晓得都是江念祖掉的抢花,便托着江念祖到外国人那里去两边劝解。江念祖是个势利熏心的人,他见宣兰生近来的声势,甚是赫奕,落得做个人情,便答应了去和余季瑞劝解。去了一天,江念祖又来回复宣兰生道:“外国人听说这件事情,有大人在里头劝解,他说不好扫了大人的面子,现在答应了这所房,他和余季瑞各得一半,但大家不许居住,招了买主来卖掉了,大家均分,他说这还都是看着大人的面子,若是别人时,他竟是一些儿活动也没有的。”宣兰生听了,甚是高兴,便随口谢了江念祖几声,江念祖连称不敢,又讲了几句闲话,退了下去。
宣兰生又去请了余季瑞来,和他说了,余季瑞虽然不甚满意,但是也无可如何,总比平空被他占去的好些,着实的谢了宣兰生几句。后来不多几天,那房子卖掉了,却止卖了三万两银子,整整的折了二千,余季瑞分了一万五千两银子,虽然心上难过,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儿,只得罢了。谁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忽一日江念祖又到余季瑞公馆里头来,说有事情要见。余季瑞听得江念祖来了,便吃了一惊,暗想他又来做什么,便叫家人出去,回他不在家。家人出去说了,江念祖听了,却冷笑了几声,对那家人说道:“你们大人出去了么?可晓得什么时候回来?
但是我有要紧说话,要和你们大人说,等你们大人回来,请他明天十二点钟,在公馆里头等等,你就说你们少爷在外头闹了乱子,我是一片好心,来和你们大人商议,要是明天我来,看不见你们大人,这件事情,我可不管了。凭着外国人去和他打官司,不干我事。”说着,就起身走了。家人听了他这一番说话,摸不着头脑,只得进去,和余季瑞说了。余季瑞听了,又大大的吃了一惊,不知自己的儿子,在外头又闹了什么乱子出来。
原来余季瑞的儿子,叫做余重雅,向来甚是荒唐,瞒着余季瑞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无所不为。但是余季瑞扣住了银钱,不肯放松一点,余重雅无可如何,只得在外面东拉西扯的,做着亏空,恰恰又是江念祖私下和他经手,向外国人借了三千块钱,江念祖做了一个保家,有心敲他的竹杠,那借契是外国人亲手写的,全是洋文,江念祖晓得余重雅不识洋文,便和外国人通同作弊,在那三千块钱的数目上头,多加了一个圈,变成了三万,余重雅那里晓得,只说江念祖肯替他借钱,是个好人,糊胡涂涂的,就在借契上签了一个字。那借契上头,原约明三个月归还,到了三个月的期上,余重雅不知怎样的,偷了余太太的金株首饰出来,卖了三千几百块钱,同了江念祖,到外国人那里交代过了,要把借券收回,那外国人起先并不开口,在保险箱内,取了那一张借契出来,看了一看,忽然问余重雅道:“你这个钱还是还的利钱,还是算还的本钱?若是还的利钱,却不消要这许多,若是本钱却还不到十分之一,你到底算个什么?”余重雅听了大惊道:“我通共借了三千块钱,现在本利一齐缴楚,什么本钱不到,我却不懂,不要你记错了罢。”那外国人听了,顿时变了面皮,把双眉一竖道:“什么你只借我三千块钱么,你且把这借据看看,到底多少,再来和我说话。”说着,便把那借契送到余重雅面前,指着那数目的地方,给他看道:“你看到底多少?”余重雅看了一看,实在一字不识,就如瞎子一般,只得说道:“我实在只借你们三千块钱,你们借契上写的多少,我那里晓得?”那洋人听了大怒道:“你又不是个痴子,怎么借纸上写着多少数目,你也不知道,你就肯胡里胡涂的签字,既然你只借我三千块钱,为什么这张纸上,却明明的写着三万,难道这个借契,不算凭据的么?”余重雅听了,这一惊真是石破天开,云飞海立,呆了半晌,坐在那里,就如木鸡一样,一句话都说不上来。洋人见他不敢开口,越发得意道:“你不要在这里装着胡涂,装会子胡涂,算不了什么,你做着这个样儿,我这个钱,难道就不要了不成?”余重雅见于这般风势,更加把他吓得闭口无言,几乎要哭将出来。江念祖却在旁边做好做歹的劝那洋人道:“这会儿且不用和他说话,他老子余季瑞,是个有钱的,我们只要去寻到了他,他儿子亲笔签字的借据,怕他赖了不成。”洋人听了,起先还做作不肯放他,江念祖又竭力劝他,方才答应,索性把余重雅刚才带来的三千多块钱的钞票,退还了他,说今天姑且放你回去,明天我们自然来找你的老子说话。余重雅也不敢答应,只得忙忙的走了出去,一想这事不好,江念祖通同了洋人,有心讹诈,自己要是回去了,余季瑞问起来,怎生对答,那时就生得浑身是口,也说不出只借他三千块钱,余季瑞又是一钱如命的人,这件乱子,真个闹得不校想着事已如此,姑且逃回家去,再说别的。好在身边现有三千洋钱的钞票,不怕没有盘缠,等到将来回去的时候,那时事情已经冷了多时,料想自己父亲,也舍不得一定把他怎生的处治。”想定了主意,也不和家里说知,连铺盖都不带,一溜烟跑到常州去了。
这里江念祖等了一天,便到余季瑞公馆里头来找他,说是他儿子的事情,余季瑞听了江念祖为了他儿子的事,又来找他,晓得一定没有什么好消息,又不晓得到底他儿子在外面做了什么事情,便一迭连声的,要叫儿子来问他。那知追问起来,余重雅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回家,那里寻他得着。余季瑞寻不着儿子,心上怀着鬼胎,忐忐忑忑的不知怎样才好。果然到了明日,江念祖又来找他,余季瑞只得请他进去。江念祖一见于余季瑞的面,就哈哈地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为了令郎的事情,设法儿来找着季翁,其实兄弟心上,很不好意思的。”余季瑞心上虽是恨他,面子上不能不应酬,只得勉勉强强地敷衍他几句,让他坐下,便问道:“不知小儿在外面,又闹了什么事情,要劳你江颖翁的大驾?”江念祖听了,也不言语,就从袖内取出余重雅的借据来,把余重雅签的字,指给余季瑞看道:“季翁请看,这个可是令郎的笔迹?”余季瑞听了,便仔细认了一回道:“小儿的笔迹,确是不差。但是兄弟向来不懂洋文,却不晓得这里头是说些什么?”江念祖依旧接在手中,藏在袖内,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兄弟经手令郎的借款,现在已经过期,令郎不肯归还,所以兄弟来找季翁商议,偏偏的这个债主,又是个外国人,极难说话,不晓得季翁的意思,打算怎样?”余季瑞听了,虽也吃了一惊,但还不十分着急,料想自己儿子,在外面荒唐,就是拖些亏空,少则一千八百多则三千二千罢了,再多也没有什么人肯借给他,况且又是借的洋债,想着不还他也是不行,便开口道:“这个畜生,瞒着兄弟,在外面荒唐,你江颖翁不该胡里胡涂的替他借钱。”江念祖听了道:“当初借钱的时候,季翁却没有和我招呼,这却不能怪我。”余季瑞道:“也罢,这个畜生,既然在外面做了亏空,也只好我认些晦气,和他代还,总是他做了我的儿子不好,但不晓一共本利多少?”江念祖接着说道:“不多,三万块钱,是写的按月八厘,不到一千块钱,如今只要你季翁还了他的本钱,那利钱不还,也就罢了。”这一来不打紧,把个计算一毛不拔的余季瑞几乎吓得直跳起来,那心上的难过好似刀剜肺腑,箭射心肝,一时又急又气说不出那心上是个什么味儿,定了一回神,方急急地问道:“怎么就有这许多,为什么要借给他?我起先答应和他代还,以为不过是三百五百,多到一千八百的事情罢了,那里晓得有这许多,叫我那里有这许多的钱来和儿子还债?不要是你们弄错了,没有这许多罢?”江念祖听了,正色说道:“这是那里说起,有凭有据的东西,又有你们令郎的花押,难道好多说些儿,希图毗你么?”余季瑞又道:“你虽然不会讹我,然而我那小儿,也是个不认得西文的,不知究竟借了多少?”江念祖道:“口说无凭,这是要借契作准的,你若一定不放心,就把你们令郎叫出来,当面问问也好。”余季瑞道:“实不相瞒,小儿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到家,各处找他不着,也不知他究竟往什么地方去了?”江念祖听了,冷笑道:“何如,你们令郎明是情虚走了,还说什么?”余季瑞被他顶得急了,便也硬挺几句道:“你们当初借钱给他的时候,又没有和我打过招呼,你们有本事借出去,便有本事讨回来,为什么要来问我!况且他年纪轻轻的,没有阅历,知道这一笔钱,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情,我那里就好认帐?”江念祖听了,也不动气,只呵呵地冷笑道:“季翁的说话,倒也不差,但是人家肯借钱给你们的令郎,都是认着你的面子,你季翁一定不肯认帐,我也不好勉强,不过外国人的事情,他却是说得出来,做得出来,不要回来在领事衙门打起官司来,那时你季翁失了面子不算,这一笔钱还是要一五一十的还他,少不了他一个,我劝你季翁还要仔细三思,免得失了两边的和气,你你们令郎的亲笔共押为凭,现在你令郎又情虚逃走了,不知去向,明摆着二十四分的理屈,那里和他争得过来!”余季瑞听了,想来想去,觉得实是不差,只得反向江念祖恳情宽限,江念祖便约了个一礼拜的期头,辞别去了。余季瑞等江念祖去了,咬牙切齿的直气得一个发昏,一半是恨着儿子荒唐,一半是恨着江念祖有心论诈,气了半晌,只得又去求见宣兰生,要他设法。宣兰问了他的情形,一口回绝,不肯答应,正是:三千三万可怜公子胡涂;全色全收,何苦奸商垄断。不知余季瑞究竟肯还与否,宣兰生如何说法,请看下回,便知分晓。
第三十六回 获鹿县洋兵围电局 赵寿萱警报受虚惊且说余季瑞为儿子余重雅,借了外国人的钱,到期不还,恰恰的又是江念祖和他经手,便又来寻着了他。余季瑞急得没法,仍旧去求见那位铁路大臣宣兰生,和他说了原由,要他想法。宣兰生一口回绝道:“前一回你来托我的这件事情,还在疑似之间,所以姑且和你想个法子,现在和儿子借人家的钱,有凭有据,又有中人,除掉了欠债还钱,可有什么法子,叫我怎样的和你帮忙?”余季瑞见宣兰生不肯答应,便慌了,又再四的求他,宣兰生只是摇头摆手,不肯应承,又道:“依我看来,这件事情,你还是情愿去早些料理,若等到洋人到领事里头去控诉起来,就是说你牵动了他的商业,就是告你有心图赖他的银钱,到了那个时候,坏了名气,还是少不了他一个边儿,却何苦自家多事!你自己回去想想,就晓得我的说话不错了。”余季瑞听了,不知进退,还在那里左一个安右一个安的求他设法,又说他儿子一定不敢借这样的巨款,又是江念祖有心做了圈套,给他当上,总要求大人的恩典,想个法儿,噜噜唠唠的一大篇说个不了。把个宣兰生说得不耐烦起来,面上就有了几分怒气,便冷笑一声道:“据你说来,你令郎是个极规矩的人,上了别人的当了,但是既然没有这件事情,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的预先走得不知去向,这是个什么缘故呢?”余季瑞被他驳住了,没有话说,涨得满面通红,十分惭愧,只得连连答应几声道:“总是职道胡涂,求大人原谅。”宣兰生又说道:“况且我现在办着自家的公事,还忙不过来,你是晓得的,那里还有什么工夫,来管你们的闲事?”说着,不由分说,便端起茶来。
那站在外面伺候的家人,见大人举起茶碗来,便提高了喉咙,高叫一声“送客。”早有两个人,走到门旁,把门帘高高的吊起。余季瑞见了不敢多说,只得立起身来,告辞出去。到了家里,脱了衣冠,咳声叹气的想不出一个法子,猛然间把桌子一拍道:“江念祖这个狗头,想是前世和他有什么冤家,所以三回五次的,放不过我。”说着,越想越气,把一班家人们,左又不是,右又不是,骂得一个狗血淋头。又回过念头来,自家想想,尽着骂一辈子的人,也当不得三万块钱,况且辛辛苦苦的谋着了一个金矿差使,只聚了几十万银子,这三万块钱,比不得三百五百三千二千,非同小可,那里舍得就拿出去。想到此处,就如剜了他的肉去一般,只好夹七夹八的,把自家儿子和江念祖咒骂一顿,到底还不肯死心,又去托了别人,要请律师和那洋人申理。但那些律师,问了情节,听说既有证人,又有借契,多摇着头儿,不肯干预,余季瑞无可如何。一瞬到了约期,江念祖又来坐索,余季瑞明晓得不还不行,只得咬紧牙齿,忍住心痛,把那黑龙江赚的些昧心钱儿,到钱庄上去划了三万出来,和儿子还了这一笔借款。可怜余季瑞,为了这件事情平空的要了他三万银子,气得他就如河豚着网一般,就是死了父母也没有这般难过,呆呆的直过了一个多月,方才渐渐复元。只便宜了江念祖这个混帐东西,两次都和洋人严分,赚了他两万多银子。谁知不义之财,到底不能享用,忽然洋行里头,也出了一件事情,江念祖把这两万多些银子,一齐赔了进去不算外,还把他以前的老本贴了出来。你道可笑不可笑?
原来江念祖的洋东,叫做密伦司,是葡萄牙国的人,孑然一身,并无子女,也没有什么朋友,忽然一病死了,一班和他来往的店家,照例禀请捕房,将他洋行里头的存货器具,拍卖抵偿。江念祖有和他经手借的几笔庄款,一共三万多些,江念祖为着要讨他的好,不用凭据,都用自己出名,又没有什么中人,可以做得证见的,不能控告追缴。那班钱庄里头的人,又不认得这个洋人,借钱的时候又没有说个明白,只和江念祖要钱。江念祖没奈何,只得拿出钱来,一一的算还,花了无数的心思,用了许多多的奸计,骗着了余季瑞的两万多银子,如今加利奉还,依旧弄得个两手空空,一点儿好处也没有。想着在他们讲究性理学的说起来,这就叫天道好还,报施不爽了。
闲话休提,只说起铁路大臣宣兰生来,上集书内,已经表过他是章中堂的门生。章中堂以前在直隶总督任上的时候,创办招商电报,宣兰生着实的出力赞成。那时的风气还没有开,军机里头还有人在那里窥笑他们,为什么花了许多银子,去办这样的事情,但为着章中堂是三代老臣,功高望重,不好怎样地驳他,姑且依着他的意思,拨款试办,就把章中堂派了个轮电两局的督办大臣。章中堂因为这件事情宣兰生在里头十分出力,那时他正在滓海关道任上,就破格奏请,把宣兰生派了个会办大臣。章中堂的事情也多,就把招商电报两局的事,统统都交给宣兰生一人办理,章中堂不过算个虚衔的督办罢了。起先有时也还问问的两局的事情,后来竟不问了,一切用人调度的大权,都归宣兰生一人执掌。宣兰生十分得意,这一天,正在签房,查点各处电报局的公事,却却的看见了直隶获鹿县电报局委员的一个禀贴,上面图书密密,花押重重,像有什么紧要公事,暗想这获鹿电报委员是赵寿萱,他有什么公事,为什么不发电报,难道又被洋人占了不成?便皱着眉头,拆开看时,果然又是被洋兵占据,禁止委员擅发电报,所以那赵委员发了一个禀贴,细细的禀陈占据情形。宣兰生看了,甚是不快,看到后来,猛然双眉一竖,把桌子一拍道:“天下竟有这样的奸奴,这还了得。”看官,你道这禀贴里头说的什么事情,如今且把宣兰生一边按下,待在下把那洋兵占据电局的情形,说将出来。只说那获鹿县地方,原是正定府的属县,地方虽然简陋,却倒是直隶省内,来往的一个通衢。那时联军已经入了北京,联军统领华德西,因为要开拓行军电线,派了几队德国马兵,把正定府一带的电报局,一齐都占据住了。那获鹿电报局,本来是一个门局,委员赵寿萱也和宣兰生有些亲戚,当下同着一班报生,正在那里吃饭,忽见看门的信差,飞一般七撞八跌地走了进来,气喘呼呼地嚷道:“不不不不好了,洋洋鬼子来了。”赵寿萱听了,只吓得魄荡魂飞,心惊胆战,把饭碗也丢在地下。
众人一齐惊得呆了,都想要往外逃走。说时迟,那时快,早听见咯吱咯吱,一片的皮靴声响,走进几个洋兵来。为首的一个是德国的陆军千总,穿着一身军服,腰佩长刀,雄纠纠气昂昂的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他们往外要跑,便伸手把他拦住,口内咕噜咕噜地说了几句,也不懂他说些什么。那班电报局里的报生,只会勉勉强强地说几句英国话儿,那里懂什么德国说话,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只是立在那里发呆。那德国兵官,见他们不懂,又指手划脚的朝他们说了一遍,似乎是叫他们不要逃走的意思。赵寿萱听了,还是不懂,那德国兵官就有些不耐烦起来。赵寿萱看了,更加吓得神魂失据,一时间吓昏了,跪在地下,连叫大人。那班报生,见总办已经下跪,也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跪了下去。正在磕头,忽又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不慌不忙,对那德国兵官说了几句德国话。德国兵官大喜,连连拍手,又和他咕咕唧唧地说了半天。众人跪在地上,听得声音甚熟,回过头来,偷眼张望,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局里的领班林良栋。这林良栋的老子,从小在德国洋行里头,当个通事,所以林良栋也会说几个德国话儿。在电报局的时候,只用英文,用不着法文、德语,如今却用着了。当下林良栋和那德国兵官说了一回,那兵官用手指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却哈哈地笑个不住,又对林良栋说了几句,林良栋便走过来,对赵寿萱说道:“他说叫你们只顾起来,他们外国没有请安磕头的规矩,你们不要害怕,他并不是来杀害你们的,不过要把我们的电报局做他的行军电线,不许擅发电报,不许私出局门,只要依着他的说话便了。”赵寿萱听了,好似逢了郊天大赦一般,连忙扒了起来,还口口声声的赶着那德国兵官,叫他是洋大人。那兵官虽然不懂得中国话儿,那大人两个字儿,听人家叫得熟了,有些懂得这个意思,便又笑着对林良栋摇摇手儿,说了几句。
林良栋和赵寿萱说道:“他说并不是你的上司,和你没有什么统属,不要用这般的奴隶心待他。”赵寿萱听了,满面羞惭,速速应了几个是,不敢开口。自此之后,这个电报局,就被德军占据了起来,把那电报局四边,都团团围住,又派了两个人,看着机器房,不准赵寿萱私发电报,连叫人出去买办食物,都要得了兵官的允许,才得出门。出入的时候,还要在身上搜寻一遍,恐怕有什么违禁的东西。赵寿萱虽然害怕,却又不能逃走,只得提心吊胆地听他们怎样指挥。只有林良栋会说了几句德国话儿,那兵官甚是欢喜,许他出入自由。
这林良栋的为人,本来是个头等无耻的东西,他见德国兵官,略假词色,他就挺着个胸脯,仰着个面孔,得意扬扬,十分高兴。赵寿萱和一班报生,倒反要好好的奉承他,他还对着他们说道:“那一天若不是我懂得他们的说话,只怕你们的吃饭家伙,早搬了地方了。你们现在须要把我当总办一般看待,我便不出你们的岔儿,如若不然,我一个不高兴,只要把舌头尖儿挑上几挑,不是我说句大话,哈哈,你们这几条性命,都在我的手内。”众人听了他这般说法,心上虽是恨他,却又不敢不顺着他恭惟几句。林良栋在德国兵官面前,又要讨他的欢喜,便无中生有的造出无数的谣言。那时德国的钦差,被拳匪胡里胡涂地杀了,一班德国的兵士,痛恨拳匪,不得要把直隶一省的人,通通当作拳匪,剿灭无遗。不过碍于公法,不能做这样惨毒的事儿罢了。林良栋却想了巴结他们的法儿,捡那平日晓得殷实些儿的店铺,不是对着兵官说他窝藏拳匪,便是说他聚众结盟。德国兵官听了他的说话,不管三七二十一,派几个马兵,同着林良栋去把那人立时立刻地拿来,审问他到底是拳匪不是。审问的时候,都是林良栋坐在旁边,做个通事,往来传译。
林良栋却私下叫人去问那拿来的人索贿,三百五百,一千八百,看着那个人有钱没有钱,定那贿赂的多寡。那班人要保性命,谁敢不应?只要那送的钱,到了林良栋的手中,他便到德国兵官面前去和他开脱,也有说是仇家误告,也有说是访事不实,果然德兵官一说一听,只要他说的话儿,要杀就杀,要放就放,从没有驳回过他一句。赵寿萱一班人在旁边看了,暗暗的稀奇,暗想他也是个中国人,不过会说了几句德国话儿,为什么德兵官就肯这样听他的话,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好像是线提傀儡,由着他撮弄的样儿。正是:中原年少,忽呈弥子之身;海外虬髯,且捣南风之杵。不知德国兵官为甚肯听林良栋的说话,请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三十七回 赵寿萱深宵窥秘戏 林良栋见色起淫心且说林良栋撮哄着德国兵官,要东就东要西就西,赵寿萱和一班报生,在旁边看了,十分疑惑。那德国兵官自从占据了电报局,便住在赵寿萱的房内,把赵寿萱赶了出来。那一班报生的牀帐,也都被他们占了,只得同着赵寿萱在厨房隔壁一间柴房里头暂祝大家挤在一堆,只有林良栋的房间不动,安安顿顿的住在里头。一班德兵,见主将和他要好,也都肯听他的说话,大家巴结着他。赵寿萱们一班人看了,自然有些妒忌,却只想不出德国兵官为什么这样的器重着他。有一天晚上,赵寿萱睡了一回,觉得腹中有些咕噜噜的作响,一时间绞痛起来。
赵寿萱便翻身坐起,悄悄的出了柴房,黑天蓦地的摸到毛厕里头,又不敢点火,轻轻地蹲下,出了一个大恭,登时那肚子就觉得松爽了好些。赵寿萱不敢声张,仍就鹤行鹭伏的悄悄回来。
恰恰走过那兵官窗口,见里头点得灯烛辉煌的,又有人在里头说话。赵寿萱吃子一惊,气也不敢多透一口,连忙把身子缩短了些,伏在那窗盘外面,窥探他们的举动,看里头是什么人。
又听得那说话的声音低低微微的,夹着些嘻笑的声音,好像是个女人的样子。赵寿萱听了,更加疑惑,连忙用着目力,望窗缝中间细细地看时,不觉又吃一惊,倒退了几步,暗想原来又是这个东西,怎么竟做起这个无耻的勾当来了。一面想着,恐怕被他们里头晓得,又不懂他们在那里说些什么,便一步一步地摸着回来睡了。看官,你道赵寿萱看见的是什么人,在那里和德国兵官做些什么,在下做书的也要卖个关儿,不来说破,等看书的列位看官,自家揣度,得个言外的意思罢了。
闲话休提,且说赵寿萱本来是读书出身,后来读书不成,改了行业,捐一个小功名,打算出来混碗饭吃。不知怎样的钻着了宣兰生的门路,派他当个电报委员。虽然读书人一作了官便改了本来面目,但赵寿萱还没有深入宦途,那一点先天的书毒到底还在他性质里头,没有除掉。自从那一天晚上,看见了那般怪状,心上便觉得有些愤愤不平,暗想我们中国事事都具着奴隶性质献媚外人,千般百种地想着法子巴结外国人,也还罢了,为什么还要舍着自家的身体去巴结他,这是个什么意思呢?正在心上这般暗想,却却的看见林良栋挺着胸脯,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一面孔得意的样儿,大踏步在里面走了出来。
见了赵寿萱也不招呼,略略地点一点头,便望着外边要走出去。
赵寿萱见了林良栋的面,好像有一双手,在喉咙里探出来,要和他说话的样儿,忍不住向着林良栋,把手招招道:“请略停一步,我有句要紧的话儿,要和你说。”林良栋听了,傲然答道:“你有什么话儿要和我说,只管说就是了。”赵寿萱要和他说时,又怕给别人听见,便拉着他的手道:“请到我们房里坐一回儿,好细细地说给你听。”林良栋鼻子里嗤地笑了一声道:“你们的房间不就是那厨房左首的一间柴房么?那种腌躜的地方,亏你们怎样好住,还要叫我去坐一回儿?不瞒你说,这样的地方我实在不能领教,你有什么说话就在这里说罢。”说着摇头摆脑的甚是得意。赵寿萱听了,本来就是一肚皮的气儿,听他说到此际,再也忍不住了,冲口说道:“我们住的地方,虽然龌龊,我们的身体,却都是干干净净的,为什么你忽然这样的嫌恶起来。”林良栋听了,还没有听出赵寿萱说他的意思,便不耐烦道:“问你有什么说话,你又不肯说出来,只顾这样咕噜咕噜的,算个什么样儿。”赵寿萱心上虽然不快,却也不敢糟蹋他,只说道:“你不要嫌我多口,我要劝你一句话儿,那一班铺户,都是我们中国的同胞,我们不能保护他也还罢了,还要说他们是拳匪的同党,害得他们一个个的荡产倾家,实在我看着可怜得很。你既然会说德国话儿,那兵官又待你甚好,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劝劝他的性儿,不要这般暴燥,累及无辜。要晓得拳匪杀了德国钦差,是京城里头的事情,和这获鹿一县的人,什么相干?你若肯苦口劝他,他一定没有不听的,那时这获鹿县里的一班铺户,就都受你的好处不浅了。”林良栋听了,非但不听,倒反觉得甚是厌烦,红着面孔怒道:“这都是他们做的事情,与我什么相干,难道我管的了他们的事么?”赵寿萱听了勉强捺住了怒气,又道:“不是这般说法,因为那德国兵官和你交情甚好,所以要你去劝劝他,并不是叫你去干预他的事情。”赵寿萱一句无心的说话,不料那林良栋想差了路头,只说赵寿萱晓得了他的秘密,有心在那里枭他的痛疮,登时满面通红,双眉倒竖,大怒道:“你说的什么话儿?
我和那兵官有什么交情?我是个中国人,他是个外国人,不过我会说了几句德国话儿,和你们做做通事罢了,什么交情不交情的,这般混说?”一面说着,一面气忽忽的,翻身转来,向里便走。赵寿萱见了这般光景,便打了一个寒噤,晓得事情不好,今天这几句说话,可闹出乱子来了。但是解既解不来,逃又逃不脱,正在惊慌之际,只见林良栋同着那兵官,忙忙的走了出来。那兵官一脸的怒气,走到赵寿萱面前,就一回手,拔出那腰内的一把佩刀来,寒光闪闪,冷气森森的,在赵寿萱面上,晃了一晃,就要往下砍来。吓得赵寿萱把方才那一点儿书毒飞到东洋大海去了,卟咚的一声,双膝跪在地下,不住的磕头如捣,口中苦苦地哀求,只说:“我没有什么错处,洋大人为什么要杀起我来?”那德国兵官见他扒在地下砰砰硼硼地磕着响头,手内的刀未免停了一停。赵寿萱趁着这个空儿又朝着林良栋叩首哀求道:“我们几年的同事,求你说一个情,救救我的性命。”林良栋听了,觉得甚是好笑,便把手对着那兵官,做一个手势,似乎拦住他的意思。那德国兵官见了,便收住了刀,对林良栋说了几句话儿。林良栋便翻给赵寿萱听道:“他说他们帝国军人的名誉,是最要紧的,比他们的性命还要要紧些儿。你说我和他有什么交情,是有心毁败他的名誉,就是损了他们的国威,所以他气得不可开交,一定要来杀你。”赵寿萱听了,方才晓得林良栋做贼心虚,错听了一句说话,只认是赵寿萱故意笑他,老羞成怒,把那兵官撮弄出来,和他出气,当下连忙朝他叩头道:“我说的实在是朋友的交情,并不是说你们的坏话。我就是天大的胆,也不敢说这样的话儿。”林良栋听了把鼻子一动,眉毛一挑,微微地冷笑道:“哼,只怕未必罢!”赵寿萱听了,满心着急,便拿出那迷信神权的习气,罚起咒来,直挺挺地跪在地下,说道:“我若有心说这样的话儿,天诛地灭。你可相信了么?”那林良栋的为人,虽然可恶,却也有些迷信的地方,听得赵寿萱当天发誓,那疑心便去了九分,故意地又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和你说个情儿。做不到,做得到,看你的运气。但是以后须要小心些儿,若再是这样地乱说,我可不能和你说情了。”赵寿萱不等说完,喏喏连声地答应道:“此后再也不敢的了。若再说了什么话儿,听凭处治。”说着,林良栋便对德国兵官,指手划脚地说了几句。
德国兵官不住地点头,就把手对着赵寿萱,指了两指,似乎叫他起来的意思。林良栋在旁说道:“今天总算你的运气,听了我的说话,叫你起来。”赵寿萱听了,心上方才一块石头落地,便又磕了几个头,才扒起来。忽然又见德国兵官举起那明晃晃的刀,直过来,吓得赵寿萱“阿呀”一声,把眼睛一闭,觉得额子冰凉的,这么一下,更把他吓得渺渺茫茫的,好像已经死了一般。不想等了一回,还没有死,勉强大着胆子张开眼来一看,原来德国兵官没有杀他,只翻过刀背来,轻轻的在他颈上拍了一下。赵寿萱到了这个时候,才把出窍的三魂六魄一齐归在身上,立在旁边,恭恭敬敬地站着,不敢开口。德国兵官看着他,嘻嘻地笑,忽又走近身来顺手把他的辫子拉住,用力一顿,赵寿萱立脚不住,跌了一个仰面朝天。德国兵官见了他这样的戎腔,哈哈地大笑一声,头也不回,同着林良栋走了出去。
赵寿萱扒了起来,只得忍气吞声的一声不响,自回柴房去了。
只说德国兵官把电报局占了多时,林良栋仗着他的势头,在外面张牙舞爪的无所不为。那做的伤天害理的事情,在下也说他不荆只说林良栋有一天在局里,没有什么事情,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出来各处乱跑。跑到城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见一家小小杂货店,柜台里头,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人,好像还是个闺女,虽然身上穿着几件布衣,头上也没有什么首饰,却是丰神婀娜,举止大方,眉锁春山,目涵秋水。惊鸿媚夜,肤凝红玉之酥;飞燕回风,腰锁胜衣之骨。碧玉小家之女,绿珠金谷之香。真个是镂雪为肌,团琼作骨。低着头坐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把个林良栋看得呆了多时,眼光好似被他吸了去的一般,暗想我眼睛里头,女人也不知看见了多少,像这样相貌的,却从来没有见过一面。想着,不知不觉的自家跳下马来,走到柜台外面,呆呆的立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女人的脸儿。那女人偶然抬起头来,见林良栋这般立着,认是他要买什么东西,便问了他一句。林良栋听着他这样的新莺巧啭,雀舌生香,不由得愈加倾倒,一时间不问好歹,就闯将进去。
那女人见了,吃了一惊,问他进来做甚?林良栋也不开口,只一把拉着那女人的手,往里便走道:“我们到里头去说句话儿。”看官且住,这林良栋自从认得了德国兵官以后,趾高气扬,无论什么人,也不放在他的眼内,差不多就是皇上皇太后的上谕,他也看得不算什么,只要他拍好了外国人的马屁,就是一个天字第一号绝好护身的法儿,不要说这样小小的一家铺户。一时间看着那女子这般丰致,忍不住色胆如天,一手拉了她便走。
那女人出其不意,挣扎不住,一直被他拉到里边,吓得她魂飞魄散,高声喊起救命来。原那女人是开杂货店王三锡的女儿,年纪止有十七八岁。王三锡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媳妇,一家四口,开着个店儿,赚些利钱,倒也不愁过活。这一天王三锡和儿子到隔壁斗牌去了,叫了女儿出来,叫她看着店面。不多一会,忽然听得女儿的声气,在那里喊叫。父子两个大吃一惊,顾不得斗牌,三脚两步地跑回家去。只见一个不认得的人,正把女儿抱在怀里,浑身乱摸。女儿抗拒不来,只在那里拼命地哭叫。父子两个,见于这个样儿,怒气冲天,赶上一步,大骂道:“杀野的死囚,青天白日,就敢这般无礼,难道是不晓得王法的么?”说着,王三锡便抢过来,抓开他的双手,放过了女儿,把林良栋一把直按到地下去,挥拳便打。你子两个服待一个,只打得林良栋浑身疼痛,口鼻歪斜,口里哼着说道:“你们不要这般大胆,我是外国兵官营里的人。”王三锡和他儿子正在盛怒的时候,那里听得见越发的拳头脚尖如雨点一般下来。
正是:堂前白刃,幸留令尹之头;门内表娥,记取婵娟之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王三锡全家遭惨祸 宣兰生设法诱奸奴且说林良栋被他们按在地下,拳脚交施,打得个不亦乐乎,方才把他放了。推出门去,又骂道:“看你这个样子,就不是个东西。下回再敢这般冒失,那可不要见怪,没有今天这样的便宜了。”林良栋被他们打得昏头搭脑的,也不晓得他们说些什么,抱头鼠窜的,勉强扒上原来的马,慢慢地踱回电报局来。
德国兵官正在厅上坐着,忽见林良栋一跷一拐地走了进来,衣裳破碎,神色仓皇,那面上更加好看,就如开了个果子铺的一般,红的青的黄的紫的,横七竖八的,一齐堆在面上。德国兵官见了这般形状,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连忙问他:“你到那里去,弄得这个样儿回来?可见吃了人家的亏么?”林良栋见于德国兵官,就造出一番说话,哭诉一回,说:“城门口一家开杂货店的,父子两人,都是拳匪的头目。见我骑着马过去,马上的鞍子,是个洋式的皮鞍,他就硬说我是外国人的奸细,又说我是通洋的二毛子。不由分说,把我掀了下来,几乎打今半死。幸亏旁人劝解,方才放我回来。”一面诉说,一面又哭起来。德国兵官听了拳匪头目的几个字儿,早已怒气冲天,眼珠出火,也不追问他别的话儿,立刻派了十个马兵,跟着林良栋,飞一般直到城门口来。林良栋一眼看见王三锡父子两个,还立在门口,指天画地的和众人讲话。林良栋一马跑到面前,对着洋兵说了几句,早上来了几个马兵,如狼似虎的,把王三锡父子二人扭住,鹰拿燕雀的一般,拖在马上,拨转马头,风驰电掣的去了。剩下一班众人,和王三锡的女儿、媳妇见于,只吓得浑身乱抖,面白唇青。王三锡的女儿、媳妇,见父亲、丈夫给外国人平空捉去,又是方才放走的那个人,走在前边,和他们引路,晓得事情不好,又想不出什么主意,只是不住地啼哭。
好容易才央了一个人,请他出去打听。原来他们也晓得电报局里头,屯着一队洋兵。那打听的人,不到别处,一直到电报局来。这且按下,只说林良栋拿了王三锡父子回来,十分得意,连忙带着他们回来,见了德国兵官。德国兵官厉声诘问,王三锡父子两个,被他们拿来的时候,早已吓得昏了,又不懂那兵官的说话,跪在地下,只是索索地乱抖,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林良栋吃了他们一场大亏,把他们恨入骨髓,便随口对德国兵官说道:“这两个人,实实在在都是拳匪的头目,别的都不要说,只他们家里,还立着神坛,更有许多军器,你想不是拳匪是什么?”德国兵官听了,果然信了林良栋的话儿,满心大怒,便不由分说,把王三锡父子两个,绑着两手,推出门来。那兵官从衣袋里掏出手枪,对准了他们两个,拨动机关,硼硼的两响,王三锡和他儿子,连个阿呀都没有喊得出来,就直僵僵的倒在地下,动也不动一动。那德国兵官仍旧把手枪纳入衣袋,走进门来,对那手下的一班兵士说道:“今天在这里杀了两个拳匪的头目,总算给我们钦差报了冤仇。”一班军人听了,轰然答应一声,一个个一齐拍手,都叫“大德国皇帝万岁!大德国陆军万岁!”林良栋在旁看了,觉得心上快畅非常。暗想他们两个人一齐死了,那个女人不怕他飞上天去,慢慢的还是在我的手中。不说林良栋这般暗想,且说那打听消息的人,远远地听见枪声,心上就是卜的一跳。渐渐地走到门口,见门外躺着两个死人,这一吓非同小可。看那死人身上的衣服,却就是王三锡父子两个的样儿,想来一定是他们两个了,连忙回过身去,撒开两腿,拚命地跑。跑着还不住地回顾,恐怕被洋兵追来拿去,要照样的用洋枪打他。一口气跑了回来,直跑得他张开了一张大口,气喘如牛,汗流不止。还没有到杂货店门口,就看见王三锡的女儿和媳妇两个,噙着一把眼泪,呆呆地在那里望他,就直着喉咙喊道:“不好了!他们两个人,都被洋枪打死了。”王三锡的女儿、媳妇听了,真是平地风波,青天霹雳,阿呀了一声,两个都跌倒在地,急血攻心,晕了过去。一班邻舍见了,甚是替她们伤心,便连忙去煎了些姜汤出来,分头灌救,把两个人救了转来。由不得捶胸顿足,抢地呼天,放声大哭。这一场大哭,真个哭得个天地为愁,风云失色,石人下泪,猿鹤伤心。一班人听着,虽然也替他难过,只得倒来劝慰她们,勉强把她们劝了进去。谁知姑嫂两个进去多时,一些声息也没有,静悄悄的,好似睡着了一般。众人见了,知道事情不妙,急忙同几个人,闯到里头看时,只见姑嫂两个,一左一右,高高的吊在梁上。正是:珠沉玉碎,双悬苏季之梁;月缺花残,两缢莫敖之谷。可怜好好的一家人家,轻轻的四条性命,都送在林良栋的手中。你道这个丧心病狂的刁奴,无耻害民的奸细,可该杀不该杀?当下众人看了,嗟叹一回。然而事已如此,也无可奈何,只得买了几口棺木,先把姑嫂两个成殓起来。又派了两个人,到了晚上到电报局门外去,把王三锡父子的尸首,背了回来,一同成殓,这且不提。
只说林良栋这件事儿,渐渐的电报局里都晓得了。赵寿萱和一班报生,人人切齿,个个酸心,但是都怕着外国人,不敢将他怎样。见于他的面,倒反还要奉承他一回。林良栋起先的意思,原想要跟着这个德国兵官到外国去,所以拚命的作恶,在外面无所不为。那德国兵官起先也含含糊糊地答应着他,后来接到了联军统帅华德西的一封电报,有了撤兵的日期,那兵官不过是一个陆军千总,没有什么权力,军营里头不能无缘无故地带着一个中国人同走,便把这个情形,对林良栋说了。林良栋大大地吃了一惊,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暗想:我在这里做的这些事情,往往都和众人反对。原是靠着他们的势力,打算将来和他同转北京。不想他现在忽然反悔,把我留在此间,万一那些受害的人,要来报起仇来,这便如何是好?想着不觉害怕起来。忽又转念一想道:我现在好在手内有的是钱,等他走了之后,我想个法儿,告假回去,从此不当这个电报局的事儿,也就是了。想到此处,便又放心了些。但是那德国兵官,差不多将要走了,不得不翻过脸来,把那赵寿萱敷衍一番。想着,便走到赵寿萱住的柴房里来,登时改变了一付面孔,总办长总办短拍了他一回马屁。赵寿萱见他和前两天好似换了一个人的一般,心上甚是诧异,后来听他说到德国兵官接了统帅的电告,就要撤兵回去。赵寿萱听了,方才恍然大悟,但又不敢说他,只得和他敷衍一回,林良栋方才去了。到了次日,赵寿萱暗中看他们的动静,果然一个个都在那里整备行装,好像就要拔队起行的样子,连那门口看守的两个马兵,也去收拾行李去了,不像往常一般,出入的人,都要搜检,却松放了好些。
赵寿萱心中暗喜,便悄悄地写了一个禀贴,把林良栋的劣迹,从头至尾,一一地细说一番,又说他强奸妇女,害了王三锡一家四口的性命,要请宣兰生想个法儿,照例重重的办他。写好了,大着胆子,叫个厨子,候着出去买办食物的空儿,把禀贴放在裤腰里头,慢慢地溜了出去。也没有人来盘诘他,那厨子出了大门,一溜烟溜到县署,见了那位知县大老爷,把禀贴交付,请他加封代寄,便又一溜烟溜了回来。幸亏那一班洋兵没有留心,也没有什么人晓得。又隔了一天,洋兵果然拔队起行。
那德国兵官临走的时候,把赵寿萱叫了出来,对着赵寿萱把手指指林良栋,又指指那自己的心,说了几句话儿。又拔出刀来,在赵寿萱面前一晃,吓得赵寿萱连连倒退,脚步踉跄。林良栋连忙上前扶住道:“总办不必害怕,这是他在这里和你说话,把我这个人交给总办,说请总办好好的招呼。如不然,他就要和总办说话。这原是他过虑的意思,其实总办向来待我们是极好的。”林良栋说着,又向德国兵官说了一回,那兵官方才点点头儿,率众去了。
洋兵去了之后,赵寿萱非但在林良栋面前没有什么话儿,倒反还谢他保护全局的功劳,说:“要不是你懂得他们的说话,现在这个局里头,不知要被他糟蹋到怎样一个分儿,真真是不堪设想的了。”林良栋见赵寿萱这般说话,便把心放下了几分,但终久抚心自问,做的事情,没一件是可以对得过人的,便也不由的天良发现起来,觉得心上总有些忐忐忑忑的,想要告假回去,又怕赵寿萱不肯放他,正在进退不得之际,忽然的天从人愿,上海总局里发了一个电报过来,把林良栋升了电报沪局的领班,叫他立刻前往。林良栋见了这个电报,大喜过望。原来这电报沪局,是电报局里头有名最好的地方,别人拚命的谋干也谋干不到,更兼获鹿是一个小小的子局,平空的把他升了上海的领班,况且他是个苏州人,正在那里想告假回去,恐怕总办不肯放他,恰恰的来了这个电报。林良栋欢喜非常,便进去和赵寿萱说了,赵寿萱也没有什么话说。林良栋立刻收拾好行李,辞了赵寿萱,搭了正定的火车,到了塘沽,换坐轮船,不一日到了上海。先到电报学堂去了一趟,又到沪局去见了总办。果然沪局领班出缺,就把他补了领班。林良栋十分得意。
不想到了上海不到十天,忽然的总办把他叫到签押房内,满面笑容地朝他拱手道:“恭喜恭喜!”林良栋摸不着头脑,呆了一呆,那总办对他说道:“兄弟昨日在督办那里,提起你的大名,督办就说要你去见见,恐怕有借重的事情。这不是一桩喜事么?”林良栋听了更加高兴,暗想今年想是我交了好运,料想督办这回传见,一定有些好处。心上想着,口内免不得谦逊几句,便退了出来,去办那自家的公事。办了一回,觉得有些疲倦,便立起身来,只见一个差官打扮的人,走进屋内,手中拿着一张名片,问着林良栋道:“有一位姓林的林老爷,可在这里?”林良栋道:“只我便是姓林,你问他做甚?”那差官听了,便朝他请了一个安道:“我们大人要请林老爷去见见,说有商议的事情。”说着便把一张名片呈上。林良栋接过来一看,只见写着“宣成衷”三个大字,晓得就是电报督办宣兰生,不觉又惊又喜,心上突突地跳了几跳,便对那差官说道:“劳你的驾,请先回去请安,我立刻上来禀见。”那差官答应了一声,便先走了。这里林良栋便换了衣服,带了手本,又特特地雇了一部马车,修容饰貌的预备着禀见这位钦差大臣宣兰生。到了门口,把手本递给号房,说明来意,号房给他回了进去。不多时,便出来叫请,把林良栋引到客厅里头,坐着等候。约有一刻多钟的时候,宣兰生慢慢地踱了出来。林良栋连忙抢步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宣兰生却甚是客气,满面春风,急急的将他扶住,叫他坐下。林良栋又请了一个安,方才斜着身子,挺着胸脯,轻轻地坐下。宣兰生开口便说道:“前几天接着赵寿萱的禀贴,说你德文甚好,并且德国马兵占据电报局的时候,幸亏你懂得他们的说话,在内周旋。昨天沪局委员,又提起你的名字。恰好现在苏州抚台沙中丞,要在衙门里头设一个报房,几次写了信来,问我要几个报生,并要一个熟谙样务的人,带着报生同去。我看你精明干练,这件事儿,一定游刃有余,况且抚台那里不比别的地方,将来总还有些好处。我想就把你派到苏州去,不知你自己的心上怎么样?”正是:香罗三尺,伤心燕子之楼;遗恨千年,肠断摧花之雨。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诛国贼凉血溅驴头 卖风情华妆游马路且说宣兰生对林良栋说道:“我的意思,打算就把你派到苏州去,你自己心上怎么样?”林良栋听了,十分高兴,便请了一个安道:“谢大人地栽培。将来倘有寸进可图,都是大人的恩典。”宣兰生又对他道:“沙中丞几次信来,问我要人,那意思甚是要紧。你就回去收拾随身行李,越快越好。我明天备了咨文,就派两个差官,和你先去。随后再拣了报生,咨送过去。你见了沙中丞的面,代我致意一声。”说着,就端茶送客。
林良栋退了下来,忙忙急急地收拾了衣箱行李,预备动身。心上想着,甚是欢喜,暗想:“只要抚台的性情和我合适,当了几年差使,少不得要开保举,那时慢慢地升转起来,怕不是个道台么?”心上这么一想,甚觉开心,便又想着将来得了功名,要怎样地挥霍,要如何地设施。想得一个心,七上八下的灌满了无数的迷汤,直想了一夜,方才略略地睡了一回。起身换了衣服,迳往宣兰生那里伺候。号房见时候甚早,便对他说道:“这个时候,大人还没有起来,你有什么事情,只顾去去再来。
要差不多两点钟的时候,大人才见客呢。”林良栋听了,只得走了出去,到马路上走了一转,又买些路上应用的东西,直混到一点钟,方才又到铁路总公司来,央那号房传进手本。果然不多时,便传他进去。宣兰生和他说了许多温语,又道:“现在时候也差不多子,你便早些上船也好。”林良栋答应了一声“是”,宣兰生便叫一声“来”,只见门帘起处,两个差官打扮的人,走将进来,穿着缺襟袍子,天青马褂,头上带着水晶顶子,摇摇摆摆地拖着一枝蓝翎,脚下薄底快靴,走进来,就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一声不响。宣兰生问道:“公事可曾领到?”二人齐声答应:“领到了。”宣兰生便指着林良栋对他们说道:“你们好好地伺候这位林老爷到苏州去,当面见了沙大人,给我请安。咨文是要紧的,也要当面呈递。路上诸事小心,不可大意。去罢。”那两个差官又齐齐地应了一声,便朝宣兰生请了一个安,似乎是禀辞的样子,退了出去。林良栋见宣兰生没有什么话儿,便也请安辞出。宣兰生只立起身来,朝他点一点头道:“恕不送了。”说着,就自家进去。林良栋退了出来,早有那两个差官赶上来,和他招呼,十分恭敬,又替他到电报局去起了行李,送到船上,照应得甚是周到。说起话来,林老爷长,林老爷短的,叫得应天价响。林良栋倒有些过意不去起来,要拉那两个差官坐在一起,无奈他死也不肯,只说:“大人叫我们路上好好地伺候林老爷,怎么好和林老爷坐在一起?要是给大人晓得了,还了得么?”林良栋见他们这般规矩,也只得罢了。上海到苏州的轮船,只消一夜,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早到了。林良栋却直睡到七点多钟方醒,睁开眼来一看,见那两个差官,已经把行李收拾得停停当当,只等他一个起来。那差官又料理他的手巾脸水,就是自家用的家人,也没有这般勤谨。林良栋见了,十分感激,免不得称谢几声,那差官连声不敢。林良栋梳洗过了,便同着差官,上岸进城。先寻子一个客寓,安顿了行李。林良栋换了公服,差官带了咨文,一同到抚署前来。差官对林良栋道:“林老爷去投手本,在官厅上坐了一回儿,等我们去投进了咨文,抚台自然传见。”林良栋答应了。一个差官,便去和他投了手本。一个差官带着咨文,和号房说明来历,号房便带他进去,见了巡捕官,一直去见抚台去了。这里林良栋坐在官厅,一个人心上转着念头,想着抚台传见起来,如何问话,怎生回答,又想着当这个报房,也不晓得有多少薪水银子,约摸着总比当这个领班好些。心上胡思乱想的,一等就等了两点多钟,声息杳然,连那一个进去的差官,也不见了。林良栋等了多时,心上十分焦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只有那一个没有进去的差官,站在官厅外面,伺候着他。却却的这一天,不是上衙门的日子。官厅里头,没有什么人。林良栋静悄悄的,又等了一回,还不见有人出来,却听见远远地里面高声直喊:“到外面来!”叫了一声伺候,外面接接连连地答应一声,忽然门上放起炮来。林良栋暗想:原来抚台见个客,也要放炮的。正在暗想,早听得烘隆烘隆的,放了九个大炮,就看见有许多戎装将士,匆匆忙忙地都赶进来。又有的两边乱走,不知赶的什么事儿。那样子甚是严肃。不多一会,又听得大堂点响,鼓乐齐鸣。想是抚台出来了,自己便立起来,整整衣服,好预备去见抚台。果然一刻儿的工夫,一阵脚步声音,自远而近,当头两个武官,佩刀军服,后面还跟着一二十个雄纠纠气昂昂的亲兵。林良栋这个时候,不晓得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呆了一呆,再也想不到是来拿他的人。当下两个武员走了进来,对着林良栋高声问道:“你可就是叫林良栋么?”林良栋一个“是”字还没有答应出来,只答应了半句,早被武员喝一声:“拿下!”那一班亲兵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把林良栋擒祝把一个林良栋吓得魂不附体,忙问:“你们是做什么的?我是上海宣钦差那里的人,要见抚台大人的。你们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这般啰唣?不要认错了人罢。”那一个武员听了,并不开口,一个武员对他说道:“我们是奉上差遣,概不由己。抚台大人指名叫我们拿你,可不晓得你犯的是什么罪名。
你有什么说话,到抚台大人那里去说就是了。”说着,便推推拥拥地把林良栋直推到二堂上来。林良栋这个时候,觉得自己的一个身体,渺渺茫茫的,一些着落的地方也没有,好似做梦一般。到了二堂,偷眼望上看时,只见二堂上面,把印敕供在中间,抚台却反坐在旁面。两旁侍从的人,就如一座屏风,两边围列。看罢,便战战兢兢地跪下,听得抚台在上面问道:“你就是林良栋么?”林良栋战抖抖的,应了一声“是”。抚台哼地冷笑一声道:“你也是中国的子民,为什么舍着自己的身躯,去做那外国人的奸细?”林良栋起先虽然害怕,却还不晓得这件事情要发作出来,听得抚台这般问法,好似当心打了一拳,抖作一堆,做声不得。抚台又接着问道:“这还说是你自家情愿,也还罢了。为什么你又去强奸人家的妇女,还对外国人说,他是个拳匪头目?好好的王三锡一家人家,四条性命,活活地都送在你的手中,你还道不晓得王法的么?”林良栋听了,便把他吓得魄散魂飞,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想要分辩,那舌头上好似打了一个结的一般,张口箝舌的,那里说得出什么?死命地挣了半晌,只挣出几句话来道:“小的冤枉。这些事情,小的通通都不晓得。”沙中丞见他抵赖,大怒道:“你还要希图抵赖么?”就把一件东西,掷下地来,叫他自家去看。林良栋接了一看,原来就是宣兰生的咨文,把他的劣迹,说得明明白白。咨文后头,更黏附着赵寿萱的禀贴,更是个真实的凭据儿。此时就再要赖,也赖不来了,只得脱了帽子,碰几个头,说:“求大人开恩。”沙中丞冷笑道:“你既然认了,本部院自然还要格外从宽,不叫你吃苦就是了。”原来沙中丞向来性情耿直,嫉恶如仇。他见了宣兰生的咨文,只气得他怒发上冲,双眦欲裂,暗想:天下竟有这样的奸奴,像这样的人,早些杀了干净,那里还好把他留在世上,叫他再去害人?想着,便立刻传齐伺候,升坐二堂。预先把王命请将下来,高高地供在堂上。叫两个戈什哈出去,把林良栋拿了进来,问了口供,不由分说,立时立刻的,站起身来,行了两跪六叩首礼,请下王命来,便传了苏州府和抚标中军,会同监斩。林良栋到了这个时候,方才回光返照起来,懊悔着自家做的事情,不应该这样的伤天害理,要求也求不及了。当下苏州府和中军,奉命监斩。
几个刽子手,早过去剥了林良栋的衣服,五花大绑的上了绑绳,推到教场伺候。不多一刻的工夫,演武厅炮响轰天,林良栋之头落地。这个混帐东西,倚着洋兵的势力,害了无数的良民,抠心挖肚的在获鹿弄来的银钱,不知仍旧落到那里去了。他自己一个大钱也没有用着,倒反把一条性命轻轻地送在苏州,还落得个万人唾骂。看官,你道像林良栋这样的人,可有什么道理?
闲话休提,在下又要把一个无耻奴的历史,提将出来,做一个无耻奴小说四十回的结笔。在下的这部小说,多半都是江念祖的事情,其余的也都是人所共知的实事,却不是在下做书的,造出这些说话,有意骂人。只说苏州地方,本来没有马路,后来中国同日本讲和,便把苏州也算了一个商埠,造了几条马路,开了几家戏园。在下有两首杨青地的即景诗道:一样人工夺鬼工,果能车水马如龙。春风三月珠帘卷,掩映华灯十里红。
玲珑窗子对秦楼,绮阁新开号莫愁。姊妹扶肩栏外立,更从帘下试梳头。
这些说话不必提它,只说有一天,新丹桂戏园包厢里头,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女子,坐在那里看戏,却生得轻云作鬓,腻玉为腮,远岫输眉,秋波逊眼。那一双俊目左顾右睐,就如一丸水银一般,往来闪烁,活泼非常。更兼态度妖娆,神情荡逸,看着她那个样子,就晓得她一定不是什么良家女子,宦室闺娃。在她旁边,坐着一个男子,那样儿甚是可笑,生得短颈耸肩,缩腮尖嘴,黄豆大的一双龟眼,鹰嘴样的一个鼻头,最可笑的,是前胸后背,都有些拥肿无度,向外面挺了出来。身材甚短,肩背正方,竟是一个凑得完全十足的龟形。据相书上说起来,男子龟形,必主大贵。这个龟形的男子,却不晓得他将来的事业何如,但是依着在下的意思想来,现在这一班响当当当着乌龟的人,没一个不是名利双收,子孙永保,恐怕这个有形之龟,倒比不上这个无形之贵。或者是当今时代百度维新,无论什么再旧些儿的人,也得要看看新书,说些新话,方才熏得动人。像这样旧时的相法,也翻了个新法儿,免得一个个都骂他是守旧党,也未可知。闲话休提,只说那新丹桂戏馆包厢里头看戏的女人,你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原来这个女子姓杨,他父亲叫做杨梅窗,是个外科医生,没有儿子,止生一个女儿,杨梅窗十分钟爱,只要女儿开口要什么东西,凡是他办得来的,那怕倾家荡产,也要去办了来,双手送给女儿的手中,方才快活。这个女儿被他娇纵惯了,随便什么人,都不敢拂她一点意儿。一班亲戚,背后都赶着杨小姐叫雌老虎。这一年扬小姐长成十岁,杨梅窗一病死了,又没有什么本家继承,这场梅窗的遗产,便都归杨小姐一手经理。这位杨小姐父亲在日,虽然并不怕,倒底有些避忌,现在杨梅窗死了,无人拘束,便结识了一班女姊妹们,天天的出去看戏听书,坐马车,吃大菜,闹得一塌糊涂。渐渐的,有几个当地的流氓,看中她,不知怎样,竟把她钩搭上了。正是;絮已沾泥,枉作漫天之舞;花真堕动,空为半面之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杨小姐无心随恶棍 邵梓玉开眼做乌龟且说杨小姐自杨梅窗死后,结识了一班女朋友,天天的到马路上,去兜着圈子,不是看戏,就是坐马车,倚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好借此出出风头。不想有一班马路上的流氓,看中了她,便千方百计的,想着法子,去引诱她。杨小姐一个十八九岁的女人,那里晓得什么世路的艰难,人情的险恶,况且又不比欧洲各国的女人,受过上等的教育,只觉得这几个流氓,在自己身上甚是尽心,二十四分的要好,她便也不知不觉的,和他们亲热起来,渐渐的上了他们的当,被他们拖下水去。那内里的事情,是不问可知的了。这位杨小姐,得了杨梅窗的遗产,任情挥霍,又没有什么人来管她,凭着那几个流氓,要借多少就是多少,不上几个月,差不多把杨梅窗一生辛苦挣下来一分小小的产业,一齐花在太平洋里去了。手头渐渐的不给起来,杨小姐挥霍惯了的人,那里过得这般拮据的日子?一班流氓,便撺掇她摆个碰和台子,招接客人。杨小姐想想,无可奈何,只得依了。自从摆子碰和台子之后,说也奇怪,竟是接接连连的,客人络绎不绝,生意兴拢到得后来,竟是苏州城内,没有一个不晓得这位杨小姐的名气。差不多仓桥宾里,有些名气的倌人,也没有她这般的生意。
这且暂时按下,再说苏州吴县,有一个皂班差役,官名叫做邵升,却是个奸刁阴险的东西。平日之间,倚着官势,在外面招摇撞骗的无所不为。那署事的知县,叫做方国珍,又把他当做走通线索的羽翼,甚是倚仗着他。邵升得了方国珍这般看待,越发的得意扬扬,横行无忌。不想过了一年,方国珍署事期满,例应交卸。藩台便挂牌委了个候补知县郭宝华,前来署理。这郭宝华是个拔贡出身,性情风厉,操守清廉,却有一样坏处:问起案来,专看人家的相貌,只要相貌良善些的,就是的的确确是个凶手,他也要想个法儿,和他开脱;若是相貌生得凶恶些儿,就是真真冤枉,他只说看你这个面貌,就不是个好人,一定要把他屈打成招,方才肯罢。有了这般的脾气,那些承审的案子,不免就有许多冤枉的人。这一面藩台委他署理吴县,他便拣了一个日子,接印点卯,点到邵升的名字,邵升答应一声,走了上来。这位郭大老爷举目看时,却却的冤家遇着了对头,只见他缩背拱肩,尖头圆眼,那一付奸滑的样儿,明明的露在面上。郭宝华看了,不知怎样的,好像和他有什么冤家一般,不觉登时大怒,把惊堂一拍,喝道:“看你这样形状,一定不是好人!本县这里用你不着。”一面骂着,不由分说,拍着旗鼓,拨下八枝笺来。值刑的皂隶,吆喝一声,那时满堂吏役,一个个心上骇然,彼此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想不出什么缘故。邵升也大大的吃了一惊,连忙跪上前去,分辩道;“小的无罪,求大老爷开恩。”郭宝华听了,更加大怒道:“你还敢在本县面前强辩!本县说你不是好人,难道是诬赖你的么?”说着又喝叫:“着实与我打!”值刑的不敢怠慢,赶上前来,把邵升捺在地下,褪下裤子,一五一十的打了四十大板。这四十个大板,若是换了别人,就不打个半死,也要小小的发一个昏,幸而一班值刑的,都和邵升要好,打得还不十分厉害。当下打完了,磕头起来。郭宝华立刻把朱笔一勾,革了他的名字,吩咐差役把他轰出去。邵升垂头丧气的,被他们赶了出去,这一腔冤枉,真是梦想不到的。无妄之灾,好好的点卯,无缘无故吃了一顿板子,还把个名字革了,绝了他以后的生路。心中想着,越想越气,越气越恨,忽然想出个主意来。原来他想碰了这个钉子,从此不干这个差役的道儿,想要改了名姓,假充上流社会的人。好在这几年招摇撞骗,有的是钱。只要有了银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果能自此以后,邵升有志竟成,改了一个名字,叫做邵梓玉。穿得一身华丽的衣裳,学得一派时髦的应酬,竟也渐渐的有些大家子弟和他来往起来。那知就是这样的混了几年,那几个昧心钱儿,差不多慢慢的将要完了。老婆又得了个产后的热病,医治不好死了。邵梓玉办过了他老婆的丧事,还苦苦的支持着面子,恐怕人家看了他的内容出来,便又打算主意道:“照这个样儿,坐吃山空的下去,那里支持得来?不如想个法儿,续娶一房有些妆奁的老婆,倒也是今救急的法子。想定了主意,便托着许多朋友和他做媒,无奈总是高不成低不就,不是人家不肯给他,就是嫌着别人寒素。说了多时,还没有一些眉目。邵梓玉气闷不过,便天天到马路上兜个圈子,解解闷儿。忽然有一天,在马路上看见杨小姐,坐了马车过去,一头珠翠,哗哗有光,满面春情,融融欲化。手臂上带着四五付镯子,黄澄澄,金灿灿的,宝光夺目。手内更带着两个金刚钻戒指。看她那个样儿,定是个有钱的闺秀。又见他一人独坐,并没有什么同着的人,想来是没有什么拘束,可以自由的了。想到此际,由不得心中一动,便急忙也拣了一部极齐整的橡皮马车,跳上车去,吩咐马夫,只跟着前面的一部马车。那马夫听了,把马加上一鞭,飞一般的赶上前去,只跟着那一部马车,来来往往的在马路上兜了几个圈子。邵梓玉坐在车上,目不转睛的只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似乎已经觉得他盯梢的意思,每到马路转弯的时候,便把那一对水汪的秋波,朝着邵梓玉飞了几个眼风。邵梓玉见了,喜得心花怒开,十分畅快。跟着她兜了几趟,那马车停在蔚南村大菜馆门口。
那女人袅袅婷婷地走下车来,看了邵梓玉一眼,就进去了。邵梓玉连忙付了车钱,也跳下来,跟着上楼。见他走进三号房间去了,邵梓玉掩在门口一看,见并没有第二个人,就是那女人一个,坐在那里。邵梓玉便走进他隔壁四号房间坐下,等那侍者进来,邵梓玉便问他,可认得三号房间里的女人?侍者微笑道:“他天天到我们这里来的,那有不认得的理?”便把杨小姐的历史,细细地告诉了他一遍。又道:“你不要看轻他,他的生意,比一等的红倌人,还要好些。倒是个有钱的人呢。”这一句话儿,正打在邵梓玉的心上,便向侍者说道 :“你过去招呼一声,说他吃的不论多少钱,我都给了。”那侍者看着邵梓玉的面孔,嘻嘻地笑了两声,答应了出去。不多一刻,又走了进来,向邵梓五笑道:“杨小姐说,请你那边去坐罢。”邵梓玉听了叫他过去的一句话,就是做官的得了升官的信息一般,连忙恭恭敬敬地走了过去。杨小姐见他进来,立起身含笑相迎,两下说了几句套话,就彼此熟落起来。杨小姐天天到马路上去出着风头,原是为勾引客人起见,况且邵梓玉有心笼络,拼命地巴结她。杨小姐看着这个人,倒也并不讨厌,和他谈谈说说,甚是投机。吃完了饭,又同到新丹桂去,独包了一间包厢,却只有杨小姐和邵梓玉二人同坐。这包厢的钱,不消说是邵梓玉的了。直看到十一点钟,杨小姐方才进城,邵梓玉也自回去。
夜里头睡在牀上,便想怎样的骗他嫁我,怎样的哄他的钱。忽然又转一个念头道:“不好,不好!我虽然是个差役出身,那一班新结交的朋友,却都不晓得我的底子,现在平空的把一个半开门的私巢子娶做老婆,他们岂不都要笑我是个乌龟么?”想了一回,又拍着胸脯道:“我原是想骗她的钱,并不是要她的人。如今的世界,银钱为重,只要有了银钱,不要说这个乌龟的名目,本来是个假的,就是真的乌龟,也做她一做何妨?但是既要去骗她嫁我,一定先要花些本钱,装个有钱的人,在她身上,极肯花钱的样子,方才骗得动她。只是自己的钱,用得差不多了,那里来这一注本钱?”想来想去,想了多时道:“也罢。我也顾不得了,这一所祖传的房子,约摸也值几千块钱,只好把它卖了,做个孤注。”想定了主意,隔了一天,便托人去卖这所房子,只说他老婆死在这个房子里头,嫌它有了死人,甚是不利,现在想要续弦,不愿意再在这房子里头办事,所以要把它卖了,自己另外再寻合意的地方。这一番假话,说得甚是相像,倒也没有疑心他的人。果然不多时,寻着了一个主顾,把房子卖了。除掉中费一切之外,邵梓玉净得了三千块钱。便成日成夜的到杨小姐那里鬼混,巴结得杨小姐十分欢喜。
看官,你想杨小姐做了这碰和台子的生意,却免不得要应酬客人,就是心上有些不愿意的地方,也是无可如何。现在被邵梓玉拼命的拍着马屁,又把卖房子的那几千块钱,水一般的都用在她身上,便觉得来往的客人里头,从没有遇着邵梓玉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人物。杨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差不多杨小姐的溲盆溺桶,他都肯把他顶在头上,放在手中。杨小姐一个年轻女子,那得不上了他的圈套?觉得天下的人,都没有邵梓玉好。邵梓玉又是拼命的朝她求婚,杨小姐不由得就答应了。
邵梓玉心中大喜,连忙去赁了一处房子,择个吉日,清音彩轿,鼓乐喧天,把杨小姐娶进门来,还叫了一班堂名,在家里打唱,甚是热闹。邵梓玉到了此刻,心上想着大功也是告成,她既然嫁我,她的钱就是我的,不怕她不拿出来。等将来慢慢的骗尽了她的钱,再想个法子,和她翻面,把她打发出门。那时我就安安稳稳的享这一分妻财了。心上这般想着,面上不说出来。
过了月余,邵梓玉卖房子的钱,看看又要完了。他晓得杨小姐有一对珠花,珠子最好,差不多要值到二千块钱。他便起了个念头,想先要骗她这对珠花,便对杨小姐说道:“你那一对珠花,样子扎得甚好,我一个表弟要娶亲,要说到珠宝店去扎珠花,没有时式的样子,想借你这一对,做个样子。”看官,天下妇女的性儿,最是吝啬,听了邵梓玉的话,把头一扭道:“我的东西,不借出去的。你为什么不当时回报了他?”邵梓玉道:“我已经一口答应他,说今天我自己送去。现在你忽然不肯起来,叫我怎样说法?”杨小姐听了,只是不肯,邵梓玉再三央告,方才勉勉强强地拿了出来,交给他道:“你拿了去,却仍旧要和我拿回来,换掉了我的珠子,我是不答应的。”邵梓玉连声答应,拿了出去,暗想她这般的吝啬,却怎样的骗她,看起来,只好如此如此的了,便拿了出去。隔了一天,杨小姐叫他去拿,他不肯道:“昨天才拿去的,今天怎么就要去拿,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我们同到城外去,兜兜圈子,吃顿大菜罢。”杨小姐是散诞惯的,听得丈夫同他出城,便不言语。换了衣服,插戴好了,和邵梓玉坐着轿子,一同出城,先到大菜馆里坐着。邵梓玉托个事故,把杨小姐卖在城外,飞奔回来,用钥匙抻开了她的箱子看时,只见不过是些衣裳,又开第二箱时,也是如此,邵梓玉暗暗诧异,想她有一个首饰匣子,平时见她总安在箱子里头,怎么不见了,又开了衣橱看时,也没有个首饰匣子的影儿,寻了半天,没有寻着,正在东张西望,猛然听得外面轿子进来的声音,邵梓玉吃了一惊,手忙脚乱的,不及收拾,早见杨小姐匆匆地走了进来,见了这个样子,便和他大闹起来,要扭着他去见官。那时的吴县,正还是那位郭大老爷,邵梓玉就打了一个寒噤,不肯前去。夫妻两个,吵闹了一场,后来杨小姐也看出了邵梓玉的来历,晓得他只要有钱,别的都可将就,便和他说道:“你要钱不难,你只要听着我怎生摆布,不要来管我的事儿,你要用钱,只顾来问我要就是了。”自此,杨小姐虽然嫁了邵梓玉,仍旧还摆着碰和台子,招接那一班旧日的客人,邵梓玉竟居然做了个开眼乌龟,扬扬得意的没有一点惭愧的意思。看官你想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不能养活一个老婆已经是诧异的了,这邵梓玉非但养不起老婆反靠着老婆的身体挣钱养他自己,还不晓得一点羞惭,真是个脸厚三尺,胸无一丁的凉血动物,和那江念祖把自己的姨太大认做女儿,嫁给安弼士做了外室,这些忘廉丧耻的事情大同小异,都也差不多。所以在下借着他做个无耻奴的收束,如今的世界那里还有什么品行!那里还有什么廉耻!在下做书的把他们演说出来,虽然可笑,觉得又甚可怜,但是天下之大无耻的人,就如恒河沙数一般,在下这区区四十回书那里说他得荆不过就着在心目中间的一班人物,把他提演出来,或者将来隔了几年,在下的阅历深了些儿,再有引起卑鄙龌龊的人物印在做书的在下脑筋里头,便再出一部无耻奴后集,做个禹鼎烛奸,温犀燃怪,也未可知。正是:一掬牢骚之泪,事情荒唐;十年阅历之谈,风波险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