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掉枪花讼棍多谋 恶报仇乡人尝粪
第二十八回 掉枪花讼棍多谋 恶报仇乡人尝粪
第二十九回 伍作霖快意报睚眦 赵北山中年生逆子第三十回 名讼师苦心授密计 不孝儿利口辩冤情第三十一回 德太尊爱民拿讼棍 伍孝廉大胆到公堂第三十二回 定爰书除害禁奸徒 拥厚资还乡游胜地第三十三回 余季瑞买产中阴谋 江念祖丧心赚良友第三十四回 总领事议和全大局 贤制军立约保长江第三十五回 痴公子忽遇瞒天网 呆观察痛失昧心钱第三十六回 获鹿县洋兵围电局 赵寿萱警报受虚惊第三十七回 赵寿萱深宵窥秘戏 林良栋见色起淫心第三十八回 王三锡全家遭惨祸 宣兰生设法诱奸奴第三十九回 诛国贼凉血溅驴头 卖风情华妆游马路第四十回 杨小姐无心随恶棍 邵梓玉开眼做乌龟第一回 挂弹章一书忤朝贵 谪天山万里苦风霜天阴月黑虎夜吼,阵云销铄双龙斗。春风沉醉不知愁,一斛明珠酒一斗。醉卧城西戏马台,两行丹诏从天来。据鞍大呼杀群贼,士卒避易连营开。古剑光芒烛霄汉,残红飞溅胭脂马。
征尘乱卷天地昏,生吞小丑作人鲊。归来尘梦犹未醒,湖山十里依然青。鲸鲵跳波海潮沸,豺狼当道草木腥。西风猎猎破窗纸,走狗已烹狡兔死。奇才沦落古所悲,道路崎呕安足恃。长江日夜向东流,声声呜咽呜春愁。夜半推窗发狂啸,恨不速斩仇人头。青莲才调江郎笔,庸俗碌碌不相识。无人能识故侯瓜,谁料天孙工组织。君不见,负书担橐西出秦,黄金散尽父母轻。
洛阳城外烟尘起,至今此地多愁云。呜呼!仲连不生荆州死,古来圣贤贫贱起。人生万事须自为,跬步江山即千里。
这是一首古风,乃是在下一个友人作的。也不必说他的姓名出来,只把他的出身际遇,略略的铺叙一回。借他作一个开场的影子。在下这个友人,本是贵介出身,中年落拓,性情豪伉,才调风华。却是时运不济,文章憎命。十年奔走,难遇孙阳;一曲凌云,不逢扬意。吴门风雪,伤心伍氏之箫;燕市悲歌,谁听渐离之筑?苏秦金尽,阮藉途穷;扬州杜牧之狂,太白西川之痛。辜负了一身侠骨,埋没了万斛清才。想那造化弄人,真是颠颠倒倒。像这样的绝世奇才,居然也会这样风尘潦倒,你想,这一生屈抑,满腹罕骚,又从何处说起呢?
如今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只说在下这部小说,为什么把他叫作《无耻奴》呢?这里头也有一个道理。在下虽然年少,却是阅历十年,远游万里,遇着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见过了无数犭秦犭秦扑扑的人物。那些官场里头的奴隶性质,商界中人的龌龊心肠,都被在下看得明明白白,真是无奇不有。好像在下腹中的方寸之地,就如世界上的人类博物馆一般。看官们看了在下的书,不要说在下的议论过于刻毒。要晓得现在的官场人物,只晓得拼命的夤缘钻刺,那里有什么爱国的热诚?
商界里头,只晓得一心的积累锱铢,那里有什么合群的团体?
差不多就是父子兄弟同在一起,也要极力的挤轧倾排,不遗余力。你想,如今世界,可还有什么公理么?在下编这部《无耻奴》小说,也不是有意骂人。不过是把在下十年之内,所见所闻的人物,所经所历的事情,合将拢来,编了一部小说。要叫那一班官场中的人物,商界中的富翁,看了在下的这部小说,大家警醒些儿。孽海回头,危崖勒马,不要甘心做那无耻的奴才。这便是在下做书的本意了。在下做到此处,便有人问着在下道:“你这部小说叫作《无耻奴》,是演说那些无耻庸奴的现状。但是据我看来,现在中国的二十二行省,大半都是这一种无耳无目无血无气的人。你要把他们这班人物,一个个的都要形容出来,只怕你闭户十年,著书万卷,也说不尽这许多。”在下听了,就回答他道:“天地之大,这样魑魅魍魉的人物,那里形容得尽许多?不过就着在下一身的所见所闻,铺叙一番,给你们大众看官听听。”只说江苏常州府地方,在干嘉年间,出了一个有名气的才子,姓江,名谦,表字南山。少年丧父,家计清贫。幸亏他的太夫人,教养兼施,纺绩佐读。这位江南山先生,少年时却是极肯读书,后来长成之后,应试登科,乡会联捷,殿试又是第三,点了一名探花。在京城里头,颇颇的有些名气。一班大老们,都甚是器重着他。无奈江南山虽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翰林,却是生有傲骨,从不肯低首下心的趋奉人,更兼性情方鲠,意气纵横,一班翰林院里的同年,见了江南山的影儿,也有些耳鸣头痛。大家都赶着江南山,把他叫作冰人。那时的掌院学士,是个旗人,也不是什么有名人物,见江南山一付冷冰冰的面孔,见于他的面,不过是打上一躬,不肯格外趋奉,心上便也有些厌恶着他,时常在里头军机大臣面前,说这江南山的坏话。从来俗语说的“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那些王爷中堂,听得这位掌院老师常常说他的坏话,心上便也记得了这样的一个人。刚刚事有凑巧,这江太史不知为了一件什么事情,上书言事,洋洋洒洒的一大篇议论,约有三万余言,想必是讥弹朝政,触了当事的逆鳞,竞把江南山的一封禀帖,进呈御览,还附了一个参折,重重把他参丁一下,说他大逆不道,请旨严惩。也不晓得江太史的这封禀上,倒底说些什么。江太史自己秘密万分,又不肯给人观看;内廷里头,又没有把他这一个禀揭发抄。
在下做书的人,却实在不曾晓得,只好付之阙如的了。那一班军机处的王爷中堂,虽然和江南山没有什么深仇宿怨,却是已经听了掌院的先入之言,又看了他的禀帖,觉得他的词锋犀利,笔阵纵横,发挥得十分痛快,一发心中想着这江南山好像是一个素来不安本分的人,所以并在一起,一同发作出来。当下军机大臣的参折上去,里头是照例军机大臣的说话,没有不准的。
见了军机处大臣的参折,果然天威震怒,立刻发了下来,着刑部从严拟罪。那时的刑部人员,一则见里头的殊谕严切,二则要奉承这军机处原参的大臣,竟把江南山拟了一个大逆不道,请旨处决的罪名。一个折片,拟了上去,登时急如风火的批准下来,发到原衙门,遵照办理,眼见得一位风骨棱棱的新太史,不日就要上那专制政府的断头台。
如今按下刑部一边,再提起江太史来。原来严旨下来,发交刑部的那一天,早有刑部司员派了几个番子手,立时把江南山看管起来,连大门也不许出,就是有什么同年亲友,来看江南山的人,也要用了使费,方才肯放他进去。把守得就如铁桶一般。也有一班同他关切的人,着实的替他着急,却又想不出救他的门路来。说也奇怪,倒是这位江太史神色扬扬,不异平日,一些没有愁闷的样儿。及至刑部把罪名拟了上去,里头立时立刻的批准出来。大家听了,好似青天白日打了一个焦雷,不要说是一班同乡亲友,替他着急,一个个手脚慌忙,六神无主,就是平日之间交情淡淡的同年故旧,也一个个敬重他的人品,羡慕他的才华,没一个不咨嗟太息,为他流涕。那些要好些的亲友,眼睁睁的看着他,就要身首分离,如何不急?竟有人对着江太史忍不住痛哭起来。江太史得了这个信息,也不惊慌,倒反劝慰他们道:“我前两天上书言事的时候,早已拼了我这一颗头颅。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何苦要这般怕死?只要死得有些交代,留些死后的名声,不要冤冤枉枉的送了性命,还落了一个千年万代的骂名,这便死得值了。况且我一介书生,受恩深重,就是把这条性命结识了朝廷,也是臣子的本分。我承了你们诸位的厚爱,今生报答不来,只好来世再报的了。”这一番话,说得激昂慷慨,没有一些惊惧的心肠,别人听了他这般说法,越发的涕泗横流。江太史却一点儿眼泪也没有,反口占了一首七绝,真是留别他们的意思。这首诗在下做书的却没有见过,只记得当时传诵的两句诗道:“丈夫自信头颅好,须为朝廷吃一刀。”听他这两句诗,这江太史的风骨,也就可想而知的了。看官请想,这件事儿,可有什么挽回?不想这江太史命不该牀绝,偏偏遇着于一位救星。你道这救星是谁?原来是江太史的会试老师,礼部尚书陆宗绩,也是个军机处协办学士,为人古道,落落可风,向来和这个门生甚是契合。现在忽然晓得了这个消息,倒大大的吃了一惊,连忙赶到内廷,和他设法。对着那原参大臣沈中堂和恪亲王两人,竭力排解,说:“这江南山是个当代名士,万万不可杀他。况且他不过是一时拙见,说了几句狂言,究竟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实迹。若一定把他杀了,非但有碍时望,倒反成了他杀身取义的名声。不如赦了他的死罪,饬下刑部,再议罪名。轻则革职,重则充军。
一则激发他以后的天良,二则体恤他读书的辛苦,叫他有些忌惮,此后不敢再是这样的信口狂言。你们众位以为何如?”恪亲王的为人,本来不是什么元奸巨恶,向来和江南山又没有什么意见,不过是听丁沈中堂的说话,和他会一个衔,现在听了陆中堂这般说法,仔细一想起来,果然不错,不由得便动了个爱才的念头,觉得自己这件事做得卤莽了些,便有超豁他的意思。无奈上头的朱谕,已经批了下来,竟想不出一个挽回的法子,又说不出自己误参的话来。若要听着他无辜正法,良心上又有些过不去。想了一会,倒觉左右为难起来。幸亏陆中堂见了恪亲王这个样儿,很露着为难的形状,便想了一个法儿,情愿自己上个折子,竭力保他,又怕一个人孤掌难鸣,再约几个科道里头的门生,联衔报奏,或者挽回得来,也未可知。恪亲王听了,点头称是,叫他赶紧办去。陆中堂答应了出来,约齐了门生,对他们说知原委,要叫他们会衔合保。那一班门生里头,就有胆小的人,迟迟疑疑的,不肯答应,暗暗想:“怎么这老头子,今天竟这般背晦,要保起江南山来?那江南山虽然是个有名才子,却是恪亲王和沈中堂特参的人,上个折子保他,触犯了上头的意思还不要紧,要被恪亲王和沈中堂晓得了风声,显见得是有意和他作对。况且这两个人,都是军机处的红人儿,在里头说一听一 ,没有驳回的事儿。像我们这样芝麻绿豆的京官,只消他在里头,把舌尖儿略动一动,立刻就给你出了岔儿。我们也不犯着为着别人的事,结这个结结实实的冤家。
但是无缘无故的,陆老师忽然发起书呆子的脾气来,不晓得是个什么道理?老师的吩咐,又不好当面回他。”心上忐忐忑忑的,只顾这般想着,那面上就不知不觉的露了出来。陆中堂明晓得他们的意思,心上十分好笑,便又把恪亲王的意思,并自己和恪亲王的问答,一齐说了出来。众人听了,方觉放心。这样的现成人情,谁肯不做?非但迎合了军机处的意旨,而且还得了一个不避权贵的名声。一个个欢天喜地的,答应了回去。果然做了折子,联名呈递。陆中堂也上了一个保撸皇上看了这两个折子,意思便松动了些,召见军机的时候,恪亲王又轻轻的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儿,沈中堂心上虽然不愿意,见恪亲王作了主意,便也不敢多说,里头没有什么冤家和他做对,这件事情,便不知不觉的松了下来。皇上听了恪亲王的说话,登时又发了一道朱谕下来,收回成命,叫刑部另拟罪名。刑部人员也晓得里头的意思,便拟了一个“遣戍伊犁,不准收赎”,拟了上去。果然批准下来。刑部里便派了一个差官,四名番役,把江南山押解登程。说不尽那路上水阻山遥,风餐露宿,也不知吃了多少辛苦。幸而刑部差官,敬重他的品行,不敢得罪他,倒和江南山似朋友一般,路上还不十分吃苦。到了伊犁,到将军衙门,投名报到。那将军的性情,又是严毅非常,一班遣戍的犯官,初次见他,一定要自己报名,带刀长跪。以前有一个革职的抚台,为了贿赂的案情发觉,谪戍伊犁,用了一个官衔手本,就被将军拍着桌子骂了一常以后的遣戍人员,都把这个抚台引作前车之鉴,见了将军,都是兢兢业业的,不敢怠慢一点。江南山既然到了此间,少不得也要做此官,行此礼了。
正是:天山万里,苍茫绝塞之秋;戍鼓连云,惆怅孤臣之梦。
不知江南山见了将军,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转天心名士唱刀环 入皇都庸奴求副宪且说江南山见了将军,将军卒然问道:“你可晓得有廷寄么?”那时江南山摸不着什么事情,呆呆的还未答应,将军便吩咐手下差官,摆了香案,请出一封廷寄,高高的供在中间。
将军立在侧首,高声宣读。江南山俯伏在地,听将军读完了,方敢谢恩起来。你道这一封廷寄,说的什么事情?原来皇上自从把江南山充发伊犁之后,心上已经忘记了这个人儿,忽然有一天,在折件里头,又见了恪亲王的参折,并江南山的言事书,那书上的话儿说得十分激切,看了一遍,不觉又有些恨起这江南山来,有意叫他吃些辛苦,特特为为的发了一封廷寄给伊犁将军,叫他等江南山到了戍所,着他严加管束,并着不许饮酒,不许作诗。这江南山一生最爱的是饮酒吟诗,现在这么一来,直把他拘束得路也不敢多走一步。幸亏将军爱他的才情,敬他的名气,待他倒也不错,又拨了一所极大的房子,给他祝江南山正在穷途,得将军这样的待他,也就算知己之感了。按下一边。再说一处,只说京城里头,自从江南山充发之后,连月不雨,竟是大旱起来。皇上亲御天坛求雨,也求不下一点雨来。
京城内外,人心惶惶,摇惑不定,大米每包竟卖到十六七两银子。就有一班笃信理学的科道官儿,上书言事,说是半年不雨,畿辅洊灾,一定是刑罚里头有了什么冤枉,就把江南山保在里头,要请皇上不记前愆,把他赦回复用。折子上去,皇上本有赦他的意思,又有恪亲王和陆中堂两人,和他排解,居然准了下来,把江南山在伊犁赦转,但是没有开复他的原官,只把他放归田里,差不多就是个回籍闲住的处分一般。这个赐环的信息,到了伊犁,将军也甚是代他欢喜,连忙传了江南山来,告诉他。江南山听了,自然不消说是感激涕零的了,当下谢了将军,又收拾了行李,归心如箭的,立刻动身。回去也不进京,竟回到常州原籍,恳恳切切的写了一封信给陆中堂,说明不再进京的话。从此江南山住在常州,只和着一班故友,潮风弄月,啸傲烟霞,倒也无拘无束的,十分自在。只是有一件苦处,江南山本来是个寒士出身,点了一个穷翰林,又没有什么出息,遇了这一场蹉跌,回到家中,依然是两袖清风,一船琴鹤,那日用支给渐渐的便有些敷衍不来。还亏有一班同年故友,一个个都放了外官,也有督抚,也有司道,晓得江南山的家计不佳,逢年过节,都寄些别敬给他,一百两二百两的不等。江南山借着这些同年的分润,历年敷衍下来,倒也不愁空乏。
看官请想,这位南山先生,这样的风骨峋嶙,性情兀傲,该应他的子孙,也有些像他的人品,不至于做出什么卑污龌龊的事情。不想传了两代,传到他的曾孙叫做江念祖的,竟做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弄得人人唾骂,把他当作个中国的奸细一般。你道是怎么的一回事迹,说也话长,待在下把他的历史,一一的铺叙出来。
这江念祖生长常州,却是南山先生的嫡派曾孙,表字叫个颖甫,少年聪俊,权术过人。仗着一点小小的聪明,自己就庞然自大,凭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他却正眼儿也不来看你,总说世界之内,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是有用的人物。正经书史之外,又欢喜弄些杂作,看些新书。那时风气初开,正在纷纷的讲求新学,江颖甫也买了两部时务新书用心研究,晓得了几个国度的名目,又学了几句欧皮西提的西文,便居然自命为应世之才,真是高见风云,俯视一切,没有一个是他看得起的人。也有些世故深沉的戚友,见于他这样的狂态逼人,不免背后大家议论,当面却没有人去得罪他,只是付之一笑罢了。江颖甫到了十八岁上,娶妻谈氏,和颖甫同年,生得态度妖娆,性情流动。嫁了过来,嫌着颖甫的相貌不好,眉横杀气,眼露凶光,一张蟹壳脸儿,一付松段身体,更兼脾气不好,动不动一味咆哮。这位谈夫人见了丈夫这个样儿,闷在心里,说不出来,渐渐的夫妇之间有些不合,闹了几场口角。江念祖便赌气娶了一房姨太太,把一切家事都交给姨太太掌管,正室夫人反撇在一边。就是这样过了几年,江念祖想,坐在家里,坐吃山空,渐渐的饔飧不继,终不是个了局。要想出门谋食,又没有可去的地方,千思万想,被他想出一条门路来。他曾祖南山先生虽然死了多年,却有一个年侄,叫刘省吾,现在年已七旬,做过一任藩台,内转了个四品京堂,现任都察院副都御史。江念祖的父亲慕庐公在日,还和刘省吾常常有信往来。
江念祖想出了这条门路,便凑了几百两银子的盘缠,摒挡行李,迳到北京,寻着了刘省吾的寓所,整顿衣冠,前去候见。起先投了帖子,门上的家人,见他土头土脑的神情,有些不愿意和他通报,含含糊糊的回报了他一声,说什么大人今天有公事,不能见客,你请明天来罢。江念祖一连来了几天,老见不着刘省吾的面,江念祖发起急来,只得送了他们几两银子的门包,又把自己的家世来历,细细的和他们说了一遍,门上方才替他回了进去。不多一会,里头有个执帖家人出来,把江念祖请了进去,直到签押房内,见于刘省吾,正在那里捡点公事。江念祖抬头一看,只见当窗桌上,斜坐着一个七旬上下的老头儿,银须白发,道貌伟然。见了江念祖走到面前,方才慢慢的立起身来,料来一定就是刘省吾了。江念祖平日之间虽然目空四海,却只是坐井观天,没有见过什么场面,此时见了刘省吾这般气派,不免倒有些心上慌忙,连忙抢步上前,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刘省吾见了江念祖,却甚是谦虚,满面春风的还子一个半礼,连声请起,把江颖甫扶了起来,坐在一边。家人送上茶来,刘省吾笑道:“我们三代故交,见面不说套话,我就不送茶了。”当下刘省吾和江颖甫细细的谈了一回,意思却甚为关切,问问他的家计,又探探他的学问。江颖甫初见长者,说不出什么话来,面红耳赤的勉强回答几句,又把自家的来意说明,要求刘省吾替他荐馆。刘省吾一口答应,并不推辞,只叫他回去在寓中少待,有了机会,再想安置的法儿。江颖甫听刘省吾竟不推辞,心中大喜,诺诺连声的,告辞回寓。刘省吾还自己到他寓内,回拜了他一趟,又请他吃了一顿便饭。不料这江颖甫一连见了刘省吾几次,觉得和他熟了,便不知不觉的故态复作起来,时常对着刘省吾,讥刺时政,信口骂人。刘省吾见了他这样的狂态向人,早晓得他是个狂妄无知的人物,把那以前的一团好意,销灭了好些,便存了个不肯照应的意思。无奈前几天已经答应了他,不好无缘无故的中途反悔,心中暗想南山先生这样的一个好人,怎么竟出了这样的后代!如今他赶进京城,要求我和他荐馆,我一时不晓得他的为人好歹,只说是南山先生之后,一定是个好人,一口就答应了他。但是如今仔细看来,他这样的少年狂妄,全不懂什么世故人情,这般性格,那里好就别人的馆地,却叫我把他荐到什么地方去呢?为难了好一会,忽然被他想出一个人来,是台湾巡抚吴子铭。这吴巡抚是个军功出身,从行伍累功一直做到提督,又从提督改了山东藩台,推升了福建巡抚,又调子台湾巡抚,却是刘省吾在藩台任上的门生,师生两个,十分投契。这位吴中丞,虽是出身行伍,却也熟谙政体,理事精明,只有一桩脾气不好,性如烈火,动不动皱皱眉头,就要杀人。做了他的属员,一个个提心吊胆的,甚是害怕。刘省吾想着了这个门生,便想要把江颖甫荐入他的幕中,帮他办办什么不要紧的笔墨。又心上想道,这江颖甫虽然也有些小小的才情,却是大言炎炎,目空一切,看起来也不像什么真有经济的人,现在我把他荐到台湾,叫他试试这吴子铭的脾气,或者将来有些阅历,成个有用之材,也未可定。想定主意,便写了一封极长的信,给吴中丞,把江颖甫重重的托他提拔。写好之后,便请了江颖甫来,和他说子。江颖甫自然感激,着实的谢了几声。隔了两日,便辞别刘省吾,迳到台湾去了。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起这位台湾巡抚吴中丞的履历来,这吴中丞的履历,甚是可笑。他本来是金陵人氏,从小父母双亡,饮博无赖,专喜和一班市上的青皮,混在一起,呼朋唤友,道弟称兄的,亲热不过。更兼生得身长面黑,力大身雄,同着一班光棍,拆梢打架,遇事生风。南京的人,没一个不晓得他的名气,见了他的影子,远远儿就躲避起来。他有一个母舅,叫刘益三,住在三牌楼,却颇颇的有些家产。起先见外甥贫苦,原时时的帮助他些。当不得吴子铭今天也借,明天也借,借得他母舅急了,便向他发话道:“你也这么大的年纪了,成天的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只和那一班不长进的棍徒,搅在一起,你们有钱的时候,大花大用,那里认得我这个母舅?如今没有钱花,就来寻起母舅来了。你想我小小的一个家业,老老小小,养着无数的人,那里禁得起你这般挥霍?说句老实话儿,你以后再来借贷,莫怪我反面无情。”吴子铭听了赌气和他母舅闹了一场,有好几个月不到刘益三家去。过了些时,吴子铭渐渐的忘了前事,又到刘益三家走动起来。刘益三虽是恨他,想着手足分上,也不好赶他出去。刘益三有两个儿子,娶了两个媳妇,却都是大家之女,仪容娴婉,性格端庄。吴子铭往常时到了母舅家中,见于两个表嫂,便要风风狂狂的说几句笑话,两个表嫂也不理他。吴子铭天天在母舅家中走动,脾气又坏,一句话说翻了,提着拳头就要讲打,碰着他高兴,还要闯进上房,和表嫂讲些风话。刘益三也无可如何。有一天,刘益三的五十生辰,亲友毕集,吴子铭少不得也在座中。吴子铭的酒量本来不好,多吃了几杯酒,吃得大醉,又是六月天气,坐在稠人广众之中,如何不热?只见吴子铭两眼朦胧,面红头胀,那头上的汗珠子,竟有黄豆大小,亮晶晶的直滚下来。吴子铭本来是个性急的人,那里忍耐得住,一溜烟撇了大众,跑到里边。这个时候刘益三正在应酬客人,那有工夫理会。吴子铭醉得迷迷糊糊的一路脚步歪斜,闯了进去,一直闯到他表嫂房外,但见湘帘不卷,绣户无人。原来那些女客都在内厅吃面,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吴子铭不分好歹,闯进房中,一屁股就坐在牀上。看着那罗帐微开,银钩低挂,铺着一领龙须席,放着一对花藤角枕,薄薄的两条纱被迭在里牀,枕簟滑洁,花气中人,真是十分精致。吴子铭此时,忘其所以,腹中的酒,直涌上来,就有些支持不住,便想就在牀上睡他一觉再说,又因天气燥热异常,把浑身上下的衣服一齐脱去,脱得一丝不挂,竟是精赤条条的,歪在牀上,瞢腾睡去。一霎时梦魂栩栩已入黑甜。
不说吴子铭在表嫂牀上睡着,只说他表嫂在外面应酬了一会,偷个空儿,要到自己房中歇息。不料刚刚走进外房,就听得鼾声雷动,不晓得什么人睡在里边,还只认是自己的丈夫,吃醉了酒,睡在牀上,万想不到睡的竟是吴子铭。当下他表嫂轻移莲步,走进房中,只觉得满房酒气,熏得心上作恶起来。
正是:屠狗卖浆之辈,亦有英雄;银牀锦帐之中,忽惊卧虎。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刘益三有意激从军 吴子铭梦中施警炮且说吴子铭睡在他表嫂牀上,酣声如雷,他表嫂走进房来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吴子铭浑身脱得精光,露出一身黑肉,四脚拉叉的躺在牀上,口鼻之内,酒气直冲,那打呼的声音,就如牛鸣驴吼一般。他表嫂是个大家闺秀出身,那里见过这样的恶形恶状,只唬得她金莲倒退,脚步踉跄,连退了几步,退出房去,由不得口中叫了几声啊呀,心上又气又羞,止不住小鹿儿乱撞;面上早泛出几朵红云来。凑巧这个时候,刘益三带着两个儿子也走进来,忽见媳妇这般模样,又听得叫一声阿呀,不晓得她为了什么原故,好似受了大大的惊吓一般,连连的向外边倒退。刘益三见了心上十分疑惑,连忙问他:“看见了什么东西,要吓到这步田地?”他媳妇正在心中羞恨,蓦然抬起头来,见刘益三立在面前问她,不觉又吃了一惊。待要回答出来,又很觉得有些碍口:和自己丈夫说了,还不要紧;当着公公、小叔的面前,这样的事儿,那里说得出口?便支支吾吾的,不肯直说出来,那面上越发红了。刘益三见媳妇说不出口,倒有些疑心起来,连他儿子见了自己老婆,这样的藏头露尾,也有些焦燥,更加逼着问他。逼得急了,他媳妇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把那看见吴子铭脱了衣服睡在牀上的这回故事,一字不提,却随口编了一个谎道:“说也不信,我方才走到房内,平空的看见一个浑身漆黑的东西,差不多竟有水牛一般大小,好像身上还有些长长的毛,也不晓得是个什么东西,睡在我的牀上,还呼噜呼噜的在那里打呼。我一见了这个妖怪一般的东西,连忙逃了出来,几乎把我的魂多吓掉,这会儿还有些头晕眼花,你们不信快些去看,到底是个什么?”说着还气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这一席谎话不打紧,刘益三父子三个听了这个话儿,不觉都吃了一惊。她丈夫先抢着说道;“我不信,好好的房里,怎么有这样奇事,你的说话,果然是真的么?”这妇人听了丈夫问她,却故意一付正经面孔的说道:“我几时和你说过假话的么?你不信自家去看就是了。”此时刘益三也甚是惊异,估量着媳妇说的,一定不是假话,照她这样说起来,竟是出了妖怪了。这般一想,便觉满身的毛发,都淅洒起来,打了一个寒噤,却还强打精神的,对儿子说道:“这句话儿我终久有些不信,你们不要害怕,跟我进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敢到人家房间里来作怪。”说罢,大着胆子,便走进去,两个儿子跟在后边,着实的有些害怕,只得跟着刘益三一同举步。刘益三这个老头儿,本来胆小,嘴里说着大话,只说不怕,心上边委实胆寒,脚底下走起路来,好像都有些战抖抖的,硬着头皮,走到房门口正要进去,已听见吴子铭打呼的声音。刘益三不觉倒抽了一口凉气,两只脚不由自主的走了一步,倒退了两步下来。两个儿子更不济事,早吓得骨软筋酥,浑身抖战,连忙拉住了刘益三不肯放他进去。刘益三还强着说道:“你们这样的胆小,难道就罢了么?”两个儿子道:“现在我们通共三个人,那里就好进去,不如出去到大厅上多叫些人,带子军器进去,也好壮壮我们的胆量。”刘益三一听儿子的话不错,果然走到厅上来,朝了众人,气急败坏指手画脚的告诉了一遍,又叫齐了五六个家人,叫他们拿了什么门闩,切菜刀,擀面杖,跟着进去。众亲友听了这般无影无踪的说话,也有相信的,也有不信的,更有胆大好事的人,要进去见识见识,便跟着刘益三父子,一哄进去,也有些胆小的人,伸头缩脑的,跟在后面张看。刘益三带着十余个人,大着胆,闯进房去,只有他媳妇看他们这样张皇,不由得暗中好笑,却又不能告诉他们。刘益三闯到房中,只估量是什么红眉毛绿眼睛的怪物,谁知上前一看,哈哈,那大牀上睡的那里是什么妖怪,原来就是吴子铭,浑身衣服脱得上下精光,一丝不剩的在那里鼾呼大睡。刘益三和众人见了心中早明白了几分。刘益三又羞又气,无可如何,只得叫人把吴子铭叫醒。那知吴子铭睡得就同死人一样,凭你如何叫他,只是不得醒来,好容易把他推了多时,方才推醒,还是有些糊胡涂涂的,揉了一揉眼睛,坐起身来。见拥着一大堆人,自己浑身精赤,凭你吴子铭如何老脸,也觉有些不好看相,连忙胡撕乱掳的一阵,把衣服穿好,一溜烟走出房来。气得个刘益三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那些亲友,却都三个一群、五个一簇的。聚在那里纷纷议论,有的说明明是一个人,怎么说他是水牛一般的怪物,或者一时眼花看错,也未可知?
就有些见识浅陋迷信神权的道:“你们不要在那里瞎猜,依我想来一定是吴子铭是天上的什么星宿下凡,或者竟是黑虎星转世也论不定的。他睡在那里元神出窍起来,所以他媳妇看见浑身漆黑的一个什么怪物,只怕这个怪物就是他的元神,你们不要轻看了他,将来一定有些好处。”刘益三听了这些谰言梦话,倒也甚是发松,忽然回过念头一想,想了一个主意出来,也不说破,连忙叫人到厅上去,把吴子铭叫了进来。刘益三正颜厉色的对他说道:“你且坐着,我和你说句正经话儿。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一味的这样闲游浪荡,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刚才你睡在你表嫂房中,你表嫂走进房来,看见你是一只黑虎。我想你明明的睡在牀上,那里就会变了样儿?他们听了这件奇事,都说你是个黑虎星转世。你既是前世有些来历,将来总该好好酌干些事业出来,就是这样的在家里头闲混,一辈子也不得出头。依我想来,现在粤匪扰乱,四川提督荣大人放了经略,正在那里招兵,你何不迳去投军,将来也好图个出身的地步。况且你的身材又好,气力又强,保得定在军营里头得意。你想我的说话何如?”吴子铭本来是个无赖出身,平日间时常听人演讲那些小说中间的故事,什么薛仁贵元神出窍、韩世忠黑虎临身,二人都是当兵出身,后来一个做到平辽王,一个做到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些七不搭八的故事,贯入吴子铭耳内,却深深的印入脑筋,十分羡慕。现在听了刘益三的一番说话,正说着了他的痒处,不觉直跳起来道:“母舅的话,一些不错,我也觉得在家里混来混去,终久混不出什么味儿,既是你母舅这般说法,我一准就去投军,只是路远迢迢的,凑不出一些盘费,这却如何是好?”刘益三听得他一口答应,满心大喜,连忙接下去道:“只要你自家肯去,盘费一层不必多虑,我无论怎样,总和你摒挡就是了。”吴子铭听了,甚是欢喜。看官你道刘益三起先不信,为什么人自相矛盾的,说出这一番话来?原来刘益三的意思,为着吴子铭常来烦扰,甚是可厌,却又想不出个打发他的主意,又不好赶他出去,不认他是外甥,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听见一班亲友,三三五五的,议论这些瞎话,就想了这个主意出来。暗想吴子铭少年气盛,那里有什么见识?他却有意附和着众人的议论,平空的冤他一冤,并且借给他出门的盘费,好叫他一心一意的,出去投军,自己落得耳根清净。
果然吴子铭着了他的道儿,听得他母舅恭维他是天上的黑虎星转世,又怂慂他出去投营,便高兴得手舞足蹈,无可不可,当下就辞了刘益三,回去收拾行李。刘益三当真借了一百两银子给他。吴子铭别子母舅,一肩行李,迳到广西去了。
那时金田匪党,聚众起事,贼势披猖。四川提督荣公名寿,奉朝命拜了经略大臣,提兵进剿。无奈贼势蔓延,东西联络,击首尾应,击尾首应,打了两回胜仗,也无济于事;官兵单薄,自家照顾不来,没有大队的重兵,扼了他的咽喉要路,再也扑灭不来。况且流匪是拿着百姓就当他的粮草,只要打破了一处城池,占住了几处村堡,那里头的金银粮草,子女玉帛,便一齐掳掠一空。打了一个败仗,又散得不知去向,四分五落的乱跑,官军也无从追赶,更兼转运艰难,军粮匮乏,所以这个时候,办理防务,十分棘手。荣经略见了这般大势,只得出榜招兵,要想招了新兵,练成劲旅,方可制其死命。凑巧那一天,吴子铭到了广西,前来投效。荣经略见他身材雄壮,年力正强,更兼相貌堂堂,声音朗朗,问他几句话儿,也爽爽快快的回答,并没有畏葸的样儿。荣经略看了,甚是合意,便破格拔补了一个把总,叫他带了五十名兵士,专管瞭台。你道这瞭台是个什么东西?原来行军出阵,都有一个望敌的高台,台上放着一尊警炮,恐怕敌人来了,猝不及防,便要误了大事。所以一定要建一座瞭台,派了差官,专管这个警炮。万一敌人暗地到来,瞭台早看见了,便放起警炮来。满营的人,听了这个警炮,便一个个预先防备,不至于仓卒失机,总算是鸣炮告警的意思。
当下荣经略派了吴子铭看守瞭台,却再三吩咐他道:“我看你人还可靠,所以派你这个差使,你须要格外当心,日夜瞭望。
这一个警炮,却是最要紧的事情,关系着全营的耳目,不可胡乱开放,若有警不开警炮,无警乱开警炮,照着军律都是个斩首的罪名,你自己小心在意。”吴子铭初次当兵,那里晓得大帅的威严,军规的厉害!只以为荣经略不过是这般说着罢了,便含含糊糊的,答应了几声,带了兵士,便到瞭台看守。一连几天,没有长毛贼的影儿。忽一天,吴子铭吃醉了酒,睡着在瞭台上,迷迷糊糊的做起春梦来,好像是长毛的大队来了,官军正在那里和他开仗,梦里头吃了一惊,顿时惊醒。吴子铭本来是个胡涂虫儿,睡醒之后跳起身来,还当是真的长毛来了,记着要开警炮,懵懵懂懂的口中大声喊:“长毛来了,你们还不开炮么?”那班值夜的兵士,见吴子铭睡了,也都在那里打盹,听得吴子铭冒冒失失的喊了一声,一个个大吃一惊,一齐惊起,想着一定是吴子铭见于什么贼踪,所以喊这一声,便急急的寻了火绳,七手八脚的,乱了一会,才开了一炮出去。只听得哄的一声,山摇地动的震天价响,这一个警炮开了出去不打紧,顿时把满营上下的人,通通惊醒,连大营里的经略大人,也惊醒了,一霎时鸦飞雀乱起来,一直乱到天明,那有什么贼人的影响。经略疑惑起来,差了几个营官,出去四面哨探,直探到十里以外,也不见什么长毛,只得回营说了。经略大怒,拔了一枝令箭,把吴子铭拿到营中,问他为什么乱放警炮。此时吴子铭放了一声警炮,一直等到天亮,没有贼匪到来,晓得自己闹错了,心上便有些害怕起来,忽然荣经略叫了一个哨官,来代他看守瞭台,把他抓了上去。吴子铭吓得面白唇青,身摇体战,心上暗想:怎么好好的要用令箭来提?难道真要砍我的脑袋么?到了大营,跪在地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荣经略拍着桌子,问了几声,吴子铭方挣出一句话来道:“卑弁该死,睡梦中胡里胡涂的闹错了,只求大帅开恩。”荣经略更加大怒道:“你这个胡涂虫,到了本帅面前,还在这里说梦话,像你这样的人留在军中,岂不误了大事。”正是:将军令肃,旌旗争星斗之光;细柳营开,叱咤风云之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交代。
第四回 吴子铭一怒惩劣幕 宣兰生竭力救同乡且说吴子铭看守瞭台,错放了一声警炮,荣经略把他提到大营,问他为什么这般冒失。吴子铭一时说不上来,只说了一句睡梦里头,胡里胡涂的闹错了。荣经略听了,更加大怒,厉声喝道:“你犯了军规,还说这般梦话,像你这样的人,要你在营何用?”说着在案上拔了一枝令箭,叫一声“来”,就有中军官站在旁边,答应了一声“有”。荣经略双眉一竖,只喝一声:“绑出去!”两旁的亲兵,轰雷一般的答应一声,鹰拿燕雀的把吴子铭拿住,撕了上身衣服,摔了帽子,把他两手捺在背后,登时就绑起来。此时吴子铭的魂魄也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眼睁睁的看着中军官接了令箭,就要押他出帐。正在着急万分的时候,忽然又听得瞭台上哄的一声,放了一声警炮,远远的似有枪炮的声音,晓得这回真是贼人的全队来了。连忙传令,把吴子铭暂交营务处看管,一面吹起角来整备出队。那知贼队原是潜踪而至,一霎时疾如风雨,直冲过来,枪子就如雨点一般,直望营内打去。官军见贼队来得这般迅速,一个个相顾失色,甚事胆寒。幸亏荣经略向来纪律严明,仓卒之间,不致一时溃散,又被吴子铭错放了一声警炮,满营军将都已预先防备,所以虽然兵士张皇,还勉强镇定得祝当下荣经略传令出队,只听得一声号炮,营门大开,官军一拥而出。荣经略竟是一马冲出阵前,指挥冲突。一班营官哨弁,看见经略这般奋勇,一个个驰马争先,直冲入贼兵队里,背后的官兵跟着,就如排山倒峡一般,把贼阵冲作两段,彼此混战了一常贼队立脚不住,且战且走,一路退了下去。荣经略见已经得胜,便也鸣金收队,回到大营。这一场大战,幸亏预先有了防备,打了一个胜仗,论起功劳来,还是吴子铭错放了一声警炮,惊动全营,总算是他的功绩。荣经略便记了他一次大功,又赏加了一个千总。吴子铭见非但没有砍他的脑袋,并且还升他的官,心上如何不喜。自此以后,荣经略说他是个福将,时常叫他带兵出去,和贼人开仗。果然吴子铭所到之处,贼队闻风胆裂,望影心惊,也不知立了多少功劳,打了许多胜仗,一直保举到提督军门。后来北捻猖狂,又把吴子铭调剿捻匪,便从提督上改了布政司。捻匪肃清之后,又升了福建巡抚。那时台湾的匪乱初定,朝议要派一个素有威望的大员去做台湾巡抚,以资镇慑。
一班军机处王大臣,就举了吴子铭。不日朝命下来,就把吴子铭调补了台湾巡抚。吴子铭到了台湾,训练新军,整饬吏治,渐渐兵乱之后,有些起色。你想吴子铭一个市井无赖,居然立了无数战功,做到这般地位,也就不容易了。大抵中国的名将,一半都是行伍出身,一半都是书生投笔,若要在那膏粱子弟里头,拣什么名臣战将,这却是守株待兔,缘木求鱼,一辈子也不会有的。为什么呢?从来读书的人,最是胆小,将就些儿的人,见了督抚阅兵,放着那空枪空炮,尚且有些胆战心惊,那里有这般大胆,去从军杀贼?若真个读书人,有了这般大胆,必定平日之间,有些用兵的经济,不是那空说大话的一流人物,只晓得讲些迂阔之谈,这便是书生的作用。至于那一班行伍出身的将士,一个个都是无家无室的人,他想着不是战死,便是饿死,同是一样的死,不如还是死在战阵上的好些。万一幸而不死,还好希冀将来的富贵,所以临阵的时候,一个个奋勇当先,冲坚陷阵,有进无退,无死无生,十次里头倒有九次胜仗,这是他们本来没有身家,毫不怕死的缘故。尽有那些中兴名将,后来打起仗来,怕死贪生,十分不济,当初是没有身家,如今是贪恋富贵,就和那一班纨絝出身的子弟犯的都是一样的毛病儿。如今闲话休提,书归正传。
只说江颖甫带了刘省吾的一封荐信,坐了海轮,竟到台湾。
到了抚台衙门,投进手本,并和巡捕官说明,有都察院刘大人的信,要当面投递。巡捕官照着他的说话,回了上去。不多时,把江颖甫请到官厅,吴中丞出来相见。因是老师差来的人,甚是客气,让他坐了客位,家人送上茶来。吴中丞问了几句路上的话,江颖甫便站起来,在靴统里头,取出刘省吾的亲笔荐信,两手高高捧着,躬着腰,递了过去,随着又打了一恭。吴中丞接过信来,拆开看了,方晓得是老师荐人,然而没有推托的道理,就一口答应,叫江颖甫先把行李搬进衙门,住着再看机会。
江颖甫大喜,便又请一个安谢了。又谈了几句,吴中丞端茶送客,却派了一个差官,带子两名亲兵,跟着江颖甫出去,把他的行李搬进衙中,打扫一间书房,叫他住下。隔了几天,吴中丞便下了一个札子,把江颖甫委了个抚辕文案,每月五十两银子的薪水--吴中丞的意思,原想要看看他的才具。江颖甫本来有些小小的才情。又且为人机警,他见吴中丞的意思还好,便竭力的巴结他,又有心在吴中丞面前,卖弄他的才情,吴中丞有时在签押房发下来的稿子,不上半个时辰,已经把稿子拟得齐齐整整的送到吴中丞那里画行。如此一连几次,吴中丞见他十分敏捷,心上就有了这个人,时常传他进见,和他议论。
吴中丞本来是个武夫,心肠直率,没有什么城府,禁不起江颖甫拼命拍他的马屁,奉承得这位吴中丞满心欢喜,不到两个月,竟二十四分的信任起来。江颖甫说的说话,上的条陈,没有一句不听,又为他懂些英文,派了他一个洋务委员。这个时候的江颖甫,高车驷马,得意扬扬,与初来的时候,大相悬绝,竟是换了一个人的一般。每到见客的时候,仰着一个脸儿,横着一双白眼,任你是谁也不在他的心上,连两司都不放在眼中。
省中的候补官儿都管着他叫小抚台,还有一班无耻的候补州县,老着面皮,去走江颖甫的门路,不是想署肥缺,便是想委优差,也有送金银的,也有送古董珠宝的,更有备了贽敬,硬要拜他做老师的人。江颖甫竟把他们送来的礼物,一概全收,受了他们的礼物,却去对吴中丞说,某令怎样的精明,好补某缺,某牧如何的干练,好委某差。吴中丞听他的说话有理,还认着他是举荐人才,一一的依着他挂牌下札。江颖甫的名气,越闹越大,一天到晚,都有人来寻他关说,台湾一省,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晓,只瞒着吴中丞一个罢了。事有凑巧,江颖甫合当倒运,偏偏的闹出一件事来。那时的北洋大臣正在创办海军,台湾的形势,孤立海中,没有通到别省的旱路,吴中丞也想要到英国船厂,定造两只兵轮,因为台湾一省没有通晓洋务的人,就把这件差使委了江颖甫去办。江颖甫得了这个意外的优差,欢喜自不消说,便和英国的威柏廉船厂立于合同,说明价值造了两只铁甲兵轮,却暗中浮报了十多万银子。吴中丞那里知道,并不疑心。那知隔了年余,兵轮造好了,放到台湾来。吴中丞亲身上船,试验工料,看那船身的样式,却并不是什么兵轮,竟同搭客的商船一般款式,三层洋楼,官舱大菜间,造得十分精致,载不下许多兵士,又没有安放炮位的地方。吴中丞见了大怒,连忙传了江颖甫来问他,江颖甫还支吾着说,卑职和他合同打得好好的,却不晓得他为什么造成这个样儿?
指东话西的,搪塞了一回。吴中丞便把他申饬了一顿,叫他立刻去和船厂的人说话,要把那未付的船价,减给十分之三。江颖甫还倚着吴中丞向来器重,不很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只是左一天右一天的和他迁延日子。吴中丞见江颖甫只是支吾,便疑惑起来,暗暗的另派了一个干员,打听这件事儿的细底。这个委员,向来又和江颖甫有些仇恨,细细的打听了一个月,居然被他打听了出来,便一五一十的告诉吴中丞。把个性急如火的中丞公,气得咬牙切齿,立刻把江颖甫提到衙门里头,自己亲坐大堂追问。江颖甫还想抵赖不招,当不得这个打听信息的委员站在一旁,和他质对,都是有凭有据的事情,江颖甫抵赖不来,只得招了。吴中丞恨得双眉倒坚,两眼圆睁,当时便要请王命杀他,却被那委员上前密禀道:“大帅若杀了他,这侵吞的银子到那里去追缴?十多万银子的事情,不是什么小事,可以设法弥补的。依卑职的愚见不如把他暂且收监,俟追了这笔公款出来,再办他的罪,不知大帅的宪意怎么样?”吴中丞被他一句话儿提醒了,连连点头,便把江颖甫发交首县,看押起来,严追他的公款。江颖甫初时听得吴中丞要请王命杀他,吓得魂不附体,幸而吴中丞听了那委员的话,把他放了回来,叫首县追他的亏空。此时江颖甫是吓怕了的人,恐怕公款交不出来,又要斩首,只得把那侵蚀的公项,全数缴了出来,连了衙门的使费,上兑的扣头,非但把公款一齐呕出,还把历年受了人的贿赂,积聚起来的造孽钱,挤得一个干干净净。如此得来如此去,依旧是一双赤手两只空拳。吴中丞虽然把公款迫齐,心上却把江颖甫痛恨入骨,屡次想杀他,都被别人劝住,他却气愤愤的,对着人说道:“你们都不晓得我恨他的意思,你想我这样的待他,他还要这般的偷天换日,这个人的心术,还可问么?我总想把他杀了,也好替世界之上除了一个大害,若是如今把他留了下来,将来必定有人受他的害。”大家听了也不敢多说,只好答应几声。
江颖甫一直押了一年有余,方才有一个同乡叫做宣兰生,现任津海关道,和江念祖向来认得,并且还有些世谊,听得江念祖被吴中丞监了起来,不肯释放,宣兰生忽然仗义起来,便转求了一封木中堂的信,和他说情。那时的木中堂是两朝元老,威望素孚,朝廷甚是倚重,差不多无论什么人见于木中堂的来信,也不好不依。这位吴中丞更是他平捻时的旧部,更加不好意思,接了木中堂的来信,只得把江颖甫释放出来。江颖甫得释之后,台湾地方存身不住,想要迳转常州,又有些怕见江东父老,倒觉得进退两难起来。忽想起前回在京城里头,有些同乡京官,待我的意思甚好,何不进京去略住几时,再作道理?
定了主意,便搭了轮船,一路进京,到了天津,在紫竹林客栈里头,住了几日,想着宣兰生现在这里做津海关道,何不去拜他一拜,好打一个抽丰。原来江颖甫放出来的时候,并不晓得宣兰生为他出力,求了木中堂的信,替他说情,只糊胡涂涂的,把他放了出来,又没有人肯告诉他,他那里会知道。这边的宣兰生却又一毫不晓,见门上传了江念祖的名帖进来,只认江颖甫晓得了这件事情,来谢他的高谊,便欣然叫请在花厅相见。
宣兰生随后踱了出来,彼此相见,叙了几句寒温,便提起这件官事来。宣兰生竭力替他抱屈,又着实安慰了他一番。宣兰生的心上,以为江颖甫不知怎样的感激他,不料江颖甫不过说些闲话,竟没有一句谢他的话儿。宣兰生忍不住便用几句隐语,有心试探着他。江颖甫听了茫然,摸不着一些头脑。宣兰生暗暗诧异,暗想难道他竟是不晓得这件事情,所以这般大意?不然,天下那有这样不知好歹的人!这一来有分教:楚国之全军皆墨,夜竖降旗;将军之战马何存,朝飞碧血。不知后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