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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杨乃武与小白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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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1–200 段

杨乃武与小白菜 (清)黄南丁 著第一回 谢良媒笨伯得喜耦,成孽障巧妻伴拙夫第二回 末路悲风凄凉透骨,荒村苦雨岁月煎心第三回 椿树凋残萱花分折,桂华皎洁兰叶芬芳第四回 手足耽耽鼠牙雀角,耳目逐逐燕语莺啼第五回 浪子有心出谷莺飞去去,文人无行联庆蝶梦蘧蘧第六回 合双成巫女襄王圆梦,迎百两涉姬君子同心第七回 檐前鹦鹉小姑有口难防,室内鸳鸯贤嫂多情怂合第八回 苦口婆心种成功德,甜言蜜语喜见祥和第九回 金玉缘口开双和合,药石意语惜一娇娃第十回 绿意赠妆奁可敬可喜,红情惊绮梦疑神疑鬼第十一回 起罡风蠢夫忆家室,来疑雨村妇择芳邻第十二回 三更圆梦规劝良人,五夜寒衾思怀吉士第十三回 一纸寄鸾笺劈开情网,三迁营兔窟割断红丝第十四回 度佳期花灯双双偕老,重瘟疫鸳鸯故故分飞第十五回 看盛会万人聚小镇,缺妆奁一女泣空房第十六回 贫儿暴富纳粟走邪途,贪夫殉财具呈持正义第十七回 投声气论交仗有多金,乏兴味偕游惜无美色第十八回 斗室中密语谈佳丽,茶寮地踞坐品清泉第十九回 鬼蜮为心快饮醇酒,娇莺吐语初现桃花第二十回 求计划浪掷金钱,诱美色先遣夫役第二十一回 谋士巧施狡计暗室有亏,贤妇错认良心黄金虚掷第二十二回 乱贞心一包春药,划计策两字秋瘟第二十三回 急色儿覆雨翻云,痴婆子大惊小怪第二十四回 卖风流黄金买美,受贿赂白镪结交第二十五回 明月清风魂销一刻,尤云殢雨胆怯终宵第二十六回 返家庭荆妻成宿孽,应考试村夫结冤仇第二十七回 求鱼水一夕定计谋,说风情片言明心迹第二十八回 妒恨起毒心祸根隐伏,殷勤调汤药恶意难销第二十九回 毒亲夫血棉袄作证,哭兄长白孝衣见官第三十回 验尸身美小娘受冤,报家信好儿子求救第三十一回 刁师爷移花接木害书生,老虔婆口蜜腹刀骗难女第三十二回 布牢笼即席填供状,工罗织行文革衣冠第三十三回 熬刑具酷吏存恶念,探监狱义仆报凶音第三十四回 骨肉聚囚牢良言付托,炮烙定冤狱屈打成招第三十五回 知府偏私受贿赂银二万,师爷公正拒昧心钱三千第三十六回 初翻供又受非刑,诉冤状再提审问第三十七回 按察得赃瞒天理,巡抚会审昧良心第三十八回 再翻供公堂成黑暗,复告状大地见光明第三十九回 世界昏暗夫妇入囹圄,恩义分明母子得佳丽第四十回 入京师中堂仗义,下浙江钦使糊涂第四十一回 告部状滚三寸钉板,私察访派一个清官第四十二回 听秘密昭雪沉冤,诉反平重见天日第一回 谢良媒笨伯得喜耦,成孽障巧妻伴拙夫在专制时代,人民未能得到法律的保障,把人命视作儿戏。

不论这一件事情,是否冤狱,受着绝大的冤枉,总先求之于非刑。受刑的人,倘是稍一含糊,不胜苛刑之苦,无不屈打成招,冤沉海底。做官府的人,也并不细细推求研讨案情如何,究竟是否这人所做,并为了自己前任关系,谬然定谳。一个好端端的安份良民,就是断送了一生,并且冒着奸邪凶恶的骂名,官员却不以为自己的错误,反栩栩以为能,这是何等的残酷。而且逢到了这一种极大冤枉的事,一般官府,大都抱着所谓官官相护的陋见,绝少可以由上峰超雪,把冤狱平反。除非是遇见了的确的是清正廉明,爱民如子的官府,才有反平的发见。如清末时候,杨乃武同小白菜,因奸谋毙亲夫一案,便是个明证。

要不是刑部细细追求,把案情追一个水落石出,杨乃武同小白菜,岂不是冤沉海底,永没有超生之望的了呢。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却说在同治年间,江浙馀杭县仓前地方,有一家豆腐店。

店主姓葛,娶妻喻氏,生下一子一女。子唤品连,因那姓葛的排行第一,仓前的人,都唤他做葛大,品连便唤做葛小大;女唤三姑,生的丑陋不堪,浑如母夜叉一般,满身漆黑皮肤,粒粒起绉。两条扫帚眉,一对铜铃眼,满面麻子,一个塌鼻梁,血盆大口,露出了一口的阔板焦牙。又是声如破锣,说起话来,得吓人一跳。而且是生性呆愚,不解椒麦,仓前的人民,没一个不知道这葛三姑,是个其丑无比的傻子。

葛大在店内,虽是十分勤俭,只因豆腐生涯,每天做的卖买,总是有限,家道很是清贫。仗着喻氏帮助着在店内烧煮豆腐,也用不起什么伙计,便将品连亦在店内。学习豆腐生意。

一家四口,苦苦度日。那一天,葛大正在店内磨着豆子,预备做些豆腐,应明天的卖买。听的门外有人叫道:“姐丈在家中么?”葛大听的是喻氏的胞弟喻敬天的口音,忙放下磨盘笑应道:“是兄弟吗,快请里面坐吧。”话犹未毕,喻敬天已走将进来,上前见过葛大喻氏,一同坐下。葛大道:“兄弟到来,可有什么事情?”敬天笑道:“正是。我一来是来探望姐姐、姐丈,二来有一件事情,要同姐丈商议。”喻氏正舀着一盏茶,自房内走将出来,听了笑道:“兄弟,什么事情,巴巴的跑来,同你姐丈商议呢?”敬天笑道:“如今南京正闹着水荒,逃难出来的人,已不知有多少。昨天我们家中,也来了一家亲戚,姓毕,只有一母一女,便是我的连襟,襟兄早已亡过,剩了一个我妻子的姐姐,同了一个姨甥女儿。家中本来自襟兄死后,穷苦非凡。这一会被水冲的房屋都倒,家具全失,没奈何,投奔到我家中。姐姐,你想我如今的景况,已大不如前,怎能招留着两个人在家中吃闲饭。又不能不留着他们,还是你弟媳妇子,想的出些法子,说这个姨甥女儿,年纪只有七岁,人也生的不差,雪白粉嫩,的确是伶俐的女孩子,不如找一家好好人家,令她出去做童养媳,或是对定亲事,可以两边住住,帮着做些事情。我一想倒也不错,又想到了姐姐这里。品连已有十四岁了,你们这里,正嫌着人口太少,干事忙碌。倒可以把我那姨甥女儿生姑,说合给品连,童养在家中,省得以后品连长大起来,对亲困难。好得彼此都是亲戚,又不费什么,每天只吃掉些粗茶淡饭。一个女孩子的饭量,也很有限的。而且生姑,人虽七岁,做事倒还不差,什么提水、煮饭、洗菜、净衣服这些难事,也可以帮着姐姐。到了南京水灾平定之后,生姑的母亲,倘是回去,生姑便可以俩面住住,直待品连娶亲,拣一个好日子,同小夫妻两圆房,那便什么都完啦,岂不是省了到外面去找亲事,又得费钱,又是辛苦。姐丈姐姐,你们瞧好不好呢?”葛大同喻氏听了,暗暗的想了一回,觉得敬天这话,很是有理。葛大便笑道:“兄弟的话,自然是不错的。可是做姐丈的,你是知道的呀,十分贫苦,一些也没有积蓄,只仗着双手做事,喂饱肚皮。人家的女孩子,倘是娇养惯的,那就过不来这些劳碌日子。还有生姑的母亲,把生姑给我们这种手艺人家,做一天饱一天的,愿意不愿意,这倒先得说个明白。不要到了以后,心疼孩子,便反悔起来,这不是要闹糟了吗?不如不干的好了。”喻氏道:“正是。这句话却得预先问过,不然,倒是麻烦。”敬天笑道:“这倒不用虑得。昨天我早已问过他们母女,都说是只要有粥喝,可以活命,那就是了。好得大家是至亲,难道还能反悔不成。”喻氏心中,本因着家中事多人少,又用不起伙计,同品连养一房媳妇,年纪虽轻,总可帮着做些杂事,听了敬天的话,很是欢喜,即向敬天道:“既是兄弟这般说话,那是最好也没有的了。只是可要什么聘礼银子等东西呢,那却又得打点哩。”敬天笑道:“生姑的母亲,早已说过,并不是把女儿卖给人家。要什么银钱财礼,是同人家对一门亲家,一概不用。以后到了圆房的时候,再预备一些,那便是了,如今只须双方说定,换了八字,便把生姑领到家里,一切都算完哩。所以这财礼银子,也无须打点得哩。”葛大听得竟有这般便宜亲事,不用一些财礼,便能媳妇到手,岂有不愿之理,忙满口答应。敬天见葛大喻氏都已应允,心中十分欢喜。又闲谈了一回,起身告辞。说定明天,领生姑前来,拜见葛大、喻氏,调换品连的生辰八字。葛大点头答应,送敬天出了大门,回到里面。

喻氏只喜得满面是笑,向葛大道:“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们家中,正为着人少,作不来活计,来一个七岁的女孩子,好歹也可以帮着我一把呀,只是兄弟,明天便得把人领来,换品连的八字,你也得去请人写一个,预备好了。还有什么旁的需用东西,也得筹备一下。总是一件喜事。喜烛儿定得点一对儿。明天兄弟,是个大媒,媒酒却不能不喝一杯,这是喜酒,不能将就过去。这些些事情,今天都须安排舒齐,免的明天孩子已来了,一切都没有安排,吃人家笑话。”葛大笑道:“这是容易,八字帖子,我立即请人家去写,喜烛等东西,即出去卖来,这都不要紧,不必这般慌张。明天既要请兄弟喝上一杯媒酒。却要煮些体面菜肴,那仗着你了。”喻氏点头道:“那是自然,你快去卖吧。”葛大匆匆地的取了些银钱,出门而去。

喻氏自在家中,料理活计。这时品连也在家中,帮着喻氏磨豆煮浆,照顾门面。不一时,葛大已是回来,手中提着一付香烛,同了和合甲马,还有些干蔬菜等物,同了两瓶陈酒。见了喻氏,笑道:“帖子已写就了,你瞧瞧可是这样的吗?”说着在怀中取出一付大红全帖,授给喻氏。喻氏笑笑道:“你真是快活糊涂了,我又不识字,怎地知道对不对呢。人家识字的人,写出来的东西,总不会错的。”便接将过去,供在上面。又把香烛蔬菜,也放在上面桌上,把酒收好,只等到了明天,预备一切事情。一宿已过,到了明天。葛大、喻氏都是绝早起来。喻氏忙到街上,去卖了些鱼肉之类,在灶上煮烧起来。品连同了葛大,在外面照应买卖。喻氏把菜肴约略煮好,忙到外面,把和合甲马,同了八字帖子,供在上面正中,烛台香炉,俱都放好,将蔬菜烘在和合面前。安排就齐,仍回灶上,料理酒肴,忙乱了一回,听的门外敬天已在那里叫道:“姐丈已起了吗?”葛大听得,忙迎将出去道:“兄弟快进里面坐吧。”话犹未毕,早见敬天同了一个年有四旬的妇人,一个伶俐女孩子,走将进来。

葛大一见知道便是毕生姑同了母亲忙让着道:“亲家太太,可到笑话,真不成样子哩。”生姑的母亲,连声谦逊,进了屋内坐下。喻氏也到外面,一同见过。细细把生姑一看,生的虽小,却美丽非凡。两条春山眉,似戚非戚,一双秋水眼,亦明亦荡。

雪肤花容,端的是一个可喜可爱的女孩子。把葛大、喻氏二人,喜的个只是嘻嘻的笑。敬天道:“今天恰巧是好日子,姐姐、姐丈便把品连八字,交给了我,给亲家太太带将回去,那就是了。”喻氏听了,忙命葛大点了香烛,唤品连拜过。敬天即唤生姑,拜见了公公婆婆。葛大、喻氏只是呵呵大笑,受了品连同生姑四拜。品连又拜了岳母,谢了大媒。葛大把八字贴子取下,交给敬天。敬天接过,授给生姑的母亲,又在怀中取出了生姑的字庚,笑着道:“如今你们是亲家了,诸事都可以互相照呼。”说着,把字庚给了葛大。葛大命品连供在桌上。

喻氏这时,早笑哈哈地进了厨房,品连也进去相助。生姑的母亲,向生姑道:“生姑,在这里,万事得听你公公婆婆的言语,不能贪懒。已是一家人了,将来在这里过一辈子的日子哩。咱过了几时,到来看你,等待家里的水平了,咱还得回去。

过了一二年光景,你也可以回来瞧瞧。”生姑听一句应一句,两眼之中,早忍不住掉下泪来。敬天道:“这又奇了,今天是好日子,怎地哭起来了,快进厨房去,帮你婆婆去煮饭吧。”葛大听了,忙笑道:“兄弟这却不对,今天生姑还是第一天到我家中,怎好就命她去操作呢,便是新媳妇子,也须三朝之后,才去做羹汤,孝敬公婆呢。好的也没有什么了不的大事,早都预备好哩。让她安安稳稳的喝一杯喜酒,两个吉利儿吧。”生姑的母亲笑道:“啊呀,了不得呢,生姑不知生来的什么福气,到了这般疼孩子的公婆家里,可是一个媳妇儿,总的侍奉公婆的。生姑虽小,不能说不是媳妇儿。再没有婆婆煮饭给媳妇儿吃的。以后不论什么事情,只要生姑能做,不妨命她去做去就是。”葛大笑道:“亲家太太,这却不用大谦。我们这般人种,一个人就有一个人的事,闲着是没有的。只是因为今天,是他们的好日子,又是第一天到我家中,倘是立即把他使唤得一个脚不点地的往来操作,还像什么样儿呢。”正说话问,喻氏已笑哈哈地的捧出一盘菜肴,安放在桌上。

品连忙放上五个杯子,五双匙箸。葛大便把两瓶酒取出,舀着热水温热,笑嚷道:“亲家太太,请来喝一杯喜酒吧。”又向敬天道:“兄弟,这杯谢媒酒,可是要喝的。”敬天同生姑的母亲,忙含笑道:“那可不敢当哩。害亲家太太忙碌,快一齐来喝一杯吧。你们二位,是公公婆婆,小孩子敬一杯儿,这真是应该的哩。”喻氏正又端出了两色菜肴,放在桌上,听生姑母亲这般说话,忙笑道:“没什么呢,快喝吧,迟了得凉哩。

"敬天道:“姊姊这样的忙碌,怎好坐呢。”葛大知道敬天等二人不肯就坐,便笑着唤喻氏一同前来就坐。喻氏即回到厨下,洗了洗手,将饭置在饭篮之内,方走到外面,一面笑道:“怎地这般的客气,快喝酒吧。”一面让二人上坐。二人谦逊了一回,生姑的母亲,坐了上面,敬天坐了客位,喻氏打横,葛大在下面相陪。葛大提起酒瓶,在各人杯内斟一杯,又笑道:“生姑也来吧!今天是喜酒,都的喝一杯儿的。”生姑的母亲忙道:“这不可能没品连不坐,倒唤生姑坐的。”敬天道:“那也不必再客气了,品连同生姑一齐来吧。”葛大听了,方命品连,坐在喻氏一旁。生姑即依着母亲坐了。三姑在一旁,坐着要肉吃。喻氏即也弄了些肉,放在饭上,给三姑吃。

敬天一瞧桌上,共排着八只大碗,满满的装着鱼肉,细细一看,见一碗是红烧粟子肉,一碗是麻椒鸡,一碗青鱼煎豆腐,一碗五香干丝,一碗白菜炒肉,一碗虾并,一碗青菜。还有一碗,却是雪菜虾米汤。都烧的浓油直透,五香扑鼻,真是色香味三者都佳,便笑道:“端的是忙碌了姊姊,煮了这般多好菜。”喻氏笑道:“兄弟说那里话来。今天给品连领媳妇儿,难道就喜酒也不预备一杯吗?”说着,举起酒杯,让生姑的母亲、敬天二人饮酒。饮过一口,即一齐吃菜。葛大把酒瓶在生姑、品连杯里也注了半杯笑道:“喜酒总的喝一口儿。”慌得生姑忙站起身来道谢。六个人在桌上,连说带喝,闹过了一阵,把两瓶酒喝完,喻氏方命品连到厨下去把饭篮捧出,一同吃饭。

饭毕之后,喻氏、品连把残肴收拾清楚,泡上香。敬天同生姑的母亲又在葛大家中闲谈了一回,见天色不早,即起身告辞。

临走之时,生姑的母亲,又把生姑叫到面前,细细的咐嘱了一番,方告别葛大、喻氏,同了敬天,一同回去。生姑直送到门前,忍不住双泪交流,呆呆地站了半晌,见母亲已是去远,才回到里面。自此之后,生姑已做了品连的童养妻子。葛大、喻氏二人,见生姑甚是伶俐,心中很是欢喜。生姑也很和顺,每天帮着喻氏淘米、洗菜、浆洗衣服,都能做得很好,喻氏只喜的满面是笑,常是称赞生姑。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葛大竟生起病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末路悲风凄凉透骨      荒村苦雨岁月煎心话说葛大,喻氏夫妇,由喻氏胞弟说合了毕生姑给品连做童养媳。葛大夫妇很是欢喜。又见生姑十分聪明伶俐,可以帮助喻氏办理家事,喻氏很是快活。谁知过了几天,好事不常。

葛大有一天,绝早起身,在店内做了一口豆腐,到了午间,午饭已过,葛大觉得身体困倦,便在店内向桌上一伏,竟安然睡去。这时候正是深秋天气,寒风凛凛。葛大睡在桌上,受了一阵凉风,打了一个寒噤,身上都露了栗肤。及至一忽醒来,觉得身上寒冷透骨,连打了几个喷嚏,顿时有些头目森森起来。

知道受了寒气,忙起身披上一件棉祆。当时也不以为意,到了晚间,却觉得头眩鼻塞,耳鸣目昏,四肢酸楚,坐立不住,便向喻氏说了,欲先去安睡。喻氏忙在葛大头上一摸,却是炙热非凡,不禁吃了惊。慌忙到里面把床上被褥铺放就绪。向葛大道:“快些睡吧,你发热呢,待我去买一服风寒疏散的药,浓浓的煎了服下,盖上被儿,出一身大汗,把风寒赶出,即便好了。不然,明天没人作活计呢。”葛大点头道:“正是。倘直是生起病来,谁人能作卖买呢,那就糟了。”说毕,忙忙的脱了衣服,睡将下去。

喻氏即把一床重被,同葛大盖好。一面取了些钱,命品连快些出店,到街上钱宝生所开设的爱仁堂药铺,托钱宝生撮一服发汗风寒的药料来,煎给葛大吞服。仓前地方,本是个市镇。

只有钱宝生开着家爱仁堂药铺,并没有第二家药店。那钱宝生,便是爱仁堂药店的主人,也懂的一些医理,常是同人家瞧瞧小玻所以仓前镇上的人民,遇到了受了感冒、发热起烧,也不请医生诊脉,只到爱仁堂去,向钱宝生讨药。今天喻氏见葛大发烧的甚是炙手,怕真的病倒,没人可做卖买,便也忙忙的命品连到爱仁堂去,向钱宝生撮药。品连领命。飞也似的去了。

喻氏在家中,即在外面收拾了一回,开了店门。品连也拎了一服饮药,走将回来。喻氏忙取过一个瓦罐,把药放下,注了水在炉上煎了一回,煎得浓浓的八分一碗,端至床上,叫葛大道:"快把药趁热喝下,重重的出一身大汗,明天病便好哩。”葛大被喻氏叫起,欠起身子,将药服下,依旧睡倒。喻氏即把被褥同葛大盖得严密不透,自己收拾了杯盏,自到外面同品连、生姑一齐吃过晚饭,三人一同收过残肴,洗涤干净。喻氏即到房中,一瞧葛大,双颊炙烧的似火一般的通红,鼻寒气重,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知道病势不轻,心中很是急着。便命品连、三姑,睡在外面。生姑在床下地上,铺下草席被褥,睡在床下,万一夜间有什么事情,可以叫唤起来。生姑听了,即把自己的被褥抱到里面,铺在地上,先自睡下。喻氏也胡乱的在葛大足旁睡了下去。听的葛大渐渐的有些睡熟,喻氏忙碌了一天,身体很是困倦,也朦胧睡去。

及至一觉醒来,见天色已是发了鱼肚白色,忙坐起身来,瞧葛大,双眼似开似闭,竟有些昏沉的模样。喻氏心中,不禁乱跳,即把手在葛大头上一摸,却仍是炙手非常,并不退了寒热,不觉焦急起来。知道今天葛大不能再起身操作,可是家中不能一天不做卖买,是个做一天吃一天的清贫人家。葛大平日,虽也略略有些积蓄,却甚是细微,坐吃山空,万万不能支持。

亏的昨天,制就的豆腐、百页等物,还剩下不少,自己同品连,随了葛大,也学得些做豆腐的手艺。今天葛大就不起身,自己同品连、生姑三人,也可免强支持卖买。不过倘是葛大有了半月十天,病体不好,那就应付不来的了。当下喻氏忙忙起身,叫醒了品连。生姑,一同起来,开店做买卖。三姑这时,也已醒了,只坐在一旁呆看。喻氏忙了半晌,听的里面葛大叫道:“品连,快取杯茶我喝呐。”品连听了,忙答应一声,在茶壶内倒了一杯热茶,送到里面。喻氏也走到里面问道:“怎么样了?”葛大道:“不行呢,头痛的很。”喻氏一望葛大,见他面上依旧绯红的如火烘一般,知道尚是烧得厉害,即向葛大道:"今天请个大夫来瞧瞧吧。我看你的病是不轻呢。”葛大听的,叹了一口道:“我们这般人家,做一天吃一天的,难道还能化钱服药不成?我想捱两天总能好的,别多化了冤枉钱,我又不能起来做卖买,没有了钱,连饭都要没有得吃哩,还说什么请大夫服药呢?”说罢,双目之中,竟落下泪来,呜咽个不祝喻氏忙安慰道:“你别这么了,自己身体要紧,话不是这样说的。家中全仗着你一人做卖买过活,我是一个女人家,怎能支持门面,品连又小,生姑比了品连又小几岁,人却伶俐,也是个女孩子呀,只能帮着我做些煮饭洗衣等家事。应付做卖买越发的不成功的。三姑这傻子,愈其是不用说了,呆的这般情形,连米麦都分别不出的,还说什么别的事情。你倘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办呢?”说着也不觉呜咽起来。又暗声道:“你快些别悲伤,请大夫来瞧瞧是正经。身体好了,多做些卖买,不强似病在床上,不能开店了吗?”葛大听了,只是摇头。

喻氏也不管他。出去外面叫过品连,到街上去请大夫。品连领命飞也似的去了。喻氏自在家中,整理家事,命三姑看守门户。生姑在里面,瞧着葛大,可要什么茶水,服侍葛大。不一刻,品连回来,已请下了大夫。到了午后,大夫到来,喻氏接迎进去,坐在床旁,喻氏先把葛大昨天白天受了风寒,晚间得了病症的话,细细向大夫说明,大夫听了,便向葛大面上望了望气色,取过几本旧书,枕了葛大手腕,静心诊脉。诊过之后,又瞧了瞧葛大舌苔。瞧毕之后,不禁皱眉着脸,只是摇头。

喻氏见了,知道病势沉重,忙问道:“大夫,这病还不要紧吗?

"大夫道:“这病乃是由食滞夹风寒而起,平时总是很贪凉爽。

在夏季内受足了风寒,又加着积滞辛苦,昨天借着受些秋气尖风,遂一发不可收拾,已转入伤寒之症。病势很是郑重,目下快些调理,或者还不要紧。”说毕,立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

生姑早把纸笔墨砚预备舒齐。大夫即坐下开写药方,喻氏取钱打发了看封,仍到里面。大夫开下药方,自出门去。

喻氏、品连一同送过,忙把药方交给品连,到爱仁堂去抓药。抓来之后,即赶忙把药煎好,送到床边,扶起葛大,趁热喝下。葛大仍旧睡好,喻氏把被褥盖好。一天过后,明天早上,喻氏起身之时,忙先一瞧葛大,却仍是炙手异常,病势很是沉重。比较了昨天,有增无减。双颊之上,烧的如红露一般。上下嘴唇,竟已发了焦紫颜色,只嚷着要茶喝。喻氏心中,十分着急。这天的店,也无心再开,只忙着料理葛大病症。无奈葛大的病症,每天只是有增无减,服下的汤药,浑如石沉大海,一些儿功效没有,把喻氏急得一筹莫展。品连、生姑,也都愁眉不舒。连三姑这般的傻子,也只呆呆地望着葛大,一言不发,只听得床上葛大不住的呻吟,喻氏瞧着葛大病势情形不好,暗想自己是个女流之辈,平日全仗了葛大,每天开店做些卖买,方可苦度光阴。到如今葛大一病这般的几天。葛大从前辛勤刻苦,略略存的一些款项,已被葛大病中用得一干二净。并且这几天医药费,已由典质而来。万一的葛大有什么变故,自己一人如何可以支持。想到这里,心中益发的难受起来。忙打定主意,唤品连道:“品连,快到你舅舅家中,请舅舅到来,我有事请商议呢。”品连平日年纪虽小,常是随着喻氏到敬天家中,所以倒认的路途。听的母亲吩咐,忙答应一声,到房中换了一件干净短衫,慌忙出去,飞也似的向敬天家中去了。喻氏在家中,闷闷的坐在葛大床边。

约有半个时辰。听的外面敬天叫道:“怎地姐丈有了病呢,姐姐怎不早命品连到我家中来叫我呢?”话犹未毕,敬云早自外面匆匆走入,品连随在后面。喻氏见敬天到来,呜咽道:“兄弟,你瞧你姐丈,病到这般光景,万一有一个不测之处,叫你姐姐怎么过呢?”敬天一面走到葛大床前,向葛大细细观看,一面向喻氏道:“姐姐,且别悲伤。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吉人自有天相,不久自然就好,快请大夫要紧。”喻氏道:“正是呢。这几天请了大夫,诊脉服药。可是服下药去,一些儿效验也没有,我们家中。都靠着做买卖生意,才有些饭吃,如今你姐丈一病了这许多日期,每天又得请大夫撮药,那一件不要化钱,又不能开店赚钱。把你姐丈没有生病的时候,每天节省下的一些,早花个精光。这几天还亏是典了些衣服,方能请个大夫。这般下去,怎生得了呢?倘是你姐丈得些什么,那越发的没法料理哩。”说到这里,双目之中,两行清泪,早向下直挂,声音也变成了泣不成声,敬天听了,心中很是悲伤,便把葛大面上细细一看,见葛大面色,已枯白的一些血色没有,又带着一般黑气,双目下陷,两颧削缩,上下嘴唇,都烧的焦黑颜,已是瘦的不成模样,知道病势非轻。正欲回身向喻氏商议,恰巧葛大这时,猛一睁眼,见敬天立在床边,便点了点头,带着喘道:“兄弟,你来了吗?我却不成了。你姐姐同你外甥,都要你照顾些,我死了也感激兄弟的大恩。”说毕,痰气上涌,忙伸手向喻氏要茶。一双枯手,却瘦得似鸟爪一般,只抖个不祝敬天瞧了,心中忍不住一酸,双目中的悲泪,禁不住流将下来。又怕葛大看了伤心,反添了病症,忙把手帕抹过,低声道:“姐丈何必这般的伤心。只要请个好大夫来,服下药去,自然病就好哩。”喻氏这时已取上茶来,端到葛大口边。葛大喝了一口,点头道:“但愿如此,可是不中用的了。兄弟,可得瞧同胞面上,你姐姐总要你照应。”敬天一面安慰葛大,一面向喻氏道:“姐姐,这几天请的是谁来瞧病呢?开下了什么药方?”喻氏即在床前抽屈之中,取出了药方,给敬天观看。

敬天看了,知道是伤寒重症。药方上的药案,开得十分凶险。

又瞧见葛大病体,知道很是厉害,心中也很着急,便向喻氏道:"姐姐,如今也别说旁的,开店做卖买,那自然是不成功的了。

姐丈病症既然这般的沉重,赶紧的找个好大夫瞧瞧。病好之后,方能再做生意。不然这般的拖延下来,越发的不好呢。”喻氏道:“话是不错的。只是兄弟你知道的,似你姐丈这般光景,请几个普通大夫,撮药等病中费用,已是很难的了,怎能去找好大夫呢?那里来的钱呀?”说着,不觉又呜咽起来。敬天忙道:“姐姐,且别悲伤,这不是哭的事情。我的家景,也不大好,不然,这一些些还用说的吗?如今这样吧,我先借十块钱给姐姐,请大夫要紧。姐丈好后,再还我就是。”喻氏点头道:"兄弟的景况,我也知道的。可是如今是没法的事,只能这般的了。待你姐丈病好之后,再归还吧。”敬天道:“姐姐这倒没有什么,彼此都是至亲,也无用客气什么。谁没有困难的日子呢?”当下即在腰兜内取出了十块雪也似的大洋,交给喻氏,喻氏收过,敬天又安慰了一回喻氏同葛大,又向生姑道:“生姑,前天你母亲托人寄信来说,停几天要来瞧你哩。”生姑本很想念母亲,听敬天这般说法,心中甚喜,便点了一点头道:"姨夫,母亲来了,千万请他老人家来瞧俺,俺正想念呢。”敬天道:“那是自然,我还有些事呢?你在这里,好好侍奉你家公婆。”生姑连忙答应。敬天即起身告辞。

喻氏送了几步,自进房去,忙又唤品连去请大夫,同葛大诊病服药。无奈葛大病体沉重非凡,服下药去,依然一些效验没有,反越发的加重起来。过了两天,竟是人事不知,口中只说呓语。喻氏慌了手脚,知道不好,同品连、生姑、三姑四人,尽夜衣不解带的侍奉汤药,家中钱又困难,敬天的十块钱也用的差不多了。喻氏等四人,已累的憔悴不堪。又过了一天,喻氏见葛大的模样,不似可以好的了。大夫又来诊病,也只是摇头,连药方也不肯开下,长叹走了。喻氏知道没有挽救希望,心中悲哀,自不必说,双目之中,只流着眼泪。暗想家中,已是一钱没有,倘是葛大横将下来,一切后事费用,怎生的了?

忙命品连,去请敬天到来商议。敬天听的葛大将要不好,忙同了妻子王氏,随着品连赶到喻家,喻氏一见,早忍不住痛哭起来,向敬天道:“兄弟,这怎么好呢?人是瞧上去不中用的了。

可是万一的横将下来,家中一些没有,如何得了?”敬天也觉悲伤,一面止住了喻氏哭泣,一面走到床前,一看葛大,已是双目昏花,只是胡叫乱说。一口牙齿,也烧的如焦炭一般,欲知葛大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椿树凋残萱花分折    桂华皎洁兰叶芬芳话说喻敬天,同了妻子王氏,听的葛大病重,忙奔到葛家,一踏进后门,喻氏一见,早双泪交流,十分悲伤。敬天、王氏二人到床前一瞧葛大,见葛大这时,已是双目昏花,连人也不认识的了。手足不住的牵动,口中只是胡言乱话。知道光景不好,说不定旦夕之间,有绝大变故。心下虽不明言,知道葛大已不久于人世的了。便回转身来,在外面坐下。喻氏呜咽着道:"兄弟,不想你姐丈,竟一变即变到如此地步,瞧他人是不成功的了,只是有一件,万一你的姐丈横了下来,叫你姐姐两手空空,怎么办理呢?叫你姐丈,赤身露体,去下泥坑不成?这非请兄弟同我想个法儿,是过这件大事,做姐姐的,心里总知道的哩。”敬天听了,暗暗一想,这件事情,虽说得不错,可是自己也非是个有钱的人,葛大死后,一切棺木衣衾等物,最省俭些,也得数十两银子,一时那里去取呢?倘是一无预备,真叫姐丈赤身露体,下泥坑不成?自己瞧在同胞上,也不能不同喻氏想个法儿。便向喻氏道:“姐姐这话,再也不错的。万事都须先行预备一下,免得临事困难。不是兄弟说一句不知进退的话,依兄弟看来,姐丈这病,实是凶险得很,快些办后事要紧,先冲一冲喜再说。”喻氏听了,禁不住哑声痛泣起来,含着两行悲泪,向敬天道:“兄弟,姐姐早想到了这件事情,只因家中除了开店的许多家具之外,连一件光鲜些的大挂子,都当掉的了。把家具去卖,一时又没人要,这如何是好呀?”敬天也不禁愁眉不展起来。立起身来,在屋内团团的走了几个圈子,把手在头上搔了一回,仍然想不出一个妙法。王氏在一旁,忍不住向喻氏道:“姐姐,这事如今也说不得了,这是姐丈最后的一件大事,不能含糊,非得即速预备妥当。不然,人是不成功了,一件东西没有,那怎么办呢?以俺看来,姐丈万一不好,只剩了姐姐同了三个孩子,品连最大,也有十四岁哩,不能再开店做卖买了,必的另想别法。这些开店家具,倒也不少,留在家中没用处,不如把这些东西,命你兄弟想法卖掉,或者可以得到数十块钱哩。再是不够,那便容易想法了。”喻氏道:"弟媳妇的话,固然不错。这些家具,留在家中,本来不能再行应用,但是谁要这些东西呢?”王氏道:“这也说不的了。

把这些东西,贱价卖掉,大约还不致没人贪这便宜。前日俺听见你兄弟说过,不知有谁要开豆腐店,卖给了他,岂不是一得而两便呢?”敬天道:“这事我早已想到,只因那人虽说是要开店,却得停上一二个月的光景。如今这里,乃是立即等着用钱,怎能等着。”喻氏道:“既是这样,能不能先在那里借上几十块钱,利钱不妨厚些,这也没法的事。将来兄弟向这要开店的人说好,这些东西卖给了他,就把这钱还了人家。不怎样,越发的难了。”敬天听毕,又低头沉吟一回,方向喻氏道:“这个办法,错是不错。或者可以成功,不过利息却很重的,除非是到放印子钱的山西人手中,才能借到,待我去同他商量一番,就把家具作抵,将来由我把家具卖掉,再把本利算清,不知他可能答应,待我去商议一回。成与不成,再来报告姐姐知道吧。”喻氏道:“一切都费心兄弟,瞧在同胞面上,帮着你姐姐。你姐丈一个不好,在九泉之下,感激兄弟的。”敬天道:"都是至亲骨肉,这还用客气吗。”又向王氏道:“你在这里陪伴着姐姐,俺去商量。”说毕,却飞也似的出门去了。

喻氏同王氏,带着品连、生姑、三姑三人,仍回房中。一瞧葛大,竟是双额如火一般的通红,喉间格格的痰声,双睛上翻,已是不醒人事。喻氏一瞧,觉得情形不好,忙伏在床上,高声叫唤。葛大只把双目微微的转了一转,又微微的点了点头。

喻氏见了,知道不好,忍不住痛哭起来。品连、生姑,也不觉低声暗泣。惟有三姑,人事不知,立在一旁,只向着葛大嘻嘻的发笑。喻氏不禁呜咽着道:“你还笑呢,你父亲一不好,这日子不知怎样过呢?”说着,又痛哭不止。约有半个时辰,见葛大猛的一睁双目,向喻氏等看了一看,长叹了一声,举起一双瘦如鸡爪般的手来,索索的抓个不住,向桌上指着。喻氏不解,葛大又向桌上茶碗指一指,喻氏方知道葛大要茶,心中倒很欢喜,忙倒了一杯茶,托在手中,凑在葛大嘴边。葛大勉强饮了一口气,喻氏一手扶着葛大道:“觉的怎样,好些了吗?

"葛大把失神的眼珠儿,向喻氏一转,口中叹了一口气,微微流出些眼泪,把口张了几张,却一句言语说不出来。喻氏忙问道:“什么呢?快别说了,多伤神咧。”只见葛大,猛然间牙关一咬,向后一倒,把喻氏的一双扶住葛大的手直压下去,险些儿把喻氏带跌床上,喻氏忙缩掉了手问道:“怎样呢?”一瞧葛大。己是面色大变,双睛上翻,口中流白沫。喉中痰声,格格响个不停。喻氏知道不好,忙高叫道:“当家的,怎样呀?

"王氏在一旁见了,忙也上前,在葛大胸前抚摸,帮着叫喊,一手拈着葛大人中,葛大只是双目乱翻,并不苏醒。品连、生姑二人,早上前将葛大胸腹之间,用力连摸。闹了一阵。听的葛大喉中,痰声越发的响亮,渐渐的气息细微起来。喻氏瞧见不好,已连哭带喊,高声叫葛大醒来,一壁双泪直流。品连、生姑人虽幼稚,已知人事,也禁不住呜咽起来。王氏知是不中用了,忙向喻氏道:“姊姊,我瞧姊夫,不中用的了,快预备后事要紧。”喻氏哭着道:“弟媳的话,虽然不差,只是兄弟尚未回家,家中一个大钱没有,如何是好?”王氏道:“这也说的是,哪买东西没钱,自然稍稍等一回,在姊丈身上,也得把他收拾清楚,不能叫他肮脏着去呢。”喻氏听了,一壁忍着哭声,命生姑到厨房中去烧水,自己在衣箱内找了一回,找出了一身干净衫裤,放在床边。这时葛大已剩了一丝游气,去死不远。喻氏正是着急,听得门外敬天叫道:“姊姊,姊丈怎样了?

"话方完毕,敬天已奔将进来。喻氏忙招呼道:“兄弟,事情怎么样了?你姐丈已不好了,你瞧吧。”说着把手一指床上,敬天把床上一看,不禁垂泪道:“既是如此,快办后事要紧。

方才我到那家人家,把家具押给他的言语,向他说了,他倒愿意,不过要我作保,我已应了下来。如今把所有家具,押了一百五十块钱,言明子利三分,每月四元五角,三个月本利一齐付清,钱已付给我了,可以快去办东西哩。不然,一时措手不及,那就为难哩。”喻氏呜咽道:“如今姐姐心中,已是乱如乱麻,一切都没心思,诸事都的费心兄弟,瞧在同胞面上,总的帮着你的姐姐的。”敬天道:“这还用客气吗!如今这样,瞧姐丈总是不与的了,待我出去,把一应东西,都预备就绪,带回家中吧。家内也得留一些钱,也有些他用,好歹总尽这一百五十块钱用就是了。”说着取出了五十块钱,交给喻氏。自己带了一百块钱,匆匆的去了。

喻氏在家中,把生姑烧来热水,同葛大说过。不多一回,葛大已一口气不来,死了过去。喻氏、品连、生姑,都号啕大哭起来。便是三姑这傻子,也随着众人痛哭。王氏在一边,也忍不住双泪交流,好不悲伤。满室中饱含着哀惨之色。不一刻,敬天早押着人役,把棺木衣裳,一齐购办回来。见葛大已死,禁不住也哭了一番,有了钱百事都容易,叫了人役,把葛大安殓起来,择日开吊。安殓舒齐,天已晚了。这天敬天王氏夫妇二人,即宿在葛家,陪伴喻氏。晚上又叫了五个僧人,超度葛大。自这天起,敬天王氏二人,常在葛家,助着喻氏料理丧务。

敬天又怕喻氏思夫悲切,苦坏了身躯,不时的劝慰。喻氏心中,悲哀自不必说,只因瞧品连年世幼小,三姑又是个傻子,不能不仗着自己扶着成人。敬天也常把这事相劝,只得稍杀悲痛,勉强主持家事丧务。过了三七,便择定了一天,把葛大棺木,开吊出去,到坟上下了葬。到了这一天,来的吊客除了王氏敬天夫妇之外,还有一个葛大的堂兄弟,同了几个亲友,一齐祭吊了一番,即升炮起送丧。喻氏、品连、生姑等,自然又有一番大恸。直到安葬已毕,亲友也都散了,家中只剩了敬天王氏二人。喻氏把丧事中所化费的钱,仔细一算,一百五十块钱,只剩下了二十余块,已是一切都很简省,便向敬天道:“兄弟如今剩了姐姐一人,又有三个孩子,姐姐又不能到那里去挣钱,如何得了呢?”说着不禁又痛哭起来。敬天忙安慰道:“姐姐且别悲伤,难道做兄弟的能睁开了眼,瞧着姐姐饿死不成?总的想法子维持哩。”喻氏只是双目落泪,敬天也知道喻氏心中悲伤,当下即留在喻氏家中,到了明天,方才告别回家。临行之时,又劝慰了一番。喻氏谢敬天自回里面。

过了几天,恰巧敬天的朋友到来,要开豆腐店,敬天忙把葛家的开店家具,一齐盘给这人,一共算了二百元钱,当时钱物两清,敬天把一百五十四元五角,还给放印子的钱。其余的四十五元五角,交给喻氏。喻氏心中,十分感激敬天,也稍稍的安慰了一些。仗着自己会做活计,替人家缝些针线,母子四人,清贫度日。不够之时,便把所余下来的钱帖补。

光阴迅速。匆匆又过了一个年头。品连已是十八岁了。有一天,小大忽地不知去向,不见个无影无踪。这时太平天国的军队,已到了仓前,小大正是被太平军抓去当了小厮。喻氏生姑悲伤,自不必说,只是没奈何的事,无法可施。喻氏的家况,越发的不如以前。起初还有敬天照顾,后来敬天的家景,也一天不如一天,弄得自己的一日三餐也很费力,怎能照顾喻氏,生姑的母亲毕王氏,虽有几次自南京来瞧女儿,却因家中依旧贫苦,不能救济喻氏。喻氏这时已是成了三餐不继的了。暗暗一想,自己若是再不设法,别说自己,竟要饿死,连三姑等,也得饿死。葛家只有这三姑一个根苗,怎能叫她灭绝呢?想到这里禁不住悲痛非凡,只得仍同敬天商议。敬天因喻氏年纪尚轻,家中又这般的穷苦,若要守节,那就非得饿死不成。品连又不知那里去了,三姑又是个傻子,要守节也就难了。不如找一家小康之家,再醮过去,把三姑带了过去,或者品连可以回来,由喻氏扶养成人。合亲之后,找生意,使品连可以自立。

如此葛家一脉香烟不致斩尽断绝,岂不是两全其美。当下即把这个主意,向喻氏说了。喻氏心中虽也有些不愿,无奈若要守节,便要饿死。品连回来,也无人扶养,不得好处,葛家香烟,就此断绝,那罪就大了,不如反是纵拥的好,因此倒也不表反对。

事有凑巧,仓前镇上,有一家小康之家,姓沈唤体仁。家中虽不豪富,还算的宽裕度日。在这一年中,妻子得下病症,不治而死。生着三个孩子,最大的尚只有十四岁,其余一个十二,一个十岁。体仁平日,须到外面去做事,妻子一死,家中便乏人照料,一切家务,也没人料理。欲娶一个续弦,得须能料理家事。人品亦要去得。托人寻找,可有相巧人物。便是再醮,倒也不要紧,只求家中三个孩子,有人照顾,一切家务,可以料理就是。这事被敬天知道,暗想姊姊喻氏,若能嫁了体仁,将来品连一时回来,不愁没人照顾,倒是件很好的姻缘,忙托着媒婆,前去说合。本来喻氏人品相貌,都还去得。且是伶俐,整治家事,又十分精细,沈体仁曾见过,听得很是愿意,即一口应允。敬天大喜,来向喻氏说知,喻氏本来都听命敬天,听敬天说好,自然也很愿意,只是必须带了三姑等过去。又说明品连回来,也得同祝敬天见喻氏答应,忙把喻氏的要求,向体仁说了。体仁倒亦答应,当下即选定日期,体仁把喻氏娶将过去,到了这天喻氏送过葛大神主,又哭泣了一番。敬天在一旁,把喻氏劝了半晌,方才停住悲声,即带了三姑,嫁给了体仁。夫妇之间,十分的和睦。生姑这时,由毕王氏领回家去,言明将来品连回来,仍领过来。体仁把三姑并不欺侮,视同己生。喻氏本不是泼辣妇人,把体仁前妻所生的三个儿子,很是欢喜。敬天见是如此,便放下了心肠。

流光匆匆好不迅速,不觉已过了五个寒暑。有一天,品连忽地回得家来,说是由太平军中逃回,这时已是二十五岁了。

当下找了敬天,问喻氏的去向。敬天忙领到沈家,与喻氏相见。

喻氏见后,自然是悲喜交集,便留住在沈家。体仁也以自己所生的一般看待。恰巧毕王氏带了生姑来探望喻氏,询问品连消息,知道品连回来,十分欢喜,即仍把生姑留在沈家同祝生姑这时却到了十八岁年纪,生的如花如玉,美貌非常,竟是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颜色,真是容光颜照,娇丽无匹,是个千娇百美的美人儿。仓前的人,没一个不称赞生姑,是一个天仙化身,便送了她一个外号,因她的身体娇小,玉肤如雪,都唤做小白菜。品连因葛氏一脉,只有品连一人,喻氏不愿姓沈,仍是姓葛。仓前人为了品连父亲,唤做葛大,便都叫他做葛小大。惟有三姑越发的生得丑陋不堪,傻呆异常。比了嫂嫂生姑,是有天地之隔。仓前人因他生的人既矮小臃肿。又是肤色漆黑,便唤作塌枯菜,兄妹三人,都有一个外号,这一年中,忽地体仁家中,发生了绝大变故出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手足耽耽鼠牙雀角      耳目逐逐燕语莺啼话说喻氏自葛大死后,生活艰难,又有品连、生姑等三人,没奈何改嫁了镇上沈体仁。匆匆的过了几年,品连已到了二十五岁。生姑也十八岁了,生的美貌非凡,仓前镇上的人,都唤她做小白菜。品连因他父亲叫做葛大,便唤葛小大。三姑人既丑陋不堪,相貌粗蠢,又是傻呆异常,臃肿黑肤,都唤她塌枯莱,兄妹姑嫂三人,都有了外号。喻氏眼瞧着小大等,已是长大成人,心中很是欢喜,未免疼爱了些,被体仁前妻所生的三个儿子,看在眼中,心下十分不平。当下三人避着喻氏,在外面商议起来,想把品连等三人,不认做自己姊妹兄弟,这时沈大年纪最长,有了二十岁了。平日见喻氏照顾小大,比了自己尽心,早不甘服,便向沈二、沈三道:“二位兄弟,我想爹爹年纪,已经大了,到了风烛残年的时候,万一的有了不测,母亲对于这带来的儿子,自然是十分疼爱,到了那时,要把他赶将出去,不认做自己弟兄,那就难了。有了母亲作主,定不成功,岂不把我们家中,好好的家财,本来只要三份开拆,为今倒要四份分拆的了。我们不早些想妙法,叫爹爹把这葛家小子,同了小白菜、塌枯菜二人,一同赶将出去,不算我们沈家的人,将来就后悔不及了。二弟三弟,你们瞧瞧是怎样?哥哥的言语,是对不对呢?”沈二、沈三听了哥哥的言语,不禁都直跳起来道:“哥哥这话,真是不差的,你看如今母亲,对待葛小大,怎样的疼爱,不论什么好吃好穿的东西,先的给他,才轮到了我们。倘是不早些把他们赶出,以后我们的亏可吃的不小呢!

"沈三虽只有十五岁,为人最有机警,比较了两个哥哥来的能干,机诈百出,听了哥哥的言语,细细的思量了一回,笑道:"这件事情,我看并非难事,只须依着我去干,定能把葛小大赶走。”沈大、沈二听了,不禁大喜道:“兄弟你倒有什么妙法,快说出来,我们必定去干。如今爹爹年纪已大,不能不快些把小大赶跑,不然,母亲作主,还有什么话说的呢?”沈三道:“对啦,我也正因着这个,才想出个妙法。爹爹平日,我瞧他的神色,对于母亲固然是不差,对于小大等三人,究竟是油瓶儿子,不甚欢喜。只为着母亲面上,方有这般的敷衍。有些事情,都是母亲暗中对着小大,连爹爹都不知道的。如今我们弟兄三人,暗中监视着他们,瞧见有什么事情,母亲又在那里暗中贴补小大了,我们立即去告知爹爹,爹爹对于钱财一项,素来很是重视,我们便投其所好,趁势说母亲将爹爹家财,暗暗运给小大,预备将来爹爹一死后,丢掉我们弟兄三人,去自立门户,仍去姓葛,把我们穷饿而死,绝掉沈氏一脉香烟。好得小大,母亲尚要把他承继葛氏香烟,不姓沈姓。这般言语,很在情理之中,爹爹定然相信。只要爹爹一信,那事情便容易办哩。我们再把葛姓的人,如何住在沈姓家中,用沈姓家产的话,一一怂恿爹爹,一面同小大来一个霸王硬上去,每天同他们寻事,不住的说他们把钱狂化滥用,把沈家家产,都要被他们用完了,将来我们弟兄三人,都的挨苦。说着连哭带吵,闹一个天翻地覆,越是人家知道,越有办法。爹爹早听了我们的言语,自然不再帮着母亲、小大,这般的天天吵个不休歇,少不的把小大赶出门去。大哥、二哥,你们以为如何?”沈大、沈二听毕,不觉连声称赞,忙一齐依允,依着沈三的言语办理。

弟兄三人商议已毕,便各人依着沈三的言语,去乘隙进言。

沈体仁本来是个爱钱如命,无可无不可的人。又加着耳朵软软得异乎寻常,不论是谁,只要说同他省俭,总以为是个替自己着想,帮助自己的好人。何况又是三个亲生儿子。所说的言语,自然很是入耳。平日又瞧着喻氏,带来了小大、生姑、三姑,三人进门,只是饭米一项,己化掉不少。不过因自己答应在先,不好反悔。如今被三个儿子,都说的一派家中太于化费,若不及早设法,将来些微家产,化用完毕之后,如何办法?

体仁一想,这话甚是有理,便把小大、生姑、三姑三人,视若眼中之钉,把小大呼来喝起,稍有不对之处,非打即骂,把小大等三人,虐待起来。喻氏瞧在眼内,心中自然很不快乐,便不时同体仁争吵个不休,沈大等弟兄三人,见这计策,固然不差,即暗中查看喻氏同小大、生姑,三姑等的事情,可有暗中喻氏把东西帖补小大,便去告知体仁。事有凑巧。有一天,喻氏瞧见小大身上穿的衣服,己是破烂不堪,心中很是不忍,忙在自己衣服之中,找了一件重新缝过,给小大穿了。这事恰被沈二见了,忙去告知了体仁。体仁即向喻氏吵闹。喻氏到了这般地步,心中十分悲苦,知道葛家,只有小大这一个根苗,决不能改姓沈的。体仁又口口声声说是别姓的孩子,不能用沈家的钱。倘不姓沈,即不应该住在家中。又加着沈大、沈二、沈三三人,仗着体仁护短,欺侮小大等三人。因此小大、生姑、三姑三人,在沈家非但不能得到体仁疼爱,连一日三餐都渐渐的不周全起来。

喻氏知道,常此以往,决不是个常久之计。好的小大以前在自己家中,学过豆腐生涯,不如托人把他荐将出去,到豆腐店内去学习一年半载,将来学成之后,也能自立门户。一面把生姑、三姑,想一个住处,搬将出去。小大也可以居住,化用一层,自己总可以想法一些。小大能得赚钱之后,便不用担心了。想定主意,即俟敬天到来探望喻氏,喻氏见了,忙把这件事情,向敬天说了,想命小大出去学习豆腐生意,可以自立门户,免得在沈家被人欺侮受苦。敬天听了,也很同意,便笑道:"这倒巧哩,馀杭城外观音街罗姓豆腐店内,正须一个伙计,便把小大荐去,谅能成就,这倒不要紧的。生姑、三姑的住址,待小大学成赚钱之后,可以养活家中人了,再设法不迟,姊姊不必心焦。”喻氏听敬天这般说法,心中甚喜,忙托敬天前去。

敬天答应了自去。过了几天,敬天又到沈家,向喻氏说明。罗家豆腐店的事情,已经说妥。喻氏大喜,即拣了一个好日子,把小大送去。生姑、三姑仍住在沈家。

又过了一年光景,小大已满师赚钱。沈大等弟兄三人,越发的把小大妒忌起来,逢到回家,总被三人打骂讥笑。喻氏瞧了,知道若不设法搬出,不是个了局。正欲再同敬天商议,却又发生一件事情。原来沈大、沈二、沈三三人只有沈大一人已娶了妻子,沈二、沈三连定聘都没定过。沈二人还老实,沈三年记最小却最是下流不堪。瞧着生姑生得这般美貌,人又伶俐能干,不禁动起不端邪心,见了生姑,总是眉花眼笑,风言月语,同生姑谈笑,想勾搭生姑,生姑见沈三生得光嘴削腮,骨瘦如柴,相貌比不了小大,还差上三分,那里放在心上。只因了住在沈家,不敢直言喝责,只的隐忍下来。见沈三同自己说话,便一言不发,默默的立在一旁,有时竟一溜烟逃到喻氏面前。沈三见生姑这般神色,并不诘责自己无理,以为生姑是女孩子怕羞,因此不肯讲话,同自己很有些眉目,越发想设法把生姑勾引上手。

有一天,喻氏到敬天家中去了。三姑是个傻子,终日在门外同了街上孩子游玩,房内只剩了生姑一人,觉得很是寂寞。

方欲出房到院子里散步一回,听的外面叫道:“葛家妹妹,在房里吗?”只因生姑与小大尚未圆房。依旧是兄妹称呼。生姑一听,是沈三的声音,又不能不答应,即低声应道:“在房里呢,有什么事呀?”话还未毕,沈三一脚己跨进房来。生姑见沈三已是进来,又得起身让坐,沈三把房内四围一相,便走到床前。坐将下去,也不说话,两只的溜溜的眼珠儿,不住的向着生姑上下乱转。这天生姑穿一件青布大褂。下系湖色土布半旧撒脚裤,脚上一双妃色软帮绣苹绿色的满对花小鞋,端的是三寸不到,二寸有余,平正尖瘦,宛如一支水红菱儿。虽是满身荆布,却越显出天然素面,貌美逾花。两条似蹙非蹙烟笼春山眉,一双宜喜宜嗔婉转秋波眼,琼鼻樱口,真是天仙下凡,西子再生。把沈三瞧得不住的向着生姑憨笑,两个乌溜溜的眼珠,瞪的有铜铃大小,把生姑看得心头乱跳,禁不住两颊上飞起两朵红云,直红到耳边,越发的红白分明,娇艳欲滴。知道今天沈三趁着婆婆不在这里,进的房来,这般的端详自己,定然不怀好意。只是又不能撵他出去,万一得罪了,他到体仁面前搬动是非,又得多费口舌。即一言不发,低头向着外面。沈三这时已是心猿意马,那里忍耐的祝好得喻氏不在家中,仗着父亲疼爱自己,生姑等都要自己家中扶养,生姑不敢公然同自己闹个僵局,尽可放胆乱行胡作。想定主意,立即自床上立起身来,走到生姑面前笑道:“姊姊,你这几天因何不快乐呢?

我来了你不言不语,难道嫌我来的不好了吗?”生姑听了,依然不理会他,回转身去,默默的坐在床上。谁知沈三见生姑这般得薄怒轻嗔,面带娇羞,比了平时,还美丽三分,禁不住欲火中烧,顾不得什么,猛的一跃,跳到床前,把生姑拦腰一抱,颤声道:“姊姊,我的好姊姊呐,你弟弟把你想死了,快救一救吧。”说毕,一个圆彪彪的脑袋,直凑到生姑香腮之边,啧啧两声。生姑早闻一股腥气直冲过来,忙一面撑拒,一面忍不住心头打恶。沈三那里肯放,一个身躯望生姑身上,压将下去,把生姑压住,双手在生姑身上,不住的乱摸乱扯,把生姑吓得魂飞魄散。忙一面闪躲,用力摔掉沈三。一面正色娇叱道:“快放俺起来,不然,俺叫喊起来,告知你爹爹,瞧你如何得了?

"沈三怕生姑真得叫喊起来,被人听得,到来惊散好事,忙一手把生姑香口,掩一个没,一手拼命的扯生姑衣裤,口中不住的央告道:“好姊姊,顺从了你弟弟,好处多哩。做了我的媳妇儿,不强似一个豆腐店伙计的妻子吗?好姊姊,你今天依了你弟弟这一件美事,明天弟弟有好处给你哩。若是这般倔强,明天我告知了爹爹,说你来调戏我,瞧你还活的成吗?”生姑娇躯被沈三压住,口又被沈三捺住,不能叫,只得的手足乱打乱踢,把螓头拼命挣扎,欲把沈三摔去,无奈究竟是女子,气力微小,那里可以摔脱沈三。已挣的乌云四散,衣服松褪,下面又被沈三扯动中衣,眼见得衣裤将被沈三扯落,把生姑急得双泪乱落,心惊胆战。正是十分危急的时候,听得外面有人叫道:“生姑在里面吗?”却是体仁的声音,沈三听的不敢再行用强,忙一松手,放起生姑。生姑这时早忍不住号啕痛哭。沈三恐体仁进来瞧见,忙自侧门一溜烟的走了。生姑一壁痛哭,一壁整理衣服。体仁本因想命生姑到街上去买些熟食,出来叫唤生姑,听的生姑在房中大哭起来,忙走房去一瞧,见生姑这般狼狈情形,房中却又没有别人,心中很是闷纳。便问道:“生姑,谁欺侮你呢?怎地青天白日这般的号丧,也得取个吉利儿呢?快别哭了,同我上街去吧。”生姑知道体仁欢喜沈三,倘说将出来,定要护短,不信自己的言语,便抹干了眼泪,接了体仁的钱,出门去购熟食,买了回来,闷闷的坐在房中。

不一刻,喻氏回来,生姑一见,早痛哭失声,两行热泪,如断线珍珠一般,向下直流,喻氏见生姑衣衫不整,乌云松散,见了自己,这般的大哭,心中早猜到了几分,忙细细一问生姑。

生姑即把沈三欺侮自己,到房中调戏的事情,一一向喻氏说了一番。喻氏听了不禁长叹一声,向生姑道:“你也不必悲伤,好的今天我到你舅舅家中商议要把你们三人搬到外面去居住,免得在这里受人闲气。你舅舅已同你们找定一家,是这仓前镇上,第一家有势人家,姓杨,家中主人唤做杨乃武,为人极易和睦,又生的很是端正,相貌也好,见他的人没一个不称赞他一表堂堂的好相貌的。家中人也不多,只有一个母亲,一个出嫁已寡、常住在兄弟家中的姊姊,同了一个妻子,并是四人,却用着两个家人,几个婢仆,十分势派。只因家中房屋太多,怕照顾不到,才欲招一家清白人家进去居住,稍稍取一些租费,你舅舅同乃武有些认识,听得之后,忙把你们说了,乃武听得,便问起你外号可是唤做小白菜来。当下倒也愿意。所以你舅舅便定了下去,说定每月一吊的房租。你们家中,嫌觉寂寞,小大每天可以回来,岂不是比着在这里,被人家欺侮的好。”生姑听了,不住的点头道好。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浪子有心出谷莺飞去去    文人无行联庆蝶梦蘧蘧话说仓前镇上,有一家姓杨的人家,家主便唤做杨乃武,方只有二十七岁年纪,生的一表非凡,长身岳立,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相貌端正。在仓前镇上,算得个数一不数二的出跳人。而且是数代书香,祖上都有过功名,父亲做过教谕,很是老成持重。不要说是仓前一镇的人,奉若神明。有什么交涉事情,都要请他做个公判。便是馀杭县城之内,也都揖让他三分,不论文武官县,都互相往还。所以竟是个馀杭绅士中的第一流人物。身故之后,传到乃武手中,因乃武人虽幼小,却比较了他的父亲,还能干上几倍。口齿伶俐,人又圆滑老到。又是个秀才,因此杨家声誉,越发的响亮起来。无论是谁,到了馀杭县地界,问起仓前镇杨乃武,没一个不知道是馀杭有肝胆的绅士。家中只有一个胞姊,一个妻子。胞姊比了乃武,大有六岁。

在二十岁的那年,嫁给城中叶家。丈夫名唤梦堂,也是个书香门第。嫁去之后,不到三年,梦堂一病身故。因膝下无子,家道又不十分富足。这时乃武尚是年幼,便搬到杨家,同乃武同祝一则可以照应弱弟,二则可以免得寂寞。叶氏的为人,却不似是个女子。很有些丈夫气息。虽是孀妇,却很欢喜抱不平之事,同了乃武生性相近。姊弟二人,友爱万分。住在一处,十几个年头,从没有一言半语互相误会起来。乃武对待叶氏,因幼时曾经扶养,形同母亲,便敬爱非凡,没有一件事情忤过姊姊叶氏的意思,叶氏住在杨家,倒觉的比了夫家,来的舒适。

便常年住下,不再回去。好的自己既没有公婆叔伯,只有自己一人,尽可住在母家。

乃武妻子娶的是詹家的女儿。詹家在城中,也是家小乡绅。

只是詹氏嫁到杨家之后父母相继亡故,詹氏本没有同胞弟兄,便嗣了一个儿子,品行不甚端正。詹氏见了,即生厌恶之心,不愿相见的时候很多。因此詹氏的母家,同乃武家中,连杯酒往还,都稀稀的。詹氏却十分贤淑,事姊敬夫,都是尽心尽力,从没有出过半句怨言,同了叶氏,也很和洽,在家中只管料理家事,乃武做什么事情,从不顾问。乃武对这妻子也颇欢洽。

一家四人在家中融融乐乐,度着安乐光阴。乃武除了料理镇上的人,来到自己家中,求自己出面办理的事情之外,便一心一意攻读书诗。有时人家到乃武家中请乃武做刀笔文章,乃武因家中并不富足,自己对于刀笔一项很是精明,便替人家做些呈状之类,贴补家用。乃武所做的状子,却是十分精密,真是语语切实,字字在理。所以仓前的人,提起了杨乃武没一个不知道是个好刀笔先生。又加着乃武颇有些小小声名,越发的响亮起来,这一回,因了家中人口太少,要招一家租户,只须是正当的人,同了家庭简单些的,租金的多少,倒不在乎的。恰巧被敬天听得,暗想这却巧咧,自己姐姐正因着儿子小大,同了童养媳生姑,女儿三姑,被沈体仁的三个儿子欺侮,要找一处房屋把三人搬出,如今杨家既肯不计较租金,把房屋租出,那是最好也没有的人。而且乃武在镇上声名赫赫,住在他的家中,还有谁敢去欺侮他们,这真是一得而两便,即托了杨家熟悉的人,前去到杨家,向乃武一说,乃武听得人口简单,就是镇上出名的小白菜未婚夫妇,心中很是愿意,便一口允许,当下敬天听得乃武已是应诺,心中很喜,忙亲自来见乃武,同乃武接洽,言明每月房金,只收一吊大钱,把杨家右边的三间房屋,租给小大等居祝前出是由一个大门,生姑的房间,同了乃武也很相近。好的乃武是有妻子的人,不甚妨碍。小大是在罗姓豆腐店内做伙计的,每日回来居住不过几天,同生姑又没成房,仍然是分房安睡。小大到店内去后,生姑、三姑也有了照应。

敬天把一切事情办妥之后,趁着姊姊到自己家中的时候,向喻氏说得,很是喜悦。回到家中,却遇着生姑告知喻氏沈三调戏的事情,喻氏听得,越发的要紧把小大、生姑、三姑等搬出,便把租定房屋的事情,向生姑说知,但等小大回来,即能搬到杨家。过了几天,小大回到家中。喻氏即把租了杨家房屋,想把他们三人搬去别外居住,细细的告知了小大。小大心中本来受得沈大等三人的气也大了,听的房屋租好,而且一切家具,都有供用,十分欢喜,忙选了一个日子,搬出了沈家,进了杨家房屋。小大自父亲死后,母亲改嫁,葛家所剩一些东西,如木器、碗盏等类,都寄放在敬天家中,如今即搬了过来应用。喻氏又把自己在沈家积下的私蓄二十块钱交给小大,添置些衣服物件,余下来的作为日常用度,贴补小大每月的不足,忙碌了几天都已就绪,小大依旧到店中去了,生姑、三姑住在家中,生姑十分伶俐,除了料理家事之外,还做些针线。三姑却越发的傻了,每日只知道吃饭。其余事情,一概不懂。

乃武的母亲,见生姑这般聪明,美丽的似天仙一般,只喜得没入脚处,常叫着生姑在房中游玩,又叫她在房中一同吃饭,同乃武并不回避。乃武见生姑生得这般的美貌,年纪又轻,暗想自己所见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美貌的女子,端的是西子王嫱之色,玉环飞燕之容,不由的怜爱起来。知道生姑家中困苦非常,便不时的把银钱东西周济生姑。生姑对于乃武,却也抱了一种同样的心理,一则小大同乃武的面貌比较起来,自然是天地之隔。二则乃武手中,比了小大,自热是松动得多。乃武的生性,对于外面,却很干脆。对于女子倒十分温柔体帖。眼瞧着生姑这般的姿色娇容,真是人间少有,便越发的温存柔和起来。比了小大的粗暴俗横,又是天远地隔,所以不多几天,生姑对于乃武,也不知不觉的合意非凡。见了乃武,总是有说有笑,眼角逗情。只因生姑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儿,年纪也不算幼小了,风情已解,正是青春佳期,常是引镜自览,照见了自己这付花容月貌,生得长眉飞鬓,媚眼含春,端的是倾国倾城,可以压倒庸脂俗粉的颜,也不禁暗自嗟叹,自己有了这一付天上少有,人间无双的美丽娇容,倒落在穷苦人家,弄到童养在人家,匹配了一个相貌丑陋、举止粗俗的豆腐店伙计,岂不是辜负了自己这付天生娇姿。倘是生长在富贵名门,怕不是个艳名四布的闺阁千金。所以心中,很是悲伤,眼瞧着小大这般的蠢笨如豕,庸庸碌碌的莽夫,怎地可以匹配自己的娇滴滴似的天仙人儿呢?倒是瞧见了乃武,这般的玉立停停,虽是比了小大,年纪略大一些,这一种的雍雍华贵的神色,比较了小大,真是天地之隔。怎地小大也是男子,乃武同一是个男儿,何以一个生得这样的大方雄俊,一个却生得如此的猬琐丑恶呢?这不是老天成心打着哈哈,使自己成一个彩凤随鸦,心中如何能得苦心呢?想到这里,对于乃武,不由得起了个怜爱之心。

而且小大不常在家中,一月之中,难得几天住在家中,却又为了未曾圆房,好端端的夫妇,生生的要拆开两边。瞧那乃武,同了詹氏鹣鹣鲽鲽,何等的恩爱,瞧在眼中,越发的心中热刺刺起来了,不觉有些心猿意马,不能自持。见了乃武,越发的殷勤侍候,乃武是个伶俐聪明的人,在风月中也曾逢场作戏,有什么不懂的道理,见着生姑这般的对待自己,岂有不知道的,心中也不禁怦怦然的心动起来。似生姑般的美丽女儿,谁瞧了都得心动,何况乃武,又是天天相见,朝朝会面,耳须炙亲,笑语时闻的呢,不觉同了生姑,心心相樱二个人有了一条心肠,只是碍着众人,未便启齿罢了。不觉又是二年工夫过去,生姑已二十多了。

事有凑巧。这一天,正是清明佳节。小大同了生姑、三姑一齐到父亲坟上,去祭了一番,回到家中,三姑定要到敬天家中去游玩,缠着小大定要陪她前去。小大这天,店中因清明佳节,没有事情,很是空闲,听得三姑要到舅舅家中即便依允,命生姑在家中,守住门户。自己带了三姑,迳向敬天家中去了,家中只剩了生姑一人,生姑觉得寂寞,便来找詹氏闲谈。方走进房门,却只见乃武一人,在床上。原来这天,乃武的姊姊妻子都被城内一家亲戚请去饮节酒去了。乃武因一则家中没人,二则尚有一些事情未完,便留在家中,也觉得昏闷,躺在床上养神。听到有人进来,忙起身一看,却是生姑,慌忙含笑让坐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葛家妹妹,今天小大兄弟回来没有?

"生姑听了,不禁粉面一红笑道:“都出去了,上舅舅家中游去,家中只剩了俺一人,闷得慌呢,因此来找嫂嫂闲谈。嫂嫂上那里去了?”乃武听的家中只有生姑一人,心中不由得一动,便笑道:“也出去了。”即把到城中去的话,说了一遍。一面取了茶杯,舀了一杯香茗,敬给生姑,生姑一手接茶,一面坐下来。乃武一看生姑今天这付打扮,穿一件月白袄子,葱条中衣,下边一双大红平金绣鞋,尖尖不到三寸,衬着一张娇艳艳绝伦的美丽面庞,越是妩媚无比。暗想世上竟有这般标志的女子,不觉怔怔的呆望着生姑,只是细细端详。

生姑被乃武看得两朵红云,直飞到耳边,越显得红白分明,娇艳无双,把乃武瞧得魂灵儿飞上了半天,如痴如呆的坐在一旁。生姑见乃武这般的失魂落魄的神色。忍不住卟哧一笑道:"你瞧俺有什么好看呢,这般的只管看俺?”乃武听了,如梦初觉,见生姑并不动怒,又加着平日相待的情意,知道生姑同自己性情,定然相合,便笑嘻嘻的道:“我瞧妹妹怎地生的这般标志?小大兄弟不知几生修来的福气?”生姑听了,两颊边越发的飞起了红露,只是格格的娇笑,两只秋水般的妙目,睃来睃去,向乃武面上乱转。好半晌,方低下头去,长吁了一口。

乃武见了,忙笑道:“怎地动起气来了呢,可是我言语有些冒犯了吗?”生姑抬起头来,向乃武望了一望道:“哥哥说什么话来。俺生就的命苦,你瞧那小大,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样儿,俺见了先一百个不高兴哩,别再去说他,听了使人不高兴呢。”乃武见了这般情形,心中早料到了七分,暗暗欢喜,今日趁着无人在家中,正可放胆行事。似这般似天仙般的女儿,若能如愿一亲香泽,真可算得是一生的幸福。瞧生姑的意思,也十分有情,这般的到口肥肉,乃武怎肯不啖个爽快呢。

当下打定主意,便笑道:“好哥哥便不谈他便了。今天妹妹既是觉的烦闷,哥哥正酿着一瓶玫瑰露在此,一同饮一杯解闷如何?”说毕,也不待生姑允诺,已立起身来,自己在橱中取出了一对小磁酒杯,几色菜肴,放在桌上,提出一瓶红焰焰的玫瑰露酒,斟了两杯,把一杯送到生姑面前,笑道:“这酒还香甜可口,且饮一口吧。”这时生姑已是心中小鹿心头乱撞,粉面通红,不知怎样才好,只低头不语,偷偷的瞧着乃武。乃武见了这般的娇羞动人姿色,心中越是着了疯魔,忍不住满面含笑,渐渐的说些风情言语来打动生姑,一面央告着生姑,饮一杯酒,解解愁闷,生姑对于乃武本来十分怜爱,今天被乃武这样的温柔小心,比了小大,真是天远地隔,一点灵犀,早通到乃武身上,禁不住媚眼含春,水汪汪地的只是憨笑,一壁举起酒杯,饮了一口,乃武见生姑已是饮了一口,便把精美菜肴敬给生姑下酒。这般的半晌,生姑已是饮干了一杯玫瑰露酒,面上顿时觉的如火一般的烧起,心头早怦怦的跳个不祝乃武这时饮了几杯,心猿意马,那里再把持得定,便把酒瓶提起,取过生姑酒杯,一瞧里面剩有一些残酒,早把来喝干,又斟了一杯,自己先饮了一口,授给生姑笑道:“妹妹且再喝一口吧。

"欲知生姑喝了没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合双成巫女襄王圆梦    迎百两涉姬君子同心话说杨乃武趁着姊姊叶氏,妻子詹氏不在家中,小白菜毕生姑也因了小大同三姑二人都到舅舅敬天家中去游玩,觉的寂寞,到乃武房中欲找詹氏叶氏闲谈,不想只有乃武一人,便同乃武坐下闲谈。乃武取出酒肴,请生姑饮啖。当下倒了一杯,自己饮了一口,授给生姑道:“妹妹请饮一口吧。”生姑年纪已长,早已了解风情。平日瞧那小大,呆头呆脑,丑陋不堪,自己又生着这般天仙般的面貌,未免心中不乐。见乃武这般的昂藏风流、潇洒晓尘,比了小大真有天远地隔之分,也很有些留恋。如今见乃武这般相挑,早脸飞赤露,小鹿心头乱撞,也怦怦相动,便不知不觉得举起杯来,饮了一口。乃武见了,知道有些眉目,不觉大喜。忙一面同生姑闲谈,一面便挑以游词。

生姑都只是不语。两只水汪汪的秋水,只向着乃武面上,睃来睃去。乃武瞧见生姑这般丰韵,那里还忍耐得住,便推过酒杯,竟单刀直入,一把把生姑抱住,生姑只不作声,半推半就。乃武见是时候,即拥定生姑,一面把面亲住,一面伸下手去,把生姑衣带宽掉。生姑这时只羞的娇颜如火,闭目不语,尽乃武摆布。这一来,便种下了祸根。乃武同生姑已成就了奸情,好半晌,乃武方站起身来。生姑也起身整理衣服。乃武瞧生姑这时,杏眼带赤,星眸含荡越发的标志了,忍不住又抱住了温存一回,方各自收拾。生姑见时候不早,恐小大三姑回来,忙开门出去,乃武忙向生姑耳边喳喳的说了几句,生姑不禁回眸一笑,又白了乃武一眼。乃武微微一笑,生姑即走出房去,回到自己房中。见小大同三姑尚未回来,便横在床上,暗暗思想方才的事情,不觉又羞将起来,似花一般的娇脸之上,又渐渐的飞起了两朵红云。只时觉得乃武人既漂亮大方,身体又很高贵,对于自己这般的温存体贴,比较了小大的粗旷野蛮,真是天远在隔。芳心之中,不由越发的爱着乃武。暗道:“自己如能嫁了乃武,方是心满意足。怎地这般命苦,匹配了这个三分像人、七分如鬼的葛品连,可算得是红颜薄命。想到这里,又不禁悲伤起来。眼中掉下泪来。

乃武在房中,自生姑出去之后,因身体困倦,也躺在床上休息。想着方才同生姑的事情,觉得很是得意。又想到生姑生得这般的花容月貌,在仓前地方,可算的首屈一指。若是生在富室大家的深闺之中,岂不是一位闺阁千金。偏偏生在这贫苦人家,度那凄凉生涯,又配了这个丑陋不堪的葛小大,真是命苦已极,不觉替生姑抱屈,越发的痛惜起来,在床上休养了一回,不觉天色己晚,听得外面叶氏同了詹氏在那里说话,知道已经回来,忙站起身来,走出回去。见叶氏母子同了詹氏已是回来,坐在外面闲谈。见了乃武,都笑着招呼,一同坐下谈话。

那边生姑己在那里准备晚饭,小大、三姑也己归家。对于乃武同生姑的事情,都没有知道。自这天起,乃武对于生姑,越发的怜爱起来。没人的时候,便悄悄幽会。生姑家中,小大既不能赚钱,自然很是穷苦。只仗着喻氏偷偷的周济一些,那里能得支持。亏得乃武时常周济,方能勉强度日。好得叶氏同詹氏,对生姑的境遇,也很可怜,因此倒也不疑心乃武。

这般的度了几时,已是新年正月时候。这一年,正是同治十一年份。乃武正是三十一岁。小白菜毕生姑,方是二十三岁。

小大二十九岁。三姑也有二十一岁了。喻氏在新年之中,买了些食物,带了自己在沈家积下的私蓄来到小大家中,探望小大。

这天小大正在家中,见母亲到来,心中欢喜,同生姑、三姑二人接到里面。喻氏把买的食物放在桌上,向生姑道:“生姑我知道你们年下没什么东西,所以特地买一些在此,快收拾了进去,在新年中,也可稍稍快活一些。”生姑一看,却是腊肉、风鸡、盐鱼等类,又有许多糕饼茶食,便一面收拾。一面笑道:"正是呢,年下亏得杨大爷,送了我们许多东西,方得好好过年,不然又没钱去买。”小大接口道:“正是。我想我们受了杨家多次的东西,自己又没有什么送给人家,什么好呢?”生姑笑道:“妈妈,我想如今趁着妈买来许多东西,拣好的送些过去,也算答报人家,妈妈你想怎样?”三姑这时,正忙着翻开了茶食包子,取了两个蜜枣,向口送,不住赞道:“好吃!

好吃!吃这个甜枣子倒这般的怪好吃的。”正一面大嚼,一面乱翻,听得生姑说要送给杨家,忙抢了一包蜜枣,一块年糕,匿在身后道:“妈妈,别听嫂嫂的话,这些好吃的东西,如何去送人呢?快别瞎说,我要吃的。”喻氏瞧了,不禁笑将起来,忙喝住三姑,向生姑道:“好,还是你会打算做人,我想别的如茶食糕饼等类,他们是不希罕,只有那风鸡,却是我家中拣了四五斤重的肥鸡,自己风上的。如今我悄悄地带了四只来,可送了他们二只,留两只自己尝尝。还加上一块盐肉,这盐肉却是你晚爹托人在金华府带来的,味儿还不差。送了这二样过去也好表了心意了。”小大也有些呆头呆脑,听了喻氏的言语,并不作声,只望着许多东西呆看。三姑更是撅着嘴不愿意。生姑心中,虽很是愿意送去,让乃武尝尝,又表了自己的心意,只是怕喻氏、小大说他同杨家亲热,致起疑心,便不敢立即取来送去。

喻氏瞧见这般神色,倒不禁笑将起来,便向小大道:“小大,你怎么这般的发呆呀,难道是不愿意不成?别说是你们常是受着他们周济,便是没有受过什么,这种人家,巴结上了,决不会吃亏的。何况你们住在这里,凡事都须他们照应,又受过人家恩惠的呢?”小大听了,忙笑道:“我没什么不愿意的,我只想着他们二少爷待我们真是怪好的,只要瞧我们没了什么,便送来了,我们将来如何报答他们?因此便呆住咧。如今送这一些东西去,还有什么不愿意不成,妈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横竖这些东西,也都是妈带来的。”喻氏听了,暗想人家说小大傻头傻脑,如今瞧来,倒也未必,只是人太难看了些,心中不觉欢喜起来。即笑向生姑道:“生姑,你听着,把二样东西送去吧。”生姑听了,便拣了两只风鸡,一方盐肉,拾在手中,兴冲冲的出了房门,向乃武那边走去。不一时,已是回来,笑着向喻氏道:“杨家二少爷同大娘娘,都说着妈费心呢。

"喻氏笑道:“这些东西,还用得着谢么。”生姑也不答言,只忙着把东西收拾,又向小大道:“今天妈来了,也没有什么菜肴,只剩了前天杨家送来的风鱼,一碟糟肉,把妈带来的风鸡,煮一个起来,开一瓶杨家送的玫瑰露,将就着吧。”小大点头道好。喻氏笑道:“我倒随便,不必多费手脚了。”生姑笑道:“妈怎样说的,吃些东西,难道还不是该的吗,横竖他也要吃的。”说着,忙忙的取了一只风鸡,到厨房中去了。喻氏瞧见生姑这般的玲珑能干,很是欢喜,不觉提起了同小大完亲的心事。暗想如今小大也是二十九的人了,差不多已是半世年纪,生姑虽比小大轻些,却也是二十三岁了,不能说校以前的不能完亲,一则因了小大在豆腐店内尚未满师,没钱进帐,怕不能养家开销,不得不缓些举行。二则行完之时,也得请请亲友,小大连生活都不周全,如何有这一注巨款。所以住虽住在一起,却仍没有完亲圆房。瞧这生姑,同小大倒也没什么不会,不知他们二人,究竟睡在一处,还是二处。倘是睡在一张床上,再不圆房,被人家知道了,也不好听。好得如今小大去年年底已满了师了,以后去可以赚钱回来,不致再同以前般的困难。这一注完亲的钱,小大现时自然是拿不出来,只须自己向敬天商议,请敬天帮忙,自己也津贴一些。再不够时,向杨家借些,谅来杨家素日待小大生姑甚好,没有什么不肯的。

想定主意,等几天到敬天家中,同敬天商议之后,请个风鉴先生,合合八字,选个黄道吉日,把小大生姑二人圆了房,自己也可以了结一件心事。将来若生下一男半女,继续葛氏门中香烟,自己也可算得对得起已故的丈夫了。想毕之后,就笑着向小大道:“你们三人怎地睡法呀?”三姑在一旁听得,早抢着道:“阿哥一个房间,我同小白菜一对睡一个床的。”喻氏听了,越觉生姑可爱,知道生姑从未同小大有越轨举动。只是又细细一想,生姑虽是从小就童养在家里,只因其中曾有几年,小大被太平军掳去时,回过母家,如今虽又接来同居,可是生姑生得这般的美貌,似天仙一般,仓前镇上,可算得头儿尖儿第一个美人,小大生得如此丑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配着生姑,真是彩凤随鸦,不论是谁都知道是不配。似生姑这般的花容月貌,那里不找一个如意郎君,小大家中,又十分穷困,不要再隔几时别说是生姑不愿嫁给小大,违反前言,把姻缘拆散。便是生姑的母亲,也不要懊悔这件亲事,过来要领生姑回去,重定良缘,岂不是又得麻烦,或者把这件亲事拆散,岂不失却了机会,不如趁生姑同生姑的母亲未曾想到这一层上,快些同小大圆房。到了此时,生米已煮熟饭,就是要悔亲,也不能够了。因此喻氏越发要紧同小大圆房,便问小大道:“小大,你如今在店内,可以赚多少钱了,用来开支家用,可以敷衍了吗?”小大听得,不禁皱着眉头道:“不行,还是不够。

亏的生姑做些活计,同了三姑做些粗活,又仗着二少爷周济一些,方能勉强度日。倘不是生姑做活计,光靠着我赚的几吊钱一月,如何能行呢。”喻氏听得生姑能做活计,不由的心中大喜,暗想这倒不妨事了,倘是真圆了房,只须生姑稍稍多做一些生活,自己再稍稍贴些。也可以度日的了。便又问小大道:“小大,我想你人也大了,年纪己是二十九岁了,不是小了。你妈又嫁着你晚爹,不能常来看你,终须一个亲热痛痒相关的人,照顾着你方好。

不如同你舅舅商议,同生姑圆了房。一则完了妈的心愿,二则你们二人,可以好好的做起一家人家来。似生姑这般的聪明伶俐照顾着你,你好歹可以少吃些亏,你看好吗?”小大听了,心中自然愿意,只张开了大口憨笑。三姑在一旁,所得喻氏说要同小大生姑圆房,有喜酒吃,先欢喜起来。大笑道:“妈妈,好的好的!有喜酒好了,妈妈日期揣的近些,从此小白菜我要叫他嫂嫂了。”方说得起劲,恰巧生姑在后面厨房中走出,欲唤三姑进去一同煮饭,听的三姑说是要叫自己嫂嫂,同了有喜酒吃了,又瞧着小大坐在椅上,不住的憨笑,脸上也稍稍有些红赤,喻氏却笑嘻嘻地,见自己出来,连连的望了望几眼,早猜透个中原因,知道喻氏定是在那里向小大说同自己圆房的言语,不由的吓得一跳,把脸飞红,也不再唤三姑,一溜烟的逃回厨房。喻氏见了,以为是女孩儿家听得成亲,害起羞来。那里知道生姑同乃武二人,早已卿卿我我,恩爱非常,成就了好事。所以生姑听了,不觉有些胆战心惊起来。

当下喻氏也不理会,仍问小大道:“小大,你怎样只是憨笑呢,究竟怎样呢?”小大也不禁黑脸变赤,满脸的疙疸都显了起来,点头道:“但凭妈好了,只是哪里来的钱呢?”喻氏道:“这倒不妨,我去同你舅舅商议就是。”三姑听得喻氏这般言语,只嘻得直嚷,笑道:“要叫新嫂嫂了!"喻氏听得,怕生姑害羞,忙喝住三姑,不许乱说。又想到生姑人在厨房内弄饭,很是辛苦,方才出来,定是叫三姑进去帮忙,却听得了三姑要吃喜酒,羞得回了进去。便叫三姑道:“三姑,你人也二十一岁,怎地连煮饭都不去相帮一回,快去帮着生姑,把饭弄好,我们一同吃了,我还得早些回去,不然,那些孽障,又得在你们晚爹前说东话西搬是非哩。”三姑忙笑道:“正是哩,我因妈来了,倒把烧饭忘了,平日饭总是我烧的,只是常烧得底下枯焦,倒也很香,我就欢喜吃这香饭同焦的硬块。今天小白菜,不对了,要叫新嫂嫂哩,今天新嫂嫂烧饭,不要不烧焦,使我没有硬块吃,我得快些进去看看哩。”说着,忙忙立起身来,飞也似的向厨房奔去,一面飞跑,一面又大笑大叫道:“要吃喜酒哩!小白菜要变新嫂嫂哩!"喻氏见三姑依旧这般的傻憨,连锅巴都不识,叫做硬块,又这般的乱叫乱嚷,被生姑所得,岂不害羞,心中很是替三姑发愁,暗想似三姑这般得傻憨,生得如此的难看,十丑八怪般的,将来如何能攀亲出嫁,只可养老家中的了。三姑奔到厨房中,却见生姑也不烧饭,只坐着低头发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檐前鹦鹉小姑有口难防    室内鸳鸯贤嫂多情怂合话说喻氏到了品连家中,瞧生姑这般的伶俐聪明,便动了与小大圆房之意,当下即向小大说了,小大心中,自然很是愿意,平时见了生姑这般娇艳如花的未婚妻子,早已怦怦心动,也有过几次,见左右无人,趁着向生姑调笑,生姑自与乃武勾搭之后,对于小大,心中早不愿意,眼瞧着自己这样的花容月貌,在仓前镇上,算得全镇魁首,却配一个全镇最丑的丈夫,怎不有彩凤随鸦的感慨,心中很是不乐。每逢着一个人在房中时候,便愁对青灯,自叹命保虽同乃武成就了好事,终究不是正式夫妇,将来倘是同小大结婚之后,就不免碍手碍脚,除非是脱离葛家,方能同乃武一生厮守。因此心中很有悔婚之意。

只是自己童养在葛家,很难启口。好得小大无力成婚,可以同乃武交往,因此便蹉跎了下来。见小大到来调笑,当然严辞拒绝。小大却因未曾同生姑正式成婚,不便相强,也只好罢了,可是心中,眼瞧着这般一个美人儿,又是未婚妻子,不能同床合衾,岂有不渴慕之理。只是自己家道贫困,没有成亲的费用,只得徐图将来。如今听得喻氏要同他圆房,心中很是欢喜,只嘻笑了大嘴,露出了一口阔板黄牙,呵呵大笑,三姑听得,便直嚷要喝喜酒,恰被生姑出来听得,不由思忖,怎地办法,暗想自己生了这付天仙似的容貌,不想匹配了这个丑八怪般的葛小大家计又十分贫穷,圆房之后,少不得要同房共枕,叫自己如何过度日子。似自己这付容貌,同乃武恰巧可称得一双两好,怎地老天这般的不平,生生把自己配给了小大。小大的生性,又是粗犷不堪,同了乃武的温存体贴相较,那真是天地之别了。

自己同乃武虽已成了好事,恩爱异常,只是终属勾搭成就,如今倘是要同小大成亲,对于乃武,终得稍觉阻碍的了,怎能同乃武相守一世。自己平日,见了小大,便觉得碍眼,如今越发要同他同起同卧起来,生活又是贫苦,叫自己如何耐得惯这般生活。想到此时,忍不住两只秋波般的妙眼之内,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将下来。

耳边却又听外面三姑哈哈大笑道:“现在要添新嫂嫂了,有喜酒吃哉。”心中越发的难过起来,不由得自叹命苦,怎地匹配了这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怪物,不能同乃武百年到老。

懊悔自己在小大自太平军内逃出之后,那时悔婚,岂不是好,如今若要同乃武厮守一世,除非是悔婚不嫁,立即出了葛家,方能称心。想到这里,禁不住想着了乃武,是个著名刀笔,仓前镇上,那一个不知道杨乃武是个刀笔名手,便是连馀杭县城内,也赫赫有名,谅来对于这些些悔嫁的事情,只须他出手,真是易如反掌。倘是小大要打官司,也只须乃武在上下衙门之中打点,便可成功,自己何不去同乃武商议,同葛家悔婚,离了之后,再嫁与乃武,岂不是绝妙的事情,可以同乃武白首到老,不再同这丑八怪完婚的了。谅乃武同自己,即这般恩爱,听得我自己情愿向葛家悔婚,再嫁给他,岂有不愿之理,自然替自己设法,全力办这件事情的了。自己同乃武,稳稳可以相守一世,岂不是最妙的一着呢。想罢,打定主意,便抹干眼泪,方欲立起煮饭,却见三姑飞也似的跑来,连笑带嚷的向生姑道:"小白菜,不对不对,现要叫你新嫂嫂了,你饭可曾烧好,可有焦硬块呀?”生姑听得,也不去理她,只立起身来,一面烧莱,一面向三姑冷冷道:“你自己去看吧!"真个三姑自己去把饭锅扬开观看,见饭底已起了锅巴,很是欢喜。便帮着生姑煮烧。不一时,都已就绪,即开出饭去,生姑怕喻氏疑心,仍装着很是欢喜的神色,兴冲冲地端出了几盘菜肴,放在桌上。

小大也帮着搬好匙箸,生姑又在房内取出了一瓶玫瑰露酒开了,取两个杯子,摆在喻氏、小大面前、各各斟了一杯,向喻氏笑道:“妈,趁热喝酒吧。”喻氏笑道:“生姑、三姑,你们也来吃吧。”三姑即坐将上去,先夹了一块盐鸡,放在口内大嚼。

生姑又到厨房之内,取出饭来,方坐下同食。喻氏饮了两杯,也便吃饭。小大却喝得有些醉意,方才不饮,不一时,都已饭罢,生姑把残肴收掉,取出茶来请喻氏吃茶,自去厨下收拾。

喻氏见生姑这般的井井有条,很是欢喜,又同小大谈了一回,约定了后天到敬天家中,命小大同三姑同去,因要同敬天商议同小大圆房之事,怕生姑害羞,因此不命生姑同去。当下小大答应知道,喻氏即回转家去,小大却因酒意很深,即打了一个中觉。生姑却独自一人,呆呆地坐在房中,暗思怎样的同乃武商议悔婚,不禁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父亲在日,也是个秀士,书香门第,都因受了刀兵之乱,水灾荒年,弄得一家人家,好端端到了贫无立锥之地,父亲便忧郁而死。自己同了母亲二人,无处投奔。自己又没一个嫡亲弟兄,可以奉养母亲,所有的几亩薄田,连遭芒歉,收成全无,真弄到衣食不周,不得已才到这仓前镇来投亲,不想竟到葛家来做了童养媳妇,匹配的葛小大,人既丑陋不堪,家中也是这般的贫穷。比较了自己家中,真是差相方弗。自己生着这般的花容月貌,再不道命苦到如此。似小大这般的人,如何配有自己这样的妻子,也太不相称了。自己是怎样的一个心高气傲的了,配个丈夫,却这般的猥琐,平时瞧在眼中,已觉得讨厌万分,如今越发要圆起房来,同他共床合枕,别说是别的事情,便是半夜三更,香梦初回,在枕边瞧见了这般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人儿,也得吓一个半死,如何能白头偕老,同过日子呢?

似自己的这付容貌,匹配了乃武,方算得才貌相当,方不负了一生。偏偏乃武已有妻子,自己又配了这般的一个丈夫,真是老天无眼,为何错定了姻缘。想到这里,越觉得小大的相貌丑恶,不堪同衾,便一心一意的同乃武商议,怎样才可以悔婚,同小大脱离,方能同乃武厮守一世。

思前想后,心中烦闷忧愁。自不必说,两眼之中,也不觉眼泪直向下挂。欲待到乃武房中去商议,又怕小大醒来,被他知道,反为不美。因此只得守候机会。知道后天小大同了三姑,要到敬天家中去商议圆房的事情,总可趁着他们去的时候,同乃武会面,便能商议得悔婚办法,谅乃武同自己这般恩爱亲密,决不肯任着小大同自己圆房,碍自己的好事。想到乃武肯向葛家悔婚,自然是求之不得,凭着乃武的刀笔,这些些事情,当然易如反掌,生姑想到了这一层上。倒稍觉得安心了些。当下见天色已晚,听得外面小大已经起身,忙仍到厨下,收拾晚饭。

三姑也进来相帮,不一时,晚饭就绪,摆出来吃饭。可是生姑心中有了心事,便有些茶饭无心,很觉得闷绝,只略吃了一些。

小大、三姑那里知道生姑的心事,依旧狼吞虎咽的饱餐一顿。

晚饭过后,生姑收过残肴,在厨房内收拾清楚,便各自安睡。

到了明天,小大仍到店内去工作,只因这时,还在新年之中,小大白天到店内去,晚间便回到家中游玩,所以到了天还未明,便得到店中去做豆腐。日中时候,店市已落,便回家中,有时出去游玩,这天自然也是这样。生姑在房中因有了心事,再也睡不安稳,听得三姑鼾声如雷,睡得很熟,生姑却只得翻来覆去。到了四更时分,方觉得有些朦胧,却听得小大已是起身,生姑怕小大疑心,反为不好,即仍起身,安排了面水,与小大盥洗,又煮了些粥,给小大充饥。小大吃毕,即匆匆起身,到店内去了。生姑方再回到房中,重行安睡,身体也十分困倦的了,不觉安然入梦。一觉醒来,已是辰刻光景。三姑早已起身。

生姑因怕被小大、三姑等瞧出自己有了心事,致露出了破绽,好得明天小大同三姑二人都得上舅舅喻敬天家中,只有一天工夫,自己便能同乃武会商,因此不动声色仍照旧操作。果然小大、三姑都未觉得。

一天易过,到了明天,小大因这天喻氏吩咐,命自己同了三姑到敬天家中,一则拜年,一则商议完姻圆房的事情,须得到敬天家中去午饭,便在四更不到已经起身,吩咐生姑早些叫醒三姑,替她梳洗得干净一些,拣一件光鲜些的衣服给她穿着,生姑答应一声,小大自出门去到店。生姑因这天须得向乃武商议悔婚,便睡在床上,闭着双睛,暗暗思想见了乃武之后,如何开口。过了一回,见已红日东升,时光不早,忙叫醒三姑,三姑把手抹着倦眼,早嚷道:“阿哥那里去了?今天要到舅舅家中去咧。”生姑听得,不由得暗笑。三姑早已想定到敬天家中去了,便笑叫道:“三妹,快些起来吧,你哥哥就得回来,同你去咧。”三姑听得,忙一睁双眼,一骨碌爬起身来,出房到厨房中,取了面水盥洗,生姑也便起身,一面同三姑梳洗,一面同三姑闲谈,梳洗毕后,又在房中拣了一件花花棉袄,给三姑穿了。又将一双平底花鞋,足有一尺光景,给了三姑。原来三姑怕缠足疼痛,不曾缠足,便成了尺二莲船,同了生姑的三寸金莲,尖瘦得似一支水红菱儿,相较之下,真是天远地隔,这双花鞋乃是生姑凑着三姑的尺寸而做,预备在新年穿着,今天便取给了三姑,三姑把衣服鞋袜都穿着就绪,坐在客堂之中,呆呆地等着小大回来,一同上敬天家中,生姑也梳洗了一回,自去端整早饭,煮好之后,问三姑可要吃粥。三姑撅起了大嘴,向生姑道:“小白菜,你真是憨的了,停一回到舅舅家中,好吃的东西正多着呢,如今吃粥便吃不下了呀,不要吃。”生姑听了,倒不觉好笑起来,即自去吃粥。不一刻小大已自店中回来,也换也一件青布棉袄,一条干净青布作裙,又穿了双新的青布鞋子,方同三姑出门向敬天家中去了,生姑见小大,三姑二人已去,心中很是欢喜。一望日色,已是己牌时分,知道乃武已是起身,一切都已就绪,便收拾了一回,走将过来。方到了杨家客堂之内,却见乃武妻子詹氏同了叶氏,方穿好了衣服要出门去,心中大喜,暗想今天很是凑巧,自己可以同乃武细细一谈的了。叶氏瞧见了生姑,即忙让坐。生姑一面谦逊,一面同二人照呼。詹氏便笑道:“生姑,你怎地这时倒空闲了呢?

"生姑便把小大、三姑都到敬天家中去了,向二人说了,又问二人到那里去?”叶氏答道:“我们上亲戚家去拜年。”这时乃武恰巧从房内踅出,见了生姑,即点头招呼。生姑乘着二人不觉,暗暗向乃武使了个眼风,乃武那里知道生姑要同葛家悔婚,急待同自己商议,只道是生姑欲乘着无人之际,向自己幽会,便暗暗点头会意。一面向詹氏道:“你们快去吧,晚了倒不好,叫人家悬望的,好得生姑不是客气的人,不必陪伴了。

"生姑也忙道:“正是正是!二少爷的话,一些不差。既是大娘和二奶奶有事请便吧,我也得回去煮饭咧。”说着,立起身来,自回家中,知道乃武已知自己约他,停了一回定必到来。

便不到厨房中去煮饭,只回到自己房中,静悄悄的睡在床上,等候乃武到来,詹氏同叶氏见生姑回去,即说了一声有慢,过一天来游玩,便一同出门拜年去了。

乃武见二人已去,生姑定在房中相候,忙一溜烟望着生姑房中走来。方踏进房门,却见生姑独自一人睡在床上落泪,原来生姑回房之后,知道乃武即要到来,睡在床上,又想起了小大将要圆房,自己同乃武不能白头到老,所以又流起泪来,当下乃武瞧见,不禁先是一呆,平时生姑瞧见自己到来,总是欢天喜地,满面春情,亲热非凡,因何今天睡在床上悲泣?以为生姑恨着自己多天不来,所以悲伤,忙在床沿上一坐,笑道:"好人,怎么哭起来了呢?可是为了我多天不来看你吧?可知道我们的事情,须得秘密才好,倘是被小大知道瞧见,那还了得,这几天小大常在家中安歇,叫我如何来看你呢?”生姑听得乃武这几句言语,知道同小大圆房之后,小大定必常住在家中,自己同乃武不容易相会的了,便越发的悲泣不休,一块手帕,已是湿透,把乃武弄得莫明其妙,忙一面把生姑扶了起来,温着香腮,一面悄道:“究竟是不是呀,如何这般的悲伤呢?

有什么事情,快告诉我,好歹我总可以帮你?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光是哭,有什么用呢?快告诉我有什么事情,值得这般悲伤?”生姑听得,方止住悲痛,一面拭干了眼泪,向乃武说出一番要同葛家悔婚的话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苦口婆心种成功德    甜言蜜语喜见祥和话说小白菜生姑,听得喻氏说起要把自己同小大圆房,心中很不愿意,一心想同小大悔婚,嫁给乃武,这天乘着小大同三姑到舅舅喻敬天家中去了,便到杨家,暗暗示意给乃武。恰巧乃武的妹妹叶氏,同了妻子詹氏也一同出门,乃武即悄悄的到生姑房中,却见生姑独自一人,睡在床上哭泣,忙追问生姑,因何这般悲哀?生姑一面流泪,一面向乃武呜咽道:“我生就的命苦,自幼丧了父亲,只剩了一个也是生就命苦的娘,把我弄到了这个所在来,朝夕同两个三分像人、七分如鬼的人在一处,怎不叫人悲伤,并时常亏的二少爷垂怜照应,又承二少爷这般的怜爱,我满想就此过了一生,也是罢了。虽是每天瞧见那一对傻头傻脑的呆子,却有时还为安慰一些。不想如今连这些些的快乐,也要没有的了,怎不使我哀痛自己这般的苦命呢!

"说毕,又哀哀的痛哭起来,把一个布枕,湿了半边。乃武听了生姑的言语,依旧不甚明白,又见生姑哭的如带雨的梨花,心中早怜惜非凡,忙一把把生姑扶起,一面温存道:“生姑,究竟是什么事情,值得这般哭泣?且说将出来,待我细细思忖。

有我杨乃武在这里,好歹总可以帮助着你,且别悲泣,快说给我知道是什么大事呢?”生姑即一壁试泪,一壁把前天喻氏到来,要选吉日同小大自己圆房,自己心中不愿嫁给小大,意欲悔婚的话,细细的向乃武说了一遍。又向乃武道:“二少爷,你瞧小大这般的相貌,说是同他共床合枕,便是我每天同他同桌饮食,也一百个不乐意哩。不因了二少爷这般怜爱,我早要脱离这地的了。如今越发要圆起房来,叫我怎生过日子呢?而且小大倘是圆房之后,说不定得常常回来,你我的事情,便有些碍手碍脚,我那里受的下呢?好歹请二少爷同我想个法子,同他们一刀两截,割断了牵制方能"。说到这里,禁不住粉面通红,渐渐的低下头去。

乃武瞧了,岂有不知之理。知道生姑嫌小大相貌丑陋,不愿成婚,要同小大悔婚,嫁给自己,只是自己一则已是有了妻子,万万不能再娶生姑。二则自己同生姑的事情,终是私事,若是暗中往来,原无不可,倘说是要正式娶到家中,便是作为小妾,外间难保无人谈论,说是自己因了勾搭生姑,逼散小大姻缘,岂不是夺了小大的妻子。自己在仓前名誉向来很好,这一来岂不受万人唾骂,就此名誉扫地,竟得无颜见人。因此这事,万万的使不得的。便是如今,虽没人敢说自己同生姑有什么暧昧事情,可是都知道小白菜同葛小大还未圆房。小白菜生的这般的标志,小大如此的丑陋,当然不是美满姻缘。住在自己家中,难免没人捕风捉影的猜测。而看小大、生姑这般的年纪,何以住在一处,却不圆房,又是使人可疑,倒不如趁此机会,助生姑同小大圆房,一则可以免了外人的闲话,二则倒可以同自己常久相爱,不致使小大、喻氏、敬天、自己姊姊、妻子等发生疑心,岂不是一得而两便。又加着小大这般贫困,讨一房妻子,也不是容易事情,若是自己趋势怂恿了生姑,帮助生姑悔婚,与自己并没有多大利益,在小大却生把他一家人家拆散,于自己阴骘上,也不甚佳妙。自己已占了小大的妻子,何忍再去拆散他的人家呢,不如相助生姑,把这条悔婚心念去掉,在自己名誉上既好,在实际上也比较有益一些,阴骘上越发的不亏了,可以把自己勾搭生姑的罪恶消灭,岂不是好。

想定主义,便向生姑道:“生姑似你这般的花样的容貌,真所谓秋水为神玉为骨,便是古时的王嫱、西施、飞燕、玉环,也未必再胜如了你。不要说仓前镇上,找不出第二个,便在杭州府内,浙江全省,也找不出如你一般的来,真可说天下无二,世上无双,若是处于深闺之内,怕不是个艳名双全国内兰闺淑女,应该匹配个如玉树临风,似宋玉潘安般的王孙公子,总算得一对璧人,闺房之乐,可以胜于画眉。如今配了小大,生得这般的丑陋,浑如个丑八怪短命丁似的,无怪你心中要悲哀痛哭了,你的言语,我都明白,可是话不是这般说的,大凡一个女子,最重名节,所谓一夫不受两家茶礼,烈女不嫁二夫,便是这个意思。你我的事情,究竟不能上张晓谕的宣布出来,只可暗暗相会。你我虽是恩爱非常,总是私情,倘是说你如今同小大悔婚,再来嫁我,不是我说句薄幸的话,一则我已有了妻子,在我这种门庭,怎能无缘无故把妻子休掉,我妻子又没犯七出之条,便是我要休她,也是个不可能之事。再把她休了,来娶你家中,别说是我的名誉上,必定从此扫地,为镇上人所不齿,就是你的声名,也不好听,而且你的一方面,凭空说一声悔婚,也谈乎容易,内中阻难正多,若是悔婚不应,岂不是画虎不成,反类其犬,为人讥笑,二则你我住在一个门庭之中,你生就这般的容貌,小大又这般丑怪,难保早有人在背地谈论你我有了不正当的事情,若是你一悔婚之后,当不是坐实了这事,如何再能见人。如今这般情形,那一个敢道你我一言半语。

你悔婚之后,再来嫁我,越发被人家说你的悔婚,是我调唆出来的,那时我还能在镇上立足不成,我既不能在镇上立足,你又如何办法呢?再有小大听得你要悔婚,岂肯甘休,说不定要步到衙门之中。这一来,越发使得你我二人颜面扫尽,所以你说要同小大悔婚,再来嫁我,这事万万不能。生姑,你是个聪明剔透的人,总能想到这一层,并不是我的变心和忍心,不肯同你设法向葛家悔婚,实是倘若实行悔婚之后,倒有许多不便,受人家闲话,这又何苦呢?生姑,你想对也不对?”生姑仍睡在床上,一言不发,听乃武说毕,方呜咽道:“如你这般说来,我决不能同小大悔婚的了,任我在苦海之中,同这不像鬼又不如人的东西一生度日,尽被他蹂躏,你我的事情,就此了结不成?瞧你不出这般文质彬彬,一表非凡,肚子内又很通远的人,这般的狠心,竟把我送入了地狱,一些不肯救援,从此之后,你也不必再来瞧我,你我的事情,就算完了。

便是昔日你同我的山盟海誓,万般温存,也都是假的,如今不必再去提起,并且不同小大悔婚,你我自然也难以相会的了,何况你是个薄幸人呢。我不怨你,只怨自己,生成的这般苦命,落在这地狱之中,永无脱离之日了。”说着又呜呜痛哭起来。

乃武听得,忙也伏下身去,拍着生姑的香肩道:“哟呀,生姑,你差会了我的心了,你以为我乘此机会,和你断绝了吗?

这却是你大大的误会了我的意思。不叫你悔婚,就因了我不愿离开着你,你想倘是悔婚之后,我既不能娶你,你难道就不嫁人不成,嫁一个人,又怎能如小大这般的呆子,那时我再欲与你相叙,方真的是难了,不如不分开了,而且如今你的年纪,已是二十多了,住在这里,若再不同小大圆房,外间造谣生非的人多,怕不说你因了小大貌丑,不肯圆房,说不定同我有了一手,岂不是你我二人的名誉,又将扫地,所以我想正好借着同小大圆房,一则可以免除外间之闲话,二则小大这般的傻子,我们要骗他,也还容易。况且从此之后,免了喻氏等的疑心,不致命小大搬到别地居住,你便能常住在我的家中,相会自然比较了外面容易,又不会出岔子,被人知晓。小大既在豆腐店内做伙计,少不得要在店中,回来的日子,决不能多,你可以借着同小大同床共枕,与三姑分床,睡在小大的房中。小大不回来的时候,我尽可放大了胆子前来,岂不是一举而两得,比了如今的偷偷摸摸,好到万倍。所以我劝你不要悔婚,完全是因了我不愿离开着你,暗中图一个一生恩爱,你竟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要断绝你了,岂不是大大的辜负了我的好意。我又不傻,放着你这天仙般相貌的人,还肯丢掉不成?”说着,一手勾住了生姑香颈,在生姑的娇颜之上,亲了一口道:“生姑,你细细的思忖一会,我的话差也不差,薄幸人可是这般计算的?

"说着,便伏在生姑香肩之侧,低低的道:“好妹妹,你是个聪明剔透,生成了玻璃心肝的人,如何连这些些意思,也想不出来,只图了一时的忿气,不把以后的事情如何,细细的思忖一回呢?”生姑听乃武滔滔的说了一回,究竟也是个聪明极顶的人,不是似三姑这般的愚鲁,觉得乃武所说的言语,一些不差,倘是自己同小大悔婚之后,如何能再住在这里,除非是嫁给乃武。

如今既不能嫁给乃武,悔婚之后,非嫁别人,便只能回家乡去。

若是嫁一个丈夫,总不能再比小大蠢鲁的人,自己同乃武的事情,便有些难了。若是回家乡南京去,更不必说了,同乃武不会再行见面,岂不是弄巧成拙了呢。”想到这里不禁娇颜飞红,一语不发。乃武见生姑不再言语,知道生姑心中已渐渐的明白过来,便又笑道:“生姑,你说的言语,可是一些不差,如今请你把悔婚的念头丢开,任他们怎样办法,定了日期圆房也好不圆房也好,只要你能照常住在这里,你我二人,便能永久会面相叙。我看小大这人,虽则粗鲁,待你却还不差,你可知道似小大这般的人,要娶妻子,很不容易,你悔婚之后,小大再要定一家亲事,不知在何年何日,岂不把小大一家好端端的一家人家,拆一个四散分离。又绝了葛家香烟,这阴骘可丧得不小了。非唯是你要丧骘受万人唾骂。便是我也成了个狼心狗肺的恶人了。倒不如你同小大圆了房,一则成就了葛家香烟,二则你我可常常一起,岂不是一得而两便呢。好得你如今也惯了,怕什么呢?”生姑听了不禁卟哧一笑,向乃武白了一眼道:“你这人真是可恼,人家心中正觉得不舒服,你还取笑我什么怕不怕啊!"乃武见生姑这般神色,似嗔似笑,越发添了几分美丽,忍不住心中怦怦的乱动,便趁势把生姑一搂,笑道:“哟呀,我说的是句句好话呢,即是你圆房时的不怕,也是我的大功呢。”生姑听了,忍不住娇啐连连,伸手把乃武拍了一下,乃武乘了这一拍之势,顿时房中不再听得谈话,只有些娇喘之声。好半晌,方见乃武整着衣服,出了生姑房门。生姑却颜如朝露,倦眼惺松的横在床上。自此之后,生姑方暂时把悔婚的心丢开,不再向乃武提起。

这天晚上,小大同了三姑回来。生姑因听了乃武的一番相劝,倒把平日厌恶小大心思,去了一半,愿意同小大圆房,可以常住在杨家,表面上同小大成为夫妇,暗中却与乃武白头到老,便满面春风的同小大、三姑二人闲谈,暗暗探听今天小大、三姑到了喻家之后,可曾选好吉期?果然在小大口中,探听得很是明白。原来小大同三姑二人,今天依了喻氏的言语,到舅舅喻敬天家中,一则拜年,二则商议小大合婚的事情,小大、三姑到了喻家,敬天又见了喻氏,一同坐下,喻氏便同敬天商议小大圆房的事情,敬天听了笑道:“正是。这事我也想到了很久的了,只为了小大一则还未满师,不能多赚些钱,开支家用。二则圆房之时,也得一注费用,从哪里来呢?所以一向没有提起。如今小大已是满师,好歹能够多赚一些了,常时命他们小夫妻俩,住在一处,名份不定,究竟终有些不便。而且生姑这孩子,既生就了这付花一般的容貌,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做出什么事来,反为不美,不如先同他们圆了房再说,我也本来要同姊姊来说了,如今姊姊既是也有这个意思,那自然再好也没有的事了,只是圆房之后,可不能如现在了,每天开门七件事,件件要钱,如何办法?又加看圆房时的一笔费用,出在那里?这却都得先预备一下,姊姊你瞧对不对呢?”喻氏笑道:"我也因这个缘由,不敢提起,现在却知道小大的家计,一半仗着生姑做活计下来,那就不妨事了。圆房之时,便越发愿意做了,小大也可多赚一些。家用便可以不用愁了,圆房时的费用,我稍稍有二十几块的私蓄,弟弟你也帮他几块,不足时向杨家二少爷借一些,将来加利还他。这也是一件大事,我瞧杨家同小大、生姑都好,平时常是周济,这般的大事,终不致于拒绝。有了几十块洋钱,也可以将就的了。”敬天笑道:“如此很好。事不宜迟,我今天便去找合婚的拣一吉日,下了吉期,可以大家安心预备喜事。”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金玉缘口开双和合    药石意语惜一娇娃话说葛小大同了三姑,到舅舅喻敬天家中,一则拜年,二则因了喻氏要同小大生姑圆房,同敬氏商议,小大、三姑到敬天家中,见喻氏已到,当下小大、三姑二人,向敬天拜过了年,坐在一旁。喻氏便把要替小大生姑圆房的言语,向敬天说了一遍。敬天听得生姑会做活计。将来小大家中,可以仗着生姑贴补,又听得喻氏说了圆房的费用,喻氏自己有二十余元的私蓄,请自己也补助几元,不足时可以设法向杨家借贷一些,敬天知道有了几十元,同小大圆房,虽不十分富丽堂皇,也不算得十分寒酸的了,心中很是欢喜,便笑道:“姊姊这般说来,果然无须虑得。既是如此,生姑年纪已不小,不要再停几时发生了什么变故,我们事不宜迟,一个黄道吉日圆房就是。”喻氏笑道:“正是,这事都得费心兄弟的了。选定了吉期之后,我们也可以慢慢的准备起来。”敬天满口应诺道:“午饭之后,即去找阴阳先生。”三姑自到了敬天家中,只抓着桌上的果子乱嚼,呆呆地听得喻氏同敬天谈话。听得敬天午后去找阴阳先生,拣选吉期,不久小大便是成亲,倒比了小大还欢喜,不住的嚷道:“好了,有喜酒吃了!"又向着敬天道:“舅舅,叫这个阴阳先生,拣得早些,我可以看阿哥同小白菜拜堂了。”喻氏瞧三姑这般的傻头傻脑,胡言乱语,不禁叹了一口道:“三姑,以后我瞧她定得终生在家中的了,这般的傻样有谁来觅她这样的宝货去呢?怎地生姑生得这般的聪明伶俐,娇艳标志,三姑却既傻又丑,无怪都要叫生姑做小白菜,三姑叫塌枯菜哩。”三姑听了,把嘴撅得高起,瞧着小大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也嫁阿哥好哩!"喻氏、敬天见三姑傻到这般地步,忍不住笑将起来,喻氏忙叱三姑道:“不要乱说。”三姑见喻氏发怒,方不敢再说。不一刻,午餐已备,敬天便请喻氏吃饭,喻氏也不客气,同了小大、三姑在客堂内坐下。一瞧桌上,排得满满的一桌菜肴,十分丰盛,喻氏笑道:“今天倒破费了兄弟,怎地办了这许多的菜肴?我又不是客气的人。小大、三姑更不必说,是外甥男女,越用不着这般的盛馔,叫你姊姊心中怎生过得去呢?”敬天笑道:“姊姊也不必谦逊了。我同姊姊,是一母同胞,今天到来,吃一些也是应该的。何况姊姊今年到来还是第一次,又有小大、三姑,这一些些东西,算得什么,快趁热吃吧。”说着,即请喻氏上坐,小大、三姑打横,自己同妻子在下面相陪。又取了一瓶玫瑰露酒,在喻氏杯中斟了一杯道:“姊姊,你尝尝这酒,还是去年我自己把花瓣自浸的。

"喻氏即饮了一口,觉得又是清醇,便满口道好。敬天知道小大也欢喜饮酒,便也斟一杯给小大道:“今天不是舅舅不许你多饮,只因饭后还得出去干正经事儿,只许你饮三杯,多饮了醉后不好。”小大即答应一声,各人随意饮啖,饭罢之后,喻氏坐在敬天房中喝茶,敬天即向喻氏道:“姊姊,我们先去一趟,选定日期,可以定心。姊姊在这里相候,待我同小大回来之后,再回家如何?”喻氏点头道:“好,你们可得早一些回来,不然,我是候不及的。”敬天一壁答应,一壁同了小大,出门而去。

喻氏便在敬天家中等候。敬天同小大二人,一迳向着阴阳先生家中走去。这位阴阳先生,在仓前镇上,专替人家算命起课,卜葬选吉期,配合八字,合亲等事情,名号唤做费铁口,倒也有些小名望的,敬天同小大即去找费铁口,选吉期合亲。

走了一回,早到了费铁口门前,一瞧费铁口,正同人家起卦,敬天、小大二人,即走到里面,在一旁坐下,直待费铁口起完了卦,方向费铁口说明要选吉期合亲,请他选一吉期。费铁口把小大、生姑的八字排了一回,即拣定了六月十八,是黄道吉日,同小大、生姑二人的八字之中,很是相合。在这天合亲,稳可夫唱妇随,家庭融洽。敬天听了,很是欢喜,谢了费铁口一千制钱,方同了小大回来。喻氏见敬天、小大回到家中,忙问选的什么日期?敬天把那费铁口的言语,已择定了六月十八的一天,作为圆房的吉期。喻氏听得,很是欢喜,向敬天笑道:"这般也好,离今天还有半年光景,可以慢慢地准备起来。便是钱的方面,我也可以多积一些,兄弟你也可慢慢筹措,对于圆房所需用的东西,拜天地时,小大、生姑所穿的衣服,既是夏天,倒可省些。我也得回去了,再迟了怕这三个坏蛋又得在老头子面前搬是非哩。过了天,我再到小大家中,向生姑说明,圆房之时,生姑现有许多应用之物,也要叫生姑预备一下。而且向杨家去说话,还是叫生姑去,比了别人好些。杨家的大奶奶,二少爷,都很瞧得起生姑,谅来没什么不肯的。兄弟你瞧对吗?”敬天点头道:“好,正这般吧,姊姊先回去好咧,好得离吉期还有半年,不妨慢慢的筹措起来,不必急急于一时呢。

"喻氏一面吩咐小大,好生在店中做事,一面向敬天夫妇作辞,自回沈家,小大、三姑又游玩了一回,方回到家中。只因敬天吩咐小大暂时不必向生姑谈起,所以小大并不向生姑说知已选定了六月十八日的吉期。只是三姑呆头呆脑,那里知道什么,便向生姑说了。生姑听得,因早被乃武劝解了一番,知道不能悔婚,不如同小太圆房之后,可以同乃武常在一处,倒也若无其事,依旧操作并不因了将要同小大加圆房,心中现出不高兴的神色。

过了几天,新年已过,小大仍到豆腐店中去做事,有时回来住宿。有时便宿在店中。一个月中,宿在家中的时候,不过七八天光景,而且每天住在家中的时候,绝早即须到店中去。

因此小大在家中的时候,真是极少。生姑同乃武越发的可以从容幽会。好得三姑睡到床上,酣睡不醒,非到明天朝上,不会醒转。生姑俟三姑睡熟之后,偷偷的到小大房中,约着乃武幽会,便把喻氏已同小大择定了六月十八作为圆房吉期,向乃武说了,又把圆房之时,缺少费用,要向乃武借些开支的话,也一一的向乃武说明。乃武听得,心中也是欢喜,向生姑笑道:"如此也好,大凡一个女子,总得嫁一个丈夫。你我的事情,终久不能出亮,同小大圆房之后,你表面上便有了丈夫,住在这里,便不妨碍了,暗中却可以时常相会,小大又须到店,在家中的日子,不一定多,岂不是你我仍旧可以如现在一般,致于圆房时的资用不够,向我借些,我自然可以答应,也说不到什么借不借的言语,便算是我送的一份礼,也是应该,但是我无端送上这般一份重礼,外面又得有了闲话。依我想来,不如我暗暗给你一些,你藏好了,将来喻氏托你来向我借来,你可以取出,说是平日做的活计储蓄着的,一则可以免了外间闲话,二则又见得你的贤惠,生姑你瞧如何?”生姑听得乃武这般的体恤自己,越发的感激乃武,曲尽绸缪自不必说。过了几天,果然乃武悄悄的交给生姑三十块洋钱,命生姑藏好。生姑心中越发的感激乃武,不禁又想到将来同小大圆房之后,少不得要同小大同床合枕,难保不冷落了乃武。

想到这里,心内又觉得不欢喜起来,向乃武道:“二少爷,承你这般的垂爱,真是感激之至。今生今世,不能再报你的大恩大德,只得待之后生的了。”乃武笑道:“你是个聪明人,怎地还提起这些话来。倒叫我心中不安咧。好得以后,你我相交的日子尚多,说什么报恩不报恩呢?”生姑道:“话虽这般的说,只是我心中,总觉得对不住二少爷的。不是说句不怕羞耻的话,将来同小大圆房之后,终久不能如现在一般的快活,可以随时相会。小大这人,生得又这般的不堪,叫我如何忍耐得住呢。”说着不禁又垂下泪来。乃武一见,忙安慰道:“你不必这般的想,你我既住在一个家里,小大又得到店,自然相叙的日子很多,我不是多譬解给你听了吗,同小大圆房之后,反来得便利,在我们的事情上,非惟无害,反有利咧。”生姑道:"话虽不错,只是小大这人,如此的肮脏丑怪,教人见了,便作呕心,如何可以同床共枕呢?我对这一件事上,心中不知怎的,总不愿意。”乃武听得生姑这般说话,暗想小大的人,生得固是丑八怪般,可是生姑决不能因他丑陋,闹出什么岔子,在自己既是不好,在生姑也未必有益,反两败俱伤。如今生姑既有了这般言语,不要悔婚的心肠方才丢掉,又生出别一文章出来,倒是劝她一番,使生姑知道自己的事情,乃是越礼之事。

一个妻子做了这般事情,已很对丈夫不住,不能因了同丈夫意见不合,又嫌丈夫相貌丑陋,再生出作践丈夫的事情。非得敬爱丈夫,方能以功抵过。想生姑是个聪明剔透的人,自能明白其中利弊。

当下打定主意,忙向生姑道:“生姑,你这个心思,可不能有的。你得知道大凡夫妇之间须相敬如宾,方算得一个贤德女子。对于丈夫,非得敬爱不可。做妻子的人,有了外遇,已是很不应该,何况还要嫌丈夫怎样丑陋,怎样肮脏,那还能称一个贤德女子吗?我们的事情,既不能给外人知道,不论什么事情,便不能使旁人猜疑,你倘是不愿同小大同房,外间自然又得猜疑起来,你我的名誉可不是仍如要悔婚一般的一落千丈。

何况小大待你也很不错,你只想到自己已做了对于丈夫越礼之事,不能不敬爱丈夫,将功赎罪,有了这个心思,便不会嫌丈夫丑陋了。你是个聪明人。当能知道我的言语,是否至情至理,生姑,你细细的思忖一回,错也不错?”生姑一言不发。听乃武一番相劝,暗想的思忖了一回,不由得恍然大悟,顿时把厌恶小大的心肠,一变而成为敬爱,这也是生姑明达事理,知道女子应三从四德,一女不事二夫,自己既由母亲主持,配给小大,小大便是自己的正当丈夫。自己对于小大,应该相亲相爱,所以听了乃武的言语,句句入耳。在乃武心中,也因了自己已沾污了生姑身躯,不应再使生姑与小大龃龉不和,于自己的阴骘名誉,都有妨碍,因此谆谆相劝。亏得乃武有这般善念,以后方得超雪冤狱,倘是生了邪念,那里有这般的善报。此是后话。

且说生姑自听了乃武一番相劝,把厌恶小大的心思,都丢在九霄云内,对待小大,竟以妻子身份,体恤小大,不如以前一般见了小大,即生厌恶之心的了。便是对于三姑,也很和睦。

小大是个浑浑糊糊的人。只知道生姑对自己十分要好,喻氏见了生姑这般形式,也以为生姑知道了要同小大圆房,定了名份,才敬爱丈夫,那里知道其中有乃武相劝的一番言语,方有这般效果。过了两月,喻氏已同小大预备一切圆房应用的东西,暗暗算了一算,自己到六月中,大约可以私蓄三十元光景,敬天却有十余块相助。连着小大所嫌的钱,可以积蓄下来的,共有五十余元,倘再有三十块钱,便可以诸事齐备,很舒服的了。

这三十块钱,早有心要向杨家相借,托生姑自己向叶氏乃武去说。这天到了小大家中,即向生姑笑道:“生姑,有一件事情,必须你替我去办理,论理呢,这件事情,不好请你自己去说的。

只是如今也是没法的事,倘不是你自己去说,怕不成功,所以只得我自己来托你了,"生姑听得,早料到是要向杨家借钱,作为圆房之用,便假作不知道:“妈妈,什么事情要我做的呢?

只要我办得来的,如今既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可以呢?妈妈说吧。”喻氏听得,心下很是欢喜,忙笑着道:“也没什么大事,只为了你们圆房的事,我同你舅舅虽有了一些,还觉得少一些,倘是钱少了,办事既困难,应用的东西也得缺乏,而且面子也不好看。因此我想由你向杨家二少爷去借这么二三十块钱,将来由我加利归偿。杨家二少爷、大奶奶都瞧得起你,谅来你去说来,一则你的面上,二则是成就了你们一件好事,十九可以应允,如今你可能代着你妈,向杨家二少爷去说一说呢。

"生姑听得果然是借钱的事,便笑道:“我道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这事。妈妈,不是我说一句不识臊的话,如这般的一生大事,向人家去借钱,怕不被人耻笑。妈既少钱,也不要紧,我平时做着活计,积下一些,何不并上用呢,也可免了向人家借,受人家讥笑呢!"喻氏听得生姑有些私蓄,愿意取出,心中虽很欢喜,只怕只有几块钱,仍不够用,便笑着道:“你的话虽是不错,只怕仍不够吧?你有多少钱的私蓄呀?”欲知生姑取出多少钱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绿意赠妆奁可敬可喜    红情惊绮梦疑神疑鬼话说喻氏在葛小大家中,向生姑说起圆房尚少费用,要托生姑向杨家借贷,那里知道乃武早交给生姑三十块钱,免为落一个接济生姑之名,反惹出外间闲话。当下生姑听得喻氏托自己向杨家借钱,不禁暗暗好笑,便笑着道:“自己有些私蓄,情愿取出作为圆房之用。”喻氏还怕不够,又问生姑共有多少私蓄,生姑笑道:“这是我平时做的活计,除了日常贴些家用之外,悄悄的储蓄着的,那里有多少呢,也不过二三十块钱罢了。妈妈,并了上去,可能够用了吗?也免得向杨家去借贷,倒怪不好意思的。喻氏起初听的是由日常贴着家用所余,以为有限,如今却听得有二三十块,倒出于意料之外,不觉大喜道:"真是吗?倘是你有二三十块钱,那自然不必再向杨家去借了。

"生姑笑道:“妈妈,这难道可以说谎的事吗?不信我便交给了妈妈就是,好得终须妈去办理事情用的?”说着,忙走到房中,在枕底把乃武所给的三十块钱,取了二十五块,用手中包着,余下五元,仍塞在枕底,以防到做新娘子的一天,或有什么用处。放好之后,取了二十五元的一包手中包,走到外面,在喻氏坐的旁边桌上一放道:“妈,这是我私蓄的二十五块钱,请妈收了,由妈妈怎样的化吧。有了这二十五块洋钱,还够不够呢?”喻氏忙把手中包解开,一瞧里面,不是二十五个雪也似的洋钱,又是什么,不由得笑颜逐开的道:“哟呀,倒瞧不出你有这么大的本领,居然能积下如此之多的洋钱。这也是小大的福气,有这样的一位又能干、又会赚钱的媳妇,只是如何可以用你的钱呢?”生姑笑道:“妈什么说的,我的钱难道就不是他的一般吗?用了有什么紧要呢?”说到这里,粉面上早飞起了一阵红云,低下头去,把喻氏瞧得只是的笑呆呆地向着生姑直瞧,生姑忍不住又向喻氏道:“妈,还得向杨家去借钱?

"喻氏笑道:“有了你的二十五块自然不用再去开口咧,究竟向人家借钱,也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呢?”说着,便把钱收好。

到了晚上,喻氏已回转沈家。这天小大住在店内,夜间乃武又同生姑会面,生姑把喻氏要来借钱,已将前数天乃武交给自己的三十块钱,交与喻氏了二十五元。乃武听得,心中很是欢喜,知道和生姑变了以前的心肠,依着自己言语办理。

光阴迅速,匆匆己过三四个月。这天已在四月中旬,天气已渐渐的热将起来,有一天,也是合该有事,小大隔晚睡在家中,到了早上到店中去的时候,向生姑说明,今晚不回家来安宿。生姑正因乃武连日有事,到了杭州府去,昨天方才回来,小大却又住在家中,不能相会,生姑很是记着乃武,屈指一算,足足有半月光景没有相会了,今天听得小大晚上不回家中,心中很是欢喜,俟小大去后,即借着到杨家游玩,暗暗通知了乃武。乃武也因半月没同生姑约会,心中十分想念,见生姑来暗暗通知,心内也很喜悦。到了晚间,乃武悄悄的来到小大房中,同生姑幽会。生姑见了,自然很是欢喜,靠在乃武身上,腻在一处。一面又把同小大圆房之后,怎样可以相会,问着乃武。

乃武瞧生姑满面春情,眼角流俏,红生生的杏靥,只向着乃武脸上揉擦。乃武心中,早怦怦的动了起来,忍不住拥住生姑,推倒在小大床上,闹一个双鬼飞肩,生姑只斜昵着一对水汪汪的秋水,微微娇喘,越发把个乃武逗得欲仙欲死,约有半个时辰,生姑哟的几声,顿时一个螓首,在枕边滚了几滚,已是双目紧闭四肢松驰,乃武也不禁连喘带吁,把生姑抱得贴紧。停了一回,乃武方长长的吁了一声,一瞧生姑,也醒了回来,向着乃武微微一笑。这时天时,虽在四月中,夜间尚很有凉意。

生姑忙扯了床上绵被,盖在身上。一壁同乃武拥抱得贴紧的细谈衷肠。

正是快活,猛然间听到外面有人打门,叫道:“生姑,生姑,快开门来。”生姑一听,却是小大的声音,不由的花容失色,小鹿心头乱撞,乃武也听的是小大打门,心中虽也有些慌忙,却比较生姑镇定了许多,忙安慰生姑道:“别忙,待我回去,你装着方醒的神色,再去开门。小大瞧不见我同你睡在一处,自然他不敢说出什么话来。”说着便匆匆起身,穿好衣服,飞也似的去了,生姑也把衣服穿好方装着初醒般的含糊答应了一声,悄悄的出了小大的房,把一支红烛也执在手中带出,方慢慢的走去开门。一看正是小大回来,小大倒也不生疑心,只是一眼瞧见生姑,两额飞霞,带着十分春色,好似又有些慌张颜色。当下小大以为是夜中开门,所以有些惊慌,也不在意,即走到自己房中,生姑究属心虚,忙执灯随了小大进来。灯光之下,瞧得分明,小大床上,一条棉被,己是堆在床中,凌乱不堪。原来生姑同乃武慌忙之间,未曾把棉被摺好,小大见了,不由的心中大疑,暗想怎地自己床上的棉被,这般的凌乱起来了呢?瞧这式样,分明是有人睡过一般,又见生姑面上越发的飞起了两朵红云,直满到耳边,小大越觉得生姑的态度可疑,只是自己同生姑,既未圆房,不要这时自己一闹,闹出了岔子,圆房的事情,又得生出了变化。二则究竟没有亲眼看见,不能说定生姑有了不端之事,便也不明言,笑向生姑道:“妹妹去睡吧。”生姑万想不到小大这时竟回到家中,怕小大瞧出了自己的行为,心中很是惊慌失措。又瞧在小大房中的棉被不曾摺好,心中越是慌张。如今瞧小大并未动怒,反和颜悦色的唤自己去睡,以为小大并未知道,心内倒有些内愧起来,便放灯台,懒怏怏地回到房中,横在床上,暗暗的思忖方才的事情,危险万分,要不是住在一个门内,那就糟了。这般事情,究竟终觉不妥,将来如何是好呢?想到这时不禁柔肠百转,很觉得两难,那里睡得安稳。

小大在房中,因起了疑心,先把生姑支开,方把被一揭,细细瞧看可有什么破绽?谁知方揭开被来,便发现了一个香囊,小大一见,忙取起一看,认得这香囊是生姑自己所绣,平日佩在衣襟之上,怎地今天在自己床上棉被中呢?这般看来,生姑定在这床上睡过的了,而且并不是和衣而卧,所以把衣襟上所佩的香囊,堕在床上。生姑因何要在这床上解衣而卧呢?又想着生姑方才的神色慌张,同了自己平日,也有晚归的日子,一敲了门,生姑总三脚两步,前来开门,今天却慢腾腾地隔了足有一刻钟光景,方答应开门。见了自己,又这般的神色不定。

床上摺好的棉被,弄得这般的凌乱。被中又有生姑所佩的香囊,这事端的可疑,不要生姑在这床上,干着不端之事。想到这里,不禁在床上四面寻找,可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却在被脚下又瞧见了一块手帕,小大忙取来一看,忍不住满面通红,心头火发。

原来小大认得这块手帕,同平常乃武所用的一般无二,帕上又印着些水积,约有手掌般大校小大见了,早猜到生姑同乃武定有些不干不净的事情,今晚二人定在这床上相会。想不到自己撞将回来,惊破了他们的好事,怪不得生姑面上满面春色,见了自己,神色不定,面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原来她在家中干出这般的丑事,同乃武早已勾搭上手。杨家平日待自己同生姑这般要好,却因了这个缘由。自己尚未圆房,一顶绿头巾,早戴在头上的了。想到这里不觉气得目瞪口呆,恨不得赶到生姑房中,把生姑痛打一顿。只是又想着自己同生姑一则尚未圆房,不要这般一闹,发生了变故,自己这般的贫困,相貌又丑,娶一房妻子,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万一生姑变起心来,自己再从那里去找这么一个标志妻子?又加着自己究竟未曾瞧见,有道是捉奸捉双,如今连见也没见过如何可以宣扬出去。二则乃武是何等样的人物,别说是在仓前镇上,无人不知,便是在馀杭县中,也赫赫有名,又是著名的刀笔先生,不要自己这般一闹,乃武恼羞成怒,自己不过是个豆腐店的伙计,论财论势,远不是杨家对手,只须乃武笔尖一动,便能使自己家破人亡,岂不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呢。

想到此时,只得把恶气按了下来。暗道:不如明天去看看母亲舅舅,商议之后,再作道理。忙把香囊、手帕一同藏起,准备以后作为证据。藏好之后,即横在床上安歇,预备明天去见喻氏、敬天,告知二人,再作道理。却说乃武同生姑勾搭,在家中瞒着妻子詹氏和姊姊叶氏,每逢了同生姑幽会的晚间,即向詹氏推托在书房中安歇,替人家代撰刀笔文字。须在夜间静心下笔,因此睡在书房之内,实在到了夜间,听得詹氏、叶氏等众人,都回房安睡,即悄悄起身,到小大房中,同生姑幽会。詹氏、叶氏倒也不疑。这一晚乃武也说是在书房中安歇,詹氏很是贤惠,便独自回到房,在灯下做着女红,尚未睡下,听得外面小大打门,生姑并不立刻出去开门,心中很是奇怪。

悄悄一听,好似生姑住的一面,有着很凌乱而慌忙的声音,心中不禁起了狐疑。停住了手中女红,静心听着外面,只听得客堂中好似有人走动,心中越发大奇,便在门缝内向外一张。月光之下,望得分明,见乃武披着短袄,拖着鞋子,匆匆的走过,面上很是慌急,望着书房而去。接着听得生姑答应,出去开门。

詹氏是个聪明之人,怎不知道内中情事。早料到了乃武同了生姑二人,定有了不端之事,心下虽很愤怒,只是詹氏为人,最是温柔贤淑,对于乃武,体贴万分,如今瞧透了同生姑的事情,也不言明张扬起来,只暗暗的思忖,怎样向乃武规劝。只因生姑已有小大是正式丈夫,不能再嫁别人,同乃武私通,若被小大知道,闹将起来,惟乃武的名誉上不好听,也要使生姑置身无地,而且使一个女子,身堕名裂,未免有伤阴骘,不如悄悄的劝乃武同生姑断绝,一则免得将来乃武名誉扫地,二则乃武身体也好保重,三则生姑也不致被人轻视。打定主意,便悄悄的睡下,又侧耳细听外面,小大生姑可在那里吵闹,听得很是平静,一些声音没有,暗暗叫了侥幸,以为小大并未知道,心下倒稍稍放了些心。只预停一天相劝乃武,免得再似这一回的危险。却说乃武自小大床上,匆匆地披了衣服,飞也似的望书房走去,走到里面,点起了灯,坐在床上,心头只吓得怦怦乱跳,不禁呆呆地发怔,又怕小大疑心,闹将起来,岂不是害了生姑。

心中便越发的忐忑不停,忙静着心,细听外面。只听得生姑开门,小大进来之后,即没有什么声浪,知道小大不曾吵闹,不觉暗暗叫了声好险。暗想喜得小大傻头傻脑。未曾发觉,不然害了生姑,是不必说,连自己的声名,也大有妨碍,万一传将出去。岂不大窘。又不禁想到自己同生姑,虽是你贪我爱,恩爱非凡,究属不是个正当夫妇,自己是个有妻子的人,要娶生姑,当然是不成功了,既是不能把生姑娶回家中,同生姑相会,除了幽会,别无妙法,将来难保不有比今天危险一些的事情发生,或者竟被小大撞见,那时非惟生姑无颜见人,连自己也不免被人家谈论,而且生姑同小大,是有媒人有庚贴的正式夫妇,倘是自己同生姑幽会之时,被小大知道,捉起奸来,被人家知道了,还有什么面目,列于士绅之列。想到此时,觉得同生姑的事情,终究不妥,不如趁了这时,悬崖勒马,还能保住了以后双方的颜面同幸福,只是生姑生得这般的美貌,叫自己如何舍得下呢?乃武想来思去,横在床上那里睡得安稳,再也想不出一个妙法,可以不有如今晚这般的危险。直到了天色微明,方朦胧睡去。

小大这晚,也猜透了乃武同生姑有了不端之事,欲到了明天,到敬天家中,请了母亲喻氏,一同商议怎样办法,因此也未曾好睡。到了东方日出,微微透起一线红日,小大即起身梳洗,生姑也即起身,煮了早点给小大吃了,小大并不多言,吃过早点,勿匆的出门而去,身旁早把昨天晚上在被中取到的香囊、手帕带好。生姑见小大出门,以为小大尚未知道自己同乃武的事,心中倒很放心。见天色尚早,加着昨晚受了惊慌,觉得很是疲倦,便仍回到房中,再睡下床去安歇。小大自出门之后,在路上暗暗思忖这事如何办理,倘说是声张出来,有道是捉奸捉双,既没捉住,如何能说定他们有了奸情,不如先同舅舅母亲商议一番,再作道理,便一迳向着敬天家中走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起罡风蠢夫忆家室    来疑雨村妇择芳邻却说葛小大因隔夜本欲住在店内,忽地店中老板来两个亲戚安宿在店中,小大的铺位给了老板的亲戚安睡,不得不回家安歇。不想发现了乃武同生姑有不端之事,把自己床上的棉被翻得凌乱不堪,在被中又取到了生姑的一个香囊,一幅乃武的手帕。小大这时便料定乃武同生姑定有了苟且之事,当下也不言明。到了明天,天方明亮,红日一轮方从东山徐徐吐出,小大已吃了些早点,出门到敬天家中而去,欲找了敬天,再请了母亲喻氏,一同商议怎样办法。

不一刻,早到了敬天家外,见大门尚关得紧腾腾地。原来这时方才寅末卯初,时光极早,敬天尚未出来开门。小大心焦急,忙把大门打了几下,只听里面敬天问道:“是谁呀,这般早的时候,便来打门。”小大忙高应道:“舅舅,是我呐。有要紧事儿,请舅舅快开一开吧。”敬天方才起身,听得外面打门的却是小大,心中不禁一怔,又听说是有要紧事儿,暗想不要小大同生姑发生了什么岔子不成?不敢迟延,忙三脚两步,奔到门后,把门一开,见外面立着一人,不是小大,又是何人,面上含着一面的怒容,双眉紧皱,好似有一件重大的心事仿佛,敬天见了,忙问道:“小大,你这般时候来找我,只是这般的怒容满面为的是什么呀?”小大道:“舅舅,事情大咧。且到了里面,再细细的告知舅舅吧。我还得去请母亲来一同商议咧。

"敬天知道小大今天到来,定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然,小大傻头傻脑,平常不容易发怒,便开了门,同小大到了里面。

小大便把昨晚怎地回去,怎地打门,怎地生姑停了一刻钟方来开门,自己见生姑颜色不定,起了疑心,走到自己房中,又见把自己摺好的棉被翻乱,不禁大起疑心,在被中找到了生姑的一个香囊,是每天佩在衣带上的,一块乃武的手帕,显见得乃武同生姑早已有了私情,细细向敬天说了一遍。一面又把昨晚在床上被内取着的一个香囊,一方手帕,取将出来。给敬天观看道:“这个香囊,是生姑自己所绣,平常我瞧见挂在衣带之上,如今却在我床上被内。一方手帕,我也常见杨少爷所用的一般无二,也在我床上被内。显见得生姑同了乃武,同睡在我的床上,被我回去一打门,把他们惊散。在仓卒之间,把香囊同手帕遗落在床上。而且因急于来开门,连棉被都未曾摺好,凌乱不堪,在我没有回家的时候,他们二人,定在床上做下不端之事,所以生姑开门之时,面上还红馥之地的神色慌张咧。

"敬天听小大说毕,把香囊同手帕看了一回,认得香囊确是生姑的东西,手帕虽不能说定是乃武的,谅来小大也不致于说谎,又加着小大平日,倒不甚会说谎,对于生姑又很心爱,决不会平空杜造,有意破坏乃武同生姑二人。这件事十九是可以认为确定不错的了,不禁沉吟起来,暗想似生姑这般的才貌双全的女子,配给如丑八怪般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葛小大自然是算得彩凤随鸦,当然不免心中不忱。似杨乃武这般的人品,身家才学,同生姑匹配,倒恰是郎才女貌,又住在一家,相见之后,发生了这般事情,也可说得是在情理之中。只是生姑早已同小大订婚,又是童养在家中,干下这种不端之事,总不能说是不错,如今既是做得事机不密,被小大险些撞穿,拿到了可疑的证据,在小大一方面说,一个童养媳,同人家有了奸情,倘是被个外人知道,岂不遗羞门楣,说小大带了绿头巾,除非是把生姑退掉,方能遮除羞耻,只是小大已是中年相近的人了,家道又如此的贫穷。要娶一房媳妇,做了一个豆腐店内的伙计,所入有限,那里有人肯配给他呢。好容易对定了生姑,人品在仓前镇可算是独一无二,女红亦很不差,这可说得是求之不得,不想却同了杨乃武有了奸情,若是因此退掉,小大的一生,或者竟将孤独一世,葛家也说不定要绝嗣的了,而且捉奸捉双,只得到这些些证物,也不能说定他们一定有了奸情。生姑对于小大,未必心中乐意,退婚却求之不得,似生姑这般的美貌,怕不嫁一个如意郎君,比了小大强如百倍。小大对于这事,倘是张扬出来,小大并没什么利益,生姑却恰中心怀,奸夫又是仓前一霸的杨乃武,声势赫然,他出面帮着生姑,非但小大不会胜利,竟要吃一个大亏,倒不如不声张来得好些。敬天想到这里,觉得这事万万不能声张,同生姑反脸。如一反脸之后,生姑正中心怀,趁此同小大悔婚。小大退掉了生姑,又那里去找这般花一般美貌,八面玲珑的媳妇呢。只是自己的意思,虽是这样,不知姊姊喻氏心中,是如何意思,不如先把喻氏请来,一同商议,瞧她怎样的主意,再作道理。便向小大道:“你且别张扬出去,究竟你没把他们捉住,有道是捉奸捉双,捉贼捉赃,你既没有把他们二人捉住,便不能说定他们二人有了奸情,张扬出去,被人家听得耻笑。不如先把你母亲请来,我们一同商量怎样办法,再作道理。”小大听得。觉得敬天的言语很是不差,自己对于生姑也很欢喜,虽是昨晚猜测他同乃武有了奸情,心中十分愤怒,却也怕一闹之后,把生姑退掉,以生姑这般美貌的人,自己如此的穷困丑陋,到那里去再找一个呢?听得敬天吩咐,不能声张,忙连连应诺道:“好,且把母亲请商议就是。”敬天忙唤过一个小厮,到沈家去请喻氏到来,也不说明是因了小大的事情,怕沈体仁的三个儿子听得之后,说闲话,只说是敬天有事相商。

不一刻,喻氏到了敬天家中,见小大也在这里,便笑着道:“我知道是小大又有了什么事情了。”敬天笑道:“姊姊说得一些也不差,正是小大的事情,要请姊姊来一同商议一下,"喻氏见小大愁眉不展,呆呆的坐在一旁,敬天也很露出了为难神色,知道有了很紧要的事务发生,忙问道:“什么事呀?这般早的天气,便巴巴的把我叫来。”敬天即把小大昨晚发现了生姑同乃武有了奸情的话,细细的说了一遍。又把香囊和手帕,给喻氏观看,喻氏听毕,不禁沉吟了一回道:“似生姑这般的面貌,别说是乃武中意,不论是谁,都得说一声标致。年纪又不小了,我所以要同小大急急圆房,也因了这个缘由。生姑匹配小大,本有些委曲的,不要年纪一大,生出了别的变故,如今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弄出事来。怪道那一天我要叫他向杨家开口,借小大圆房时的费用,她即取出了二十五块洋钱,说是做活计积蓄下的。我原有些奇怪,凭着做些活计,那里积得下这么多的钱。这时想来,自然是杨乃武给她的了。论理一个媳妇做下了这般不端的事,便应该退掉,再办奸夫一个罪,也就完了。可是现在却不是这般讲。一则奸夫是一个有财有势的杨乃武,别说是仓前镇上,谁都不敢去动他。便是杭州府馀杭县内,也很有些权力,似我们这般的人家,同他去顶撞,真是鸡子同石头去碰了,那里可以得到什么胜利呢。二则似生姑这样的媳妇,真算得才貌双全,倘是退掉之后,又到那里去找第二个呢?何况捉奸捉双,凭着一个香囊,一条手帕,怎能说定他们一定有了奸情,岂不是平空把一个既美丽又能干的媳妇丢掉了呢?三则似小大般的人,年纪已是三十岁了,人品既不见得好,才学更不必说,家产当然再也论不到,再要配一房媳妇,怕不是个容易的事吧。因此依了我的主见,千万不可闹将起来,弄得画虎不成反类犬,那才后悔不及呢。”敬天听了,正合着自己的意思,忍不禁点头道:“正是,正是!姊姊的言语,一些不差,我也是这个主意。似我们这种人家,别说是没有捉着人家奸情,便是捉到了之后,也未必斗得过杨家,何况杨乃武又是个著名的刀笔先生,可不是好对付的。只是也不能不想个办法,使他们以后不再干那不端之事,免得被人家知道,耻笑小大,这方是正理。”小大心中,对于生姑本十分心爱,如今弄出了这种事情,退掉生姑,心中也不愿意,只是倘然绝对不问,尽生姑同乃武去通奸,自己真是变了开眼乌龟了,总得想一妙法。使他们以后,不再发生这般丑事,可以使这项绿头巾卸掉。听了母亲喻氏的言语。正中心怀,忙接着道:“对咧,母亲说的话一些不差,我们这种人家,要同杨家去反脸,是办不到的。第一要把他们弄到不再在一处,不被人家知道,再把生姑严行管束起来,使她以后知道改过就是了,母亲舅舅以为如何?”喻氏、敬天本来都是这般心思,都齐齐点头。敬天沉吟了一回,向喻氏道:“我们既定了这个息事耐忍的主义,只使生姑不容易同乃武会面,自然他们不容易在一处了。可是如今住在一个门内,那里能得监视他们呢?

除非是叫小大搬到外面来往,不住在杨家,方可命他们不常相会。便是乃武再要找生姑干那不端之事,究竟住在外面、比了在一个门内,难了许多,小大也可以暗暗监视生姑了,小大不在家中的时候,乃武到小大家中,也不便当了,乃武是个镇上的绅士,也得顾些声名。人家丈夫不在家中,跑去同他妻子谈话,岂不被人家谈笑,乃武也不能不顾忌一些,夜间更不必说了,小大也在家中了,即使乃武到来,可以由小大接待,越发不妨事了。这样可以不伤情面,又杜绝了后患。却算得是一举两得。因此不如把小大搬到外面来居住,便诸事都了哩。”喻氏听得点头道:“正是,我也是这般想,不如把小大搬出来住,自然没有这般事情了。不过倘是在这几天内,立即搬家,一则没有相巧的房屋,二则反启人家疑心,怎地住得好端端的,忽地立时立刻的搬起家来,内中未免被人家说长道短。

我想事情已到了如此地步,倘是生姑同杨乃武已有了奸情,早搬晚搬,都是一般的了。总是不清楚,若是没有什么,几年也住了,难道一两月便得岔子不成?小大,现在你回到家中,不必张扬,原似平时一般,不要被生姑同乃武起了疑心,反生枝节,只是每晚总得回去住宿,不要好酒贪杯,误了大事,只暗暗留意着生姑的行动,生姑便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妄作非为。

一面我们暗中留意房屋,在圆房之前,搬到外面来居住,只说是住在杨家,圆房之后不大方便,不如独立门户的好,因此搬出来祝这么一来,岂不是面面光鲜,既不得罪杨家,生姑也没法借口,又可免了旁人谈笑。弟弟你瞧好不好呢?”敬天听了喻氏的一番言语,觉得这般办法,真是面面俱到,再好没有的了,忙连声道好。小大心中,也很欢喜。三人商议已毕,小大自到店去。喻氏在敬天家中吃了早饭,方才回家。

从此之后。喻氏、敬天,小大三人,暗中留意房屋,准备搬出杨家居住,小大每晚,总是回去睡觉,对于生姑,却依然是和颜悦色,并不把此事声张。生姑自从这一天险些儿被小大撞穿之后,到了明天,见小大绝早出去,面色上很不好看,心中很不放心,怕小大已猜透了自己同乃武的事情,暗想自己同乃武,究属是苟且,不大方便,长此以往,终有一天败露的日子,除非是同小大悔婚,方能同乃武常久相聚,不觉又把悔婚的心意勾起,欲同乃武商议。偏偏这天乃武出门去了,直到晚上回来,小大已先回了家中,生姑怕小大向自己说话。却见小大依旧同平日一般,并无举动,以为小大并不知道,方放下了心肠,可是自这一天起,小大每晚必回家中,因此生姑要同乃武相会,晚上竟没有空闲时候,白天又是人多不便,把生姑的一颗芳心,弄得忐忑不安,终日里紧皱眉头,暗暗思忖怎地办法?终思想不出来什么妙法,避了小大同人家耳目,可以同乃武幽会,而且有时瞧见乃武,乃武的神情之中,却似淡淡的不似往日浓厚,生姑是个聪明的人,早瞧出了乃武的神情之间,大非往日可比,越发觉得纳闷,不知道乃武心中是如何意思,又不好相问。谁知乃武自这天被小大惊散之后,回到书房之中,被詹氏暗暗瞧见,便着实的规劝了一番,把乃武的迷梦,唤醒过来。因此变了往日对于生姑一味恋恋不舍的态度,欲知詹氏怎样规劝,且看不回分解。

第十二回 三更圆梦规劝良人    五夜寒衾思怀吉士话说杨乃武的妻子詹氏,为人最是贤淑,自幼饱读闺训,对于一个女子的三从四德,都能确守不逾,嫁了乃武之后,对乃武的敬爱体贴,真可说得是无微不至。知道乃武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在外面难免没有寻花问柳等风流之事,恐伤了乃武身体,便常是乘机善言相劝,保重身体。所说的话,句句是由真诚所出,乃武见詹氏这般的贤惠,很是欢乐,不由得把在外面寻花问柳的心肠丢掉。夫妇二人,恩爱非凡。自结婚之后,从未勃谿过一次,又加着詹氏,凡是规劝乃武,总是温颜相向,话语从心嵌中发出,不由不使乃武心悦诚服,听了詹氏的言语。

詹氏见乃武这般的欢爱,越发的体贴丈夫。便是乃武有时在外面做下越礼之事,詹氏见并没大害,也就只当不知。到了乃武稍稍醒悟之时,方以好言相劝,乃武忍不住内愧而止。詹氏又因了乃武善于刀笔,恐有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时向乃武陈说阴骘因果,乃武听了,便对于不合人事的刀笔诉状,常是拒绝,因此乃武虽是以刀笔有名,只反平些冤枉屈服的人情冤狱,帮助了人家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十不一见,这都是詹氏平日规劝之功,这一次暗中瞧见了乃武同生姑有了奸情,险些被小大撞见,觉得这事万分不妥。生姑是个有夫之妇,同他通奸,律有专条,是触犯刑法的事情。倘是被人家知道,都有不便,这事万万不能常久,非规劝乃武,从此断绝,方能保住不出岔子。

当下想定主意,便暗暗等候机会,相劝乃武,使乃武醒悟,与生姑断绝关系。过了一天,乃武在晚上睡在詹氏房中,婉燕之余,睡在床上,闲谈家常。恰巧这天喻氏到小大家中,同小大出去购办生姑做新娘时的衣服,詹氏即向乃武笑道:“相公,生姑要做新媳妇了,我们同她同居了好久,也应送些礼物,送什么东西,相公以为怎样?”乃武听得詹氏提起生姑圆房的事情,不禁把前数天的事情,提上心头,微微的喟了一口道:“娘子你去预备就是,总之稍重一些,她们也很贫苦,帮他一些,也是好事。”詹氏瞧见乃武这般神色,知道尚未忘情,暗道不如在这时探探他的口风,对于生姑究竟是怎样心肠?便又笑道:"正是,生姑也可怜,生得这般花一般的相貌,配了个蠢丑不堪的葛小大,怎不叫她伤心呢。”乃武听得,不觉又长叹一声道:“怎说不是呢,可是事已如此,妇人家究以名节为重,既对定了亲,自然也没法更变的了。这也是她的命运,别人也无能为力,又不能助她打破这环境,倘其是去帮了她不嫁给小大,事实上虽好,名节上却不堪问了,旁人的闲话可畏,别说是生姑不得好处;便是帮助她的人,也不免被人说话,是见色起意,看想生姑,才出这个主义。而且生姑倘是不嫁给小大,非悔婚不可,悔婚也不是容易事情,在仓前的人,谁不知生姑是小大的妻子;又童养在小大家中,必须要经官动众。一个闺女,闹到这个地步,名誉上还用说得吗?无端悔婚,又是触犯刑章的事情,也未必拿得稳。到了这时,倒变了弄巧成拙了。因此这事,竟是无法可想,只得瞧她这样一块羊肉,落在狗嘴里了。

"詹氏听了乃武这番言语,知道乃武对于生姑,虽是怜惜,可是也不愿使他同小大悔婚,忙趋势挑乃武道:“语虽这般说啊,生姑心中不免难过,倘是做出了不端之事,小大如何办法呢?

"乃武笑道:“论理呢,生姑配小大,实是冤枉。但是既然业已成事,也不能反悔的了,若然做下不端之事,不要说名节丧尽,便是被小大知道闹将起来,终是奸夫淫妇,犯了刑法,有谁说因了生姑生得好,小大生得丑,不配做夫妇,应该在外面结合奸夫的呢。少不得都要说生姑同奸夫廉耻丧尽,被万人唾骂。”詹氏听乃武这般说法,暗想不趁了此时,向乃武规劝几句,使他醒悟,更待何时,忙又笑道:“对咧,一个女子有了丈夫,如何可以再不守妇道,自然要被人家耻笑了。只是我看似生姑这般的人,自己既生得花一般的容貌,配个小大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人,心中自然不欢乐了,又没有读过什么闺门女训,对于一个女子的三从四德,也不见得十分明白,立脚便不会怎样的坚牢,只要有一个相貌稍好的男子,觊觎她的姿容,去引逗她,便保不定要弄出事来。所以以后生姑不有这种事情便罢,倘是有了,都是做男子的人,不怕伤阴骘去引逗她的不好。到了身败名裂的时候,方知道上了人家的大当,可是懊悔嫌迟了。

这种男子,再真要有报应,我倒看有机会,要规劝生姑,千万别上这种大当,弄得身败名裂之时,懊悔要嫌迟的。一个女子,第一要敬爱丈夫,将来不怕没有好报。相公,你看好吗?”乃武听詹氏如此一说,不由得心中一顿,觉得詹氏的言语一些不差。似生姑这般的女子,被男子引逗之后,方有这般不端之事。

若是自己那时,能以正言相劝。便决不会另有别好。就似前数天生姑要悔婚,被自己一劝之后,立即放下了这条心肠。可见生姑这人,并非是淫荡一流人物,原是可与为善的女子,自己去引逗他,真是大伤阴骘。而且生姑既有了丈夫,自己总是奸夫,万一被小大撞破,自己的颜面何在?又连带了生姑身败名裂,想到这时,忍不住心头隐隐作痛,忍不住呆呆的怔祝詹氏见乃武呆着不语,知道乃武有些醒悟,便又笑道:“相公怎地闷住不语呢?难道真的怕生姑不明道理,嫌丈夫丑陋,做出歹事来吗?这也不妨。生姑这人是何等的聪明伶俐,只要把这些要紧道理,提醒她一番,自然可以懂得,一变嫌恶丈大的心理,易为敬爱丈夫。一个女子,只要明白了敬爱夫君,三从四德,是女子们的要训之后,别说是没犯有不端之后的人,可以立即知道伦常大道,敬爱丈夫,便是已有了不端之事的人,也能知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立即断去奸情,做个贤德媳妇哩。 "乃武听得詹氏说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言语,不禁恍然大悟,暗想自己怎地这般糊涂,一时想不起来。只要自己从今天起,不再与生姑私会。再瞧有机会之时,细细的开导她一番,使生姑对于小大,不生嫌恶之心,夫妻间不致勃谿,即使自己曾经引诱生姑,这般一来,也可将功赎罪,不伤阴骘,自己同生姑的声名,也可以保得住了。这真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却不道被詹氏一说提醒,心中十分欢喜,又暗想,今晚詹氏怎地向自己说到这些事情,不要詹氏昨晚瞧见了自己从生姑处出来,猜透了自己同生姑有奸情,恐弄到身败名裂,触犯刑章,方暗暗规劝自己。这般说来詹氏的贤惠,真是无可比拟。自己瞒着她干下这般歹事,如何对得住她,想到这里,忍不住向詹氏瞧了几眼。詹氏却又望着乃武微微一笑。乃武觉得詹氏的神色,同了方才一番言语,明明是知道了自己和生姑的事情,面上早一阵阵的红晕起来,觉得詹氏既已知道,再瞒着她,使她耽心,良心上也说不过去,即把同生姑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了詹氏,并且立誓不再同生姑往还。詹氏听了,知道乃武已是醒悟,并非虚言,心中大喜,忙安慰了一番。这一夜之后,乃武果然不再同生姑约会。便是生姑相约暗示,也只当不知,并不赴约。又因了小大这时每晚归家安宿,对于生姑守幽很严,生姑在这种情形之下,对于小大心中自不免又起了些厌恶之心。

对于乃武,却并不知道已由詹氏劝醒,斩断情丝,只以为乃武惧怕小大撞见,因此不敢相会。

这般的过了十几天光景,生姑那里耐守得住,只恨得茶饭无心。恰巧这一天小大不回家中,生姑大喜,忙暗暗来约乃武幽会。谁知到了晚上,生姑白守了一夜空房,乃武并未到来,却知道乃武住在詹氏房中,心中很是动气。坐在房中,细细思忖,觉得乃武对待自己神情之间,好似冷淡了许多,不似平时见了自己到他们家中,有说有笑,神情中暗暗露出因了自己而发。如今乃武见自己之时,总是默默的走开,一无说笑,这种神情,显见得冷淡不堪,为了什么事情,对待自己如此的冷淡起来,只猜不出内中缘由。这般一想,不禁把以前乃武对自己的温柔怜爱,真算得无微不至,比较了小大的粗犷,不可同日而语,自己倘是有了这种丈夫,于愿已足,无奈被月老错配姻缘,同乃武只结了个露水姻缘,到如今越发连露水姻缘也不周全了,自己怎生得这般命苦,心中一酸,眼泪便似断线珍珠般的滚将下来。又觉得自己对乃武并无开罪之处,便是前晚小大回来,险些儿撞见,也不是自己之故。可是乃武对自己,好似也未表示不满,如何忽地情淡到如此地步?只猜不出什么道理,思前想后,泪如雨下,竟是泣不成声,眼瞧小大这般丑陋,反匹配了做正式丈夫。乃武这样温柔的人,反成了露水夫妻,如今越发成了薄幸郎君,自己好不命苦,心来如何能安然度日?

究竟乃武对于自己是怎么的一个心思,若是不过一时受了惊恐,不敢到来相会,好得同住在一个宅子之内,既未忘情,不久自能重行欢聚。只怕乃武已变了心肠,那就恩断情绝的了。生姑一面暗泣,一面胡思乱想,只猜不出乃武因何变了心肠,把昔日思情,忘一个干干净净。

想了半晌,忽地把长眉一展,星眸一睁,暗想:我真的傻子,他既不会相会,我不是目不识丁的女子,难道不能作一封缠绵悱恻的情书,暗暗给他,一则责他不该恩情断绝,因了什么道理?二则可以把自己的苦处,陈诉一番。倘是他怕以后被小大撞见,好得圆房的日期,当有二个月光景,悔婚也不能算迟,也可以同他商议个办法,使得以后能做一个长久夫妻,岂不是不怕小大撞见了呢,看他取到这封书信之后,如何回答自己。想定主义、一听外面正打着三鼓,忙起身回到自己房中,三姑正仰面酣熟,知道三姑一时不会即刻醒,正好放胆写信。

桌上笔墨砚台,倒都现成,这是因了生姑,刺绣绣货须描写花样,所以早已购办。生姑这人,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幼时在家中读过几年诗书,住在葛家,空闲时常看看书字,学习一回。

到了杨家之后,越发受了乃武黛陶,对于文字一项,虽不能说好,写信等事,却已能够。这时轻轻的磨起墨来,取了一张描花样白纸,提起笔来,写了一封缠绵悱恻的情书,书内把种种事情,序述个详细,写得哀怨动人。末后又说小大怎样粗犷,如何丑恶,万万不能一处度日,把悔婚的言语,旧事重提,情愿同小大悔婚之后,随乃武安份度日。虽是备位小星,亦是愿意等言语。写了之后,听得更鼓已打五更,知道天色将要明亮。

不要被三姑醒来瞧见,忙急急的收拾了桌上纸墨笔砚,把书信藏好,看有机会,投给乃武。收拾好了,即忙解掉外面衣服,悄悄睡下,三姑并未知道,仍是酣声振耳,十分好睡。生姑因一夜未睡,娇躯十分疲倦,不觉朦胧睡去,醒时已是日上纱窗。

三姑早已起身,生姑忙也起来,收拾了一回,料事家事,直到午后,生姑忍不住到杨家来游玩,欲趁热遇见乃武,或能细诉衷肠。不然,也可以把写好的信,留乃武书房之中,使乃武瞧见。

到了杨家,见詹氏、叶氏都坐在家堂内闲谈,见生姑,忙一齐起身让坐。生姑一面谦逊,一面问了二人的好,方一同坐下。闲谈了一回,方知乃武今天并未出门,在外面书房之中。

生姑听得,也不再问,只暗暗欢喜。暗想:乃武既是在书房之中,自己何不悄悄进去,瞧乃武怎样对着自己。想定主义,又敷衍了几句,起身告辞回去。詹氏、叶氏合笑送过,生姑见二人已不在后面,知道这时乃武正独自一人在书房之中,这也是生姑知道乃武的脾气,白天在书房中作事,不许一人进去,连在外面窥探,也是不许。因此生姑料着并无别人在书房之内,便悄悄的走到书房外面,四面一望,却一个人也没有,忙踏进房去,瞧见乃武正坐在椅上写字,生姑不敢高声唤呼,怕被人家听得,只低低的叫了声:“二少爷!"乃武正听得有人进来,又听得唤二少爷,忙抬头一看,却见是生姑,只怔得一跳,不由得啊呀道:“你怎么走到这里来呢,被人家瞧见,那还了得。

"生姑并不分辩,正待责问咋晚何以不来赴约,忽听得外面隐隐有人高叫小白菜,生姑听得是三姑声音,恐被她撞穿,忙把袖内的书信,丢与乃武,飞也似的出书房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一纸寄鸾笺劈开情网    三迁营兔窟割断红丝话说小白菜毕生姑,因昨晚杨乃武爽约,到书房中去找乃武,正欲诉说,听得三姑一片的叫小白菜声音,恐她撞见,慌忙把昨夜写好的一封书信,掷给乃武,勿匆的出去。三脚两步,赶到自己客堂之外,正迎着三姑。三姑一见,即笑着道:“小白菜,哥哥回来了,快去快去?”生姑正奔得气急口喘,听是小大回来,不觉又是一慌,忍不住粉脸飞霞,心头乱跳,随了三姑,走到里面,果然小大已是回来。原来小大因天气炎热,喻氏命他同去看房屋,才回家换穿衣服。小大衣服,都是生姑经手放摺,到了家中,不见生姑,一问三姑,知道到杨家去了。

小大心头已是打了个疙瘩,忙命三姑去唤,三姑到杨家一看,生姑并不在那里,问詹氏哪里去了,说是已回家,因此三姑一路的叫将回去,见生姑从外面到来,倒也并不查问,到了家中,三姑笑着向小大道:“你说小白菜在杨家,她却在外面,小大听了,又瞧见生姑的面色不定,不由得疑心大起,暗想乃武书房正在外面,不要生姑,乃武二人,又在书房中幽会。好得自己不久就得搬出,如今也不必查了,反生出别的枝节,当下只向生姑取了衣服,穿好了出门而去。生姑方吓着三姑说出自己在外面,不要小大疑心,见小大一言不问,倒放下心来。

却说乃武在书房中,瞧生姑进来,心中吓得扑扑乱跳,方欲以正言相劝,却得三姑一片叫唤,招生姑叫去,临行之时,丢下了一封书信,即拾将起来,一看上面写得:二哥亲诉四字,字迹十分娟秀,正是生姑亲笔,忙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二哥爱鉴,启者,窃以去岁以还,蒙哥不弃,不以贱躯为辱,誓以百年,妹生不逢辰,荆门不幸,横遭摧迫,孑孑弱弱,茫无所依,母老家贫,无以为生,乃有童养之举。方以为可以出水火而登衽席,而妹命薄天生,夫婿既形如鬼魅,身高不满五尺,目不识丁,胸无片墨之储,又寒若范叔,釜可生尘,衷心之悲,无可伦比。清夜扪思,常泪洗鸳枕。去岁而后,大假良缘,得逢君子,复不以妹微贱使侍床侧,方拟百年相偕,不意罡风陡起,吹折鸳翼,常此以往,情何以堪。丑如历鬼之葛小大,望且生畏,安能同床共枕。只以哥之相劝,聊忍一时,偷生以侍君子,今彼耽耽虎视,视妹为囚,难越雷池一步,不复能侍哥以遣妹悲哀心怀。永夜迢迢,转辗反侧,只以泪洗面。

妹身虽蛰于斗室,心固未尝一日不飞越于哥之左右也。此情此景,安可一日以居。哥素爱妹,义无坐视,只即加援手,拯妹于枯井之底,设法与葛氏解婚,俾得常侍君子,虽位列小星,亦所夙愿。昔日之山誓海约,固言犹在耳,当不致为薄幸李郎,使妹之愿于危殆,昨夜待哥三更,而哥竟爽约。岂微贱之质,不足当君子之一盻,则妹以能仗鼎力,得脱牢笼,将长斋黄卷古佛脊灯,了此一生,以报哥之德,葛氏枭鸱,誓不愿偕其永生,妹萍飘弱苦,所仗者只哥而已矣。乞怜而一诺,无任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