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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杨乃武与小白菜三

第十五回 看盛会万人聚小镇

集藏 · 小说 · 第 226–290 段

第十五回 看盛会万人聚小镇

缺妆奁一女泣空房话说仓前镇上因了六月三伏,瘟疫重大,罹疫而死的镇上人民,不知多少,家家都吓得战兢兢地,以为触怒了神祗,犯了天嗔,因此上天降灾。便有几个巫师,同了几家专于敛钱的道院僧庙,趁着时机,倡言祸福,说什么五部瘟神下界,都为了平时人民不敬天地,不惜五谷,所以上天降灾。若要消灾去祸,必须举行赛会。那些无智愚民,却不思不敬天地,不惜五谷,所以天上降灾。应该快些改恶为善,倒附和了这些巫师僧道,筹备起赛会事宜。在六月顺已出过几种,如瘟将军会姜太公会等,又因说是这次的瘟疫,由五部瘟神放出了五煞恶鬼,已震动阴司,非举行一个盛大的盂兰会,不能解禳,镇上的人,忙急急筹备,要讨五煞恶鬼等欢喜,预备得非常盛大。好得清朝赛会一事,并不有违禁例,官府反严行保护。一年中的会期,本有许多,盂兰会也是年年举行,不过没有这一次的大动干戈。

镇上的绅士,出头主持,捐款的捐款,出力的出力,预备赛会应用物件的预备,炼台阁高跷等工夫的炼工夫。忙一个不亦乐乎,早有人传播出去,仓前镇这一年,举行这么一个大盂兰会,自有兴致的人,四处赶来看会。会期是七月底的一天。不到二十五六日的光景,四处来看会的人,已不知有了多少。仓前镇上,家家门首,都搭起了看会高台,准备赛会过时,可以坐在看台上细细观看。又怕街上的看客挤到家中,岂不把看台挤毁,又各在门首,拦起了挡木,来看会的人有的宿在亲戚人家,有的临时租了人家的房屋居祝镇上所有的几处小小客店,都早挤得水泄不通。又有几个投机的人,临时备下客店,专招看会的人居宿。饭店酒铺,终日座无空隙。说不尽的形形色色,热闹非常。这一次的盂兰会,直预备到二十六的一天,方才就绪。

看会的人,早把一个仓前小镇,挤一个人山人海。自有会中人出来维持秩序,又先期到外面来量地步,看形势,只因会中台阁高跷很多,怕不够地步通过。一切就绪,差不多已将到会期,看会人都伸长着头颈,只待七月底的一天,看这个盛极一时的盂兰大会。

却说到仓前镇来看会的人之中,有一个姓刘名子和,年方二十五岁,乃是馀杭知县刘锡彤的儿子。刘锡彤年过半百,只有子和一个儿子,因此把子和爱如夜明宝珠一般。刘锡彤是维扬人氏,年轻时也是个浮滑少年,家中并不富有,不过是个中人之产。娶妻之后,得了一大注的妻财,登时暴发,抖将起来。

只因这位刘太太,母家姓林,同刘锡彤同籍,父亲是个维扬富翁,膝下无儿,所生一个女儿,嫁给刘锡彤。刘太太别的不懂,对于帮夫运三字,却熟悉非凡,到了刘家之后,尽把家中值钱的东西,向着夫家摆去,帮着丈夫刘锡彤发财。好得刘太太既没有弟兄,自然没人同他争夺。刘太太的父母,一则爱女儿心切,连带爱子妇婿。二则自己并无儿子,将来百年之后,只是继承一个族中子弟,承续香烟而已。自己有这么大的数百家私,终久要给别人,不如给了女儿,究属是自己的亲骨血。而且女婿也有半子之份,比了承继过来的儿子,总亲热一些。便尽着女儿搬运,只要女儿开口,没有不应之理。嫁给刘锡彤的时候,老夫妇怕女儿嫌夫家贫困,不能称心如意,早允许把存在钱庄金号大商家的存款,由女儿带一半到夫家,已足足的有了七、八十万。其余妆奁手饰,自然是丰富极顶。只是压箱底用的金条,已用了五百两。金叶金器,也有五百余两。手饰中的珠项件珠花等件,珠子粒粒有黄豆大校这并不是作书的有意相凑,却是的确的事情。刘太太因了杨乃武的案子,所用去贿赂,足有数十万光景。这都是刘太太母家的产业,大都谈杨乃武奇案的人,都能知道。

闲话少说,且归正传。刘太太出嫁的时候,带去的财产,差不多已将百万,无论何人,总可以满足他的欲望的了。可是刘太太到了临时上花轿时,还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在闺房中只是痛哭,不肯上轿,把个老太爷急得手足无措,怕错过了吉时,将来夫妇不能和睦。自己只有这一个女儿,怎生舍得。总得夫妇之间,相敬如宾,女儿过去称心如意,方好放下心肠。

这一次的所以配一个中人资产的刘锡彤,也因了要使女儿快活舒适。刘家上无尊长,一进门就是当家太太。又加着女儿带去了七、八十万家私,自然有财必有势,谁敢不服,岂不是女儿过去,仍如在家中一般。而且女儿的脾气,在家中娇养已惯,决不能受人管束。有翁姑的人家,万万不成,因此配给刘家。

如今不要错过了吉时,冲犯了喜煞,夫妇闺房之内,时起勃谿,终日吵闹,岂不是反害了女儿了呢。因而愁眉不展,还是老太太明白,知道女儿的不肯上轿,决不是不愿意出阁嫁给刘锡彤,内中必有一个缘由。忙走到闺房之内,悄悄的向着女儿问道:"宝贝女儿,怎地你还不称心呢?你爸爸嫁你,也把一半家财交给了你咧,只因刘家没钱,才这般的给你带去,我同你配刘家这头亲事,也为的是你。刘家一无尊长,二无弟兄,你一进了门,即是个当家太太,做现成主母。又加着你带去了这般多的家财,财多势厚,有谁敢不服你的调度。便是女婿平空添了七八十万家产,都是因了娶着你这般一个好老婆而来。自然那里敢违背你一言半语,怕不当你做玉皇大帝看待。这样的家庭,嫁过去再舒服也没有的了。所以我拣了刘家,把你配了。他家虽穷困一些,好得我们有的是钱,还怕着什么来,怎地你只是的哭,不肯上轿,不要错过了喜时,可不是顽的,你究竟是什么不如意呢?快说给做娘的知道。只是做娘的可以办到,无有不应许你的,还少什么东西,只要是家中有的,也没有不肯给你带去的呀。”宝贝女儿听了母亲说了这一大篇安慰的言语,问她因了什么不肯上轿,方把一块绢帕,拭干了眼泪,徐徐的道:“不是女儿不愿意嫁给刘家,这是母亲作主的事情,做女儿的怎能违背。可是女儿嫁了过去,钱虽不算多,也总算有一些了,势却一些也没有,可不是就得受人家的欺侮了吗?”老太太听了,以为女儿的不愿上轿,因了刘家无财无势,嫁了过去,有了七八十万财,自然再不能说是没有的了,势却依然无着,所以不愿,便不由得笑道:“女儿,你什么聪明一世,朦胧一时起来了呢?有了钱不是可以去捐上个官做,岂不是有了势了。如今女婿虽没有势力,只须你过了门之后,取三、五万银子,替女婿捐一个现任官员,便不是有财有势了吗?”老太太心中,以为这般的一开导女儿,自然不再哭泣。欢天喜地的出去上轿,谁知这位小姐,所得老太太的一番言语,点头说道:“正是呢,女儿也因了过去之后,必须捐一个官做,方心中发愁咧。”老太太听得女儿说是也因了要捐官才在那里发愁,不禁一呆道:"你不是方才说要女婿有财有势呀,捐了官便可以有财有势,那是最妙的事情了,怎说为了要捐官才发愁了呢?”刘太太见母亲听了自己的言语,奇怪起来。倒不觉微微一笑,又点着头道:“谁没不是呢。母亲你怎地还不明白,你想要做官有势,自然要捐一个大官方好,捐大官岂不是要多化一些钱了。女儿所带过去的一些,虽不算少,究属也不能说多,万一捐官的时候,化钱一多,带过去的现钱不够,不是要把珠宝金子等去折变了吗,那些折变珠宝金子的当店,那一家不要赚钱生利,到了那时,女儿自己没有这么一家赚钱生利的店家,这个亏,不是吃得大了,岂不使女儿因了捐官发愁呢?”老太太听毕了女儿一大篇的发愁缘由,早倒抽了一口凉气,方是明白女儿的不愿上轿,只为了再要一家当店,这些赠嫁的七八十万家私,还没有趁女儿的心愿,不禁暗暗佩服女儿的见识远大,还没嫁到刘家,已在那里替女婿不吃大亏,这般看来,女儿没有一家当店赠嫁过去,决不肯轻易上轿,人家嫁女儿不肯上轿,都是嫌着干宅的聘礼不好,自己女儿出嫁,却一味的帮着女婿挣家产。

好得自己老夫妇二人,并无儿子,只有这个女儿,倘是不给女儿带去,将来仍不免被他人得去,究竟女儿是自己的亲骨血,来得亲近,不如应许了女儿,讨她欢喜,便笑着道:“我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么一些些的事情,为何不早说呢,你怕将来吃亏,这个容易,只须把你爸爸开的当店,带一家过去,可不是就不吃了亏了呢。我去向你爸爸说吧。”刘太太的父亲,自然是无可无不可的,只要女儿不错过吉时,嫁了过去,小夫妇和好,别说是一家当店,便是把自己所有的店家一齐变了姓刘,也是愿意。这般一来,刘锡彤又平空添了一家十余万两银子本钱的当店,刘太太才欢欢喜喜的嫁给了刘锡彤,刘锡彤平空得了这么多的妻财,心中得意,自不必说,因了妻子手中有百万家私,怎敢有半点违反、自然言听计从,刘太太说东,刘锡彤不敢说西,刘家一切的事情,都由着刘太太作主。家中婢仆有的是刘太太赠嫁过来,当然唯刘太太命是听,其余刘家原有的仆人,同了新雇过门的婢仆,知道刘太太是个大财主,不论什么事情,都由刘太太手中发放,那一个敢不奉承听从。便是刘锡彤自己知道所过的快活日子,都仗着妻子的家私而来,也不敢不听妻子的指挥。又加着刘太太自幼在家中,度惯如意日子,娇养已惯,稍不称心,即大呼大骂,好得刘锡彤却是奴隶生性,只要日子过得快活,一切都肯,对于这种妆台奴隶,越发心甘情愿,终日侍候着太太,讨太太欢喜,因此把个刘太太,捧上了三十三天。家中一概事务,不要说是内里一切,便是刘锡彤到外去的事情,也非得太太应许,不能乱走一步。刘锡彤起初,因了妻子是个财主,要讨他欢喜,自己方可度得快活日子,自不免事事请示,讨妻子的欢心。渐渐地把刘太太的气焰,步步高升,自己的主义,件件压低,到了后来,竟把妻子真个视若玉皇大帝,不敢稍有违背。无论是外面家内的事务,刘太太说怎么办理,便得怎么办理,刘锡彤那里敢说半个不字。都是由刘太太发令,刘锡彤如捧着圣旨般的前去承办,在扬州一地,那一个不知道刘锡彤是个挂名主人,惧内大王,刘太太大权在握,一呼百诺,好不称心如意。

可是刘太太到了这个地步,心中还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心中觉得不快。只因刘太太嫁到刘家,虽是带着七八十万家产,一家典当,只是母家还有一大半的家财,留在家中,没有带到刘家。自己父母年纪已老,将来百年之后,若是自己不赶紧设法把剩下的家私,搬到刘家,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继承的兄弟,而且自己父母应嗣的儿子,是族中很穷的一房,自己从小便瞧不起这穷小子,如何愿意,非得趁着父母未死之时,全部搬运过来,方趁了心头之愿。想定主义,即天天借着探望记念父母,到自己家中,计算这一大半的家财,刘太太的父母,对于这个女儿向来钟爱非凡,临嫁的一天,还被女儿两点清泪,哭掉了一家典当。自古道美人一笑值千金,刘太太的一哭,竟值了十余万金。老夫妇两对这个宝贝女儿,可算是疼爱得到至矣尽矣。

如今见女儿嫁了刘锡彤,小夫妇恩恩爱爱,女儿的气势,高长无比,心中自甚欢乐。女儿见仍旧想到老夫妇俩,不忘孝道,朝夕同着女婿,承欢膝下,觉得总算没白疼了女儿。那里知道女儿女婿的到来,乃是探望这一大半的家私,老夫妇二人心中一欢喜,越发的疼爱起女儿来,连着女婿刘锡彤,也一同疼爱起来,只要女儿开口,没有不应之理。好得老夫妇俩也抱了情愿传给女儿女婿,不愿传给不是亲骨血的嗣子的想法。事有凑巧,这个应嗣的族子年纪尚只有八九岁光景,人事不知,他的父亲却是个古道正气的秀才,家中虽贫,绝不到外面来借贷一两半钱,只仗了教读过那清苦生涯,明知道自己儿子应嗣给刘太太的父亲,有着百万家私,倘是不加顾问,不免被刘太太夺去。可是此时,读书人只尚气节,不以金钱为重,不肯自坠志气,倒便宜了个刘锡彤。欲知刘太太究竟得到家财没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贫儿暴富纳粟走邪途    贪夫殉财具呈持正义话说刘太太怕自己父母百年之后,所剩下来的大半家私,便宜了继承过来的兄弟,忙打定了主义,要设法把家产运到刘家。因此同了刘锡彤二人,天天在老夫妇俩落打浑,千方百计,哄骗得老夫妇俩快活,可以把家财容容易易的骗到手中。刘太太的父母,那里知道自己女儿不是记念亲爷亲娘,才天天来承欢膝下,乃是为着自己未曾给女儿带去的大半家财。只道是女儿女婿对于自己,十分孝顺,因知道自己没有亲生儿子,怕着寂寞,天天到来同自己解闷,越发的把女儿爱得如掌上明珠。

带着女婿刘锡彤,也视而亲生儿子一般,只要女儿女婿开口,要自己所有的东西,没一件不立即应诺。好得没有亲生儿子,给了女儿,总算是自己骨血。刘太太趁此时机,即同刘锡彤二人,今天要珠宝明天要现银,尽是把老夫妇俩所有家财,向刘家搬运,到了后来,老夫妇俩越发免得劳心劳力,把自己所有家产,一应帐目,都交给了女儿掌管。渐渐的刘锡彤的产业,一天一天的多将起来,虽也有几个族中的人,看了不平,可是刘太太是亲生女儿,女儿到母家去侍奉父母,明正言顺,谁也不能说一句闲话,应嗣的嗣子方面,不出来说话,旁人越是不该出来问讯。

又过了三四个年头,老夫妇二人相继去世,刘太太这时自然不再客气,把父母所有的产业,全部运到刘家,总算还怕族中说话,住的一所房屋,并没改作刘姓,直到继承的儿女继承进去,已是一无所有的了,偌大的一分产业,亏得刘太太的满腹经纶,方被刘锡彤完全享受。自此之后,刘太太对于娘家,即断绝往来,不通信使。刘锡彤自娶了妻子,先得百万妻财,又平白发了这一大宗的横财,成了维扬地方数一数二的富翁,心满意足,自不必说。只是对刘太太越发要头低三寸。只为所有家财,完全由刘太太一人之力到手。刘太太得了父母的遗产之后,一件心事算是放了下去。所有的经济权,当然是由刘太太操手,只是刘太太心中,又觉得有一件事情,还不能称心。

只因这时的刘锡彤财固然是有了,势却依然没有。一个人须得有财有势,方能称心如意,办事得心应手。刘太太在嫁刘锡彤的时候,不是早已说过,须得使刘锡彤有财有势,方了心愿。

如今财已有了,自然须在势的一方面着手。好得这时不论要什么官做,只要有钱,都可以出钱捐买,好似目下的运动费一般。

不过彼时是明的,目下是暗中化费而已。刘太太既打了捐官念头,即化了三万两银子,捐了一个厘金,分发在浙江省内。有了钱什么都容易,刘锡彤捐好了官,忙到浙江去候补,又化了几个钱在省内,即挂出牌来刘锡彤得了个现任乍浦厘金局长,自然同刘太太等大小家人,走马上任,心中十分得意。这时刘太太只生了一个女儿,嫁给杭州知府陈鲁的儿子作妇媳。一个儿子,便是刘子和。刘家有的是钱,缺少的是儿子,既生了子和,疼爱自出乎寻常,浑如天下掉了颗夜明珠下来,尤其是刘太太,对于这位宝贝儿子,溺爱得不知所云,百依百顺,比了孝顺父母,还要来得周到。不论什么东西,只要儿子中意。尽是尽千上万的化钱,心中也都乐意,便是刘锡彤,有时说了一言半语,刘太太便大发雷霆,把子和的性情,弄到骄贵不堪,无所不为,刘太太从没有听从人家半句言语,都是独断独行,她爱怎么办理便是依着她怎么办理。惟有这位宝贝儿子刘子和,所说的言语,刘太太没一句不点头应允。刘太太说东,刘子和说了西,便依着是西。这般的钟爱,可称为天下少有,世上无双。

这一次刘锡彤到乍浦上任,刘子和也相随同去,在乍浦闹得乌烟瘴气,不亦乐乎。刘锡彤也不去管他,刘太太有时还帮着儿子,因此谁都不敢碰动子和。可是刘锡彤的到乍浦办厘金,是化了银子捐买来的,好歹下了本钱,当然要捞回成本,还得加上些利息。刘太太又不是肯蚀本的人,替刘锡彤化了几万银子,捐得了这厘卡,早吩咐刘锡彤,要加料出哨,刘锡彤奉了刘太太的阃令,比了圣旨为利害。要加料捞回成本,自己在厘金上设法了,对于捐收一项,真算是无孔不入,一心只想搜利,谁知遇了几月,碰到了对头,原来有一帮木客,采办了大批木材,路过乍浦,应纳的税,也已完纳过了。不过清朝厘卡,有什么货物经过,不管已纳过了什么税项,总得照例完一种厘金,其中弊窦,便不一而足,只须向卡上赌赂,即能以多报少,少完厘金。大部采办了大批货物经过厘卡的客商,总得纳贿给卡上,卡上即少报税金,合下来还是客商便宜。因此客商都愿意纳贿给卡上。管厘金的人,因客商少缴的是国家公款,纳的贿赂却可以进自己腰包,也愿客商如此,便宜些客商。在清朝厘卡算作肥缺,便是这个缘故,刘锡彤做了乍浦厘卡,越发只事收受贿赂,全不以国税为意,如今见有数万的木材经过,心中欢喜得痒痒的,以为是好买卖到来,即示意于木商,要一万两银子。谁知木商听得一开口要这般大的数目,不肯应承,即闹翻起来。刘锡彤逞着官威,竟把木材扣留在乍浦,不放过卡。

这些木商见刘锡彤这般作为,也不肯认输,取出银子了结,到杭州省城设法,听得仓前镇上杨乃武有一手的好刀笔文章,便厚礼相聘,请乃武帮忙,乃武即做了一张禀单,托了省内士绅,命木商将刘锡彤告了一状,果然乃武刀笔厉害,省内抚台下命放了木材。刘锡彤竟因了这件事情撤差。刘锡彤细细打探,方知是仓前杨乃武做的手脚,自己吃了个大亏。便把乃武恨之刺骨,只想报仇,可是总找不到乃武的错处。乃武在杭州省内,又很有权势,刘锡彤无奈之何,也只好罢了。

刘太太见丈夫厘卡失掉,索性劝刘锡彤再捐个正印官,停了几年,果然钱可通神,又捐了个正印知县官员,而且是现任,省内挂牌,选了馀杭县,令刘锡彤赴任。刘锡彤上任之后,倒成了乃武父母官了。只因仓前镇恰巧是归入馀杭管辖,刘锡彤对于乃武,虽是十分痛恨,只是乃武是地方绅士,清朝时候官府向例要结纳绅士,互相利用,刘锡彤做了馀杭县知县,自不免结纳地方士绅,同乃武也见过几次。心中虽是因了木材的事情,耿耿于心,面上却不能不敷衍和气。乃武心中,却早已忘怀,因当时只知道乍浦厘捐,是个姓刘的人,却不知道便是刘锡彤,如今己做了自己的父母官儿馀杭知县。刘锡彤选任了馀杭县,这位掌经济大权的刘氏太太,疼爱得如心肝活宝般的刘公子刘子和,自然是随同上任,住在县衙门内。这时刘子和已是二十一岁,刘太太因了抱孙心切,早同子和娶了一房媳妇,是李家的女儿,生性很是贤淑,熟读闺门女训,对于三从四德,十分明白。敬夫事姑,事事周到。只是面貌却只有中人之姿、并不美貌,而且稳重非凡,品性温淑,大有非礼弗视非礼勿听的气概,不肯乱走一步,同刘子和恰是相反,子和的面貌,生得唇红齿白,姣好得浑如个美貌女子,自幼受了刘太太的滋爱姣养,手中有的是钱,又生成这付容貌,便终以为风流绝顶,对于女色混如苍蝇见了血一般。成人之后,便终日在外面寻花问柳,诱引良家妇女,好得刘锡彤有财有势,即是闹出事务,也有刘太太逼着刘锡彤去担当。这时刘锡彤任了馀杭县,子和越发胆大心乱,仗着自己这付面貌,刘锡彤的势力,刘太太的金钱。只在外面胡闹,自有几个趋炎附势,觊觎子和金钱的浪子蔑骗,怂恿着子和,替子和设法诱骗妇女,对于李氏,早因了面貌不佳,体态毫无风流之处,循规蹈矩,满面正经之色,视同陌路,李氏见自己丈夫在外面狂化滥用,浪费虚掷金钱,终日诱引良家妇女闺阁淑媛,甚至寻花问柳,勾结荡妇,越闹越不成样子,怕弄出了事务,便忠言规劝过几次,无如子和胸无点墨,目不识丁,那里知道什么礼义廉耻,不应在外面诱淫人妇,自坠名誉。只知道追欢取乐,在女色之内寻快活。听了李氏的良言规劝,自然忠言逆耳,愈觉得李氏讨厌。这般的几次以后,子和把李氏竟视若眼中之钉,平日不进李氏房门一步,整日的在外面停眠整宿,在娼妓淘内厮混。见了李氏,非但不理,即是逐骂一顿,有时竟把李氏打上几下。刘太太只听这位宝贝儿子的言语,见儿子同了媳妇不洽,仿佛如冤家一般,便也把李氏作践起来,一不合意,即大叱大骂,将李氏詈个不休。

李氏遭遇了这般景况,苦不胜言,但是仍然逆来顺受,一些没有怨言,只是暗中不免落泪悲伤。或着遇人不淑。反是刘锡彤觉得李氏很是可怜,人也贤惠,不时劝刘太太好生照顾李氏,不可作践于她,因此李氏尚能偷生人世。

这一次仓前举行盛大的盂兰胜会,怎样的盛况,早传到了馀杭县中,被刘子和听了。子和这人最欢喜胡闹,这种赛会,岂有不看之理。本来刘子和不论到什么地方游玩,只向得太太要钱,也不说明到何处走,何时回来,一年之中,住在家中的日期,十分有限,不是在外面狂嫖滥赌。便是妍识外好,自有一班仰仗子和鼻息生活的狐群狗党,把子和如众星拱月的保护,终日追随在一处。所以刘太太倒也放心,绝然不问他的行踪,李氏更是不敢动问。还是刘锡彤有时还得问及子和可在外边胡闹,却有刘太太在那里承当。这次仓前镇举行盂兰盛会,早有子和的一班爪牙,先同子和设法,怎地到仓前去看会游玩。子和心中知道仓前这次的盂兰会不比往年,盛大非凡,四面各地去看会的人,一定很多,自然妇女也是不少,可有绝色女,在那里看会,自己到仓前去,一则看会,二则还能乘此机会猎艳,便兴冲冲地准备到仓前去,命手下的人,先几天到仓前镇上,关照爱仁堂药店小老板钱宝生,说自己要到仓前看会,设法住处。

子和同钱宝生本很熟悉,只因钱宝生这人,最喜趋炎附势,可以仗势欺人,生性又很阴险,奸计百出,在仓前镇上,真是无恶不作。见了高贵一些的人,即趋承奉迎,极尽献媚之能事。

瞧见贫苦乏势的人,便鱼肉作践,威势十足,是一个上等地痞。

面貌又生得獐头鼠目,塌鼻阔嘴,自幼也欢喜嫖妓宿娼,在女色上乱钻。恰巧老天有眼,遇着了一个淫荡娼妓,暗生梅毒,钱宝生那里知道,因爱上了这娼妓的一股浪劲,打得火一般热,不上十天,已把梅毒传到身上,过了几时,竟毒发起来,内钉之上,起了许多恶疮,脓血淋漓,疼痛非凡。宝生心中着急,只是还不知道是由这个荡而且淫的娼妓身上传来的梅毒,只认是湿毒,把自己药店内的药料,配了些去消湿毒的几味,暗暗的服了下去,那里有什么用处,越发的厉害起来,头上已溃烂不堪。又为了怕人家知道了耻笑,不敢向人言明,只暗中留心打听治法。日子一拖延下来,非惟下部溃烂得不成模样,渐渐地往上攻钻,全身发出了毒疮,连面部也有了红点。鼻孔之内,慢慢地也烂了起来。宝生至此,方明白是传来梅毒,已到了开天窗地步,心中着慌忙延医服药。还亏得自己开着药铺,一切药材都容易办到,方不致送了性命。直到梅毒除掉,面上鼻子,已烂塌的了。鼻孔中又多了一块塞肉,说起话来,便成了个模糊不清,非得用心静听,不能听出他说的什么言语。下部也成了半截,光头削去了一段,再不能耀武扬威,驰骋疆场,倒死了宝生的色心。

刘子和在馀杭县内,早已声名狼籍,没一个不知道刘锡彤的儿子刘子和是个花花太岁。钱宝生有时到馀杭县去,听得了刘子和的名声,知道是馀杭县的爱子,便倾心侍奉,一味趋承,可以仗势欺人。恰巧有一个朋友,也是以前钱宝生在窑子内认识,这时在刘子和身旁,专同刘子和跑腿。钱宝生即由着这个朋友同刘子和认得。刘子和见钱宝生奸计百出,狡谋多端,恰恰是个狗头军师。而且对于引诱妇女的计谋,十分厉害,便引为知己。钱宝生又把自己昔年引诱妇女的春丹媚药,送给刘子和使用。刘子和得了,如获至宝,把钱宝生视为第一个好友。

钱宝生见刘子和已入了自己彀中,便放出手段,骗刘子和的金钱。刘子和有的是钱,只要趋承得快活,大把价的化钱,满不在乎,钱宝生便得其所哉,着实得了些刘子和的好处,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投声气论交仗有多金    乏兴味偕游惜无美色话说钱宝生同刘子和二人,一个欢喜刘子和的金钱,一个佩服钱宝生的计谋,互相利用,倒成了莫逆之交。所谓物以类聚,刘子和这般的浪荡子弟,自然同了奸诈刁枭的钱宝生交得甚好,而且钱宝生对于趋承人家,乃是特长,见了刘子和的面。

只是少爷长,小子短的奉承,把个刘子和拍得骨酥筋软,觉得再没有比钱宝生知趣的人了。钱宝生便于中取利,着实得了些刘子和的好处。这一回仓前镇上出盂兰会,钱宝生早料到刘子和定到仓前看会,因此把自己的爱仁药店楼上,收拾起一间卧室来,准备刘子和到来安歇。钱宝生的父母,对于钱宝生素来不能管理。钱宝生的父亲,却不似钱宝生一般的奸刁,倒是个正人。平日瞧见了钱宝生的作恶行非,行为不端,很不赞成,常训斥儿子。无奈钱宝生的母亲同儿子是一鼻孔出气,把宝生溺爱非常,见了宝生这般行为,非唯不训斥宝生,反以为宝生能干,会赚大钱,不以丈夫的言语为然,只帮着儿子说话。又加着钱宝生向来不把父母放在眼内,连一个孝字怎样写法都不知道,叫他如何知道在父母面前要行孝道。听了父亲的良言相劝,便反唇相讥,有时竟把父亲痛骂一顿。宝生的母亲,也附着儿子,把丈夫诉说一回。钱宝生的妻子,虽觉得宝生不对,不应向着生身父亲这般无事,只是那里敢说一言半语,尽着宝生同母亲向老头子吵闹,把个钱宝生的父亲,气得索索发抖,知道母子二人无可理喻,从此不再管宝生的行为,宝生倒觉得耳边清净,父子间的感情,可算坏到极顶的了,常是不同儿子会面,住在后面。宝生却住在药店楼上。这次料到刘子和要来看会,忙把自己住的一间卧室收拾清楚,准备给子和居祝自己同妻子,搬在药店后面一间披内安歇。

果然到了赛会的前几天,刘子和派人到仓前,关照钱宝生,要到仓前看会,托宝生安排住处,宝生听得,知道刘子和到来。

自己有利可图,忙连连答应,兴高采烈的准备起来,浑如得了圣旨一般。把卧室收拾得清清楚楚,只等待刘子和到来。一面便托这个来关照自己安排住处的人,回复刘子和,请他早几天到仓前,可以盘桓几日,这人听得,自去回复。刘子和听得钱宝生已替自己预备了住处,在他店中,很是欢喜。又听得宝生请自己早几天去,可以多玩几天,正中下怀。只因子和这几日在馀杭县中,正觉得顽得腻烦,到仓前去游玩几天,倒也未为不可,而且知道仓前举行盂兰胜会,四面去游玩看会的人,一定很多。仓前镇上,必是热闹非凡。妇女们去看会的人,也不在少数。或者有几个绝色女子,自己此去,既可以饱饱眼福,或是又有什么艳遇,也未可知,便匆匆的预备行装,一面又怕在仓前一有了奇遇,必定以金钱为第一要务,这次前去,须得多带一些钱在身旁,以备不时之需。即回到家中,向母亲刘太太要钱,刘太太听得儿子要到仓前去看会,向自己取钱,立即吩咐帐房,替子和备下了二百洋钱带去。可是子和听得母亲给自己二百洋钱,觉得这二百元,倘是安安份份的看会游玩,那里用得掉这许多钱,倘是要猎艳嫖娼,不免稍稍不足一些,不如多带一些为妙,好得知道母亲对于自己,只要开口,没有不应之理,便笑着向刘太太道:“亲娘,二百块钱叫儿子用什么好呢?你想我们这般人家,爹爹又是馀杭县官,儿子出去,总不能现出寒相来,被人家笑话呀。”刘太太听了点头笑道:“宝贝的话,一些不差。你娘倒没想到,你究竟要多少呢?可命帐户去预备好呀。宝贝别先发急,你要用的一些,你娘总可替你办到。只是你是个脆生生的文弱公子,带许多现钱,怕不要坏了你,如何好呢?”刘子和一想,倒也不错,倘是多带了现洋,岂不累赘,不如带些金器金条,要用的时候,可以折变,岂不是便当了呢。当下打定主义,即笑着道:“亲娘说的不错,多带了现银,重得讨厌,不如带些金子去吧。这一次儿子到仓前去,总得叫一只船去,便带在船上,着差人看守了,岂不是万无一失了吗。”刘太太点头答应,忙又命婢女去照呼帐房,替子和叫一只大船,把行装发下船去,自己到房内大红皮箱之内,取出十条金条,一包金叶,共是二十两金子,交给子和。

这时帐房预备的二百块钱,也捧了进来。子和收好,这天子和不再出去,宿在衙内,准备明天动身。

到了明天早上,一只大船己叫端整。子和的行装,也发了下去。自有一班狐朋狗党,在船中伺候。子和带了两个仆人,辞了母亲,带了金子现洋,一同下船,开船向仓前进发。从馀杭县到仓前镇,路程不远。船开了二点钟光景,已是到了。早有人上岸到爱仁堂药店内,去通知钱宝生。宝生这两天内,知道子和将要到来,已把卧室预备就绪,又安排下了丰盛酒菜,天天望着子和到来。听得子和的船已到了仓前,忙跟了这报信的人,三脚两步赶到河边,望着子和的大船,正在那里系缆。

子和同了两个朋友立在船舱门内,宝生一眼瞧见,即高叫道:"大少爷,怎地今天方才到来?我已候了几天了。”子和听得,抬头一看,见是宝生,心中欢喜,忙点头答道:“钱兄,有劳大驾,快先请上船来吧。”便有船夫搭上扶手,放下跳板,钱宝生走上大船。子和回到舱内,一同坐下。宝生笑道:“大少爷,这次敝处的会,真是盛极非凡,四方来看会的人,实是不少。我知道大少爷定得到来,怕没有住处,在舍间收拾了一间斗室,请大少爷安歇,不知大少爷可肯赏光?”钱宝生本是个塌鼻子,鼻孔中生了一块多肉,塞得满了的不通,又加着鼻子生梅毒烂掉了一些,两个鼻孔,并成了一个,说起话来,哼哼哈哈的再也说不清楚。如今说了这许多言语,早面红盘筋赤,闹成一片模糊。一旁几个家人,忍不住暗笑,亏得刘子和同宝生常在一处,还听得清楚,便笑道:“多谢多谢,住在船上,可不是一样的呢。”宝生听得子和要住在船上,这一急非同小可,暗想倘是子和不住到自己家中,非惟自己这几天的收拾房屋,预备东西,完全白忙,便是要想得刘子和的好处,也有限的了。即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向子和笑道:“大少爷,话虽不差,住在船上总比舍间来得舒服一些,不过怕有些事情不便当呀?”子和听宝生言中有因,暗道:“对咧,自己倒没有想到。这一回来看会,原是因了来年看会的人,必定多众,或者有标致妇女,到此看会,所以也来趁热闹饱饱眼福,可有艳遇。

若是住在船上,究竟不便。别说是猎艳,绝不方便。便是嫖妓宿娼,也不便当。听宝生的说话,也有这个意思,说不定宝生已知道自己心思,早有预备,也未可知。觉得宝生这人,实是知趣。”忙点头笑道:“好,只是打搅钱兄。”宝生忙道:“大少爷说什么话来,宝生承大少爷看得起,光降舍间,已是脸上增光,如何倒说打搅的话呢?”子和笑道:“好好,我就住到钱兄府上,他们便住在船上就是,"宝生见子和已答应住到自己家中,心中大喜,忙连声应诺,又笑着道:“大少爷既肯光降舍间,就请大少爷命贵管家把应用的行装,发到舍间去吧。

别的不要紧,舍间的被褥,怕不干净,薰坏了大少爷,不是儿戏的。大少爷早上下船,想此时已是饿了,舍间已备下几色粗肴,一杯水酒,越发请大少爷赏光,充一充饥可好?”子和听说,即命家人将自己应用行李,发上岸去,搬到宝生家中,又吩咐几个门客,同了差人,好好住在船上。宝生便向众人笑道:"诸位放心,大少爷在小弟舍间,决不会出什么岔子,凡事都有小弟承当。”说着,又向子和道:“大少爷,倘船上没有什么事情,就到舍下如何?”子和应了一声,命一个长随,带了自己应用随身物件,金条现洋等东西,跟了自己,一同到宝生家中。不多时早已就绪,宝生即先上岸去。子和同了长随,也上了岸,一齐走到宝生家中。

进了爱仁堂药店,上了楼梯,直到宝生同子和收拾的房内。

子和抬头一看,见收拾得虽不精致,却也干净畅亮。这时宝生早忙一个手足无措,安排东西。不一刻,子和的行李也搬到楼上,一切舒齐。宝生又命摆上酒肴,请子和享用。子和很是乐意,晚上便住在楼上,只留了一个家人侍候。其余的人,都住在船上。

这一天,正是七月二十七,离出会的月底,还有两天。刘子和到仓前看会本是其次,要最紧的,却是瞧到仓前来看会的人之中,可有绝色女子。同了仓前镇上,有否漂亮妇人。因此到了仓前,钱宝生早猜透了子和的脾胃,终日陪伴了子和,到镇上各处去闲逛,四面留意可有标致女子,仓前镇上,这几天来看会的人,真不在少数,把一个平时冷清清的小镇,挤得人山人海,茶坊酒肆之内,也热闹非凡。镇上店家,没一家不利市三倍。妇女们到来看会的也不少,每天街上店中,总有许多女子在那里闲逛,子和同宝生二人,天天上街去游玩,细细留意观看,齐整一些的女子,虽有时遇见,真是标致的,却未曾见着。镇上也有几家私窝子,宝生知道子和是一刻离不开女子的人,到了晚间,即唤来侑酒。其中虽也有一二个娇小玲珑,活泼可喜的妓女,总觉得有些土头土脑,面貌又不十分可人。

亏得刘子和这个抱着有妓即嫖主义,又有的是钱,化几个满不在乎,每晚常留着妓女侍寝,倒也不觉得十分寂寞。只是这一回的目的,以为来看会的人必多,定有几个绝色女子,自己仗着钱可通神,大致可以达到目的,如今并未有这般艳遇,连一个真正绝色女子,看也没有看见,心中不免不十分乐意。

过了一天,这天已是二十九了。宝生同子和到镇上游玩了一回,见这天来看会的人,越发来得多了,妇女也很不少,依旧没有一个十分可人的姿态。到了晚上,回到宝生爱仁堂药店之内。这天宝生又备下了几色精致菜肴,一小罐女贞陈酒,唤了两个仓前著名的私娼,一个唤做雅云,一个叫瑞香,到家内陪伴子和,侑酒取乐。子和同雅云、瑞香已在前二晚上,嫖过一次,因此很见厮热,一面说笑浪谑,一面同宝生饮酒。饮了几杯,子和有些酒意,想到这一回来看会,瞧见这许多看会的女子,一个也没有真是绝色。雅云、瑞香二人,只是玲珑一些,面貌不过中人之姿。同二人相交,聊胜于无罢了。究竟这里本地人家,不论良民娼妓,有否好的女子,便笑着向宝生道:“钱兄,这几天来看会的人,真不是少呀。”宝生笑道:“正是,这也是因敝处今年的会况端的是盛极非凡,什么抬阁、高跷、臂炉、角端、执事、马牌,无一不多,差不多在这二十年来,别说是敝处,就是省内,也未曾有过。所以来看会的人,如此的多了。我知道大少爷爱热闹了,即忙忙的来请大小爷观看。

"子和笑道:“老钱,你可知道我这一回到仓前,看会却在其次。最要紧的,老钱,你且猜上一猜,是什么事情?”宝生这人最是喜于趋承,刘子和的性情,早被他探得明明白白,知道子和是个好色之徒,两天来在镇上游玩,只要瞧见一个稍稍平整一些的女子,一双色眼,即盯住了不放。如今听得子和叫他猜这一回到仓前来的目的,早料到因了女色,可是两天工夫,并没有见着绝顶姿色的女子,不称子和的心意,因此问着自己,便假作不知道:“大少爷的心意,我如何猜得出来呢?还是请大少爷说明了吧,倘是能得效劳,无有不承命之理。”子和笑道:“老钱,你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人,怎地这一些些也猜不出来呢?除了刀巴之外,还有什么大事呢。”宝生笑道:“大少爷,雅云、瑞香不是刀巴不成?”子和叹道:“老钱,不要再假疾痴呆,究竟这里有没有好的?倘能大少爷中意,成功之后,自当重重相谢。”宝生听了,觉得这一回确是没见好的女子,若能得着一个,替替子和牵马成就,这个好处,何有说得。便一言不发,暗暗思想镇上可有绝色女子,可以使子和化掉一笔大钱,自己从中取利,想了一回,猛然被他想起了一人,暗想子和若是瞧见了这个女子,管教他魂灵儿飞上了半天,怕不使他神魂颠倒,求教自己,自己即能在里面大得其利,骗子和的大把金钱。想定主意,先哼哼唧唧的一笑,子和见了,忙问道:"老钱。笑些什么?难道我的脾胃,你还不知道吗?”宝生忙道:“大少爷的心思,我早已知道,方才因想起了一人。所以笑起来了,"不知想起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斗室中密语谈佳丽    茶寮地踞坐品清泉话说钱宝生,因想起了一人,所以笑将起来。子和听说,忙问宝生道:“想起了谁呢,这般的好笑起来?”宝生道:“方才大少爷不是问镇上可有绝色女子吗?我倒想起了一个,这人大少爷见了,定得酥掉了身躯,飞去了魂灵。这个女子的面貌,真可说是绝色,雪也似白,水一般嫩的皮肤,花一样娇,月一般亮的脸庞,不短不长,不瘦不肥,两条春山般的眉毛,湾湾细细,宛比两片柳叶。一双秋水般的眼珠,又明又亮,黑白分明,樱桃小口,鲜红欲滴。衬着一对三寸金莲,浑如两只水红菱儿。任凭是铁石人儿,禁不起她秋波一转,便得魂灵飞上半天,三魂渺渺,六魄荡荡。不要说仓前镇上,算得是头儿脑儿尖儿顶儿,便在大少爷住的馀杭县内,杭州省内,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这人大少爷见了,定必中意的了。”子和听宝生说了这一大套,早酥麻了半边,忍不住笑着道:"老钱,别乱说胡话骗人,那里有这般标致的女人,怎地我这两天没瞧见呢?”宝生忙道:“我怎敢骗大少爷,真是有这么一个绝色女子。”子和笑道:“既是真的,这人在那里呢?快说出来吧,别闷在肚里,叫人难过。”宝生笑道:“是的,大少爷且别心急,待慢慢的告诉就是。这人母家姓毕,名唤生姑,镇上的人因她生得又白又嫩,宛比小白菜一颗,即送了她一个外号,便唤做小白菜。大少爷,你听了这个外号,已可以想到她的漂亮标致了。”子和听得,只是呆呆地发怔,忍不住问道:"老钱,小白菜是什么样的人呢?”宝生笑道:“大少爷别先心急,待我细细的告诉就是。”子和自己也觉得太于猴急,禁不住卟哧一笑道:“不是我心急,实是这个女子大约真是个绝色,叫我如何忍耐得住呢?宝生知道子和若瞧见了小白菜,定得神魂颠倒,一心要想到手中。便是一个私娼,也得说到千难万难,方能骗他的金钱,如水一般化用。何况小白菜,又是个良家妇女,自然要说得难上加难,好叫他请自己设法,其中利益,那就难说的了。想定主意,便向子和笑道:“大少爷心急也用不着,得意却亦不成功。人家是个正道的良家妇女,已嫁着丈夫,我们只是说她的标致罢咧。若说是到邪路上去,那就不对了。”子和听了浑如一盆冷水浇头,浑身冰冷,呆呆地道:"老钱,你如何知道她是正经妇女呢?她嫁的又是何人?是一个有财有势的人吧?”宝生道:“这怕不是。小白菜嫁的丈夫,说也可笑,却是个丑陋不堪,身不满五尺的三尺短命丁,同了小白菜的绝丽清雅,真是极端不配,两个人在一起,真是个潘金莲同武大郎。而且家中贫苦非常,差不多吃了朝饭,没晚饭的样子。他的丈夫,做一个豆腐店中的伙计,每月收入,那里够养家活口。还亏得小白菜做得一手好针线,替人家做些活计,才可以勉强度日,似这般娇的一美人儿,倘是生长在大家闺阁,怕不是个闺阁千金,偏偏落在贫苦人家,做一个豆腐伙计的妻子,红颜薄命;说小白菜的景况,可算是一些不错的了。”刘子和听到这里,早笑颜逐开的道:“老钱,如此说来,小白菜嫁的丈夫,面貌既丑,家况又穷,不过是个下等商人的妻子,怎说是难上加难,不容易设法到手呢?一个女人,没有不爱金钱和漂亮的丈夫的人,小白菜生就这般闭月羞花的容貌,嫁得了一个丑陋不堪的丈夫,又无财少势,心中未必乐意,难免冤老天无眼,巧女常伴拙夫眠,不得意可想而知的了。别说是别的,就是到了晚上睡觉,高兴之时,瞧见了如此的一位丑八怪似的宝贝,兴致先得丢了大半,又是个二尺短命丁似的矮子,凑了头不凑脚,把一时兴头,都扫得干干净净,这般的苦况那里忍耐得祝倘是有一个漂亮年轻男子,手头又松,劲力又足,去勾搭上去。自然容容易易的到手了。小白菜怕不也是这般,我倒真的以为怎样的困难,原来都是你的胡言乱语,有意哄骗我的。”宝生忙道:“大少爷,你别得意。话虽不差。一个女子,没有不贪富贵荣华,同了标致丈夫,小白菜这个女人,却不大相同。母家是个书香门后,父亲也进过黄门,自幼熟读诗书,对于一个女子的闺门女训,三从四德,最是知道,从不肯越规失礼一步。只因父亲死后,家中遭了水灾兵变,一贫如洗,方到夫家做童养媳妇,自小就同他丈夫在一处,直到了去年,方才圆房。对于丈夫,虽是这般的似丑八怪短命丁般的人,绝未有过半句冤言,夫妻恩爱非凡。家中贫苦,每天忙着女红,作为日常用度,也很愿意。不论是谁,同她谈起丈夫,绝对没说过不好。平常日子,遇见了面生男子,别说是说话,连看都没看过一次,可以知道她的贞节不同寻常了。他丈夫每月住在家中,也不过五六天光景,其余的日子,要住在店中。

小白菜在家中,除了一个傻姑娘之外,只有一人,也不寂寞,连大门都不轻易走出一步,只在家中料理家事。仓前镇上的人,那一个不说小白菜的贤惠温淑,似这般的女人,岂是金钱可以打动于她。要想他到手,岂不难上加难,再难也没有的事情呢?

"这一大篇言语,倒把子和说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方迟迟的道:“这般说来,想她是不成功的了。老钱,你怎地知道得这么详细?”宝生笑道:“小白菜的丈夫,姓葛名品连,因他的父亲,镇上人为他排行第一,都唤他做葛大,品连即都叫做葛小大,同我却些认识。葛大在世生病,都是我去看病,如今还是这样。小大同小白菜圆房,我还去吃过喜酒。听说圆房的费用,有一半却是小白菜平日做了活计积下来的呢。葛家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呢?”子和听得宝生认得小白菜的丈夫葛小大,平时又常去看病,葛家的事情,又知道的这般详细,宝生同葛家自然是很熟的了,同小白菜也必认识。这事托了宝生,请他设法,或者有些希望,不觉把方才死掉的一颗心,又活了起来。方待开口,托宝生设法拉马,不禁又想到宝生所说的言语,小白菜标致得天仙花人,真是地下少有,世间无双,想仓前是一个区区小镇,那里有这般美貌的女子,不要宝生怕自己这次看会没瞧见绝色女子,心中不乐,有意胡言乱语,提自己兴致,实则并没有这般一个美丽女子。如今听得之后,即去托他设法,岂不被他取笑,非得待自己瞧见之后,若是同宝生说的一般无二,确是个美貌佳人,那时再重托宝生,尚不要紧。便是多化几个钱,心中也是愿意,想定主意,即向宝生道:“老钱,你的话可是当真?我总有些不信。世间也没有这般漂亮的女子,既有了这般面貌,却嫁给一个豆腐店伙计,相貌又丑,家中又穷,却是十分恩爱,这般情形,谁都不能相信。”宝生也知道子和没有瞧见小白菜,不肯相信,非得叫他瞧见之后,方可以使他化上几个。似小白菜这般的娇模样儿,子和看见,怕不魂灵出窍。到了那时,尽自己开口,把金钱如水一般用去,亦然愿意。自己的利益,便不用说是大得其利的了。便笑道:“大少爷,不用不信,只须明天同我去看她一看,方知道我老钱不是说谎,欺骗你大少爷哩。

好得明天看会,总得出门,大少爷只要跟着我走,自然能得瞧见咧。”子和听得,很是欢喜。这时雅云、瑞香二人,呆呆地坐在一旁,听二人谈讲,只因了钱宝生说起话来,被鼻孔所碍,哼哼卿卿的说不清楚,也没听了二人讲的究竟什么事情,只知道在那里讲小白菜,心中也知道是个绝顶标致的女子,只是怕说了人家标致,把自己落了下去,子和不喜欢她们,便一言不发。如今听二人谈毕,方笑着道:“大少爷说些什么呀?这般的欢乐,酒都冷咧。”这一句话才把宝生唤醒,忙唤人添酒换肴,同子和再行畅饮几杯。这晚子和因知道了明天可以瞧见绝色美人,心中甚喜,不觉多饮了几杯,有些醉意。宝生仍命雅云、瑞香留住,陪伴子和,宝生自回房去,各自安歇。

到了明天,正是七月底的一天会期。宝生绝早起身,走到楼上,在房门中侧耳一听,里面子和却醒了同雅云谈话,宝生恐子和起得晚了,差过了会时,又不能瞧见小白菜,忙高声叫道:“大少爷,醒了没有?出会的时辰,虽是下午,去瞧昨天说的美人儿,却得早些前去。不然,看会的人一多,便不能瞧仔细咧。”子和在房中听得,忙一壁披衣起身,一壁笑应道:"老钱,房里来吧,我已在这里起来了。”宝生即一推房门,却没有上门,伊呀一声的开了,走进房去,子和已跨下床来。

雅,瑞二人也都起身。宝生唤过仆人,安排面水早点,一切就绪。子和因今天晚上,倘是看见了小白菜真是天仙一般,少不得要托宝生设法,总有一些机密话商议,免得被雅云等听去,不大稳当,即取出了二十块洋钱,悄悄的交给宝生,命宝生打发二人回去。宝生接过了钱,把雅、瑞二人叫到外面,每人给了五元,命她们回去。二人谢了一声,进房来辞了子和,方各自回去。仓前镇上这种土娟,很是价廉,每夜有了两三块钱,已很丰富,如今得了五元,心内都很喜悦,不知宝生已除了十元了。子和见二人已去,便摧着宝生,到外面去探看小白菜,宝生点头道:“葛家住在太平巷地方,我们只须到太平巷中一家茶馆里面去品茗守候,自然能得瞧见。葛家的大门,恰巧对着茶馆,小白菜若是出来,逃不出我们的眼睛。大少爷,只依着我的暗号观看就是。”子和点头应诺,宝生即穿好衣服,子和因今天要见天仙般的美人儿,着意的修饰了一番方一同下楼,走出店门,一迳望着太平巷走去。

不多一刻,早到了太平巷口。宝生回头向子和笑道:“这条小街在这桥下,便是太平巷了。”子和一望,只见这条太平巷,既小又狭,真是陋巷,巷内房屋都是低小非凡,住在这种小屋内的人,景况可想而知不好的了。一壁思想,一壁已走进了太平巷,觉得脚下高低不平,俯首一瞧,却是泥地。子和也不管他,随着宝生,高一脚,低一步的走了一回。宝生又回头道:“到咧。”接着把手一指左边,有一憧矮屋,墙上沙土,已剥落不堪,正是小大家中,子和看了,不由得一呆,暗想小白菜倘其是同宝生所说的一般标致,怎地住在这般简陋破圮的房屋,岂不可怜。这时宝生已转进葛家对面的一家小茶馆内,子和也忙跟了进去,一看这家茶馆小虽小,地方倒还干净。茶馆内这天因看会的人多,早挤得满满的。有几个认得钱宝生的,早站起身来招呼。宝生也一一点头招呼过了,同了子和,走进里面的一间,布置得稍稍稚致一些的雅坐,四面一望,也满桌子坐了茶客。茶博士已走过来向宝生张罗,宝生一找,恰巧有沿街的窗槛之旁,有一张桌子,只坐着一个茶客。这桌子一边,靠着两闩短窗。开窗之后,恰可瞧见街上。瞧葛家也很清楚,便笑着向子和道:“大少爷,沿窗桌子上好吗?”子和一望,觉得在桌子边瞧街上,很是容易,看葛家也是恰好,心中甚喜,点头道好,忙一齐过去坐下。茶博士泡上一壶雨前,宝生早把两面短窗开了,子和即爬在窗栏上瞧着街上,见往来的人,十分热闹。这天正是会期,看会的人,都己到来。仓前镇上,平时冷清清地,今天已成了个热闹市镇,人头挤挤,盛极非常。

每一家人家的门前,都拦着挡木,里面排着几双椅子长凳,预备看会时坐用。子和一瞧葛家,也是如此,心中暗暗欢喜。暗想停一回看会之时,小白菜自然也得出来看会,坐在那里,自己可以细细评品,小白菜究竟是怎样的标致,当然可以一目了然,看得清楚了,心中十分欢喜,即面朝着短窗坐下。宝生已筛了一杯香茗,授给子和。子和一壁饮茶,一壁举目四望,瞧见茶馆内的茶客,已挤得桌上坐满,都在那里谈天说地,高谈阔论。这时候天将早末午初,到了午饭时期,子和暗想,茶馆内的茶客,总须回去吃饭,便是自己同宝生,也得午餐,餐后再来,说不定这处座位被人家捷足先登,岂不可惜。小白菜出来,不能细看。正欲向宝生暗暗说知,却见宝生向子和笑道:"大少爷,这时离出会时候还早,肚中想亦饿了,倘是回去吃饭,怕再来时人越发的多了,这个座位被人家得去,不如就在这里吃饭,命人把酒菜送来,大少爷慢慢饮酒等会出来如何?

"子和听得,正中心怀,忙连声应好。宝生即唤过一个跑堂的吩咐道:“快到我店中,吩咐伙计,把预备的酒菜送来。我同这位大少爷,就在这里吃饭咧。会过之后,多赏你几个酒钱就是。”跑堂的忙答应自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鬼蜮为心快饮醇酒    娇莺吐语初现桃花话说钱宝生在茶馆内,因刘子和要看小白菜,怕回去午饭之后,沿窗的座位,被人家抢去,即命跑堂的到宝生家中,关照把预备下的酒菜送到茶馆之内,一面饮酒,一面等候。跑堂的答应一声,自去遣人到爱仁堂药店关照,不一刻,早见爱仁堂的一个学徒,一个伙计,提了两只食篮,一大瓶的女贞酒到来。跑堂的见了,忙取来了两双竹筷,两分杯匙,安放在桌上。

爱仁堂的学徒,先把酒瓶放在的台上,又开了食篮,取出了五色菜肴,两盘冷碟,一一排在桌上。子和一看,却是一盘金华火腿,一盘冷抢活虾。五色菜肴,也都出色。是一碗醋溜西湖步鱼,一碗竹笋川火蹄,一盆清炒虾仁,一只红烧肥鸭,一碗栗子八宝鸡。烧得都是清香扑鼻,十分可口,这时钱宝生因了刘子和到来,特地预备下的,可以使子和欢喜,化大把价的钱钞。学徒伙计把菜肴摆好,正待回去,宝生又问道:“还有什么吗?”伙计道:“还有一样菜,四色点心,因装不下了,没有带来,还得回去取哩。”宝生点头道:“好,快些取来。”学徒二人,答应自去。

宝生一摸酒瓶,却已连瓶炖热,即拔去塞子,向子和杯中注了一杯,自己杯中也斟满一杯,向子和笑道:“大少爷,这几色粗肴,是我特地命家中做的,还可以尝尝,请趁热吃一些吧。”子和见了,心中很是欢喜,一面谦逊,一面饮了一口,夹了一块醋鱼吃了,不禁赞不绝口,同宝生畅饮起来。饮了几杯,那个爱仁堂的学徒,又提了一只食蓝,一小桶饭来,宝生即亲自去揭开食篮,一瞧里面,正是一样菜肴,四色点心。菜是烧的红烩鼋裙,块块肥烂。点心也做得很是精妙,乃是一盆火腿猪油合酥,一盆虾仁鲜肉包子,一碗豆沙夹心八宝蒸饭,两小碗翡翠馄炖,学徒把来一一搬在桌上,把一张桌子排得满面,子和见了,忍不住向宝生笑道:“老钱,怎地办下了这许多菜点,两个人又吃不下?”宝生笑道:“大少爷来了,也没即好吃一顿酒饭,今天是看会正日,理应陪大少爷多饮几杯。

这些粗肴,怕不中胃口,怎说是多了呢?如今离看会的时候尚早,大少爷慢慢的饮起酒来,停一会还有好看的在后面。倘是只摆了二三色下酒东西,岂不失落了大少爷的身价,被人家耻笑了呢。因此稍稍多办了一二样,一则聊表寸心敬意,二则也因了大少爷的身份大少爷以为如何?”这几句话,把个刘子和说得满心欢喜,暗暗佩服钱宝生的用意,想得周到。停一回小白菜出来,看见了这般的排场,自然可以知道自己不是寻常人物,心内很是感激宝生。暗想倘是真的小白菜是绝色,事成之后,可得重重酬谢宝生。便向宝生微微一笑,不再言语。一面慢慢饮酒,一面看茶馆内的茶客。这一天都是坐定身躯,不再回家。有的也似宝生般在家搬了些菜肴,在茶馆内慢慢饮酒。

有的在附近饭馆内唤了些酒饭果品,有的便嚼着干点权充午餐。

有几个越发连点心也不吃,饿腹清坐,都是怕一立起来,座位被人家抢掉,失落了看会的地盘。这时候虽是已到了午饭时光,每桌上的茶客,仍是有增无减,拥挤不堪,真是人声暄杂,热闹异常。可是茶客在那里饮酒吃饭的人,那一个比得上宝生桌上,排得满台精致菜点。子和看了,不禁暗暗得意。

同宝生且饮且谈,己消磨了一个时辰,差不多已过了两点钟模样。出会的时候,是在申未三刻,大约是四点钟不到,街上趁热闹的人,已是渐渐多众,人头挤挤,摩顶擦踵的拥将过去。便是人家,也渐渐有人坐定,等盂兰会看。宝生这时笑着向子和道:“差不多咧,人家看会的人,都在那里出来了,这个妙人儿,总也得出来看会了。”子和听得,忙抬着头,定着眼,瞧定了小大家中。不一刻,听得门内有人高叫道:“会要来了,快些到门前去看会吧。”这声音儿,究如打了一面破锣,既响又阔,而且好似又带着些大舌刁嘴,怪声怪气,十分难听,把子和吓得一跳,暗想这说话的人,不要就是小白菜了。听了这个口音,如此难听,不像如宝生所说的一般,难道人相这般十全,声音却这样可怕不成?忙仔细一看,只见大门开处,走出了一个女子,生得歪嘴塌鼻,凹眼突唇,面如黑灰带黄,发比黄毛而刚,身不满四尺,腹如五石之匏,足长有尺二,手摇芭蕉之扇,走路嘭嘭如打鼓,说话镗镗胜敲锣,真是罗刹女尚胜三分,无盐氏差相仿佛,说不尽的丑态百声,怪状千种,把刘子和看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忙悄悄的向宝生道:“老钱,这个怪物,可是你说的小白菜呀?怎说是标致绝色,分明是嫫母妖怪呀。”宝生听得,知道子和认差了人了,把这个丑女当作了小白菜,忍不住格格一笑道:“我怎敢骗大少爷,小白菜那里变成了这个嘴脸了。这是小白菜的姑娘葛三姑,浑名儿却唤做塌枯菜,小少爷你看她这付丑脸形容,可不是又矮又黑,似一枯榻枯菜吗?”子和听了,把三姑一看,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果然这塌枯菜的外号,一些不差,宝生也向三姑望着,见三姑走到门前,四面乱望,口中不住的乱嚷道:“看会哉,会要快来咧!"又回头高叫道:“小白菜,可以出来看会吧,不要错过了!"宝生即向子和笑道:“如何,塌枯菜在那里叫他嫂子小白菜咧。停一回,这位妙人儿便得出来咧,大少爷看仔细了,便知道我老钱的话,一些不错,不是欺骗大少爷的。”子和也没工夫答话,匆匆唤过跑堂的,取过饭来,吃了一碗。吃的时候,不住的把眼珠儿向外面瞟看,却再不见小白菜出来,只有这个丑无比的塌枯菜,倚在拦木之上,四面乱看伸头缩脑,神情儿十分好笑。子和把饭吃毕,自有跑堂的送上面布擦了脸,即面对窗外,定睛瞧住了葛家大门,把两只色眼,睁得足有龙眼大小,呆呆地怔祝宝生却因要使小白菜看见自己桌上,排满了一桌菜点,可以现出豪华,便不先吃饭,依旧慢慢饮酒。又停了一刻工夫,听得三姑又在那里高叫道:“小白菜,快些来呀,会怕要过了。”接着门内有一个惟黄莺儿般的口声,笑答道:“三妹,你怎地这般发急,时光还早着哩!

"这一种的呖呖莺声,又清又脆,又柔又媚,好似百灵儿般的好听,早把个好色的刘子和,魂灵儿飞上半天,心中发痒,越发把一双色眼睁圆,死盯住不放。早听得门声响处,隐隐露出一双似水红鞭儿的三寸金莲,穿着大红绣着满邦绿花的纱鞋,月白罗袜,真是小只三寸,尖如菱角。是一双追魂夺命迷人动心的金莲。只这一钩莲瓣,已把刘子和看得目眩神驰,心猿意马,怦怦地动个不住,忙依着这瓣莲钩,瞧将上去。早现出一个如花如玉,落雁沉鱼,闭月羞花的笑人儿,体态轻盈,腰肢袅娜,静悄悄地迈动金莲,走将出来。只见生成的一个鹅蛋美丽面庞,两道春山细眉,斜挑入鬓,不点而翠,一双秋水媚眼,闪动生光,湛澄而明,琼瑶直鼻如悬胆,樱桃小口比明珠,牙排碎玉,整整齐齐,唇点胭脂,鲜鲜艳艳,细腰如杨柳摆水,金莲如莲瓣贴地,说不尽的风流,话不尽的妩媚,宛如西子洛神再世,飞燕合德重生,非惟这几天在仓前镇上,没有瞧见,便是馀杭县杭州府,也从未见过这般一个绝色的女子,把个刘子和看得三魂渺渺,七魄茫茫,呆呆如怔祝宝生笑道:“大少爷,如何?我老钱可曾说谎来?”子和也不答言,只是笑。

一双色眼,死盯住了小白菜不放。宝生知道子和已着了魔了,便不去叫他,只唤过跑堂,取饭吃了一些,收去残肴,吃茶等会。却见小白菜同了三姑二人,并坐在椅上,也在那里等会。

茶馆内的人,见了小白菜这般的标致,那一个不看他几眼,只是都知道是葛小大的妻子,便不十分盯看。惟有刘子和,因钱宝生在家中时细细说过,又欲勾搭上手,因此两双色眼只望小白菜瞟来,小白菜这时,也四面观看。瞧见了对门茶馆之内,钱宝生同着一个漂亮少年,生得十分标致,约有二十余岁光景,身上穿得很是华丽,手上带着一个玻璃翠的戒指,绿得似碧水一般,胸前挂着一条黄光灿烂的金镳链,垂着两颗红宝石的镳垂,瞧这神色,自是个富家子弟,又见桌上排着满桌精肴,宝生口内又叫着大少爷,这人的来厉,可是不校宝生这人,很是势利,肯这般的敷衍,来历便不在小处,只是觉得这人,两只眼珠,只端详着自己,便别转头去,不向着前面。子和见小白菜起初向着自己看了几眼,正觉得软筋酥,忽地见她回头过去,不再向着前面,知道小白菜定发现了自己在那里偷瞧,不愿给人细看,所以回头过去,心中很是耽心。知道小白菜连看都不愿令人细看,要着手自更困难的了。回去之后,却得重托宝生,方能有些希望。

正是乱想,听得街上有人大叫道:“会过来咧。会已出来了!"顿时街上人家,茶馆内的人,忙着向一边观望,果然见前面远远的几只开导马儿,在那里缓缓过来。一刹那时,万头攒动,人声喧闹,街上来往游玩的人,都站定脚步,立在边上看望,把街上挤得密密层层,拥挤不堪。各家门内,也都坐得实足,坐不下的,便立在拦木之内,齐齐的望着外面。这一种热闹情景,别说是馀杭县内,近年来未曾有过,即是杭州府内,这十年来也没有如这一回仓前镇的热闹。险不把一个整壁的仓前小镇,挤一个坍坪。刘子和这时,只得且放下了看小白菜的心肠,先看盂兰盛会,不一刻,已到了面前,先是开导马两只过后,便是马执事,马鼓手,马六冲,马八标四种,共是三十四只马匹,这些马都是预先在杭州运来,仓前镇上,那里找得出这许多马来。马队过去,即有全付锡凿架,木凿架,十番锣鼓,旗伞之类,后面便有十八罗汉,都是扮得十分相像,是依着画上十八尊罗汉像装扮,真是维妙维肖。接着又是细乐角端,大罗挡,茶箱,抬的人都穿着一色白绸长袍,十分整齐。后面便是肉臂香炉,炉内燃着沉擅速降各种妙香,烟气氤氲,奇香馥薰,挂的人都是赤袒上身,穿一条湖绿绸裤,束一条沉香色绣花长腰带,垂下足有二尺光景,伸直的肉臂,用细铜钩十双,钩住了臂肉,下垂铜链上,挂着各种香炉,小的也有二三十斤,大的却竟百余斤模样。有的一臂挂一炉的,有的一臂挂两炉的,有两臂挂两炉,挂四炉的,种种不同,约有三十对光景。只见臂肉被香炉垂下了一二寸,铜钩吊住了皮肤,好不惊人。过去了又有万民伞,鼓手,纸扎的各种鬼魅,什么大头鬼王,小头鬼,黑白无常,等等。押着一个人扮的判官,满面红色,虬髯绕类,很是壮严。后边却是高跷,足有五六尺高下,扮着八仙、王母、寿星、武松、哪吒、托塔天王、水漫金山等种种式样。

沿路又做出了奇巧工夫,也有四十余个。高跷之后,有许多杂耍,什么荡湖船、武松打虎、唐明皇游月宫、童子拜观音、许真君斩蛟,约有十余样花色。又接了几班乐手顶马黄杏散百花亭之类,都是最轰动看会的抬阁。有的扮着两层,有的扮了三层,高的竟有五层,都用了彩绸札起,缀着各种鲜花,有的还把珠宝排札越发的宝光珠气。阁上都用了七八岁的童子,装就古事戏剧,每一层按了一出,什么诸葛亮借东风、霸王别虞姬、韩信拜将,关公斩颜良、观世音得道、文殊普贤、鲁智深大闹五台山、天门阵、杨宗保招亲、刘智远捉狐精、李三娘挑水等热闹戏文,足足有了三十余个。方才完毕,结末便是符节黄伞旗牌,引着土地、城隍、姜太公等神像,这一起盂兰,足过了一点钟多些,方是完毕。看的人没一个不称赞是空前盛会,十分热闹。

会过之后,街上的人也纷纷回去。一刹时挤得前拥后拽,摩顶擦踵,约有二刻光景,方才散去。人家大门内看会的人也都回进家中,便是茶馆内的茶客,都是抢着座位看会,如今会也过了,一时间也散去了大半,各回家中,这也不必细表。只说刘子和看毕了会,忙忙抬头一望葛家,却见门前已剩了个其丑无比的塌枯菜葛三姑,那个艳丽绝伦的小白菜毕生姑,已不知在什么时候进了门去,心中很是失望,觉得宝生的话,一些不虚,小白菜的行为品性果然不差。看过了会,即忙回进门去,绝不在外搔首弄姿,便是方才瞧见了自己,也有些知道自己不怀好意,因此不愿多看。这般看来。要勾搭小白菜,倒是一件困难事情,忍不住眉头紧皱,心中忧愁起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