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好姻缘翠娟心许恶风波郑子私谋
第三回好姻缘翠娟心许恶风波郑子私谋
雨洗桃花,风飘柳絮日日飞,满雕檐。懊恨一春,心事尽属眉尖。愁闻双飞新燕语,那堪幽恨又重添,柔情乱。独步妆楼,轻风暗触珠帘。多厌晴昼永,琼户悄,香消玉减衣宽。自与萧郎遇后,事事俱嫌。空留女史无心览,纵有金针不爱拈。还惆怅,更怕妒花风雨,一朝摧残。
《画锦堂》
话说吴瑞生游春回来,一身倒在床上,反反复复打算到半夜,方才睡去。次早起来,无情无绪,勉强把金昉功课派完。用了早饭,一心念着金小姐,又一心系着烛堆琼。此时还指望烛堆琼在郑汉源宅上未去,要去借他消遣闷怀,便领着书童一直到了郑汉源家,郑汉源还睡觉未起,使人通报了,然后出来相见,见了吴瑞生,说道:“夜来游春回家,身子困乏,故起来的迟了。不知吴兄贲临,有失迎候。”吴瑞生道:“夜来湖上取扰,已自难当,又携美人相陪,更见吾兄厚意,弟虽登门致谢,犹觉感激之心不能尽申。”郑汉源道:“兄说那里话,携妓游赏,不过少畅其情。兴犹未尽,容日待弟另置东道,再接堆琼来,那时流斝飞觞,狂歌剧饮,方极我辈活泼之乐。”吴瑞生道:“吾兄举动豪旷,正所谓文人而兼侠士之风,谁能及之?”郑汉源道:“辱承过奖,弟何改当?我还问兄夜来被人挤到那边去?使弟到处寻找。再寻不见,那时不得借兄同归,顿觉兴致索然。”吴瑞生道:“弟亦寻众兄不见,独自回城,一路不胜岑寂。”二人说着话,又见赵肃斋到。肃斋进门,揖未作完便说道:“此时有一异事,二兄知也不知?”吴瑞生、郑汉源问道:“甚么异事?”赵肃斋道:“夜来游春回家,弟送烛堆琼归院,他到了家,接了一个客人,到了天明,客人和堆琼都不见了。你说此事奇也不奇?”二人听了大惊道:“果有此事?只恐是吾兄说谎。”赵肃斋道:“弟怎改说慌?我方才进钱塘门,见龟子慌慌张张,手中拿着一把帖子乱跑,我问他道:‘你这等慌张是为何故?’他喘吁吁的说道:‘夜来晚上小女回家,留下了一位山西紬客,陪他睡了。五更天我起来喂牲口,见门户大开,听了听,房中没有动静,及入房一看,不见客人,也不见小女。到处搜寻,寻到外门,外门亦开,连锁环扭在地下,此时方知小女被那客拐去。我不免各处张个招帖,好再往别处缉访。’我听了他这话,才知道烛堆琼不见了。若不是撞着龟子,连弟也不知道,兄若不信,他如今招帖张满,你看看去,方知弟不是慌言。”吴瑞生道:“据兄所言,自是实事。但堆琼恁般一个美品,竟跟着个客人逃走,虽可惜,亦自可笑。”郑汉源道:“吴兄别要冤枉了堆琼,堆琼虽是娼妓,生平极为气节。他脱笼之意虽急,然尝以红拂之识人自任,当迎接时,好丑固所兼容,而志之所属,却在我辈文墨之士。况那客人在外经商,那些市井俗气必不能投堆琼所好。且一夜相处,情意未至浃洽,岂肯为此冒险?私奔之事又安知不是那客人用计巧拐去,以堆琼为奇货乎?弟与堆琼相与最久,他的心事我是知道的,此事日久自明,断不可以淫奔之人诬他。”赵肃斋道:“堆琼负如此才色而乃流落烟花,潦倒风尘,已足令人叹惜,今又被人拐去,究竟不知何以结局,可见世间尤物必犯造物之忌。风花无主,红颜薄命,方知不是虚语。”呈瑞生亦叹道:“弟与堆琼可谓无缘,夜来与他席间饮酒,湖上联诗,尚未与他细谈衷曲。正欲借二兄作古押衙,引韩郎入章台,为把臂连杯之乐,孰知好事多魔,变生意外,使弟一片热肠竟成镜花水月,不唯堆琼命薄,即弟亦自觉缘浅。”大家说到伤心,俱愀然不乐。独吴瑞生一腔心事郁结于内,感极生悲,眼肿几欲流出泪来。自家觉着坐不住,便欲起身告别。郑汉源那里肯放?又留下吃了午饭,方才散去。
这且不在话下,再说金御史因休秩回籍,凡事小心,虽是闭门谢客,但是身居城中,外事亦不能脱的干干净净。他清波门外有一位闲宅甚是幽僻,金御史意欲移到那边躲避嫌疑,因与夫人商量,择了吉日,将家眷尽行移出。他这位宅子坐西朝东,宅后紧临湖面,前半截做了住宅,后半截做了花园。园中嘉树奇葩,亭台阁舍,无不雅致,此园便做了吴瑞生的书舍。吴瑞生自移到此处,郑汉源、赵肃斋只来望了他一遭,因相隔遥远,不便常来,以后他就相见的疏了。虽宾主之间时或谈论,然正言之外别无话说,虽瑞生愈不胜其寂寞。正是光阴迅速,不觉来到四月中旬,一夕天气晴明,微尘不动,东山推出明月,照得个园林如金妆玉砌一般,又听得湖面上一派歌声,吴瑞生郁闷之极,遂着琴童酾了一壶酒,又移了一张小几安放在太湖石下,在月下坐着,自劝自饮,饮了一回,又起来园中闲步,忽看见太湖石上窟窿中放着一枝横笛,吴瑞生善于丝竹,遂取出来吹了一曲。此时夜已二鼓,更深人静,万籁无声,笛音甚是嘹亮,但闻得凄凄楚楚、悲悲切切,就如鹤唳秋空一般,吹罢又复斟酒自饮。吴瑞生本是个风流才子,怎禁得这般凄凉景况?忽念起烛堆琼前日尚与他饮酒联诗,今日不知他飘流何处,即欲再见一面,也是不能得的。一时悲感交集,偶成八韵,高声朗吟道:章台人去后,飘泊在何方?
犹忆湖中会,常思马上妆。
锦心吐绣口,玉手送金觞。
方拟同心结,讵期连理伤?
秦楼闲凤管,楚榭冷霓裳。
声断梁间月,云封陌上桑。
雁音阻岭海,鲤素沉沧浪。
空对团团月,悲歌几断肠。
吟罢又饮了几杯,微觉风露寒冷,方归室入寝。
从来无巧不成话,这吴瑞生书舍东边即靠着金御史一座望湖楼,翠娟小姐见今夜这般月色,不胜欣赏,乘父母睡了,私自领着丫环索梅登楼以望湖色。才上楼即听的笛音嘹亮,听了听,笛音即在楼下,低头看去,却见一一人坐在太湖石下,那里吹竹自饮,翠娟便知是他家先生,这也不放在心上,及听他朗吟诗句,见他句句含心恨,字字带离愁,心中说道:“此诗乃怀人之作,莫不是我家先生系情花柳,故作此诗以寄离别之况,不然,何同调悲婉以至于此?”此时翠娟遂动了一个怜才之心,于是定睛将那先生一看,到是没有这一看也罢了,及仔细看去,心中忽然大惊道:“此人即像昨日我在九里松遇的那位书生,兀的我家先生就是那人。这月色之中隔着帘子终认不十分真切,待我将帘子掀起,好看个明白。”于是将帘子微微掀起,细细看了一回。依稀之间,越看越像,越像越看,及看到吴瑞生入房归寝,方才下楼回绣房去了。
翠娟回到房中,心中自念道:“若我家先生果是那位书生,也是世间奇遇。我看那书生风流倜傥,超然不群,自是异日青云之客。为女子者,若嫁着恁般丈夫,也不枉为人一世,但不知我金翠娟与他有缘分没有。遂在灯下将吴瑞生月下笛音诗句和成八韵。
诗曰:
楼下人幽坐,寂然酒一卮。
徘徊如有望,感慨岂无思?
诗句随风咏,笛音带月吹。
句长情未尽,声短致难挹。
句句含愁恨,声声怨别离。
疑闻孤鹤唳,误认夜猿啼。
宋玉江头赋,相如月下词。
不知浩叹者,肠断却因谁?
和完,将诗笺藏好,方才入帐睡了。
偶一日,金御史父子俱有事公出,翠娟心念那题诗人不置,又不敢认定此人即是湖上遇的那生。有意要白日间认取个明白,只是不得其便。今日因他父弟俱出,便乘着这个空儿,避着母亲自己上到后楼,隔着帘子往外偷望。望了一回,绝不见那先生出来走动,因把他自家和的那八韵诗从袖中取出来,在帘下默读,也是吴瑞生姻缘有凑,正看着诗,忽从楼上起了一个旋风,一时收藏不及,竟把那诗笺撮在半空中旋转,旋转一时,不当不正,恰恰落在吴瑞生书舍门里。吴瑞生转首一看,见是一幅锦笺落地,便拾起来一看,见上边还写着一首诗,将诗细细读去,不觉大惊道:“此诗句句是从我那诗中和出来的,我昨日弄笛吟诗时,却无旁人窥见,此诗咏自何人?来自何处,这不作怪!”遂出门一望,又不见个人影,吴瑞生愈以为奇,说道:“莫不是这个园中有鬼了?奇事,奇事。待金公来,求他认认字迹,便知此诗是谁人做的。”金翠娟在楼上听见他说要拿与金公看,恐怕认出自己笔迹不便,便老大着忙,急切间也避不得嫌疑,也顾不的羞耻,遂在帘内低低叫道:“诗是奴家做的,被风吹落于地,望先生速速还我。”吴瑞生听了,抬头四望,虽闻得人声,却不见人迹,越发惊异道:“怪开,怪哉!分明听的有人言语,如何不见个人影儿?这不是有鬼是甚么?”翠娟又在帘在低低叫道:“诗是奴家的,被风吹落于地,望先生速速还我。”吴瑞生听了,才知道是楼上人索讨,但听的他娇滴滴声音,也知道是个女子,尚不敢认定是小姐,要诓出一看,以见分明,说道:“诗既有主,自然是还你。但不知楼上是何人,必须要认个明白,方可还纳。”翠娟没奈何,只得把帘子掀起,打了一个照面,旋抽身在内。吴瑞生看了,认得是湖上遇得那位小姐,心中甚喜,遂朝着楼门深深一揖道:“原来是小姐,我吴瑞生今日遇知己矣。”翠娟在帘内又低低道:“先生尊重,将诗还了奴家,奴家不敢有忘。”吴瑞生道:“诗没有不还之理,但小姐佳作,句句是怜念小生之意。既蒙小姐怜念,小生也要竭诚相告了。从来天生佳人,原配才子;两美相遇,岂是偶然?今与小姐一决,小姐若是丝牵于人,小生就斩绝妄想,此诗便即刻奉还。”倘或丝萝之案未结,小生亦未有室,郎才女貌,两下相宜,岂可当面错过?小姐为识字闺英,聪明识见自不同夫凡女,试思试笺原在小姐手中,如何至于小生之手?虽是风吹落地,然默默之中必有使之者,如此看来自是天缘。既是天缘,此诗即为良谋,岂可全璧归赵?”翠娟又低低道:“奴家尚未受聘于人,先生将欲何如?”吴瑞生道:“倘蒙小姐不弃,许缔良缘,不如将此诗两下半分,各藏一半,以为后日合卺之证。”翠娟又低低道:“此事任凭先生吩咐罢了。”吴瑞生听了此言,愈觉喜动颜色,又向着楼门深深一揖道:“谢小姐不弃之恩。”翠娟亦在杰叟还了个万福,低低说道:“万望先生谨密。”吴瑞生遂将诗笺分开,取了一根竹竿,将一半系在上边,递与小姐。小姐刚把诗笺收去,忽见素梅在楼上说道:“奶奶请小姐哩。”翠娟不敢停留,遂下楼去了。
吴瑞生见小姐去了,心里当下又是喜又是闷。吴瑞生虽是十分爱慕小姐,自湖上见了一面以后,也就不敢指望再见了,就是再见,也只是图个眼饱罢了,那一段妄想之念未免也就渐渐收藏。今日不意中竟得了他的诗笺,且与他说了多少话,又蒙他许了后日的姻缘,这都是出于意料之外的事,他如何不喜?但只是诗笺刚刚还了小姐,未见他回示一言,就下楼去了,此时还是一个哑谜。虽说他不是假,也不敢着实认真,打算起来还是一肚子闷气。此时的想思比从前的想思更苦,你说教吴瑞生如何当得起?这且留着到下回说,待在下再把那郑一恒表一表。
却说郑一恒自湖上见了金小姐,细思他那一种窈窕风流,恨不得要扑个满怀,消消欲火。怎能勾到他手中,终日里思思想想、熬熬煎煎,饭也懒吃,步也懒行,半日之间不觉肌黄面瘦,竟害了一个目边之木,田下之心的单想思玻郑一恒正在无了之际,忽见计巧来看他,计巧见郑一恒这个容貌,惊问道:“这几日不曾来看,贤弟,怎么尊容这等清减?”郑一恒道:“我这病就是为金家女儿起的,再待半月,弟便为泉下之人了。大哥有甚妙法,须救我一救。”计巧道:“贤弟这病,唯金家女儿可以救的,我又不是金小姐,如何可救的你?”郑一恒道:“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兄若见死不救,平日义气何在?还求大哥为我急急设策。”计巧道:“贤弟失偶鳏居,闻的金家女儿亦未受聘于人,贤弟何不托一相知向金御史一提?倘金御史许了你的姻缘,贤弟之病就不医自愈了,又何必另寻别策?”郑一恒道:“不中用,不中用。我郑一恒为人是他平日最厌恶的,我即央媒去说,他那里断然不肯,不唯无益,兼且取辱。此策未见其妙。”计巧道:“贤弟人品虽不能取重于他,你有的是银子,便许他一个厚厚聘礼。倘金御史贪你的钱财许了,也是未可知的。”郑一恒道:“这俱是下策,金公是何等人?财利如何能动的他?”计巧道:“我别有一善策,只恐贤弟舍不的家业。”郑一恒道:“若能得了金家女儿为妻,别说是家业,就是性命也是不顾的。”计巧道:“贤弟既舍的家业,此事就容易成了。但此事我一人也做不将来,必须再得几人帮助,方能有济。”郑一恒道:“杨热铁,孙皮缠,癞蛤蟆张三,饿皮虱子李四,俱是我的厚友,若用得着他,口到便来。但不知计出何处?”计巧道:“咱杭州从春至今尚未下雨,昨日本府大爷请了一个异人来,着他推算几时得雨。他说五月十六夜间大雨。到那日无雨便罢,若是果然下雨,只这一场雨便把金家女儿得了来。”郑一恒道:“夜间下雨怎便就能得了金家女儿?”计巧遂附在郑一恒耳边低低说道:“如果下雨,只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金家女儿便到贤弟手中了。”郑一恒听了大喜道:“此策甚妙,但不知又教我舍了家业却是为何?”计巧道:“贤弟即做此事,本地自然站脚不稳,少不得要改名换姓奔往他方去。这却不舍了家业么?”郑一恒道:“四海为家,何处不可栖身?难得得了人,拿着几千银子到外边另立家业,少不的也要还我一生受用。”计巧道:“既做此事,必须费个酒席,请杨热铁等四人来,先把他那嘴抹一抹,然后商量行事,省得他推辞不应。”郑一恒道:“这是不消说的。”于是择了一个日子,先把请帖投了。至日设了两个大大席面,四人挨次俱到,作了揖,各人坐定。杨热铁说道:“蒙兄见召,我兄弟们不好不来,但不知有何事见教。”郑一恒道:“因兄弟们久不相见,请来闲叙,别无话说。”说着话,一时间珍馐罗列,大家说说笑笑饮至天晚,四人即欲起身告辞,郑一恒道:“还有一事奉恳,如何就要散去?”四人道:“饭也够了,酒也足了,实不能再饮,兄有何事,不妨此时说了罢。”郑一恒道:“众兄若不坐下,弟亦不说。”四人起身告辞原是行了一个套,郑一恒既是这等恳恳相留,他有甚不肯?四人又复坐了。郑一恒令人将残席撤去,从新又摆列下围碟,将好酒斟着巡饮。郑一恒道:“弟有一事,意欲借重众兄,不知众兄肯也不肯。”杨热铁道:“俺四人蒙兄厚意,恨无报补。兄既有命,除上天之外,水里去就水里去,火里去就火里去,有甚不肯?但不知却是何事?”郑一恒遂将使用人尽行屏去,又将中门关了,回来也不说长,也不说短,在他四人面前双膝跪倒不起。他四人见了,不知是甚么原故,忙下席扯住道:“兄有甚难为事?既要命弟,俺兄弟们没有不出力的,快不要这般行径,折罪俺们,只求兄说是甚事便了。”郑一恒又不说他自己的心事,还是计巧替他说了,又把那设谋定计,要用他四人行事的勾当说了一遍。杨热铁等听了,又不敢直任,又不好推托,姑应道:“做便是做,倘日后犯了却怎么处?”郑一恒道:“众兄出力,不过是玉成小弟,就不幸犯了,也是我一身做来一身当,决不托带众兄弟们吃亏,如众兄弟信不过我的口,我已有盟章一道,少不得对天一盟以表我心。”四人道:“既是这等,俺兄弟们何虑?”于是将香案排下,六人跪倒,烧起香来,遂把他自己做的那一道又酸又俗又腐又庸又不通的盟章读去。
盟曰:
盖闻朋友居五伦之首,《同人》列大《易》之先,结盟之事非一朝一夕矣,故刘备关张盛称桃园之义,鲍叔管仲共传分金之美。如此之人,余甚喜焉。若吾六人,虽是异姓,实同一家。今者计巧等为一恒谋好逑之匹配,成夫妇之齐眉。共起狼心,同入虎穴。事成之后倘有不测,恒或连累五人,活时则七十样横死不免,死后则十八层地狱难逃,天理不容,王法不赦。竭诚以盟,敢昭告于皇皇后帝也。
盟罢,又归席坐下,重整杯盘,大家猜拳行令,狂歌豪饮,只吃至东倒西歪、杯盘狼藉的时候,方才睡了。但不知吴瑞生与金翠娟的姻缘,郑一恒与计巧定的计策毕竟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吴瑞生月下订良缘金御史夜中失爱女望湖楼中,才过了艳阳时节,举目望,见荷香满绿,景色华奢。旧恨须凭蝶使递,新愁还仗蜂媒说。转画栏,悄向小楼东,同心结。
瑶池会,可重接,阳台梦,岂断绝。懊妒花风雨,又增离别。笑脸翻成梅子眼,欢情化作杜鹃血。叹乐昌一段好姻缘,菱花缺。
右调《满江红》
话说翠娟小姐将那半张诗捕捉收入袖中,正欲开言致意,忽见素梅上楼,说夫人请他,也就不敢停留,遂下楼去见夫人。夫人说道:“你往那里去来,着我寻你不见。”翠娟不敢隐瞒,说道:“孩儿无事,偶至后楼观望湖色,故未敢禀母亲知道。”夫人道:“我儿,你岂不闻女子言不出声,笑不露齿,手不离针指,足不越闺门,方是为女子的道理,这后楼紧告先生书舍,你岂宜孤身在此眺望?万一被他窥见,不唯不雅,亦且笑我家闺门不谨,你爹爹知道,岂不嗔怒?以后你要谨守闺范,再不可如此。”翠娟承他母亲教戒了一番,也觉正训凛然。只是他既与吴瑞生有此一见,又是他心上爱重之人,便时时盘结于心,怎能一旦摆脱得开?究竟他母亲的正训胜不过他那一段私情。自家回到房中念道:“吴郎可谓真正情种,只可惜我下楼时未及回他一言。他若知道是我母亲寻我,我即未及回言,尚可谅我之心。他若不知我下楼之故,极似不明不白舍他去了,他未必不疑我得了诗,变了卦也。那时他认真又不是,不认真又不是,弄得他颠颠倒倒,疑神疑鬼,他虽是想我,又未必不恨我。况我那半副诗笺尚在他手中,倘或水落石出,那是教我立身何地?我欲修一书札以表我心,奈我父母防范甚严,兄弟又在彼处伴读,教我甚法儿传得将去?我金翠娟这一种深心苦情你那里知道?”从此心烦意乱,思思想想,女工俱废,遂写下了一封私书,要得便寄去。孰知他父亲自入夏以来时时不离后楼,昼间在此乘凉,夜间亦在此宿卧,即有时他父亲外出,金昉又在书房,若像昨日父弟俱出之事整年整月也遇不着,所以书虽修下半月,依然还在翠娟手中。忽一日闻的金昉说先生抱病,翠娟得了此信便着了惊,暗说道:“吴郎此病必是为我起的,这分明是我害了他,我若不寄他一信,何以宽解他的相思?”左思右想,又恨无这个心腹人传去,忽悟道:“我房中素梅忠厚老成,我待他且有恩,此事可以托他。但只是这个缘故,教我如何开口?”又念道:“吴郎抱病,势在烧眉,若再迟几日必至害死,人命甚重,岂可忽视?即到此地,也说不的羞了。”遂乘间将他心事说与素梅,素梅也不推辞,便任为己责。
一日,金昉往姑娘家祝寿,金御史下楼前厅会客,翠娟得了这个信儿,便忙将前书稍更数字,另誊写了,便托素梅寄去。素梅将书袖了,避着夫人一直到了吴瑞生斋中,也不言语,忙把小姐书递于瑞生,也等不得回话,随身出书房去了。瑞生还不知是甚么来历,乘着无人,将那书札拆开一看,书曰:书寄吴郎几右:向者蒙惠还诗,固知君子爱妾之心甚厚也。独恨别君之际,未及一言,此非妾心之恝也,盖由迫于母命之召,故令妾之意未获尽伸耳。近闻君子抱恙,妾一时惊惶欲死,几欲飞向君前,恭为问候。但身无彩翼,情不能达,奈何,奈何!今乘便敬修只字,寄向君侧,庶或见妾之札如见妾面,更祈高明谅妾前日未及回言之故,则妾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咫尺之间,如隔万里,情长纸短,书不尽言。伏愿勉力加餐,千万保重,勿以妾为深念可也。
沐爱妾金翠娟端肃百拜吴瑞生将书看完,心中说道:“小姐此书虽字字真诚,但他句句是宽解我的话,却把那婚姻二字撇在一边,全无一语道及。这是甚么原故?小姐,小姐,你若不把终身之事许我,似这等书札,即日日堆在我斋头,纵然表的你心明,终不能减我这相思病一毫一厘。你如今害的我不死不活,却将这不痛不痒的话儿宽我,这不是宽我的心,竟是添我的玻小姐你若把我害死了,到底是一起不结之案。如今趁我未死,少不的讨你一个明示。”遂乘着无人写下了一封回书。一日素梅偶向园中折花,瑞生因暗请他带去。素梅将书传于小姐,翠娟才待拆看,忽见夫人进房,翠娟遂把书袖了,起迎道:“母亲请坐。”夫人道:“适才你爹爹说,你姑娘家牡丹盛开,要请你爹爹去夜间赏花,还要请咱娘儿们同去。我先对你说知,你好安排梳洗。”翠娟听了暗喜道:“每欲与吴郎相约一言,争奈没有机会。今夜父母俱不在家,正好与他订盟。此一机会决不可失。”主意定了,遂托言道:“孩儿旱起想是冒了风寒,身子甚觉不快。儿似不能去的,晚上母亲合爹爹去罢,只留下素梅在家合我作伴。”夫人道:“你既身子不快,我去的亦不放心。”翠娟道:“母亲若是不去,姑娘必然怪你。你少不的走一遭去,只求母亲明日早回,免的孩儿在家悬望。”夫人听了这话,方才出房去了。翠娟遂把吴瑞生那封回书拆开细看,书曰:前蒙作诗垂怜,登楼致语,千载奇逢,不期而遇,此时已自觉喜出望外矣。近以承华札下颁,殷勤慰问,亦何顾念鄙人之深乎!但区区之心唯欲结朱陈之好,联琴瑟之欢;非徒冀音问往来,遂以毕乃局也。今读来札,似与楼上之语迥不相符。独是未约之前,而爱慕之诚尚将托之歌章,岂既约之后,而叮咛这语竟欲付之流水。深情之人,谅不如是。旬日以来,行坐不安,寝食俱废,望救之心,势若燎原。倘仍不明不白,含糊了事,数日之间而枯鱼之索恐不免矣。敬布苦衷,复希照谅,唯愿慎终如始,不弃前约,因风乘便,明示一言,无使鄙人恐怀画饼充饥之叹。幸甚!
翠娟将书读毕,说道:“吴郎,吴郎,你错埋怨我了。我的心事今夜少不的合你说明,你性急他怎的?”遂令素梅取过文房四宝,题了一首七言绝句,俟他父母去后,要达于吴生。
闲话少题,话说到了午后,他姑娘家抬了两乘轿子来接他母子,金御史知道女儿有病不能去,因闲着一顶轿子,遂乘轿先行,临行又吩咐金昉到夜间在煎厅看管,随后夫人带着几个使女也乘轿去了。金昉到夜间在前厅看管,随后夫人带着几个使女也乘轿去了。金昉因父母不在家,外边诸事少不的也要亲去打点,翠娟乘着这个空,遂令素梅将那首诗笺寄于瑞生,约他今夜相会。吴瑞生接诗在手,展开一看,诗曰:不负渔郎上钓台,好花到底为谁开?
今生若得成连理,还望东君着意栽。
吴瑞生看了此诗,就如得了至宝一般,喜得心花俱开,问素梅道:“今蒙你家小姐相约,不知期于何日?”素梅道:“就在今夜。”吴瑞生听了愈加欢喜。素梅去后,还指望小姐是来花园相会,因把书舍打扫洁净。又恐琴童、书童在家碍事,一个遣去问候郑汉源,一个遣〔去〕问候赵肃斋,俱是到晚遣去,不能出城。到了晚上,铺陈床帐,俱用香薰了。此时正是五月十六日,天气清爽,稍时山东月上,果然好月色也,但见:天清似水,夜净如银。天清似水碧澄澄,玉色浸楼台;夜净如银明朗朗。瑶光穿户牖。皓魄走碧空,天风不动玉毬圆,阴精沉水底,波纹一乱宝珠碎。鸟飞云汉,疑摇凡桂婆娑影;风起广寒,恍送嫦娥笑语声。清虚境上转冰轮,馆娃宫中悬宝镜。
吴瑞生在月下走来走去等候小姐,候了两个时辰还不见来。心中疑道:“小姐你若是今夜不来,我吴瑞生这一段疑望之心教我何处发泄?”正在疑猜之间,忽听的楼门轧的声响亮,又听的楼上咳嗽了一声。吴瑞生便知是小姐在楼,还不敢向前明问。素梅在楼上低声叫道:“我家小姐在此,请先生近前。”瑞生遂至楼下,朝上一揖,说道:“仙子降鸾,小生未敢认真,乞恕迎迟之罪。”翠娟道:“如今是真仙无疑矣。郎君何惧之有?”吴瑞生道:“适蒙见赐佳章,又承亲临玉趾,小姐至诚真令人刻骨难忘。但小生有何德能,得蒙小姐这般惜爱?”翠娟道:“妾与郎君湖上之遇犹属影响,楼头之窥更得分明。至于分诗定约,自是一语终身。但适览华翰,虽是句句念妾,却是句句恨妾,前既谬以知己相许,又何疑妾之深乎?”吴瑞生道:“恨之极正是爱之极。如今小生也不疑了,只求小姐速速下楼,同至敝斋,共说相思之苦,以慰饥渴之怀。”翠娟道:“妾请问郎君,今日相会,是要求做异日之夫妻,还是求贪目前之欢乐?”吴瑞生道:“异日之夫妻也要做,目前之快乐也要求。”翠娟道:“二者却不可兼行,要求做异日之夫妻,妾与郎君只楼上一约,既约之后,君还通名于媒妁,妾仍待字于深闺,不使有室有家之愿沦于秽污暧昧。到了合卺之日,妾不愧君,君不贱妾,琴瑟之好自可永偕百年。是欲做异日之夫妻,而目前之快乐必不可贪也。若欲贪目前之快乐,妾与郎君即下楼一会,既会之后,君必悔偷香之可愧,妾亦觉荐枕这足羞,是使关睢河洲之美流为桑间濮之上咏。到了合卺之日,妾既辱君,君必鄙妾,齐眉之案必至中道弃捐。是欲贪目前之快乐,而异日之夫妻必不能做也。君若贪目眼之快乐,而不做异日之夫妻,则此楼妾不肯下,君若做异日之夫妻,而不贪目前之快乐,则此楼妾又不必下。还望郎君上裁。”吴瑞生道:“小姐此言,与前所赐之诗相刺谬矣。小姐既不肯下楼,是渔郎已上钓台,而好花犹未开也。花既未开,则连理未成,教小生从何处栽起?如此看来,是渔郎未尝负不姐,小姐负渔郎多多矣。”翠娟道:“此诗不是这样解,所谓‘好花到底为谁开’,是说到底为君开,非说今日为君开也。既期成连理,着意东君,亦是望君从今栽起,以俟君异日之攀折也。妾所言者,句句是为异日说话,岂徒取快目前?若说‘渔郎上钓台’,妾今日亦未尝不在钓台之下,妾何尝负渔郎乎?”吴瑞生道:“小姐虑及深远,小生固不能及,但一刻千金,亦不可失。如崔娘待月,卓氏琴心,昔日风流至今犹传,又何尝有碍才子佳人乎?”翠娟道:“今日妾与郎君相期,要效梁鸿孟光。如崔娘待月、卓氏琴心,又何足效法?盖妾之钟情于君者,只子为才子佳人,旷代难逢,故冒羞忍耻,约君一订。即今之事,亦是从权,但愿权而不失其正。且家父甚重郎君,君若借冰一提,此事万无一失。倘舍此不图,而必欲效野合鸳鸯,妾宁刎颈君前以谢郎君。郎君必不忍使妾为淫奔之女,陷君子于狂且之徒也。”吴瑞生道:“今闻小姐正论,使小生满怀妄想一旦冰释。非礼之事自不敢相干,但可虑者,小生即央媒作伐,倘尊公不允,那时悔之何及?”翠娟道:“郎君此言,是疑妾有二心。妾虽女流,素明礼义,今既与君约,一言既定,终身不移。即或父母不从,变生意外,则断臂之贞心,割鼻之义胆,坠楼赴焰之芳骸烈骨,妾敢自恃,君亦可以自慰。妾与郎君言尽于此,舍弟在前,妾亦不敢久谈,但所云借冰之事,耑望郎君存心注意。”说完这句话,遂下楼去了。
可煞作怪,翠娟刚下楼来,忽燃起了一阵凉风,只闻的风声悲悲楚楚、凄凄切切,如人哭泣一般,不由打了一个寒噤,遂觉遍体生凉。此时夜已三鼓,更深人静,翠娟也未免动了一个惧心,忙进绣房,令素梅将门关紧,钻入帐里,还未脱衣,一时风雨骤至,雷电交作,只听的:声如地裂,势若山崩。一声霹雳,毂辘辘震动山川;两条闪电,明晃晃照彻宇宙。风卷石沙,刮在马面牛头皆闭目;雾满乾坤,惊的山精野怪尽藏头。三峡倒流,不住盆倾瓮点;银河下泻,一时沟满濠平。只使的风伯雨师无气力,雷公电母少精神。
风雨过处,只扣的乒乓一声,门窗俱裂,满室尽是火光。翠娟急睁眼一看,但见火光中无数妖怪,那妖怪近前,不由分说,将翠娟挟起往外就走。翠娟吓的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只说精魂摄入魔王府,那知玉魄携归浪子村。看官你道这伙妖怪是那里来的?就是郑一恒等。自那日定下计策要劫翠娟,计巧先着郑一恒造了一只小船,泊于浙江,将家中细软尽行运入,俟人到便开船逃走。到了这一日晚间,五人俱搽抹成花脸,扮做妖精模样,身上披了雨衣,手中拿了火具,暗伏在金御史宅后,单等下雨行事。候到半夜,果然风雨齐至,他五人原是江湖久盗,凡飞墙越屋如履平地,况金御史又不在家,抢劫翠娟真如囊中取物一样。五人乘着风雨,遂破窗而入,认定翠娟,用雨衣裹起,挟着就走,不一时到了江边,将翠娟交于郑一恒,道:“幸得老天助力,一去成功,不负贤弟所托。”郑一恒先把五人谢了,然后将翠娟抱起道:“小姐别要害怕,我不是妖精,有名有姓,同是杭州府人。因慕小姐颜色,无门得入,故用此计得了小姐。咱二人就是夫妻了。”翠娟此时已惊得半死,及闻郑一恒之言,方知落于奸人之手,一时烈性暴起,骂道:“吾官门之女,千金之体,谁与你为妻?我金翠娟既到此地,必无生理,宁可碎尸万段,决不受你贼子之辱!”郑一恒笑道:“小姐,你今日既落我物,既欲求死而亦不能,在我船中,便插翅也不能飞去。我实对你说了罢,你若爽爽利利从我便可,若这等扭手扭脚,只用我众兄弟们将你缚倒,去了你的裤子,你那新新鲜鲜避人的宝货,少不的还现出来,供我一个快活。”翠娟那里听他,只是哭骂。郑一恒将计巧等调了一个眼色,五人一齐向前把翠娟按倒。郑一恒正欲安排下手,忽听得后面喊声震地而来,六人听了大惊,把翠娟放起慌忙开船,顺江洄流望西而逃。不一时,后面追兵渐渐逼近,郑一恒恐怕在船上逃走不脱,随即将船傍岸,携了翠娟由陆路奔走。翠娟喊叫之声又惊起江岸上防兵,防兵便随着喊声追出。此时东方渐白,六人携着翠娟终觉碍手,欲待杀了,又无兵刃,正走之际,忽见道旁一井,郑一恒骂道:“今日之祸都是为你这骚根起的,人既得不利亮,连家业都舍了,性命还未可保,前世冤家,今生撞着,罢罢罢,给你个囫囵尸首罢!”说完,即将翠娟投于井中,六人方金命水命逃命去了。
你道追兵是那里来的?方计巧等五人劫翠时,素梅吓的藏到床底下,藏了顿饭时节,见没有动静,方出来将此事报于金昉。金昉回宅各处搜遍,全无踪迹。又到后园一看,见墙上扒的脚印,方知翠娟不是妖精摄去,是被贼人动去,遂将此事报于兵马司,兵马司即刻点起二百兵丁,着他沿江追赶。到了第二日,方将六人捉回,兵马司将计巧等严刑拷打,六人受刑不过,方把抢劫翠娟,投翠娟于井中之事尽情招了,及至押他去井边验取,翠娟又无踪迹。此事竟成了一个疑案,整年临禁在牢,以后六人俱毙于狱中。金御史为贪去赏花,失却爱女,自己追悔,是不消说的。夫人还疑是妖精摄去,求神求鬼,许猪许羊,哭哭啼啼,思念女儿,这是妇人的常情,也是不消说的,吴瑞生方与翠娟约为婚姻,正欲央媒撮合,忽然生此变故,此时相思比从前更甚,背后珠泪也不知流了多少,这也是不消说的。但金翠娟既被郑一恒投在井中,如何又无踪迹?此事甚奇,有分教:才离虎口,又入狼穴。身如柳絮随风转,将欲欺花,忽逢妒柳,暂借鸟巢作伴栖。试看下回,便知端的。
第五回木客商设谋图凤侣花夜叉开笼救雪衣惊散鸳鸯无宿处,随风舞转如飘絮。粉面何须红泪倾,美瑕岂被青蝇污。但把芳心紧束住,急流自有人拯救。燕垒堪容孤凤栖,他乡且把流年度。
《木兰花令》
话说金翠娟被郑一恒投在井中,只说淹死,谁知身落地,却是一眼无水枯井。只是这眼枯井在荒山漫野之中,又不着村又不着店,那得个人来打救?虽是不曾淹死,少不得还要饿死。金翠娟在井中坐了半日,总不听的有人行走,见的眼下便为泉下之人,心中忽念起他的父母不得见面,又念起与吴瑞生约为婚姻而不得遂,不觉恸由心起,泪从眼落,在井中不住的呜呜啼哭。正哭到伤心,忽见井边一个人伸头一看,翠娟看见井上有人,忙叫道:“井边不知是那个,还不救人?”这人听说,即将手中所拿麻绳系于井中,令翠娟将腰拴注,用力一提,遂将翠娟救出来了。这人把翠娟上下一看,见他还是一个处女,问道:“小娘子,你是谁人之女?家居何处?为甚事投于井中?”翠娟道:“我是杭州金御史之女,被贼劫在船中,因官兵追急,贼人将我投于此井。今逢恩人救了,还望恩人施恩到底,将我送回城中,家父自有厚报。”这人听了,遂说道:“这等说来,你竟是我的侄女,我就是你的叔叔金紫垣。幸得今日遇着我来救你,倘遇着外人,就是救了你,你这等青年美貌,未免被人盘算。此处离我家只有二百余里,我且带你先到我家,和你婶婶见一面,也是骨肉团聚一番。然后捎信去,着你爹爹来接你。”翠娟道:“我被贼劫去,父母望我之念甚切,我见父母之念亦切。想此处还离城不远,何不先将我送回,又带我往叔家去?”这人道:“侄女你说的太容易了。此处离杭州城已有九百余里,一时怎能便送你回去?况我在外经商整整二年,今日回家也是至紧的。我的心亦恨不得此时即送你回去,使你早见爹娘一面,也省得两下里盼望。但我的行李可交与何人?还有一说,今日若不是遇着我来救了,倘死在井中,您爹娘虽是盼你,也盼不将你去。这是咱金家祖父没伤了天理,还着自家的人打救。难得侄女遇了我,到我家里就是住几天,少不得还要骨肉团圆,且今日将近我家,你若不合你婶婶见一面,骨肉之情也未免忽然。侄女你性急他怎的?”翠娟见他说的也似乎近理,但听他说离杭州已有九百余里,未免有些疑心,说道:“我被贼人劫出刚刚半夜,怎么就有九百余里?”这人道:“侄女你做女子的那里知道行船的道理?船若遇了顺风,一日可行二千里,他做贼的人久惯行船,这九百里路只消片时而至。想夜间风还不大顺,若是风顺,此时侄女未必不过去我家了。”翠娟道:“叔叔宅上离杭州亦不甚远,为甚绝不见叔叔回家望望?”这人道:“我当日充徒至此,也还指望回家,只因在这里立下一个产业,娶了你的婶婶,又是这里人家,就把身子系住了。这几年在外经营,东奔西驰,身子如同生在外边的一般。虽是常常的想念你爹爹,有意回家看看,只为名利所缠,不得暇工。今日捱明日,今年捱明年,竟把回家的事因循下了。今日既遇着侄女,到我家住几个日子,我再凑合上几两银子的本钱,和你同到杭州,一来送你,二来看你爹爹,三来做我的买卖,也甚觉两便。”翠娟此时虽不敢十分信他,但金柴垣的事他说的句句相投,又见他言语举动无不老成,俨然像个尊辈模样,欲待不跟他,又恐怕是他叔叔;欲待跟他,义恐怕不是他叔叔,还要落入圈套。跟又不是,不跟又不是,又虑孤身在外,连东西也辨不出来,独自如何回家?左难右难,拿不定主意。转念道:“罢罢,我金翠娟已是死过一番的人,万一到他家中,风声不利,也只是拌得一死。如今且死中得活,到那里看是怎样。”向这人说道:“叔叔既要带我看看婶婶去,我亦不敢有违。只望叔叔到家速速送我回去。”这人道:“侄女你落难在外,你爹娘在家盼你,你在这里盼你爹娘,这是甚么时节?若不是这些行李累身,就是耽阁几个日子也是送你去的。但如今日离的你家远,我家近,少不得先到我家看看。你望你家的心切,不知我为叔的送你的心肠比你还切哩!”翠娟道:“叔叔存心如此,方是骨肉至情。”说完,这人遂在江边雇了一只小船,将翠娟领到船上,安置在后舱之中,自己坐在前舱,便令开船而行。正是: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看官你道救翠娟的这人是谁?他是江西金溪县人,姓木名稔,别号大有。娶妻花氏,虽然有几分姿色,其性甚暴,木大有又为人软弱,最是惧他。花氏只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舜华,这舜华却生的聪明,自小即谐音识字,到了十余岁上,便能吟诗作赋,且姿容秀美,迥异寻常,花氏十分爱惜他。花氏虽是爱惜女儿,却不爱惜木大有,见了木大有不是骂,就是打。木大有便给他送了个绰号,叫做花夜叉。又因在家受不过这花夜叉的气,遂拿了千把银子出来,在杭州买卖做了三年,便转了个连本三。今日满载回家,途中天气暑热,欲寻水解渴,正行之际,忽见路旁一井,木大有忙下牲口,向此井打水,到了井边伸头一看,却见一个女子在井中啼哭,慌忙将这女子救了出来,问了他那投井的来历,才知是落难之女。又见他生的窈窕风流,遂起了一个不良之心,要诓到家中为妾。这木大有在杭州买卖三年,金家事体他知的最悉,因十余年前金御史一个伯弟在江西充徒,后来没了音信,所以木大有便充了金紫垣以诓翠娟。金翠娟虽然也有疑心,然亦不敢认定他是奸计,又恐孤身难以回家,没奈何,只得跟他行走。木大有见翠娟落了他的圈套,心中甚喜,又怕在旱路上被人盘诘出来,遂由水路而行。
翠娟在船上行了数日,不见到他家中,心中甚疑,问木大有道:“叔叔昨日说你家甚近,怎么行了这几日,还不见到?”木大有道:“这几日没有顺风,船行的甚迟,再待三四日就到了。”翠娟虽是疑心未解,但见他随行一路,轻易不到后舱。即有时到后舱,跟也不见他邪视,就是说话之间,连一句狂言也没有,此时翠娟也就九分信他是叔叔了。又行了四五日,木大有进舱说道:“侄女,今日来到我家了。”于是把船湾下,先将行李搬运到江边,打发了船钱,然后领翠娟下船,同上江岸,指道:“前面树林之中就是咱家。”木大有赶着行李在前引路,翠娟骑着驴子在后随行。走了三四里余地,来到一个村庄,但见:一泓细水,弯弯曲曲向村流;几树垂杨,曳曳摇摇依院舞。茅屋数间,时闻犬吠鸡鸣;水田干顷,行见男耕女织。篱门半掩午阴长,村落人稀槐影静。荒烟锁远山,青天并倚峰千尺;乱花迷幽径,密竹忽听鸟一啼。
此村乃是木大有一个小庄,这庄上有他的一位闲宅,村中数十家具是他家佃户。木大有畏惧花氏,不敢同翠娟进城,所以同他来到这里。到了门首,木大有说道:“此宅就是我家,侄女请进。”翠娟进了大门,见两边蓬蒿长满,极似无人住的一般,心中便疑。及至到了后边,见房门处处封锁,及开门入室一看,只见蛛网当户,尘上成堆,桌椅床帐横躺竖卧,绝不见个人影,便着了一惊,问道:“怎的不见婶婶?”木大有笑了一笑,道:“小娘子,卑人得罪了。当时救你出井,论理自当送回府上。但思娘子被难之时偏遇着卑人打救,千里相逢,或是前缘也未可知。在卑人,当日亦可动此念,只是此念即起,不可复收,遂瞒着小娘子来到我家。小娘子若是念天心之有在,不弃鄙劣,俯赐良缘,卑人当焚香顶礼,不惜金屋以贮之。不知小娘子意下何如?”翠娟听了此言,方知他以前老成尽是局骗,遂放声大哭道:“清平世界,拐带官家子女,强逼为婚,天理何在?王法何在?良心何在?我金翠娟既到此地,唯有一死,岂肯以白璧无瑕受你玷污?”木大有道:“小娘子你唯知含怨,不知念德。我当初救你一死,何异重生之父母?即借此以报活命之恩,亦不为过,而今反将恩为仇,以德为怨。卑人虽是不才,在小娘子亦觉寡情。”翠娟道:“当日救我一死,你的恩德自不可忘。你若送我回家,我必酬之以金帛,不然,或拜你为义父,如此亦可报你之恩。今乃诓我至此,而欲辱我以非礼,这分明是救人于井而又陷人于井,以乱易乱,你的恩德何在?”木大有道:“卑人所为,诚为非礼。但男女居室,人皆不免。今日即是苟合,不犹愈于当日之死于井中乎?”翠娟道:“当日即死在井中,我的清白自在,今使我落你的奸计,受你的耻辱,反不如死于井中为安。”说罢,又放声大哭。木大有性情原是被花氏制伏下来的,今见翠娟说的句句在理,一时语塞,不能应对。又恐外人知觉,事情决裂,要把翠娟安下,再定良媒,遂哄翠娟道:“小娘子既不肯俯就卑人,卑人还送你回家便了,你不必啼哭。”翠娟道:“你若肯送我回家,我自下胜感激,今日与你说过,你的恩德宁可杀身以报之,必不可辱身以报之。”翠娟说完这话,木大有遂出门去了。
不一时,忽见从外来了两个妇人,就是木大有的佃户之妇,木大有平日与他有些勾搭帐,托了一个来在翠娟近前作说客,又托了一个来在翠娟近前作监守。这两个妇人进房见了翠娟,道:“你今日来到这里,俺们竟不知道。适才木官人说娶了一位新二婶子,俺们听了,故特地来看你,到是一位好标志人物,木官人贪着你,你嫁着木官人,真正一对好夫妻,恭喜贺喜。”翠娟道:“其中情弊你们那里晓得?你二人上下待我细说。我乃杭州人氏,父亲现为当朝御史,不幸夜间被盗贼将我劫出,投于井中,也亏这位客人救了。孰知他心怀叵测,见了我的姿色,竟充作我的叔叔将我诓赚于此,要逼勒为婚,这是甚事?教我如何从他?”那个作说客的妇人道:“你说的这是甚话?青天白日怎能拐带人口?莫说关津渡口盘诘难行,你既不愿从他,一路喊叫,也要喊叫的犯了。况木官人为人本分忠厚,他岂敢为此犯法之事?你既从他至此,何苦为此分外之言诬他?如今就依着你说他曾救你一死,亦算是有恩之人,也该报补他才是。且木官人性格温柔,你配了他,也不甚难为你,你何必这等性执?”翠娟道:“他的恩德我何曾泯灭他?但我是何等人家,何等人品?岂肯与他作妻为妾?”那作说客的妇人听了这“妾”之一字,只当是翠娟不肯与他为妾,遂乘机劝道:“你还不知道,那大夫人与木官人甚是合不将来,木官人整年整月不与他见面,今日木官人娶你来,名为做小,实是两头大。且大夫人居城,又不曾生下儿子,离的此庄又远,一时也管不着你,这里又有你的吃,又有你的用。木官人既是爱你,你便是他贴心之人,日后倘生下一男半女,连家事都是你承管。儿子若是做了官,你还做奶奶哩!那做大的只跟着你看几眼罢了。你今日虽是与木官人做小,做小与做小不同,你快听我说,只宜一心和气的过日子,别要失了主意。”只这些话把翠娟烈性激起,变色怒骂道:“你这村妇,全不会说话,你将我看作何等之人?你去对那贼子说,我金翠娟冰清玉洁,心如铁石,尸可碎,头可断,而身决不可辱!”那妇人被翠娟骂的满面羞惭,说道:“我来劝你,无非是为你,你既下听罢了,何必拿着旁人煞火。”说完便出门去了。
这妇人到了前边,见了木大有,说道:“这女子性执拗,不可以言词说他。但我劝他时,他一口咬定说是你诓他来此,不知此事果是真的么?”大有道:“你也不肯走了我话,此乃实事。”那妇人道:“若果如此,外人耳目少不得也要打点打点,我如今替你设一计策,你把平时亲厚的托一位,着他四外传说一传说,只说你新娶美妾,要请客庆贺。似这等明吹明打做事,外人自不起疑难,得把人的耳目掩下,谅这女子有什么牙爪,你怕他怎的?”木大有[经]这妇人一点,胆便觉的大了,说道:“心肝,你这话说的甚是有理,我就依此而行。”到了次日,遂托了一个厚友,叫做宋之朝,木大有平时与他有后庭之好,就着他周外邻近哄传了一声。俗语说的好,水向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木大有乃是一方的个财主,谁不思去奉承他?听的宋之朝说他娶了美妾,众人便攒全分资做帐子,要举礼来贺,木大有遂定了一个日期,又搬了一伙犁园,厅前还起了一座大棚,棚中陈设下数十席酒。到了贺日,亲戚朋友来贺者共有一百余人。宾主行礼毕,各道了恭喜,遂入席坐走。斟开酒,梨园扮起戏来,一时间珍馐罗列,众宾客虎咽狼吞,酒饭既毕,天色已晚,棚中掌起数盏明灯,令人将残肴撤去,席上又摆下几品饮酒之物,梨园扮演杂剧侑酒。这木大有只说被底鸳鸯今夜受,那知道竹篮打水落场空。大家正饮到兴头,忽听的门外闹闹嚷嚷、乒乒乓乓,一伙人打将进来。灯火下只见一个少妇领着数十个使女,各执短棍,逢人便打,打到棚中,将席面上家伙掀翻了一地。木大有看见,也顾不的众客,先抱头而逃。众人看见这个光景,也都哄然而散,这个少妇方领一群使女往后去了。
看官你道这个少妇是谁?不是别人,就是木大有的夫人,叫做花夜叉的便是。木大有在庄上请客贺喜,要逼翠娟为婚的事情,不知甚么人已传到花氏耳朵里,花氏听了这个缘故,一时气破胸脯,遂点了手下数十个使女,领着打来到庄上。及打到棚中,不见木大有,一时怒气无伸,又领着使女们打来到后边。到了后边入房一看,正见那两个妇人坐在床上,在那里咕咕哝哝劝化翠娟。花氏不用分说,将那两个妇人采倒在地,骂道:“你这两个淫妇,专一领着我家男人干此无王无法之事,不痛打你一顿,如何出我的气?”遂令手下人打个不数。翠娟看见这个形势来的甚恶,只说没有好意,此时已打点一死。孰知花氏将那两个妇人打罢,近前安慰翠娟道:“我家男子无状,得罪于你,幸得我来冲破,不曾坏你玉体。他的情弊、你的事情我尽知道,千万看我面上别要与那强人计较。”翠娟听了这话,不胜感激,起谢道:“翠娟今夕之祸,如同噬脐,自料多分是死,今得夫人援救,不啻重生。夫人之恩德教翠娟杀身难报。”花氏道:“此处虎视眈眈,不可久居,我且带你同回城中,与小女盘桓几日,以后遇便好送你回家。”翠娟道:“只凭夫人尊命。”众人便随在庄上宿了一宿。到了次日,令人收拾早饭吃了,然后带着翠娟,领着众使女一同回金溪而去。到了家中,花氏即唤舜华与翠娟相见,二人一见,竟欢若平生。翠娟年纪比舜华稍长,花氏便令翠娟为姐,舜华为妹,从此情意相投,议论相合,或谈今论古,或分韵联诗,竟成了一对极好的女友。翠娟遂在木家住了半载有余。一日花氏正欲安排送翠娟回家,忽传宸濠作反,各处江口关隘俱被宸濠之兵截断,遂把送翠娟的事阻住了。翠娟恩感花氏之德,遂拜之为母,花氏看着翠娟亦如舜华一样,全分不出彼此。只是苦了那木大有,费心费力竟弄了个画虎不成反输一帖。从此羞见亲朋,依旧还往外边做买卖去了。正是:姻缘自古皆前定,不是姻缘莫强求。
不知金翠娟在木大有家后来毕竟何如,看至九回,才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