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梦中缘四

第六回渡清江舟中遇盗走穷途庵内逢嫂

集藏 · 小说 · 第 110–154 段

第六回渡清江舟中遇盗走穷途庵内逢嫂

清江漠漠回归棹,伤心愁把渔灯照。若说不提防,如何讥慢藏?天涯身作客,飘泊欲何依?莫患路途穷,萍踪自有逢。

《菩萨蛮》

话说吴瑞生与金翠娟楼下既约之后,回到书房打点了半夜,思量着要央郑汉源、赵肃斋向金公作伐。到了天明,忽听说翠娟被贼劫去,就如一盆凉水浇在身上一般,捶一捶胸,跌一跌足,叹道:“我吴瑞生怎么这般缘悭?前与堆琼有约,平空里被奸人拐去。今与小姐有约,又平空里被贼人劫去。天,天!既不使俺二人得就姻缘,何如当时不使俺二人相遇?既使俺二人相遇,为甚么又拆散俺的连理?老天你心太狠了!我吴瑞生那世烧了断头香,到处里再不能得个结果?”此时瑞生虽是着急,还是痴心指望擒着贼人,得了翠娟,谁知到了第二日,贼虽擒获,翠娟却无踪迹。心中愈觉难受,听了他一家啼哭之声,益增悲伤,背地里骂一声贼,怨一声天,待要哭,又不好哭出声来,待要说,又不好说出口来,因此郁结于心,竟害了一场大病,整整睡了三个月,方才起身。以后还指望翠娟有了音信续此姻缘,因在金御史馆中坐了三年。孰知空等了三年,翠娟的音信就如石沉大海一般,从此也就不敢指望。心中说道:“小姐既无音信,我就在此恋着也是无用,罢,罢!不如我辞了金公,回家见我父母一面,寻个自尽,与小姐结来世之缘罢了。”定了主意,一日金公与吴瑞生偶在斋中闲叙,吴瑞生便言及归家之事,金公道:“小儿自承先大教诲,学业颇有进益,老大正欲先生多在舍下屈尊几年,今日何为遽出此言?”吴瑞生道:“晚生学问空疏,实忝西席之托,今令郎文章将已升堂入室,自当更求名师指引。且晚生离乡三年,二亲在家难免倚门之望。晚生今日此辞,实出于不得已,还望老先生原情。”金御史见他说到此处,也就不好十分强留,说道:“先生归志既决,老夫只得从命。但从此一别,再会实难。还求先生再住几日,以待愚父子稍尽微情。”吴瑞生道:“老先生既这等恋恋晚生,晚生岂忍遽归?数日之留,自当从命。”遂取过历书,定了回家日期。金公回宅,将吴瑞生辞归之事说与金昉,金昉闻之亦觉凄然不乐。

荏苒之间,不觉早来到吴瑞生起行之日。先一日,金御史治酒饯行,还请了赵肃斋、郑汉源来相陪,即晚又使人送过礼来,礼单上开着:束仪三百两,赆仪五十两。吴瑞生俱己收下。到了夜间,吴瑞生心中叹道:“小姐,小姐,明日小生便舍你去了。你那里知也不知?倘日后回家不见小生,你的相思不知又当何如?小姐,小姐,我合你今生不能做夫妻,转期来世罢了。”念到此处,不由泪如雨下。又起来到了湖山之前,望湖楼之下,说道:“当日你听我弄笛吟诗是在此处,我合你约言订盟也是在此处,可怎么情景依然,我那玉人儿可往何处去了?”触目所见,无非伤心之处,归到书房,寝不成寐。到了次日,琴童、书童将行李收拾完备,金御史又请吴瑞生前边吃饭。吴瑞生满怀心事,喉中哽咽,那里吃的下去?只每品略动几箸就不吃了。酒席既完,吴瑞生便起身告辞,金御史送至门外,宾主方洒泪而别。又令金昉骑马随后相送。

出城行了数里,来到望湖亭,那里又是赵肃斋、郑汉源治酒相饯,吴瑞生下马入坐,说道:“前日在金公处已与二兄叙过,何劳今日又为此盛举?”赵郑二人道:“相处数年。一旦舍弟而归,后会不知期于何日,今不过薄具二杯,与兄少叙片时耳。”吴瑞生道:“数年蒙兄提携,受惠良多。今日之归,非弟忍于舍兄。弟离亲既久,子职多缺,反之于心,夜不能寝,不得不归思频催也。”赵肃斋道:“以吾三人诗酒相契,义浃情洽,即古之良朋亦不是过,无奈子规催人,无计留住,此时虽与兄席上对饮,眼下地北天南,便作离别人矣。言念及此,何以为情!”郑汉源道:“古人云:‘生离甚于死别。’弟每以此言为过,今吾三人两情恋恋,难于分手,方信此语不为虚言。乃知未经别离之事,不知别离之苦也。”吴瑞生见他二人说的伤心,又触起自己心事,一时悲不成声。遂起身告别,金昉还欲相送,吴瑞生辞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不必远送了。你与赵郑二兄同回城罢。”三人看着吴瑞生上了马,又各斟一杯递与吴瑞生,道:“请兄满饮此杯,以壮行色。”吴瑞生接杯在手,将酒饮尽,在马上谢了,方才一拱而别。正是: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却说吴瑞生别了三人,领着琴童、书童上大路望西而行。正是有兴而来,无兴而返。心念旧事,目触新景。一路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他悲悼。行了半月有余,不觉来到清江,这江岸上有一镇,叫做清江浦。主仆三人遂在此处寻了寓处,吃了晚饭,又吩咐主人,教他江面上雇船一只,到明早好行。主人领命而去,不一时,见主人领一大汉入店,见了吴瑞生,说道:“相公雇船是明日用,是今夜用?”吴瑞生道:“今日晚了,到明早行罢。”那大汉道:“行船不论昼夜,只要顺风。若一日没有顺风,少不得等一日;一月没有顺风,少不得等一月;就是一年没有顺风,少不得也要等一年。今夜风势甚顺,在小人看来,不如乘着顺风渡你过去。这三十里水路,不到天明便至北岸。若等到明日,倘没有顺风,却不耽阁了路程?”吴瑞生道:“今夜既有顺风,就是今夜渡过去罢了。”于是打发了饭钱,令琴童、书童携了行李,同那大汉上了船。船家乘着顺风便开船往北而发。此时正是五月十六日夜间,风清月朗,那月光照的个长江如横素练一般。吴瑞生触景生情,忽想起去年与翠娟相约是此夜,翠娟失去亦是此夜,今日归来也是此夜,由今追昔,不由一阵心酸,因笔为情阁,不能成句,遂将昔人题咏稍更数字,口念道:记得昔年时,月色白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日归来时,月明还依旧。

不见昔年人,泪湿青衫袖。

将诗句吟完,还坐在船头追维往事,忽然凉风起处,水势汹涌,抬头一看,只见星辰惨淡,月色无光。俄而大雾濛濛,横塞江面,对面不能见人。吴瑞生忙入舱中,见桌上残灯还半明半灭,正欲安排就寝,忽见两个艄公手执利刃望吴瑞生斫来,又听的夜来那个大汉说道:“不要杀他,咱合他往日无冤,今日无仇,得了他的行李,又残了他的肢体,太难为他些,给他个囫囵尸首去罢。”遂将吴瑞生挟于舱外,望江中一丢,那船便如飞的一般去了。瑞生此时只说身落江中,便随波逐流,命归水府去了。谁知他这一丢却不曾丢在水中,还丢在一只船上,睁眼一看,琴童、书童也在上边,心中又惊又喜,问道:“您两个怎么也在此处?”琴童、书童道:“俺两个还在船上做梦,不知那一个贼杀的合俺作戏,把俺移在这里。”吴瑞生道:“您两个还在梦中,咱今日雇了贼船,方才那两个摇橹的艄公要持刀杀我,亏了夜来那个大汉把他止住,要给我个囫囵尸首,因将我投于江中,不想就落到这只船上,主仆还得聚在一处。”二人听了,方如醉初醒,似梦初觉,大惊道:“原来如此!但这只船可是从那里来的?不是神天保佑是甚么?这都是二叔的洪福拖带俺二人不死。”吴瑞生道:“你我虽是不曾淹死,只是这只船闪在江心之中,又不会摇桨摆橹,究竟不知飘流到何处才是个底止。”琴童道:“这却不足虑,难得遇了这个救星,捱到天明,倘遇着来往的行船,求他带出咱去就是了,只是身边行李尽被贼人得去,路途之中可盘费着甚么到家?”书童道:“难得有了性命,就是没有盘费。一路上做着乞求讨着到家,也是情愿的。”琴童道:“羞人答答,怎的叫人家爷爷奶奶?你有这副壮脸,你自做去。我宁只饿死,不肯为这样下贱营生。”书童道:“如何是下贱营生?我曾听的人说古,记昔有个韩信,曾胯下求食;又有一个郑元和,曾叫化为生。后来一个为了大将,一个做了状元。古来英雄豪杰尚为此事,何况是你我。”吴瑞生道:“您两个俱不要胡思乱想,到明日我自有安排。”二人方才不敢说了。主仆三人方住了话,只听的这只船扑通一声,几乎把他三人闪倒,往下一看,大喜道:“此船已傍岸了。”书童胆大,忙从船头跳下,说道:“快下来,快下来,此处便是平地。”吴瑞生、琴童随后也一齐跳下,此时大雾将散,云中微微露出月色。只见江岸上一带俱是芦苇,全辨不出那是路径。又坐了片时,不觉东方渐白,忽看见芦苇之中有一条羊肠小路,主仆三人便顺着那条小径走去。

走了顿饭时节,方才出离了江岸,吴瑞生对琴童、书童道:“此处离清江浦料想不远,天明时节少不的复到那里,同着店主人递张被劫呈子,是少不要递的。”三人说着话,天已大亮,遂间那江岸上住的人道:“借问此处到清江浦有多少路?”那人道:“我这里至清江浦有七百余里,若起早走便近着二三百里路。”吴瑞生又问道:“你这里不是浙江地方么?”那人道:“我这里是江西地方,不是浙江地方。”吴瑞生听了此言,不觉呆了半晌,心中说道:“一夜之间己行七百余里,若复回清江浦去就未必这等快了。况贼情事又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缉访出来的,经官动府只怕耽误了自己行路,罢,罢,不如将那三百[两]银子干舍了,另求一条门路,转借几两银子盘费,[用]着到家罢。我听的父亲说江西有一位最厚的同年,姓钱字大年,是卢陵县人,但不知此处至卢陵有多少路。”又问:“贵处是那一县管辖?”那人道:“敝处是卢陵管辖。”吴瑞生听说卢陵,心中甚喜,又问道:“贵县有一位乡宦,叫做钱大年,不知他住在何处?”那人用手望北一指道:“前面那茂林之中,就是他家。”吴瑞生听了,心中愈喜,幸得腰间还有几文余钱,便买了一个红笺,又求那人取出笔砚,写了一个年侄拜帖。别了那人,遂领着琴童、书童望那茂林走去,走了二里余地,已来到钱大年庄上。问了他的门首,便令琴童将帖投入。不一时,只见一位苍颜自发老者扶着藜杖出来,将吴瑞生迎入客舍。瑞生拜毕,分宾主坐定,钱大年问道:“贵省来到敝处有四千余地,今年侄远来,有何贵干?”吴瑞生遂将游学浙江,处馆金宅,及江中遇盗之事说了一遍,道:“今日身边盘费一无所有,路途遥远,难以回家。闻的年伯在此,敬来相投。”钱大年道:“吉人天相,古之定理。今贤侄遇此颠险,能免患害,这都是尊公阴德所感。”吴瑞生道:“晚生在家,闻家父言及老年伯之盛德,不胜企慕。今穷途归来,得以亲炙懿光,觉深慰所怀。”钱大年道:“老夫与尊公交成莫逆,自京都一别,倏忽二十载有余,虽极渴思之情,奈远莫能致。今见贤侄即如见尊公之面。”一面说着话,一面令家人收拾饭来待了吴瑞生。吴瑞生遂在钱大年家住了十余日。

一日,吴瑞生欲告别回家,钱大年遂凑了一个路费,临行送与瑞生,道:“贤侄远来,本当从厚,奈家寒无以措办,谨具白银二两,略备途中一饭之费。”吴瑞生将银收下谢道:“既来叨扰,又承馈赆,多感多感。”遂别了钱大年,上路而行。

吴瑞生原生于富贵之门,何曾受此徒步之苦?一日只好行数十里路便筋疲力软,走不动了。且二两银子怎禁的他三人费用?不消十数日,依旧空拳赤手。一日因贪走了几里路,失了宿头,天色渐渐晚上来,又行了里余,忽然来到一洼,但见荒烟漠漠,一望无际。主仆来到此处,遂不敢前进。吴瑞生道:“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今夜却宿在何处?”琴童道:“这堤岭之东隐隐耀耀似有烟火一般,咱且到那里一看,倘有人家居住,不免求借一宿。”吴瑞生道:“如此亦可。”主仆三人遂顺着堤岭走去。来到近前,抬头一看,却是一座寺院。但见:山门高敞,殿宇巍峨。钟楼与鼓楼相连,东廊与西廊对峙。风振铃铎,雁塔凌空高屹屹;香散天花,龙池流水响琅琅。悠悠扬扬,送来一派木鱼声;氲氲氤氤,吹过几行香火气。

那山门上题着三个大字,叫做“法华庵”,庵东边有一位大宅,楼房虽多,却俱已残落。吴瑞生遂走到近前一看,见门已封闭,静悄悄寂无人声。又复转到庵前,见了一个牧牛童子,问他道:“此庵是甚么人住持?”那童子道:“庵中住持的俱是些尼姑。”吴瑞生向琴童、书童道:“若是男僧,可以借他一宿,既是尼僧住持,岂容我男子人宿卧?况此处又无他家可以借宿,不如在这山门下好歹存榻一夜,到明日再作区处。”书童道:“在这山门下宿一宿到也罢了,只是肚中饥饿,怎么捱到天明?”吴瑞生道:“既到此地,也说不的不捱了。”主仆正在艰难之中,忽从庵内走出两上小尼姑来,说道:“列位请走动走动,我要关门哩!”吴瑞生道:“俺们是行路之人,因失了宿头,来在这里,唯求师傅开方便之门,容俺在这山门下存榻一宿,到明早便行。”那两个小尼姑道:“我庵内俱是女僧,你男子人在此宿卧,不当稳便。”吴瑞生道:“你在内边,俺在外边,有甚么不稳便?”那两个小尼姑道:“似你说的这话就不在行了。俺出家的尼僧也要避个嫌疑。你既是行路的客,怕没有大房大店歇你,似你没名没姓,身边又无行李,声音又不像此处人,谁知你是好人歹人?怎容的你在我这山门下宿卧?”吴瑞生当此失意之时,又被他说了这些无状言语,便激动了心头之火,骂道:“放你娘那狗臭屁,我吴瑞生是当今才子,谁不认的我?如今反拿着我当做贼人,是何道理?就是这个庵观,也是四方物力修造的,有你住的,也就有我宿的,难道你独占了不成?”那两个小尼姑道:“你说的这话只好吓那三岁小孩罢哩!既是有名的才子,自然朋友亲戚相投一个家,腌头搭脑如同叫花子一般,还来在我山门下宿卧,甚么才子,快出去,快出去!”说完,一个扯着往外拉,一个推着从后搡,气的吴瑞生暴跳如雷,喊叫道:“没有王法了?尼姑凌辱斯文,该问何罪?”琴童、书童看了,也都动了气,正欲上去行粗,忽见从内又走出一个中年尼姑来,喝道:“您们放着山门不开,吵闹甚么哩?”那两个小尼姑听见,舍了吴瑞生,进去向那个中年尼姑说道:“这山门下不知从那里来了三个小伙子,要在这山门下宿一夜,我说俺这庵内俱是尼僧,你在此宿卧不便。他说是我给他没体面,要行凶打我。俺因此合他吵闹。”那个中年尼姑道:“想是吃醉了的人,将好言语安慰他几句罢了,何必合他吵闹?待我出去劝他。”这个中年尼姑出离山门,将那吴瑞生看了一眼,不觉怔了。吴瑞生将那个中年尼姑看了一眼,也不觉怔了。看罢多时,遂放声大哭。看官你这道这是甚么缘故?这位中年尼姑不是别人,就是吴端生的嫂嫂宋氏,当年被赵风子掳来这江西地方,夜间得空逃出,因离家太远,不能回归,遂在这法华庵中修行了。他的师父给他起了一个法名,叫做悟圆。上年他师父死去,悟圆便做了此庵长老。此时正在禅堂打坐,忽然听见外边吵闹,因出来看门,将吴瑞生看了一眼,认出是他叔叔,吴瑞生把悟圆看了一眼,也便认出是他嫂嫂,认的真了,所以放声大哭。二人哭罢多时,同至后边,悟圆便问吴端生来此之故与家庭安否。吴瑞生自始至终、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悟圆闻之亦不胜叹息。各慰问毕,悟圆遂收拾素斋与吴瑞生吃了,琴童、书童一日没吃饭的人,也都饱餐了一顿,这庵中有静悟轩一所,甚是幽静,此轩便为了吴瑞生下榻之处。悟圆陪吴瑞生同至静悟轩中,又叙了几句话才出门,忽见一位老妪走入轩来说道:“我来寻师父,有要紧话要合你说。”但不知这位老妪是谁,要说甚么话。有分教:桃花一片随流出,勾引渔郎上钓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水小姐还愿祈母寿王老妪索诗探才情殿堂深,轻舒纤手把香焚。把香焚,虽云为母,一半思君。闲托蝶使觅知音,果然诗向会家吟。会家吟,因风寄去,试问同心。

右调《忆秦娥》

却说悟圆与瑞生在静悟轩中叙了几句话,才待出门,忽见一位老妪走入轩中,要与悟圆说话,悟圆让他坐下,说道:“王奶奶,你夜晚至此,有甚要紧话说?”王老妪道:“昨日奶奶有病,小姐许了一个香愿,如今奶奶好了,到七月初四日,小姐要同奶奶来还香愿,因日间没有暇工,小姐着我夜间对你说声,到那还愿之日,你好好安排。”说着话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儿道:“这一两银子是小姐的一个布施,你好收下使用。”悟圆道:“自我来到这里,屡蒙奶奶小姐看顾,这两银子怎好收他的?”王老妪道:“这个布施是小姐送来与你供佛前香火之资,又不是当人情送你,你怎的不好收下?”悟圆道:“既这等说,我收下便是。”王老妪又问道:“这位郎君是你什么人?”悟圆道:“这是我家小叔,他游学江南,途中遇了贼船,行李尽行失去,因流落于此,不能回家。适才在山门下被我认了,只得留他权住几时,然后凑几两盘费,好安排他回去。”王老妪听了这话,又将吴瑞生看了几眼,方才出去了。悟圆送了王老妪回家,又使张妈妈送了一壶茶来与吴瑞生吃。瑞生问张妈妈道:“适才这位老妪是甚么人家的?”张妈妈道:“他是水宅上的个乳母。”吴瑞生又问道:“是那个水宅?”张妈妈道:“相公又不是这里人家,你那里知道这个水宅?水老爷当日是个进士出身,累任为官,曾做到四品黄堂。他因着没有子嗣,就不爱做官,告了职事回乡,一心好善他空行了一生善事,到底没养个儿子。到了五十以上,止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兰英,这兰英小姐虽是个女儿,还强的男子人百倍。”吴瑞生道:“十个女儿当不得一个儿郎,怎说强的男人百倍?”张妈妈道:“小姐虽是个女儿,却生的聪明无比,当日水老爷因他生的聪明,便教他读书识字。凡古今书籍,经他一眼看过,再没有忘记的时节。又会做诗,又会作词,就是水老爷到是个名家进士,往往还做不过他,怎不说强如男人?”吴瑞生道:“女子有如此之才,亦自可嘉。若是有才无貌,也还算不得十全。”张妈妈道:“相公你不问起小姐的貌来,我也无处说起,若说起小姐的容貌,真是天上有地下无,他那一种标致风流,就是画也画不出来,只恐西子、太真还比不过他。”吴瑞生道:“小姐有才有貌,却聘于何人为室?”张妈妈道:“当日水老爷因他有才有貌,毕竟要择一位有才有貌的男子配他。择来择去,那里得这样十全男子?如今老爷故去了,他如今孝服未满,还未受聘于人。”吴瑞生听了张妈妈这段话,也觉津津有味,只是未见其人,亦不十分信他。将茶吃完,打发张妈妈去了,自己脱衣归寝不题。

却说王老妪与悟圆将话说完,回复了夫人,又央到小姐房中,小姐见了,问道:“布施可曾交于悟圆否?”王老妪道:“幸得悟圆在庵,小姐布施他亲手收去。但他庵中有一异事要说与小姐。”小姐问道:“甚么异事?”王老妪说:“我到他庵中,见他静悟轩中坐着一位年少后生。我问悟圆这位郎君是谁,悟圆说是他小叔。我想山东到此有四千余里,他家小叔来此做甚?况悟圆是流寇掳来的,乱军之中谁与他捎信到家?我看悟圆虽是出家修行,尚在中年,莫不是他欲心未泯,私养男人,干那无廉耻之事?”小姐道:“悟圆凡事老成,料想没有此事。我且问你,那位后生有多大年纪?”王老妪道:“我看只好有二十岁年纪。”小姐道:“这必是他小叔无疑了。”王老妪道:“小姐你如何便知他是小叔?”小姐道:“我母亲尝问悟圆家中的来历,他说翁翁是个贡生,丈夫是个秀才,还有一个小叔,才十三岁。悟圆来此整整七年,你说那后生只有二十岁年纪,十三搭上七年,恰是二十年。年纪相投,便知是他小叔。”王老妪道:“小姐料的也是,不想悟圆有恁般一位清秀小叔。”小姐道:“那里见他清秀?”王老妪道:“观他容貌飘飘欲仙,恍如玉树临风前。真有潘安之美丽,卫玠之风流。”小姐道:“他生于名门,出于贵族,自然人物不俗。”王老妪沉吟一回,说道:“老身还有一句贱言奉告,只恐小姐嗔怪。”小姐道:“奶娘还有甚么话说?”王老妪道:“我看此人仪容出众,自是青云之客,台阁之器,当日老爷为小姐择婿,再择不出这等人来,若是老爷在时,斯人必中其眩小姐如不肯错失此人,待老身与奶奶商议,招赘此人与小姐为婿,才子佳人,两美相当。终身大事,庶无遗憾。不知小姐意下何如?”小姐听说,把脸一红,说道:“你这等老大年纪,没口淡舌说的是甚么话?”王老妪见小姐红了脸,就不敢往下说,方才各人睡了。

闲话莫叙,荏苒之间不觉来到七月初四日。自那日吴瑞生听了张妈妈说小姐的颜色,也觉眼中出火。留心要等他来还愿时看个分晓。到了这日,预先藏在西廊之下,要候着偷窥。到正午,见水家将还愿之物送来,就隐于窗棂之内,注睛以视。不一时,只见昨日那位老妪引着夫人小姐走入法华庵来,吴瑞生将那小姐一眼看去,但见:鸦鬓轻分,娥眉淡扫。鸦鬓轻分,一片乌云疑墨抹;娥眉淡扫,两弯新月如钩横。莲步款款,宛同细柳迎风;玉质亭亭,无异新蕖出水,丰神袅娜,清姿却恶太真肥;体态轻盈,秀骨仍嫌飞燕瘦。果然闭月羞花貌,无愧鱼沉雁落容。

瑞生看了小姐容貌,方大惊道:“张妈妈之言果然不虚,水小姐的颜色与我那金小姐的颜色难分上下。我吴瑞生从今又添上一想思也。”于是,遂伏在中门外遥遥相望。只见悟圆出迎入殿中,小姐立在观音大士之前焚香叩拜,真个是身轻似燕,体妙如莺。虽是一身缟素,但觉宝气焕发,神采夺人。小姐拜毕,悟圆又引至静悟轩中吃茶,瑞生一时神迷,也随后到了静悟轩外,听见他嫂嫂说道:“自奶奶抱恙,贫僧逐日在外穷忙,未得常常问候,心中甚觉不安。奶奶贵体如今可着实康健了?”夫人道:“多承你挂心,近来身子也觉着渐渐旺相些。”语圆道:“奶奶病好,一来是奶奶有福,二来是小姐孝心所感。”夫人道:“老身一病,倒身月余,说不尽,他昼夜不离,服侍汤药,还为我许香许愿,也难得他这一段孝心。”悟圆道:“奶奶年高,小姐年亦及笄,东床之客也该及时招选了。”夫人道:“如今孝服在身,此事尚不便议及。”说着话,张妈妈送了茶来,夫人小姐吃了一钟。夫人又问悟圆道:“昨日听的王奶子说,令小叔远来探你,尚在庵中,何不请来一见?”吴瑞生听的夫人要请他相见,故意在外咳嗽了一声,悟圆听的是吴瑞生声音,叫道:“奶奶要请你相见,快进来参拜。”吴瑞生听的说,即把衣冠一整,走入轩中,朝着夫人便倒身下拜。夫人忙令王老妪拉起,说道:“老身怎敢当此礼?”吴瑞生道:“自家嫂嫂来到此庵,得蒙夫人提拔,使之获所。夫人之恩德何异重生父母!老夫人应受晚生一拜。”夫人道:“扶人之危,救人之急,此乃常事,何足以言恩德?”说完,即令吴瑞生坐在下边,小姐见了吴瑞生害羞,忙躲在夫人身后,藏着偷觑。夫人又问悟圆道:“路途遥远,音信难通,令小叔何得至此?”悟圆遂将吴瑞生江中遇盗,潦倒穷途,山门下相认之事说了一遍与夫人听。夫人听了,说道:“数千里之外叔嫂重逢,可谓世上奇缘。你当日削发,亦出于一时之权宜,今既至亲见面,正好同归故乡,骨肉团圆。”悟圆道:“贫僧既已出家,断无反俗之理。今幸见吾小叔,即如见我翁姑一样。况他哥哥已死,尘缘既断,正好修行,又何必舍空门之寂静,而复堕尘世之苦恼乎?”夫人叹息道:“以你正当中年就能如此苦修,何愁不登正果?真足令人起敬。”说着话,张妈妈又捧素斋至。悟圆令瑞生外出,自己陪着夫人小姐吃了素斋,夫人谢了悟圆,方领着小姐、王老妪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天色已晚,小姐服侍夫人睡了,自己回到房中。王老妪道:“小姐,昨日说招赘那生的话是为小姐终身之计,老身眼力从来认不错人,今日你亲眼见他,看他逸致翩翩,风流秀美,他日岂肯居人之下?此人正堪与小姐为对,倘错失此人,再求这样人儿甚难。况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原不是暖昧之事,小姐你不必说那隐藏的话,我实心告你,你也实心告我,小姐你可有些意思于他没有?”小姐道:“人非木石,岂能无情?但我生来命薄,怎敢希望这样人豪?”王老妪道:“天生佳人,原配才子,月下冰老再无错配了的。难得小姐留心注意,便是姻缘。老身少不的还与夫人商议,然后行招赘之礼。”小姐道:“此事亦不可孟浪,我虽有意于他,焉知他就有意于我?若是无意于我,他岂肯招赘我家?况他有室无室,总未可知,招赘之事何可轻言?”王老妪道:“小姐虑的也是,等悟圆不在庵中,待老身去当面问问,探他个端的,好定主意。”一日,悟圆出外作佛事,王老妪知他不在庵中,假妆来访悟圆,到了静悟轩中,见了吴瑞生,问道:“师父不曾在庵中么?”吴瑞生道:“嫂嫂上会作善事去了,晚上方回。若有要紧话,说与学生,待家嫂来我替你达于他罢。”王老妪道:“原来没有甚么话说,不过是访他闲叙。”吴瑞生知道这个老妪是小姐近前人,有意要借他作针引线,便让他坐下,问道:“这庵东宅舍就是水府么?”王老妪道:“便是。”吴瑞生道:“水老先生仙逝去有几年矣。”王老妪道:“整整二年。”吴瑞生道:“家嫂蒙水老夫人提携,学生深感五内,还借重妈妈见了夫人代学生多多致意。”王老妪道:“这是不消说的,相公何时回贵乡去?”吴瑞生道:“路途遥远,缺少盘费。一时且不能回家。”王老妪道:“相公可曾进过学否?”瑞生道:“游泮六七年矣。”王老妪道:“贵庚几何?”吴瑞生道:“虚度二十岁了。”王老妪道:“家中可有夫人否?”吴瑞生道:“学生还未有室。”王老妪道:“相公年轻貌美,怎么还未议好逑?”吴瑞生道:“学生有一段痴心,意欲得一位有才有貌的女子为室,无奈佳人难逢,所以迟到如今尚中馈无人。”王老妪道:“依相公说,要娶怎么样的女子?”吴瑞生道:“学生不敢说。”王老妪道:“此处无人,说亦何妨?”吴瑞生道:“昨日见贵小姐容貌,恍若天上仙姝,不胜欣慕。学生平日所钟情者,即此人也。倘日后得遇这等女子为室,三生之愿足矣。”王老妪听了,故意作色道:“相公此言大失老成,今幸得向着我说,若对别人说了,传到夫人耳朵里,那便怎了?后再有细密之言,只宜说与我知,再不可如此轻率。”吴瑞生道:“学生领教了,以后谨依尊命。”说完,王老妪遂起身而去。

吴瑞生见他去了,心中自思道:“他今日问我的这些话俱有意思,他虽未尝说明,我已窥出九分。小姐,小姐,我吴瑞生乃是善猜哑谜的杜家,你如何瞒得我?这毕竟是你眼中爱上我,要与我结为姻缘,故令此妪来探我有室无室。你我的姻缘少不的要倩在这老妪身上。等他再来时,我不免将言语挑动他一番,看是何如。”这且不在话下,且说王老妪回到家中见了小姐,将他与吴瑞生问答的那些言语俱述于小姐,小姐听了也不回言,只是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衫袖。王老妪知道小姐有首肯之意,遂乘间与夫人言及招赘吴郎之事。夫人听了不肯允从,王老妪言之再三,夫人因他是山东人氏,非居此土,与之结姻,甚觉不便,终是不肯。王老妪也无可奈何,只得将那夫人不肯之言说于小姐。小姐叹息道:“我说我生来命薄,不能承受这样人豪,终身之事只凭天吩咐罢了。”王老妪道:“小姐你怎见的命薄?”小姐道:“当日老爹爹在时,为我选择佳婿,选来选去终遇不着才人。若是爹爹在世,我的大事到底得所,孰知好事未成,一旦弃世而去。即此看来,孩儿终身之事可知矣。非命薄而何?”说罢不觉潸然泪下。王老妪道:“人生虽有天命主张,然人尽可以回天,性定可以立命。你若是拿定主意,始终不变,这段姻缘到底由我主张,就是天命也限不住你。”小姐道:“你教我怎样尽人?怎样定性?”王老妪道:“从来惺惺惜惺惺,才人爱才人。吴生有才,小姐所以爱他;小姐有才,吴生亦自爱你。两下相爱,自然心投意投,别也用不着,只要你二人当面一订。既订之后,此不他适,彼不再取,坚守此义,至死不移。那时奶奶即欲不从,也不得不从你了。这便是尽人回天,性定立命的道理。”小姐道:“此等事且不必提,但此人外貌可观,还不知他的胸中抱负何如?若是有貌无才,也还配不过我。”王老妪道:“我看此生一表人材,决非腹内空虚之人。小姐若是不敢取信,你试出一题目,待老身拿去着他吟诗一首,将来与小姐一看,或是有才或是无才,便知吩晓。”小姐道:“若是出题,恐露出我的形迹,不雅。他静悟轩前如今秋海棠正开,只以此为题,着他咏诗一首罢了。”王老妪道:“如此更好。”一日,王老妪乘间到了庵中,见悟圆不在,遂到了吴瑞生轩内。瑞生见他来,已忖知他的来意,便让他坐下,只等老妪开言即乘机挑动。王老妪道:“相公你如今离家几年了?”吴瑞生道:“目下将近四年。”王老妪道:“你游学在外,误了考期,却不怕坏了自己的功名?”吴瑞生道:“我在外游学,到那考日,家父少不的替我递张游学呈子。

就是宗师不允,除了我的功名,我瑞生看着取青紫如拾土芥,况是这顶头巾,何足介意!”王老妪道:“相公如此大言,想是抱负不浅。”吴瑞生道:“学生不是夸口,自觉才高班马,学比欧苏,莫论八股,或是诗,或是词,或是长篇,或是短篇,一题到手,洒洒千言。出口便是珠玑,落纸尽为云烟。”王老妪道:“相公负如此高才,此时轩前秋海棠盛开,何不题诗一首,以发其奇。”吴瑞生道:“作诗甚易,只是眼下无知音之人。虽有佳作,谁与共赏?”王老妪道:“相公如肯做诗,自有相赏之人。何愁莫有知音?”吴瑞生道:“知音之人在那里?”王老妪道:“相公你只管做,如能做的将来,老身包管你一个知音之人评阅。”吴瑞生听了王老妪这半含半吐之言,已忖定知音之人的是水小姐。遂取过文房四宝,将题意关合小姐,提起笔来,一霎而成。王老妪在旁见他写的好,做的快,便[知]是真正才子。心中说道:“小姐佳配,除却此子,再无他人。小姐平日是那样厚我,我若不与他撮合这段姻缘,则小姐不负我,我负小姐多矣。”立定主意,故失声赞道:“好敏才,好敏才!有才如此,小姐,小姐,只恐你不能独擅才名于江右矣。”吴瑞生道:“妈妈着鬼了?吟诗的是我,怎么说是小姐,小姐?”王老妪道:“不瞒相公,我家小姐深通翰墨,当日老爷为小姐择婿,江右多少才子,再无人可称敌手。我只说才至小姐无以加矣。今见相公写的好,做的快,比着我家小姐难分上下,正所谓泰山之上更有泰山,沧海之外复有沧海,故不觉失声赞叹,以至于此。”吴瑞生道:“你家小姐既是闺阁奇英,我吴瑞生亦是海邦名士。两才相遇,岂可错过?我的意思欲借重妈妈将此诗拿去求小姐一评,倘蒙赞赏,庶不使幽兰老于空谷,明珠沉于海底。不知你意下何如?”王老妪道:“我实对相公说罢。我家小姐负旷世逸才,而一段爱才之心极其真至。昨日见相公风流绝世,倜傥不群,意欲与你约为姻契,故令老身来探你的才情。今相公之才如此,谅无不中其意者。只是婚姻大事必须念念至诚,我方为你圆之。”吴瑞生听了大喜道:“今妈妈言及于此,我吴瑞生一腔心事可以吐露矣。小姐容貌世间无两,昨日一面间,几不能自持。数日来夜废寝,昼忘食。中心遥遥,如有所失。但思小姐是宦府千金,学生是他乡游子,虽有情深,只可自知,敢对谁言?今深蒙小姐不弃,又承妈妈至诚,正所谓好事从天降也。使学生欢欣无地。”王老妪道:“太抵少年心性易于改辙,今我家小姐将以终身托你,相公亦须全其始终,方见厚德。倘感于一念之私,而下为长久之谋,始则爱慕,终则弃捐,不唯使小姐抱终身之恨,即相公亦负薄倖之名,则老身之罪即粉身碎骨不足赎矣。

此终身大事,断不可视为草草。”吴瑞生道:“学生之心可以对天地,可以质鬼神。倘得小姐为妻而不如今日者,即狗彘不食其余。”王老妪道:“相公果能如此,则吾家小姐终身有托矣,小姐在家专望回音,即此暂别,容日再议。”说完,将诗藏于袖中,方出庵去了。但不知后来的姻缘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真相思情怀一首诗假还愿密订三生约满怀愁恨难消抹,常把眉峰锁。问卿何事损娇容,只为当初一见两留情。禅房深处欢无耐,偷解香罗带,此情厮守到何年,便到海枯石烂犹绵绵。

右调《虞美人》

话说王老妪别了吴瑞生,将诗藏于袖中,回来献于小姐。小姐接来,展开一看,那诗道:柔质凝羞娇异常,冶容翻到冷时芳。

欲从阆苑争奇艳,先向荒阶逞淡妆。

秀骨不随群卉老,清姿只共孤梅香。

名花岂忍甘零落,寄语啼鹃万断肠。

小姐将诗看完,说道:“此诗取致遥深,寄情旷远,咏的是秋海棠,而冷韵幽香,句句竟似说的我。诗情如此,真不愧才人之目。若使为女子的嫁着恁这般丈夫,或月下联诗,或灯前论古,岂不曲尽家室之乐?但齐眉之案偏找不着这佳人才子,往往美男守丑女,好女配拙夫,颠颠倒倒令人不解其故。此天地之一大缺陷也。”王老妪道:“这也是小姐过虑,若说是齐眉之案找不着这才子佳人,古来何以有画眉之张敞,举案之孟光?彼以才子佳人而享夫妇之乐,岂小姐与吴郎独不能成为夫妇乎?”小姐道:“如此之事,万中无一,从来天道忌盈,而忌才忌色尤甚。女子负几分才色,便为才色之累。他不俱论,即如淑真、小青二人,皆具绝代之姿,旷世之才,然虽有才色,却不得才色之报。以淑真之有色有才,却嫁个蠢丈夫。以小青之有才有色,竟遇个女平章。所有淑真有断肠之集,小青有薄命之叹。一则抑郁终身,一则抱怨而死。千载之下,令人悼叹。那姻缘簿如何作的谁?”王老妪道:“淑真、小青诚可悼叹,然当日之坠落苦趣,亦由二人之知经而不知权,守常而不达变。先王礼法之设,所以束庸流而不可以束佳人才子,如崔莺之荐枕于张生,文君之私奔与司马,正所谓知权达变也。若使二人执硁硁之节竟为礼法所束,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吾恐淑真、小青之苦二人先当之矣。而待月、琴心之美何以能流传千古乎?”小姐道:“奶娘之论,亦自奇辟。但为女子的,生于深闺,训于保姆,使生天怜念,而令才子佳人通之于媒妁,成之以六礼,琴瑟静好,室家攸宜,则上下贻羞于父母,下不取贱于国人。岂非千古美事?无奈造物不平,人事多舛,才子偏遇不着佳人,佳人偏配不着才子。往往因爱慕之私,动钻穴逾墙之想,以致好逑之愿,流为桑间,化为濮上。上既贻羞于父母,下又取贱于国人,即侥倖成为夫妇,而清夜自思,反觉从前之事竟是一场大丑。此等姻缘何足贵哉!”王老妪道:“小姐论的固是正理,然彼一时,此一时也,要随时通变。当日老爷在时为小姐择婿,何等小心!若使老爷尚在,何愁招不出风流儿郎?如今老爷故去,家下无人,老奶奶旦夕少不得招赘个人来承受家业,从来得失之机间不容发,小姐若不乘此时立个主意,倘一朝错过,后悔便难。夫以小姐如此之品,一落庸夫俗子之手,必至唱随之地反作断肠之天,则小姐未必不为淑真、小青后来人。那时岂不自贻伊戚乎?”小姐听了王老妪之言,吓的毛骨悚然,叹道:“女子一身难以自主,好丑妍媸唯亲所命。我今听你说到此处,甚觉有理。但虑那生籍系山东,非我同乡,倘他钟情不深,岂能久恋于此?只恐自献其身,待以增辱。反不如听命由天,可使自心无愧耳。”王老妪道:“小姐此言,是虑他恐有变更,而不知吴郎之心亦犹小姐之心也。吴郎之心小姐虽未知之,老身已知之久矣。小姐之心不唯老身知之,即吴郎亦知之久矣。”小姐惊问道:“吴郎之心你怎么知道?我的心吴郎如何知道?”王老妪道:“佳人才子相遇甚难。我为小姐谋,深于小姐之自为谋,欲做大事,自当不拘小节。小姐终身大事除却此子再无他人。我昨日索做诗时,他的心事已尽情告于我,小姐的心事我已尽情告于他,两下之心既明,则蓝桥之路可通。蓝桥之路既通,则牛女之会可期。赤绳之系已系于此,又何必授其仅于月下老人,听他颠倒哉?”小姐听了,忸怩道:“此虽是奶娘爱我之心,然月下偷期,抱衾自荐,岂是我宦门女子做的事?”王老妪道:“两厢待月,彼独非相国女子乎?彼既可为,则小姐何不可为?”小姐道:“西厢待月,乃由于一念之私不能自制,而羞郎之心至今犹有愧色。非独崔莺愧,凡为女子者,皆以此为愧也。”王老妪道:“使当日崔夫人能践普救之约,则崔莺必无自荐之事。使今日奶奶从吾招赘之言,则小姐亦必不为此私约之事。追其由来,自必有职其咎者。其过亦不专在崔莺、小姐也。”小姐听了,沉吟不语。王老妪道:“凡事三思,此事无容再思。老身主张的万无一失,小姐不必多游移。”小姐道:“既要如此,少不得把他身心系住,方可徐徐图之。”王老妪道:“小姐长于吟咏,只用一诗寄去便是良媒。”小姐令王老妪取过文房四宝,抓笔在手,心中叹道:“此岂是为女子做的事?这都是母亲无主张,迫我不得已而为之,我水兰英虽可恨,亦自怜。”不觉恸随笔转,泪合语下,吟成一绝。

诗曰:

一种深情只自怜,偷传密语到君前。

君若识得侬心苦,便是人间并蒂莲。

小姐将诗题完,遂付与王老妪,令他随便传去。

一日,王老妪到了庵中,避着悟圆,寻见吴瑞生。吴瑞生见是王老妪来,慌忙笑迎道:“妈妈数日不来,学生甚是盼你。”王老妪道:“相公不是盼我,却盼的是我家信音。”吴瑞生道:“此正所谓‘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也。昨日我那拙作小姐评的何如?”王老妪道:“小姐看了大加赞赏,说相公句句是咏的秋海棠,却句句是咏的小姐。我家小姐遂了相公是诗家第一人。”吴瑞生道:“我吴瑞生今日又遇一知已矣。但只是此有所往,彼亦应有所来。我吴瑞生既不惜献丑,你家小姐独无一词相酬和乎?”王老妪道:“我家小姐是深闺幼女,诗章岂可传露于外?”吴瑞生道:“业已许为夫妇,夫妻之间何避嫌疑?”王老妪道:“夫妻固是夫妻,‘夫妻’二字,相公是心中这般说,还是口中这般说?”吴瑞生道:“心即口,口即心,学生若是心不应口,口不应心,前已说过,如此之人即狗彘亦不食其余。”王老妪道:“毕竟如此,方是真正夫妻,不是露水夫妻。小姐和章已在老身袖中。”吴瑞生听了,便深深一揖道:“愿求一观。”王老妪方把小姐和章拿出,递于吴瑞生。瑞生看完大喜,道:“小姐情真如此,找吴瑞生怎敢负他?”便自誓道:“若今生与小姐为夫妻而不全其始终者,有如此日!我亦依韵和成一首,求你带去,以表我心。”遂将诗写完,付与王老妪。

王老妪拿回家中,才待取出与小姐看,忽见夫人进房坐下,说道:“我儿,男大须婚,女大须嫁,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我为娘的也守不的你到老。适才媒人来说,周员外家欲聘你与他次子为室。我闻周员外家计丰饶,尽可度日,且邻村不远,过门之后也好便于往来。此时媒人尚在我房中,专等你一言,我好回他。”小姐听了,沉吟半晌,说道:“今日母亲分会,非孩儿逆命,然婚姻大事也要门户相当。古人云:‘屏风虽破,骨格犹存。’今虽家业凋零,而宦门气象俨然如昨。孩儿闻的周家父子皆作商贾生理,今以孩儿如此之人,嫁作商贾之妇,窃恐有玷于门风。且当日爹爹为孩儿选择佳配,何等谨慎!今日爹爹方死,抔土未干,而当时遗志竟一旦置之度外,不与爹爹为孩儿择婿之心相刺谬乎?况孩儿年纪尚幼,婚姻未至愆期,甚么要紧?母亲你且勿许他。”夫人见小姐说的有理,遂回复了媒人。小姐俟夫人出房,方问王老妪要出诗来,展开细看。

诗曰:

彼美偏宜才子怜,神魂已到宝妆前。

当留金屋阿娇地,迎取华峰十丈莲。

小姐自见了此诗,知道吴瑞生以金屋阿娇待己,遂一心一意注于瑞生。只是夫人家教甚严,堤防甚密,虽两下有情,只好借王老妪代为转致,即欲当面一见,对面一语,无论彼无由入,即此亦无由出。且自此以后,提媒者又纷纷而至,夫人与小姐商量,小姐坚执不肯,若欲强他,他便欲投环赴井,夫人也无可奈何,只得一概辞了。王老妪便乘着此机,微微言及招赘吴生之事,奈夫人又不懂腔,他也坚执不允。小姐[一]腔心事尽变作愁城怨府,从此面庞也渐渐瘦了,腰肢也渐渐损了,一月之间遂至倒身不起。夫人看见慌了,各处请人调治,虽然用了几剂药,就如以水投石一般,那里能取效验?一日夫人不在近前,小姐语王老妪道:“我这病唯你晓的,亦唯你治的,我母亲虽请了卢医、扁鹊来也无济于事,我如今病势沉重,料来是死,就收着吴郎这首诗也是无用,你替我将诗还他,更与我多多致意,对他说小姐薄命,运途多乖,约言未践,病魔忽临,淹淹之命,难以存活。教他另议好逑,别求良缘,我死之后,勿以我为念。吴郎,吴郎,吾与你今生难得会,重结后生缘。”说罢,遂鸣鸣咽咽哭起来。王老妪道:“小姐别要说这断肠不吉利的话,行事只患彼此无心,既是彼此有心,便山高水深也阻不住,奶奶如何阻的住你?你只管保养身躯,待你病好,我必然设处一法,教你与吴郎一会。”小姐道:“你教我如何得会吴郎?”王老妪道:“十月初三日是黄家奶奶寿日,那日奶奶必亲去祝寿,悟圆还领众徒们替他诵经一日,庵中甚是清静。你的病若好了,我替你请命奶奶,只说你的病是菩萨梦中治好,说你许了一个香愿,到初三日要还。奶奶极信鬼神,此事再没有不依从的。到那日我预先令吴郎托事外出,仍着他隐于轩中,一来免夫人之疑,二来遮众尼之目。只如此便教你得会吴郎。”小姐听了,喜道:“此计甚妙,你须为我急急图之。”从此以后,小姐病体便日好一日,不消半月,病已全愈。王老妪遂将梦中菩萨治病与小姐许还香愿之事与夫人说了。夫人果然不疑,便许他初三日还愿。

真正是光阴迅速,荏苒之间已来到十月初三日,先一日,王老妪至庵中将此事说与瑞生,着他托事外出,仍隐于轩内。到了这日,夫人看着打点下小姐还愿之物,然后邀着悟圆一同往黄宅去了。随后小姐与王老妪用了早饭,先使人将还愿之物送去,傍午方到庵中。此时唯有张妈妈在庵看守,见了小姐,让至禅堂吃了茶,然后方领着小姐佛前还愿。小姐还愿毕,又让至禅堂待茶。王老妪道:“我闻吴相公有事外出,轩内无人,我同小姐到那边随喜随喜。”张妈妈道:“吴相公不在家,门已封锁,待我开了门,你好进去。”原来这静悟轩虽在庵中,却别为一院,甚是幽僻,关了院门,闲人俱不能到。张妈妈开了门,回来道:“王妈妈,你陪小姐随喜去罢,我在家安排素斋,好待小姐。”王老妪方领着小姐往静悟轩去。进了门,即将门关紧。到了轩前,吴瑞生从轩内迎出道:“小姐至此,卑人迎迟。只恐今日此会犹是在梦中也。”小姐未见吴瑞生时,安排着无数相思,要痛说一番。及至见了面,却羞的粉面通红,低着头全不言语。吴瑞生知道小姐是碍着王老妪不好说话,便调了眼色,王老妪会意,说道:“你二人在此叙话,我往轩后方便方便再来。”王老妪外出,吴瑞生执小姐手道:“前闻小姐贵恙,令卑人惊之欲死,今见小姐玉容,又令卑人喜之欲狂。卑人无德无才,何敢当小姐垂青顾盼?”小姐方才启朱唇,露皓齿,娇滴滴说道:“妾与郎君钟情不浅,自先前一见,即思愿托终身。昨聆佳章,又感君爱妾之至,几欲投入君怀痛说相思,但恨身无彩翼,难到君傍,使妾一片深心积思成劳。昨日一病,几登鬼录。你看罗襟点点,都是思君之泪也。”说罢,潸然泪下。吴瑞生亦下泪道:“小姐错爱卑人至此,教卑人如何消受?他日即用金屋以贮嫦娥,焚香顶礼,犹觉不足以报小姐之恩。”小姐道:“妾生来命薄,安敢望此?只求郎君谅奴苦心,不以今日之自荐为丑,取之左右,以充下陈,则郎君之深德厚意波及于妾者即不浅也。”吴瑞生道:“卑人以他乡游子得睹小姐芳容,已觉幸出望外。又蒙许以姻契,更觉喜溢五中。但卑人还有一桩心事,必与小姐说明,然后方可议终身大事。”小姐道:“郎君还有什么心事?”吴瑞生道:“大凡作事,必谋其始,始而不谋,后必不臧。今与小姐初会,此事自下当言。但不言则恐害卑人之意,言之又恐伤小姐之心。小姐必谅其微诚而曲宥之,卑人方敢明言以告。”小姐道:“郎君有话,但说不妨。”吴瑞生道:“卑人昔在浙江曾与金小姐有约,今蒙不弃,又得与小姐有约。独是金小姐之约,约之在先;小姐之约,约之在后,今必先有以处金小姐,而吾与小姐终身之事方可议及。

”小姐听了,沉吟半晌,叹息道:“水兰英所遇如此,乃缘之悭也,分之浅也,命之薄也。妾与郎君只可见一面,通一语,以了从前之愿。自此以后不敢复议终身大事。”吴瑞生道:“卑人所以重金小姐,正所以重小姐也。使卑人得遇小姐,而即忘却金小姐,则今日爱小姐之心,亦可转而属之他人矣,亦何重卑人哉!卑人之心,小姐独不能曲而谅之乎?”小姐道:“郎君之心,妾非不知其至诚,但君既有佳偶,又焉用妾之鄙人?”吴瑞生道:“小姐说的是甚么话?卑人为着小姐,不知受过多少苦楚,多少凄凉,方得与小姐一会,卑人岂敢有薄侍小姐之心?但事有先后,又可含糊,必欲使卑人以处金小姐者处小姐,在卑人即为不义。倘小姐又以金小姐之故,而弃掷卑人,在小姐亦为不仁。舍此之外自有两全之道,还望小姐曲成。”小姐道:“如君所言,必他日金小姐居君之正室,妾则备小星之列。庶仁与义可以两全,但只是妾望郎君之初心,非为是也。”吴瑞生道:“凡事有常而亦有变,处经而后可以处权,佳人才子失之甚易得之甚难。况同为夫妇,而何论先后?即序有先后,而爱岂分彼此?且金小姐与小姐俱是一代淑媛,两美相合,岂生妒忌?虽是姐妹,实为朋友。谈论吟咏,亦不孤寂。岂必一夫一妻之为正哉?”小姐道:“前云君未有室,今曰有之,亦何相瞒之甚耶?”吴瑞生道:“卑人虽与金小姐有约,不幸被贼劫去,至今音信全无。婚姻之事尚属画饼,固不得言其有,亦不得言其无也。”小姐听到此处,知金小姐身已无踪,吴郎尚不背盟,心中益加敬重;且念金小姐既无音信,姻缘难以作准,遂一口许了,道:“既君如此义重,妾身愿奉箕帚。”吴瑞生见小姐许了,便深深一揖,道:“小姐既肯俯从,则小姐不失为仁人,卑人不失为义士。使金小姐得以善其始终者,皆小姐之赐也。小姐之恩不独卑人感之,即金小姐亦无不感之。”说罢即欲求欢,小姐亦不甚拒,遂把禅床权作鸳鸯枕,说不尽千般恩爱,描不出万种温存。直至妙发丹田,春生洞口,方才敛衣而起。小姐道:“不意道旁一颗骊珠为君踏破,倘他年得侍巾栉,勿以此力鄙而弃之,幸甚。”吴瑞生道:“后日若作薄倖之人而忘小姐之恩,便天不覆、地不载矣。”二人说着话,王老妪进轩说道:“恭喜你二人得就姻缘,志已遂矣,愿已偿矣。你且暂时分手,再图后会,不可恋恋于此,被人看破。”吴瑞生道:“才得相会,又作离别,从此一别,不知何日才得相逢。”王老妪道:“有老身在,必不使你二人久受孤单。此时奶奶不久回家,后边日子甚长,岂在今日?”说罢,二人才洒泪而别。

吴瑞生送出小姐,仍从轩后逾墙而出。小姐复到禅堂要别张妈妈。张妈妈那里依他?必留他吃了素斋,方才放去。小姐刚〔至〕家中,忽见夫人慌慌张张从外来到,对着小姐说道:“我儿,有大祸事到了。咱娘儿们只怕也不能相完聚了。”小姐听说,吓的面如土色。但不知是甚么祸事,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