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三回 虎牢关威风占八面凤仪事软语订三生
第一百十三回 虎牢关威风占八面凤仪事软语订三生
话说王允要使吕布迷惑于貂蝉,他便使貂蝉歌舞侑酒。貂蝉本早就受了王允的密嘱,当然毫不推辞,婷婷袅袅走到红毡之上。这时乐声大作,笙管嗽嘈。她慢摆柳腰,轻疏皓腕,姿态动人,歌喉荡魄,把个吕布乐得心花怒放,直着两眼,盯住她转也不转。
一会子舞罢,王允便对她说道:“我儿且在这里陪着温侯,为父的因为后面还有多少屑事,要去料理呢。”吕布见他要走,正中心怀,忙道:“司徒有事,尽管请便罢。”王允笑道:“恕我少陪了。”他道:“无须客气了。”王允便起身向后面走了。
她羞羞答答地到王允的位置上坐下。吕布见王允去了,他便胆大起来,笑眯眯对着貂蝉直是发呆,心中好似小鹿乱撞的一样,不知和她说一句什么才好呢。
貂蝉故意装娇卖俏地闪着星眼,向他一瞟,微微一笑,百媚俱生。这一笑,倒不打紧,将一个吕布笑得骨软筋酥,见她那一副可憎可喜的面庞儿,恨不得连水将她夹生吞了下肚去。
真个是见色魂飞,身子早酥了半截。他瞧着王允在这里,又不敢过于放肆,只好眉目送情。她也时时发出回电,将他浪得惊喜欲狂。
她捋起红纱袖子,露出半截粉藕似的膀子,十指纤纤地执着银壶,轻移莲步,走到他的身边,满满地斟了一杯,笑道:“奴家不会敬客,务望将军恕罪才好呢。”吕布忙笑道:“哪里话来!我太贪杯,劳得妹妹常来斟酒,我实在生受得十分不过意了,还是让我自己来动手罢。”他说着,用手将她的玉腕抓住,笑眯眯地盯着她的芙蓉粉颊,只是饱看不休。她羞得忙将手往怀里一缩,不觉将手中的银壶往下一落,叮当一声,将桌上的酒杯打坏。这一声,将吕布飞出去的魂灵才惊得收了回来。忙笑道:“妹妹受惊了。”她含羞带笑地用帕将口掩着,倒退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吕布见她那副面孔像煞数年前的葛巧苏,越看越对,竟没有分毫的错误。可是貂蝉见了吕布,却也暗暗吃惊道:这人不是我们高头村上的一个异丐么?不知他在什么时候得到这步田地的?
吕布便向她笑道:“妹妹!我在什么地方,好像见过你的样子?”她却答道:“将军这话未免太唐突了,奴家自幼未曾出得闺门半步,今天因为家父的命令,才出来见过一回生客的,从来也未曾看见过第二个生人。”她说罢,便冷冷地坐着。吕布见她不悦,忙用别话岔开去,但是他的心中兀地疑惑不解道:“天下同样的人本来是有的,却未见过她和葛巧苏的面貌不爽分毫的。”列位,貂蝉听得吕布的问话,从前的旧相识,而且又是知己,当然就该直接将自己的遭际告诉与他,为何反而一口瞒得紧紧的不认呢?原来貂蝉见吕布现已封侯,当然要目空一切,要是将自己的一番事实说出来,岂不使吕布看不起么?自己无论怎样的美貌,终于是个歌妓,还有什么身价呢?不若回他一个摸不着,免得教他瞧不起。
这时吕布见她柳眉微蹙,似乎带着一些娇嗔的样子,晓得自己方才的两句话说得太唐突了,他便搭讪着笑道:“我酒后乱言,得罪妹妹,万望妹妹恕我失口之罪。”她听他这话,便又展开笑靥答道:“不知者不怪罪,将军切勿见疑。奴家究竟是有些孩子气,都要请你原谅呢。”吕布见她回嗔作喜,不禁将方才那一股狂放的魂魄,却又飞到她的身上去,不知不觉地将银壶执着,走了过来,一手搭着她的香肩,替她满斟一杯,口中说道:“妹妹!刚刚承情替我斟酒,为兄的也该过来回敬了。”她却故意板起面孔,对他说道:“将军请放尊重一点,不要使他们看见,成了什么样子呢。”吕布忙答应着,回到自己的位上,见她似怒非怒,似喜非喜的一种情形,不禁心痒难熬,将一只脚从桌肚里伸了过来,正碰着她的金莲。她不禁嫣然一笑,忙将小足缩到椅子里面。
吕布见她一笑,胆大得愈厉害,便问道:“妹妹!今年贵庚多大了?”她道:“十九岁了。”吕布哈哈大笑道:“那么,我痴长一岁,做你的哥哥还不算赖呢。敢问妹妹是几月里生辰?”她笑道:“你又不是星相,我又不来算命排八字,何人要你问年问岁呢?”吕布笑道:“妹妹!你却不要误会我的用意;我问你的生辰,正有一桩要紧事情。”她却假痴假呆地答道:“四月十八。”吕布又问道:“妹妹的门当户对,有与未呢?”她听得不禁嗤地笑道:“这人敢是发酒疯了,人家这些事情,谁要你来问呢?”吕布忙央告道:“好妹妹,请你告诉我吧!”她故意将粉面背了过去,说道:“今天真是该死,我们爷真是想得出,好端端地教我来和这个醉汉子缠不清,可不是晦气么?”吕布情不自禁站起来,走到她的椅子后面,弯腰曲背地打恭作揖。
这时候猛听得屏风后面咳嗽一声,把个吕布吓得倒退两步,忙抬头一望,不是别人,正是王允从屏风后面慢慢地走了出来。吕布满面绯红,慌忙退到自己的原位上,斯斯文文地纹风不动,眼管鼻头,鼻管脚后跟。
王允见此情形,料知他已入圈套。他却对貂蝉说道:“我儿!有客在此,为何兀地板起脸来,算是什么样子呢?”她忙将粉面掉了过来,吕布深恐她将方才的情形说了出来,便向她直是做鬼脸子。她佯作不知,冷冷地对王允说道:“孩儿因为多吃了两杯,心上作泛,故掉过脸来。”王允哈哈大笑道:“痴丫头,今天又不知吃下多少酒去了,侍女们!快将她扶到后面去,安息一会子。”话犹未了,屏风后面走出一群侍女来,将她扶起。她轻移莲步,走到吕布的面前;深深的一个万福,口中说道:“奴家酒后失陪,万望将军原谅。”她说罢,才婷婷袅袅地走进去。
王允哈哈大笑道:“痴丫头,酒越醉,礼数越多。”他说罢,便转过身来对吕布笑道:“小女娇憨,酒后不知说些什么呢?万一有得罪将军之处,老夫便来陪罪了。”他说罢,只见吕布两眼出神,只是在那里发愣。原来被她这一阵子忽喜忽怒的娇态,将他迷溺得不知所云了。这时王允问话,他何尝听见一字,直着双目,在那里追寻方才的情景呢。
王允走到他的身边,用手在他的肩上轻轻地一拍,笑道;“温侯!老汉方才问话,温侯未答,敢是动怒未曾?”吕布被他一拍,才惊得醒了,冒冒失失地答道:“我原是好意,你却不要误会。”王允见他这样答法,不禁失声笑道:“温侯!敢是今天酒吃得醉了么?”吕布忙答道:“不曾不曾。”王允道:“既未吃醉,方才下官问话,为何兀地一声不响呢?”吕布忙离席谢过。王允又将他拉入席笑道:“知己朋友,何必尽来客气做什么呢?”吕布道:“适才我问令嫒的生辰,不知可有亲事与未?”王允笑道:“这个痴丫头,今年已是十九岁了,作伐的人却也不少,可是她兀地拣好嫌歹的,不由我作主,所以到现下还未有呢。她镇日价的羡慕将军的为人,勇貌双全,时常叫我请将军来和她厮见厮见。”吕布听到这里,不禁大喜道:“小将年已弱冠,中馈无人,若不弃粗愚,便为司徒东床如何?”王允笑道:“那如何使得?温侯盖世英雄,小女蒲柳之姿,怎好妄自攀龙附凤呢?”吕布忙道:“司徒!你也无须推托,彼此义气相投,何必尽来做那些无谓的假圈套呢?”王允道:“既是将军不弃微贱,怎敢不遵呢?”吕布听他答应,顿时如同平地登天的一样,说不出的一种快活,忙离开席面走到王允的面前,纳头便拜,口中说道:“泰山在上,小婿这厢有礼了。”王允哈哈大笑,忙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说道:“这如何使得?倒叫老汉生受了。”吕布道:“你老人家这是什么话?
令嫒不许与我便罢,既许与我,当然我是你的真真实实的子婿了。”他说罢,便在腰中解下一块五龙珮来,递与王允道:“小婿来得仓忙,未曾预备,就将这块区区的珮儿作为聘礼罢。”王允笑着收了下去,正要答话,瞥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到吕布的面前双膝跪下,口中说道:“太师请温侯回府,刻有要事相商,请即动身。”吕布听得,便与王允告辞回府。
董卓正在厅上与李儒在那里商议,见他进来,董卓忙道:“吾儿你可知道,只为放走了袁绍,如今为害不小,他和曹操勾结了十七镇诸侯,齐来入寇了,现在已经到虎牢关了,你道这事如何办呢?”吕布冷笑一声道:“父王请放宽心,什么关外诸侯,在孩儿看起来,连草莽还不如呢。孩儿愿领一军前去,包将这班狐群狗党,一个个枭下首级来献与父王。”董卓大喜道:“奉先肯去,吾无忧矣。”这时背后有一人,狂笑一声道:“杀鸡焉用牛刀,此等乌合之众,何劳温侯亲自出马,末将愿带精兵一万,包将他杀得片甲不留。”董卓一望,不是别人,乃是关西华雄。董卓大喜,忙加封为骁骑校尉,又命李儒随他一同前去参赞,拨兵五万。
他两个领兵到了虎牢关。这时十七镇诸侯的兵马,已经将关外围困得水泄不通。华雄领兵出关,列成阵势,厉声骂战。
这时会盟讨贼的众首领,一齐出阵。济北相鲍信,忙教他的兄弟鲍忠出马迎敌,未上三合,被华雄大喝一声斩于马下。趁着胜仗,斩了许多的首级回关,着人送到董卓那边去报捷。董卓大喜,便封为都督。
这时长沙太守孙坚,见头阵败北,不禁勃然大怒,引着四将、出阵去,遥指关上厉声骂道:“助贼匹夫,快来纳命!”华雄便命胡轸出马。孙坚正待上前迎敌。程普一马冲出,接着胡轸大战了三十余合,手起一矛,刺胡轸于马下。华雄望见,飞身下关,领兵出来和孙坚对了阵。混战了一天一夜,因为粮草缺乏,只得引兵退去,华雄收兵入关。到了第二天,华雄又引兵出关搦战。众诸侯一齐出阵,华雄连斩三将。众诸侯大惊失色,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去迎敌。
这时北平太守公孙瓒背后闪出一将,赤面长髯,跨下大宛马,手执青龙刀,丹凤眼,卧蚕眉,声若洪钟,一马飞出垓心,大喝:“华雄鼠子,焉敢猖獗!”华雄大吃一惊,措手不及,青龙刀起,他的首级骨碌碌早滚向草地里去了。他领兵大杀了一阵,只杀得众贼兵抱头鼠窜,逃入关去。
李儒大惊,连忙着人到董卓那里告急去了。那将乘胜回来,众诸侯没有一个不佩服。盟主袁绍便问公孙瓒:“他是何人?”公孙瓒答道:“他就是平原令刘备的兄弟关羽。”曹操惊问道:“莫非就是破黄巾的三雄么?”公孙瓒点头称是。曹操十分起敬,忙命摆酒庆功。
再说董卓得到这个急报,十分害怕。吕布大怒,领兵三万,星夜赶到虎牢关。李儒见他到了,好不欢喜。次日清早出马,他连战胜十七阵,将众诸侯杀得个个胆寒,人人害怕。这时却恼动了刘、关、张兄弟三人。张飞大喝一声,挺矛出阵来战吕布。吕布见他出阵,料知是个劲敌,却也十分留神。他两个搭上手,大战了一百合不见胜负。关云长长啸一声,飞马出阵,抡刀双战吕布。这时金鼓震天,喊声动地,垓心里只见刀光戟影,将众诸侯看得目眩心骇。他两个和吕布大战八十余合,仍是未分胜负。刘备看得火起,舞动双锋剑,拍马助战。他三个丁字儿困着吕布,大呼厮杀,又战了一百余合,兀地败不了吕布。由午牌一直杀到红日含山,吕布到底有些遮拦不定了。他也乖觉,向刘备虚晃一戟,扫开阵角,飞马入关。刘、关、张忙领兵趁胜抢关。李儒忙命守关贼兵一齐将灰瓶石子抛了下来。
刘备等不能前进,只得收兵回营。
一连攻了几天,吕布也出了几阵,只是莫想战倒了他。众诸侯见孙坚已去,一个个慢慢地散到原籍去了,把个曹操和袁绍气得不可开交。他们俩见势孤力薄,也只好回到河内去了。
吕布见众盟主不战自散也就领兵入都,到了董卓的府中将战事说了一遍,董卓大加赏识。过了数日,董卓见洛阳究竟不及长安来得紧要,便与百官会议迁都。众大臣谁也不敢来反对,只是唯唯道好。董卓下令命一班文武,先迁入长安,自己劫了后妃皇帝,迤逦到长安,沿途烧杀劫掠,无所不为。共捞到良马八千匹,金帛不计其数。临行时将洛阳原有的宫殿点起一把火来,烧得一干二净。到了长安之后,新建太师府,穷极华丽,所费不下数千万。
这时单讲吕布镇日价心中只是记念着貂蝉,无奈又因董卓新迁长安,百务猥集,不得分身,所以耐着性子,在董卓的府中,帮同着李儒照料各事。一直忙了一月有余,各事粗定,吕布急欲一见貂蝉,方要到王允那边去,不料董卓又教他到后园里去监造贻和宫。他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向后面而来。此刻他心中已是十分不悦了,他懒洋洋地走进后园,只见里面花草树木,修葺得十分齐整。那园后便是贻和宫,正造得半零不落的,大架子已经支起,高耸入云。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一座亭子前面,抬起头来一望,只见这亭子原来是六角式的,每角悬着金钟,微风吹来叮当作响,迎面便是一块匾,上面亮晶晶的三个大金字,乃是凤仪亭。
他正要转身向后走去,猛听得亭里有叹息的声音。他却是一愣,忙止住脚步,用目朝里面一打量,原来这亭子是内外两进的:外边一转花廊,里面却是四周沉香木的屏门。他见当中竹帘垂着,瞧不见里面。他便走进来,用手将门帘一揭,朝里面一望,不禁大吃一惊。你道是什么缘故?却原来在里面叹息的,并非别人,却就是吕布时刻记念的貂蝉。
他忙走了进去,一把握住她的玉手,问道:“卿卿!何由到我们这里来的?”貂蝉见他进来问话,不由得眼眶一红,那一股眼泪像断线珍珠一般,簌簌地落个不住,哽哽咽咽地说道:“将军!奴家只道今生不能和你见面的了,不想还有碰见的一天。”她说罢,便往吕布怀中一倒。只有呜咽的分儿。
吕布搂着她,低声问道:“卿卿!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我好替你消气。”貂蝉哭道:“事已如此,还说什么,只怪奴家无情,辜负了将军,不如当着将军一死,好表明奴家的心迹。”她说罢,便想照亭柱碰去。
吕布死力抱住,忙问她:“究竟是为着什么事情?”她又哭了半天,终未有答出一句话来,把个吕布弄得丈二的金刚,一时摸不着头脑,好生着急。
看官,貂蝉究竟是什么时候到董卓的府里的?小子也好交待明白了。
原来董卓迁都之后,王允料到吕布一定是要奔走忙碌的。
他暗想此时再不下手,恐怕没有机会了。他便推着做寿,将卓贼请到府中赴宴。酒至中巡,将貂蝉唤了出来。董卓见了貂蝉,身子早就酥了半截,及至听到她的珠喉妙曲,不禁魄荡魂飞了。
他忙问王允这是何人?王允乘机答道:“这是歌妓貂蝉。”董卓听说是歌妓,不禁大喜说道:“司徒可能割爱送给我么?”王允忙道:“太师不嫌粗陋,奉上就是了。”董卓听说这话,只乐得心花怒放,随即将貂蝉扯到自己的怀中,笑问道:“你今年多大了?”貂蝉答道:“今年十九岁了。”董卓哈哈大笑道:“自古美人多半不减颜色,你道是十九岁,我实在不信,差不多只有十六七岁的光景罢!”貂蝉含笑不语。
这时王允走到董卓身边说道:“蝉儿!你的福分真正不浅,居然蒙得贵人的恩宠,将来太师爷如果居了九五之尊,怕你不是贵人么?”董卓听得,更是乐得一头无着处,忙道:“我如果能有这样的福分,将来一定封你为太师,如何?”王允答道:“太师爷言重了,我哪里有那样的偌大福分呢?”他们扯谈了一阵子,卓贼起身告辞,带着貂蝉回府而去。这正是:预备牢笼擒恶兽,安排铁网捉蛟龙。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好事难谐迁莺上乔木密谋暗定调虎出深山却说董卓得了貂蝉,如鱼得水,镇日价寻欢取乐,将一切的事情,完全都付与吕布、李儒二人照料。还有那些掳得来的良家妇女,他见了貂蝉,便将她们视同粪土一样,完全赏给与手下侍尉从仆。真个是一人中意,众美遭殃。
这貂蝉见他这样的宠爱自己,她也展出十二分笼络的手段来,将一个董卓哄得百依百顺,险些把她当做活观音供养。那天董卓早朝未回,貂蝉料知吕布在后园里监工,她便趁着这个空子,单身独自走到后园里去,在凤仪亭内不期而然地遇着了吕布,她便哭得泪人一样。
吕布再三追问。她叹了一口气道:“事已如此,说它还有什么用呢?”吕布急道:“卿卿!什么事你也应该说出来,我才明白呢。”她道:“我也料不到你们太师爷竟是这样人面兽心的老贼,他前天到我家里去,我们爷子以为你是奴家的丈夫,他自然是我的公爷了,我们爷教我出来见礼,不想他见了我,便对我们爷说道:‘奉先是我的儿子,一切婚事筹备,当然是我来出头办理的,如今先将令嫒接到我们的府中去。’我们爷当然不好推辞,便教我乘着轿子随他到这里来,谁知那老贼,竟起心不良。”她说到这里,泪抛星眼,便又哽哽咽咽地哭将起来。吕布急问道:“以后便怎么样呢?”她哭道:“不料那老禽兽将奴家藏在一间牢房里。黑夜里带了许多的仆妇到那里去,将奴家的清白被他玷污了。将军!妾身只道今生你我永无相见之日的呢,不料天也见怜,我们还有一面的缘分。我的心迹已表明白了,再也没有颜面来见将军了,你且放手,让我去死了倒干净,省得在世上辱没你的英名。妾身死后,也要变一个厉鬼,将那老贼的魂追了去才罢呢。”吕布听了这话,将那股无名豪火,高举三千丈,按捺不下,冷笑一声道:“万料不到这老禽兽竟有这样的行为!”貂蝉哭道:“还是让我去死了是正经,不要为着我一个女子,使你家父子不和。”吕布听说这话,更是气冲牛斗,急道:“他能做这些禽兽的事情,还算什么父子呢。”貂蝉道:“妾身未出闺门,就闻得将军的英名,如雷贯耳,满望攀龙附凤,嫁给英雄,不料大礼未成,横遭这老贼玷污,奴家如何对得起将军呢?但是奴家耿耿寸心,惟天可表,除却将军之外,却没有第二人了,将军如肯见怜,将我救出火坑,奴家情愿为将军充一个侍婢,还比受那老贼蹂躏的好多了。”吕布听她这番话,真个是万箭钻心,利刀割胆,又气又愤,又爱又怜,心头上翻倒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来,不知怎样才好呢。
貂蝉又哭道:“将军肯与否,请快些儿作个决定罢。”吕布还未答话,猛听得外面气如牛喘,有人大声骂道:“好贼子、贱人,在这里做的好事。”吕布听得是董卓的声音,不禁一惊,忙将貂蝉放下,揭起竹帘,瞥见董卓手执他平日用的一杆方天画戟圆睁二目,恶狠狠地站在门外。原来董卓早朝回来,到了貂蝉的房中,不见了貂蝉,吃惊不小,忙问侍女:“她到哪里去了?”有个侍女道:“到后园里去游玩去了。”董卓听说这话,忙向后面寻来。
走到大厅后面,劈面撞见一个小厮,名叫宋刮的,他便问道:“刮儿!你可曾看见新夫人在什么地方呢?”宋刮支吾着说道:“小的看是看见的,只是不敢说。”董卓听得,心下大疑,忙道:“快点说,告诉我!怕什么呢?”宋刮道:“我方才从后园里凤仪亭门口经过,猛听得里面叽叽咕咕有人谈话,我倒被他们吓得一大跳,悄悄地从竹帘子外面往里一瞧,只见新夫人倒在吕将军的怀里,只是哭,我倒不解是怎么一回事,正想去告诉你老人家,不想在这里竟碰到你老人家了。”董卓听得,不暇多问,顺手在大厅东廊将吕布的画戟取下来,飞向后园奔来。到了凤仪亭门口,就听得里面仍在喁喁不休地谈着,把个董卓气得光是发喘,半天才厉声大骂。
这时吕布从里面一头钻了出来。他见了吕布,不禁将脑门几乎气破,泼口骂道:“好贼子,竟敢做出这样无父无君,不伦不类的事来。”他骂着,舞动方天画戟便来刺吕布。吕布将头一偏,他一戟落空,身子往前一倾险些儿跌了下去。吕布顺手一把将戟的头龙吞口抓住,就是一牛不想董卓的蛮力大,英想动得分毫。
吕布一撒手,拔步就走。董卓便将戟掷去。吕布往旁边一闪,没有掷到。董卓哪里肯舍,依旧紧紧地追来。
刚刚追出园门,卓贼和一个人扑地撞个满怀。他不问青红皂白,一把将那人抓住,拔出宝剑就要动手。只听得那人喊道:“太师爷,慢来慢来!”他听得,忙低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左大夫李儒。他道:“要不是你喊得快,险些儿一剑将你结果。”李儒忙问他与吕布究为着什么事情,这样冲突的?董卓便将以上的事情,气冲冲地说了一遍。李儒顿足道:“主公!大事去矣!为了一个貂蝉,恼了一员大将,他万一反起来,试问主公谁人能去征服他?主公这时正在招贤纳士的当儿,奉先虽有小过,主公也该稍为原谅才好呢。还有一句老实话,对太师爷说,太师得有今日,完全是谁一手造成的呢?我敢说一句,除却吕奉先,却没有第二个罢。貂蝉虽美,于主公何益?主公要是一个明白人,今天不独不能做出这一套来,而且既晓得吕奉先看中貂蝉,要想巩固他的心,不妨就将貂蝉赐给与他,还怕他不死心塌地的保护主公么?还有一个比例,就是昔日熊羽在摘缨会上,不杀戏庄姬之蒋雄,后为秦兵所困,才得其死力相救;今貂蝉不过一女子,吕布系主公一心腹猛将,以一女子失一大将,不知利害孰甚呢?”他这一番话,说得董卓闭口无言,停了半天,才开口向李儒问道:“依你便怎么样呢?”李儒道:“照我的愚见,莫若就此将貂蝉赐与吕布。布感主公大恩,必以死力相报哩!愚直之言,是否还请主公三思。”董卓点头道:“你的话,未尝不是,让我去细细地思量思量。”李儒便谢恩退出。
董卓回到貂蝉的房中,命人将貂蝉唤来,他厉声问道:“贱人!何故与吕布私通?”貂蝉放声大哭,说道:“妾身久闻侍女们讲过,后园修葺的怎样好法,妾身成日价地闭在这房里,闷得十分难受,也是妾身一时之错,不该到后园去游览的。贱妾刚走到凤仪亭,迎面就碰见吕布,不想这个奴才将妾嬲住,硬行非礼,不是太师爷到来,救妾一命,那时妾身少不得要死在这匹夫的手里了。”卓贼道:“我现在倒有一件事和你商量,未知你肯与不肯?”貂蝉拭泪问他:“何事?”董卓道:“难得奉先看中了你,我想将你赐给与他。”貂蝉听得,大吃一惊,掩着粉颊大哭道:“贱妾已是贵人,不日将有后妃之望。今天忽然要使妾委身与下贱家奴,便是顿时死了,莫想我答应的。”她说罢,移动莲步走到帐帏前去,将宝剑取下,飕地出鞘,向颈上就勒。慌得董卓抢了过来,死力扳住她的粉臂,说道:“快休自寻短见,方才那几句话,本来是和你玩的,原想借此来试验试验你的心,不料心肝美人竟认真了。”他说着,从她的手中,将宝剑夺了下来。
貂蝉哭道:“太师休要哄我,这一定是那个李儒贼子出的主意。他本与吕布是一类,他想害妾身的性命,败太师爷的声名,这个万恶的贼子,我要生食其肉,死寝其皮呢。”董卓道:“他无论如何说项,我怎能舍得你呢?”貂蝉道:“如今他们既然是不怀好意,料想此地也不能久居了,万一上了他们的算,便怎么好呢?”董卓忙道:“心肝!你且莫要担忧,我明天就和你一同到郿坞去同享快乐,如何?”貂蝉这才收泪拜谢。到了次日清晨,李儒便在大厅上候着董卓。
不一会董卓来了。李儒便对他说道:“主公昨天既然答应将貂蝉赐与吕布的,今日正是黄道吉期,何不就将貂蝉赐给他,成为好事吗?”卓贼道:“我与吕布究竟有父子的关系,不便赐给与他,但是我也不去追究他昨日的错处了,你去对他可用好言劝慰。”李儒万不料他今天忽然变卦,便毅然说道:“主公千万不可为妇人所迷惑才好呢!”卓贼听得,不禁将脸往下一沉,冷冷地答道:“然则你的女人可肯赐给吕布么?这种不近人情的话,昨天我不过是权为应你一声,不想你竟坚执,要教我将女人送给别人。我不看平日之情,恨不将你这匹夫一刀两段,识风头,不要来缠不清,下次谁再讲出这字来,提头相见。”李儒不敢再讲,只得退了出来,仰天叹道:“我等不久皆要死在这贱人的手里了!”不表他在那里叹息,再表董卓早朝之后,回府令搬常一时百官都来送行。
这个当儿,吕布在人群中望见貂蝉在车中,掩面痛哭。吕布觑着董卓的车仗去得远了,他便将马一带,赶到貂蝉的车仗对过,只见她粉腮泪落,伸出玉手,上一指,下一指,又朝吕布一指,最后朝自己一指。吕布看见如同万箭钻心,十分难受,又不敢近来,恐被董卓望见,只好兜马立在土岗之上揽辔痛恨不止。望着车仗越去越远,烟尘迷漫,云树参差,一转眼便不见了车仗的影子,他怅恨欲死地坐在马背上,还在伸长着脖子,遥望不瞬。
这时候后面突然有个人将他肩头一拍,笑道:“温侯!不随太师爷一同到郡坞去,为着什么缘故,孤影单形地立在这里发愣呢?”吕布被他一拍,倒是一惊,连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司徒王允。吕布见是他,不禁叹了一口气道:“司徒还问什么呢?横竖不过是为着你家女儿罢了。”王允道:“莫非小女到府上之后,有什么不到之处么?万一得罪了将军,千乞将军,还看老朽的薄面,总要原谅这个痴丫头一些,那么也不枉她镇日价地景仰将军的一番苦心了。”他说罢,吕布道:“咳!司徒!你好糊涂了,难道这事你还不晓得么?”王允故意惊道:“小女自被太师爷带去一月有余,至今也未曾回来过一次。有什么事情我焉能知道呢!”吕布道:“老实对你说罢,你们的令嫒我倒没有捞到,反被那老禽兽视为已有了。”王允忙道:“温侯!这是什么话!
难道太师此刻还未曾替你们结过婚么?”吕布大声说道:“我倒没有和你们令嫒结婚,那老禽兽倒与你们令嫒成其伉俪了。”王允佯作大惊失色的样子,说道:“这从哪里说起,这从哪里说起!”他说罢,便对吕布说道:“温侯!此地非是谈话之所,请到寒舍去,再作商量。”吕布没精打彩地随着他复行入都。到了司徒府的门口,二人下马,一同到了大厅上落座。王允便道:“究竟是怎样的?
请温侯再述一遍。”吕布便将凤仪亭前后细细地说了一个究竟。
王允只是顿脚,半晌无语,又眼盯着吕布。吕布垂头丧气的也是一语不发。
二人默默的半天,王允才开口说道:“太师淫吾女儿,夺将军妻室,这一层,诚为天下人耻笑,非耻笑太师,不过耻笑将军与老朽罢。但是老朽昏迈无能尚无足道,可惜将军盖世英雄,亦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吕布听得这话,不禁怒气冲天,拍案大叫。王允忙道:“老朽失言,死罪死罪,万望将军息怒。”吕布厉声骂道:“不将这老贼杀了,誓不为人。”王允听得这话,忙跑过来用手将吕布的嘴堵住,说道:“将军切不可如此任意,太师爷耳目众多,万一被他们听壁角的听了去,那时连老朽都不免要灭门九族了。”吕布叹道:“大丈夫岂可郁郁久居人下!”王允连忙说道:“以将军之才,实在非是董太师所可限制的。”吕布便道:“杀这个老贼,真个一些儿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有一个缘故,碍着不好动手。”王允忙问他:“是什么缘故?”吕布道:“这个老贼作此禽兽之行,论理杀之不足以偿其辜。只是他与我名义上有父子的关系,所以不能下此毒手,恐被天下后世唾骂。”王允冷笑道:“将军真糊涂极了!他姓董,你姓吕,在名义上固无父子之可言,谈到情分上,越发不堪设想了,他与你既是父子,就不应当在凤仪亭前掷戟厮拼了。”吕布听得这话,怒发冲冠地说道:“要不是司徒点破,我险一些儿自误。”王允听他这话,便知道他的意已坚决了,便趁机又向他说道:“将军若扶正汉室,后来这忠臣两个字,是千古不磨的;要是帮助董卓,这反贼两个字,再也逃不了的。
一面是流芳千古,一面是遗臭万年。天生万物,自是难齐,好丑不过随人自取吧。今日之事,尚请将军三思。”吕布听得这番话,真个如梦方醒,赶着离席谢道:“我意已决,司徒勿疑。”王允道:“恐怕事未成,机先露,反招大祸。”吕布听得,飕地在腰里拔出宝剑,刺臂出血为盟。王允扑地纳头便拜,说道:“汉祚不斩,皆出于将军之赐了。但是此等密谋,有关身家性命,无论何人,不能泄露一字的。”吕布慌忙答拜道:“司徒放心,俺吕布一言既出,永不翻悔的。”二人起身。吕布便向王允道:“这事要下手,宜急不宜缓,最好在日内将这老贼结果了,好替万民早除掉了痛苦。”王允道:“将军切勿性急,这事老夫自有定夺。到了必要的时间,我总先通知你就是了。”吕布答道:“司徒有什么高见,不妨先说给我听听。”王允道:“卓贼此刻迁到郿坞,我想他是防人去办他的,定有准备,却再不能到郿坞去除掉他了。只好从反面想出一条调虎离山的法子,将这老贼骗到京城里面,将他杀了。岂不是千稳万妥么?”吕布道:“这计果然不错,但是要想出了一个什么名目来,好去骗他入都呢?”王允拈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子,猛地对吕布道:“有了有了,何不假着万岁新愈,召他入朝,共议国事么?”吕布拍手道妙。王允又道:“但是此计虽然是好,可是还需一个能言之士,前去才行呢。”吕布道:“可不是么?谁是我们的心腹肯去呢?”王允又想了半天,便对吕布说道:“这人倒是个能言之士,而且卓贼平时又很相信他,只恐他不肯去。”吕布忙道:“司徒所说的,莫非是骑都尉李肃么?”王允道:“不是他,还有谁呢?”吕布道:“这人如果用到他,他一定肯去。”王允便道:“怎见得的?”吕布道:“他因为升缺的缘故,早就与老贼意见不合了,我想他一定可以帮助我们的。”王允大喜道:“既是这样,就请将军去将他请来,大家共同商量办法。”吕布道:“昔日杀丁原的,也是他的主谋。
今天如果他肯去,没有话讲,万一他不肯前去,先将他杀去,以灭人口。”王允称是。
随着即派人悄悄地将李肃请来。他见吕布也在这里,不禁吃了一惊,忙问道:“此刻太师爷已迁到郿坞,温侯还留在京中作甚呢?”吕布冷笑一声,说道:“骑都尉还问呢!不是你当初好说好歹说的,硬劝我将丁原杀去,何致有今日的羞辱!”李肃听他这话,便料他也和董卓不对了,忙道:“温侯这话,未免也太冤枉我了。想当初在丁原那里,当一个区区的主簿,如今封侯显爵,不来谢我倒也罢了,反而倒怪起我的不是来了,我真莫名其妙。还请温侯讲明,究有哪样不如意处,出入高车怒马,又是皇皇太师爷的义子,还不称心,究要怎样才满意呢?”吕布道:“这些话都休提了,我且问你,自古道,弃暗投明,方不失英雄的身分。昔日为你一席话,我便毅然将丁原杀了,来投董卓,满指望青史标名,荣宗耀祖,谁知这卓贼上欺天子,下压群臣,罪恶滔天,神人共愤,他这样的行为,我岂不是被他连带唾骂于后世么?”这正是:豪杰不贻千古恨,英雄只执一时迷。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矢橛有情帐中偎寡鹄风云变色塞外失良驹话说李肃听得他这番话,便道:“如将军言,当以何种手段对待呢?”吕布道:“依我愚见,现下即设计将这老贼除去。
”李肃听得,忙道:“我早有此心了,无奈一木难支大厦,故迟迟至今未敢发动。将军如欲为国除害,末将当追随左右,任将军驱使,如何?”吕布大喜,便道:“都尉如肯助我一臂,这事没有不成的道理。明日你可赍着圣旨到郿坞去,伪言圣上新愈,召他进京议事,那时我们内应外合,还怕他飞上天去么?”李肃一口应承。
到了第二天,李肃赍着圣旨,便到郿坞,见了董卓伪称天子疾病新愈,请太师入朝议事。董卓忙问:“议论什么事情?”李肃道:“太师不晓得么,当今天子见太师威德并茂,欲将位禅让于太师,所以今天着我来请太师入朝受禅的。”董卓大喜,便又问道:“王允意下若何?”李肃道:“天命攸归,王允当然也没有什么反对的了。”董卓至此,毫无疑惑,便命心腹爪牙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四人,调兵保护郿坞,自己大排仪仗进京。
刚刚到了半途,所乘的四轮辇忽然折了一轮,董卓惊问李肃,这是何兆?李肃道:“这是弃旧换新,主公将乘金辇之兆也。”董卓不疑。
又走了一程,忽听得一群村童,在草地上一齐唱着道:“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董卓又问:“何兆?”李肃便道:“这分明是刘世灭,董氏兴之意。”他满心欢喜。
不多时进了城,只见百官齐具朝仪迎接董卓。到北掖门口,众武士留在门外,只有御车的二十余人,推车直入。董卓遥见王允等各执宝剑,立在午门以外,大吃一惊,忙问李肃。李肃不应,推车直进。
王允大呼道:“反贼到此,武士何在?”两旁转出百余人,各执利刃,直扑董卓。董卓大声呼道:“吾儿奉先何在?”吕布从车后钻出,应道:“有诏讨贼。”手起一戟将董卓刺死。
王允割下他的首级。吕布在怀中取出诏书,大声念道:“奉诏讨贼,其余不问。”将吏皆呼万岁。
这时李儒的家将,又将李儒绑了送来。王允便命枭下首级,弃于市曹。吕布此刻无暇多计较,赶紧带兵到郿坞。李傕等早得消息,领着飞熊兵,向凉州窜去。吕布到了郿坞,先将貂蝉接了出来,然后将董卓一家杀了,剿了锱珠金帛,正要回京,不妨卓贼女婿牛辅领着一彪军杀到。吕布便使李肃迎敌。李肃领兵出阵,未上十合,招架不住,不败而回。见了吕布,陈述牛辅的厉害。吕布大怒,便将他斩首,亲自领兵出阵。谅牛辅如何是吕布的对手呢?不到三合,大大失败。
吕布只顾引兵追赶。刚追到白屯山下,猛听得一声鼓响,一彪军从右边冲出来,为首一将正是李催。吕布慌忙迎敌,战未十合,鼓角大鸣,又是一队军从左边冲了出来,为首一将正是郭汜。吕布双战二将。大战五十余合,二将抵敌不住,却引兵向长安奔去。吕布引兵赶去,方赶过郿坞,猛听得后面金鼓大震。张济、樊稠齐领着飞熊军从后面包抄过来。这时李傕、郭汜回头又来厮拼。前后夹攻,吕布虽勇,到了此时,也没有法子抵御了。再加那些飞熊军十分骁勇,不多时,杀得吕布片甲无存。
吕布不敢恋战,大吼一声冲出阵去,一抹地直向长安而去。
李傕等统领十万飞熊兵,近逼京城。吕布连败数阵,心中大忧,便对王允说道:“司徒!事急了,我们只好且到别处去求救罢。
”王允不肯。这时四门的贼兵乱搭云梯,一齐上城。吕布见王允不肯动身,他也没法,一提丝缰杀东门。投奔袁术去了。
李傕等大队贼兵,闯进京城,将王允捉住杀了,同时遇难的官员不计其数。李、郭两贼还要提剑去杀献帝,张、樊二贼说道:“不可不可,今日杀之,天下不服,俟将诸侯赚到关内,去其羽翼,然后图之,大事可成。”李、郭两贼从议。他们又自定职衔,迫令献帝照准。献帝没法,只得唯唯从命。
他四人得了封号,便大张声势,无所不为了。不数日,早有西凉太守马腾率子马超起兵,来京救驾。不幸贼势浩大,西凉兵竟未得胜,只得引兵退向西凉而去。贼兵只有一樊稠因私通马腾、韩遂,被李傕杀了,其余士卒未曾损失分毫,因此贼兵的威声越发四扬。他们镇日价奸淫劫掠,百姓失望,天怨人愁。
献帝处此恶势力的下面,真个是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幸亏杨彪、董承等暗中定了一计,使李、郭不和,大战了数月。
他们乘着这个空子,便保着献帝以及后妃逃到了大阳,一面飞诏到山东,令曹操前来保驾。
曹操得着圣旨,便统精兵十二万前来,将李傕杀得片甲不留。李傕与几个贼目一齐逃到深山落草去了。曹操便保驾回洛阳故宫,夏侯惇辈领兵屯在城外。次日曹操进城见驾。献帝便加封为司隶校尉,假节钺,录尚书事。因此曹操大权在握,威势日盛,行为虽不及董卓荒暴,但是居心叵测,居然隐隐有窥窃神器的念头。他见洛阳的宫殿破坏,而且地势又平坦,不及许昌峻险,便私下与众人商议迁都。这时有个谋士名叫许良,他却极力赞成他的话,便道:“明公这个主意,实在是好极了,两面俱到。”曹操会意,便入奏献帝,请驾迁都。献帝怎敢不依,只得迁都到许昌。
曹操便造宫室,建宗庙、司台、司院、衙门,修理城廊街道。又迫献帝大封群臣,一班文臣如荀彧、荀攸、郭嘉、刘晔、程昱等,最高的位置至三辅,最低的位置也在祭酒之上。武将如夏侯惇、夏侯渊、曹洪、曹仁、李典、乐进之辈,俱封为将军、都尉。看官,以上的一班人,谁不是操的心腹呢?由此向后,献帝只做一个傀儡皇帝了。
光阴易逝,略眨眨眼又到丁丑二年的春间了。曹操正想领兵联合刘备去灭吕布,忽然探马来报:“张济南攻穰城,中剑身死,他的侄儿张绣屯兵宛城,勾结刘表,意欲犯厥。”曹操得报,勃然大怒,便点齐五万精兵,带着大将典韦,亲自领兵到宛城下寨。早有细作飞报张绣。
张绣听说曹操亲自带兵前来,吃惊不小,忙与部下商议。
谁知大家听说曹操亲自带兵前来,一个个吓得魂飞胆破,同声劝张绣投降为妙。张绣明知不是曹操的对手,只得开城投降。
曹操见他投降,不费一兵一甲就攻下宛城,自是欢喜,便统大兵进城住下。
过了几天,曹操在城内一点事儿没有,闷得心慌,便与他的侄儿曹安仁骑马到各处去闲逛。刚刚出了太宣门,迎面突然有一辆钿壳香车慢慢地近来,他在马上瞥见那车内端坐着一个妇人,年纪差不多在二十左右罢,生得柳眉杏眼,贝齿桃腮,十分妖娆出色。把个曹操看得眼花缭乱,口干难言,魂灵儿飞上了半天,勒着丝缰,瞪着两眼,不住地向车内发呆。那妇人也脉脉含情,秋波流电地向他瞟了一眼。曹操被她这星眸一瞟,不禁神魂飘飘,身子早酥了半截,险一些儿撞下马来。霎时香风过处,钿车去远,那张娇而且俏的面庞儿却不能再看见了。
曹操在马上好像发狂似地叫了一声好。他本来是个好色之徒,在二十左右的时候,已经娶妻丁氏,纳妾刘氏,又在娼家买得一个卞氏。这卞氏的姿色倒也不差,曹操大加宠爱。今天看见这妇人和卞氏一比较,的确有天渊之别,他怎能不神魂颠倒呢。他失魂落魄的,哪里还有心去闲逛,没精打采地和安仁兜马回营,闷闷不乐地坐在帐中,一言不发,安仁早巳窥透他的心病了,忙问道:“叔父,今天为什么这样的闷闷不快,莫非有什么不好解决的事情么?”曹操叹了一口气道:“便是有心事,对你们说了有什么用处呢?”曹安仁笑道:“或者可以有些用处呢!”曹操先用手向左右一摆,一班侍立的将佐,一个个都退出帐去。他对安仁笑道:“方才你看见么?那妇人的模样儿究竟好不好?我行军十数年,年轻貌美的女子,我不知道看见过多少了,像这样水葱似的一个玉人儿,我实在没有看见过。谁能替我将这个妇人谋到手,我立刻赏他十万。”安仁听他这话,将胸口拍得震天价响地说道:“你放心罢,这事包在侄儿的身上就是了。”曹操听得十分欢喜,忙道:“我的儿,要办这事,千万不要鲁莽,万一走漏了风声,那可不是耍的。我现在是名高德重的人了,与其败坏声名,不若不做的为佳。”安仁笑道:“你老人家既羡慕着美色,又何必藏头露尾的怕谁呢?”曹操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些事情,都是那些没有资格的人做的,像我们这些人,就能干出这不端的事来么?不独失掉自己的身分,便是被人家知道,也要瞧我们不起的。这事成与不成,都要替我严守秘密为要。”安仁满口答应,出营去刺探那妇人的去处了。曹操在营中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天晚,还未见安仁到来,好不心焦,像煞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得一头无着处。
不多一刻,安仁由外边进来。曹操等不及地忙问道:“那件事儿怎样了?”曹安仁笑道:“访是访着根底了,不过是朵玫瑰花儿,有针有刺很不容易采取呢。”曹操忙道:“怎见得的?”曹安仁道:“那妇人原来就是张济的继妻,张绣的婶娘邹氏,你道可以去勾搭么?”曹操听说是张绣的婶娘,不禁将那团孽火,早就消灭到无何有之乡了,忙道:“怪不得她淡扫素抹的。”这时曹操嘴里虽然说动不得,心里却越发倾慕得厉害,兀地叽咕着道:“好个美人儿!我竟没福去消受,岂不可惜么?”曹安仁笑道:“叔父要想真个销魂,却也不难,不过这班将士都在这里,怎能不漏风声呢?”曹操忙道:“依你便怎么办呢?”曹安仁笑道:“依我的愚见,不若将他们一班人完全调到别处去防守关隘,只将典韦留下保护你就是了。他们走后,做起这事来,不是好放手了么?”曹操忙道:“是极是极,你的主见的确比我高,就照这样办就是了。”他们商量已定,一宿无话。到了第二天早上,曹操便下令将随来的众将士,一齐调到别处去防守,只留下一千精兵和大将典韦在营中保护。
曹安仁到了晚上,带了十几名亲兵,直扑邹氏的住宅而来。
刚到门口,只见那邹氏站在门边,正在那里装娇卖俏地向街道上凝望,曹安仁跳下马来,一把将邹氏拦腰抱起来,飞身上马。
邹氏吓得玉容失色,待要声张。曹安仁忙道:“曹公看中你了,今要娶你为贵人,你难道还不愿意么?”邹氏昨天见曹操那种威仪,早已心许了,听得曹安仁这话,乐得半推半就地不声张了。无论如何,总要比较寒衾独拥的好得多了。
不多时到了营前下马,安仁将她慢慢地搀扶进帐。曹操望见邹氏进来,好像接圣驾的一般,赶紧迎了上来,向安仁使了一个眼色。安仁会意,忙领着众人退出帐去了。
此时单单的剩着曹操和邹氏二人,四目相对,饱看了一回。
邹氏含羞带愧地上前福了一福,低声问道:“不知明公唤小妇人有什么吩咐?”曹操还礼不迭,满脸堆下笑来道:“娘子天人,敝人昨天得睹仙姿,梦魂颠倒,不知娘子还肯下怜我么?”邹氏本是个淫荡性成的人,加上张济死了,深闺久旷,孤衾独拥,饱尝单调的风味,早就耐拼不得了。今见曹操的威势,当然比较张济高胜万倍,当世的英雄,怎能不动心呢。听他这两句话,正中下怀,只苦答不出话来,羞得粉面绯红,默默的一声不作。
曹操见她这种娇羞不胜的样子,越发增加几分妩媚,情不自禁地走过来,拉着她的玉手双双进了内帐,去干那不见天的勾当。春风一度,稳过良宵,说不尽百般旖旎,千样温存。
须知天下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邹氏被安仁抢去的时候,早有人去飞报张绣了。张绣听说曹操强夺她的婶娘,请教如何不气,立刻派人去一打听,不独强夺,简直实行同居之爱了。张绣怒冲牛斗,立刻点齐五千精兵杀出城来。早有细作飞报曹操。曹操全不在意,以为有大将典韦,他有万夫不当之勇,在他营门口守着,谁也不敢前来送死的,仍然与邹氏卿卿我我,寸步不离地厮混着。
谁知典韦吃醉了老酒,倒在帐中,正自好睡。猛可里喊声四起,鼓角大鸣,那一千保护兵士,见四面的灯球火把,照耀得和白日相似,只吓得纷纷奔窜,霎时跑得一干二净。典韦从梦中惊醒,霍地跳起来,取了双戟,飞步出营。这时张绣的大队,已经顶到营门口了。
典韦大吼一声,舞动双戟,好像纺车似地敌住来兵。霎时被他杀得肢骸乱舞,马仰人翻,张绣舞动长枪,一马当先邀住典韦,大战五十余合,未见胜败。张绣长啸一声,将枪尖向后一招,众士卒一齐涌上,刀矛并举,将典韦困祝典韦身无片甲,只穿一条犊鼻裤,在阵云里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张绣见他这样的凶猛,心中好生着急。他手下大将胡车儿一声唿哨,立刻万箭如雨。典韦忙用戟来格去。说时迟,那时快,手腕上早中了两箭。典韦吼叫一声,托地跳开数丈,啊唷一声,将双戟抛去。众兵士见他抛去兵刃,益发奋勇,将他团团困祝他一腿飞来,早被他打倒二人。他就地将二人抓起,当着兵器使用,只打得众兵卒纷纷后退。这时张绣和胡车儿见他抛去兵刃,连忙催马上前,齐施兵刃,将典韦逼祝典韦此时虽有霸王之勇,到了危迫,确也难以抵御了。张绣的长枪,舞得飞花滚雪价紧紧逼着,没有一些空子好脱身。典韦料想难活了,将手中的人爽性向张绣掷去。张绣将马头一带,他趁着这个空子,跳出圈子,撒腿就跑。走到五六步,弓弦响处,他大叫一声,堆金山倒玉柱地扑地倒下。张绣飞马赶上,手起一枪刺入典韦的咽喉,眼见一位万夫不当的上将,到阎罗王那里去交帐了。
张绣与胡车儿督着大队,捣入后营,谁知连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张绣大吃一惊,忙命人四处去搜查,哪里还有一些踪迹呢,流苏帐内空洞洞的不见鸳鸯的影子了。张绣料知他一定是逃走了,忙与胡车儿领兵赶来,不到半里之遥,果然望见曹操在前面和一干人狼狈而逃,张绣厉声骂道:“不要脸的淫贼!
到哪里去!快快给我留下头来!”这正是:爽口味多生恶疾,私心事过必遭殃。
要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弄假成真将军得娇婿转祸为福帝子续新弦话说曹操听得喊声四起,料知事变,与邹氏豁地分开,连长衣都未曾来得及穿好,就听得营门口喊杀连天。曹操此刻真个是魂落胆飞,和曹昂、曹安仁以及邹氏等,各自上马,慌不择路地出了后营,直向西北逃去。
刚刚走了一里多路,猛听得后面鼓角震天,灯球火把照耀得和白日一样,曹操回头一望,不禁将一颗脑袋吓得缩到腔子里面,伸也不敢伸一下子,连说:“今天活该要将性命丢掉了!”话还未了,弓弦声响,曹操的坐马屁股上早着了一下子。
那马怪叫一声,壁立起来,将曹操掀翻在地。曹昂见了,飞身下马,将自己的马让与曹操。张绣望见,忙拍马赶去。曹操用马鞭子在马身上着力打了几下子。那马双耳一竖,腾云价地奔去,一口气跑到清水河边。可巧有一只渔船,曹操牵马上船,忙叫舟子渡到对岸。他登岸之后,眼见张绣领着大兵将他的大儿子曹昂、大侄儿曹安仁以及情人邹氏等一干人,追到对岸一刀一个,全请到鬼门关去交帐了。曹操也不暇多计较,伏在马鞍上,直向舞阴逃去。到了舞阴,才知道典韦被害,他痛哭一场,方才收兵,回许昌而去。暂按不表。
再说刘备和关、张二人,自从安喜县出走之后,辗转奔波,毫无成绩。谁知英雄有路,马上就得有能人出来帮助他了。南阳诸葛亮神机莫测,居然被他请出隆中,助他克图大业。还有常山赵云,长沙黄忠辈,都是智勇双全的良将,加上诸葛亮指挥有素,运筹帏幄,决胜千里,先后占据荆州各郡。旌旗到处,百姓望风而拜。于是长沙、桂阳各地,俱先后攻下,虎踞一方,大有和群雄对峙之势。
这时江东的孙坚,早已去世。长子孙策,也未终天年,二十六岁时即弃世了。孙策有弟名权,碧眼紫髯,十分英俊,胸怀大志。自他哥哥死后,他便坐镇江东,雄据八十一州郡,文有鲁肃、张昭、诸葛瑾之流,武有韩当、周泰、程普、蒋钦、甘宁、凌统之辈,兵精粮足。加之还有一个周瑜,智略过人,孙权对于他十分器重。
到了现在的时候,曹操在赤壁一战,将八十三万人马断送得片甲不回。诸葛亮帮同周瑜,巨谋硕划,趁曹操新败的当儿,就中取利,却也夺了不少地盘。周瑜见刘备声势日扩,心中十分忧虑。暗中和孙权商量道:“现在曹操倒不足为虑,所最可虑者,便是刘备。如今你看他,仗着诸葛孔明的神出鬼没的诡谋,关、张、赵云的武艺,东吞西并,眼见他的势焰一日一日地扩张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如今再不设法去将他铲除,将来说不定东吴还要受他的影响呢。”孙权听了,皱眉说道:“你的主见,应当怎样呢?”周瑜说道:“依我的主见,须要先将刘备设法除去。群龙无首,他们当然不击自散了。”孙权道:“除刘备这层事,恐怕不易罢。
不要说别的,单讲他手下有这许多的文武兼全的能士辅助他,我们虽然有这个念头,但是究竟怎样下手呢?”周瑜笑道:“谈到武力来解决这层事,当然是办不到的。如今我有一条计策在此,主公采用与否,我尚未敢料定,主公如果采用,一定可以致刘备的死命了。”孙权大喜道:“只要能铲除刘备,我又有什么不答应呢!”周瑜便走过来附着孙权的耳朵,叽咕了一阵子,孙权点头道:“这计果然是妙,但是谁去作媒人呢?”周瑜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想这事,非吕范去不可。”孙权便将吕范召来,密嘱了一回,吕范受计而去。
到了荆州入见刘备,说道:“我主有妹,年已二九,才貌兼优,闻得明公佳偶新殇,急待续弦,我主慕将军威德,欲与将军连秦晋之好,不知将军还肯俯允吗?”刘备还未答话,孔明抢着说道:“你们主公既肯下顾,那是再好没有了。而且我主是中山靖王之后,汉家嫡派,两家联姻真够是门户相当,再恰合没有了。”吕范知道刘备一向是凡事俱听孔明调度的,今见孔明首先答应,料想这事一定是没有阻碍了。孔明随又命人赍着金帛,随着吕范去了。刘备便对孔明说道:“先生来免忒也性急了,这事岂可造次的?万一他们在那里盘算我们,那么,我们岂不是上了他们的当了吗?”孔明笑道:“谚云:明知山有虎,故作采樵人。主公!凡事请放宽心,都有我来维持就是了。”不到几天,吕范赍着回聘到来,择定建安十四年十月初六日到东吴去就亲。刘备听说是到东吴去就亲,不禁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忐忑不宁。孔明坦然答应,又命孙乾作男媒,和吕范到东吴去复命。
刘备向孔明说道:“先生,你何其这样的糊涂?他们叫我去就亲,分明是将我诱去,任他们杀了就是了。你替我答应,就是送我到鬼门关罢了。”孔明笑道:“不必怕,山人早已算定,主公此去,不独他们不敢来加害你,并且还可以得到一个智勇兼全,才貌双绝的佳人回来呢。”刘备哪里肯信,只管埋怨不休。
光阴易过,转眼就到小春的朔日了。孔明便替刘备打点去招亲的手续,暗中给赵云三条妙计,吩咐他好生藏着,赵云受了命令,领着五百名兵士,先到江口驾船等候刘备。谁知刘备抵死也不肯前去。诸葛亮劝得舌敝唇焦,他仍是疑惧着不肯毅然前去。孔明没法,便向他说道:“你放心罢,我的锦囊早就预伏下去了,你此番去,谁敢碰你一根毫毛,我陪偿你一块肉,如何?”刘备说道:“罢了罢了,人心难测,你知道他们是什么用意对待我呢?”孔明笑道:“我主平素最相信我的话,今天为何兀地不相信呢?难道我还有心教你去送掉性命吗?你只管去罢,有什么疑难的事情,只消去问子龙便了。”刘备听得才放心下船。孔明又将子龙喊来,叮咛了一番。子龙连声答应,才和刘备一同过江。
到了江南,赵云便将第一条锦囊拆开,和刘备细细的一看。
刘备便令人赍着花红酒礼,到南徐去拜见乔国老。乔国老乃二乔之父,他听刘备说吕范为媒,将孙权的妹子嫁给他,自是十分欢喜。刘备便与赵云一同进城,由张昭等招待至馆驿安息。
周瑜听说刘备已到,便和孙权定计道:“如今他既自己前来送死,明天主公可在会文堂上请客,两廊预伏刀斧手,一声令下,将他剁成肉泥,然后再去假着他的命令,前去袭荆州,这不是一举两得么”我此刻还要到柴桑去办理预防事宜,主公三天之内,都要将情形火速地告诉我,以便相机行事。”孙权答应着。
周瑜星夜赶奔柴桑去了。
再说乔国老得着这个喜信,连忙进城到吴国太那里,见了面,忙贺喜道:“恭喜国太,如今得着佳婿了!”吴国太听他这话,不禁大吃一惊,忙道:“国老这话从何说起?我的女儿尚未有门当户对,哪里来的佳婿呢?”国老哈哈大笑道:“你用不着来逗趣了,难道你瞒着我,我就不讨喜酒吃了么?”吴国太忙道:“和谁家结亲的,谁做媒人,谁作主的,怎的我一些儿也未曾知道呢?”乔国老听她这话,才知道她实在不知道,便将吕范做媒的一番话,对国太细细地说个究竟。把个吴国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忙命人立刻将孙权召来,气呼呼地问道:“谁给你作主,将我女儿许配刘备的?我养的,我倒一些儿不能作主,你们简直眼睛里没有我了,好好好!”她说罢,老泪纵横地号啕大哭起来。吓得孙权扑地跪下,忙道:“母亲息怒,这事不干我事,完全是周瑜的主谋。他想将刘备骗来杀了,藉此去将荆州夺回,并不是真将妹子嫁给他的。”吴国太听说这话,越发火高万丈,指着周瑜骂道:“这个坏透心肠的畜生,自己没有本领去将荆州取来,就生出这种不要面皮的主意来,将我女儿做引子,去骗刘备杀了他,我女儿不是做一世的望门寡么?”乔国老道:“周瑜这计,未免忒失算了,照这样的做去,便是得了荆州,也不免天下的耻笑,美人计的主人,便是吴侯的妹子,你想这事,丢得起这个面了么?在我看事已如此,不若将雪英小姐就嫁给刘备罢!刘备是堂堂的汉室的嫡裔,而且又是当世的英雄,和吴侯结亲,正是门当户对,也不为辱没你家的。”吴国太道:“明天叫他到甘露寺去,让我亲自去看一下子,如果合我意的,我便将我的女儿嫁给他,谁来干涉一句,先将他的狗头砍下来再说。万一我看不中式,便随你们怎生去处治便了。”孙权听说这话,心里虽然是一百二十分不情愿,无奈母命难违,而且孙权又是个大孝的人,到了这时,只是唯唯称是。
到了第二天,暗中与吕范、贾华等商议,预先派了五百名刀斧手在甘露寺的两廊埋伏,等候刘备一到,击桌为号。国太、国老早就到了。孙权亲自到馆驿里去请刘备。二人相见,孙权见刘备堂堂一表,英气逼人,不禁有几分畏怯。他两个出门上马,赵子龙跃马横枪在后面保祝不多时,到了甘露寺门前下马,赵云插枪提剑,紧紧地随着刘备,寸步不离。走到大雄宝殿下,刘备对国太倒身下拜。国太见他生得龙眉凤目,美髯过胸,方面大耳,果然是个俊俏豪杰丈夫,不禁心花大放,忙呼:“免礼!”对乔国老笑道:“这才是我的女婿呢!”这时赵云见两廊内藏着无数的刀斧手,便知事情不妙,忙向刘备一捣,又使了一个眼色。刘备会意,趁势往吴国太面前一跪,哽咽着说道:“国太要杀我,就请直接杀了罢。”吴国太大惊问道:“这是什么话呢?”刘备道:“要是不想加害刘备,两廊下又何必埋伏着无数的刀斧手做什么呢?”吴国太听得这话,不禁勃然大怒,忙将孙权喊来,骂道:“你这畜生,居心不良!如今他既是我的女婿,当然就是我的儿女,谁叫刀斧手在两廊下埋伏的?”吓得孙权连忙回答道:“这事我委实一些不知道,请母亲问吕范他定知道的。”国太又将吕范喊来。谁知吕范又推贾华,国太又将贾华喊来。骂得狗血喷头,忙命人推出去砍了。慌得刘备又跪下来求饶。国太又将贾华臭骂了一顿,才算消气。吓得那廊下的刀斧手,抱头鼠窜,走得一干二净。
当日刘备回到馆驿,孙乾向他说道:“主公在这里简直是和虎口一样,如不早些结婚,必生别变。”刘备道:“我何尝不知道呢,但是想什么法子好早一些儿脱身呢?”孙乾道:“明天主公去哀求乔国老设法完姻,礼成之后,主公就可以和新主母一同回荆州了,到那时还有谁来阻止呢。”刘备称是,到了第二天,见了乔国老,便请他去对国太说,早日完姻,免生意外。
国老便如言去告诉国太。国太怒不可遏,忙命人将刘备的行李马匹等搬到内宫里,就叫刘备住进来,又命赵云也搬进来,择定吉日,大排会宴,举行结婚的礼仪。乐人奏乐,傧相扶着一对新人出来,交拜天地,然后又拜国太、国老。国太坐在上面,望见这一对佳儿佳妇,不禁将她嘴笑得和鳜鱼一般的大,合不拢来,喜洋洋地向孙权说道:“我的儿,你看你的妹子几多的福分,竟和一个帝胄英雄配偶,不怪她成日价地目空一切,东家不愿意,西家不合适的拣着,原来还等着这样的一个如意称心的夫婿呢!”乔国老道:“雪姑娘平日谁给她做媒,谁便要碰她个一鼻子灰,今天却一点脾气也没有了,伏伏帖帖地听人作主,这不是件奇事么?”他这两句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起来。霎时将各种仪式做过,由管家先扶新娘进房,然后又引新郎进房,同饮交杯。
刘备进了房,抬头一望,不禁吓得退走几步,倒抽一口冷气。你道是什么缘故呢?原来新房中众婢女个个持枪佩剑,雄赳赳气昂昂地侍立两旁,宛然逢着大敌的一样。刘备站在洞房外面,呆呆地进退两难,暗自打算道:“此番性命一定要送掉了。”他想到这里,那额角上的汗珠黄豆般地滚个不祝管家婆凌妈见了这种情形,她便走到刘备的跟前,低声说道:“吉时到了,请贵人进房去,同饮交杯罢。”刘备好像陡然得了一个寒热病似的,那三十六颗牙齿,在嘴里兀地不住捉对儿厮打。停了半天,才勉强说道:“洞房里既非战场,又何必插剑佩刀,杀气森森的作什么来?”管家婆不禁笑道:“怪不得新郎迟疑着不敢进房,原来还是为着这个玩意儿呢。没事没事,我们家公主平素好武,所以新房中不脱兵器的。”刘备忙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洞房里从来没有听说过陈设兵器的,赶紧撤去。”管家婆听他这话,狗颠屁股地跑进房,对雪英说道:“新郎看见房中陈设兵器,十分惊疑,要求公主撤去,方敢进房来呢。”她微微地一笑,说道:“好男儿在沙场上厮杀半生,难道还怕兵器么?”管家婆忙道:“并非是怕,实在是不知公主什么用意,故惊疑不定。”她道:“好,命她们换起宫妆。”说着,自己也将腰里的宝剑除下。那些侍女连忙换妆,轻描淡抹的,越显出众香国里的风光来了。刘备这才进房和她同饮交杯,鱼更三弄,携手入帏,说不尽千般慰贴,万种温存。
良宵苦短,永昼偏长,曾几何时,又是东方发白。他两个起身,梳洗已毕,携手去参见国太。国太见了当然欢喜。
这时孙权万不料竟弄假成直,又羞又气,暗地里派人去飞报周瑜。周瑜得报,也是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赶紧写一封信交给来人带回来。孙权拆开一看,上面大略是:前计不成,弄假成真,只得作罢。
惟现在不妨就前计施行第二步软禁的方法,盛筑宫殿,藏着美女,使备耽沉声色,不思回荆,以离诸葛、关、张之心。
彼等心一离,则事可图了。孙权看罢大喜,便在静安宫之东,新建一所迷香别野,内藏乐女百余人,将刘备移居在内,镇日筝琶激楚,笙管嗷嘈,真个是脂天粉地,五光十色,众美争妍。
刘备虽然是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到了此时,也就沉溺在这里,乐不思归了。
赵云在外面,一无所事,成日价骑马射猎,看看年终,心中好不着急,又听不见刘备提起回去一字,暗道:“先生临走的时候,吩咐我的这三条妙计,第一条是在南徐开拆的,第二条须到年终开拆,现在主公沉迷酒色,看看要到年终了,也未曾听他提起回去的一个字,何不将第二个锦囊拆开来看看呢。”他便在背地里将第二个锦囊计放开来一看,忙走进迷香别墅,对守门人说道:“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赵云要见我主,有要事面谈。”守门人不敢怠慢,连忙进去报与刘备。刘备忙出来向他道:“什么事,这样的要紧?”赵云故意大惊失色地问道:“主公还不晓得么?于今曹操要复赤壁的深仇,统领雄兵五十万,直杀向荆州来了。主公成日价居在这深宫大苑里,关于自己利害存亡的大事,还不晓得,这却如何是好?”刘备听得,好像半天里突然起了一个焦雷一样,忙道:“你且退去,我自有道理。”这正是:温柔乡里风光好,能使英雄壮志磨。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