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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玉燕姻缘全传十五

第二十二回 祁二娘房中骗夫主 张秀才桶内失真魂

集藏 · 小说 · 第 375–416 段

第二十二回 祁二娘房中骗夫主 张秀才桶内失真魂

词曰:

关圣贤千古英豪,华容道曾败奸曹,弃金印府库仓廒,保皇嫂匹马单刀,霸陵桥曹公饯别,送征袍许褚、张辽。圣贤稳坐雕鞍会孟德,刀尖挑起绛红袍。

这首闲词按下。

话言邓氏同张寅唬得筛糠抖战,并没有后门,急得无处奔逃。只见床横头摆着一只米桶,你道因何放在房内?当日原放在堂屋旁边,只因有个打杂的妇人手脚不大干净,邓氏闲暇在邻居人家听书、看牌,那一日回来,恰恰遇着一个妇人在此偷米,又不好与他淘气,只得将米桶移在房内。后来将这个老妈寻他不是,打发去了。又寻下一个姓李的,此刻不在家下,因常常害病,告假回去调冶。少不得这李氏大娘后书自有交代,这且按下不表。

单言邓氏想了一会,并无所在,只得将张寅躲藏在这米桶内。忙忙将闩盖除了,望着张寅道:“且躲在这里边避一避,再作道理。”张寅战战兢兢,道:“倘他知道,便怎么处?”邓氏说:“你在里面不可响动,我自有道理。”张寅没奈,只得跨进米桶,蹬在里面,两个肐膝头儿拱着了一张嘴,犹如活孙蟠桃一般。此一刻是:

三魂七魄都飘荡,冷汗淋漓湿透身。

本来张寅和邓氏却也胆大了些。自从躲雨之后,两下朝夕往来,并无忌惮。却没有打点他丈夫今日回来。这才是:

指望长久为夫妇,谁知命绝在须臾。

张寅躲进米桶,邓氏慌慌张张将闩盖上好了。提心吊胆取了灯,前来开门。

才接下闩儿,祁中打外面跌跌跄跄,酒气冲冲。带着马匹进来,邓氏说:“官人回来了么?”祁中说:“马在后面,看仔细。”邓氏闪过一旁。祁中将马牵进,拴在槽头,将鞍辔扎起。只见槽头并[无]草料,望着那马道:“我的儿,今夜深了,不及去备草料,只好将就些儿;明日清晨撒和草料便了。”那马却也能通人性(信),是马有三分龙骨,只是不能言语,望着祁中一声嘶叫:见得明早和草料也罢。祁中拴好了马,取了灯球,四下观看。你道他是何缘故?适才开门,恐怕有人掩将进来。只教做:朝朝防火,夜夜防贼。他虽然如此小心,那里晓得有个奸夫躲在家内?只得取着灯球,在堂屋里面坐下。

邓氏将门上了拴,转身过来,见祁中坐在此间,酒气喷人,忙忙问道:“官人此番回来,为何如此大醉?不知公事可曾完毕?”祁中道:“娘子,今日回来甚早。一路上与那几十强盗打饥荒,到得更余时分才进城中。又候太爷坐堂,照批点名下盗,赏了我的酒饭;又蒙同班的那些朋友公分代我接风,多饮了几杯,故尔家来迟了。”邓氏听他说用过了晚膳,将灯球吹息,请他进房安歇。等他早早睡,[好]放张寅。

祁中立起身来,尚未进房,一手揭开门帘,望里一看。只见桌儿上盘碗未收,摆着两付杯箸,心下动疑,来到房中坐下:“娘子,有谁在此饮酒?一人如何用着两付杯箸,是何原故?”此刻却也不怪祁中生疑,家下并无三口四口家眷,一人用两付杯箸,岂非有了个当?邓氏见他盘问,忙忙回道:“官人休得生疑!昔日你曾说:‘我在客中凄凉,那一天不想着你。这也是夫妻情分。’又说道:‘夫妻一夜深如海,岂肯轻忘恩爱情?’故尔奴在家下一人饮酒,觉得冷清,所以虚设一席,就像官人在奴跟前一样。今是命小桃陪奴吃了几杯,因他醉了,早早命他去睡。”祁中听毕,说道:“果然好一位贤德娘子!”这狗头五瓣帽子代他戴在头上,现现成成是做个早出晚了,可笑他那里知道?还在这里言长论短。祁中只得站起来,朝床边一坐。

此刻把张寅唬得魂不附体,那知道这米桶一头搭在床板上面,一头是砖垫着,有些一边高、一边低,摇的扢搭搭的响。邓氏见米桶乱摇,又不能照会,只得苦在心头。二人此刻好有一比:

命似藕丝悬大秤,头如灯草系高钟。

眼中流泪,暗暗沉吟道:“天那!我与他二人性命今番料不能保。”左思右想,悔在当初。

早知今日遭魔劫,何不当初早割离?但凡偷情的人总是如此:天晴不走路,直待雨淋头。往往弄出事来,悔之无及。这叫做:掉(吊)去疮疤,却忘记疼。此一刻,邛氏泪滔滔,心中想道:“张寅呀,你和奴一点痴心,指望天长地久。谁知他今日回来,将一天好事从此打断。奴的性命却不足惜,但你并无兄弟,只有你一人,要算个独种,倘若有些不测,岂不要绝了你张氏门中的香烟后代?”言毕,一阵心酸,泪如泉涌。眼下又不能将他的丈夫送到那里去,好放张寅。见祁中坐在床边上打挑,只得走近前来说道:“官人一路辛苦,何不脱了衣服安睡安睡?待奴厨下去取茶你吃。”祁中听得,站起身来,脚下打晃,遂将衣帽靴带,与那一口利刀也除下来。把帽子先放在米桶上,脱了一双靴子,也放在衣帽一堆。在灯光之下,将那一口刀掣出观看:只见寒光闪闪,冷气嗖嗖。邓氏唬得香汗交流,面目失色,忙忙开口说道:“官人,茶前酒后,不是儿戏的!”祁中于是将刀入鞘,邓氏代他挂在壁上。看看[茶]又冷了,只得取了灯,带了茶壶,往厨房前来,引火煮茶。

他难道不会将小桃叫他起来?由恐叫他反有不便,只得自己去取些木炭,将火引着。人在这里引火,心在房中,暗暗的说道:“那个冤家在桶里面不要响动才好。”那里晓得张寅在里面越唬越战,心下暗想道:“我好似笼中之鸟,案上之肉;拿住我如探囊取物,反掌而得。”战得那米桶扢搭搭的乱摇。此刻祁中正不曾睡熟,心下疑猜,好生奇怪,邓氏刚刚烹了茶,走至堂屋,只听得祁中在房里将巴掌一拍,道:“好呀!也被我拿着了!”唬得邓氏将一把砂壶打得粉碎。正是:

乌鸦喜鹊同林噪,未卜今番吉共凶。

不知张寅、邓氏二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张寅得命逃回第 祁中<原为“初中”>酒醒转生疑词曰:

一生风月且随缘,迟也悠(优)然,速也悠(优)然。日高三丈我犹眠,不是神仙,谁是神仙?绿杨枝上听鸣蝉,卷起湘帘,放出茶烟。荷花池馆晚凉天,正好弹琴,又好谈玄。

这首闲词按下。

话讲邓氏跌倒在地,唬得魂不附体,心里面说:“不好了!想必这冤家被我丈夫拿住了。”可怜邓氏战战兢兢爬起来,汗如雨下,遍体皆湿。听了一会,并不见房里动静;若是张寅被他捉住,此刻就该见一个分晓,那里能个这等安然无恙?只听得房里面悄悄无声,呼吸不止。

邓氏忙忙走近房门首,轻轻揭开门帘,望里一看:只见祁中身子横倒在床上睡去,却有一只左腿压在米桶上边。邓氏拿着一把的脉走进房来,意思要把张寅放他出去,无奈他丈夫的腿压在米桶上边,并不敢惊动他。只听得鼻息如雷,呼声不止。

原来祁中今日回来,只因走路辛苦,再者多饮了几杯,此一刻倒了头,和衣而睡。自古道:管什么玉兔东升,红轮西坠。

邓氏先看一看桶盖上衣帽、鞋带、腰刀,件件都搁在上面,看他丈夫起初怎么样摆法,将他原样看在肚中。无奈他丈夫这条腿不能移动,心下想了一计,取下一支耳挖,在他丈夫脚上连着袜子用力钻将进去。祁中此刻好象蚊子咬了一口相似,口内一声‘哎呀”,翻身将腿一缩,让过这米桶,邓氏听他依然睡熟,将桶盖上面东西取下来,搁在旁边凳上,慌慌张张开了桶盖。

可怜张寅蹲在里面,连气都唬得没有了。邓氏将手下去摸着他的肩膊,搀出了米桶。见他唇如傅粉,面若涂黄。邓氏在房中并不敢言语,用手指着房外面,将嘴掬了两掬。张寅知道教他逃走,出得房来,站在天井里边。邓氏将衣帽放好,不敢点灯,出房来,忙忙叫道:“冤家在那里?”张寅站在旁边回道:“在这里!二姑娘,快些开门!”邓氏近前说道:“相公呀,想你不该遭劫。从今以后,千万少来行走。性命不是儿戏,倘若适间被我丈夫拿住,此刻我二人是:

双双同做无头鬼,一对冤魂到夜台。

趁此还有月色,快些走罢。”言毕,忙开大门,叫声:“相公,你一路好好走。”张寅离了此地,好一似:

鳌鱼脱却金钓钩,摆尾摇头再不回。

邓氏将张寅放走,自然关起大门回房,按下不题。

再言张寅急急奔逃,一路上好在并无城门栅栏之阻。赶到自家门首,约有三更时分,伸手敲门。此刻里面人都睡尽,只有管门的张琏老人家,有六旬以外,此刻尚未安睡。你道为何?这老人家一向有些痰火病,这两天举发了,不能安睡,衙扛床上等门。此时听得敲门响亮,忙忙吩咐旁边的人道:“相公回来了。你们快些[开]门,快些起来开门!”谁知这些人都睡着了。连连叫了几声,内中有一个人起来,穿好了衣服,取了钥匙、灯儿,才走出房门,只听门外面越发敲得响亮。这个朋友心里边说:天天三更半夜敲门打户,有什么要紧事,这等如此?众人正在好睡,被他都惊醒了,也只得起来,帮着这个朋友前来开门。

才把大门开了半边,张寅打外一个筋斗跌将进来,口中言道:“快些关门!”众人将张寅挽起,启坐在门凳上,关好了大门。只见他望着众人,只是翻白眼,两手在头顶乱摩道:“我的头呢?”有人道:“相公,头在你头上呢!”众人见得这样光景,不解何[故]。命书童起来,取了灯儿,送他回上房安寝。才睡将下去,犹如身在冷水之中一样,从心里冷出来,牙齿抖抖的乱战。命书童取了棉被,盖在身上,到底还冷,一连盖了两、三床被,方才神魂略定。想道:“我却逃脱了,不知此刻邓氏二姑娘是何光景?明日清早定要前去探他的信息。”正是:

无情休恋无情客,有心人遇有心人。

张寅心下害怕,按下不题。

再说外面众人依旧收拾安寝。张琏问道:“适才相公回来,为何这等光景?”众人说:“不知是何原故,向人要头?大概做了混事,着了唬了。”有的人说:“明日自见分晓!”这且不表。

再讲邓氏放走了张寅,方才安佚。回到房中,此刻也是四鼓了。见丈夫倒睡在床,银牙紧锉,恨在心头,暗暗的骂道:“为何不在山东路上遇着那些强盗,将你尸分数块,不得还乡!今日回来,打断我们的好事。祁中呀!我与你:

夫妇分心从此起,莫想真情靠你身。”邓氏恨了一会,也只得在联凳上面和衣而睡。

只等到天明大亮,祁中醒来一看:难道昨日晚上我大醉了不成?为什么娘子不在床上安寝,睡在联凳上边?起身将他摇醒,道:“娘子,何故睡在此间?”邓氏道:“官人,昨晚你吃得大醉回来,睡了,我若叫醒你回来,怕你舞酒,吐得满床,更深夜晚,那时如何收拾?我故在这凳上和衣而睡。”祁中连连点头说:“好知趣的娘子!卑人此刻腹中饥饿,有酒再炖上一碗,打上两个鸡蛋,与我解酒充饥。”邓氏答应[道]:“要鸡蛋酒却也不难。有句话要问道官人:昨晚我去烹茶,官人在房中大惊小怪,说什么拿住了,我道拿住贼子,唬得我茶壶打得粉碎,是何原故?”祁中满腹思量,想了一会,笑嘻嘻回道:“娘子,昨晚见这米桶有些作怪,疑是耗子偷米吃。卑人将手拍了一下,道:拿住了!这句话是有的。”邓氏[道]:“官人这句话,却也不知多重!三更半夜,大呼小叫,被邻居人家听见,成何体面?况且官人出外的日子多,在家的日子少,惹人家听见,好说我要做出什么坏事来。官人呀,独不闻:墙有风,壁有耳。众口(可)哓哓,只怕的耳目要紧。那时:

坏名遍地皆知道,跳下淮河洗不清。”祁中听得此言,越称赞道:“果然好个贤慧娘子!卑人茶前酒后言语,休得认真。你去准备鸡蛋酒要紧。”邓氏这一番话,在他丈夫跟前撇清,瞒得祁中消息不通。转身到外面,将昨日打碎的砂壶瓦砾扫去,到厨房收拾鸡蛋酒不题。

再言祁中走近米桶前,穿了衣服,带了帽子,束了鞓带,将脚下靴儿穿好,腰刀佩在身旁。猛然想起昨晚的事,揭开米桶观看:只见里面一双脚印,正在米里。怒上心怀,气冲牛斗,欲杀邓氏。不知后事如何?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