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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玉燕姻缘全传九

第十二回 侯公子入院搜楼 莫六头弄巧反拙

集藏 · 小说 · 第 187–216 段

第十二回 侯公子入院搜楼 莫六头弄巧反拙

词曰: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富贵当年歌舞,凄凉几处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按下闲词,言归正传。

话讲侯韬到了院中,妈儿连忙前来迎接。未及开言,侯韬举手就是一个嘴巴,口中骂道:“你这虔婆干得好事!”众女子与鸨儿唬得魂不附体,不知为着何事。侯韬着人将前后门围了;一声说围门,众人去了一半,余者跟着侯韬上楼,六头也就跟随在后。

柳姑娘与黄子方、李连义正在楼上说话,只听得楼下嘈号,连连要下楼迎接,侯韬与六头已经到了楼上。也等不得柳姑娘开口,举手也是一个嘴巴。你说侯韬这双手,犹如十个葫萝卜一样,只打得他满面通红。柳姑娘只样皮肤,那里当得他只一下!只打得他:

海棠无雨头光坠,芙蓉有泪暗偷垂。

站在旁边,喉咙里暗暗啼哭,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见二目通红,泪如雨下。再看看两旁家人,一个个狠如太岁,恶似天神,心下却也害怕,只得说道:<下当有脱文>黄,李二人近前,深深一躬,道:‘大爷暂息雷霆,少止虎威,容晚生二人一言奉告。晚生二人适才在此路过,偶遇六头,向晚生二人道吕昆在此,叫我们上楼来看守。我二人只说他是句真话;及至我们上楼,并不见吕昆形迹。我们随即到柳姑[娘]房里,只见摆着两副杯箸。若是有吕昆在此,理该有三副杯箸才是,为何等我二人来,再命人取添杯箸?大爷若是不信,请到房中一看,便知明白。”侯韬进得房来,见杯盘狼藉,并不问青红皂白,将桌子一掀,打得干干净净。鸨母、黄子方道:“这都[是]六头多出来的事!那里有什么吕昆在此?大爷且请息怒,老妈、晚生有一言奉告。六头这厮先进院,百搬担难,柳姑娘只得备酒请他。六头这贼倚酒撒泼,向柳姑娘借贷当头,柳姑娘回他:万万不能。六头这厮怀恨在心头,故尔使此坏计,好等大爷与柳姑娘吵闹。依晚生看来,大爷不必听他也罢。”六头听得这番话说。暗暗的想道:明明白白的交与他们二人看守,为何倒反说出了这样话来?定然是他二人得钱卖放!忙向侯韬道:“大爷,适才(辨)我在门首遇着黄子方、李连义,原托他二人看着些,不要放走了他,我与大爷少刻就到。那知我从此地走到大爷府上,一个回往,就不见了。定然是我不在跟前,他二人商议计较,得了银钱,将吕昆放了去,也未可知。不然,吕昆往那里去了?”侯韬暗想:这话却也不假。要听六头之言,句句是真;依黄、李二人之言,全无影响。又道:“苍蝇不叮无缝鸭蛋”,必定此话有因。又问黄、李二人道:“你们上楼,到底可曾看见,是没有看见?”黄子方道:“晚生是误入,并不曾看见个什么吕昆在此。昔日蒙爷雅爱,至今耿耿不忘!况且吕昆与我们又是个淡交。请问大爷:晚生们还是为吕昆?还是为大爷?晚生们却也巴不得将那吕昆交与大爷,才见于中无弊。今日却实在没有看见。”六头站在一边,混身抖抖的颤,心里说道:“不好了,难道今日我见了鬼不成?除非吕昆生了翅膊,飞掉(吊)了。”李连义道:“我说六头的话难信!此是一计害三贤,到把我二人也挂在此地。”又向六头道:“你使得好毒心也!想柳姑娘待你的情却也不薄,还是那件事不周到?务必如此苦苦害他!刻下你将大爷请到此间,看你没有姓吕的怎生处!”六头道:“不过打上一顿,将我送在吴县去,枷号两个月开放,打三十,难道有个杀头的罪么?”柳姑娘听得,暗暗的笑(哭)道:“你要想害人,那里知道,我柳氏预备在此等你!”只才是: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侯韬向六头道:“我好端端往郊外射猎,你将我弄到此间。如今那姓吕的在何处?你好好交出来与我便罢;如若不然,你休想性命!”言罢,举手就打。

六头道:“大爷且请息怒,是晚生该死,不该(多)事。他们二人推得干干净净,我也无言可辨。要是吕昆在此,料他插翅也难飞。依我要搜一搜。若是搜得着便好;倘若搜不着,晚生自然认罪。”柳姑娘听得要搜,心下却也着急,提心吊胆,生怕搜到雪洞跟前,如何是好?侯韬听得六头之言,即命家人伺候。家丁说:“禀大爷:还是先搜楼上?还是先搜楼下?”侯韬道:“各处总要仔细搜寻,将前后门看好。”家人领命,先在楼下前[前]后后搜寻。房屋却也甚多,把那些姑娘请在外面,他们到房内,床上床下俱已寻到。有的说只怕躲在锅堂里边,要去看看;有的说定然在毛厕上,也要寻寻。众人无处不搜,无处不寻,并无踪影。有人回了,侯韬一场扫兴。

六头始终不肯认错,又着人在对面房细细找寻,那里有得!忽然一想道:去年在此赏雪,此地有个雪洞,就在这条画背后,也是要搜的。慌向柳氏要钥匙。柳姑娘听得:

魂飞海外三千里,魄绕巫山十二峰。

心惊胆颤,说不出口。心儿里暗暗的道:此番奴命休矣!没奈何,只得进房取了钥匙,交与六头。侯韬命人先将香几抬过一边,把上面条画扯下。六头手取钥匙,走近前来,得意昂昂;量他也没处飞,定在这里面!正要开锁,黄子方问六头道:“你的话也说足了,凡事留些余地。若是雪洞里再没得,便怎么?”六头道:“这事那里依得你!”手拿钥匙,即来开锁。不知吕昆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风月子误入佳境<原作“风流子误入佳镜”,从目录改> 青楼女无奈逃京词曰:

红尘白浪两茫茫,忍弱柔和是妙方。到处随缘延岁月,终身安分度时光。休将自己心肠昧,莫把他人过失扬。谨慎应酬宽一着,耐烦作事好商量。

接下闲词。

话表莫六头取了钥匙,开了雪洞,并不见吕昆在内,一场扫兴。柳姑娘先是提心吊胆,此刻见雪洞里面无人,又惊又喜。惊的是,跌将下去,性命难保;喜的是,未曾搜得出来。暗暗的心中想道:一场美事,被这个贼生生的打脱了。正所谓:

月明却被云遮掩,花正开时遇雨倾。

不讲柳氏担心。

再言侯韬见搜不出人来,心下大怒,举手将六头一掌打下楼梯。此刻楼下刚刚有侯府老家人侯安上楼。你道他为着何来?只因侯韬为人不正,终年在家俱是做的不端之事,有人传说到他父亲侯总兵任所,故尔侯总兵写了书信,差人前来责备夫人教子不严。仇氏夫人看见家书,心下着气,所以命侯安到院中,令侯韬回去观看家书。刚打底下[上]楼,不想六头被侯韬一掌打下去,将侯安一并跌在楼下。众人一起(暨)嘈号道:“侯老爹跌下来了!”众人一齐下楼。侯韬看见是老家人侯安跌倒在地,头开脑裂,鲜血淋淋,登时一命丧去。侯韬大怒,将六头交与院中的人看守,先命人买了棺木收尸入殓,抬去掩埋。黄、李二人见事不好,悄悄先已溜去。

再说侯韬气冲冲带着家人回府,不敢将此事告诉夫人,暗中瞒将下来,少不得久后总要知道。且言仇氏夫人见了侯韬,道:“你这畜生!作事不端,带累我为娘的受气!你父亲任所差人进书前来,责备为娘的不是。难道是我叫你胡作胡为不成!又道说,强妻逆子,无法可制。”命人将书子取与侯韬看。此刻侯韬那有心肠看信!只因院中跌死侯安,不知日后怎生发落;又要打算暗中将六头送官,又恐夫人知觉,闷闷不乐。只且不题。再言院中,六头着人看守。妈儿道:“这才是:害人不入己,不如不害人。想必明日定送你到官抵命。”六头道:“大爷将我送官,连你却也难得干净。我只用在官府跟前一嘴,管教你这碗饭吃不成。”妈儿听了,吃了一惊,连连的道:“依你便怎么处?”六头道:“趁此刻侯府的人不在这里,你把些细软[衣]衫打上包袱,我去顾下一号小舡,逃往京都。那时再开下一所行(街)院,结交几个大老,还怕他怎的?”妈儿道:“我们是些没脚蟹,怎么能去?况且这些女子一时没有下落,只便如何是好?”六头道:“只要如此如此,包管无事。”妈儿将众女子命到跟前,道:“我今日遭此不幸,你们各自逃生去罢。”众女子谢过了妈儿,各人收拾行李衣服,总打了包袱,轿子各人叫下。也有回娘家去的,也有回亲眷家去的,亦有跟着鸨儿走的。这干女子总是买在院中做这个(行)当的,此刻还那里能够追他们的身价?总打发他们去了。只留下贴身服伺两个。

六头悄悄到城外顾了一号马溜子船,先将定钱付他,命他放在小马头等候。又叫了两顶小轿,却是城外的轿夫,付与他轿钱,等黄昏时候到院中来迎接不题。

再言妈儿上楼,望着柳姑娘道:“我儿,还不趁早收拾?此刻船已雇在马头上面,等待黄昏,我们与莫相公一齐动身。”柳姑娘道:“往那里去?”“我儿有所不知,方才我把楼下那干姊妹都已打发去了,只留下你一人,同六头一直逃往京中,再作道理。”可怜柳姑娘听得这番言语,清滴滴眼泪流下来,道:“吕相公呀,实望你:

欲订百年同永日,谁知顷刻两分张。

含泪倚楼频怅恨,默语低头盼吕郎。

好好的一桩美事,被这个贼平地风波,害得我们两下分离四散。想吕相公此刻凶多吉少,定然性命难保。妈儿这时又叫我髓他进京,又有六头这厮同去,这便如何是好?若是不去,又恐官司拖累,出乖露丑;若是同去,又恐途中有变。再者吕相公不知下落。”左思右想,进退两难,连连叫道:“吕相公呀吕相公!这等看来,到是妾身坑陷了你!我与你名虽夫妇,实非夫妇。月老空题你我名,棒打鸳鸯两地分。从今拆散同心结,未知何日再相亲。”站在雪[洞]跟前,泪眼盈盈。欲要喊叫几声,又恐六头知道。望了一会,心中暗想:不知跌在虚处,跌在实处?又不知可得脱身?不得脱身?又无一个男子到洞外探个信儿。正在猜疑之际,又被妈儿催逼甚急,只得硬着心肠,转身到房中,将细软衣衫、头面首饰打上了包裹,令人携至楼下,姑娘随后也就下楼。

一会工夫,只见红日西沉,天色渐晚。先将大门里面上了大闩,意欲准备晚饭。忽听后门响亮,六头心下惊慌,只说是侯府中人到了,连连开门,原来是城外来的两顶小轿。分付打在里边,掩上了门,将包裹放在轿儿底下。六头等柳姑娘与妈儿上了轿,开了后门出来,将门锁上。院中还有许多东西,带不去的桌椅条台,自然次日侯韬差人前来捉拿六头,见这院中前后紧闭,回去报知侯韬;侯韬亲来打开院门,见人已逃走,定然查点家伙,命人发回,将门封锁,不必细言。

只讲六头跟着轿子出城,并不敢掌灯火,悄悄的上了船,连夜开船,逃往京中,下回自有交代。

再言吕昆藏在雪洞里边,听得侯韬到此搜捡,唬得往下一滚,跌将下去,刚刚跌在隔壁人家天沟里边。你道这隔壁人家是谁?乃是兵部侍郎安府住宅。吕昆从天沟里站起身一看,只见高梁屋舍,心下惊慌。回头望着雪洞喊了几声,并不见有人答应,仰天长叹了几声,道:“罢了,罢了!想我母亲家下,见我此刻不回,自然着人四处寻找,谁知落此地!”想到其间,泪如涌泉。前后左右一望,并无去路。不知吕昆怎生逃走,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