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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石点头三

古吴龙子犹第一回 郭挺之榜前认子(2/5)

集藏 · 小说 · 第 204–403 段

王原虽则来此,暮雪天寒,寺中晚堂功课已毕,钟磬寂然,约有定更天气。寺门紧闭,只得坐在门口盘陀石上,抱膝打盹。严寒彻骨,四肢都冻僵麻木。且莫说十余载的风霜苦楚,只这一夜露眠冰雪,也亏他熬忍,难道不是个孝子。捱到天晓,将双手从面上直至足下,细细揉摩一番,方得血气融通,回生起死。须臾和尚开门出来,王原便起身作个揖道:“长老,有滚水相求一碗荡寒。”那和尚把他上下仔细一觑,衣服虽然褴褛,体貌却不像乞丐,问道:“你是何人,清早到此?”王原道:“小子文安人,前来寻访父亲。昨晚遇雪,权借山门下暂栖一宿。”和尚道:“阿弥陀佛,这般寒天,身上又单薄,亏你捱这一夜。倘然冻死了,却怎么好?”王原道:“为着父亲,便冻死也说不得。”和尚道:“好个孝子,可敬可敬!敢问老居士离家几时了,却来寻觅?”王原道:“老父避役出门,今经二十六年。彼时小子生才周岁,不曾识面。到十六岁,思念亲恩,方出门访求。在山东遍处走到,蒙神人托梦指点,说在南方山寺,故尔特寻至此。”和尚听了,说道:“既有这片孝心,自然神天相助。且请入里面,待我与住持说知,用些斋食,等待雪霁去罢。”王原道:“多谢长老,只是搅扰不当。”和尚道:“佛门总是施主的钱粮,若供养你这个孝子,胜斋那若干不守戒律的僧人。”王原道:“小子寻父不得,方窃有愧,怎敢当孝子二字。原来法林老和尚,因王珣初来时,众僧计论钱财,剥了面皮。自此吩咐大众,凡四方贫难人来投斋,不可拒却。或愿出家,便与披发,开此方便法门,胜于看经念佛。为此这管门僧,便专主留王原人去。

当下引入了山门,一路直至香积厨中。饭头僧一眼望见,便道:“米才下锅,讨饭的花子,早先到了。快走出去,住在山门口,待早斋时把你吃便了。”管门僧道:“此位客官不是求乞之人,乃寻亲的孝子,莫要罗唣。”回头对王原道:“客官且入此梳洗,待我去通知大和尚。”又叫道:“王老佛,可将一盆热汤来,与这客官洗面。”灶前有人应声晓得,管门僧吩咐了,转身入内。只见烛前走出一个道人,舀了一盆热汤捧过来说:“客官洗面。”王原举目一觑,看那道人发须皓然,左颧骨有黑痣如豆,两三茎毫毛坚起,正与母亲所言相同。急看右手小指,却又屈曲如钩。心里暗道:“这不是我父亲是谁?”忙问道:“老香公可是文安人姓王么?”老道人道:“正是。客官从不相识,如何晓得?”王原听了,连忙跪倒,抱住放声哭道:“爹爹,你怎地撇却母亲,出来了许多年数,竟不想还家,教我哪一处不寻到。天幸今日在此相遇!”王珣倒吃了一惊道:“客官放手,我没有什么儿子,你休认错了。”双手将他推开要走。惊动两廊僧众,都奔来观看。

法林老和尚听见管门僧报知此事,记得王珣是文安人,当年避役到此,计算年数,却又相同,多分是其儿子。正走来要教他识认,却见儿子早已抱住父亲不放,哭道:“爹爹,如何便忘了,你出门时我还在襁褓,乳名原儿,亏杀母亲抚养成人,十六岁上娶了媳妇,即立誓前来寻访爹爹。到今十二个年头,走遍齐鲁地方。天教在田横岛得莎米饭之梦,神灵显圣,指点到此,方得父子相逢,怎说没有儿子的话?快同归去,重整门风,莫使张氏母亲悬悬挂念。”说罢又哭。王珣听了,却是梦中醒来一般,眼中泪珠直迸,抚着王原,念泪说道:“若恁地话起来,你真个是我儿子。当年我出门时,你才过一周,有甚知识,却想着我为父的,不惮十余年辛苦,直寻到此地。”口中便说,心里却追想昔时。为避差役,幡地离家,既不得为好汉。撇下妻子,孤苦伶仃,抚养儿子成人,又累他东寻西觅,历尽饥寒,方得相会。纵然妻子思量我,我何颜再见江东父老。况我世缘久断,岂可反入热闹场中。不可,不可!揾住双泪,对王原道:“你速速归去,多多拜上母亲,我实无颜相见。二来在此清净安乐,身心宽泰,已无意于尘俗。这几根老骨头,愿埋此辉山块土。我在九泉之下,当祝颂你母子双全,儿孙兴旺。”道罢,摆脱王原之便奔。王原向前扯住,高叫道:“爹爹不归,辜负我十年访寻,我亦无颜再见母亲,并新娶三朝媳妇段氏。生不如死,要性命何用!”言讫,将头向地上乱捣,鲜血迸流。法林和尚对王珣道:“昔年之出,既非丈夫。今日不归,尤为薄幸。你身不足惜,这孝顺儿子不可辜负。天作之合,非人力也。老僧久绝笔砚,今遇此孝顺之子,当口占一偈,送你急归,勿再留也!”随口念出偈道:

丰干岂是好饶舌,我佛如来非偶尔。

昔日曾闻吕尚之,明时罕见王君子。

借留衣钵种前缘,但笑懒牛鞭不起。

归家日诵法华经,苦恼众生今有此。

王珣得了此偈,方肯回心。叩头领命,又拈香礼拜了如来,复与大众作别。随着儿子出了梦觉寺,离了辉县,取路归家。王原寻到此处,费了十二年功夫,今番归时,那消一月。王珣至家,见了张氏妻子,悲喜交集。段氏媳妇,参拜已毕,整治酒筵。夫妻子媳同饮,对照残缸,相逢如梦。二十六年我景,离合悲欢,着着是真。那时哄动了邻舍亲戚,亲家段子木、先生白秀才,齐来称贺。王珣自梦觉寺归文安县,年已六十四岁,那王本立年二十七岁。以后王本立生男六人,这六个儿子,又生十五个孙子。其十五个孙子,又生曾孙二十有二。王珣夫妇,齐登上寿,子子孙孙,每来问安,也记不真排行数目,只是一笑而已。当初王珣避役,以后王本立寻父,都只道没甚好结果,谁承望以此地位。看官,你道王家恁般蕃盛,为甚缘故,那王本立:

只缘至孝通天地,赢得螽斯到子孙。

从此耕田读书,蝉联科甲。远近相传,说王孝子孝感天庭,多福多寿多男子,尧封三祝,萃在一家。好教普天下不顾父母的顽妻劣子,看个好样。后人有诗为证:

避役王殉见识微,天降孝子作佳儿。

田横岛上分明梦,梦觉庵中邂逅时。

在昔南方为乐地,到今莎草属庸医。

千秋万古文安县,子子孙孙世所奇。第四回 瞿凤奴情愆死盖一点灵光运百骸,经纶周虑任施裁。

体教放逐同奔马,要使收藏似芥荄。

举世尽函无相火,几人能作不燃灰。

请君细玩同心结,斩断情根莫浪猜。

话说人生血肉顽躯,自怀抱中直至盖棺事定,总是不灵之物。惟有这点心苗,居在胞膈之内。肺为华盖,大小肠为沟渠。两肾藏精蓄髓,葆育元和,所以又称命门,然皆听凭心灵指挥。有时退藏于密,方寸间现出四海八垓。到收罗在芥子窝中,依然没些影响,方知四肢百骸,不过借此虚守则,立于天地之间。臭皮囊不多光景,有何可爱。说到此处,人都不信,便道:“无目将何为视,无耳将何为听,无鼻如何得闻香臭,无口如何得进饮食,养得此身,气完神足,向人前摇摆?总然有了眼耳口鼻,若不生这两道眉毛相配,光秃秃也不成模样。所以五官中说眉为保寿,少不得要他衬贴。何况手能举,脚能步,如何在人身上,只看心田一片?好没来历。”这篇话说,却像有理。然不知自朝官宰相,以及渔樵耕牧,那一个不具此五官手足。如何做高官的,谈到文章,便晓得古今来几人帝、几人王、几人圣贤愚不肖。谈到武略,便晓得如何行兵,如何破敌,怎生样可以按伏,怎生样可以截战。若问到渔樵耕牧以下一流人,除却刀斧犁锄,钓罾蓑笠,一毫通融不得。难道他是没有眼耳口鼻的?只为这片心灵彼此不同,所以分别下小人君子。还有一说,此心固是第一件为人根本。然辩贤愚,识贵贱,却原全仗这双眼睛运用。若没了这点神光,纵然心灵七窍,却便是有天无日,成何世界。但这双眼,若论在学士佳人,读书写字,刺绣措鸾,百工技艺,执作经营,何等有用,何等有益。单可惜趁副了浪子荡妇,轻佻慢引,许多风月工夫,都从兹而起。且莫说宋玉墙东女子,只这西厢月下佳期,皆因眼角留情,成就淫奔苟合勾当,做了千秋话柄。据这等人看来,反不如心眼俱蒙,到免得伤了风化。闲话休题,如今单说一个后生,为此方寸心花,流在眼皮儿上,变出一段奇奇怪怪的新闻。直教:

同心结绾就鸳鸯,死骷髅妆成夫妇。

话说嘉兴府,去城三十里外,有个村镇,唤做王江泾。这地方北通苏、松、常、镇,南通杭、绍、金、衢、宁、台、温、处,西南即福建、两广。南北往来,无有不从此经过。近镇村坊,都种桑养蚕织绸为业。四方商贾,俱至此收货。所以镇上做买做卖的挨挤不开,十分热闹。镇南小港去处,有一人姓瞿号滨吾,原在丝绸机户中经纪,做起千金家事。一向贩绸走汴粱生理,不期得病身殂,遗下结发妻子方氏,年近三十四五。一个女儿,小名凤奴,才只十二岁。又有十来岁一个使女,名唤春来。还有一房伴当,乘着丧中,偷了好些东西,逃往远方。单单存这三口过活,并无嫡亲叔伯尊长管束。

俗言道得好:“孤孀容易做,难得四十五岁过。”方氏年不上四旬,且是生得乌头黑鬓,粉面朱唇。曲弯弯两道细眉,水油油一双俏眼,身子不长不短,娉婷袅娜,体段十分妖娆。丈夫死去虽说倏忽三年,这被里情趣,从冷淡中生出热闹来,擒之不着,思之有味,全赖着眼无所见,耳无所闻,深闺内苑,牢笼此心。已槁之木,逢春不发,既寒之灰,点火不燃,才是真正守寡的行径。那知方氏所居,只有三进房屋。后一带是厨灶卧房,中一带是客座两厢,堆积些米谷柴草。第一带沿街,正中间两扇大门,门内一带遮堂门屏,旁屋做个杂房,堆些零星什物。方氏日逐三餐茶饭以外,不少穿,不少着,镇日里无聊无赖。前前后后,一日走下几十回,没情没绪,单单少一件东西。咳!少甚么来,不好说,不好说。只可恨有限的岁月,一年又是一年,青春不再,无边的烦恼,一种又是一种,野兴频来。一日时当三月,百花开放,可爱的是:

多情燕子成行,着意蜂儿作对。那燕子虽是羽毛种类,雌雄无定。只见啾啾唧唧,一上一下,两尾相联,偏凑着门栏春色。那蜂儿不离虫蚁窠巢,牝牡何分。只见咿咿唔唔,若重若叠,双腰交扑,描画就花底风光。

方氏正倚着门屏邪视,只见一个后生,撇地经过。头戴时新密结不长不短鬓帽,身穿秋香夹软纱道袍,脚穿玄色浅面靴头鞋,白绫袜上,罩着水绿绉纱夹袄,并桃红绉纱裤子。手中拿一柄上赤真金川扇,挂着蜜蜡金扇坠,手指上亮晃晃露着金戒指。浑身轻薄,遍体离披,无风摇摆,回头掣脑的踱将过去。这后生是谁?这后生姓孙名谨,表字慎甫,排行第三,人都叫他为孙三郎。年纪二十以外,父母尽亡,娶妻刘氏,头胎生子,已是六岁。家住市中,专于贩卖米谷为业,家赀巨万。此人生来气质恂恂,文雅出众。幼年也曾读书写字,虽不会吟诗作赋,却也有些小聪明。学唱两套水磨腔曲子,弦索箫管,也晓得几分。只因家道饶裕,遍体绮罗,上下截齐。且又贴衬些沉速生香,薰得满身扑鼻,是一个行奸卖俏的小伙子,使钱撒漫的大老官。

不想这日打从方氏门首经过,这一双俊俏偷情眼,瞧见方氏倚着门屏而立,大有风韵,便有些着魂。所以走了过去,又复回头观望。这方氏本又是按捺不下这点春情的半老佳人,一见了孙三郎如此卖弄,正拨着他的痒处。暗想道:“天地间那得有这碗闲饭,养着这不痴不呆,不老不少,不真不假,不长不短的闲汉子。这老婆配着他,却也是前缘有定。”心里是这等想,叹口气回身折转进去。又暗想道:“不知这人可还转来?”才转这念,却有几个儿童叫道:“看狗起,看狗起。”却是甚的来?时当三月,不特虫鸟知情,六畜里头,惟有狗子是人养着守宅的,所以沿阶倒巷,都是此种。遇着春见发作,便要成群。古人有俚言几句道得好:

东家狗,西家狗,二尾交联两头扭。中间线索不分明,漆练胶粘总难剖。若前或后团团拖,八脚高低做一肘。这家倾上水几盆,那家遏上灰半篓。人固要知羞,狗自不嫌丑。平空一棒打将开,垂尾低头各乱走。

只可笑方氏既要进门,听此一句没正经说话,转身出头一看,若是街坊上有人,他也自然进去,只因是几个小孩子,站在那里看。方氏一点无名相火,直触起来,不知眼从心上,又不知心从眼上,蓦突突搅得一腔火热,酥麻了半个身体。那三郎又走不多远,也听得孩子们叫笑,正在方氏门前,故意折转身来,如顺风落叶,急水游鱼,刚刚正见方氏在那里观看。方氏招眼望见孙三郎,已在面前,自觉没趣,急急掩上遮堂门扇,进内去了。孙三郎随口笑道:“再看一看何妨。还不曾用到陈妈妈哩!”只因这一看不打紧,顿使那些:

粜籴贾小成掷果潘安,冰蘖娘半就偷香韩寿。

也是夙世冤孽,孙三郎自见方氏之后,魂梦颠倒,连米行生意,都不经心。又打听得是个孤孀,家里又无男人,大着胆日逐在他家门首摆来摆去。那方氏心里,也有了这个后生,只是不晓得他姓张姓李。这一点没着落的闲思想,无处发付,也不时走到门前张望,急切里又两不相值。

一日,方氏正在堂中,忽听得门首锣声当当的响,许多小儿女,嘈嘈杂杂。方氏唤春来同走出去觑看,原来是弄猢狲的花子,肩挑竹笼,手牵猢狲,打着锣,引得这些小儿女,跟着行走。这花子见方氏开门来看,便歇下笼子,把锣儿连敲几下,口里哩嗹罗嗹唱起来。这猢狲虽是畜类,善解人意,听了花子曲儿,便去开笼,取脸子戴上,扮一个李三娘挑水。方氏叫春来唤出女儿同看。那些左邻右舍,并过往的人,顷刻就聚上一堆。大凡缘有凑巧,事有偶然,正当戏耍之际,恰好孙三郎也撞过来。这猢狲又换了一出,安安送米,装模做样,引得众人齐笑。孙三郎分开众人,挤上一步,解开汗巾,拈出钱把一块银子,赏与花子。说:“李三娘挑水,是女娘家没了丈夫;安安送米,是儿子不见了母亲,如此苦楚,扮他怎的。不如扮个张生月下跳墙,是男女同欢。再不然扮个采蘋扶着无双小姐,同会王仙客,是尊卑同乐。”那花子得了采头,凭他饶舌。方氏举眼一觑,正是那可意人儿,此时心情飘荡,全无话说。那风奴年已一十五岁,已解人事,见孙三郎花嘴花舌,说着浑话,把娘一扯说道:“进去,进去。可恨这后生,在那里调嘴,我们原不该出来观看。”方氏一头走,说道:“真金不怕火,凭他调嘴何妨。”口中便如此说,心里却舍不下这个俏丽后生,恨不得就搂抱过来,成其好事。这场猢狲扮戏,分明又做了佛殿奇逢。

方氏时时刻刻记挂那人,只是径路无媒,到底两情相隔。朝思暮想,无可奈何。一日,忽地转着一念道:“除非如此如此,方可会合。”背着女儿,悄地叫过春来说道:“你到我家来,却是几岁?”春来道:“记得来时是七岁,今岁十三岁,在娘子家,已六年了。”方氏道:“你可晓得,这六年间,不少你穿,不少你吃,我平日又不曾打骂你,这养育之恩,却也不小。你也该知恩报恩。”春来道:“我年纪小,不晓得怎么恩,怎么报。但凭娘子吩咐。”方氏笑道:“我也不好说得。”春来道:“娘不好说,教我一发理会不来。”方氏道:“你可记得,前日首猢狲撮把戏,有一个小后生,解汗巾上银子,赏那花子么?”春来道:“前日娘同凤姐进来时,看撮戏的人,都说还亏了孙三官人,不然这叫化的白弄了半日。如此想就是这个人了。我常出去买东西,认得他住在市中大桥西堍下,向沿河黑直楞门内,是粜籴粮食小财主。”方氏道:“正是,正是。今后你可坐在门首,若见孙三官来,便报我得知。切不可漏此消息,与凤姐晓得。后来我备些衣饰物件,寻一个好对头嫁你。”这十三岁的丫头,有甚不理会,带着笑点点头儿,牢记在心。日逐到门首守候,见孙三郎走来,即忙报与方氏。方氏便出来半遮半掩,卖弄风情。渐渐面红,渐渐笑脸盈腮,秋波流动,把孙三郎一点精灵,都勾摄去了。

孙三郎想道:“这女娘如此光景,像十分留意的。我拚一会四顾无人之际,撞进门去,搂抱他一番。他顺从不消说起,他不顺从,撒手便出。他家又没别个男子,不怕他捉做强奸。”心上算计已定,这脚步儿愈觉勤了。一日走上四五六遭,挨到天色将暮,家家关门掩户,那方氏依然露出半个身躯,倚门而立。孙三郎瞻前顾后.见没有人,陡起精神,踏上阶头,屈身一揖,连称:“瞿大娘子,瞿大娘子。”叫声未了,随势抢向前,双手搂定。方氏便道:“孙三官好没正经。”口里便说,身却不动。忙将手去掩大门,一霎时,弄出许多狂荡来。

一个虽则有家有室,才过二十以外,精神倍发,全不惧风月徐娘;一个既已无婿无夫,方当四十之前,滋味重投,尽弗辞颠狂张敞。

狂兴一番,两情难舍,紧紧抱住,接唇咂舌,恨不得并作一个。方氏低低叮咛道:“我宁节三年,并没一丝半线差池。自从见你之后,不知怎地摄去了这点魂灵。时刻牵挂,今日方得遂愿。切莫泄漏与人,坏我名头。你得空时,就来走走,我叫丫头在门首守候。”孙三郎道:“多蒙错爱,怎敢泄漏。但得此地相叙,却是不妥。必得到你房中床上,粘皮着骨,恩恩爱爱的顽耍,才有些趣味。”方氏道:“房中有我女儿碍眼,却干不得。中堂左厢,止堆些柴草,待我收拾洁净。堂中有一张小榻,移来安设在内,锁着房门,钥匙倒留你处。你来时,竟开锁入去,拴着门守候,我便来相会。又省得丫头在门首探望,启人疑心。”孙三郎道:“如此甚妙。”方氏随引进去,认了厢房。又到里边取了一把锁,将钥匙交与了孙三郎,然后开门。方氏先跨出阶头,左右打一望,见没人行走,把手一招,孙三郎急便闪出,摇摇摆摆的去了。

方氏到次日,同春来把左厢房柴草搬出外面空屋内堆置。将室中打扫得尘无半点,移小榻靠壁放下,点上安息香数十根,熏得满室香喷喷的。先把两个银戒指赏着春来,教他观风做脚,防守门户。自此孙三郎忙里偷闲,不论早晚,踅来与方氏尽情欢会。又且做得即溜,出入并无一人知觉。更兼凤奴生性幽静,勤于女工,每日只在房中做些针指,外边事一毫不管,所以方氏得遂其欲。两下你贪我爱,着恋缠绵,调弄得这婆娘如醉如痴,心窝里万千计较,痴心妄想,思量如何做得个长久夫妻。私忖道:“他今年才二十三岁,再十年三十三岁,再十年四十三,还是个精壮男子。我今年三十八,再十年四十八,再十年五十八,可不是年老婆婆?自古道:男于所爱在容貌。倘我的颜色凋残,他的性情日变,却不把今日恩情,做了他年话柄,贻笑于人,终无结果。不若使女儿也与他勾上,方是永远之计。我女儿今方十五,再十年二十五,再十年三十五,还不及我今年的年纪。得此二十年往来,岂不遂我心愿。只是教孙郎去勾搭吾女容易,教吾女去勾搭孙郎倒难。自古道:女子偷郎隔重纸,男子偷女隔重山。如今却相反其事,怎生得个道理。”心上思之又思,没些把柄。等孙三郎来会时,到与他商议。

孙三郎听见情愿把女儿与他勾搭,喜出望外,谢道:“多感恩情,教我怎生样报答。”方氏道:“那个要你报答,只要一心到底,便足够了。”孙三郎就发誓道:“孙谨后日倘有异心,天诛地灭,万劫戴角披毛。”方氏道:“若有此真心,也不枉和你相交这场。但是我女儿性子执滞,急切里挑动他不得,如何设个法儿,使他心肯。”孙三郎想了一想,说:“不难,不难!今晚你可如此如此,把话儿挑拨。他须是十五岁,男女勾当,量必也知觉了。况且你做娘的,能个教他觅些欢乐,万无不愿之理。”方氏道:“是便是,教我羞答答,怎好启齿。”孙三郎道:“自己儿女,有甚么羞。”方氏又沉吟了一回,答道:“事到其间,就是羞也说不得了。但我又是媒人,又是丈母,理数上须要着实周到。”孙三郎也笑道:“若得成就好事,丈母面上,自当竭力孝顺。只是今日没有好东西奉敬大媒,先具一物,暂屈少叙何如?”两下说说笑笑,情浓意热,搂向榻上,欢乐一番,方才别去。

话休烦叙。当日晚间,方氏收拾睡卧,在床上故意翻来覆去,连声叹气。凤奴被娘扰搅,也睡不着,问道:“母亲为何这般愁闷?”方氏道:“我的儿,你那里晓得作娘的心上事。自从你爹抛弃,今已三年多了,教我孤单寂寞,如何过得。”凤奴只道他说逐日过活的事,答道:“我想爹爹虽则去世,幸喜还挣得这些田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将就度日子罢了,愁闷则甚。”方氏道:“儿,若论日常过用,吃不少,穿不少,虽非十分富足,也算做清闲受用,这又何消愁闷。但日间忙碌碌混过,到也罢了,惟有晚间没有你爹相伴,觉得冷冷落落的,凄楚难捱,未免伤心思念。”凤奴听了这话,便不做声。方氏叫道:“我儿莫要睡,我有话与你讲。”凤奴道:“睡罢了,有甚么讲。”方氏道:“大凡人世,百般乐事,都是假的。只有夫妻相处,才是真乐。”凤奴道:“娘,你也许多年纪了,怎说这样没正经的话。”方氏道:“我的儿,不是做娘的没正经。你且想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不图些实在的快活,可不是枉投了这个人生。儿,你是黄花闺女,不晓得其中趣味。若是尝着甜头,定然回味思量。论起这点乐境,真个要入土方休。何况我现今尚在中年,如何忍得过!”那凤奴年将二八,情窦已开,虽知男女有交感之事,却不明个中意趣若何。听见做娘的说的津津有味,一挑动芳心,不觉三焦火旺,直攻得遍体如燃,眼红耳热,胸前像十来个槌头撞击,方寸已乱。对娘道:“如今说也没用,不如睡休。”方氏见话儿有些萌芽,慌忙坐起身来,说道:“儿,我有一件事,几遍要对你说,自家没趣,又住了口。如今索性与你说知。儿,你莫要笑我。”凤奴道:“娘有事只管说,做女儿的怎敢笑你。”方氏道:“自从你爹死后,虽则思想,却也无可奈何。今年春间,没来由走出门前,看见两只烧剥皮交连一处,拖来拽去。儿,这样勾当,可是我人看得的么?一时间触物感伤,刚刚又凑着一个小后生走过,却是生得风流俊俏。自此一见,不知怎地,心上再割舍他不下。何期一缘一会,复遇猢狲撮把戏,这后生却又撞来。说起张生跳墙,采蘋无双小姐,两件成双作对的风话,一发引得我心情撩乱。”凤奴道:“可就是那穿秋色儿直身掉嘴这人么?”方氏道:“正是此人,原来他也有心与我,为此故意说这哑谜。不想春来却认得他唤做孙三官,开个粮食店,父母已无,家私巨富。做娘的当时拿不定主意,私下遂与他相交。且喜他做人乖巧,出入并无人知觉。但恐到后万一被邻舍晓得,出乖露丑,坏了体面。我欲从长算计,孙三官今才二十三岁,只长得你八年,不若你与他成了夫妇,我只当做个老丫头,情愿以大作小,服事你终身。拾些残头落脚,量不占住你正扇差徭,一举两得,可好么?”凤姐踌躇半晌,方说道:“常言踏了爹床便是娘,这个人踏了娘床便是爹,只怕使不得。”方氏道:“如今只好混账,那里辨得甚么爷,论得甚么娘。况且我只为舍你不下,所以苦守三年,原打账招赘女婿,来家靠老。今看这孙三官,又温柔,又俏丽,又有本钱,却不是你终身受用。”凤奴道:“既恁地,只凭娘做主便了。但有一件,倘然他先有了妻子,我怎去做他的偏房别室?”方氏虽与孙三郎暗里偷情,只好说些私情的话,外防乡邻知觉,内防儿女看破,忙忙而合,忙忙而散,实不晓得他有妻子没妻子。一时急智,便道:“他是头婚,并不曾有老婆。”凤奴道:“如此却好。须要他先行茶礼,择个吉日,摆下花烛,拜了天地家堂。你便一来做娘,二来做媒人,这方是明媒正娶。若是偷情勾当,断使不得。”方氏连声应道:“这个自然。”隔了两日,孙三郎来问消息,方氏将女儿要行茶礼,花烛成亲的事说与。孙三郎欢喜不胜,即便买起两盒茶枣,并着白钱二十两,红绿绸缎各一端,教人送来为聘。此外另有三两一封,备办花烛这费。送聘后三日,即是吉期。孙三郎从头至足,色色俱新,大模大样,踱来做新郎。也不用乐人吹手,也不整备筵度,媒人伴娘嫔相,都是丈母一人兼做。双双拜堂,花烛成婚。正是:

破瓜女被翻红浪,保山娘席卷寒霜。

看官,大抵人家女儿,全在为母的钤束。若或动止蹊跷,便要防闲训诲,不合玷辱门风,才是道理。可笑这方氏,自己不正气,做下没廉耻的勾当,自不消说起。反又教导女儿偷汉,岂不是人类的禽兽?还有一说,假如方氏诚恐色衰爱弛,要把女儿锢住孙三,索性挽出一个媒人,通知亲族,明明白白的行聘下财,赘入家来。这一床锦被,可不将自己丑行,尽皆遮盖?那知他与孙三郎,私欲昏迷,不明理法,只道送些茶枣之礼,便可掩人耳目,不怕傍人议论。以致弄得个生离活拆,有始无终。只这两个淫妇奸夫,自不足惜。单可怜连累这幼年女子,无端肮脏了性命,岂非是前冤夙孽。后话慢题。

且说孙三郎惯在花柳中行走,善会凑趣帮衬。见凤奴幼小,枕席之间,轻怜重惜,加意温存。这凤奴滋味初尝,果然浑身欢畅,情荡魂销,男贪女爱,十分美满。孙三眷恋新婚,一个月不在家中宿歇。便是日间,也间或归去走遭,把店中生意,尽都废了。那方氏左邻右舍,见孙三郎公然出入,俱各不愤,几遍要寻事打他。自此沸沸扬扬,传说孙三郎奸占孤孀幼女。那瞿门虽无嫡亲叔伯,也还有远房宗族。一来道方氏败坏家门,二来希图要他产业。推出一个族长为头,一张连名呈词,将孙三方氏母女并春来,一齐呈告嘉兴府中。那太守姓洪名造,见事关风化,即便准了,差人拘拿诸犯到官听审。凤奴情知事已做差,恐官府严究春来,必致和盘托出。心里慌张,将若干衣饰,私与春来,叮嘱道:“倘或官府问及,你须说我是明媒说合,花烛成亲的。若遮盖得我太平无事,即死在黄泉,亦不忘你恩德。”春来点头领命。

孙三郎央分上到太守处关说,也说是明媒说合,不是私情勾当,要免凤奴到官。怎奈邻里又是一张公呈,为此洪太守遂不肯免提,将一干人尽拘来审问。那孙三、方氏、凤奴,都称是明媒正娶。宗族邻里,坚执是母子卖奸。太守乃唤春来细问。这丫头年虽幼小,到也口舌利便,说道:“主母孀居无主,凭媒说合,招赘孙谨为婿。宗族中因主母无子,欲分家私,故此造言生事,众邻舍也是乘机扎诈。”宗族邻舍,一齐哄然禀说:“通是这丫头往来传递消息,成就奸情。只消夹他起来,便见真伪。”太守喝住了众人,问春来:“既是明媒正娶,媒人是那个?”春来四顾一看,急切里对答不来。太守把案一拍,喝道:“如今媒人在那里,快说来饶你一拶!”吓得这丫头战兢兢答应道:“媒人就是主母。”太守不觉哑然大笑道:“好个媒人就是主母,真情在此了。”欲待将孙三、方氏等一齐加责,因念着分上,心上一转道:“中年寡妇,暗约是真;闺女年青,理或可贷。”随援笔判道:

方氏马齿未足,孙谨雄狐方绥,固不及媒妁之言,遂订忘年之谊,事固有之。有女乍笄,颜甲未厚,亦岂能丑母之苟合,而为之间一言乎。瞿门无子,尚有生产可分。方不能选昭穆可继者为宗祧远念,讼端所以不免耳。至其家事,凭族长处分,并立嗣子以续香火。方氏、孙谨离异,姑杖警之。女以年幼不问。使女春来。固无妖红伎俩,而声问所通,亦不能无罪,并杖以息众喙。

太守判罢,又唤孙三郎,喝道:“本该重责你一顿板子,看某爷分上,姑且饶你。今后须要学做好人,如若再犯,决不轻恕。”吓得孙三连连叩头而出。瞿家族党,遂议立嗣子一人,承结瞿滨吾宗祀。将家产三分均开:一股分授嗣子,一股与方氏自赡,身故之后,仍归嗣子,一股分析宗族,各沾微惠。凤奴择人另配。七张八嘴,乱了数日,方才停妥。不想族中有一人,浑名唤做瞿百舌,住在杭城唐栖地方,与本镇一个大富张监生相知。偶然饮酒中间,说及方氏不正,带累女儿出乖露丑的事。张监生问起女儿年纪,又问面貌生得如何。那凤奴本来有几分颜色,瞿百舌又加添了几分,一发形容得绝世无双。这张监生少年心性,一时高兴,就央他做媒,要娶来为妾。瞿百舌正要奉承大老官人,有何不可,满口应承,飞忙趁船来与方氏说亲。方氏要配个一夫一妇,不肯把与人做妾。瞿百舌心生一计,去寻族长商议,许其厚谢,财礼中还可抽分。那族长动了贪心,不容方氏主张,竟自主婚许与张监生为妾。议定聘礼百金,两人到分了一半,择日出嫁。

那凤奴虽凭官府断离,心里已打定不改嫁的主意。及至议将家产三分均开,指望母子相依,还图后日团圆。不道才过得两三月,却又生出这个枝叶,已知势不能留。每日闭着房门,默默的自嗟自叹自泣,取过针钱,将里衣密密缝固。方氏诚恐他做出短见事,不时敲门窥探他,也只是不开。方氏在门外好言安慰,也不答应,一味呜呜哭泣。将嫁前一日,备起酒肴,教春来去邀孙三郎诀别。孙三郎害怕,初时不肯来。凤奴大怒,再教春来去话,道:“当日成亲,誓同生死,今日何背前盟。“孙三郎垂泪道:“凤姐恩情,我安敢负。但恐耳目之地,又生事端,反为不美。”春来道:“凤姐有言,如官人往一见,即当自到宅上。”孙三郎听了,叹口气道:“罢,罢!凤姐如此厚情,何惜一死报之。”即随春来同往,时已抵暮,母女张筵秉烛以待。三人相见,各各悲咽。

孙三郎与凤奴并坐,方氏打横,春来执壶在旁。凤奴满斟一大觥,进与孙三,含泣而言道:“薄柳贱姿,拟托终世。不料瞿门以分产借名,逼我改嫁。总系败残花柳,更不向东君重调颜色。今虽未能以死相从,而此衣誓非君手不解。如君不信,请开我衣,愿求彩线缝下左腋,连及腰裆,以为他日之证。君宜自爱,妾从此长别矣。”道罢,自己也进一大觥,放声长号。孙三、方氏俱掩面泣,春来亦欷歔不胜。孙三带泪执凤奴之手,又回顾方氏说道:“愚庸过分,两获佳缘。原将谓偕老可期,半子半婿,你知我知。何意蓦起凤波,遂至分剖。然由合数所遭,只索付之无奈而已。幸善事唐栖张贵人,勿更念王泾孙浪子。”凤奴听了,勃然变色道:“君以我为弃旧怜新耶?我闻妇人以贞一为德,今既事你,当守一而终。岂可冒耻包羞,如烟花下贱,朝张暮李乎?”言罢又泣。孙三见其悲哀恳切,抱置膝上,举袖拂拭泪痕,说道:“我孙三不过是市井俗子,何德何能,乃蒙如此爱重,肯为我坚守节操,教我何以为报。但不知今生可有再见之期了。”口中便说,不觉涕泗交溢,哽咽不能出声。凤奴一发泪下如雨,向袖中取出白罗手帕一方,折成方胜,又将绣带一条,打做同心结,系着方胜,纳于孙三袖中。含泪说道:“留此伴你,身则不能矣。三魂有灵,当相从于九泉之下可也。”孙三听罢,将手中酒杯一掷,夺身而起,走出房门。约有半个时辰,不见进来。方氏道:“儿,孙郎想不忍见你这般凄惨,竟自去了。”急教春来观看,外面门户尽闭,却未曾出去,母女以为奇怪。移烛到处照看,何意孙三走到厨房,取过尖刀,将这子孙桩谷蚌楦一刀割坏,半连不断,昏倒在地,血污满衣,吓得母女魂魄皆丧,急扶到床上卧下,半晌方苏。凤奴道:“你行此短见,莫非恨我么?”孙三忍痛呻吟说道:“我实误了你娘女两人,安得倒有怨恨。意欲自刎,以表此心。但恐死得不干净,反累你母子,故割绝此道,以见终身永无男女之事。况我原有妻室,已生一子,后代不绝,此心无所牵挂。惟要你母子知我此情,非薄幸男子足矣。”言罢,各相持哭。盘恒未久,不觉鸡声三唱,天色将明。孙三郎势难再留,只得熬着疼痛作别,三人搅做一团,直哭得个有气无声。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不题孙三郎归家养病。且说凤奴送别之后,泪眼不干,午牌方过,张家娶亲船只已到。一个做媒的瞿百舌,一个主婚的族长,主张管待来人,催促出门。娘女两人又相持大哭,各自分离。凤奴来到张家,那张监生大是温柔俊雅,比孙三郎却也相仿。看见凤奴颜色,果然美丽,大是欢喜。他本是富豪子弟,女婢满前,正室娘子,又宽和贤德,所以少年纳妾,全无愠意。张监生第一夜到新房中,摆下酒肴,要与凤奴饮几杯添兴。那知凤奴向隅而立,不肯相近。张监生走向前去扯他,凤奴挣脱,躲过那边。张监生折转身来,他又躲过这边。两下左旋右转,分明是小孩子扎盲盲光景。服侍丫头,都格格的笑个不止。张监生跑得气喘吁吁,扯他不着,只得坐下。他本来要取些欢乐,不道弄出这个嘴脸,好生没趣。心里也还道是娇怯怕羞,教丫头斟酒,连饮十数大杯,先向床上睡下。打发丫头们出去,指望众人去后,自然来同睡。凤奴却将灯挑得亮亮的,倚着桌儿流泪。张监生酒量不济,到了床上,便昏昏熟睡。天明方醒,身边不见新人,睁眼看时,却端然而坐,大以为怪。起身入上房,与大娘子说夜来如此,连大娘子也不信。

少顷,凤奴来见礼,问其为甚如此,只是低头垂泪。大娘子见他可怜,倒劝丈夫从容爱护,莫要性急。张监生依了这话,是晚便不进房。恰又遇着城中有事,一去十余日方归。一夜乘着酒兴,步入房来。凤奴一见便要躲避。张监生横身拦住,笑道:“你今番走向那里去。”凤奴转动不得,逼到一个壁角边,被他双关抱住,死挣不脱,直抱到床上按倒。凤奴将双袖紧紧掩住面庞。张监生此时,心忙意急,探手将衣服乱扯,左扯也扯不开,右扯也扯不断。仔细一看,原来贴肉小衣,上下缝联,所以分拆不开。气得他一团热火,化做半杯雪水,连道诧异。放下手走出堂前,教家人寻瞿百舌来,与他说:“如此如此,这是为甚缘故,他既不愿从我,可还了原聘,领了去罢。”瞿百舌听了,不慌不忙,带着笑道:“大相公好没挞熬,既娶来家,是你的人了,怎说领了去的话。”张监生道:“我娶妾不过要消遣作乐,像这个光景,要他何用。”瞿百舌道:“大凡美人多有撒娇撤痴,大老官务加怜香惜玉,方为在行。若像你这猴急,放出霸王请客帮衬,原成不得。”张监生道:“他把衣服上下缝联,难道也是我不在行?”瞿百舌道:“这正是他作娇处。”张监生笑道:“恐这样作娇,也不敢劳。”瞿百舌道:“大相公不难,今已将满月,其母定来探望。待我与他说知,等他教导一番,包你如法。”张监生见说得有理,也就依了。”瞿百舌按住了张监生,飞风到王江泾,与方氏说这桩事。此时那嗣子已搬人来家,方氏只住得后边两间房子。他自从遭了那场耻辱,自觉无颜色,将向日这段凤骚,尽都销磨,每日只教导春来做些针指。心里只牵挂着女儿,不时暗泪。瞿百舌一口气赶来,对方氏说:“你女儿这般这般,触了主人之怒,要发还娘家,追讨聘礼,一倍要还三倍。我再三劝住,你可趁满月,快快去教女儿,不要作梗。财主是牛性,一时间真个翻过脸来,你可吃得这场官司。”方氏本是惊弓之鸟,听见官司两字,十分害怕,心里却明晓得凤奴为着孙三,决不肯从顺。左难右难,等到满月,只得买办几盒礼物.带着春来去看女儿。不想凤奴日遂忧郁,生起病来,本只有二三分病体,因怕张监生缠帐,故意卧床不起。张监生听了瞿百舌的话,做出在行帮衬,请医问卜,不时到床前看觑。凤奴一见进来,便把被儿蒙在头上,不来招架。恰好方氏来到,母女相见,分外悲啼。且见女儿有病,不好就说那话。向着张监生夫妻,但称女儿年幼无知,凡事须要宽恕。那大娘子见方氏做人活动,甚是欢喜。背地问凤奴衣服缝联的缘故,方氏怎敢说出实情,一味含糊应答。

一日,大娘子请方氏吃茶,留下春来相伴凤奴,正当悄悄地问孙三郎信息。忽见门帘启处,张监生步将入来,凤奴即翻身向着里面。张监生坐在床前,低声哑气的问:“今日身子还是如何,心里可想甚东西?”连问两声,凤奴竟不答应。春来在侧,反过意不去,接口道:“今日略觉健旺,只是虚弱气短,懒得开口。”张监生见他应对伶俐,举目一观,那头发刚刚覆眉,水汪汪一双俏眼,鹅卵脸儿,白中映出红,身子又生得苗条有样,大是可人。便问:“你叫甚名字?”那丫头应言唤做春来。张监生立起身道:“我方才买得拂手在外,你可随我去拿一只与凤姐。春来只道是真,随着就走。引入一个小书房中,张监生将门闭上,搂住亲嘴。春来半推半就道:“相公尊重,莫要取笑。”张监生那里听他,拥向醉翁榻上,扯开下衣,纵身相就。那丫头年纪虽小,已见孙三郎与方氏许多丑态,心里也巴不得尝尝滋味,也奈何轮他不着。今番遇这财主见爱,有何不可。只是芳心乍吐,经不得雨骤风狂,甚觉逡巡畏缩,苦乐相兼。须臾情极兴阑,但见落红满裼,张监生取出一枝凤玉簪,与他插戴。又将一只大佛手递与,勾着肩儿,开门送了,说道:“留你在此,做个通房,可情愿么?”春来道:“多谢相公抬举,只怕没福,还恐我家娘不肯放我。”张监生道:“我开了口,怕他不肯。”春来点首,捧着佛手而去。看官,大抵遇合各自有缘分,一毫勉强不得。譬如张监生费了大注财礼聘妾,反不能沾一沾身子。这春来萍水相逢,未曾损半个纸钱,倒订下终身之约。世间事体,大率如此。所以说:

有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阴。

且说凤姐一卧二十余日,方氏细察他不是真病,再三譬喻,教他莫要如此。凤奴被娘逼不过,只得起身梳洗,尚兀妆做半睡半坐。方氏才将瞿百舌所言说与,苦劝勉强顺从,休要累我。凤奴忿然作色道:“娘不见我与孙三郎所誓乎?言犹在耳,岂可变更。你自回去,莫要管我,我死生在此,决不相累。”方氏见话不投机,即时要归。大娘子那里肯放。张监生又为着春来,苦苦坚留。到另设一间房户,安顿方氏住下,自己来陪伴凤奴。他意中以为母子盘桓日久,自然教道妥当,必非前番光景。谁知照旧不容亲近,空自混了一夜。衣服总都扯碎,到底好事难成。张监生大恨,明知为着情人,所以如此。次日即将凤奴锁禁空楼,分付使女辈日进三餐薄粥,夜间就在楼板上睡卧。方氏心中不忍,却又敢怒而不敢言。无颜再住,连忙作辞归去。张监生另送白银三十两,要了春来,浑身做起新衣,就顶了凤奴这间房户。分付家中上下,称为新姐。这岂不是:

打墙板儿翻上下,前人世界后人收。

张监生做出这个局面,本意要教凤奴知得,使他感动,生出悔心。奈何凤奴一意牵系孙三,心如铁石,毫无转念。说话的,假如凤奴既一心为着孙三,何不速寻个死路,到也留名后世。何必做这许多模样,忍辱苟延?看官有所不知,他还是十六七岁的女子,与孙三情如胶漆,一时虽则分开,还指望凤波定后,断弦重续。不料得生出这瞿百舌,贪图重利,强为张氏纳聘。虽然势不能违,私自心怀痴想,希意张监生求欲不遂,必有开笼放鹦鹉之事。那时主张自由,仍联旧好,谁能间阻。所以方氏述瞿百舌退还母家之说,倒有三分私喜。为此宁受折磨,不肯即死。有诗为凭:

生死靡他已定盟,总教磨折不移情。

傍人不解其中意,只道红颜欲市名。

话分两头。且说孙三郎在家医治伤口,怎奈日夜记挂凤奴,朝愁暮怨,长叹短吁,精神日减,疮口难合。捱到年余,渐成骨立,愈加腐烂,自知不保。将家事料理,与儿子取了个名字,唤做汉儒,叮咛妻子,好生抚养。刘氏啼啼哭哭,善言宽慰。看看病势日重,他向妻子说了几句断话,又教邀过方氏一见。刘氏不敢逆他,即差个老妪,唤乘轿子去接。方氏闻说孙三病已临危,想起当日恩情,心中凄切,也顾不得羞耻,即便乘轿而来。彼此相见,这番惨伤,自不必说。孙三郎向怀中取出同心结,交与方氏道:“我今生再不能复见凤姐矣,烦你为我多多致意。”言讫,瞑目而逝。可怜刘氏哭得个天昏地暗,一面收拾衣衾棺木。

方氏索性送殓过了,方才归家。思量女儿被张郎锁禁空楼,绝无音耗,不知生死如何。须去看个下落,也放下了肠子。唤个小船,来到唐栖。张监生即教春来出来迎接,方氏举目一看,遍体绮罗,光彩倍常,背后倒有两个丫头随侍。问起女儿,却原来依旧锁禁楼上。方氏此时心如刀割,嗟叹不已。见过了张郎夫妇,即至楼上看凤奴时,容颜憔悴,非复旧时形状。母女抱头而泣,方氏将同心结付还,说孙三病死之故,凤奴不觉失声大恸。方氏看了女儿这个景状,分明似罪囚一般,终无了解。私地埋怨春来说:“你今既得时,也须念旧日恩情,与他解冤释结,如何坐视他受苦。”春来道:“我怎敢忘恩负义,不从中周全。怎奈相公必要他回心转意,凤姐执迷不允。每日我私自送些东西上楼,却又不要,教我左难右难。这几时我再三哀求,已有放归的念头,娘可趁此机会,与相公明白讲论一番。待我在后再撺耸几句,领回家去罢。”方氏得了这个消息,到次日要与张监生讲话。正遇本图公正里甲,与张监生议丈量田地。方氏走到堂中,向各人前道上万福,开言道:“列位尊官在座,我有不知进退的话,要与张相公说知,讨个方便。多承张相公不弃我女凤奴,聘来为妾。或是我儿到了你家,有甚皂丝麻线,落在你眼里,这便合应受打受骂受辱,便是斫头也该。然也须捉奸捉双,方才心服。若未入门时,先有些风声,你便不该娶了。或是误于不知,娶后方晓得平昔有甚不正气,到家却没其过失,这叫做入门清净,要留便留。若不相容,就该退还娘家,何故无端锁禁楼中,如罪囚一般,此是何意?磨折已久,如今奄奄有病。万一有些山高水低,我必然也有话说。常言死人身边自有活鬼,你莫恃自家豪富,把人命当做儿戏。”众人听了此话,齐道:“大娘言之有理。张相公你若用他,便放出来,与他个偏房体面。若不用他,就交还他去,但凭改嫁,省得后边有言。”张监生心里已有肯放去的念头,又见方氏伶牙俐齿,是个长舌妇人,恐怕真个弄出些事来,反为不美。遂把人情卖在众人面上,便教开了楼门,唤出凤奴,交还方氏领去。方氏即就来船,载归王江泾。

过了月余,方氏对凤奴道:“儿,你今年纪尚小,去后日子正长。孙三郎若在,终身之事可毕。他今去世,已是绝望。我在此尚可相依,人世无常,倘若有甚不测,瞿门宗族,岂能容你。那时无投无奔,如之奈何。况春花秋月,何忍空过,趁此改图,犹不失少年夫妇。”凤奴闻言大怒,说道:“娘,你好没志气!前既是你坏我之身,只谓随他是一马一鞍,所以虽死无悔。今孙三郎既死,难道又改嫁他人。既要改嫁,何不即就张郎。我虽不指望竖节妇牌坊,实不愿做此苟且之事,学你下半截样子。”言罢,放声长号。倒使方氏老大没趣,走出房门。凤奴解下结胜同心带,自缢梁间。及至方氏进来看见解救时,已不知气断几时了。痛哭一场,买棺盛殓。欲待葬在瞿滨吾墓旁,嗣子不容。欲待另寻坟地,嗣子又不容久停在家。方氏无可奈何,只得将去火化。尽已焚过,单剩胸前一块未消,结成三四寸长一个男子。面貌衣摺,浑似孙三形像,认他是石,却又打不碎。认他是金,却又烧不烊。分明是:

杨会之捏塑神工,张僧繇画描仙体。

那化人的火工,以为希奇,悄地藏过,不使方氏得知。这也不在话下。自古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可煞作怪,孙三郎先死多时,恰好也在那日烧化。他家积祖富足,岂无坟茔,也把来火化。原来孙三郎自从死后,无一日不在家中出现,吓得孤孀子母,并及家人伴当,无一人不怕。只得求签问卜,都说棺木作耗,发脱了出去,自然安静。刘氏算计要去安葬,孙三郎夜托一梦,说自己割坏人道,得罪祖宗,阴灵不容上坟,可将我火化便了。刘氏得了这梦,心中奇怪,也还半信半疑。不道连宵所梦相同,所以也将来焚化。胸前一般也有一块烧不过的,却是凤奴形状。送丧人等,无不骇然。刘氏将来收好,藏在家中。那送丧之人,三三两两,传说开去。焚化凤奴的火工闻知,袖着孙三小像,到来比看。刘氏一见,大是惊诧。孙三儿子汉儒,年纪虽幼小,孝出本心,劝娘破费钱钞,买了此像。做起一个小龛子,并坐于中,摆列香烛供奉。但见:

孙三郎年未三十,遍体风情。手中扇点着香罗,却是凋腔度曲,但是髭须脱落,浑如戴馄饨帽的中官。瞿凤奴不及两旬,通身娇媚。同心结系在当胸,半成遮奶藏阄,只见绣带垂肩,分明欲去悬梁的妃子。

一时传遍了城内城外,南来的是唐栖镇上男女,北来的是平望村中老幼。填徒塞巷,挨挤不开。个个称奇,人人说怪。正当万目昭彰之际,忽然狂风一阵,卷入门来。只见两个形像,霎时化成血水,这方是同心结的下稍,真正万古希罕的新闻。嘉靖年初,孙汉儒学业将就,做一小传以记。后来有人作几句偈语忏悔,偈云:

是男莫邪淫,是女莫坏身。

欺人犹自可,天理原分明。

不信魔登伽,能摄阿难精。

地狱久已闭,金磐敲一声。

豁然红日起,万方光华生。

同心一带结,男女牵幽魂。

一为自宫汉,一为投缳人。

轮回总能转,何处认前因。第五回 莽书生强图鸳侣秋月春花自古今,每逢佳景暗伤神。

墙边联句因何梦,叶上题诗为甚情。

带缺唾壶原不美,有瑕圭璧总非珍。

从来色胆如天大,留得风流作骂名。

这首诗,是一无名氏所题,奉劝世人收拾春心,莫去闲行浪走,坏他人的闺门,损自己的阴骘。要知人从天性中带下个喜怒哀乐,便生出许多离合悲欢。在下如今且放下哀怒悲离之处不讲,只把极快活燥脾胃的事试说几件。假如别人家堆柴囤米,积玉堆金,身上穿不尽绫罗锦绣,口里吃不了百味珍羞,偏是我愁柴愁米,半饥半饱,忍冻担寒,这等人要寻快活,也不可得。然又有一等有操守有志量的,齑盐乐道,如颜子箪瓢陋巷,子夏百结鹑衣,不改其乐,便过贫穷日子,也依原快活。又假如别人家,文官做朝官宰相,武官做都督总兵,一般样前呼后拥,衣紫腰金,何等轩昂,何等尊贵。惟有我终身不得发达,落于人后,难道也生快活。然又有一等人,养得胸中才学饱满,志大言大,虽是名不得成,志不得遂,嚣嚣自得,眼底无人,依然是快活行径。所以富贵两途,不喜好的也有。惟有女色这条道路,便如采花蜂蝶,攒紧在花心这中,不肯暂舍。又如扑灯飞蛾,浸死在灯油之内,方才罢休。

从来不好色的,惟有个鲁国男子,独居一室,适当风雨之夕,邻家屋坏,有寡妇奔来相就,这鲁男子却闭户不纳。又有个窦仪秀才,月下读书,有女子前来引诱,窦仪也只是正言拒绝,并不相容。才是真正见色不迷,盘古到今,只有此二人。若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就写不得包票了。其他钻穴逾墙,桑间濮上,不计其数。常言道:男子要偷妇人隔重山,女子要偷男子隔层纸。若是女人家没有空隙,不放些破绽,这男子总然用计千条,只做得一场春梦。当年有两个风流俊俏苟合成婚的,一个是司马相如,一个是韩寿。假若贾充的女儿,不在青锁中窥觑韩寿,寿虽或轻松矫捷,怎敢跳过东北角高墙,成就怀香之事。假如司马相如,虽则风流萧洒,衣服华丽,若卓王孙的女儿,不去听他弹那凤求凰的琴曲,相如也不能够同他逃走,成就琴台卖酒之事。所以淫奔苟合,都是女人家做出来的。然则一味推到女子身上去,难道男子汉全然脱白得干净,又何以说色胆大如天。皆因男子汉本有行奸卖俏之意,得了女人家一毫俯就意思,或眉梢递意,眼角传情,或说话间勾搭一言半语,或哑谜中暗藏下没头没脑的机关。这男子便用着工夫,千算百计,今日挑,明日拨,久久成熟,做就两下私情。总然败坏了名节,丧失了性命,也却不管,所以叫做是色胆如天。哪一个肯贤贤易色,诗云:

美色牵人情易惑,几人遇色不为迷;纵是坐怀终不乱,怎如闭户鲁男儿。

话说国朝永乐年间,广东桂林府临桂县,有一举人,姓莫名可,表字谁何,原是旧家人物。其父莫考,考了一世童生,巴不得着一领蓝衫挂体。偏生到莫谁何,才出来应童子试,便得游痒人泮,年纪方得一十二岁。那时就有个姓王的富户,倒备着若干厚礼,聘他为婿。大抵资性聪明的,知觉亦最早。这莫谁何因是天生颖异,乖巧过人,十来岁时,男女情欲之事,便都晓得。到进学之后,空隙处遇着丫环婢子,就去扯手拽脚,亲嘴摸乳,讨干便宜。交了出幼之年,情窦大开,同着三朋四友,往花街柳巷去行踏。那妓女们爱他幼年美丽,风流知趣,都情愿赔着钱钞,与他相处。日渐日深,竟习成一身轻薄。父母愁他放荡坏了,忧虑成疾,双双并故。

有个族叔,主张乘凶婚配,何期吉辰将近,王家女儿忽得暴疾而亡。莫谁何初闻凶信,十分烦恼,及往送殓,见妻子形容丑陋,转以为侥幸。自此执意要亲知灼见,择个美妻为配。所以张家不就,李家不成,蹉跎过了。他也落得在花柳中着脚。不想到十九岁上,挣得一名遗才科举入场,高高中了第二名经魁。那时豪门富室,争来求他为婿。谁何这番得意,眼界愈高。自道此去会试,稳如拾芥,大言不惭的答道:

且待金榜挂名,方始洞房花烛。

因此把姻事阁起,忙忙收拾进京会试,将家事托族叔管理,相约了几个同年,作伴起身。正值冬天,一路雨雪冰霜,十分寒冷。莫谁何自中榜之后,恣情花酒,身子已是虚弱。风寒易入,途中患病起来。捱到扬州,上了客店,便卧床不起。同年们请医调治,耽搁了几日。谁何病势虽则稍减;料想非旦夕可愈,眼见得不够勾会试,众人各顾自己功名,只得留下谁何。分咐他家人来元,好生看觑调理,自往京师应试去了。正是:

相逢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莫谁何一病月余,直到开春正月中旬,方才全愈。也还未敢劳动,只在寓所将息。因病中梦见观音大士,以杨枝水洒在面上,自此就热痕病祛,渐渐健旺。店主闻说,便道:“本处琼花观,自来观音极是灵感,往往救人苦难,多分是这菩萨显圣。”谁何感菩萨佛力护佑,就许个香愿,定下二月初一,到殿了酬。至期买办了香烛纸马之类,教来元捧着,出了店门,从容缓步,径往琼花观来。看那街市上,衣冠文物,十分华丽。更兼四方商贾杂沓,车马纷纭,往来如织,果然是个繁华去处。谁何一路观玩,喜之不胜,自觉情怀快畅,想起古人“烟花三月下扬州”之句,非虚语也。不多时已到观中,先向观音殿完了香愿,然后往各庙拈香礼拜。广西土风,素尚鬼神,故此谁何十分敬信。礼神已毕,就去探访琼花的遗迹。这琼花在观内后土祠中,乃唐人所植。怎见得此花好处,昔人曾有诗云:

百葩天下多,琼花天上稀。

结根托灵祠,地着不可移。

八蓓冠群芳,一株攒万枝。

香分金粟韵,色夺玉花姿。

浥露疑凝粉,含霞似衬脂。

风来素娥舞,雨过水仙欹。

淡容烟缕织,碎影月波筛。

一朝厌凡俗,羽化脱尘涯。

空遗芳迹在,徒起后人思。

那琼花更无二种,惟有扬州独出。至于宋末元初,忽然朽坏,自是此花世上遂绝。后人却把八仙花补其地,实非琼花旧物。此观本名蕃厘,只因琼花著名,故此相传就唤做琼花观。古今名人过此者,都有题咏。谁何玩视一番,即回寓所。过了两日,又去访隋怨迷楼的遗址。遂把扬州胜处,尽都游遍。那时情怀大舒,元神尽复,打动旧时风流心性,转又到歌馆妓家,倚红偎翠,买笑追欢。转眼间已是二月中旬,原来扬州士女,每岁仲春,都到琼花观烧香祈福,就便郊外踏青游玩。谁何闻得了这个消息,每日早膳饭后,即往观中,东穿西走,希冀有个奇遇。那知撞了几日,并没一毫意味。却是为何?假如大家女眷出来烧香,轿后不知跟随多少男女仆从。一到殿门,先驱开游人,然后下轿。及至拈香礼拜,婢仆们又团团簇拥在后。纵有佳丽,不能得觌面一见,那里去讨甚便宜?就是中等人家,有些颜色的,恐怕被人轻薄,往往趁清晨游人未集时先到,也不容易使人看见。至若成群结队,凭人挨挤的,不过是小户人家,与那村庄妇女,料道没甚出色的在内。所以谁何又看不上眼了。

到二月十九,乃是观音菩萨成道之日。那些烧香的比寻常更多几倍,直挤到午后方止,游人也都散了。莫谁何自觉倦怠,走到梓潼楼上去坐地。这琼花观虽有若干殿宇,其实真武乃治世福神,是个主殿,观世音菩萨救人苦难,关圣帝君华夷共仰,这三处香火最盛。这梓潼只管得天下的文墨,三百六十行中惟有读书人少,所以文昌座前,香烟也不见一些,甚是冷落。莫谁何坐了一晌,走下楼去。刚出庙门,方待回寓,只见一个美貌女子,后边随着一个丫鬟,入庙来烧香。举目一觑,不觉神魂飘荡,暗道:“撞了这几日,才得遇个出色女子,真好侥幸也!”你道这女子,是何等样人家?原来这女子,父亲复姓楔斯,曾官员外郎。他祖上原是色目人,入籍江都,因复姓不好称呼,把偰字除下,只以斯字为姓。这斯员外性子有些倔强,与世人不合,坏官在家。只生此女,小字紫英,生得有些绝色。员外夫人平氏,三年前有病。紫英小姐保佑母亲,许下观世音菩萨绣幡为一对。不想夫人禄命该终,一病不起。夫人虽则去世,紫英的愿心,终是要酬。到这时绣完了幡,告知父亲要乘这观音成道之日,到观里了愿。这斯员外平昔也敬奉菩萨,又道女儿才得十五岁,年纪尚幼,为此许允。料到上午人众,吩咐莫要早去。只是斯员外平昔要做清官,宦囊甚薄。及至居家,一毫闲事不管,门庭冷淡如冰。有几个能事家人,受不得这样清苦,都向热闹处去了。只存下几个走不动的村庄婢仆,教他跟随小姐去烧香上幡。那两个仆妇梳妆打扮起来,紫英小姐仔细一觑,分明是鬼婆婆出世,好生烦恼,说道:“若教这婆娘随去,可不笑破人口。”因此只教贴身的丫头莲房,同着两个村仆,跟随轿子。

到了观中,服事小姐上了幡,又到正殿关帝阁烧了香。后至梓潼楼,见此处冷落,没有游人,两个仆人,各自走去顽耍了。不想落在莫谁何眼中,恨不得就赶近前去,与他亲热一番。因见行止举动,是个大人家气象,恐惹是非,不敢相近。想起文昌楼后是董仲舒读书台,这所在没人来往,或者这小姐偶然转到此处游玩,何不先往台下躲着,等候他来.饱看一回。因是终日在那观中串熟,路径无所不知,故此折转身来,先去隐在读书台下。这董仲舒当年为江都王相,江都王素性骄倨好勇,仲舒以礼去匡救,江都王遂改行从善。为此扬州建造起此台,塑起神像,就名董仲舒读书台。这一发不是俗人晓得的,所以人都不到,那知到成就了莫谁何的佛殿奇逢。

且说紫英小姐,到梓潼楼上拈香,见炉中全没些火气,终是大人家心性,分付莲房教伴当们取些火来。莲房答应下楼叫唤,一个也不见。心里正焦,不道小便又急起来,东张西望,要寻个方便之处。转过楼后,穿出一条小径,显出一所幽僻去处。只见竹木交映,有几块太湖假山石,玲珑巧妙,又大又高,石畔斜靠着一株大腊梅树。莲房道:“我家花园中,到没有许多好假山石,也没有这样大腊梅。”随向假山石畔,蹲下去小解。当初陶学士,曾有一首七言色句,却像为这丫头做的。诗云:

小小佳人体态柔,腊梅依石转湾幽。

石榴壳里红皮绽,进出珍珠满地流。

解罢,急急回转,奔上楼来回覆。紫英正等得不耐烦,埋怨他去得久了。莲房道:“伴当一个也不见,连轿夫通走开了,小姐将就拜拜罢。”紫英随向冷炉中拈了香,拜罢起来,莲房想着后边景致,要去玩耍,上前说道:“小姐,这楼后有假山树木,十分幽雅,到好耍子。小姐何不去走走?”紫英道:“你怎生见来?”莲房道:“才因要小解,方寻到那里。”紫英道:“不成人的东西,倘被人遇见,可不羞死。”莲房道:“这所在甚是僻静,并不见个人影。望去又有个高台,想必台上还有甚景致。”紫英终是孩子家,见说所在好玩耍,又没有人往来,不合就听信了。随下楼穿出小径,步人读书台下,果然假山竹木,清幽可喜。转过太湖石,走上台去看时,却是小小一座殿宇,中间供着一尊神道。殿外左边是一座纸炉,右边设一个大石莲花盆。

莲房因起初小解了,走过来净手。把眼一觑,说道:“小姐你来看这盆中的水,一清彻底,好不洁净。何不净净手儿?”紫英道:“我手是洁净的,不消得。”莲房道:“恁样好清,就净一净手好。”紫英又不合听了丫头这话,便走来向盆中净手,莲房忙向袖中摸出一方白绸汗巾,递与小姐拭手。这里两人却正背着净手耍子,不想莫谁何却逐步儿闪上台来,仔细饱看。紫英试了手。回过身,面前却见站着个少年,吃了一惊,暗自懊悔道:“我是女儿家,不该听了这丫头,在此闲走。”低低向莲房说道:“有人来了,去罢。”欲待移步,莲房见莫谁何正阻着去路,这丫头到也活变,说道:“小姐手已净了,烧了香去罢。”引着紫英倒走入殿里。紫英也不知董仲舒是甚菩萨,胡乱就拈香礼拜,拜罢转身出殿。

此时莫谁何意乱魂迷,无处起个话头。心生一计,说道:“我也净一净手,好拈香。”将手在盆中搅了一搅,就揭起褶子前幅来试手,里边露出大红衣服。原来莫谁何连日在观中闪游,妄想或有所遇,打扮得十分华丽。头上戴的时兴荷叶绉纱巾,帖肉穿的是白绢汗衫,衬着大红绉纱袄子,白绫背心,外盖着藕丝软纱褐子。这原是在家预先备下,打帐中了进士,去赴琼林宴,谢座师会观年时,卖弄少年风流。那知因病不能入试,却穿了在琼花观里卖俏。假如此时紫英烧香拜罢转身便走,这莫谁何只讨得眼皮上便宜,其实没账。那知斯员外平日处家省俭,凡衣服饮食,一味朴素,不尚奢华。因此小姐从幼习惯,也十分惜福。这时走出殿来,抬眼见莫谁何揭褶子拭手,不觉起了一点爱惜之意,暗道:“这秀才好不罪过,如此新衣,便将来拭手,想必不会带着汗巾。”千不合万不合,回头叫莲房把这白绸汗巾,借与他拭手。谁何错认做小姐有意,一发魂不着体,接过来一头抹手,一头说道:“烦姐姐致谢小姐,多蒙美情,承借汗巾了。”袖里摸出锭银子,递与莲房道:“些微薄仪,奉酬大德。”莲房原有主意,不肯接受,转身要走。却被那莫谁何一把扯住,将来推在袖里,飞也似先奔下台,把梓潼楼后门顶上。

莲房急回身向小姐说,这秀才如此如此。小姐变起脸来喝道:“贱丫头,怎的不对他说,我是斯员外家,那个希罕你的银子。”莲房见小姐发怒,赶下台把小姐所言,说与莫谁何,将银子递还。莫谁何却不来接,说道:“你既是斯员外家,不希罕我这银子。可知我是会试举人,难道没有几件衣服,要你小姐替我爱惜,把汗巾儿与我揩手。”莲房见他说话不好,也不答应,将银子撇在地下,奔上台来,说道:“银子撇还他了,这人又不是本处人,自称是会试举人,说话好生无理,我也不睬他。”紫英道:“这便才是。至此已久,伴当们必然在外寻觅,快些去罢。”莲房随扶着小姐走下台阶,转过太湖石,只见莫谁何当道拦住,说道:“小姐慢行,还有话讲。”惊得紫英倒退几步,转身隐在太湖石畔,吩咐莲房对他说:“既称是会试举人,须是读书知礼,为甚阻我归路,是何道理?”莲房将话传说。莫谁何笑嘻嘻的道:“小生家本广西,去此几千里,何意与小姐邂逅相遇,岂不是三生有缘。但求小姐觌面见个礼儿,说句话儿,就放小姐去了,别没甚道理。”莲房将这话回覆了。紫英大怒,又教莲房传话说:“你是广西举人,只好在广西撒野,我这扬州却行不去。好好让我回去便罢,若还再无理,叫家人们进来,恐伤了你体面。况我家员外,性子不是好惹的,回去禀知,须与你干休不得。”莫谁何听了,心生一计,说道:“你小姐这话,只好吓乡里人,凭你斯员外利害,须奈何不得我远方举人。进来的门户,俱已塞断,就有家人伴当也飞不入来,也不怕你小姐飞了出去。还有一说,难道我央求了你小姐半日,白白就放了去,可不淡死了我。若不肯与我见礼讲话,卖路东西,也送些遮羞,才好让你去。不然就住上整年,也没处走。”莲房又把这话回覆了。紫英心中烦恼,埋怨莲房,便接口道:“你哄我到此处,惹出这场是非。”那丫头嘴儿却又来得快,说道:“先前说起,其实莲房不是。但教将汗巾与他拭手,这却是小姐的主意。”紫英被这句话撑住了口,懊悔不迭,又恐他用强逼迫,将如之何。心里慌张,没了主意。又不合向袖中,摸出一个红罗帕儿,教莲房送与莫谁何,传话说:“相公是读书君子,须达道理。彼此非亲非故,万无相见之事。绫帕一方,算不得礼数,权当作开门钱罢。”莫谁何接帕在手,笑道:“我又不是琼花观里管门的人,为何要开门钱。汗巾是你的,如今罗帕是小姐的,都是真正表证。小姐容我相见便罢,不容时,将便将此表证对你家员外说知,大家弄得不清不楚,但凭你去与小姐算计。”莲房是个丫头家,胆子小,听了这话,吓得心头乱跳,飞奔来对小姐说:“这事越弄得不好,此人如此如此撒野。小姐若不与他相见,倘若真个对员外说知,可不连累莲房,活活打死。胡乱见个礼儿,央告放归去罢。”紫英知道自家多事,一发悔之无及,踌躇一回,没奈何只得依了莲房,走出太湖石畔。莲房把手招道:“我小姐肯了,与你相见。”莫谁何喜得满面生花,向前深深作揖。紫英背转身,还个万福。莫谁何作揖起来,叉手说道:“小生本是广西桂林府临桂县新科举人,姓莫名可。因上京会试,路经贵府,闻小姐美貌无双,因此不愿入京,侨寓此地,欲求一见。不想天还人愿,今日得与小姐相会于此,真是夙缘前契。又蒙惠赠绫帕,小生当终身宝玩。但良缘难再,后会无期,小姐怎生发付小生则个。”紫英听了这些话,涨得满脸通红,又恼又好笑,暗道这是那里说起,向莲房附耳低低道:“你可对他说,方才说见个礼,便放我去。如今礼又见了,还要怎的。”莲房把这话说与,莫谁何道:“小生别无他意,只要小姐安放得小生妥贴,不然就死也不放小姐去。”紫英此时进退两难,暗自叹道:“罢,罢!这是我前世冤孽了。”就教莲房低低传说道:“三月初一,是夫人忌辰修斋。初三圆满,黄昏时候,菩萨送焚化时,在门首相会,自有话说。”莫谁何得了这话,分明接了一道圣旨,满心欢喜,又道:“小姐莫非说谎?”紫英又传话道:“如若失信,那时任凭你对员外说便了。”莫谁何点点头儿,连忙又作个揖道:“小姐金口御言,小生镌刻五内了。”道罢,急忙去开了梓潼阁后门,仍闪入林木中藏躲。紫英此时看了这个风流人物,未免也种下三分怜爱。虽则如此,终是女儿家,蓦地遇这没头没脑的事体,面上红一回,白一回,心头上一回,下一回,跳一个不止,与莲房急急走出梓潼楼下。那伴当轿夫,因不见了小姐梅香,惊天动地的找寻,也不知有多少时候了。紫英不敢再复迟延,疾忙上轿还家。到了房里,还是恍恍惚惚的。诗云:

火近煤兮始作灾,木先腐朽蠹方胎。

桃花不向源流出,渔棹何缘得入来。

且说莫谁何,虽得了小姐口语,也还疑疑惑惑,不知是真是假。这几日一发难过,扳指头的到了三月初一,便到斯家门首打探,真个在家修斋。心里喜欢道:“这小姐端的不说假话,此事多分有望。”心下又转一念,从前门走到后门,东边看到西边。前门是官街,后门是小街,东边通哪一个城门,西边近哪条河路,都看在眼里。到初三傍晚,悄地把来元的青衣小帽穿起,闪出店门,径至斯家门首。等到了黄昏时候,还不见送佛,好生着忙。又想到总然送佛,又不知小姐果然出来否,惊疑不定。哪知是夜紫英小姐心上惊疑,比莫谁何更多几十倍。他与莲房商量,欲待出去,恐怕弄出事来。欲不出去,又恐执了绫帕为证,果然放刁撒泼,依然名声不好。莲房说道:“我看这人行径,风流其实风流,刁泼其实刁泼,小姐思想也不差。以我看起来,还是送佛之时,出去走一遭。只要使他一见,你便掣身进来。既见得不失信,那众人嘱目之地,他也不敢扭住你。”事到其间,紫英只得依着莲房而行。

是夜是圆满之日,和尚家也有香火,亲族中都有来随喜的,俱有家僮小厮跟随迎候。莫谁何这打扮,也像跟随服役的一般。张家认道是李家,李家认道是张家,那里分辨得清。约莫黄昏将尽,和尚送佛出来焚化,紫英却闪在门旁,遮遮掩掩的张望。莫谁何在人群中,目不转睛,望着门里瞧。见小姐站在门旁,便踅过身来,踏上阶头,两下刚打个照回。莲房情知两边看见,即扯小姐进去。小姐转身便走。此时和尚祝颂未完,鼓钹声喧,人人都仰面看着和尚,那里管甚别事。说时迟,那时快,莫谁何见小姐转身,他却乘个空隙,飕的钻入门里。也是缘分应该,更无一人看见。谁何跟着小姐脚步,直到房里。彼时若有一人撞见,可不是夤夜入人家,非奸即盗,登时打死不论。怎当他拚着性命紧跟紧走,这才是色胆如天,便就杀一刀,也说不得了。

小姐看见莫谁何进房,魂也不在身上,又恐怕有人看见,怎生是了。不顾休面,只得同莲房横身推他出去。莫谁何是个后生男子汉,这两个女子,怎推得动。莫谁何开口道:“小姐不要性急,不要着忙,待我说句话。”莲房手掩住他口道:“这所在岂是你讲得话的?”莫谁何道:“就讲不得,只得容我讲一句。我本岭右举人,会试过此,因慕小姐才色,弃了功名,在此守候。不期天赐良缘,得见于董仲舒读书台下,蒙小姐赐以罗帕表记,约我今夜相会,故冒万死到此。我已拚这连科及第的身子,博个点额龙门,求凰到凤,难道你不肯?”说罢,就跪将下去。小姐道:“谁要你跪,谁要你拜,快些出去!”莫谁何道:“到此地位,怎生还好出去。我想出去也是死,小姐若还不肯,也是死。死在小姐房门外边中,不如死在小姐卧房之内。”说罢在袜中抽出一把解手刀,望喉下便刺。吓得小姐三魂六魄,都不在身上,用手来夺。谁何放下刀拦腰抱定,一只手早已穿入锦裆,摸着小姐海棠未破的蓓蕾。此时无奈何,只得凭他舞弄。莲房紧守在房门外,察听风声。但见:

一个是南官学士,一个是东阁佳人。南宫学士,慕色津津,不异渴龙见水;东阁佳人,怀羞怯怯,分明宿鸟逢枭。一个未知人道,那解握雨携云;一个老练风情,尽会怜香惜玉。直教逗破海棠红点点,颠翻玉树白霏霏。是夜成就好事,总然未曾惯经,少不得瓜熟蒂落。

到明夜,谁何又去勾搭莲房,莲房见小姐允从,有何推拒。自是上和下睦,打成一片。日里藏放床后影壁中,夜深人静,方才出来,因此家中并无知觉。只是丫头们送茶饭进房,却是一番干纪。小姐日夜忧心,惟恐败露。况兼莫谁何本是狂放,在床壁间,住了十数日,也觉昏闷。商议逃还桂林,计较已定,收拾细软,打起包裹。小姐、莲房与谁何一般打扮,乘夜开了后园门,从小街出去。这些路道,谁何已探认得烂熟,只是走步慌忙,遗失了一只鞋儿。出了后门,轻车熟马,直到关上,雇了船只,径归广西。连家人来元,不能相顾了。诗云:

桑间濮上事堪羞,却以鹑奔作好逑;皂染素丝终不白,逝东流水几回头。

却说斯员外,不见了女儿及贴身的莲房,情知是私情勾当,不好沸沸洋洋,上下瞒得水泄不通。但恐怕胡通判家来讨亲,无以抵对。凑巧有个丫环兰香,感了伤寒病症,这丫头到有四五分颜色,斯员外心思一计,下了一服不按君臣的汤药,顷刻了帐。托言小姐病死,报与胡通判家。胡家差着女使来探丧,那女使从不曾认得小姐,那个晓得不是正身。斯员外从厚殡殓,极其痛哭。七七诵经礼忏,大是破费,亲友都来慰唁。胡通判的孙子,虽不曾成亲,孝服来祭尊,胡通判也亲来门上。一场丑事,全亏这替死鬼掩饰过了。正是:

张公吃酒李公偿,鸩杀青衣作女亡。

泉台有恨无从诉,应指人间骂莫郎。

却说来元自三月初三傍晚,家主忽地出去,一夜不归,只道熬不得寂寞,又往妓家寻欢去了。吃了早晚,打点寻问去迎接,却不见了衣冠。心里奇怪,难道是家主穿了去不成?及至四面去迎接,竟没处去问。一连过了五六日,来元也寻够不耐烦了,只得听其自然。又过了一日,早起去登东厕,见地下有个黄布包袱。拾起看时,中间线绣着“永兴号”三字,暗道:“造化,造化!好个大包袱。提来包衣服也好,包米也好,做被单盖也好。”欢欢喜喜,拿回下处。看看过了二十多日,家主终是不归,柴米吃完了,袋内又无银钱。想道:“他不知在何处快乐,我却在此熬苦。如今连米也没得吃,难道忍饿不成?且把他两件衣服,去当两把银子,买些柴米动动劳腥,再作区处。”遂取出两件绸褶子来,恐怕典当中污坏了,就将拾的这个黄布包袱包起。锁了下处,走出店门。

心上想往那一家去当好,又想有货不愁无卖处,既有了东西,那家不可当,计较怎的。也是他合当晦气,有没要紧的,随着脚儿闯去,不想却穿到斯家。在那宅后小街里,见一带磺砂石墙,一座小门楼上,有一个匾额,写着“息机”二字,两扇园门,半开半掩。来元知是人家花园,挨身进去一看,正当三月正旬,绿阴乍浓,梅子累累,垂杨上流莺宛转,石栏边牡丹盛开。来元道:“我家临桂县里,此时一般也有莺声柳色,只是不得归去。”方想之间,忽见柏屏下一只淡红鞋子,拾起一看,认得是家主穿的,为何落在此处。心上惊疑,口里自言自语,欲行不行的,在那里沉吟。那知斯员外因失了女儿,虽则托言病死,瞒过外人,心上终是郁郁不乐,又没趣,又气愤,正在后园闲步散闷。蓦见来元手执鞋子,在那里思想,员外喝道:“你是何人,直撞入后门来,莫不是要做贼?”教家人拿住了,才唤一声,几个村庄仆人,赶出来不问情由,揪发乱踢,擂拳打嘴。来元道:“莫打,莫打!我也是举人相公的管家。”众人听说这话,就住了手。

员外问道:“扬州城里有数位举人相公,你到底是那一家?”来元道:“我们不是本州地举人,是广西桂林府临桂县莫举人。”员外道:“既是别处,那里查帐,只问你在这时做甚么?”来元道:“我家相公,上京会试,自上年冬月间至此,今年三月初三出门,将及一月,不归下处。我因缺了柴米,只得将几件衣服,当钱使用,乘便寻问相公在何处快活。经过这里,看见是一座花园,进来看看。偶然在柏屏下,拾得这只鞋子,是我相公穿的,故此疑惑。”员外把鞋一看,心里暗想道:“穿这样鞋子,便是轻薄人了。”又问:“你相公既是举人,为何不去会试?”来元道:“只为途中患病,就此住下,所以错过考期。”员外道:“你相公多少年纪,平昔所好甚的?”来元道:“我相公年纪才二十岁,生得长身白面,风流萧洒。琴棋诗画,无有不精,雪月风花,件件都爱。”员外听说,心下想道:“原是个不循规矩的人。但为甚他的鞋子,倒遗在我家,莫非我女儿被他诱引去了?只是我女从来不出闺门,也无由看见。”又想到:“二月十九,曾至琼花观上幡。除非是这日,私期相约的,事有可疑。只是既瞒了别人,况且家丑不可外扬,不能提起了。”对来元道:“你既不是贼,去罢,不要在此多嘴。”来元提了包袍,连这只鞋子,出了园门,走到一个典铺里来当银。这典铺是姓程的徽州人所开,正在斯员外间壁。店中主管,将包袱打开一看,见中间有“永兴号”三个绣字,便叫道:“好了,我家失的东西,有着落了!”店中人闻言,一哄的都走来观看,齐道:“不消说起是了。”取过一条练子,向来元颈项上便套。来元分诉时,劈嘴就是两个巴掌,骂道:“你这强盗,赃证现在,还要强辩。”原来三月十九四更时分,这铺中有强盗打入,劫了若干金银,余下珠宝衣服,一件也不要。这包袱也是盗去之物,不知怎地弃下了。来元拾得,今日却包着衣服来当,撞在网中。不由分说,一索捆着,交与捕人,解到江都县中审问。来元口称是莫举人家人,包袱是三月二十日早间拾的。知县也忖度,既动其家,如何就把赃物到他铺中来当?此人必非真盗,发去监禁,着捕人再捕缉去候结。那知斯员外闻知此事,又只道。女儿随了强盗去,无处出这口气,致书知县,说来元早晨,又潜入园中窥探,必是真盗无疑。知县听了,分付提出来元再审。来元只称是莫举人家人,知县问:“今莫举人在何处?”来元实说道:“三月初三出去了,至今不知何往。”知县笑道:“岂有家主久出,家人不知去向之理,明是胡言了。”夹棍拶子,极刑拷问。来元熬不过痛苦,只得屈招,伙结同盗,分赃散去。知县终道是只一包袱,难入其罪,仍复发监,严限捕人缉获群盗,然后定夺。

来元监在江都狱中,因不曾定有罪名,身边无钱,又没亲人送饭,眼见得少活多死。亏了下处主人朱小桥,明知是莫举人的管家,平昔老成谨慎,何曾一夜离了下处,平白里遭此横祸,所以到做个亲人照管他。又到狱中安慰道:“你相公还有许多衣服铺陈箱笼,事急可以变卖,等待他来时,自见明白。“来元含泪作谢。自此安心在监中,将息身子,眼巴巴的望着家人来搭救。正是:

烧龟欲烂浑无计,移祸枯桑不可言。

话分两头。再说莫谁何携了紫英、莲房,归到临桂县,只说下弟回来,在扬州娶下一妻,买下一婢。三党朋友,都不知其中缘故。自古私情勾当,比结发夫妻恩爱,分外亲热。到家数月,生下一子。第二年又生下一子。莲房虽则讨得些残羹剩饭,不知是子宫寒冷,又不知是不生长的,并无男女胎气。又可笑莫谁何,自得紫英之后,尽收拾起胡行乱走,只在六尺地上,寻自家家里雄雌。其年二十二岁,又当会试之期,十月中收拾起身赴京。紫英临别时,含笑说道:“此番上京,定过扬州,再不要到琼花观中担阁。”莲房道:“琼花观中倒不妨担阁,只不要到董仲舒读书台石莲盆中洗手。”他两个原是戏话,却提醒了他二年前无赖事情,冷汗直流,默然无以为对。沉吟半晌,方说道:“此番若便道再过扬州,只要问来元下落,其他儿女情事,我已灰心懒意了。不必过虑。”两下分手,望京进发。一路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来到京城。三场已毕,一举成名,登了黄甲。观政三月,选了仪征县知县,领了官凭,即日赴任。经过扬州,便是邻县界内。先自私行,到旧时下处,三年光景,依稀差不得几分。主人朱小桥看见,一把扯住说道:“莫相公,你一向在那里?害得盛价,被程徽州家陷作强盗,好不苦哩。”从头至尾,备细说出。莫谁何道:“莫高声,我有道理。我前番一时赶不着会试,心上焦躁,暂时往别处散闷。不想一去三年,害了小价。我今得中进士,现选仪征知县,待到任之后,再作理会。”朱小桥见说已是邻近知县,就磕头跪下。莫谁何挽住,说:“旧日相处,休行此礼。”又说:“到任要紧,不得在此留连,你莫泄漏此事,也不要先对来元说知。倘日后小价出监,定来寻你,你悄地送到仪征来,自当重酬。”言罢,即下船到仪征上任去了。

过了数日,差家人到广西,迎接紫英、莲房到衙。其年新巡按案临,乃莫谁何的座主,两个得意师生,极其相契。莫谁何将来元被陷,实情诉上,到秋后巡按行部扬州,江都县解审。巡按审到来元一起,反覆无据,即于文卷上批道:

盗劫金宝,而委弃其包袱。道路之遗,来元拾之。此人弃我取,非楚得楚弓也。众盗既无所获,而独以来元为奇货,冤矣。仰江都县覆审开豁。

文到江都县,提出来元再审。其时程徽州已不在扬州开铺,知县开放来元,口里道:“可恨失主不在,还该反坐他诬陷才是。”来元归到下处,见了朱小桥作谢。只道是天恩大赦,那知就里缘由,朱小桥一一与他说知了。连夜起身,送到仪征县,朱小桥在外歇宿。来元传梆入衙,见了家主,跪下磕头。将被陷受刑苦情,说了又哭,却哭得个黄河水清,海底迸裂。莫谁何道:“虽则是家主抛弃,你也须认自家晦气。”来元哭罢,方才拜见紫英夫人。听了声音,说道:“奶奶到也是扬州人,老爷几时娶的?”莫谁何良心还在,满面通红,只说:“娶久了。”当日先与大酒大饭,吃个醉饱。又发出了三十两银子,差人送与朱小桥酬劳。莫谁何从此改邪归正,功名上十分正气,风月场尽都冷冷淡淡。一日与紫英说:“来元为我受了三年牢狱之灾,甚为可怜。他今年长了还没有妻子,莲房虽一向伏侍我,却喜不曾生育。我欲将伊配与来元,打发他两人回去管家。也得散诞过些快活日子,免得关在衙门里,不能转动。”此时莲房假意不肯,其实本性活动,一马一鞍,有何不可。紫英又落得做个人情,是夜即把两人婚配,一般拜堂,一般坐床,一般吃同罗杯。虽不是金榜题名,也算是洞房花烛。成亲之后,一般满月,然后打发起身。归到广西,一般是双回门,虽非衣锦还乡,也算荣归故里。正是: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且说紫英在仪征县住了一年,对丈夫道:“自从随你做此勾当,勉强教做夫妻,终身见不得父母。我母亲早死,今父亲想还在堂。我想仪征县到江都,不过百里之遥,怎生使我见父亲一面也好。”言罢暗暗流泪,自羞自苦。莫谁何道:“奶奶莫性急,待我从容计较。”不一日,为公务来到扬州,就便至斯员外家来拜谒,传进名贴。员外见写着晚侍教生莫可顿首拜,只道是邻邦父母,出来迎接,那知道是通家女婿。莫谁何久坐不起,斯员外只得具小饭款待。席间偶然问道:“老父母是具庆否?”大凡登科甲的,父母在便谓之具庆。若父在母丧,谓之严侍;母在父丧,谓之慈侍;父母双亡,即谓之永感。莫谁何听得此语,流下泪来道:“赋性不辰,两亲早背,至今徒怀风木之感。”斯员外道:“老父母早伤父母,学生老无男女,一般凄楚。”言罢,也不觉垂泪。这一席饭,吃得个不欢而罢。临别时,莫谁何道:“从此别去,又不知何日相逢。倘不弃敝县荒陋,晚生当扫门相待。”员外道:“寒家祖茔,在栖霞山下。每到春日祭扫,道经贵县,今后当来进谒。”言罢即别。

明年三月间,员外果来仪征答拜。莫谁何知道,报与紫英,说:“你父亲今日来到,还是相见或不相见?”紫英道:“我念生身养育之恩,只得老着面皮去见他。”莫谁何听罢,一面分付整酒,一面迎接斯员外到衙中饮宴。饮到中间,莫谁何道:“晚生有句不识进退之语相恳。”斯员外道:“有甚见教?”莫谁何道:“忝在通家之末,今而后当守子婿之礼,敝房要出来拜见。”斯员外道:“这怎敢?”说未了,只见紫英出来,扑地就拜。斯员外老人家,眼不甚明,一时也跪下去。起来一看,大声嚷道:“为何,为何?怎么,怎么?可怪花园中,遗下桃红鞋子,说是莫举人的,到此方见明白。”说罢,恨恨不绝。几年不见,并非喜自天来,只见怒从心起。已而叹道:“生长不长进,怨不得别人。”乃对莫谁何道:“当初我不肖之女,被坏廉耻,伤风化,没脊骨,落地狱,真正强盗拐去的日子。我只得托言不肖女死,瞒过胡通判家了。今后若泄漏此情,我羞你羞,从此死生无期,切勿相见。”言罢,拂衣而出。把一个无天无地的莫谁何,骂得口不啧声,含着羞惭,送斯员外出去。紫英回到卧房,也害了三个月说不出问不明的病症。

从此秋去春来,莫谁何满了三年之任,次第升官,直做到福建布政使。追咎少年孟浪,损了自家行止,坏了别人闺门,着实严训二子,规矩准绳,一步不苟。大的取名莫我如,小的名叫莫我似。一举连科,同榜少年进士。并做京官。何期大限到来,莫谁何在福建衙门得病。此病生得古怪,不是七情六欲,不是湿然风寒,不是内伤外感。只是昏沉焦躁,常时嘻笑狂歌,槌胸跌背,持刀弄剑,刺臂剜肉,称有鬼有贼有奸细。紫英早暮伏侍,不敢远离。一日睡在床上,倏然坐起说道:“我非别神,乃是琼花观伽蓝。当初紫英前身,是江都大财主,莫可是桂林一娼妇。财主许了娼妇赎身,定下夫妻之约。不期财主变了此盟,径自归了扬州。妇人愤恨自尽。故此男托女胎,女转男身,有此今生之事。莫可今生富贵,两子连登,是前生做娼妓时,救难周贫,修桥造路,所以受此果报。临终时恶病缠身,乃因平白地强逼紫英使他不得不从,坏此心术,所以有此花报。果报在于后世,花报即在目前,奉劝世人早早行善。”言罢又复睡倒,仍然还莫谁何本色,霎时间呕血数升而死,呜呼哀哉!

紫英听伽蓝神显圣,又是一番惊异。殡殓莫谁何,扶柩归广西。来元夫妇迎接,莲房感念旧情,也十分惨戚。却遇二子奔丧也到,刚刚三年孝满,紫英亦病,呼二子在床前吩付道:“父生临桂,母出江都,魂梦各有所归,缘牵偶成今世,即此便是遗嘱。”言罢,就绝了气。二子见说得不明不白,只道是临终乱命,不去推详。那知紫英心上,倒是个至死不昏之人,亦是琼花观伽蓝点化之言也。后人有诗道是好,诗云:

男女冤牵各有因,风情里面说风情。

今生不斩冤牵债,只恐来生又火坑。第六回 乞丐妇重配鸾俦天地茫茫一局棋,输赢黑白听人移。

石崇豪富休教羡,潘安姿容不足奇。

万事到头方结局,半生行径莫先知。

请君眼氏留青白,勿乱人前定是非。

话说人世百年,总不脱贫富穷达四字。然富的一生富到底,穷的一生穷到底,却像动摇不得。无怪享荣华的受人多少奉承,受艰难的被人多少厌贱。那受人奉承厌贱的,虽一毫无羞耻恼怒之意,那奉承厌贱人的,却自以为是。撮出锦上添花,井中下石,掉那三寸舌,不管人消受得起,磨灭不过。这是怎的说?只因眼里无珠,把一切当面风光,撤抹了许多豪杰,岂不可惜!岂不可恨!昔是有个王播,未遇之时,读书木兰寺中,每日向和尚处投斋。丛林中规矩,小食以后,日色中天,火头饭熟,执事者撞钟三声,众僧齐到斋堂吃饭。那木兰寺和尚,十分势利,看见王播,读书未就,头巾四角不全,衣襟遍身破碎,总然有豪气三千,吐不出光芒一寸。终日随着众僧,听了钟声,上堂吃饭,众僧无不厌贱。更可恨那执事的和尚,使下尖酸小计,直待众僧饭毕,然后撞钟。王播听得钟声,跄踉走到,箩内饭无余粒,盆中菜无半茎,受此奚落,只得忍耐。未免含愠归心,泪随羞下,题诗两名于壁上道:

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

写罢拂袖而出。后来一举登科,出镇扬州,重游木兰寺。众和尚将碧纱笼罩着所题诗句,各各执香,跪仗在地,叩头而言,说望老爷宽洪海量,恕我辈贼秃有眼无珠,不识好人。那王播微微笑道:“君子不念旧恶,何足介意。”见此碧纱笼盖之处,乃揭开一看,不觉世事关心,长叹一声。随唤左右,取过笔砚,又题两句于后道:

三十年来尘扑面,今朝方得碧纱笼。

世情冷暖,人面高低,大率如此。后人做传奇的,却借来装在吕蒙正身上,这也不在话下。如今且说一个先时狼狈,后来富贵的女子。莫说旁人不料他有这段荣华了,便是他引镜自照,也想不起当年面目。正是:

时运未来君莫笑,困龙终有上天时。

话说淮安府盐城县,有一村庄人姓周,排行第六。此人原有名有表,因做人没挞熬,不曾立得品地,所以人只叫他是周六。那周六生长射阳湖边,朦胧村中。所居只有茅屋三间,却又并无墙壁,不过编些篱槿,涂些泥土,便比别人家高堂大厦一般。这朦胧村地本荒凉,左边去是水,右边去也是水。若前若后,无非荆榛草泽,并无一片闲田,可以种麦种菜。就遇农忙插苗之时,也只看得。周六又是闒冗不学好的人,总或有搭空地,也未必肯去及时耕种。人便不肯向上,这日逐三餐养命之根,却不可少。你道他做甚生涯度日?专靠在泽中芟割芦路虽小,尽有卖处。即此便是他一生衣食根本,却比富家大户南庄田北庄库,取之不竭用之有余,一般作用。但是天性贪杯好饮,每日村醪浊酒,却少不得。趁得少,吃得多,手头没有一日宽转。

更可怜老婆先已死过,单有一个女儿,小名长寿。那长寿女年一十八岁,只因丧了母亲,女工刺绣,一些不晓。虽如此说,就是其母在日,也不过是村庄的阿妈,原不晓得描鸾刺凤,织绣缝裳。所以这长寿女只好帮着周六劈芦做席。你想习熟这样生活,总然臂如莲藕,少不得装添上一层蛇腹断纹,任你指似笋尖,也弄做个擂鼓槌头。更可惜生得一头好发,足有四五尺长,且又青细和柔。若此发生在贵家富室深闺女娘头上,日日加上香油,三六九篦去尘垢,这乌云绿鬓,好不称副粉容娇面。可怜生在此女头上,镇日尘封灰裹,急忙忙直到天暗更深,没有一刻清闲。巴到天明,舀些冷水,胡乱把脸上抹一抹。将一个半爿梳子,三梳两挽,挽成三寸长,歪不歪,正不正,一个擂槌,岂非埋没了一天风韵!又可惜生得一口牙齿,齐如蝤蛴,细如鱼鳞,虽不曾经灌香刷,擦牙散,天生得粉花雪白,又不露出齿龈。还有一桩好处,眉分两道春山,眼注一泓秋水。虽则面黄肌瘦,却是鼻直口方,身材端正,骨肉停匀。这等样一个女儿,若是对镜晓妆,搽脂傅粉,穿上一身鲜衣华服,缓步轻行,可不令少年浪荡子弟,步步回头!单嫌两只金莲,从来不曾束缚,兼之蓬头垢面,满身破碎,东缀西联,针线参差。把他弄得分明似个烟薰柳树精,怎能得遇吕纯阳一朝超度。更有一件,年虽及笄,好像泥神木偶,闭着嘴,金口难开。除却劈芦做席,只晓得着衣吃饭,此外一毫人事不懂。

常言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到了这般年纪,少不配个老公。婚姻虽则是天缘,须是要门当户对。这周六行径,有什么高门大户与他成亲?恰好有个渔翁刘五,生长北神堰中,正与大儿子寻头亲事。凭着堰中胥老人做媒,两家遂为姻眷。男家捕鱼,女家织席,那有大盘大盒,问名纳采,凑成六礼之事。不过几贯铜钱作聘,拳鸡块肉,请胥老人吃杯白酒。袖里来,袖里去,绝不费半个闲钱。那周六独有这桩事十分正经,送来钱钞,分文不敢妄用,将来都置办在女儿身上。荆钗布裙,就比大大妆奁。拣了一日子,便好过门,这方是田庄小家礼数,有何不可。正是:

花对花,柳对柳,破畚箕,对折茹帚。编席女儿捕鱼郎,配搭无差堪匹偶。你莫嫌,我不丑,草草成婚礼数有。新郎新妇拜双亲,阿翁阿妈同点首。忙请亲家快上船,冰人推逊前头走。女婿当前拜丈人,两亲相见文绉绉。做亲筵席即摆开,奉陪广请诸亲友。乌盆糙碗乱纵横,鸡肉鱼是兼菜韭。满斟村醪敬岳翁,赶月流星不离口。大家畅饮尽忘怀,连叫艄头飞烫酒。风卷残云顷刻间,杯盘狼藉无余蔌。红轮西堕月将升,丈人辞倒如颠狗。邻船儿女笑喧天,一阵荟荟齐拍手。

周六送女儿成亲,吃得烂醉,刘五转央邻船,直送归家,这也不在话下。大凡妇女缝联补缀,原为本事。长寿女自小不曾学得,动不得手。至于捕鱼道路,原要一般做作。怎奈此女乃旱地上生长,扳不得罾,撒不得网,又摇不得橹,已是不对腔板。况兼渔船底尖,又小又活,东歪西荡,失手错脚,跌在水中,满身沾湿。又无别件衣裳替换,坐待日色,好方晒干。又遇天阴雨下,束手忍冻。刘五不是善良主顾,倘若媳妇有些差失,这场大口舌,如何当得他起。一日偶同儿子入市卖鱼,一路说此一件关心要事。假如刘五虽说如此,儿子若怜爱老婆,还有个商量。那知夫妻缘分浅薄,刘大已先嫌妻子没用,心下早怀着离异之念。听了他父亲这话,分明火上添油,便道:“常言龙配龙,凤配凤,鹁鸪对鹁鸪,乌鸦对乌鸦。我是打渔人,应该寻个渔户。没来由,听着胥老人,说合这头亲事。他是编芦席的人,怎受得我们水面上风波。且又十个指头并作一夹,单吃死饭,要他何用?不如请着原媒并丈人一同到来,费些酒饭,明白与他说知:你女儿船上站不惯,恐有错误,反为不便,情愿送还,但凭改嫁也得,依然帮着丈人做活养家也得。我家总是不来管你,如此可好么?”刘五点头,称言有理。教儿子先归船上,自己到胥老人家,计议此事。

却值老人正在村中,沿门摇铎说道:“孝顺父母,尊敬长上。”还不曾念到第三第四句,被刘五一扯,说道:“胥太公,一向久违失望,今日有多少米了?”胥老人把袖子一提,说:“尽在其中,尚不满一升之数。”刘五道:“一升米值不得好些钱文,我看天色晚了,到我船上去,吃杯水酒何如?”胥老人道:“通得,通得。”就犹未了,只见前边一伙人,鸦飞鹊乱的看相打。走过仔细一看,却是周六卖芦席与人,有做豆腐后生,说了淡话,几乎不成。为此两相口角,遂至拳手相交。旁边一个老儿解劝,就是后生之父。胥老人从中挨身强劝,把竹片横一横,对那老者说:“你平昔不曾领导令郎,所以令郎无端尚气,这是你老人家不是。”又对那后生说:“周六就住在射阳湖边,与这北神堰原是乡党一样,又不是他州外府来历不明之人,可以吃得亏的。况且他是卖席子,你是做豆腐,各人做自家生理,何苦掉嘴弄舌,以至相争,便是非为勾当,不可,不可!”后生与周六听罢,两家撒手。胥老人就摇起铎来高声念道:“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众人听了一笑而散。

刘五见机缘凑巧,说道:“周亲家恼怒既解,不如同到小舟,同胥阿公闲坐几时,饮杯淡酒。”周六重新拱手道:“那日厚情,竟忘记谢得,怎好又来相扰?”刘五道:“亲家莫谈笑话,只因小人家做事,不合礼节,就是令爱过门之后,三朝满月,不曾屈亲家少叙,实为有罪。”周六听了此言,满面通红,说:“刘亲家,说也没用,自小女出嫁到今,已过一月,就是碗大盘盒,也没一个。若如此说来,一发教我置身无地!”胥老人摇手道:“莫说此话,两省,两省!”说话之间,不觉已到船边,上船坐下。

长寿女见了父亲,掉下两行眼泪。刘大见了丈人,在船舱板上作个撒网揖。刘五妻子,也向船头道个万福,说:“亲家公,甚么好风,吹得到此。我船上芦席已破,又被媳妇错脚踏穿,堕下水中。亲家公有紧密些的,可带几扇与我。”刘五道:“闲话莫说,且去烫酒煮鱼。与亲家荡风。”那刘五已与儿子商量,定要把媳妇退回。所以饮酒之间,只管说媳妇生长岸上,在船上不便的话。向着胥老人,丢个眼色,又附耳低言如此如此。长寿女听说到落水一节,想从前无衣少着,没替换受了寒冻,不觉放声大哭。周六还未开口,胥老人终是个作媒的,善于说开说合,便道:“不难,不难!我却有个两理之策在此,只是各要依我。”刘五道:“胥老公说的话,怎好不依的。”胥老人道:“从来岸上人做不得水上人的道路,水上人却做得岸上人的经纪,此乃自然之理。周六官丧偶之后,止有长寿姐一人,嫁到你家,时时牵挂。今日已满月,何不且送媳妇还家,只算做个归宁。刘小官也到丈人家去,学做芦席,一来可以帮扶丈人,尽个半子之孝;二来你家船上应用芦席,尽取足于周六官,又不消刘阿妈费心。二令郎年纪也不小了,依我就寻个船上姐儿,朝晨种树,到夜乘凉。娶了这房媳妇,早晚间原自帮衬,不两便么?”那刘五道:“说此甚妙。但我大儿子到亲家处,少不得还凑几串钱,与他做芦席本钱才是。为今之计,不若亲家同令爱先归。隔两日,待我计较了钱钞,亲送儿子上门来何如?”周六听见肯教女婿来相帮,又带得有本钱,喜上心来,暗自踌躇道:“自从女儿嫁后,没有帮手,越觉手头急促。如若女婿同来,大有利益。”乃扯个谎道:“我又无第二个儿女,做得人家,总来传授女婿,便在我家去住也无妨。但芦席生意微细。比不得亲家船上网网见钱,还宜斟酌,莫要后悔。”胥老人道:“阿呀!我老人家道话弗差个。若是有时运,船上趁得钱,岸上也趁得钱。若没时运,莫说网船这业,就是开典铺,也要折本。趁我在此,令爱今日就一齐同去。”刘五道:“胥阿公说得有理。况我现有两个儿子,就作过继一个与亲家公,也未为不可。”胥老人拍手笑道:“说得妙,说得妙,快拿热酒来!”周六道:“既如此,只得领命了。”刘五即教儿子,去备只小船相候。这周六见了酒杯,分明就是性命,一壶不罢,两壶不休。看看斜阳下山,水面霞光万顷,兼之月上东隅,渔歌四起,欸乃声传。胥老人忙叫天色晚了,快些去罢。周六携着女儿过船,胥老人一同送归。行至射阳湖边,风色渐高,周六已有九分醉意,要坐要立,指东话西,险些撞入河去。何期已到屋下,系船上岸,船头一歪,周六翻个筋斗,滚下水中。长寿姐见父亲落水,急叫救人。那船家与胥老人,自道手迟脚慢,谁肯向前。及至喊起地邻,打捞起来,已是三魂归地,六魄朝天,叫唤不转了。可怜:

泉下忽添贪酒鬼,人间已少织苇人。

长寿姐抚尸恸哭了一番,到家中观看,米粒全无,空空如也。自己身边又没分文,乃央胥老人报知公姑丈夫,指望前来资助殡殓。正不知刘五父子,已不要他,只虑周六做人无赖,撒费口舌,闻知溺死,正中下怀。那里肯把钱钞来收拾?胥老人原与刘家一路,也竟没回音。长寿姐悬望他两三日不至,已知不相干了。告左邻右舍,在屋角掘个土坑,将父亲埋了。寻问至此神堰中,仍要到丈夫船上。那刘五望见他来,将船移往别处。路中遇见胥老人,央求寻觅丈夫船只,胥老人将不要他的话,明明回绝,倒又痛哭一场。可怜单身独自,如何过得日子?只得求乞于市。自射阳湖边,以及北神堰地方,村户相连炊烟不断之处,无所不到。到处亦无有不舍粥舍饭与他吃的。可怪天生是富贵人的格相,福至心灵,当初在父亲身边织席时候,面黄肌瘦,十分蒙懂。一从乞食以来,反觉身心宽泰。虽不免残羹剩饭,到反比美酒羊羔,眼目开霁,说话聪明。觅了一副鼓板,沿门叫唱莲花落,出口成章,三棒鼓随心换样。

一日叫化到一个村中,这村名为垫角村,人居稠密,十人热闹。听见他当街叫唱,男男女女,拥做一堆观看。内中一人说道:“叫化丫头,唱一个六言歌上第一句与我听。”长寿姐随口唱道:

我的爹,我的娘,爹娘养我要风光。命里无缘弗带得,若恼子,沿街求讨好凄凉。孝顺,没思量。

又有一人说:“再唱个六言第二句。”胡口唱道:

我个公,我个婆,做别人新妇无奈何。上子小船一旺,立勿定,落汤鸡子浴风波。尊敬,也无多。

又问:“丫头,和睦乡里怎么唱?”又随口换出腔来道:我劝人家左右听,东邻西舍莫争论,贼发火起亏渠救,加添水火弗救人。又有人问说:“丫头,你叫化的,可晓得子孙怎么样教?”又随口换出一调道:

生下儿来又有孙,呀,热闹门庭!呀,热闹门庭!贤愚贵贱,门与庭,庭与门,两相公。呀,热闹的门庭!贵贱贤愚无定准。呀,热闹门庭!呀,热闹门庭!还须你去,门与庭,庭与门,教成人。呀,热闹门庭!

有的问说:“各安生理怎的唱,唱得好,我与你一百净钱,买双膝裤穿穿,遮下这两只大脚。”却又随口换出腔来唱道:

大小个生涯没虽弗子不同,只弗要朝朝困到日头红。有个没弗来顾你个无个苦,阿呀,各人自己巴个镬底热烘烘。

又有人问道:“毋作非为怎么唱?”长寿姐道:“唱了半日,不觉口干,我且说一只西江月词,与你众客官听着。”本分须教本分,为非切莫为非。倘然一着有差池,祸患从此做起。大则钳锤到颈,大则竹木敲皮。爹生娘养要思之,从此回嗔作喜。

说罢,蹋地而坐,收却鼓板,闭目无言。众人喝彩道:“好个聪明叫化丫头,六言哥化作许多套数,胥老人是精迟货了。”一时间也有投下铜钱的,也有解开银包,拈一块零碎银子丢下的,也有盛饭递与他的,也有取一瓯茶与他润喉的。正当喧闹之际,人丛中一个老者,挤将入来,将长寿姐仔细一看,大声叫道:“此是射阳湖边周第六女儿耶,何为至此?”长寿姐听得此声,开眼一看,面貌甚熟,却想不起。你道此老者是谁?原来此老,也住在射阳湖阴,姓严号几希,深通相法,善鉴渊微。以为麻衣道人善相,他的相法可与相并,麻衣道人别号希夷,故此严老遂号几希,自负近于希夷先生也。当初常与周六买芦席,盖一草庵,故认得长寿女儿。相他发髩玄、眉目郎、齿牙细、身材端雅、内有正骨,只是女儿家,不好揣得。所以脚有天根,背有三甲,腹有三壬,皆不见得。至于额有主骨,眼有守精,鼻有梁柱,女人俱此男相。据此面部三种,以卜他具体三种,定然是个富贵女子。只嫌泪堂黑气,插入耳根,面上浮尘,亘于发际,合受贫苦一番,方得受享荣华。当时周六只道他是混说,语言间戏侮了几句,严老大怒而去,自此绝不往来,霓不知此女下落。

这日偶过此村,看见众人攒聚,拨开一看,正见此女默坐街心,认得昔年颜面,不觉声叹息。此时长寿姐时运将到,气宇开扬,严老又复仔细一看,说道:“周大姐不要愁,不要愁,造化到也。”旁边一人说道:“正是造化到了,卑田院司长要娶他去做掌家娘子哩。”众人听了齐笑起来。严老道:“你莫小觑了他!此女骨头里贵当有诰封之分。若这百日内仍复求乞,可将我这两只不辨那玉石的眼珠刺瞎了。”从人笑道:“倘然不准,那里来寻你?”严老道:“我不是无名少姓的。若是不验,径到射阳湖阴,问来知庵严几希便是。”道罢,分开众人,大踏步走了。众人方知此老是神相严几希,自此互相传说,远近皆知。

不想北神堰边,有个富人,姓朱名从龙,听得这些缘故,他平昔晓得严老相法神妙,必非妄言,有必要提拔此女。一日于途中遇见,遂问道:“你终日求乞于市,须无了局。何不到我家供给薪水?吃些现成安乐茶饭,也免得出头露面。”长寿女道:“尊官若肯见怜,可知好么。”即便弃去鼓板,随朱从龙归家。入厨下汲水执爨,送饭担茶,辛勤服役。他在市叫乞时,虽则口食不缺,却也风雨寒暑,朝暮奔驰。今到朱家,日晒不到,雨淋不着,虽有薪水之劳,却无风寒之苦。顿觉面上尘埃都净,丰彩渐生。一日,朱从龙坐于书房中,见长寿女捧茶而至,放在桌上,回身便走。从龙道:“何不少住须臾?”语言虽则如此,然颜色风魔,却有邪淫之念。长寿女变色说道:“洒扫有书帏之童仆,衾裯有巾栉之女奴。越石父愿辞晏相而归缧绁者,恨不知已也。谨谢高门,复为丐妇。”朱从龙被此数言,不觉惭赧退避,改颜说道:“我怜汝是良家女子,暂落卑田。今在我厨下,原非长策,欲为汝择一良匹,非相戏也。“长寿女不答,掩面而出。正是:

花枝无主任西东,羞共群芳斗艳红。

纵萎枝头甘自老,肯教零乱逐春风。

话分两头。却说有一书生,姓吴名公佐,本贯湖广广济人氏。这广济旧名蕲春,在淮楚之交,负山倚江,本多富家大族。公佐家世簪缨,倚才狂放,落拓不羁。击剑走马,好酒使气,至于一掷樗薄,不惜黄金千两。又雅好名山胜水,背父远游,来至盐城地方。浪荡天涯,资斧尽竭,日穷一日,无可聊生,乃投入本城延寿寺内,权为香火之为人。可笑他:

本来是豪华公子,怎做得香积行童。打斋饭,请月米,懒得奔驰;挑佛像,背钟鼓,强为努力。铺灯地狱,急忙忙折倒残油;请佛行香,生察察收藏衬布。监斋长寿线,礼所当应;书押小香钱,例难缺少。道场未散,镇坛米先入磬笼;昼食才过,浴佛钱已归缠袋。算来不是孙悟空,何苦甘为郭捧剑!

吴公佐在延寿寺混了数月,一日在外吃得烂醉归来,当家和尚说了他几句。公佐大怒,使出当年性气,与和尚大闹一场,走出寺门。想一想,我吴公佐也是条汉子,暂时落魄,怎受这秃驴之气,不如且归故里,再作道理。将身上所有衣服变卖,做个盘缠,一脚直走到广济。亲友们都闻得他在盐城延寿寺,做过香火道人,俱笑道:“这个挑圣像背斋饭桶的,不知放不下本处那里伽蓝,何方檀越,复流回来。想必积得些道场使用,斋衬铜钱,要在本乡本土置几亩香火田,奉礼祖先祭享。再不然,是要讨个香火婆,与和尚合养个佛子佛孙哩。”你也笑,我也笑,把他做了话柄。父母叔伯,也都道他不肖,并无一人瞅睬。吴公佐原是会读书有血性的男子,那里当得起这般嘲笑,心中又羞又怒,却又自解道:“苏秦下第,妻不下机,嫂不为炊。骨肉冰炭,自古皆然,岂独我吴公佐!况男儿四海尽堪家,何必故乡生处好。”立下这念,遂复翻身仍到盐城。

常言好马不吃回头草,料想延寿寺自然不肯相留,决无再入之理。却到何处去好,难道吴公佐便这样结果?且随意闯去。也是天使其然,却遇着延寿寺东房借读书的一个秀才,复姓司空名浩。曾见公佐在寺,做过香火,颇是面善。询其来历,公佐道出几句文人话语,司空浩大以为奇。自想不知果是何等样人,便留到读书处坐下,盘问一番。公佐谈吐渊博,应答如流,司空浩不觉惊异起敬,说道:“足下本是我辈中人,如何失身此寺执役?”公佐笑道:“抱关击柝,赁舂灌园,古人之常,何足为怪。”于是尽以实情相告。司空诰留他住下,乃与众斋长说:“我辈虽忝列黉序,今见广济吴兄,腹笥舌阵,不觉敛手退步。此兄客途寥落,何不留他居于学宫旁舍。凡一应书柬往来,府县公移委到本庠者,悉托此兄代笔,免费我笔心思,兼省学师之委谕,可不两便?”众人尽以为然。遂引公佐见了学师,拣一斋房与他居住。自此时共诸友盘桓,日亲日近,凡文翰之期,花月之会,若吴公佐不在,满座为之不欢。

一日中秋佳节,众友醵金,叙于前街刘孝廉罗亭赏月。酒设在驯鸳沼上。鸳,文禽也,左右其翼,原系野性,非人家沼池中可畜。那刘孝廉园池,时有此鸟飞集,遂起一馆于沼上,取名驯鸳。是夜对月饮酒,适见两只鸳鸯,从空飞下。司空诰道:“月光明净,文鸟嘤呜,正好入咏。吾辈可取古人诗一句,中间要鸟月两字,作一酒尾。”众友俱称最妙。司空浩遂把盏说道:“叫月杜鹃喉舌冷。”一友姓邓名元龙,就接口道:“子规枝上月三更。”一友姓冉名雍非,沉吟再四,乃言:“鸳鸯湖上烟雨楼。”司空浩道:“请问冉兄,此句出在何诗?”雍非道:“小弟岂不知,二兄所咏,一出苏子瞻,一出苏子美。但只言鸟月,并不及鸳鸯,所以特造此句,虽非古作,却有根据。鸳鸯湖,在嘉兴府南门外,烟雨楼,即在鸳鸯湖上,自我作古,却不好耶?”三人各相告罚,哄堂不已。

轮到顺公佐,微微冷笑说道:“大略词家要顾名思义,今夕在驯鸳沼上咏诗,并无鸳字入题,所以该罚,此名不称其义之一征也。若我吴公佐,生来年已三十,孟浪游踪,至今倘未有家。倘奉令咏及鸳鸯,却与此身名义乖谬,请甘先罚巨觥,后来再咏一诗见志。万物共为耻笑,以增词坛话柄。”众友道:“何敢,何敢!就请吟来。”公佐持杯望月,吟出一诗,却是七言八句。诗云:

十载淮阴浪荡游,射阳湖水碧于秋。

虽逢飘母频投饭,却愧王孙未罢钩。

燕子楼前新月冷。鸳鸯冢上野禽啾。

临波虽有双鱼佩,只恐冰人话不投。

吟罢,众友齐声称赏。司空浩道:“吾兄有此捷才,撰成妙句。才子在此,安得无佳人哉!”邓元龙忽然叫道:“有,有,有,吾当为吾兄作伐。”冉雍非道:“兄有何门,以作朱陈配郭!”元龙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冉雍非笑道:“妙,妙!聘财尽是我三友承当,并不消吴兄挂念。只是择日取吉,专待尊命。”司空浩道:“两兄所言,诚为盛念,何独不会小弟知之?”邓元龙道:“六耳不传道。吾兄若知,定先要挨一脚媒人,吴兄客边冷淡,便不好与他节省一些矣。”三人大笑。正当欢笑之际,适赣榆县送中秋节礼与本县,县公有帖到学,要作回启。差人立候,公佐遂先辞去。

去后司空浩问道:“适间两兄所言,戏耶,真耶?”邓元龙道:“兄不闻北神堰朱从龙收得一丐妇乎?此妇乃射阳湖阴周六之女,出嫁与渔户刘五之子。周女不谙渔家生业,兼之夫妇无缘,退还周六。何期周六身死,此女无靠,流落街衢求乞。有严几希相士,相他骨头里贵,后来有好日。因此朱从龙收于厨下,供薪水之役,日渐改头换面。从龙前与我言,欲待为之择配,虽不比洪皓赎刘光世豢豕煨子,却胜于曹孟德再嫁文姬。今吴生客中离索,吾辈为渠安顿一所门户,为他治些礼物,办些酒筵,令彼鳏夫旷女,得遂于飞,也是好事。倘吴生廉得此情,知道乞丐根苗,恐成笑话,或弃之而去,在吴生不免薄幸之名,我辈不失好义之举。适才老兄摘三问四,未免先成笑端,故此秘而不语。以意度之,或可或否,正须老兄一决。”司空浩道:“此事固无不可,但须先与吴兄说知,方为全美。”邓冉二人皆道:“不可,不可!若说知,定然不谐。这吴生是说大话的人,亦有三分侠气。昔年在延寿寺中,若为奴仆,及归故里,厌疾不容。到此无依,也是一精光赤汉,并无依食。我等既拔他苦难之事,又完配怨旷之际,勿论感恩深处,量必为家,燕好之私,尽盖全丑。况乞丐之中,胜于淫奔;说合为亲,并非野合。吴生成亲之后,和好胶漆固不必言。即或有改悔之心,我辈当以大义折之。只要破些钱钞,教朱从龙厚些汝奁,闻那女子饮食已久,渐成模样。吴生见财自喜,不费一钱,得却一房家小,有何不乐?”司空浩道:“既如此,我们同去朱家走一遭,与他去斟酌。”元龙称言有理,当晚席散。

次日,三人步到朱家。那朱从龙家虽丰裕,却少文士往来,近时方与邓元龙相交,今见又同两个秀才来拜,不胜殷勤管待。延坐已毕,叩问来意,三人俱以前情相告。朱从龙欣然道:“在下收留此女,见他有些志气,爱护胜于亲生。方欲与他择配,不道三位先生,有此义举。自古道,见义不为,无勇也。在下当薄治妆奁,以嫁此女,其外房户酒馔之类,三先生分为治办,决不食言也。共襄厥事,以成士林一段佳话。”三人闻言大喜,即欲相别。从龙留住,大设酒席,尽欢而散。明日三人来对吴公佐说道:“佳人有在,佳期不远,但求老兄择一聘日,并定婚期,弟辈当与吾兄速成此事。”吴公佐道:“天下那有不费一钱,倩人成婚之事?”邓元龙道:“昔阮宣子四十五家,王大将军敛钱为婚,古来曾有行之者,吾兄亦何必多让。”公佐道:“且说是何等样人家,有多少年纪,人物若何,使小弟知道,也好放心。”元龙笑道:“老兄不必细问,临期便知。我三人必不相误,包称绝妙便了。但求成婚后,当以天缘自安,笃好终身。新妇不作朱买臣之妻,老兄勿效黄允重婚之事,伤害天理,灭绝人伦,则我辈弟兄永永有光矣。”吴公佐道:“三兄既有此等美情,小弟若负义忘恩,誓生生世世永堕猪狗胎中。”言罢,叩头向天设此誓愿。

三人见他如此赌誓,料无他意,即来回复朱从龙。从龙唤过长寿女,说知就里。长寿女脸色涨红,俯首不言。从龙道:“汝既为夫家所弃,在此亦非终身可了。若此良姻不就,严几希之言反不验矣。”长寿女听了,才点头拜谢。从龙吩咐家人,勿得预先走漏消息。邓元龙三人各出资财,赁起房舍,买办床帏家伙,一面叫公佐选择日期。正是凶事不厌迟,吉事厌近,选定九月初二行聘,十三日天德黄道不将日成亲。这聘礼也不过邓元龙三人袖里来袖里去,所以外人并不知得。到成婚这晚,三友已治县酒席,朱从龙亲送此女来至,大家欢呼畅饮,夜阑方别。三友复珍重吴生好作新郎,公佐唯唯微笑。这段姻缘果出意外:

周氏女,自渔蓑卧月,海棠红抛在江滨,犹留却半分颜色。吴家儿,向画里呼真,白元君染成被褥,尽拚着一泻波涛。

大抵豪迈之人,当富足时,掷千金而不顾。及至窘迫,便是一文钱也是好的。譬如吴公佐,本来是富豪公子,昔年何等挥霍!此时飘零异乡,穷愁落寞,骤然得了这房妻室,且又姿容端丽,动止安祥,又有好些资妆,喜出望外。初意只道是朱从家养女,并不知此女昔时行径。及至成婚之后,那堰中人当做一件新闻,三三两两的传说。公佐闻得大以为怪,细细访问,方知就里。因想自己是个男子汉,到没奈何时,只得权借僧寺栖止。何况此女,为夫家所弃,无所归依,至于沦落,亦不足异。转了这念,毫无介意。那司空、邓、冉三友打听消息,并无片言,喜之不胜。吴公佐本来资性通达,文章诗赋以外,酷好的是呼卢局博。只因一向穷苦,谋食不暇,那有银钱下场赌博。到此得了这些妆奁,资用有余,更兼家有贤妻,又是吃过辛苦的,自会作家,不劳内顾。不觉旧时豪态复发,逢场作戏,掷骰扯牌,无有不去。

不想却遇着一个大大赌客,这赌客是何等样人?乃是钤辖葛玥之子,小名尊哥。那尊哥生来不读半行书,只把黄金买身贵。见了文人秀士,便如仇敌,遇着吴公佐这般好赌之人,却是如鱼得水。尊哥自恃稍粗壮,与公佐对博,千钱一注。也是吴公佐运该发财,尊哥无梁不成,反输一帖。到公佐手中,呼么便么,呼六便六,分明神输鬼运一般,到手擒来。尊哥今日不胜,再约明日。明日不性,再约后日。不数日间,接连输下几千万缗。尊哥世袭官衔,虽不加贫,公佐白手得钱,积累巨万,从此开起典库。那典库生理,取息二分,还且有限。惟称贷军装,买放月粮,利上加利,取赀无算。不五年间,遂成盐城大户,声达广济故乡。

当初公佐落魄归家之日,亲族中那个不把他嘲笑。至于父母,虽是亲生儿子,惟恐逐之不去。今番广济县中,是亲非亲,是友非友,惟恐招之不来。那吴公佐叶落归根,思还广济。长寿姐又无三党之亲,在射阳湖滨无有眷恋。只有父亲尚埋浅土,备起衣衾棺椁,重新殡葬,营筑坟墓,并迁其母,一齐合葬。又买下几亩田产,给与坟丁,以供祭扫。葬事已完,收拾起身,同归广济。可敬那吴公佐非薄幸之人,大张筵席,请司空浩、邓元龙、冉雍非三友痛饮一日,各赠银两,以酬昔日成婚之用。又同妻子到朱从龙家,拜谢养育转嫁之恩。惟有严几希已死,到其坟墓,沃酒祭奠而别。

诸事既毕,归到广济。喜得双亲未老,渐思一举登科。埋头两年,便游广济学宫,三入棘闱,两预贡籍。科贡原是正途,藉此资格,出为云南楚雄府南安州知州。政简讼清,一州大治。可见家道富饶的人,免得贪酷,致损名节。三年考满,父母受封。周氏女封为孺人,衣锦还乡,并不以旧时行径被人谈笑。

那吴公佐出身富贵之家,容易革去延寿寺香火面目。像周氏从父亲织席起身,至于渔户退归,沿门乞食,衣裳褴褛。既无一寸光鲜,面目灰颓,哪见半分精采。无端身入朱家,饱食暖衣,及至出配吴生,资财充裕,女工针指,无有不精,身体发肤,倍增柔腻。坐一坐如花植雕栏,步一步似柳翻绣阁,却是为何?从来衣食养人,胜于庄严佛相。至若身居闺阃,封出朝廷,从头一想,总成一梦。奉劝世人,大开眼界.莫要一味趋炎附势,不肯济难扶危。倘后来人家胜天,可不惭赧无地?说便是这等说,恐怕跳不出炎凉腔子。何怪苏秦不第而归,王播闻钟而食,不为妻嫂所笑,阇黎所唾哉!自古道:“未归三尺土,难保百年身。”百年之内,饥寒夭折,也不可知。就是百年之内,荣华寿考,也不可定。只要人晓得难过的是眼前光景,未定的是将来结局,在自己不可轻易放过,在他人莫要轻易看人。若不信时,但看周氏女始初乞丐市中,后来官封紫诰,即是榜样。诗云:

湛湛青天黯黯云,从头到底百年身。

也难富贵将君许,且莫贫穷把目瞋。

冬尽梅花须着蕊,雪消杨柳自逢春。

丢开男子他家事,且看周娘一女人。第七回 感恩鬼三古传题旨十里松音蒋子山,暮烟收尽梵宫宽。

夜深更向紫薇宿,坐久始知凡骨寒。

一派石泉流沆瀣,数廷霜竹颤琅玕。

大鹏洵有抟风便,还许鹪鹩附羽翰。

此诗乃郏正夫教儿子就学于王荆公,把这诗引见,并勉儿子奋志读书的意思。然读书不过为着功名两字,却不知读书是尽其在我,功名自有天命。假如人根器浅薄,禀性又懒惰,动不动想到某年上登科,某年上发甲,满口胡柴,不知分量。此等妄人,自不必说起。还有一等天生好资性,又好才学,准准的十年窗下,铁砚磨穿。若问到一举登科,尽付与东流之水,此是为何?大抵发达之人,一来是祖宗阴德,二来要自己功夫。有德者天必有报,有学者天又惜其若心,报以今生富贵。总之有个定数,一毫勉强不得。写得出手,才见学问,到得已身,才是功名。决不可画饼充饥,徒成话柄。正是:

富贵未来休妄觊,功名到手始为真。

鹪鹩欲奋图南翮,徒被时人笑破唇。

话说宋孝宗淳熙年间,有一书生,姓仰名邻瞻。父亲仰望,是富阳县中户人家,妈妈曹氏,两口儿生平好善。在今人说好善,不过是造佛斋僧。但不知佛生于西天竺,那要人旃檀当塑?若是云游僧道,龙蛇浑杂,还有饮酒贪淫,劫财害命,胜于强盗十倍者,一般结伙游方。难道斋了这样和尚,便叫做行善?所以会修行者,救人饥寒,解人仇怨,隐讳人过失。遇穷人死不能殓者,舍棺木,或见荒郊野水,死骸暴露,收捞埋葬。又次一等,修建桥梁,补葺道路,这都是现在好事。仰家两口老头,行了三十年善事,家计日渐贫寒。只这一个读书儿子,早暮攻收,年到三四十岁,依然一领青衿。赖有结发妻子姚氏,绩麻织布,克尽女功。然除了读书的吃死饭,一家之中,出气多进气少。单靠着书包翻身,博一日甘来苦尽。那知时运不到,日穷一日。虽不懊悔几十年空行方便,然到得事体艰难,未免生出许多聒噪。

仰邻瞻从此厌苦家中冗杂,寄居报恩寺中读书。古来佛在西天懈慢国之极边极际,国名安乐,本与中国不通。汉明帝时,西僧二人,以白马驼经四十二章来进。明帝缄于兰台石室,自此广兴佛法。至于梁武帝,尤极尊崇,遍处都是招提兰若。梁武帝姓萧,所以凡有佛有僧之处,皆名萧寺。仰邻瞻本是善门子弟,见此清净法门,朝钟暮鼓,诵经念佛,分明离却火坑,来到清凉世界,深喜其幽寂。又与主僧听虚和尚,甚说得来,因此也绝戒劳膻,随僧茶饭。只多了几茎头发,却便是一个不剃头的大知客。

自早春到寺,倏忽便是六月。一日正当赤日当空,流火铄金之际,仰邻瞻自觉得圣贤对面,彻骨清凉。偶闲空些,便纵笔题— 下古风一篇,题曰六月吟,古风云:

曦轮猪野柘杉松,火焚泰华云如峰。

天地炉中赤烟起,江湖煦沫烹鱼龙。

狰狞渴兽唇焦断,峻翮无声落睛汉。

饥民逃生不逃热,血迸背皮流若汗。

玉宇清宫彻罗绮,渴嚼冰壶森贝齿。

炎风隔断珍珠帘,池口金龙吐寒水。

象床珍簟凝流波,琼楼待月微酣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