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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石点头五

古吴龙子犹第一回 郭挺之榜前认子(4/5)

集藏 · 小说 · 第 604–803 段

草草临安住几时,无端风雨唤离居。

东天不养西天养,及到东天月又西。

乔氏上了轿,出了临安城,王从古船泊江口,即舟中成其夫妇。王从古本来要娶妾养子,因见乔氏美艳,枕席之间,未免过度。那乔氏从来知诗知礼,一时被掠,做下出乖露丑,每有所问,勉强支吾,心实不乐。王从古只道是初婚的怕羞,那知有事关心,各不相照。王从古既已娶妾,即便开船,过了富阳桐庐,望三衢进发。为甚叫做三衢?因洪水暴出,分为三道,故名三衢。这衢州地方,上届牛女分野,春秋为越西鄙姑蔑地,秦时名太末,东汉名新安,隋时名三衢,唐时名衢州,至宋朝相因为衢州府。负郭的便是西安首县。王从古到了西安上任,参谒各上司之后,亲理民事,无非是兵刑钱谷,户婚田土,务在伸屈锄强,除奸剔蠹,为此万民感仰,有神明之称。又一清如水,秋毫不取,西安县中,寂然无事。真个:

雨后有人耕绿野,月明无犬吠花村。

这王从古是中年发迹的人,在苏州起身时,欲同结发夫人安氏赴任。夫人道:“你我俱是五旬上边的人,没有儿女。医家说,妇人家至四十九岁,绝了天癸,便没有养育之事。你的日子还长,不如娶了偏房,养个儿子,接代香火。你自去做官,我情愿在家吃斋念佛。”故此王从古到临安娶妾至任。衙中随身伴当夫妻两人,亲丁只有乔氏。谁知乔氏怀念前夫,心中只是怏怏。光阳迅速,早又二年。一日正值中秋,一轮明月当窗,清光皎洁。王从古在衙斋对月焚香啜茗,乔氏在旁侍坐。但见高梧疏影,正照在太湖石畔,清清冷冷,光景甚是萧瑟。兼之鹤唳一声,蟋蟀络绎,间为相应,虽然是个官衙,恰是僧房道院,也没有这般寂寞。王从古乘间问着乔氏道:“你相从我,不觉又是两年,从不见你一日眉开,毕竟为甚?”乔氏道:“大凡人悲喜各有缘故,若本来快活,做不出忧愁;若本来悲苦的,要做出喜欢,一发不能够。”王从古见他说话含糊,又道:“我见你德性又好,才调又好,并不曾把偏房体面待你,为何不向我说句实话?”乔氏道:“失节妇人,有何好处,多烦官人,这般看待。”王从古道:“你是汴梁人,重婚再嫁,不消说起。毕竟你前夫是死是活,为甚的到了临安住在胡家?”乔氏道:“原来这贩卖人家姓胡么?”王从古听说,一发惊异道:“你住在他家,为何还不晓得他姓胡,然则你丈夫是甚么样人?”乔氏道:“妻子既被人贩卖,说出来一发把他人玷辱,不如不说。况今离别二年有余,死也没用,活也没用。”言罢,双泪交流,欷歔叹息。王从古听他说话又苦,光景又惨,连自家讨个贩卖来的做偏房,也没意思,闷闷不名而睡。乔氏见他已睡,乃题一诗于书房壁上。诗云:

蜗角蝇头有甚堪,无端造次说临安。

因知不是亲兄弟,名姓凭君次第看。

题罢就寝。明早王从古到书房中,见了此诗,知道是乔氏所作。把诗中之意一想:“蜗角蝇头,他丈夫定是求名求利的,到临安失散,不消说起。后边两句,想是将丈夫姓名,做个谜话,教我详察,我一时如何便省得其意。”王从古方在此自言自语,只见乔氏送茶进来。王从古道:“你诗中之意,我都晓得,若后来访得你前夫消息,定然使月缺重圆。”乔氏听见此话,双膝就跪下,说道:“愿官人百年富贵,子孙满堂。”此时笑容可掬,真是这两年间,只有这个时辰笑得一笑,眉头开得一开。王从古看了,点头嗟叹其不忘前夫。

自此又过年余。一日正当理事,阴阳生报道:“府学新到的教授来拜。”王知县先看他脚色,乃是汴梁人,年二十八岁,由贡士出身,初授湖州训导,转升今职,姓王名从事。王从古见名姓与己相去不远,就想着乔氏诗中有因,知不是亲兄弟之句,沉吟半晌,莫非正是此君,且从容看是如何。遂出至宾馆中相见,答拜已毕,从此往来,也有公事,也有私事,日渐亲密。一来彼此主宾,原无拘碍;二来是读书人遇读书人,说话投机,杯酒流连,习为常事。倏忽便二年。那衢州府城之南,有一烂柯山,相传是青霞第八洞天。晋时樵夫王质入山砍樵,见二童子相对下棋,王质停了斧柯,观看一局,棋还未完,王质的斧柯,尽已朽烂,故名为烂柯山。有此神山圣迹,所以官民士宦,都要到此山观玩。

一日早春天气,王从事治下肴榼,差驰夫持书柬到县,请王从古至烂柯山看梅花。王从古即时散衙,乘小轿前来。王从事又请训导叶先生,同来陪酒。这叶先生双名春林,就是乐清县人,三位官人,都是角巾便服,素鞋净袜,携手相扶,缓步登山,藉地而坐,饮酒观花。是日天气晴和,微风拂拂,每遇风过,这些花瓣如鱼鳞飞将下来,也有点在衣上,也有飞入酒杯。王知县道:“这般良辰美景,不可辜负。我三人各分一韵,即景题诗,以志一时逸兴。”王教授道:“如此最妙。”就将诗韵递与王教授,知县接韵在手,随手揭开一韵,乃是壶字。知县又递与王教授,教授又送叶训导。那叶训导揭出仙字。然后教授揭着一韵,却是一个妻字,不觉愀然起来。况且游山看花的题目,用不着妻字,难道不是个险韵?又因他是无妻子的人,蓦地感怀,自思自叹。知县训导,那里晓得。王知县把酒在手,咿咿唔唔的吟将出来,诗云:

梅发春山兴莫孤,枝头好鸟唤提壶。

若无佳句酬金谷,却是高阳旧酒徒。

叶训导诗云:

买得山光不用钱,梅花清逸自嫣然。

折来不寄江南客,赠与孤山病里仙。

王教授拈韵在手,讨倒未成,两泪垂垂欲滴。王知县道:“老先生见招,为何先自没兴,对酒不乐,是甚意思?”王教授道:“偶感寒疾,腹痛如刺,故此诗兴不凑,例当罚迟。”自把巨杯斟上。这杯酒却有十来两,王教授平昔酒量,原是平常,却要强进此杯,咽下千千万万的苦情,不觉一饮而尽。红着两眼,吟诗云:

景物相将兴不齐,断肠行赂各东西。

谁教梦逐沙吒利,漫学斑鸠唤旧妻。

吟罢,大叹一声。王知县道:“老先生兴致不高,诗情散乱,又该罚一杯。”王教授只是垂头不语。叶训导唤从人,将过云母笺一幅,递与王知县,录出所题诗句。知县写诗已毕,后题姑苏王从古五字。因知县留名,叶训导后边也写乐清叶林春漫录七字。两人既已留名,王教授也写个汴梁王从事书,只是诗柄上增:“春日邀王令公、叶广文同游烂柯山看梅,限韵得妻字。”书罢,递与王知县。知县反覆再看,猛然想起,就将云母笺一卷,藏入袖里。说道:“等学生仔细玩味一番,容日奉到。”是日天色已晚,各自回衙。

王从古故意将这诗笺,就放在案头。乔氏一日走入书房,见了这卷云母笺,就展开观看,看到后边这诗,认得笔迹是丈夫的,又写着汴梁王从事。”这不是我丈夫是谁,难道汴梁城有两个王从事不成?”又想道:“我丈夫出身贡士,今已五年,就做衢州教授,也不甚差。难道一缘一会,真正是他在此做官?”又想道:“他既做官,也应该重娶了。今看诗中情况,又怨又苦,还不像有家小。假若他还不曾娶了家小,我却已嫁了王知县,可不羞死?总然后来有相见日子,我有甚颜面见他。”心里想,口里恨,手里将胸乱捶。恰好王从古早堂退衙,走入书房,见乔氏那番光景,问道:“为甚如此模样?”乔氏道:“我见王教授姓名,与我前夫相同,又是汴梁人,故此烦恼。”王从古情知事有七八分,反说道:“你莫认差了,王教授说,祖籍汴梁,其实三代住在润州。”乔氏道:“这笔迹是我前夫的,那个假得。”王从古道:“这是他书手代写的,休认错了。”乔氏道:“他是教授,倒有书手代写。你是一县之主,难道反没个书手,却又是自家亲笔?”王从古见他说话来得快捷,又答道:“这又有个缘故的,那王教授右手害疮,写不得字,故此教书手代写。我手上又不害疮,何妨自家动笔。”乔氏见说,没了主意,半疑半信。王从古外面如此谈话,心上却见他一念不忘前夫,倒有十分敬爱。又说道:“事且从容,我再与你寻访。”又过了几日,县治后堂工字厅两边庭中,千叶桃花盛开,一边红,一边白,十分烂熳。王从古要请王教授叶训导玩赏桃花,先差人投下请帖,分付厨下,整治肴馔。对乔氏道:“今日请王教授,他是斯文清越的人,酒馔须是精洁些。”乔氏听说请王教授,反觉愕然,忙应道:“不知可用团鱼?”王从古道:“你平日不煮团鱼,今日少了这一味也罢。”乔氏道:“恐怕王教授或者喜吃团鱼,故此相问。”王从古笑道:“这也但凭你罢了。”原来王从古,旧有肠风下血之病,到西安又患了痔疮,曾请官医调治,官医又写一海上丹方,云团鱼滋阴降火凉血,每日烹调下饭,将其元煮白汁薰洗,无不神效。王从古自得此方,日常着买办差役,买团鱼进衙。乔氏本为王从事食团鱼,见了团鱼,就思想前夫。又向在赵成家,得此一梦,所以不吃团鱼,也不去烹调。今番听说请王教授,因前日诗笺姓名字迹,疑怀未释,故欲整治此味,探其是否。王从古冷眼旁观,先已窥破他的底蕴,故意把话来挑引。此乃各人心事,是说不出的话。

当下王从古正与乔氏说长话短,外边传梆道:“学里两位师爷都已请到。”王从古即出衙迎接,引入后堂。茶罢清谈,又分咏红白二种桃花诗,即好诗也做完,酒席已备。那日是知县做主人,少不得王教授是坐第一位,叶训导是第二位。席间宾主款洽,杯觥交错。大抵官府宴饮,不掷骰,不猜拳,只是行令。这三位官人,因是莫逆相知,行令猜拳,放怀大酌。王教授也甚快活,并不比烂柯山赏梅花的光景。正当欢乐之际,门子供上一品肴馔,不是别味,却是一品好团鱼。各请举筷,王知县一连数口,便道:“今日团鱼,为何异常有味?”那叶训导自来戒食团鱼,教门子送到知县席上。惟王教授一风供上团鱼,忽然不乐,再一眼看觑,又有惊疑之色。及举筷细细一拨,俯首沉吟,去了神去。两只牙筷,在碗中拨上拨下,看一看,想一想,汪汪的两行珠泪,掉下来了。比适才猜拳行令光景,大不相同。王知县看了,情知有故,便道:“一人向隅,满坐不乐。王老先生每次悲哭败兴,大杀风景,收了筵席罢。”叶训导听见此语,早已起身,打恭作谢。王教授也要告辞,王知县道:“叶老先生请回衙,王老先生暂留,还有说话。”遂送叶训导出堂,上轿去后,复身转来,屏退左右,两人接席而坐。王知县低声问王教授道:“老先生适才不吃团鱼,反增凄惨,此是何故,小弟当为老先生解闷。”王教授道:“晚生一向抱此心事,只因言之污耳,所以不敢告诉。晚生原配荆妻乔氏平生善治烹团鱼,先把团鱼裙子括去黑皮,切脔亦必方正。今见贵衙中,整治此品,与先妻一般,触景感怀,所以堕泪。”王知县道:“原来尊阃早以去世,小弟久失动问。”王教授道:“何曾是死别,却是生离。”王知县道:“为甚乃至于此?”王教授乃将临安就居一段情繇,说了一遍。王知县听了此话,即令开了私宅门,请王教授进去,便教乔氏出房相认。乔氏一见了王从事,王从事一见了妻子,彼此并无一言,惟有相抱大哭。连王知县也凄惨垂泪,直待两人哭罢,方对王教授道:“我与老先生同在地方做官,就把尊阃送到贵衙,体面不好。小弟以同官妻为妾,其过大矣,然实陷不知。今幸未有儿女,甚为干净,小弟如今宦情已淡,即日告病归田。待小弟出衙之后,离了府城,老先生将一小船相候,彼此不觉,方为美算。”王教授道:“然则当年老先生买妾,用多少身价,自当补还。”王知县道:“开口便俗,莫题,莫题。”说罢,王教授别了知县,乔氏自还衙斋。王从古即日申文上司告病,各衙门俱已批允,收拾行装离任,出城登舟,望北而行。打发护送人役转去,王教授船泊冷静去处,将乔氏过载,复为夫妇。一床锦被遮羞,万事尽勾一笔,只将临安被人劫掠始终,并团鱼一梦,从头至尾,上床时说到天明,还是不了。正是:

今宵胜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乔氏说道:“我今夫妻重合,虽是天意,实出王知县大德,自不消说起。但大仇未报,死不甘心,怎生访获得强盗,须把他碎骨粉身,方才雪此仇耻。”王从事道:“我虽则做官,却是寒毡冷局。且又不知这贼姓名居处,又在隔府别县,急切里如何就访得着。”乔氏道:“此贼姓胡。已是晓得,但不知其住处。”王从事道:“此事只索放下,再作区处。”话休烦絮。王从事作官一年,任满当迁。各上司俱荐他学行优长,才猷宏茂,堪任烦剧,遂升任临安府钱塘县知县。乔氏闻报大喜,对丈夫道:“今任钱塘,便是当年拆散之地,县令一邑之长,当与百姓伸冤理枉。何况自己身负奇冤,不为报雪,到彼首当留心此事。”王从事道:“不消叮咛,但事不可定,事不可知,且待到任之后,自有道理。”随择日起程,从金华一路,到钱塘上任。三朝行香之后,参谒上司。京县与外县不同,自中书政府,以及两台各衙门,那一处不要去参见。通谒之后,刑布规条,投文放告,征比钱粮。新知县第一日放告,那告状的也无算,王从事只拣情重的方准。中有一词,上写道:

告状人周绍,告为劫赌杀命事。绍系经商生理,设铺扬州。有子周玄,在家读书。祸遭嘉兴三犯盐徒丁奇,遁居临安,开赌诱子宿娼刘赛,朋扛赌搏,劫去血资五十余两,金簪一只。绍归往理,触凶毒打垂毙,赵成救证,诱赌劫财,逞凶杀命。告。

原告 周绍被犯 丁奇 刘塞 周玄干证 赵成王从事看这词,事体虽小,引诱人家子弟嫖赌,情实可恶,也就准了,仰本图里老拘审。原来这张状词,却是赵成阴唆周绍告儿子的。赵成便贪淫作恶,妻子婢妾,却肯舍身延寿。凡在他家走动的,无有不相知,好似癞痢头上拍苍蝇,来一个着一个,总来瞒着赵成一人。有晓得的,在背后颠唇簸嘴说道:“赵瞎子做尽人,那得无此现世报。”赵成近时,忽地道女人滋味平常,要寻小官人味道尝尝,正括着周绍的儿子周玄。这周玄排行第一,人都叫他是周一官,年纪十七八岁。一向原是附名读书,近被赵成设计哄诱,做了男风朋友。引到家中,穿房入户,老婆婢妾,见他年纪小,又标致,个个把他当性命活宝。赵成大老婆花氏,已是三十四五,年纪是他长,名分是老大,风骚又是他为最。周玄单单供应这老婆娘,还嫌弗够,所以一心倒在周玄身上。平日积下的私房,尽数与他,连向日抢乔氏这只金簪,也送与他做表记。两个小老婆,也要学样,手中却少东西,只有几件衣服,将来表情,丫头们只送得汗巾香袋。周玄分明是瞎仓官收粮,无有不纳。赵成一生占尽便宜,只有这场交易,吃了暗亏。

周玄跟着赵成,到处酒楼妓馆,赌博场中,无不串熟。小官家生性,着处生根,那时嫖也来,赌也来,把赵成老婆所赠,着实撒漫。那抱剑营前刘赛,手内积趱得东西,买起粉头接客,自己做鸨儿管家,又开赌场。嫖客到来,乘便就除红捉绿。周玄常在他家走动。这丁奇是嘉兴贩绵绸客人,到刘赛家来嫖,与周玄相遇。刘赛牵头赌钱,丁奇却是久掷药骰的,周玄初出小伙子,那堪几掷,身边所有,尽都折倒,连赵成老婆与他这只金簪也输了。是时五月天气,不戴巾帽,丁奇接来,就插在角儿上。赌罢,周玄败兴,先自去了。丁奇就与粉头饮酒,却好赵成撞至,刘赛就邀来与丁奇同坐吃酒。赵成见丁奇头上金簪,却像妻子戴的一般,借来一看,吃了一惊。刘赛道:“方才周一官,将来做梢,输与丁客人的。”赵成情知妻子与周玄必有私情事了,心里想了一想,自己引诱周玄的不是,不如隐了家丑,借景摆布周玄罢。算计已定,即便去寻周玄。他本意原只要寻周绍,不想恰好遇着在家。

那周绍原是清客,又是好动不好静的,衙门人认得的也多,各样道路中人,略略晓得几个。见了赵成,两下扳谈。赵成即把他儿子与丁奇赌钱,输下金簪子的事说出。周绍道:“可知家中一向失去几多物件,原来都是不长进的东西,偷出去输与别人。”又说道:“只是我儿子没有这金簪,这又是那里来的?”赵成道:“赌博场中,梢挽梢,管他来历怎的。如今钱塘县新任太爷到,何不告他一状,一则追这丁奇的东西,二则也警戒令郎下次。”周绍听信了他,因此告这张状词。也是赵成恶贯满盈,几百张状词,偏偏这一张却在准数之中,又批个亲提,差本图里老拘审。新下马的官府,谁敢怠慢。不过数日,将人犯拘齐,投文解到。王从事令午衙所审,到未牌时分,王从事出衙升堂,唤进诸犯,跪于月台之上。

王从事先叫原告周绍上去,问道:“你有几个儿子?”周绍道:“只有一个儿子。”知县道:“你既在扬州开段铺,是个有身家的了,又且只一子,何不在家教训他,却出外做客,至使学出不好?”周绍道:“业在其中,一时如何改得。”知县又叫周玄上来,看了一看,问道:“你小小年纪,怎不学好,却去宿娼赌钱,花费父亲资本。”周玄道:“小人实不曾花费父亲东西。”知县道:“胡说,既不曾花费,你父亲岂肯告你。在我面前,尚这般抵赖,可知在外所为了。”喝叫:“拿下去打!”皂隶一声答应,鹰拿燕雀,扯将出去。那个小伙子,魂多吓掉。赵成本意借题发挥,要打周玄,报雪奸他妻子之口怨气,今番知县责治,好不快活,伸头望颈的对皂隶打暗号,教下毒手打他。早又被知县瞧见,却认错是教皂隶卖法用情,心里已明白这人是衙门情熟的,又见周玄哀哀哭泣,心里又怜他年纪小。喝道:“且住了。”周玄得免,分明死去还魂。

知县叫丁奇问道:“你引诱周玄嫖赌,又劫了他财物,又打坏周绍,况又是个盐徒,若依律该向个徒罪。”丁奇道:“老爷,小人到此贩卖绵绸,并非卖盐之人。与周玄只会得一次,怎说是引诱他嫖赌,劫他财物,通是虚情诳告,希图捏诈。”知县道:“周绍也是有家业的人,你没有引诱之情,怎舍得爱子到官?”周绍叩头道:“爷爷是青天。”丁奇道:“周玄嫖赌,或是自有别人引诱,其实与小人无干。”周绍道:“儿子正是他引诱的,更无别人,劫去的财物,有细财在此。”袖里摸出一纸呈上。赵成随接口直叫道:“还有金簪子一只。”知县大怒道:“你是干证,又不问你,你何要你抢嘴?”叫左右掌嘴,皂隶执起竹掌,一连打上二十,才教住了。赵成脸上,打得红肿不堪。知县问:“金簪今在何处?”丁奇不敢隐瞒说:“金簪在小人处。”知县道:“既有金簪,这引诱劫赌的情是真了。”丁奇道:“小人在客边,到刘赛家宿歇,与周玄偶然相遇,一时作耍赌东道。周玄输了,将这金簪当梢是实,欺侮银两,都是假的。只问娼妇刘赛,便见明白。”一头说,一头在袖摸出金簪。皂隶递与门子,呈到案上。知县拿起簪子一看,即看见上有“王乔百年”四字,正是当年行聘的东西,故物重逢,不觉大惊,暗道:“此簪周玄所输,定是其母之物,看起来昔日掠贩的是周绍了。但奶奶说是姓胡,右眼已被刺瞎,今却姓周,双目不损,此是为何?”沉吟一回,心中兀突,分付且带出去,明日再审,即便退堂。衙门上下人,都道:“这样小事,重则枷责,轻则扯开,有甚难处?恁样没决断,又要进去问后司。”众人只认做知县才短,那里晓得他心中缘故。

王从事袖了簪子进衙,递与乔氏道:“我正要访拿仇人,不想事有凑巧,却有一件赌博词讼,审出这根簪子。”乔氏道:“这人可是姓胡,右眼可是瞎的?”知县道:“只因其人不姓胡,又非瞎眼,所以狐疑,进来问你。”乔氏也惊异道:“这又怎么说?”知县又问道:“他可有儿子弟兄么?”乔氏道:“俱没有。”知县委决不下,想来想去,乃道:“我有道理了。只把这周绍,盘问他从何得来,便有着落。”次日早堂,也不投文,也不理别事,就唤来审问。当下知县即呼周绍问道:“这簪子可是你家的么?”周绍应道:“是。”又问道:“还是自己打造的,别人兑换的,有多少重?”周绍支吾不过。知县喝教夹起来,皂隶连忙讨过夹棍。周绍着了忙,叫道:“其实不干小人的,不知儿子从何处得来。”知县便叫周玄:“你从那里得来的?”这小伙子,昨日吃了一吓,今日又见动夹棍。心惊胆战,只得实说:“是赵成妻子与我的。”知县道:“想必你与他妻子有奸么?”周玄不敢答应。

知县即叫赵成来问,赵成跪到案前,知县仔细一看,右眼却是瞎的,忽然大悟道:“当日掠贩的,定是这个了。他说姓胡,亦恐有后患,假托鬼名耳。”遂问道:“可是你恨周玄与妻子有奸,借丁奇赌钱事,阴唆周绍告状,结果周玄么?”赵成被道着心事,老大惊骇,硬赖道:“其实周玄在刘赛家赌钱,小人看见了报与他父亲,所以周玄怀恨,故意污赖,说是小人妻子与他簪子。”知县道:“这也或者有之,你可晓得,这簪子是那里来的?”赵成道:“这个小人不晓得。”知县又问道:“你妻子之处,可还有婢妾么?”赵成道:“还有二妾四婢。”知县暗道:“此话与乔氏所言相合,一发不消说起是了。”又道:“你是何等样人,乃有二妾四婢,想必都是强占人的么?”赵成道:“小人是极守法度的,怎敢作这样没天理的事。”知县道:“我细看你,定是个恶人。”又道:“你这眼睛,为甚瞎了?”赵成听了这话,正是青天里打一个霹雳,却答应不来。知县情知正是此人,更无疑惑,乃道:“你这奴才,不知做下多少恶事,快些招来,饶你的死。”赵成供道:“小人实不曾做甚歹事。”知县喝叫:“快夹起来。”三四个皂隶,赶向前扯去鞋袜,套上夹棍,赵成杀猪一般喊叫,只是不肯招承。

知县即写一朱票,唤过两个能事的皂隶,低低分付,如此如此。皂隶领命,飞也似去了。不多时,将赵成一妻两妾,四个老丫头,一串儿都缚来,跪地丹墀。皂隶回覆:“赵成妻子通拿到了。”此时赵成,已是三夹棍,半个字也吐不出实情,正在昏迷之际。这班婆娘见了,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知县单唤花氏近前,将簪子与他看,问道:“这可是你与周玄的么?”那婆娘见老公夹得是死人一般,又见知县这个威热,分明是一尊活神道,怎敢不认,忙应道:“正是小妇人与他的。”知县道:“你与周玄通奸几时了?”花氏道:“将及一年了。家中大小,皆与周玄有奸,不独小妇人一个。”又问:“怎样起的?”花氏道:“原是丈夫引诱周玄到家宿歇,因而成奸。”知县道:“原来如此。”又问道:“你这簪子,从何得来?丈夫眼睛为何瞎了,他平日怎生为恶?须一一实招,饶你的刑罚。”那婆娘惟恐夹棍也到脚上,从头至尾,将他平日所为恶端,并劫乔氏贩卖等情,一一说出,知县道:“我已晓得,不消说了。”就教放了赵成夹棍,选头号大板,打上一百。两腿血肉,片片飞起,眼见赵成性命在霎时间了。

知县又唤花氏道:“你这贱妇,助夫为恶,又明犯奸情,亦打四十。众妇人又次一等,各打二十。”即援笔判道:

审得赵成,豺狼成性,蛇虺为心。拐人妻,掠人妇,奸谋奚止百出,攫人物,劫人财,凶恶不啻万端。诱娈童以入幕,乃恶贯之将盈;启妻妾以朋淫,何天道这好还。花氏夺簪而转赠所欢,赵成构讼而欲申私耻,丁奇适遭其衅,周绍偶受其唆,虽头绪各有所自,而造孽独出赵成。案其恶款,诚罄竹之难书;据其罪迹,岂擢发所能数。加以寸磔,庶尽厥罪。第往事难稽,阴谋无证。坐之城旦,实有余辜。刘赛烟花而复作囊家,杖以未儆。丁奇商贩而肆行赌博,惩之使戒。周玄被诱生情,薄惩拟杖,律照和奸。花氏妻妾宣淫,重笞示辱,法当官卖。金簪附库,周绍免供。

判罢,诸犯俱押去召保。赵成发下狱中,当晚即讨过病状。可怜做了一世恶人,到此身死牢狱,妻妾尽归他人。这才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且说王从事,退入私衙,将前项事说与乔氏。乔氏得报了宿昔冤仇,心满意足,合掌谢天。这只金簪,教库上缴进,另造一只存库。临安百姓,只道断明了一桩公事,怎知其中缘故,知县原为着自己。那时无不称颂钱塘王知县,因赌博小事,审出教唆之人,除了个积恶,名声大振。三年满任,升绍兴府通判。又以卓异,升嘉兴府太守。到任年余,乔氏夫人,力劝致仕,归汴梁祖业。王从事依允,即日申文上司,引病乞休,各衙门批详准允。收拾起程,船到苏州,想起王知县恩德,泊船阊门,访问王知县居处,住在灵岩山剪香泾。王从事备下礼物,放船到渎村停泊,同乔氏各乘一肩小轿,直到剪香泾来。先差人投递名帖,王知县即时出门迎接。原来王知县,因还妾一事,阴德感天,夫人年已五十以外,却生下一子,取名德兴。此时已有七岁,读书甚是聪明。当下在门首迎接,王从古见有两乘小轿,便问:“为何有两乘轿子?”跟随的启道:“太守夫人,一同在此。”王知县心上不安,传话说:“我与太守公是故人,方好相接,夫人那有相见之礼?”跟随的只道王知县不肯与故人夫人相见,实不知其中却有一个缘故,为此乔氏随转轿归船。王从事与王知县,留连两日而别。一路无话,直至汴梁。

是时天下平静,从事在汴梁城中,觅了小小一所居第,一座花园,与乔氏日夕徜徉其间。乔氏终身无子,从事乃立从堂兄弟之子为嗣,取名灵复,暗藏螟蛉之义。王从事居家数年而故,乔氏亦守寡十五年才终。临终时分付灵复道:“我少年得罪你父亲,我死之后,不得与你父亲合葬。父亲之柩,该葬祖墓,我的棺木,另埋一处。”灵复暗道:“我父亲生前与母亲极为恩爱,何故说得罪两字。”欲待再问,乔氏早已瞑目而去。灵复只道一时乱命,那里晓得从前这些缘故。乔氏当日在赵成家,梦见团鱼说话,后来若不煮团鱼与王教授吃。怎得教授见鞍思马,吐真情与王知县。所谓“杀我也早,烧我也早”,在梦验矣。若当时这簪子不被赵成妻子抢去,后来怎报得这赵成劫抢之仇,所谓“寻得着也好,寻不着也好”,其梦又验。当时嫁了王从事,却被赵成拐去,所谓“这个王也不了”。后来又得王知县送还从事,所谓“那个王也不了”,团鱼一梦,无不奇验。后人单作一诗,赞王知县不好色忘义,就成了王从事夫妻重合,编出一段美谈。诗云:

见色如何不动情,可怜美少遇强人。

五年月色西安县,满树桃花客馆春。

墨迹可知新翰墨,烹鱼乃信旧调人。

若非仗义王从古,完璧如何返赵君。

后人又因王知县夫人五旬外生下德兴儿子,后日得中进士,接绍书香,方见王知县阴德之报,作一绝句赞之。诗云:

当年娶妾为宁馨,妾去桃花又几春。

不是广文缘不断,为教阴德显王君。第十一回 江都市孝妇屠身百行先尊孝道,闺闱尤重贞恭。

古来今往事无穷,谩把新词翻弄。

青史日星并耀,芳名宇宙同终。

堪夸孝妇格苍穹,留与人间传诵。

这阕俚词,单说人生百行,以孝为先。这句话,分明是秀才家一块打门砖,道学家一宗大公案。师长传授弟子,弟子佩服先生,直教治国平天下,总来脱不得这个大题目,自不消说起。就是平常不读书的人,略略明白三分道理,少不得也要学个好样子。唯有那女人家,性子又偏,性子以偏,见识又小,呆呆的坐在家中,平日间只与姊妹姑嫂妯娌们说些你家做甚衣服,我家置甚首饰,你家到那里去扳亲,那里去望眷,我家到何处去烧香,何处去还愿;便是极贤慧的,也不过说了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家常话,何曾晓得甚么缇萦女救亲,赵五娘行孝。所以说:“三尺布,抹了胸,不知西与东。”说便是这等说,尽有几个能行孝道的。昔日汉时,越中上虞县有个曹盱,性子轻滑,惯会弄潮。原来钱塘江上风俗,每年端午,轻薄弟子,都去习水弄潮,迎伍子胥神道。那曹盱乘兴跳入江心,一时潮涌身没,将曹盱的尸骸,不知飘到那一个龙宫藏府去了。所以当年官府,张挂榜文,戒人弄潮,上写道:

斗牛之分,吴越之中,惟江涛之最雄,乘秋风而益怒,乃其习俗,于此观游。厥有善泅之徒,竟作弄潮之戏,以父母所生之遗体,投鱼龙不测之深渊,自为矜夸。时或沉溺,精魄永沦于泉下,妻孥望哭于水滨。生也有涯,盍终于天命;死而不吊,重弃于人伦。推予不忍之心,伸尔无穷之戒。如有无知,违怙不悛,仍蹈前辙,必行科罚。

当时曹盱有女,年方一十四岁,闻父亲溺死,赶到江边,求觅尸首。哭泣了三日三夜,不得其尸,直哭得喉咙已哑,肝肠要断。却去寻了一个大西瓜,拜告江神道:“我父亲尸首,若是沉在何处,只愿此瓜,永沉到底。”祝罢,将瓜投在江中。只见瓜儿一滚两滚,直沉下去。曹娥便随着瓜向江心一跳,也丧于波涛之内。沉了七日,却抱着父亲尸首而出。你道这个瓜,缘何便沉?只因孝女报父心坚,拚着性命哀求,所以感动天地。至今立庙曹溪,春秋二祭,这乃是一个真孝闺女。

然女人家孝父母的还有,孝公姑的却是难得。常言道:“隔重肚皮隔重山。”做公姑的不肯把媳妇当做亲生儿女,做媳妇的也不肯把公姑当做生身父母。只有当初崔家娘子,因阿婆落尽牙齿,吃不得饭,嚼不得肉,单单饮得些汤水,如何得性命存活。崔娘子想一想:“孩儿家吃了乳便长大;老人家难道便吃不得乳?”直想到一个慈乌反哺的地位,日逐将那眼睛又瞎、耳朵又聋、牙齿又落、头发又秃,一个七死八活的婆婆,坐在怀中吃乳。看看一月又是一月,一年又是一年,那老婆婆得了乳食,渐渐精神复生,眼睛也开,耳朵也听得,口里也生出盘牙,头上又长几茎绒毛出来,活到一百来岁。感激媳妇这般孝心,便双膝跪下,向天连拜几拜,祝告道:“我年纪又老,料今生报不得媳妇深恩,只愿子子孙孙,都像他孝顺便了。”后来崔家男女,个个孝顺,十代登科,三朝拜相,这是古来第一个孝妇。然毕竟崔家的孝妇,还是留了自己身子,方好去乳养婆婆,这也还不希罕。在下如今只把一个为了婆婆,反将自己身子卖与屠户人家,换些钱钞,教丈夫归养母亲,然后粉骨碎身于肉台盘上,此方是千古奇闻。这桩故事,若说出来呵:

石人听见应流泪,铁汉闻知也断肠。

话说唐僖宗时,洪州府有一人,姓周名迪,表字元吉,早年丧父,止有母亲乐氏在堂。到十八岁上,娶得妻子宗氏。这宗氏是儒家之女,自幼读书知礼,比元吉只小一岁,因排行第二,遂唤做宗二娘。夫妻两人十分和睦,奉侍老娘,无不尽心竭力。当年乐氏生周迪时,已是三旬之上,到圆亲时,又是二十年光景,乐氏已是五旬的人了。周迪父亲,原在湖广荆襄生理。自从成婚之后,依旧习了父业,也在湖广荆襄地方走走。每年在外日多,在家日少,全亏宗二娘在家,供养母亲,故此放心得下。不竟经商数载,把本钱都消折了。却是为何?原来唐朝玄宗时,安禄山、史思明叛乱,后来藩镇跋扈,兵火相寻,干戈不息。到僖宗时,一发盗贼丛起,更兼连年荒歉,只苦得百姓们父子分离,夫妻拆散,好生苦楚。这周迪因是四方三荒四乱,拆尽了本钱,止留得些微残帐目。在襄阳府中经纪人家,奔回家来。等待天下太平,再作道理。此时年将四十,不曾生下一男半女。夫妻两口儿承奉一个老娘,虽只家中尴尬,却情愿苦守。无奈中户人家,久无生理,日渐消耗。常言道:“开了大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那一件少得。却又要行人情礼数,又要当官私门户,弄得像雪落里挑盐包,一步重一步。

一日,乐氏对儿子媳妇说道:“我家从来没有甚田庄,生长利息,只靠着在外经商营运。如若呆守在家,坐吃箱空,终非常法。目今虽则有些后荒撩乱,却还有安静的地方,你一向在荆襄生理,还有些帐目在人头上,也该就去清讨。我老人家,还藏下五十两银,指望备些衣衾棺椁送终。我想家道艰难,日苦一日,难道丢了饮食茶饭,只照管衣衾棺椁不成。依我起来,还是将此五十两送终本钱,急急收拾行李,再往襄阳走走,讨些帐目,相时度势,这方是腰间有货不愁穷,东天不养西天养。”周迪听了,还犹豫未决;那宗二娘听了婆婆这番说话,便对丈夫说:“婆婆所见极是。但这五十两银子,是婆婆送终的老本钱,今做了我三口养命的根本,你须是做家的,量不花费一两二两,却要仔细着眼力买货,务求利钱八分九分,也须要记得。只为今日这般穷苦,没奈何将七十岁的老娘撇下,虽不要你早去早回,实指望紧关紧闭,留下婆婆在家,且自放心。万一家道艰难,我情愿粉骨碎身奉养他,决不使你老娘饥饿。”周迪手里接了银子,眼儿里汪汪的掉下泪来,说道:“我自有道理,不须分付。只是我此番一去,生意不知如何,道路不知如何,但好定出去的日子,定不得归来日子。只得母亲年纪高大,我又不在家里,你又不曾生育得一男半女,且要在你身上,替我做儿子,照管他寒寒冷冷,又要在你身上,代作孙孙儿女,早晚与老人家打伙作乐。”那知这两句话,又打动老娘心上事来,便开口道:“阿哟!正是。你年近四十,还没有儿女,此番出去,定不得几时归家,那里得接代香火的种子。我如今有个算计,莫若你夫妻二人,同去经商,却当伙伴一般。一来好看管行李货物,二来天可见怜,生下个儿子,接续后嗣,也未可知。”周迪听了,答道:“母亲,这却使不得。我今出去,留下媳妇奉侍,也还可放心;倘若我夫妻同去,撇下你老人家孤单独自,却告傍着哪一个。”老婆鞘:“你若愁我单身在家,你的舅母冯氏妈妈,他也是孀居,年将六十,并无男女,你可接他来,同我作伴。”又道:“我也原舍不得你夫妻同去,只愁你做生意的日子长,养儿子的日子短,千算万算,方算到此。”宗二娘却格格的笑道:“婆婆,你好没见识!你若愁家计日渐凋零,少不得营生过活,还有道理。若愁你儿子年纪长大,没有孙子,却教我同伴出去。我想你儿子媳妇,都是四十边年纪的人,尚不曾奉承你吃一碗安乐茶饭,我们连夜生育,今日三朝,明朝满月,巴到他十岁五岁,好一口气哩!总然巴到成房立户,怕如你儿子媳妇一般样子,依旧养不着父母,却不是空帐。若如今依了婆婆说话,同了丈夫出去,他乡外府,音信不通,老人家看不见儿子媳妇,儿子媳妇看不见老人家,可不是橄榄核子落地,两头不着实!不如叫丈夫独自出去,倘若生意活动,就在别处地方,寻一偏房家小,就是生得成儿子,生不成儿子,听之天命,这方是两头着实的计较。”老婆婆听罢,说道:“不要愁我,我死也死得着了。你夫妻两口,从来有恩有爱。况自成婚到今,只因年时荒乱,生意淡薄,累你挨了多少风霜,受了多少磨折。假若留下媳妇在家,儿子反在他州外府,娶下偏房家小,却不是后边的受用,结发的倒丢过一边,这断然使不得。常言道:恭敬不如从命。你若再三不听我老人家说话,我便寻个死路,也免得儿子牵挂娘,媳妇牵挂婆婆。”说也还说不了,急赶到厨房下,拿把菜刀在手。若不是宗二娘眼快手急,急赶去抱住,周迪夺下菜刀,险些把一个老人家,荡了三魂,走了六魄。当时周迪夫妻劝住了老婆婆,便说道:“儿子便同媳妇出去。”闹吵吵的嚷了两个时辰,哪知道因这老人家舍不得儿子媳妇分离,却教端端正正,巴家做活,撇得下老公,放不开婆婆的一个周大娘子,走到江都绝命之处,卖身杀身,受屠受割。正是:

只因一着不到处,致使满盘都是空。

这还是后话不提。

却说宗二娘虽则爱婆婆这般好意,却也不忍,又见婆婆这般执性,只得收拾行李,与丈夫行路。口里呜呜咽咽,暗暗啼哭,又自言自语道:“我的婆婆,你为着儿子,割舍了媳妇,恐怕你媳妇为婆婆,又割舍了丈夫。”拓了眼泪,又欢欢喜喜对婆婆道:“我媳妇如今只得同丈夫前去。”周迪即到冯妈妈家,搬他一家来同住。等得冯妈妈来到,二人作别。宗二娘又对周母拜了两拜,说道:“只愿你百年长寿,子媳同归。”又转身拜冯妈妈两拜,说道:“可怜老人家年老无依,全仗舅母照管,从此一去,或者时运不通,道路有变,丈夫带不及妻子,妻子赶不上丈夫,双双出去,单单一个回来,也是天命。”周迪听到此地,泪如雨下。老母也自觉惨伤。宗二娘不忍看着婆婆,反抽身先走,背地流泪。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周迪夫妇,离了洪州,取路望襄阳而去,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非止一日,来至襄阳,周迪将了行李,夫妻双双径到旧日主人家里。不道主人已是死了,主人妻子,却认得是旧主顾,招留歇住。周迪取些土仪相送,两下叙了几句久阔的说话。周迪问主人死几时了,答道:“死有五年了。”周迪又问:“有位令郎,如何不见?”那老妪便告诉儿子终日赌钱,不好学,把门头都弄坏了的话。周迪问旧日放下的帐目,却说一毫不晓得。及至他儿子归来问时,也只推不知。周迪心里烦恼,瞒着主人家,独自到各处走一遍,那知死的死了,穷的穷了,走的走了,有好些说主人以往去用了,可不又是死无对证。转了两日,并讨不得分文,对着妻子,只叫得苦。夫妻正当闷纳,只见那老妪一盘儿托着几色嗄饭,一大壶酒送来,说道:“老客到了,因手中干燥,还不曾洗尘,胡乱沽一壶水酒在此当茶,老身不敢相陪了。”宗二娘道:“我们在此搅扰,已是不当,怎又劳妈妈费钞。”那老妪道:“不成礼数,休要笑话。”道罢自去。夫妻二人把这酒肴吃了,周迪向妻子道:“如今帐目又没处讨,不如作速买了货去罢,还是买甚货便好?”正说间,那老妪又走过来,夫妻作谢了。老妪开言道:“周客人,连日出去,想必是讨帐,可曾讨得些?”周迪道:“说起也羞杀人,并没处讨得一文。”老妪道:“如今的世界,不比当初了。现在该还的,尚有许多推托,那远年的冷帐,只好休罢。如今买回头货去,多趁些罢。”周迪道:“妈妈说得是。方在此商议,还是买甚货好。”宗二娘听了,便剪上一句道:“妈妈休听他说浑话,我们特来讨帐,那里有本钱收货。”那老妪道:“若说讨帐,只管早回。如今盘缠又贵,莫要两相担搁。”宗二娘道:“多谢妈妈指教。”讲了一回,老妪收了酒壶碗碟出去。

宗二娘埋怨丈夫,低低道:“如何恁不谨慎,可见他说儿子是个不长进的,只管直说要买货,倘被他听见,暗地算计,那时却怎处!”周迪道:“娘子见的是,我却想不到此。”何期他们说话时,主人儿子,果然在外悄地窃听,晓得身边有物。到夜半时候,乘他夫妻熟睡,掘个壁洞,钻进去,把这五十两命根,并着两件衣服,一包儿捞去。他夫妻次早起身,方才晓得。那老妪明知是儿子所为,也假意说失了若干东西,背地却捏着两把汗,只愁弄出事来。气得他夫妻面面相觑,跌足叫屈,虽猜摸主人家儿子有些蹊跷,他无赃证,不好说他是贼,只得忍气吞声,自家怨命。周迪对妻子道:“我两人若还苦守在家,也可将就过活。如今弄到此地,帐目已都落空,本儿又被偷去,眼见得夫妻死他乡,这分明是我老娘造下的冤债。”宗二娘听了,便变着脸说道:“这是自不小心,怎埋怨得母亲。此就是忤逆不孝的心地了。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且得一日度一日,再寻出一个甚么道理,收拾回去,这便万幸了。万一时势穷蹙,你死了还存得我,我死了还存得你,好歹留一人归去,奉养婆婆,这才不枉叫做亲生儿子亲媳妇。今日却愁他怎的!”这一班话,说得个周迪无言可答,沉吟了一晌,眼中流下泪道:“罢罢,事已至此,只可听之天命。我且出去走走看,或者寻得个生路也好。”宗二娘道:“这才是正经道理。”周迪在襄阳府中闯了几日,并不曾遇见一个熟人。正当气闷,那老妪因儿子做了这事,诚恐败露,只管催逼他夫妻起身。两个斗口起来,在门首争嚷,宗二娘在旁劝解。不想绝处逢生,有个徽州富商汪朝奉,也在襄阳收讨帐目,这日正从门首经过,见周迪与这老婆子争论,立住了观看。听得是江右声音,问其缘故。周迪心中苦楚,正没处出豁,一把扯汪朝奉坐下,将母亲逼迫出门,及被偷去银子,前后事情,细细告诉一遍。说道:“如今又没盘缠归去,又遇不得一个好人搭救,却只管催逼起身,教我进退无让,可不是个死路!”说到伤心之处,泪珠儿乱落,痛哭起来。那汪朝奉一般做客,看了这个光景,正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也不觉渗然。说道:“莫要哭,且问你,可晓得写算么?”周迪道:“我从幼读书,摹过法帖,书札之类,尽可写得,那算法一掌金,九九数,无不精熟,凭你整万整千,也不差一丝一忽。”汪朝奉道:“既晓写算就易处了。小弟原是徽州姓汪,在扬州开店做盐,四方多有行帐,也因取讨帐目到此。如今将次完了,两三日间,便要起身,正要寻一个能写能算的管帐。老哥若不嫌淡泊,同到扬州,权与我照管数目,胡乱住一二年,然后送归洪州何如?”周迪听了,连忙作揖道:“多谢朝奉提携,便是恩星相照了!请坐着,待我与山妻商议则个。”随向妻子说道:“承这朝奉一片好心,可该去么?”宗二娘道:“我看这人,是个忠厚长者,且将机就机,随到扬州,再作区处。”周迪道:“我意正欲如此。”夫妻算计定了,宗二娘即走出来相见,说道:“蒙朝奉矜怜贫难,愚夫妇感戴不尽。但不知贵寓何处,何日起程,好来相候。”汪朝奉道:“起程只在目前。尊处在此,既不相安,不如就移到小寓住下,早晚动身,更觉便易。”周迪依言,即收拾行李,夫妇同到他寓所。住了三四日,方才起身,取路径到扬州。汪朝奉留住在店,好生管待,他本是见周迪异乡落难,起这点矜怜之念,那写算原不过是个名色,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扬州,枕江臂淮,滨海跨徐,乃南北要区,东南都会,真好景致。但见:

蜀岗绵亘,昆仑插云。九曲池,渊渊春水,养成就耸壑蛟龙。凿邗沟,滴滴清波,容不得栖尘蝼蚁。芍药栏前四美女,琼花台下八仙人。凋残隋花,知他是那一朝那一代遗下的碎瓦颓垣;选胜迷楼,都不许千年调万年存没用的朱薨画栋。盘古冢,炀帝坟,圣主昏君,总在土馒头一堆包裹。玉钩斜,孔融墓,佳人才子,无非草铺盖十里蒙葺。说不到木兰寺里钟声,何人乞食;但只看二十四桥月影,那个销魂。

正是:

何逊梅花知在否,仲舒礼药竟安归。

是时镇守扬州的节度使,姓高名骈,先为四川节度,颇有威名,为此移镇广陵。御笔亲除为诸道行营都统,征剿黄巢。这高骈因位高权重,志气骄盈,功业渐不如前。却又酷好神仙,信用吕用之、诸葛殷一班小人,逢迎蛊惑,伪刻青石为奇字,曰:“玉皇授白云先生高骈”,暗置道院香案。高骈得之大喜。吕用之说:“上帝即日当降鸾鹤迎接,让位仙班。”弄得个高骈如醉如梦,深居道院,不出理事,军府一应兵马钱粮,尽听吕用之处分。用之广树牙爪,招权纳贿,颠倒是非。若不附他的,便寻事故,置于死地。高骈又累假军功,奏荐吕用之,也加到岭南东道节度使职衔。

这贼子心犹未足,欲图谋高骈职位,因畏忌一个将官,未敢动手。这将官是谁?姓毕名师铎,原是黄巢手下一员猛将,后来,归附高骈,收在部下,十分倚任,委他统兵驻扎高邮,以为犄角之势。吕用之欲杀高骈,恐怕毕师铎兴师问罪,乃假令旨,遣心腹赍兵符召毕师铎亲身到扬议事。先除后患,然后举事。那知毕师铎平昔也恨吕用之假术蛊惑,谗害忠良,几遍要起兵剪除奸党,因碍着高骈,却又中止。今番见传令旨,召去议事,明知是吕用之使计谋害,齐集谋士将校商议:“去则定遭毒手,不去必发兵问抗违之罪。兵法云:先发制人。不如起兵直抵扬州,索取妖党,明正其罪。”计议已定,将使人斩了,榜列吕用之罪恶,布告四方,又传檄各部,请兵共讨其罪。毕师铎亲自统兵十万,望扬州杀来。早有吕用之所差使者的仆从,连夜逃回报知,吕用之惊得手足无惜,只得告知高骈,假说毕师铎贼性不改,仍复背叛。高骈久已昏瞶,全无主张,但教传令,齐集将士应敌。一面发帑藏,备办军需。出入指麾,一听吕用之便宜行事。城中百姓,一闻高邮兵来,料道吕用之决敌他不过,恐怕打破城池,玉石俱焚,各想出城躲避。

那汪朝奉也连忙收拾回家,向周迪说道:“本意留贤夫妇相住几时,从容送归。谁料变生不测,满城百姓,都各逃生,我也只得回乡,势不能相顾了,白金二十两,聊作路费。即今一同出城,速还洪州,后日太平,再图相会。”可怜周迪夫妇,才住得两月余,又遭此变,接了银两,一齐拜谢道:“深蒙恩人救济真同天地,今生若不能补报,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德。”汪朝奉双手扯起道:“莫要谢,速走为止。若稍迟延,恐不能出城了。”宗二娘依言,即去收拾行李。汪朝奉止将细软打叠,粗重的便弃下了,家里原有两头牲口,牵来驼上,余下的家人伴当们,分开背负,把大门锁上。周迪夫妻,随着他主仆,一齐行走。他们都惯走长路的,脚步快,便飞也似向前出城去了。宗二娘是个女流,如何赶得上!更兼街坊上携男挈女,推车骑马的,挨挨挤挤,都要抢前,把他夫妻直挤在后。行了多时,方得到城门口。只听得鸾铃震响,一骑飞马跑来,行人都闪过半边,让他过去。马上人中军官打扮,手执令箭,高叫:“把门官,军门有令。”把门官即迎前接了旨。中军官传了令旨,仍回马跑去了。原来吕用之闻得百姓俱迁移出城,恐城中空虚,为此传下将令,把门官不许放百姓出城,进城的须要严加盘诘,如或私放轻纳,定行枭斩,先出城的,不必追究,遗下房屋家私,尽行入官,把门官得了令旨,吩咐门卒,闭上城门,后来的一个也不容走动。当时周迪夫妻,若快行了一刻,可不出去了?恰恰里刚至门边,这令箭也到,不肯放行。正是:

总饶走尽天边路,运不通时到底难。

当下无可奈何,只得随着众人,依旧回转。一路上但见搬去的空房,吕用之发下封皮,着里甲封锁。及走至汪朝奉居处,门上早已两条封皮,十字花封好了。周迪见了,叫苦不迭,向妻子说道:“我两人来此扬州,并没一个亲识,单靠得汪朝奉是个重生父母,何期遭此大变,不能相顾。如今回又回不成,转来又无住处,可不是该死的了。”不觉两眼掉下泪来。宗二娘正色说道:“凡事有经有权,须要随机生变,死中求活,这才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假如目前事起仓卒,是奔稳便处,借来住下,身边已有汪朝奉所赠之物,胡乱省俭度去。若守得个太平无事,那时即作归计。设或兵来城破,难道满城人都是死数,少不得也存下些。焉知你我不在生数之中?万一有甚不测,这也是命中所招,你就哭上几年也没用。”周迪听了答道:“娘子说得是。僧道庵院终不稳便,况也未必肯留,还是客店中罢。”当下夫妻去寻旅店,闹市上又不敢住,恐防兵马到来,必然不免,却向冷落处赁了半间房屋住下。诗云:

遭时不幸厄干戈,遥望家乡泪眼枯。

回首那禁肠断处,残霞落日共啼乌。

且说吕用之差人打听毕师铎兵马已离高邮,传令将城门紧闭,分遣将士守城,又驱百姓搬运砖石,上城协守。料想敌兵势大,急切难退,行文所部,征兵救授。各路将官,都恨吕用之平日索求贿赂,一个个拥兵观望。吕用之无计可施,想起庐州刺史杨行密,兵强将勇,若得这枝兵来,便可退得毕师铎。即假着高骈牒文,召他星夜前来救援。那杨行密,原是高骈部将,久知高骈昏悖信谗,不亲正事,因此亦怀着异心,日夜整治兵甲,不想凑巧有此机会。即起兵赴援,遣来使先赍文还报。那知毕师铎的兵马,已抵扬州城下,使人正遇着游兵,生擒活捉,绑入中军,问了底细,即时斩首。毕师铎恐怕杨行密兵来,内外夹攻,反受其困,亲冒矢石,指麾三军,并力攻破罗城。吕用之越城奔杨行密去了。毕师铎纵兵大掠。高骈开门出见,与师铎交拜如宾主。师铎搜捕吕用之党羽,剐于市曹。有宣州观察使秦彦,率兵来助毕师铎,亦入扬州。师铎尊为主帅,将高骈软监在道院。不过数日,杨行密亲领军马已到,两军大战一场。秦彦、毕师铎大败,损兵折将,收拾残兵,退入城中守御。杨行密中军屯于甘泉山七斗峰下,分遣诸军,把扬州城围得如铁桶一般,游兵四散掳掠,百姓各自逃生,几十里没有人烟。城中粮草又少,围困既久,渐至缺乏,民间斗米千钱。高邮发兵来救援,被杨兵扼住要道,不能前进,纵有粮草,也飞不进城。困了八个月余,军中杀马来食,死下的人,也就吃了。到后马吃尽了,便杀伤残没用的士卒来吃。城外围急,秦彦等恐怕高骈为内应,合门杀死。杨行密闻得,令三军挂孝,向城大哭三日。秦彦、毕师铎料守不住,领着残兵出城,负命血战,杀出重围,自回宣州城中。百姓开门迎接杨行密入城,下令抚谕远近,开通行旅,士农工商,照旧生业。一时兵戈虽则宁戢,把那田土抛荒,粒米不登,人民依然乏食,莫说罗雀掘鼠的方法做尽,便是草根树皮,也剥个干净。那些穷人,饿得荒了,没奈何收拾那道路上弃下的儿女,煮熟了救命。有的便盗人子女来食。富人晓得了,悄地转又买来充饥。初时犹以为怪,不过几日,就公然杀食,也论不得父子弟兄夫妻,互相鬻卖,更无人说个不行。就是杨行密军中,粮饷不断,也都把人来当饭,为此禁止不得。那时就有人开起行市,凡要卖的,都去上行。有的开店的,贩去杀了,零星地卖,分明与猪羊无异,老少肥瘦,价钱不等,各有名色,老人家叫做烧把火,孩儿家叫做和骨烂,男女白瘦的,道是味苦,名为淡菜,黑壮的以为味甜,号曰羔羊,上好的可值三贯四贯,下等的不过千文。满城人十分中足去了五分,那被杀的止忍得一刀,任你煮蒸煎炒,总是无知无觉;这未卖的,只恐早晚轮到身上,那种忧愁凄惨,反觉难过难熬。把一个花锦般的扬州城,弄得个愁云凝结,惨雾迷穷。生长此地的,或者这一方合该有此灾难。

只可怜周迪夫妻,是洪州人,平白地走来,凑在数中。还亏宗二娘有些见识,毕师铎初围城时,料得兵连祸结,必非半月十日可定,米粮必至缺乏,把汪朝奉所赠银两,预备五六个月口粮藏着,所以后来城中米粮尽绝,他夫妻还可有一餐没一餐的度过。等到平静时,藏下的粮也吃完了,存下的银两也用完了,单单剩得两个光身子,腹中饥馁,手内空虚了,欲待回家,怎能走动!周迪说道:“母亲只指望我夫妻在外经营一年两载,挣得些利息,生一个儿子。那知今日倒死在这个地方,可不是老娘陷害了我两口儿的性命!”说罢大哭。宗二娘却冷笑道:“随你今日哭到明日,明日哭到后日,也不能够夫妇双还了。我想古人左伯桃、羊角哀,到拣饿极处,毕竟死了一个,救了一个。如今市上杀人卖肉,好歹也值两串钱。或是你卖了我,将钱作路费,归养母亲;或是我卖了你,将儿作路费,归养婆婆。只此便从长计较,但凭你自家主张。”周迪见说要杀身卖钱,满身肉都跳起来,摇手道:“这个使不得。”宗二娘笑道:“你若不情愿,只怕双双饿死,白白送与人饱了肚皮。不如卖了一个,得了两串钱,还留了一个归去。”周迪吟沉不答。宗二娘见他贪生怕死,催促道:“或长或短,快定出个主意来!”周迪道:“教我也没奈何。”宗二娘道:“你怎生便去得!”周迪会了此意,叹一声道:“我便死,我便死!”说罢,身子要走不走,终是舍不得性命。宗二娘看了这个模样,将手一把扯住他袖子道:“你自在这里收拾行李,待我到市上讲价。”说罢,往外就走。看官,你看周迪说到死地,便有许多恐怖;宗二娘说道杀身,恬不介意。可见烈性女子,反胜似柔弱男子。

当下宗二娘走出店门首,向店主人说道:“我夫妻家本洪州,今欲归乡,手中没有分文,我情愿卖身市上,换钱与丈夫盘缠回去,二来把你房钱清理,相烦主人同去讲一讲价钱。”此时卖人杀食,习为常套,全不为异。店主人就应道:“这个当得效劳。”随引宗二娘到江都市上,走到一个相熟屠家。这店中此日刚卖完了,正当缺货,看宗二娘虽不甚肥,却也不瘦,一口就许三贯钱。宗二娘嫌少,争了四贯。屠户将出钱来,交与主人家,便叫宗二娘到里边去。宗二娘道:“实不相瞒,我丈夫不忍同我到此,住在下处,我把这钱去交付与他就来。你若不信,可教人押我同去。”屠户心里不愿,那主人家一力担当,方才允许。宗二娘将这四贯钱回到下处,放在桌上,指着说道:“这是你老娘卖儿子的钱,好歹你到市上走一遭,你便将此做了盘缠归去,探望婆婆。”周迪此时魂不附体,脸色就如纸灰一般,欲待应答一句,怎奈喉间气结住了,把颈伸了三四伸,却吐不得一个字,黄豆大的泪珠流水淌出来。宗二娘看一看,又笑一笑,说:“这桩买卖做不成,待我去回覆了他罢。”转身急走到屠家,对屠户道:“我杀身只在须臾,但要借些水来,净一净身子,拜谢父母养育,公姑婚配之恩,然后死于刀下未迟。”屠户见他说得迂阔,好笑起来道:“到好个爱洁净的行货子。”随引入里面,打起一缸清水,净了浴,穿起衣服,走出店中,讨了一幅白纸,取过柜中写帐的秃笔,写下一篇自祭的祝文。写罢,走出当街,望着洪州,拜了四拜,跪在地上,展开这幅纸,读那祭文。屠户左右邻家,及过往行人,都丛住了观看。宗二娘不慌不忙,高声朗诵道:

惟天不吊,生我孤辰,早事夫婿,归于周门。翁既先逝,惟姑是承。妇道孔愧,勉尔晨昏。不期世乱,干戈日寻,外苦国坏,内苦家倾。姑命商贩,利乏蜗蝇。侨寓维扬,寇兵围城,兵火相继,禾黍勿登。罗雀掘鼠,玉粒桂薪,残命顷刻,何惜捐生。得资路费,千里寻亲,子既见母,媳死可瞑!惟祈天佑,赫赫照临,姑寿无算,夫禄永臻。重谐伉丽,克生宁馨。呜呼哀哉!吾命如斯,何恐何憎。天惟鉴此,干戈戢宁。凡遭乱死,同超回轮。

读罢,又拜了四拜,方才走起。他念的是江右土音,人都听他不出,不知为甚缘故。宗二娘步入店中,把这幅纸递与屠户道:“我丈夫必然到此来问,相烦交与,教他作速归家,莫把我为念。”屠户道:“这个当得。”接来放过一边。众人听了,方道:“原来是丈夫卖来杀的。”遂各自散去。宗二娘即脱衣就戮,面不改色。屠户心中虽然不忍,只是出了这四贯钱,那里顾得甚么,忍住念头,硬着手将来杀倒,划开胸膛,刳出脏腑,拖出来如斫猪羊一般。须臾间,将一个孝烈的宗二娘,剁碎在肉台上。后人有诗云:

夫妇行商只为姑,时逢阳九待如何。

可怜玉碎江都市,魂到洪州去也无。

原来杨行密兵马未到扬州,先有神仙题诗于利津门上道:

劫火飞灰本姓杨,屠人作脍亦堪伤。

杯羹若染洪州妇,赤县神州草尽荒。

及至宗二娘鬻身宰杀之后,天地震雷掣电,狂风怒号,江海啸沸,凡买宗二娘肉吃者,七窍流血而死。扬州城内城外,草木尽都枯死,到此地位,只见:

长江水溷水清,昆仑山掩无色。芍药栏前红叶坠,琼花观里草痕欹。芳华隋苑,一霎离披;选胜迷楼,须臾灰烬。古墓都教山鬼啸,画轿空有月华明。

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周迪在下处不见妻子回来,将房门锁了,走出店门首张望,口里自言自语道:“如何只管不来了。”店主人看见问道:“你望那个?”周迪道:“是我娘子。”店主人道:“啊呀!你娘子方才说,情愿卖身市上,换钱与你盘缠归家,央我同到屠户家,讲了价钱,将钱回来,交付与你,便去受杀了。难道你不曾收这四贯钱么?”周迪听了话,吓得面如土色,身子不动自摇,说道:“不,不,不,不信有这事!”店主人说:“难道哄你不成?若不信时,你走到市上第几家屠户,去问就是了。”周迪真个一步一跌的赶去,挨门数到这个屠家,睁眼仔细一望,果然宗二娘已剁断在肉台盘上,目睁口张,面色不改。周迪叫声:“好苦也!”一跤跌翻在地,口儿里是老鹳弹牙,身儿上是寒鸦抖雪,放声恸哭道:“我那妻吓!你怎生不与我说个明白,地葫芦提做出这个事来。”屠户听了,便取出这幅祭文付与道:“这是令正留付与你的,教道作速归去,莫把他为念。”周迪接来看了,一发痛哭不止,行路的人,见哭得惨切,都立停住了脚问其缘故。周迪带着哭,将前情告知了众人。又讨这幅祭文来看,内中有通文理的赞叹道:“好个孝烈女娘,真个是杀身成仁。”有的对屠户道:“既然是这样一个烈妇,你就不该下手了。”众人又劝周迪道:“你娘子杀身成就你母子,自然升天去了,你也不消哭得,可依他遗言,急急归去,休辜负他这片好念。”周迪依言谢了众人,把这纸祭文藏好,走转下处,见了店主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管哭。主人劝住了,走入房中,和衣卧倒。这一夜眼也不合,寻思归计,只是怎的好把实情告诉母亲。

次日将房钱算还主人。主人说道:“你娘子杀身东西,是苦恼钱,我若要你的,也不是个人了。”周迪谢了他美意,胡乱买了些点心吃了,打个包裹;作别主人,离了扬州城,取路前去。怎奈腹中又饥,脚步又懒,行了一日,只行得五六十里。看看天色已晚,路上行人,渐渐稀少,前不着村,向不着店,心里好生慌张,那时只得挣扎精神,不顾高低,向前急走。远远望见一簇房屋,只道是个村落,及至走近,却是一所败落古庙,门窗墙壁俱无,心里踌蹰道:“前去不知还有多少路方有人家,倘或遇着个歹人,这性命定然断送,不如且躲在庙中,过了这宵,再作区处。”走进山门,直到大殿,放下包裹,跪在地上,磕头道:“尊神不知是何神道,我周迪逃难归家,错过宿处,权借庙中安歇,望神道阴空庇佑则个。”祝罢,又磕个头,走起来,四面打一望,只见一张破供桌在神柜傍边,暗道:“这上面倒好睡卧。”走出殿外,扯些乱草,将来抹个干净,爬上去,把包裹枕着头儿,因昨晚不曾睡得,又忍着饿走了这一日,神思困倦,放倒头就熟睡了。一觉醒来,却有二更天气,那时翻来覆去,想着妻子杀身的苦楚,眼中流泪,暗道:“我夫妻当日双双的出门,那知弄出这场把戏,撇下我孤身回,盘缠又少,道路又难行,不知几时才到,又不知母亲在家安否何如。生死存亡,还未可必。万一有甚山高水低,单单留我一身,有何着落,终须也是死数。”愈想愈惨,不觉放声大哭。正哭之间,忽听得殿后有人叫将出来。周迪吃了一惊,暗道:“半夜三更,荒村古庙,那得人来?此必是劫财谋命的,我这番决然是个死了。”心里便想,坐起身来,暗中张望,只见一个人,身长面瘦,角巾野服,隐士打扮,从殿后走出,他说:“半夜三更,这荒村破庙,甚么人在此哭哭啼啼。”周迪不敢答应。那人道:“想必是个歹人了,叫小厮们快来绑去送官。”周迪着了急,说道:“我是过往客人,因贪走路,错了宿处,权在此歇息,并非歹人,方便则个!”那人道:“既是行客,为甚号哭?”周迪道:“实不相瞒,有极不堪的惨事在心,因此悲伤。不想惊动阁下,望乞恕罪!”那人道:“你有甚伤心之事,可实实说来,或者可以效得力的,当助一臂。”周迪听了这些话,料意不是歹人,把前后事细诉一遍。说罢,又痛哭起来。那人道:“原来有这些缘故,难得你妻子这般孝义,肯杀身周全你母子。只是目今盗贼遍地,道涂硬阻,甚是难行。你孤身独行,性命难保,我看孝妇分上,家中有一头牲口,遇水可涉,遇险可登,日行数百里,借你乘坐,送到洪州,使你母子早早相见何如?”周迪听了,连忙跳下供桌,拜谢道:“若得如此,你就是我的恩人了。但不知恩人高姓大名,住于何处,你为甚深夜到此?”那人道:“这个庙乃三闾大夫屈原之祠,我就是他的后裔,世居于此,奉侍香火。适来闻得哭声,所以到此看觑。你住着,待我去带马来。”道罢,自殿外去了。

不一时,只听见那人在外边叫道:“牲口已在此,快来上路。”随闻得马嘶之声,周迪拿起包裹,奔至山门,见一匹高头白马,横立门口。周迪不胜欢喜道:“多承厚情,自不消说起。只是没有人随去,这马如何得回?”那人道:“这马自能回转,不劳挂怀。”周迪跳上马,将包袱挂在鞍鞒,接过丝缰,那人把马一拍,喝声“走”,那马纵身就跑,四只蹄,分明撒钹相似。周迪回头看时,离庙已远,那人也不见了,耳根前如狂风骤雨之声。心中害怕,伏在鞍上,合眼假寐。也不知行了多少路,只闻得晓钟声响,鸡犬吠鸣,抬头看时,约莫五更天气,远望见一座城池.如在马足之下。暗想道:“前面不知是何州县。”霎眼间已至城下,举目观看,仿佛是洪州风景,心中奇怪。此时城门未启,把马带住,等候开门。须臾间,要入城做买卖的,渐渐来至,人声嘈杂,仔细听时,正是家乡声口,惊讶道:“原来已到家了,马真乃龙驹也。”一回儿城门开了,那马望内便走,转弯抹角,这路径分明是走熟的一般。行到一个所在,忽已立住了。此时天色将明,周迪仔细一觑,却便是自家门首,心中甚喜。跳下马来敲门,只见母亲乐氏,同着舅母冯氏,一齐开门出来,看见说道:“呀!儿子你回来了。”再举眼看了一看,问道:“媳妇在那里,如何不见?”周迪听说媳妇二字,心中苦楚,勉强忍住,拿着包裹,说道:“且到里面去细说。”走到中堂,放下行李,先拜了冯氏,然后来拜母亲。周母又问:“媳妇怎不同归?”周迪一头拜,一头应道:“你媳妇已去世了。”这句话还未完,已忍不住放声恸哭。周母道:“且莫哭,且说媳妇为甚死了?”周迪把从前事诉与母亲,又取出钱来道:“这就是媳妇卖命之物。”周母哭倒在地,冯氏也不觉涕泪交流。周迪扶起母亲,周母跌足哭道:“我那孝顺的媳妇儿,原来你为着我送了性命,却来报知道。”周迪惊讶道:“他怎地来报母亲?”周母停了哭,说道:“昨日午间,因身子疲倦,靠在桌上,恍恍惚惚,似梦非梦的见媳妇走来,对我拜了两拜,说:‘婆婆,媳妇归来了。你儿子娶了一个不长不短,不粗不细,粉骨碎身的偏房,只是原来的子舍。你儿子生了一个孩子,又大又小,又真又假,蓬头垢面,更不异去日的周郎。’说罢,霎时间清风一阵,有影无形。要认道是梦,我却不曾睡着;要不认是梦,难道白日里见了鬼。心中疑惑,一夜不曾合眼。不想却是他阴灵来报我!”周迪道:“原来娘子这般显灵。”冯氏道:“常言生前正直,死后为神。现在虽受苦恼,死后自然往好处去了。”周母又懊悔昔日逼他出去,弄做一场没结果,将头在壁上乱撞,把拳在胸前乱捶,哭道:“媳妇的儿,通是我害了你也。”周迪抱住道:“母亲,你就死也报不得媳妇,可怜媳妇死又救不得母亲,却不辜负了媳妇屠身报姑一片苦心。”冯氏也再三苦劝。

此时天已大明,里边只顾啼啼哭哭,竟忘了门外骑来马匹。只听门前人声鼎沸,嚷道:“这是何处庙堂中的泥马,却在这里,还是人去抬来的,还是年久成精走来的!”惊动周迪出来观看,吓得伸出了舌头缩不入去,说道:“原来昨夜乘的是个神马。可知道三个时辰,扬州就到了洪州。那说话的,正是那三闾大夫显圣了。”即向空拜道:“多谢神明怜悯我妻孝烈,现身而谕,送我还家养母。后日干戈宁静,世道昌明,当赴殿庭叩谢呵护之恩。”拜罢起来。众人问其缘故,周迪先说宗二娘杀身,后说三闾大夫显圣,将神马送归的事,细述一遍。众人齐称奇异,有的道:“只是这个泥马,如何得去?”周迪道:“不打紧,待我抬入家中供养,等后日道路太平时,亲送到庙便了。”即央了几个有力后生来扛抬,这马恰像似生下根的,却摇不得。又添了若干的人,依然不动。内中一人说道:此必神明要把孝妇的奇绩昭报世人,所以不肯把这马到家里去。如今只该先寻席篷,暂蔽日色,然后建个小停供养,可不好么?”从人齐声称是。有好善的,连忙将席篷送来遮盖。这件事顷刻就传遍了洪州城。不想过了一夜,到次早周迪起来看时,这匹泥马已不见了,那席篷旁边,遗下一幅黄纸,急取来看,上面写了两行字道:

孝妇精诚贯日明,靡躯碎首羽鸿轻。

神驹送子承甘旨,知古应留不朽名。

看罢,又向空拜了两拜,即忙装塑起三闾大夫神像,并着神马,供养在家,朝夕祀拜,尽心侍奉母亲,亦不复娶后妻。

常言道:“圣诚可以感格天地。”这宗二娘立心行孝,感动天庭,上帝以为为姑杀身,古今特见,敕封为上善金仙,专察人间男妇孝顺忤逆之事。那孝顺的幢幡宝盖迎来,生于中华善地;忤的罚他沉埋在黑暗刀山,无间地狱。这一派公案,都是上善金仙掌管。上善金仙追念婆婆恩深义大,护佑他年到一百三十岁。周迪亦活至一百十岁。母子两人,无疾而逝。临终之时,五星灿烂,祥云满室,异香遍城,合洪州的人,无不称道这是宗二娘至孝格天之报。诗云:

孝道曾闻百行先,孝姑千古更名传。

若还看得周家妇,泻倒黄河泪未干。第十二回 侯官县烈女歼仇梁山感幻妻,痛哭为之倾。

金石忽堑开,都繇激深情。

东海有勇妇,何惭苏子卿。

学剑越处子,超然若流星。

捐躯报夫仇,万死不顾生。

白刃耀素雪,苍天感精诚。

十步两躜跃,三呼一交兵。

斩首掉国门,蹴踏寺藏行。

豁此伉俪愤,灿然大义明。

北海李使君,飞章奏天庭。

舍罪警风俗,流芳播沧瀛。

名在列女籍,竹帛已光荣。

淳于免诏狱,汉王为缇萦。

津妾一棹歌,脱父于严刑。

十子若不肖,不如一女英。

豫让斩空衣,有心竟无成。

要离杀庆忌,壮夫所素轻。

妻子亦何辜,焚之买虚声。

岂如东海妇,事立独扬名。

这首诗,乃李太白学士,因当时东海有妇人,为夫报仇,白昼杀人都市,羡其勇烈而作。其间引着缇萦豫让等几个古人的事迹,分明说男子不如妇女的意思。此言虽非定论,然形容此妇,十步两躜跃,三呼一交兵之句,无异楚霸王喑哑叱咤,千人自废的景状,令人毛骨竦然。比着斩空衣的豫让,真不可同日而语。但称东海有勇妇,又说学剑越处子,可见此妇素有勇力,又会武艺,故敢与男子格斗。大凡人有了勇力武艺,胆气精壮,若又逞着忿怒,这杀人的事,常要做出来,所以还未足为奇。如今在下说一个娇娇怯怯,香闺弱质,平日只会读书写字,刺绣描花,手无缚鸡之力,一般也与丈夫报仇,连杀十数余人。比东海勇妇,岂不更胜一筹?这桩故事说出来时,直教:

贞娘添正气,淫汉退邪心。

说话宋朝靖康年间,威武州侯官县,有个土人,姓董名昌,表字文枢。生得风姿美好,才学超群。早年丧母,其父董梁秀才,复娶继母徐氏。董昌到十四岁上,父亲又一病去世。本来没甚大家私,薄薄有几亩田产,止堪供稠粥膏火。争奈徐氏贪食性懒,不肯勤苦作家,因此董昌外貌虽以继母看待,心中却不和睦。徐氏只倚着晚娘名分,做出许多恶状。董昌无可奈何,远而敬之,一味苦功读书。却好服满,遇着岁考,应去童子试,便得领案入泮。那时豪家富室争来要他为婿。董昌自想是个穷儒,继母又不贤慧,富家女子,习成骄傲,倘或两不相下,争论是非,反为不美,为此都不肯就。只情愿觅诗礼人家为婚,方是门当户对。这也不在话下。

大凡初进学的秀才,广文先生每月要月考,课其文艺,申报宗师,这也是个旧例。其时侯官教谕姓彭名祖寿,号古朋,乃是仙浪人,虽则贡士出身,为人却是大雅。新生贽仪,听其厚薄,不肯分别超超上上等户,如钱粮一般征索,因此人人敬爱。其年彭教谕六十八岁,众新生道,已近古稀,各凑小分奉贺。彭教谕乘着月考之期,治具一酌,答其雅情。到晚文完,方要入席,恰好有个故人来相访。此人是谁?覆姓申屠,名虔,别号退翁,长乐人氏。原是个有意思的秀才,指望上进,因累试不第,又见六贼乱政,百姓受苦,四方盗贼丛生,干戈侵扰,无有虚日。知得时事不可为,遂绝意取进,寄性山水,做个散人。与彭教谕通家相好,物来访问。相见已毕,就请登筵。申屠虔年纪又长,且是远客,遂坐了首席。佳宾贤主,杯觥酬酢,十分欢洽。

饮酒中间,申屠虔偏将少年秀才来看,看到董昌一貌非凡,便向彭教谕取他月考文字来看。你道他为何要看董昌文字?原来申屠虔当年结发生下一儿一女,儿名希尹,女名希光。中年妻丧,也不续娶,自己抚育这两个子女。此时女儿年已一十六岁,天生得柳叶眉,樱桃口,粉捏就两颊桃花,云结成半弯新月;缕金裙下,步步生莲,红罗袖中,丝线带藕。且自幼聪明伶俐,真正学富五车,才通二酉。若是应试文场,对策便殿,稳稳的一举登科,状元及第。只可惜戴不得巾帻,穿不得道袍,埋没在粉黛丛中,胭脂队里。希尹一般也有才学,只是颖悟反不及妹子。这希光名字,本取希孟光之意。然孟光虽有德行,却生得又黑又肥,怎比得此女才色兼全,世上无双,人间绝少。申屠虔酷爱女儿才学,所以亲朋中来求婚的,一概不许,直要亲眼选个好对头,方许议婚。不道来访彭教谕,凑巧遇着款待众秀才,从中看中了董昌,为此讨他文字来看。他本来原是高才,眼中识宝,看见董昌才称其貌,欲将希光许嫁与他。当晚剪烛再酌,忽然明伦堂上一声鹊噪,又一声鸦鸣。彭教谕道:“黄昏时候,那有鸦鸣鹊噪之事,甚是可怪!”申屠虔笑道:“从来鹊噪非喜,鸦呜不凶,凶吉事情,这禽鸟声音,何足计较。不揣口吟一对联,若这新秀才中,接口对出者,决定他年连中三元。”彭教谕点头应道:“如此极妙。”申屠虔即出一联道:

鹊噪鸦鸣,凶非凶,吉非吉。

总不若岐山威凤,凤舞鸾翔。

众秀才一个也对不出,独有董昌对道:

朱神蛇鬼,瑞不瑞,妖不妖。

却何如洛水灵龟,龟登龙扰。

众秀才一齐称快,彭教谕也道他才调高捷,他人莫及。申屠虔虽则称赏,细味其中意思,言神言鬼,其实不祥。龟至于登,龙至于扰,俱不是佳兆。但喜此子有才有貌,与希光果是一对,不信阴阳,不取谶语,便也不妨。若错过此姻缘,总然门当户对,龟鹤夫妻,决非双璧。便于席上请教谕作伐,成就两家之好。董昌听见教谕称其女才貌兼全,又是诗礼之家,满口应允。申屠虔性子古怪,但要得个好婿,并不要纳聘下礼,只教选定吉日良时,竟来迎娶便了。董秀才一钱不费,白白里应定了一房亲事,这场喜事,岂非从天降下。正是:

只凭一对作良媒,不用千金为厚聘。

当夜宴席散了,明早申屠虔即归长乐,整备嫁女妆奁。那知儿子希伊,年纪才得二十来岁,志念比乃翁更是古怪恬淡。他料天下必要大乱,不思读书求进,情愿出居海上,捕鱼活计,做个烟波主人。申屠虔正要了却向平之愿,自去效司马遨游,为此一凭儿子作主,毫不阻当。希尹置办了渔家器具船只,择日迁移。希光乃作一诗与哥哥送行,诗云:

生计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连天。

往来潇酒临江庙,昼夜灯明过海船。

雾里鸣螺分港钓,浪中抛缆枕霜眠。

莫辞一棹风波险,平地风波更可怜。

希尹看了赞道:“好诗,好诗!但我已弃去笔砚,不敢奉和了。”他也不管妹子嫁与不嫁,竟携妻子迁居海上去了。看看希光佳期已近,申屠虔有个侄女,年纪止长希光两岁,嫁与古田医士刘成为继室。平日与希光两相样爱,胜如同胞,闻知出嫁,特来相送。至期董秀才准备花花轿子,高灯鼓吹,唤起江船,至长乐迎娶。他家原临江而居,舟船直至河下。那申屠虔家传有口宝剑,挂在床上,希光平日时时把玩拂拭。及至娶亲人已到,尚是取来观看,恋恋不舍。申屠虔见女儿心爱,即解来与他佩在腰间,说道:“你从来未出闺门,此去有百里之遥,可佩此压邪。”希光喜之不胜,即拜别登轿下舟。申屠虔亲自送女上门。希光下了船,作留别诗一首云:

女伴门前望,风帆不可留。

岸鸣楸叶雨,江醉蓼花秋。

百岁身为累,孤云世共浮。

泪随流水去,一夜到闽州。

虽吟了此诗,舟中却无纸笔,不曾写出。到了郡中,离舟登轿,一路鼓乐喧天,迎至董家。教谕彭先生是大媒,纱帽圆领,来赴喜筵。新人进门,迎龙接宝,交拜天地祖宗,三党诸亲,一一见礼。独有继母徐氏,是个孤身,不好出来受礼。董秀才理合先行道达一声,因怀了个次日少不得拜见的见识,竟不去致意,自成礼数。徐氏心中大是不悦,也不管外边事体,闭着房门,先自睡了。堂中大吹大擂,直饮至夜阑方散。申屠虔又入内房,与女儿说道:“今晚我借宿彭广文斋中,明日即归,收拾行装,去游天台雁岩,有兴时,直到泰山而返。或遇可止之处,便留在彼,也未可知。为妇之道,你自晓得,谅不消我分付,但须劝官人读书为上。”希光见父亲说要弃家远去,不觉愀然说道:“他乡虽好,终不如故里,爹爹还宜早回。”申屠虔笑道:“此非你儿女子所知。”道罢相别。董昌送客之后,进入洞房。一个女貌兼了郎才,一个郎才又兼女貌。董官人弱冠之年,初晓得撩云拨雨;申屠姐及笄之后,还未请蝶浪蜂狂。这起头一宵之乐,真正:

占尽天下风流,抹倒人间夫妇。

到次早请徐氏拜见,便托身子有病,不肯出来。大抵嫡亲父母,自无嫌鄙。徐氏既系晚娘,心性多刻,虽则托病,也该再三去请。那董昌是个落拓人,说了有病,便就罢了,却像全然不作准他一般。徐氏心中一发痛恨,自此日逐寻事聒噪,捉鸡骂狗。申屠娘子,一来是新媳妇,二来是知书达礼的人,随他乱闹,只是和颜悦色,好言劝解,不与他一般见识。这徐氏初年,原不甚老成,结拜几个十姊妹,花朝月夕,女伴们一般也开筵设席。遇着三月上巳,四月初八浴佛,七夕穿针,重九登高,妆饰打扮,到处去摇摆。当日董梁在日,诸事凭他,手中活动,所以行人情,赶分子,及时景的寻快活。轮到董昌当了家,件件自己主张,银钱不经他手,便没得使费,只得省缩。十姊妹中,请了几遍不去,他又做不起主人,日远日疏,渐渐冷淡。过了几年,却不相往来,间或有个把极相厚的,隔几时走来望望。及至董昌毕婚之后,看见他夫妻有商有量,他却单单独自没瞅没睬,想着昔年热闹光景,便号天号地的大哭一场。董昌颇是厌恶,只不好说得。

时光迅速,董昌成亲早又年余,申屠娘子,已是身怀六甲,到得十月满足,产下一儿。少年夫妇,头胎便生个儿子,爱如珍宝,惟徐氏转加不喜。一日清早,便寻事与董昌嚷闹,董昌避了出去。没对头相骂,气忿忿坐在房中。只见一个女人走将入来,举眼看时,不是别个,乃是结拜姐姐姚二妈。尝言恩人相见,分外眼青。徐氏一见知心人,回嗔作喜,起身迎迓道:“姐姐,亏你撇得下,足足里两个年头不来看我了,今日甚么好风吹得到此。”姚二妈道:“你还不知道,我好苦哩。害脚痛了年余,才医得好。因勉强走动了,还常常发作。近时方始痊愈,为此不能够来看你,莫怪,莫怪!”徐氏道:“原来如此,这却错怪你了。”取过椅儿请他坐下。

姚二妈袖中摸出两个饼饵递与道:“昨日我孙儿周岁,特地送拿鸡团与你尝尝。”徐氏接来放过,说道:“好造化,又有孙儿周岁了。”又叹口气道:“你与我差不多年纪,却是儿孙满堂,夫妻安乐。像我这鳏寡孤独,冰清水冷,真是天悬地隔。”说还未了,两泪双垂。姚二妈道:“阿呀!我闻得昌官人已娶了娘子,你现成做婆,正好自在受用。巴得昌官人一朝发达,怕继母不封赠做老夫人,老奶奶,还有甚不足意,自讨烦恼。”徐氏道:“不说不知,当初我进董家门来,昌官还只得三四岁,也亏我抚养成人。如今成人长大,不看我在眼里。就是做亲大礼,也不请我拜见。每日间夫妻打伙作乐,丢我在半边,全然不睬。不要说别样,就是饮食小事,他夫妻两口,大鱼大肉,我做娘的,只是一碗苋菜汤,勉强下饭。间或事忙,连这粗茶淡饭,常至缺少。真个是前人田地,后生世界,孤孀寡妇,好不苦恼!”言罢拍台拍凳,放声大哭。惊得申屠娘子,走将出来劝解,却也不知缘故。见姚二妈在坐,又偷忙叙话,问姓张姓李,与昌官人家何亲何眷。姚二妈一头答应,两眼私瞧,骨碌碌看上看下。私忖道:“世间乍有这般女子,若非天仙织女转世,定是月里嫦娥降生。不知董秀才前世里怎生样修得到,今世受用如此绝色,只怕他没福消受,到要折了寿算。”这婆子方才惊讶,那知冤家凑巧,适当董昌从外直走进来。见姚二妈与徐氏及申屠娘子三人搅作一堆,哭的哭,笑的笑,因早间这场闷气在肚,正没处消豁,又见如此模样,不觉大怒,骂道:“好人好家,三婆不入门。你是何人,在我家说长道短,若得不和睦。可知有你这歪老货搬弄,致使我家娘一向使心别气,如今一发啼啼哭哭的,成甚么规矩。”姚二妈也变色说道:“你做秀才的好不达道理,凡事也须要问个来历,却如何便破口骂人。我好意来此望望他,因平日受苦不过,故此啼哭,与我甚么相干。你不说自己轻慢晚娘,反说别人搬弄不睦。”董秀才听了,激得怒从心上起,骂道:“老贱人,这个话难道不是挑逗我家不和?”劈脸两个漏风巴掌。徐氏连忙来劝,董昌失手一推,跌倒在地。申屠娘子急向前扶起徐氏,劝解姚二妈出门,又劝解丈夫在徐氏面前,陪个不是,方得息了一场闹吵。这一番口舌,不打紧,正是:

饱学书生垂命日,红颜侠女断头时。

这姚二妈原是走千门踏万户,惯做宝山的喜虫儿。乘便卖些花朵,兑些金珠首饰,忙里偷闲,又捱身与人做马泊六,是个极不端正的老泼贼,被董秀才打了两个巴掌,一来疼痛,二来没趣,心中恼道:“无端受这酸丁一场打骂,须寻个花头摆布他,方消得此恨。”一头走,一头想,正行之间,远远望见一个熟人走来。这婆子心里忽然拨动一个恶念,说:“若把那人奉承了这人,定然与我出这一口气。”打定主意,走上一步,去迎这人。你道此人是何等样人物?原来此人唤做方六一,家私巨方,谋干如神,专一交结上下衙门人役,线索相通。又纠连闽浙两广亡命,及海洋大盗,出没彭湖,杀人劫财,不知坏了多少人的性命。却又贩卖违禁货物,泛海通番,凡犯法事体,无一不为。更兼还有一桩可恨之处,若见了一个美貌妇女,不论高门富室,千方百计,去谋来奸宿。至于小家小户,略施微计,便占夺来家。奸淫得厌烦了,又卖与他人,也不知破坏了多少良人妻女的行止。因是爪牙四布,一呼百应,远近闻名,人人畏惧,是一个公行大盗,通天神棍。姚二妈平日常在他家走动,也曾做过几遍牵头,赚了好些钱财,把他奉做家堂香火。这时受了董秀才的气,正想要寻事害他,不期恰遇了方六一这个杀星,可不是董昌的晦气到了。

当下方六一见了姚二妈,满面撮起笑来,问道:“二妈,何故两日不到我家来走走?今日为何红了半边面皮,气忿忿,骨笃了嘴,不言不语,莫非与那个合口嘴么?”这婆子正要与他计较,却好被他道着经脉,便扯到一个僻静处,把适来董秀才殴辱缘故,细细告诉一遍。方六一带着笑道:“如此说来,你却吃了亏哩。”姚二妈道:“便是无端受了这酸丁一场呕气,又还幸得他娘子极力解劝,不曾十分吃亏。”方六一道:“这样不通道理的秀才,却有恁般贤慧老婆。”姚二妈道:“贤慧还是小事,只这标致人物,却是天下少的。”方六一惊道:“你且说他是如何模样?”姚二妈道:“那颜色美丽,令人一见销魂,自不消说。只这一种娉婷风韵,教我也形容他不出。六一官,你虽在风月场中走动,只怕眼睛里从不曾见这样绝色的少年妇人。”方六一道:“不道我侯官县有恁般绝色,可惜埋没在酸丁手里。二妈,可有甚法儿,教我见他一面,也叫作眼见希奇物,寿年一千岁。”姚二妈笑道:“见他也没用,空自动了虚火。你若有本事弄倒了这酸丁,收拾这娘子,供养在家,亲亲热热的受用,这便才是好汉。”方六一听罢,合掌念一声阿弥陀佛:“谋人性命,夺人妻子,岂是我良善人做的。你也不消气的,且到我家吃杯红酒,散一散怀抱罢。”姚二妈道:“原来六一官如今吃斋念佛了,老身却失言也。”六一笑道:“你这婆子,心忒性急。大凡作事,自有次序,又要秘密,怎便恁般乱叫。况他又是个秀才,须寻个大题目,方能扳得他倒。”遂附耳低言道:“这桩事,除非先如此如此,种下根基,等待他落了我套中,再与你商量后事。做得成时,不要说出了你的气,少不得我还要重重相酬。”这婆子听了,连声喝采道:“如此妙计,管教一箭上垛。”方六一道:“我今要去完一小事,归时即便布置起来。明日你早到我家来,再细细商议。”姚二妈应诺,各自分手。正是:

继母生猜恨礼疏,虔婆怀怨构风波。

阴谋欲攘红颜妇,断送书生入网罗。

且说董秀才,一日方要出门到学中会文,只见一人捧着拜匣走入来,取出两个柬贴递上。董昌看时,却是一个拜贴,一个礼贴,中写着:“通家眷弟方春顿首拜。”礼贴开具四羹四果,绉纱二端,白金五两,金扇四柄,玉章二方,松萝茶二瓶,金华酒四坛。董昌不认得这个名字,只道是送错了,方以为讶。外面三四个人,担礼捧盒,一齐送入,随后一人头顶万字头巾,身穿宽袖道袍,干鞋净袜,扩而充之,踱将进来。董昌不免降阶相迎,施礼看坐。这人不是别人,便是方六一这厮。可知六一原是排行,他平生欣羡睦州豪杰方腊以妖术诱众,反于帮源洞,僭号建元。既与同姓,妄意认为一宗,取名方春,见腊后逢春之意,欲待相时行事,大有不轨之念。当下坐定,董昌开言道:“小弟从不曾与台丈有交亲,为甚将此厚礼见赐,莫非有误?”方六一道:“春虽不才,同与先生土著三山城中,何谓不是交亲。弟此来一为敬仰高才绝学,庠序闻名,定然高攀仙桂,联捷龙门。自今相拜以后,即为故交,日后便好提拔。二则前日姚二妈闹宅,唐突先生,实为有罪。姚二妈乃不肖姨娘,瓜葛相联,方春代为负荆,敢具此薄礼请罪,万祈海涵。”说未了跪将下去。董昌慌忙扶起道:“一时小言,何足介意,这厚礼断不敢受。”方六一道:“先生不受,是见弃小弟了。”董昌推让再四,方六一坚意不肯收回,叫小厮连盒放下,起身作辞竟去。董昌年少智浅,见他这般勤殷,只道是好意。更兼寒儒家,绝少盘盒进门,见此羹果银纱等物,件件适用,想来受之亦无害于理。即唤转使人,也写个通家眷弟的谢帖,打发去了。

申屠娘子问道:“适来何人,是何相知,如送如此厚礼?”董昌将名帖送与观看,说道:“此人从无一面,据他说,姚二妈是其姨娘,因前日费口一番,特来代他请罪,二则慕我文才,要结识做个相知,为此送这些儿礼物。”申屠娘子听了,摇首道:“此事来得蹊跷,不可不察。”董昌道:“娘子何以见知?”申屠娘子道:“当今世情,何人不趋炎附势,见兔放鹰,谁肯结交穷秀才。且又素不识面,骤致厚礼,可疑者一;前日姚二妈不过小言,又无深怨,此人即系两姨之子,也何消他来代为请罪,可疑者二。况君子不饮盗泉这水,岂可轻易受人之物?”董昌笑道:“娘子忒过虑了,自来有意思的人,尝物色英雄于尘埃中,岂可以世情起见,一概抹杀好人。我看此人情辞诚笃,料无他意,不必疑心。”申屠娘子道:“我虽过虑,官人也休过信。”董昌道:“这个我自理会得。”到次日,也备几件礼物去答拜。秀才人情,少不得是书文手卷诗扇之类。方六一尽都收了,留住便饭。董昌力辞,那里肯放,只得领情。名虽便饭,实则酒筵,方六一殷勤相劝,尽醉方散。至明日,姚二妈又到董家陪小心,称不是,一笑释然。

自来读书人最好奉承,董昌见方六一恁般小心克己,认定是个好人,交无猜虑,日亲日近,竟为莫逆之交。方六一不时馈礼请酒,自己也常来寻问董昌。他的念头,希翼撞见申屠娘子一面,看其姿色果是如何。那知这娘子无事不出中堂,再无由遇见。那姚二妈既捱身入门,也不尝来攀谈闲话,卖些花朵,趋奉申屠娘子,博他欢喜。及至背后向着徐氏,却又冷言冷语的挑唆,徐氏一发痛恨儿子,巴不得即刻死了,方才快活。

方六一与董秀才往还数月,却没个机会下手害他。一日闻得泉州获了大伙海盗,那为头的浑名扳倒天,与方六一原是一党。六一知得这个消息,带了若干银子,星夜赶到泉州,寻相知衙役,到监门上用了些钱钞,进去探问。那班强盗见方六一来看觑,喜出望外,求他挽回搭救。六一道:“我专为此而来,但不知招稿,可曾定否?”众盗道:“初解到时,太爷因事忙,即下了狱,随后又为有病,至今不出堂,所以尚未审问。”六一道:“如此就有生路了。”向扳倒天附耳低言道:“侯官学中,有个董秀才,久有异志,也结交四方豪杰,乘时欲图大事,官府渐渐也多晓得了。到审问时,众口一辞,竟招称董昌是谋主,纠结闽浙两广亡命,阴谋不轨。我等皆其庄佃,因威逼为非。拼些银两,买上告下,求当案孔目,将董昌装了头,众兄弟只做胁从。招中字眼放活了,待我再到京师,营谋个恤刑御史前来,开招释放,可不好么?”扳倒天道:“若得如此,便是再生父母了。”方六一又留银两与他们使费,急回威武来布置。扳倒天把这话通知众盗,及至审问,一口咬定董昌主谋,阴图叛逆。

泉州府尹,大是明察,思想做秀才的,决无此事,定是仇口陷害。但既系众盗招扳,须拿来面质,才见真伪。又恐差捕覆前去,必先破家,乃行文至威武州关提,州中转行侯官县拘解。这知县相公,是蔡京门下人,又贪又酷又昏,耳又是棉花做的。方六一自泉州归时,先使人吹风到大尹耳内,说道董秀才素行不端,结纳匪人。又假捏地方邻里人,具个公呈,说董昌日与异言异服外方人往来,行踪诡秘,举动叵测。大尹见此呈与前言暗合,大是惊骇。方待拘问,恰好州中帖文又下,三处相符,更无疑惑,即差人密拿董昌。不道这差役正是方六一的心腹,飞来报知,六一分付:“连妇女都要到官,待我来解劝,方才释放。”差人受了嘱托,竟奔董昌家来,分一半人将前后把住,其余尽赶入去,将夫妻子母,并两个童仆,俱是一条索子扣住。这场大祸,分明青天打下一霹雳,不知从何而起。问着差人所犯何事,却又不肯说,只言到县便知。扯扯拽拽,拥出门去。申屠娘子虽有智识,一时迅雷不及掩耳,也生不出甚计较。无可奈何,抱着儿子,只得随行。徐氏大哭大骂道:“这个逆贼,平日不把做娘的看在眼里,如今不知做下甚么犯法事体,连累我出乖露丑,引动邻里间都来观看。”差人方待带着董昌等要行,只见远远一个人走来。董昌望去,认得是方六一,即高叫道:“六一兄,快来救我!”方六一赶近前看了,假意失惊道:“为甚事体,恁般模样?”董昌道:“连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叩问公差又不肯说。”方六一道:“是甚事如此秘密,真奇怪。”董昌道:“六一兄,你怎地救得我,决不忘恩。”六一道:“莫忙,待我作了揖,从容商议。”遂向徐氏、申屠娘子深深施礼,偷眼觑看,果然天姿国色。暗想便拼用几万两银子,与他同睡一宿,就死也甘心。礼罢,对差人道:“列位差公,且入家里来,在下有一言相恳。”差人嚷道:“去罢了,有甚话说。”方六一道:“列位何消性急。我若说得有理,你便听了,说得没理,去也未迟。”众人依言,复带入家中。方六一道:“董相公是读书人,纵有词讼,不过是户婚田土,料必不是甚么谋叛大逆,连家属都要到官。待我送个薄东,与列位买杯酒吃,求做个方便,且慢带家属同去,全了斯文体面。”遂向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约有三四两重。差人俱乱嚷道:“这使不得,知县相公分付来的,我们难道到担个得钱卖放的罪名。况且事体重大,你若从中打干,恐怕也不得干净。”方六一又道:“谁无患难,谁无朋友,便累及我,也说不得了。”又向袖中将二两多银子,并作一包,送与说:“我晓得东道少,所以列位不肯。但我身边只有这些,胡乱收了,后日再补。”差人还假意不肯,方六一道:“我有个道理在此,如今先带董相公去见,若不提起要家属,大家混过。如或必要,再来带去,也未为迟。”众人方才做好做歹,将他姑媳家人放了,只牵着董昌到县里去。看官,你道方六一为甚教差人又做出这番局面?他因不曾看见申屠娘子,果是怎样姿色,乘着这个机会,逼迫来相见一面。二则假意于中出力周全,显见他好处,使人不疑,以为后日图妻地步,此乃最深最险的奸计。在方六一自道神机妙算,鬼神莫测,正不知上面这空空洞洞不言不语的却瞒不过。所以俗语说:

湛湛青天不可散,未曾举意早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当下差人解至当堂。县尹说道:“好秀才,不去读书,却想做恁般大事。”董昌道:“生员从来自爱,并不曾做甚为非之事。”县尹道:“你的所行所为,谁不知道,还要抵赖。我也不与你计较,且暂到狱中坐坐,备文申解。”董昌闻说下监,不服道:“生员得何罪,却要下狱。老父母莫误信风闻之言,妄害无辜。”秀才家不会说话,只这一言,触恼了县尹性子,大怒道:“自己做下大逆之事,反说我妄害无辜,这样可恶,拿下去打。”董昌乱嚷道:“秀才无罪,如何打得。”县尹愈怒道:“你道是秀才打不得,我偏要打。”喝教:“还不拿下。”众皂隶如狼虎般,赶近前拖翻在地,三十个大毛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县尹尚兀是气忿忿的,教发下去监禁。许多差役簇拥做一堆,推入牢中。董昌家人那里能够近身,急忙归报。把申屠娘子惊呆半晌,白想这桩事没头没脑,若不得个真实缘由,也无处寻觅对头,出词辨雪。一面教家人央挽亲族中人去查问,一面又教到狱中看觑丈夫。惟有徐氏合掌向天道:“阿弥陀佛,这逆贼今日天报了。”心中大是欢喜。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董昌本是个文弱书生,如何经得这般捶扑,入到牢中,晕去几遍。睁眼见方六一在旁,两泪交垂,一句话也说不出。方六一将好言安慰,监中使费饮食之类,都一力担承。暗地却叮咛禁子,莫放董昌家人出入,通递消息。又使差人执假票,扬言访缉董昌党羽,吓得亲族中个个潜踪匿影,两个仆人也惊走了一个。方六一托着董昌名头,传言送语,假效殷勤。姚二妈又不时来偎伴,说话中便称方六一家资巨富,做人仁厚,又有义气,欲待打动申屠娘子。怎知申屠娘子一心只想要救丈夫,这样话分明似飘风过耳,哪在他心上,但也不猜料六一下这个毒计。

申屠娘子想起董门宗族,已没个着力人,肯出来打听谋干;自己父亲,又远游他处,哥哥避居海上,急切不能通他知道。且自来不历世故,总然知得,也没相干,自己却又不好出头露面。左思右想,猛然想着古田刘家姐夫,素闻他任侠好义,胸中极为谋略。我今写书一封寄与,教刘姐夫打探谁人陷害,何人主谋,也好寻个机会辨头,或者再生有路,也不可知。又想向年留别诗尚未写出,一并也录示姐姐,遂取讨纸笔写书云:

忆出阁判袂,忽焉两易风霜。老父阿兄,远游渔海,鳞鸿杳绝。吾姊复限此襟带,不得一叙首以申间阔,积怀徒劳梦寐耳。良人佳士,韫椟未售,满图奋翮秋风,问月中仙索桂子。何期恶海风波,陡从天降。陷身坑阱,肢体摧伤,死生未保,九阍远隔,天日无光,岂曾参果杀人耶?董门宗族寥落,更鲜血气人,无敢向圜扉通问者。想风鹤魂惊,皆鼠潜龟伏矣。熟知姊婿热肠侠骨,有古烈士风,敢气奋被发缨冠之谊,飞舸入郡,密察谁氏张罗,所坐何辜。倘神力可挽,使覆盆回昭,死灰更燃,从此再生之年,皆贤夫妇所赐也。颙望旌悬,好音祈慰。外有出阁别言,久未请政,并录呈览。

书罢,又录了留别诗,后书难妇女弟希光裣衽拜寄。封缄固密,差了仆人星夜前往古田。不道那仆人途中遇了个亲戚,问起董家事体,说道:“一个秀才,官府就用刑监禁,又要访拿党羽,必然做下没天理的事情,你是他家人,恐怕也不能脱白。”那仆人害怕,也不往古田,复身转来,一溜烟竟是逃了。申屠娘子,眼巴巴望着回音,那里见个踪影。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话分两头。却说彭教谕因有公事他出,归来闻得董昌被责下狱,吃了一惊,却不知为甚事故。即来见县尹,询问详细,力言董生少年新进,文弱书生,必无此事。这县尹那里肯听,反将他奚落了几句,气得彭教谕拂衣而出,遂挂冠归去。同袍中出来具公呈,与他辩白,县尹说:“上司已知董生党众为逆,尚要连治。诸兄若有此呈,倘究诘起来,恐也要涉在其中。”众秀才被这话一吓,唯唯而退,谁个再敢出头。方六一见学官秀才,都出来分辩,怕有变故,又向当案处,用了钱钞,急急申解本州,转送泉州。文中备言邻里先行举首,把造谋之事证实。方六一布置停当,然后来通知申屠娘子,安慰道:“董官人之事,已探访的实,是被泉州一伙强盗,招扳在案,行文在本县缉获,即今解往彼处审问。闻得泉州太爷极是廉明,定然审豁。我亲自陪他同去,一应盘费使用,俱已准备,不必挂念。”申屠娘子一时被感,也甚感其情意。

不想董昌命数合休,解到泉州时,府尹已丁母忧。署印判官看来文,与众盗所扳暗合,也信以为实,乃吊出扳倒大一干人犯,发堂面质。董昌极口称冤说:“生平读书知礼,与众人从不曾识面,不知何人仇恨,指使劈空扳害。”再三苦苦析辨,怎当得众盗一口咬定,不肯放松。判官听了一面之词,喝教夹起来。这一个瘦怯书生,柔嫩的皮肉,如何经得这般刑罚,只得屈招。又是一顿板子,送下死囚牢里。方六一随入看视,假意呼天叫屈。董昌奄奄一息,向六一呜呜的哭道:“我家世代习儒,从不曾作一恶事。就是我少年落拓,也未尝交一匪人,不知得罪那个,下此毒手,陷我于死地。这是前生冤孽,自不消说起。但承吾兄患难相扶,始终周旋,此恩此德,何时能报。”方六一道:“怎说这话。你我虽非同气,实则异姓骨肉,恨不能以身相代,区区微劳,何足言德。”董昌又哭道:“我的性命,断然不保。但我死后,妻子少幼,家私贫薄,恐不能存活,望乞吾兄照拂一二。”六一道:“吉人自有天相,谅不至于丧身。万一有甚不测,后事俱在我身上,决不有负所托。”董昌道:“若得如此,来世定当作犬马答报。”道罢,又借过纸笔,挣起来写书,与申屠娘子诀别。怎奈头晕手颤,一笔也画不动,只得把笔撇下,叮嘱方六一寄语,说:“今生夫妻,料不能聚首了,须是好好抚育儿子,若得长大成立,也接绍了董氏宗祀。”一头说,一头哭,好生凄惨。方六一又假意宽慰一番,相别出狱,又回威武。临行又至当案孔目处,嘱付早申行文定案。当案孔目,已受了六一大注钱财,一一如其所嘱,以董昌为首谋,众盗胁从,叠成文卷,申报上司,转详刑部。这判官道是谋逆大事,又教行文到侯官县,拘禁其妻孥亲属,候旨定夺。这件事,岂非乌天黑地的冤狱!正是:

鬼蜮弥天障网罗,书生薄命足风波。

可怜负屈无门控,千古令人恨不磨。

再说方六一归家后,即来回覆申屠娘子,单言被强盗咬实,已问成罪名的话,其余董昌叮咛之言,一字不题。申屠娘子初时还想有昭雪之日,闻知此信,已是绝望。思量也顾不得甚么体面,须亲自见丈夫一面,讨个真实缘由。但从未出门,不识道路,怎生是好。方在踌躇,那知泉州拘禁家属的文书已到,侯官县差人拘拿。方六一晓得风声,恐怕难为了申屠娘子,央人与知县相公说方便,免其到官,止责令地邻,具结看守。那时前后门都有人守定,分明似软监一般,如何肯容申屠娘子出外。方六一叫姚二妈不时来走动,自不消说。六一一面向各上司衙门打点,勿行驳勘;一面又差人到京师重贿刑部司房,求速速转详,约于秋决期中结案。果然钱可通神,无不效验。刑部据了招文,遂上札子,奏闻朝廷,其略云:

董昌以少年文学,妄结匪人,潜有异图。虽反形未显,而盗证可证。况今海内多事,圣帝蒙尘,乱世法应从重,爰服上刑,用警反侧。妻孥族属,从坐为苛,相应矜宥。群盗劫杀拒捕,历有确据,岂得借口胁从,宽其文法,流配曷尽所辜,骈斩庶当其罪。未敢擅便,伏候圣裁。

奏上,奉圣旨,定董昌等秋后处决,族属免坐。刑部详转,泉州府移文侯官县,释放董昌妻孥归家,地邻方才脱了干系。这一宗招详才下,恰已时迫冬至,决囚御史案临威武各郡县,应决罪犯,一齐解至。方六一又广用钱财,将董昌一案也列在应决数内。申屠娘子知得这个消息,将衣饰变卖,要买归尸首埋葬。正无人可托,凑巧古田刘家姐姐,闻知董郎吃了屈官司,夫妇同来探问。申屠娘子就留住在家,央刘姐夫备办衣棺,预先买嘱刽子人等。徐氏听说儿子受刑,也不觉惨然。到冬至前二日,处决众囚,将一个无辜的董秀才,也断送于刀下。其时乃靖康二年十一月初三日也。正是:

可怜廊庙经纶手,化作飞磷草木冤。

董昌被刑之后,申屠娘子买得尸首,亲自设祭盛殓,却没有一滴眼泪。但祝道:“董郎,董郎,如此黑冤,不知何时何日,方能报雪!”正当祭殓之际,只见方六一使人赍纸钱来吊慰。刘成暗自惊讶道:“方六一是此中神棍大盗,如何却与他交往?”欲待问其来历,又想或者也是亲戚,遂撇过不题。殓毕,将灵柩送到乌泽山祖茔坟堂中停置,择日筑圹埋葬。安厝之后,刘成夫妇辞归。申屠娘子留下姐姐,暂住为伴。

此时姚二妈妈往来愈勤。一日,姊妹正在房说起父兄远游僻处,音信不通的话,只见姚二妈走将入来。申屠娘子请他坐下,那婆子笑嘻嘻的道:“老身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相劝,大娘子休要见怪。”申屠娘子道:“妈妈有甚话,但说无妨,怎好怪你。”姚二妈道:“董官人无端遭此横祸,撇下你孤儿寡妇,上边还有婆婆,家事又淡薄,如何过活?”申屠娘子道:“多谢你老人家记念,只是教我也无可奈何。”姚二妈道:“我到与大娘子踌躇个道理在此。”申屠娘子道:“妈妈若有甚道理教我,可知好么?”那婆子道:“目今有个财主,要娶继室,娘子若肯依着老身,趁此青春年少,不如转嫁此人,管教丰衣足食,受用一世。”申屠娘子闻言,心中大怒,暗道:“这老乞婆,不知把我当做甚样人,敢来胡言乱语。”便要抢白几声,又想:“这婆子日常颇是小心,今忽发此议论,莫非婆婆有甚异念,故意教他奚落我么,且莫与他计较,看还有甚话。”遂按住忿气,说道:“妈妈所见甚好,但官人方才去世,即便嫁人,心里觉得不安,须过一二年才好。”那婆子道:“阿呀!一年二年,日子好不长远哩。这冰清水冷的苦楚,如何捱得过?况且错过这好头脑,后日那能够如此凑巧。”申屠娘子道:“你且说那个财主,要娶继室?”婆子笑道:“不瞒娘子说,这财主不是别个,便是我外甥方六一官。他的结发身故,要觅一个才貌兼全的娘子掌家,托老身寻觅,急切里没个像得他意的,因此蹉跎过两年了。我想娘子这个美貌,又值寡居,可不是天假良缘。今日是结姻上吉日,所以特来说合。”申屠娘子听了,猛然打上心来道:“原来就是方六一!他一向与我家殷勤效力,今官人死后,便来说亲,此事大有可疑,莫非倒是他设计谋害我官人么?且探他口气,便知端的。”乃道:“方六一官,是大财主,怕没有名门闺女为配,却要娶我这二婚人。”也是天理合该发现,这婆子说出两句真话道:“热油苦菜,各随心爱。我外甥想慕花容月貌多时了,若得娘子共枕同衾,心满意足,怎说二婚的话。”申屠娘子细味其言,多分是其奸谋。暗道:“方六一,我一向只道你是好人,原来是兽心人面。我只叫你阖门受戮,方伸得我官人这口怨气。”心中定了主意,笑道:“我是穷秀才妻子,有甚好处,却劳他恁般错爱。虽然,我不好自家主张,须请问我婆婆才是。”婆子道:“你婆婆已先说知了。”言还未毕,布帘起处,徐氏早步入房,说道:“娘子,二妈与我说过几遍了。一来不知你心里若何,二则我是个晚婆,怕得多嘴取厌,为此教二妈与你面讲。论起来,你年纪又小,又没甚大家事,其实难守。这方六一官,做人又好,一向在我家面上,大有恩惠。莫说别的,只当日差人要你我到官,若不是他将出银两,买求解脱,还不知怎地出乘露丑,这一件上,我至今时刻感念。你嫁了他,连我日后也有些靠傍。”姚二妈道:“我外甥已曾说来,成了这亲,便有晚儿子之分,定来看顾。”徐氏又道:“还有一件,我的孙儿,须要带去抚养的。”姚二妈道:“这个何消说得。况他至亲止有一子,今方八岁,娘子过去,天大家资,都是他掌管。家中偏房婢仆,那个不听使唤。哥儿带去,怕没有人服事。”申屠娘子又道:“果然我家道穷乏,难过日子,便重新嫁人,也说不得了,只是要依我三件事。”姚二妈道:“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也当得奉命。”申屠娘子道:“第一件,要与我官人筑砌坟圹,待安葬后,方才过门;第二件,房产要铺设整齐洁净,止用使女二人,守管房门;三来家人老小房产,各要远隔,不许逼近上房。依得这三件,也不消行财下聘,我便嫁他。”妙二妈笑道:“这三件都是小事,待老身去说,定然遵依,不消虑得。”即便起身别去,徐氏随后相送出房。诗云:

狂且渔色谋何毒,孤嫠怀仇志不移。

奋勇捐躯伸大义,刚肠端的胜男儿。

不题姚二妈去覆方六一。且说刘家姐姐,当下见妹子慨然愿嫁方六一,暗自惊讶道:“妹子自来读书知礼,素负志节,不道一旦改变至此。”心下大是不乐。姚婆去后,即就作辞,要归古田。申屠娘子已解其意,笑道:“为何这般忙迫,向日妹子出嫁董门,姐姐特来送我出阁,如今妹子再嫁方家,也该在此送我上轿。”刘氏姐听了,忍耐不住,说道:“妹子,你说是甚么话?尝言一夜夫妻百夜恩,董郎与你相处二年,谅来恩情也不薄。今不幸受此惨祸,只宜苦守这点嫡血成人,与董郎争气,才是正理。今骨肉未寒,一旦为邪言所惑,顿欲改适,莫说被外人谈议,只自己肉心上也过不去哩。”申屠娘子听了,也不答言,揭起房帘,向外一望,见徐氏不在,方低低说道:“姐姐,你道妹子果然为此狗彘之行么?我为董郎受冤,日夜痛心,无处寻觅冤家债主。今日天教这老虔婆,一口供出,为此将计就机,前去报仇雪怨,岂是真心改嫁耶?”刘氏姐姐骇异道:“他讲的是甚么话,我却不省得。”申屠娘子道:“姐姐你不听见说,慕娘子花容月貌,若得同衾共枕,便心满意足,这话便是供状。”刘氏姐道:“不可造次,尝言媒婆口,没量斗,他只要说合亲事,随口胡言,何足为据。”申屠娘子见此话说得有理,心中复又踌躇。

只听耳根边豁刺刺一声响,分明似裂帛之声。姐妹急回头观看,并无别物,其声却从床头所挂宝剑鞘中而出。刘氏姐大惊,连称奇怪。申屠娘子道:“宝剑长啸,欲报不平耳。此事更无疑惑矣。”即向前将剑拔出,敲作两段,下半截连靶,只好一尺五寸。刘氏姐道:“可惜好宝剑,如何将来坏了。”申屠娘子道:“姐姐有所不知,大凡刀长便于远砍,刀短便于近刺,且有力,又便于收藏。我今去杀方六一,只消此下半截足矣。”刘氏姐道:“杀人非女子家事,贤妹还宜三思,勿可逞一时之忿。”申屠娘子道:“吾志已决,姐姐不须相劝。”随取水石,磨得这剑锋利如雪,光芒射人,紧藏在身畔。又写下一书,和这上半截断剑,交付姐姐说:“待父亲归时,为我致与他。”又道:“妹子已拼此躯,下报董郎,遗下孤儿,望乞姐夫姐姐替我抚育。倘得长大,可名嗣兴,以延董门一脉,我夫妇来世定当衔结相报。”正言之际,刘成自占田来到,妻子把这些缘故,道于他知。刘成道:“方六一是当今大盗。奸诡百出,造恶万端,董姨丈被他谋害,确然无疑。但小姨要去报仇,恐力气怯弱,不能了事,反成话柄。”申屠娘子笑道:“我视杀此贼子,有如几上肉耳,不消虑得。”不题申屠姐妹筹画。且说姚二妈回覆了方六一,次日即来传话,说娘子所言之事。一一如命。明日就教工匠到坟上,开金井砌圹,听凭娘子选日安葬。葬后,即来迎娶。申屠娘子道:“入土为安,但圹完即葬,不必选日。”方六一做亲性急,多唤匠人,并力趱工。那消数日,俱已完备。申屠娘子姑媳姊妹并刘成,俱到坟头,送董昌入土。方六一又备下祭筵,到坟前展拜。葬毕回家,申屠娘子往还路径,一一牢记在心。又博访了方六一住居前后巷陌街道之足,将所有衣饰,尽付刘成,抚养儿子。其余田产房业,都留与徐氏供膳。诸事料理停当,待候方六一来娶。方六一机谋成就,欢喜不胜,果然将家中收拾得内外各不相关,银屏锦帐,别成洞天,择定十二月廿四,灶神归天之日,娶个灶王娘子。免不得花花轿子,乐人鼓手,高灯火把,流星爆杖,到董家娶亲。姚二妈本是大媒,又做伴娘,一刻不离。当夜迎亲,乐人在门吹打几通,掌礼邀请三遍。申屠娘子抱着孩子,请刘家姐夫姐姐,及徐氏晚婆告别,对姐姐道:“我指望同你原归长乐,只是终身不了。今到方家,是重婚再嫁的人了,此后也无颜再与姐姐相见,只索从今相别。”随将孩子递与道:“可怜这无爹娘的孩子,烦姐姐好好看管,待三朝后,即便来取。”又对徐氏道:“不道婆婆命犯孤辰寡宿,一个晚儿子也招不起,媳妇总之外人,今又别嫁,一发没帐了,你须要自家保重。”徐氏听了这话,想起日后无倚靠的苦楚,不觉放声大哭。刘氏姐已知此番是永别了,也不由不伤心痛哭。更兼这个孩子,要娘怀抱,死命的啼号,这凄惨光景,便是铁石心肠,也要下泪。惟有申屠娘子,并无一点眼泪,毅然上轿,略不回顾。

一路笙箫鼓乐,迎到方家,依样拜堂行礼。方六一张眼再看,魂飞天外。只道是到口馒头,谁知是冲天霹雳。拜堂已毕,方六一唤过八岁的儿子,拜见晚娘。又唤家中上下,俱来磕头。申屠娘子说:“且待明日见罢。”方六一得了此话,分明是奉着圣旨,即便止住,鼓乐前导,引入洞房。花烛已毕,摆筵席款待新人。原来方六一生性贪淫,不论宗族亲眷妇女,略有几分颜色,便要图谋奸宿。因此人人切齿,俱不相往来。所以今日喜筵,并无一个女亲,单单只有姚二妈相陪。堂中自有一班狐朋狗党,叫喜称贺。方六一分付姚婆好生陪侍,自己向外边饮酒去了。申屠娘子且不入席,携着姚二妈,将房中前后左右,细细一看。笑道:“果然铺设得齐整,比读书人家,大是不同。”又叫丫环执烛,向房外四面观看。见傍边有一小房,开门入看,中间箱笼什物甚多,侧边一张床榻,帐帏被褥,色色完备。问说:“此是何人卧所?”丫环答言:“是小官人睡处。”姚二妈便道:“六一官教我今晚就相伴小官人,睡在这里。”申屠娘子道:“这也甚好。”遂走出门,仍复闭上。

回至房中,与姚婆饮酒。三杯已过,申屠娘子道:“多谢妈妈作成这头好亲事,日后定当厚报,如今先奉一杯,权表微意。”将过一只大茶瓯,基得满满的,亲自送到面前。婆子道:“承娘子美意,只是量窄,饮不得这一大瓯。”申屠娘子道:“天气寒冷,吃一杯也无防。”婆子不好推托,只得接来饮了。申屠娘子,又斟过一瓯道:“妈妈再请一杯。”婆子道:“这却来不得。”申屠娘子笑道:“妈妈你做媒的,岂不晓得喜筵是不饮单杯的,须要成双才好。”婆子又只得饮了。申屠娘子又笑道:“妈妈,常言三杯和万事,再奉一瓯。”婆子道:“奶奶饶了我罢。”申屠娘子道:“你若不吃,我就恼杀你。”婆子没奈何,攒眉皱脸,一口气吸下。他的酒量原不济,三瓯落肚,渐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存坐不住。申屠娘子又道:“妈妈还吃个四方平稳。”那婆子听说,起身要躲,两脚写字,只管望后要倒。申屠娘子笑道:“不像做大媒的,三四杯酒,就是这个模样。”教丫环扶到小房睡卧。分付收过酒席,只留两个丫环伺候,其余女使都教出去,然后自己上床先睡。

时及在鼓,堂中客散。方六一打发了各色人等,诸事停当,将儿子送入小房中,同姚婆睡。一走进房来,先叫两个丫环先睡,须要小心火烛。口中便说,走至床前,揭开红绫帐子,低低调戏两声。将手一摸,见申屠娘子衣掌未脱,笑道:“不是头缸汤,只要添把火,待我热烘烘的,打个筋斗儿。”申屠娘子道:“便是二缸汤,难道你不赤膊,好打筋斗么?”方六一忙解衣裳,挺身扑上来。申屠娘子右手把紧剑靶,正对小腹上直搠,六一创痛难忍,只叫得一声不好了,身子一闪,向着外床跌翻。申屠娘子,随势用力,向上一透,直至心窝,须臾五脏崩流,血污枕席。两个丫环,初听见主人忽地大叫,不知何故,侧耳再听,分明气喘一般。心中疑惑,急忙近前看去。申屠娘子已抽身坐起,在帐中望见丫头走来,怕走漏了消息,便叫道:“这样酒徒,呕得脏马马,还不快来收拾。”丫头不知是计,一个趱上一步,方才揭开帐子,申屠娘子道:“没用的东西,火也不将些来照看。”口内便说,探在手一把揪住,挺剑向咽喉就搠,即时了帐。那一个丫头,只道真个要火,方转身去携灯,申屠娘子跳出帐来,从背后劈头揪翻,按到在地。那丫头口中才叫阿呀,刃已到喉下,眼见也不能够活了。申屠娘子即点灯去杀姚婆,那房门紧紧拴住,急切推摇不动。方六一儿子,还未睡着,听见门上声响,问道:“那个?”申屠娘子应道:“你爹要一件东西,可起来开门。”这小厮那知就里,披衣而起。门开处,申屠娘子劈面便搠,这小厮应手而倒,再复一下,送归泉下。跨过尸首,挺身竟奔床前,那婆子烂醉如泥,打齁如雷,一发不知甚么好歹,一连搠下数十个透明血孔,末后向咽下一勒,直挺挺的浸在血泪里了。申屠娘子,本意欲屠戮他一门,一来连杀了五人,气力用尽,气喘吁吁;二来忽转一念,想此事大半衅由姚婆,毒谋出于方贼,今已父子并诛,斩草除根,大仇已报,余人无罪,不可妄及。遂复身回房,将门闭上,袅了方六一首级,盛在囊中。收了短剑,秉烛而坐,坐候人静方行。这一场报仇,分明是:

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

看官,你想世上三绺梳头,两截穿衣,叫院君称娘子的,也不计其数,谁似申屠娘子,与夫报仇,立杀五命,如同摧枯拉朽,便是须眉男子,也没如此刚勇,真乃世间罕有。当下静听谯楼鼓打四更,料得合家奴婢皆睡熟,乘着天色未明,背了方六一的首级,点灯寻着后门出去。这路径久已访问在心,更兼杀神正旺,勇往直前,若有神助。挨出城门,径奔到乌泽山祖坟下,将方六一首级,摆在董昌墓前,叫声:“董郎,董郎,亏你阴灵扶助,报你深仇,保我节操。从来不曾下泪,今日万事俱完,正好为君一哭!”于是放声一号,泪如泉涌,万木铮铮,众山环响。哭罢,解下红罗,即悬挂于坟前大荣木之上。待得三魂既去,七魄无依,腰间短剑,一声吼响,如虎啸咙吟,飞入空中,不知其所向。

方家婢仆,次日起身,只见后门洞开,满地血污,都是女人脚迹,合家惊骇,声张起来。寻看血迹,直到上房。方知家主父子,并姚婆等俱被新人杀死,砍下首级,不知去向。唤起地方邻里,呈报到官。县尹亲自相验,差人捕申屠氏。其时刘成放心不下,清早便在方六一门首打听,得了这个消息,飞忙报如妻子。徐氏听见媳妇杀了许多人,只怕祸事连及,吓得一交跌去,即便气绝。刘成夫妇正当忙乱,乌泽山坟丁来报,申屠娘子,缢死在荣木之上,墓前有人头一颗。刘成叫坟丁呈报县中,大尹以地方人命重情,一面申报上司,一面拘申屠氏家属,审问情由。那衙门人役,并方六一党羽,晓得从前谋害董昌这些缘由的,互相传说开去。郡中衿绅耆老,邻里公书公呈,一齐并进,公道大明。各上司以申屠氏杀仇报夫,文武全才,智勇盖世,命侯官且备衣棺葬于昌墓下,具奏朝廷,封为侠烈夫人,立庙祭享。方六一姚婆等,责令家属收殄。刘成夫妻殡葬了徐氏,将房产托付董氏族人,等待遗孤长大交还。料理停妥,引着此子,自回古田。

又过半年,申屠虔方从天台山采药归来,闻知女婿家遭许多变故,到古田来问侄女。申屠氏将董方两家生死,希光杀人报仇始末,朝廷封赠,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又将希光封固书笺,及半截宝剑递与。申屠虔将剑在手,展书细看,其书云:

不孝女希光,裣衽百拜父亲大人尊前:儿嫁董郎,忽遭飞祸。夫禁囹圄,女锢私室。九阍谁控,五辟奚宽。冤哉董郎,奄逝刀锯。东海三年之旱,应当后威武矣。未亡人蜉蝣余息,去鬼无几,所以不即死者,仇人未获,大冤未白耳。何意图藉奸谋,一朝显露。始悟此日乞婚之方六一,即当时造计之凶贼。彼以委禽相诱,女以完璧自坚。再嫁之时,即是断头之夕。幸昆吾剑气有灵,谅么魔残魄,无能潜匿。于此下报董郎,庶亦无愧。董郎龟登龙扰,雅称鹊噪鸦鸣,兆见于前,事亦非偶,所余残剑半截,留报父恩。父守其头,儿守其尾。申屠家之古玩,头尾有光;延平津之卧龙,雌雄绝望。生平不解愁眉,今始为之泣血。

申屠虔看罢,大笑道:“非申屠虔不能生此女,非申屠虔不能生此女!”说犹未罢,只听豁刺一声,手中半截断剑,飞入云霄。那申屠娘子下半截剑,从南飞来,合而为一。蜿蜒成龙,渐渐而去,见者皆以为奇。刘成夫妇,抚养董嗣兴到十八岁上,登了进士,官至侍郎,封赠父母,接了一脉书香。后人有诗云:

从来间气有奇人,洛浦珠还更陆沉。

片玉董昌埋碧草,阖门方六断残魂。第十三回 唐玄宗恩赐纩衣缘长安回望绣城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这首绝句,是唐朝紫薇舍人杜牧所作。单说着大唐第七帝玄宗,谓之明皇,在位四十四年,又做了太上皇四年。前二十年用着两个贤相,姚崇、宋璟,治得天下五谷丰登,斗米三钱,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后来到开元末年,二相俱亡,换上两个奸臣,一个是李林甫,一个是杨国忠,便弄坏了天下,搬调得天子不理朝纲,每日听音玩乐,赏花饮酒。宠幸的贵妃杨太真,信用的是胡人安禄山,身边又宠着几个小人。那小人是谁?乃是:

高力士,李龟年,朱念奴,黄番绰。

这朝官家最是聪明伶俐,知音晓律。每日教这几个奏乐,天子自家按节,把祖宗辛苦创来的基业,一旦翻成升平之祸。后来禄山与杨贵妃乱政,直教:

哥舒翰失守潼关,唐天子翠华西幸。

却说玄宗天宝年间,时遇三月下旬,春光明媚,宿雨初晴,玄宗同杨妃于兴庆池赏玩牡丹。果然开得好,有几般颜色,是那几般?乃是:

大红,浅红,魏紫,姚黄,一捻红。

缘何叫做一捻红?原来昔年也是玄宗赏玩牡丹时,杨妃偶在花瓣上掐了一个指甲痕,后来每年花瓣上都有指甲痕,因此,就唤做杨妃一捻红。诗云:

御爱雕栏宝槛春,粉香一捻暗销魂。

东君也爱吾皇意,每岁花容应指纹。

是日天气暴暄,玄宗觉得热渴。近侍进上金盆水浸樱桃劝酒,玄宗视之,连称妙哉,问筵前李白学士,何不作诗。李白口占道:

灵山会上涅盘空,费尽如来九转功。

八万四千红舍利,龙王收入水晶宫。

玄宗看前二句,不见得好处,看后二句,大喜道:“真天才也!”不想一个宫娥,把这盘樱桃,尽打翻在金阶之上,众宫娥都向前拾取。杨妃看了,带笑说道:“学士何不也作一诗?”李白随口应道:

玉仙慌献红玛瑙,金阶乱撒紫珊瑚。

昆仑顶上猿猴戏,攀倒神仙炼药炉。

玄宗龙情大喜,尽醉方休。是年时入深冬,雨雪下降,玄宗偶思先年武后于腊月游玩御苑,恰遇明日立春,传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