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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石点头六

古吴龙子犹第一回 郭挺之榜前认子(5/5)

集藏 · 小说 · 第 804–914 段

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到次日,果然百花尽开,惟有槿树花不开。武后大怒,将槿树杖了二十,罚编管为篱。玄宗想武后是个女主,能使百花借春而开,今朕欲求些瑞雪,未知天意肯从否?遂命近侍,取过一幅龙文笺来,磨得墨浓,蘸得毛饱,写下四句道:

雪兆丰年瑞,三冬信尚遥;天公如有意,顷刻降琼瑶。

写罢,教焚起一炉好香,向天祝祷,拜了四拜,将诗化于金炉之内。可熬作怪。初时旭日瞳瞳,晴光澹澹,须臾间朔风陡发,冻云围合,变作一天寒气。这才是:

圣天子百灵相助,大将军八面威风。

近侍宫娥来报,天将下雪了。玄宗大喜,即传旨百司,各赋瑞雪诗词以献。又命近侍去宣八姨虢国夫人来,与贵妃三人,于御园便殿筵宴候雪。当时杜甫曾有诗云: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金门;恐将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见至尊。

筵前有黄番绰祗应,会汝阳王花奴打羯鼓一曲才终,戏向八姨道:“今日乐籍有幸,供应夫人,何不当头赏赐?”八姨笑道:“岂有唐天子富贵,阿姨无钱赏赐乎?”命赏三千贯,教官库内支领。黄番绰见说,遂作口号道:

君王动羯鼓,国姨喝赏赐;天子库内支,恰是自苦自。

满殿之人听了无不大笑。那时朔风甚急,彤云密布,只是不见六花飘动,黄番绰又作一首雪词呈上,词云:

凛冽严风起四幄,彤云密布江天,空中待下又留连。有心通客路,无意湿茶烟。不敢旗亭增酒价,尽教梅发春前,偏好凝望眼儿穿,慢擎宫女袖,空缆子猷船。

酒至半酣,还不见雪下。玄宗乃行一令,各做催雪诗一首,做得好饮酒,做得不好,罚水一瓯。玄宗先吟道:

宝殿花常在,金杯酒不干。

六花飞也未,时卷珠帘看。

玄宗题罢,八姨吟道:

宫娥齐卷袖,金铃彩索宜;等他祥瑞下,争塑雪狮猊。

八姨题毕,杨妃吟道:

羯鼓频频击,银筝款款调;御前齐整备,只待雪花飘。

杨妃题毕,黄番绰奏道:“臣作一诗,必然雪下。”口中吟道:

催雪诗题趱,六花飞太晚;传语六丁神,今年忒煞懒。

黄番绰吟罢,三宫皆大笑。只见内宫女,急先来报道:“这满天瑞雪滚滚飞下也!”玄宗喜之不胜,命卷起珠帘观看,但见空中:

一片蜂儿,二片娥儿,三是攒三,四是聚四,五是梅花,六是六出;团团以滚珠,粒粒似撒盐;纷纷似坠锦,簇簇似飞絮;似琼花片,似梅花莹,似梨花白,似玉花润,似杨花舞。

当下龙心大喜,命宫娥斟酒,畅饮一回。黄番绰奏道:“臣有庆雪口号,伏望吾主听闻。”其诗云:

瑶天雪下满长安,兽灰金炉不觉寒;凤阁龙楼催雪下,沙场战士怯衣单。

玄宗听了,龙颜怆然道:“军士卧雪眠霜,熬寒忍冻,为朕戍守御贼。朕每日宫中饮宴,那知边塞之苦,今若非卿言,何繇知之。”遂问高力士,即今何处紧要。力士回奏潼关最为紧要。玄宗问:“是那个把守,有多少军士?”力士奏道:“是哥舒翰把守,共有三千军士。”玄宗就令高力士于官库中,关取丝绵绢线,造三千领战袍。休要科扰民间,宫中有宫女三知,食厌珍羞,衣嫌罗绮,端坐深宫,岂知边塞之苦;每人着他做战袄一领,限十日内完备,须要针线精工,不许苟且塞责;每领各标姓名于上,做得好有赏,做得不好当罚。力士领旨。关支衣料,于宫中分散,着令星夜做造,不可迟延。

分到第三十六阁,乃是会乐器宫女,专吹象管的桃夫人。接了绵绢,取过剪刀尺来裁剪,因旨意严急,到晚来,未免在灯下勤趱。一边缝纫,一边思想道:“官家好没来由,边送军士,自有妻子,置办衣服,如何却教宫中制造,这军汉怎生消受得起?”又想起诗人所作军妇寄征衣诗来,诗云:

夫戍萧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一封书寄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我想那军妇,因夫妻之情,故寄此征衣,有许多愁情远思。我又无丈夫在边,也去做这征衣,可不扯淡?却又想道,我自幼入宫,指望遭际,怎知正当杨妃专宠,冷落宫门,不沾雨露,曾闻有长门怨云:

学扫娥眉独出群,宫中指望便承恩;一生不识君王面,花落黄昏空掩门。

就我今日看来,此言信非虚也。假如我在民间,若嫁着个文人才子,巴得一朝发迹,博个夫妻荣耀。或者无此福分,只嫁个村郎田汉,也得夫耕妻耨,白头相守。纵使如寄征衣的军妇,少不得相别几年,还有团圆之日,像我今日埋没深宫,永无出头日子,如花容貌,恰与衰草同腐,岂不痛哉!思想至此,不觉扑簌簌两泪交流,欷献而泣。正是:

几多怀恨含情泪,尽在停针不语中。

在灯前转思转怨,愈想愈恨,无心去做这征衣,对灯脉脉自语。忽然高力士奔入宫来说道:“天子贺幸翠微阁,召夫人承御。”桃夫人即便起身随去,须臾已到阁前。众嫔娥迎着,齐声道:“官人回家特宣夫人,好且喜也。”桃夫人微笑不答。又有个内侍出来催道:“官家专等夫人同宴,快些去承恩。”桃夫人暗道:“不想今日却有恁般侥幸也。”急到阁中朝见。玄宗用手扶起道:“朕知卿深宫寂寞,故瞒着贵妃娘娘,特来此地与卿一会,明日当册卿为才人。”桃夫人谢恩道:“贱妾蒲柳陋姿,列在下陈,今蒙陛下垂怜,实出三生之幸。”玄宗命近侍取锦墩,赐坐于傍。桃夫人又谢了恩,方欲就坐,忽报贵妃娘娘驾到。桃夫人听见贵妃到来,惊得没做理会,连玄宗天子也顿然变色道:“卿且往阁后暂避,待哄他去了,然后与卿开怀宴叙。”桃夫人依言,踉踉跄跄,奔向阁后躲避。侧耳听着外面,只听得贵妃乱嚷道:“陛下如何瞒着我,私与宫人宴乐?”玄宗说道:“独自闲游到此,并无宫人随侍,卿家莫要疑心。”贵妃道:“陛下还要瞒我,待我还你个证据。”分付宫女道:“这贱人料必躲在阁后,快与我去搜寻。”桃夫人听了这话,暗地叫苦道:“如今躲到何处去好?”心忙意急的,欲待走动,两双脚恰像被钉钉住一般,那里移得半步。只见一群宫娥,赶将进来喊道:“原来你躲在此。”扯扯拽拽,拥至前边。贵妃喝道:“你这贱人,如何违我法度,私自在此引诱官家?”教宫娥取过白练,推去勒死了。吓得桃夫人魂不附体,叫道:“陛下救命!”玄宗答道:“娘娘发怒,教我也没奈何,是朕害了你也。”众宫娥道:“适来好快活,如今且吃些苦去。”推至阁外,将白练向项下便扣。桃夫人叫声:“我好苦也”,将身一闪,一个脚错,跌翻在地,霎后惊觉,却是一梦。满身冷汗,心头还跳一个不止。原来思怨之极,隐几而卧,遂做了这个痴梦。及至醒来,但见灯烛辉煌,泪痕满袖,却又恨道:“杨妃你好狠心也,便是梦中这点恩爱,尚不容人沾染,怎不教人恨着你。”此时愁情万种,无聊无赖,只得收拾安息。及就枕衾,反不成眠。正合着古人宫怨诗云:

日暮裁缝歇,深嫌气力微。

才能收箧笥,懒起下帘帷。

怨坐空燃烛,愁眠不解衣。

昨来频梦见,天子莫应知。

到次日,尚兀自痴痴呆坐,有心寻梦,无意拈针,连茶饭也都荒废了。过了几日,高力士传旨催索,勉强趱完。却又思量,我便千针万线做这征衣,知道会与谁人。又道:“我今深居宫内。这军士远戍边庭,相去悬绝,有甚相干,我却做这衣服与他穿着,岂不也是缘分?”又想道:“不知穿我这衣服的那人,还是何处人氏,又不知是个后生,是个中年,怎生见得一面也好!”又转过一念道:“我好痴也!见今官家,日逐相随,也无缘亲傍,却想要见千里外不知姓名的军士,可不是个春梦?”又想道:“我今闲思闲闷,总是徒然。不若题诗一首,藏于衣内,使那人见之,与他结个后世姻缘,有何不可。”遂取过一幅彩鸾笺,拈起笔起来写道:

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

战袍经手制,知落阿谁边。

留意多添线,含情更着绵。

今生已过也,愿结后生缘。

题罢,把来折做一个方胜,又向头上拔下一股金钗,取出一方小蜀锦,包做一处,对天祷告道:“老天,可怜我桃氏今世孤单,老死掖庭,但愿后世得嫁这受衣军士,也便趁心足意了。”祝罢,向空插烛也似拜了几拜,将来缝在衣领之内。整顿停当,恰好高力士来取,把笔标下第三十六阁象管桃夫人造,教小内宫捧着去了。自此桃夫人在宫,朝思暮怨,短叹长吁,日渐恹恹瘦损,害下个不明不白,没影相思症候。各宫女伴都来相同,夫人心事,怎好说得,惟默默吁气而已。诗云:

冷落长门思悄然,羊车无望意如燃。

心头有恨难相诉,搔首长吁但恨天。

不题桃夫人在宫害病。且说高力士催趱完了这三千纩衣,奏呈玄宗。玄宗遣金吾左卫上将军陈玄礼,起夫监送,迤逦直至潼关。镇守节度使哥舒翰,远远来迎。至帅府开读诏书,各军俱望阙谢恩。哥舒翰令军政司,给散战袍,就请天使在后堂筵宴。

且说有个军人,名唤王好勇,领了战袄,回到营中把来穿起,只觉脖项上有些刺搠。连忙脱下看时,并不见些甚的。重复穿起,起颈项上又连搠几下。王好勇叫道:“好作怪,这衣服上有鬼,我没福受用他。”脱下来撇在半边,惊动行伍中,走来相问。王好勇说出这个缘故,有的不信,把来穿着一过,一般如此。有的疑是遣下针线在内,将手支揿,却揿不着甚的,也不刺搠着手掌。内中有一人说:“待我试穿着,看道何如?”这人姓甚名谁?这人姓李名光普,闻喜人氏,年纪二十四五,向投在哥舒翰帐下,戍守潼关。生得人才出众,相貌魁伟,弓马熟娴,武艺精通,是一个未侵女色的儿郎,能征善战壮士。

当下取过这件衣服,且不就穿,仔细把来一觑,见上面写着第三十六阁象管桃夫人造,那针线做得十分精细,绵也分外加厚,心里先有三分欢喜。遂卸下身上袄子,将来穿起,恰像量着他身子作的,也不长,也不短,颈颈又不刺搠。众人多称奇异道:“这件衣服,莫非合该是你穿的么?”王好勇便道:“李家哥,我和你兑换了罢。”李光普因爱这件袄子趁身,已是情愿,故意说道:“须贴我些东西才与你兑换。”王好勇道:“一般的衣服,怎要我吃亏?”李光普道:“你的因穿得不稳,已是弃下了,如今换我这件不刺搠的,就贴了我,也还是你便宜。”众人道:“果然王家哥贴东西换了,还有便宜。”王好勇只是不肯。李光普又戏言道:“也罢,我也不要入己,就沽一壶,请众位哥吃个合事酒如何?”众人道:“作成我众弟兄吃三杯,一发妙,王家哥快取出钞来。”王好勇被众人打诨,料脱白不得,摸出钱把银子道:“我只出得这些,但凭入己也得,买酒吃也得。”众人嫌少,还要他增些。李光普道:“我不过取笑,难道真个独教王家哥坏钞,待我出些,打个平壶罢。”也遂取出钱把银子,众人都来吃他公道,随把袄子换了,沽了两角酒,并些案酒之物,大家吃了一回,各归本营。

原来李光普,酒量不济,吃了几杯,觉得面红耳热,回到营中存坐不住,倒头去睡。不想势头猛了些,那脖项上着实的锥了一下,惊着光普直跳起来,心里奇怪,静坐思想。一则是他性灵机巧,二则是缘分到来,料道领中必然有物,即卸下来,细细简看。只见衣领上丝缕中露出针头大一点金脚,光普取过一把小刀,拆开看时,原来绵中裹着一个蜀锦包儿,里面包着一股凤穿牡丹的金钗,一个方胜。看那钗子,造得好生精巧,暗暗喝采道:“我李光普生长贫贱,何曾看见这样好东西?”想了一回,才把方胜展开,乃是一幅彩鸾笺,上面有一首诗句。光普原粗通文理,看了诗中之意,笑道:“这女人好痴心好,你虽有心题这诗句,如何便能结得后世姻缘?”仍将袄子穿好,又把笺钗来细细展玩。看那字迹端楷可爱,却又叹口气道:“可惜这女子有此妙才,却幽闭深宫。我李光普有一身武艺,埋没风尘。若朝廷肯布旷荡之恩,将这女子赐与我为妻,成就了怨女旷夫,也是圣朝一桩仁政。我光普在边塞,也情愿赤心报效。”又想道:“这事关宫闱,后日倘或露出来,须连累我,不如先去禀知主帅。”又想道:“这女子自家心事,量无他人知得,我若把来发觉,不但负他这点美情,却又豁了他性命,不如藏好了,倒也泯然无迹。”方欲藏过,忽地背后有人将肢膊一攀,叫道:“李大哥看甚么?”李光普急切收藏不迭,回头看时,却是同伍的军人。那人道:“不要着忙,我已见之久矣,可借我看个仔细。”光普被他说破,只得递与。那人把钗子看了又看,不忍释手,只叫:“好东西,好造化!”光普恐怕被人撞见,讨过来仍旧包好,藏在身边,叮嘱那人道:“此事关系不小,只可你知我知,莫要泄漏。”那人满口应承,说:“不消嘱咐,我自理会得。”谁知是个乌鸦嘴,忍不住口,随地去报新闻,顷刻嚷遍了满营。有那痴心的,悄地也拆开衣领来看,可不是癞吓蟆想天鹅肉吃。王好勇听见有一股金钗,动了火,懊悔道:“好晦气,口内食倒让与别人受用。如今与他歪厮缠,仍要换回,就凭众人酌中处,好道也各分一半。”算计停当,走过对李光普道:“李家哥,我想这袄子,是军政司分给的,必定摘着字号,倘后日查点,号数不对,只道有甚情弊,你我都不干净,不如依旧换转罢。”光普知其来意,笑一笑,答道:“这也使得。”王好勇道:“不要笑,那衣领内东西,也要还我的。”李光普道:“可是你藏在里边的吗?”王好勇道:“虽非我所藏,原是这袄子内之物,如今转换,自然一并归还。”李光普指着道:“你这歪人,好不欺心。你既晓得有东西在内,就不该与我换了。”两下你一言,我一句,争论不止。众人齐说王好勇不是道:“王家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起初是你要与他换,纵有东西,也是李家哥造化,怎好要得他的?”把李光普推过一边道:“你莫与他一般见识。”王好勇钗子又要不得到,受了一场没趣,发起喉急道:“砖儿能厚,瓦儿能薄。一般都是弟兄,怎的先前兑换时,帮着他强要我吃亏,如今又假公道抢白我。我拚做个大家羞,只去报知主帅,追来入宫,看道可帮得他不将出来。”一头说,一头走,竟奔辕门。李光普同众人随后跟上。此时天色将晓,哥舒翰与天使筵宴未完,不敢惊动,仍各回营。

至次日,哥舒翰升帐。将士参谒已毕,李光普不等王好勇出首,先向前禀明就里,双手将战袄笺献上。王好勇见他已先自首,便不敢搀越多事。哥舒翰见了笺上这诗,暗暗称奇,又道:“事干宫禁,摇惑军心,非同小可。必须奏闻,请旨定奔。”遂分付光普在营听候发落,一面来与天使陈玄礼说知,欲待连光普解进。陈玄礼道:“事出内宫,与本军无与,且又先行出首,自可无责。令公可将纩衣给还本人,修一首表文,连这笺钗,待下官带回进上,听凭朝廷主张便了。”哥舒翰依其所议,即便修起表文。次日长亭送别,玄礼登程。不到一日,来到长安。入朝复命,后将纩衣诗句之事奏知,把哥舒翰表文,并笺钗一齐献上。玄宗看了大怒道:“朕宫中焉有此事?”遂问这征衣是谁人所制,陈玄礼回奏,上有第三十六阁象管桃夫人姓名。玄宗将笺钗付与高力士,教唤桃氏来,亲自审问。力士领旨自去了。朝事已毕,圣驾回宫,与杨妃同临翠微阁游玩不题。

且说桃夫人在宫,正害着不尴不尬,或痒或疼的痛症。方倚阑长叹,忽见高力士步入宫门,说道:“夫人,你做得好事也!”桃夫人道:“奴家不曾做甚事来。”高力士笑道:“你把心上事来想一想,便有了。”桃夫人道:“奴家也没有心上事,也不消想得。”高力士道:“夫人虽没有心上事,只不知结后世缘的诗句,可是夫人题的?”遂向袖中取出鸾笺钗子,把与他看。桃夫人一见,惊得哑口无言,脸上一回红,一回白,没做理会。暗想道:“这战袄闻已解向边塞去矣,如何这笺钗却落在他手?”高力士见他沉吟不语,乃道:“夫人不消思索,此事边帅已奏知官家,特命我来唤你去亲问,请即便走动。”桃夫人听了此言,方明就里,又想道:“受衣那人,好无情也!奴家赠你一股钗子,有甚不美,却教边帅奏闻天子,害我受苦。红颜薄命,一至于此!”心中苦楚,眼中泪珠乱下。正是:

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桃夫人无可奈何,只得随着高力士前去。出了阁门,行过几重宫巷,遇见穿宫内使。力士问:“天子驾在何处?”答言:“万岁爷同贵妃娘娘,已临翠微阁游玩宴饮。”桃夫人听了这话,一发惊得魂魄俱飞,想道:“今日性命,定然休矣。”你道为何?他想起昨日梦中,高力土召往翠微阁见驾,杨妃赐死,今番力士来唤,驾已在翠微,正与梦兆相符,必然凶多吉少。须臾已到阁中,玄宗方共杨妃宴乐,桃夫人俯伏阶前,不敢仰视。高力士近前奏道:“桃氏唤到。”玄宗闻言,勃然色变。杨妃问道:“陛下适来正当喜悦,因何闻倒唤至桃氏,圣情顿尔不悦?”玄宗遂将纩衣诗句之事说出。杨妃道:“原来如此缘故,如今这诗句何在?”高力士即忙献上。杨妃看了这诗句,忽生个可怜之念,又见这字体写得妩媚,便有心周全他。乃问道:“陛下今将如何?”玄宗道:“这贱人无心向主,有意寻私,朕欲审问明白,赐之自尽。”杨妃道:“陛下息怒!待梓童问其详细,然后明正其罪。”遂唤桃夫人上前问道:“你这婢子,身居宫禁,承受天家衣禄,如何不遵法度,做出恁般勾当?”桃夫人泣诉道:“贱妾一念痴迷,有犯王章,乞赐纸笔,少申一言,万死无辞。”杨妃令宫娥将文房四宝与之,桃夫人在阶前举笔,写下一张供状,呈上贵妃,贵妃看那供状写道:

孤念臣妾,幼处深宫,身居密禁。长门夜月,独照愁人;幽阁春花,每萦离梦。怨怀无托,闺思难禁。敕令裁制征衣,致妾顿生狂念。岂期上渎天主,实乃自干朝典。哀哉旷女,甘膺斧钺之诛;敢冀明君,少息雷霆之怒。事今已矣,死亦何辞。

贵妃看了,愈觉可怜,令高力士送上玄宗。玄宗本是风流天子,看见情辞凄婉,不觉亦有矜怜之意,向贵妃问道:“此事卿家还是如何处之?”杨妃道:“妾闻先朝曾有宫人韩氏,题诗红叶,流出御沟,为文人于祐为妻。后来事闻朝廷,即以韩氏赐祐为妻,陛下何不仿此故事,成就怨女旷夫,以作千秋佳话。使边庭将士,知陛下轻色好贤,必为效力。”玄宗闻言大喜道:“爱卿既肯曲成其美,朕自当广大其恩。”即传旨将鸾笺钗子,还了桃氏,仍赐香车一辆,遣内官赍诏,领羽林军五十名,护送潼关,赐军士李光普,配为夫妇。宫中所有,赐作妆奁之资,后人不得援例。杨妃又赐花粉钱三千贯。桃夫人再拜谢恩,回宫收拾,择日就道。这事传遍了长安,无不称颂天子仁德。诗云:

痴情欲结未来缘,几度临风泪不干。

幸赖圣明怜监凤,天风遥送配表鸾。

桃夫人登程去后,不想哥舒翰飞章奏捷,言:“吐蕃侵犯潼关,得健卒李光普,冲锋破敌,馘斩猷首,番兵大败远遁,夺获牛畜器械无算。”玄宗大喜,即加哥舒翰司空职衔,超擢李光普为兵马司使,遣使臣赍官诰驰驿赐之成婚。那时潼关已传闻,天子送题诗纩衣的宫女,与军士为妻。哥舒翰初时不信,此为讹传。那李光普认做军中戏谑,他一发道是乱话。看看诏使已至,哥舒翰出郭迎接,果然见簇拥着一辆车轮,连称奇异,迎入城中,请问内使,始知就里。李光普做梦也不想有这段奇缘,恰好赍官诰的使臣也至,一齐开读。李光普一时冠带加身,桃夫人凤冠霞帔,双双望阙谢恩,三军尽呼万岁。只有王好勇馋眼空热,气得个头昏眼暗,自恨到手姻缘,白白送与他人。这才是: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当下哥舒翰将一公署,与他光普做个私宅,旌旗鼓乐送入,夫妻交拜成亲。

一个是天上神仙,远离宫阙降瑶阶;一个是下界凡夫,平步青云登碧汉。鸳鸯牒注就意外姻缘,氤氲使撮合无心夫妇。蓝桥驿不用乞浆,天台路何须采药。只疑误入武陵溪,不道亲临巫峡梦。

花烛之后,桃夫人向李光普说道:“妾幼处深宫,自分永老长门,无望于飞,故因制征衣,感怀题句,欲冀后缘。何君独无情,致闻天子,使妾几有性命之忧,若非贵妃娘娘曲为斡旋,安得与君为配?”光普遂将王好勇先领战袄,后来交换首始末,细细陈说一遍,又道:“卑人少历戎行,荷戈边塞,本欲少立功名,然后徐图家室。不道朝廷恩赉纩衣,得获贵人佳佳,情虽怀感,忱悃奚通。初意后缘尚属虚渺,不图今世即谐连理。虽或姻缘有在,亦由天子仁德。光普何能,值此异数,虽竭尽犬马,未足以报圣恩。”桃夫人听了这些言语,方释了一段疑惑,乃取出鸾笺钗子,递与光普道:“赖此为媒,得有今日,君善藏之。”光普用手接过看时,钗子已成一寸,愈加欢喜,将来供在案上,与夫人同拜了四拜,珍藏箧中。次日拜谢主帅。哥舒翰又安排筵席,款待天使,与哥舒翰各修表文谢恩。桃夫人也修笺申谢杨妃,自此光普感激朝廷,每有边警,奋身杀贼,屡立功勋。后来安禄山作乱,玄宗幸蜀,杨妃缢死马嵬,桃夫人念其恩义,招魂遥祭,又延高僧,建水陆道场荐度。光普夫妻谐好,偕老百年,生有二子,俱建节封侯。后人有诗云:

九重轸念征夫苦,敕造征衣送军伍。

长门怨女摛情悰,绝塞愁人怀莫吐。

君心怜悯赐成婚,凤阙遥辞下西土。

恰同连理共称奇,史册垂传耀千古。第十四回 潘文子契合鸳鸯冢红叶红丝说有缘,朱颜绿鬓好相怜。

情痴似亦三生债,色种从教两地牵。

入内不疑真冶葛,联交先为小潘安。

留将浪荡风流话,输与旁人作笑端。

话说自有天地,便有阴阳配合,夫妇五伦之始,此乃正经道理,自不必说。就是纳妾置婢,也还古礼所有,亦是常事。至若爱风月的,秦楼楚馆,买笑追欢;坏行止的,桑间濮上,暗约私期。虽然是个邪淫,毕竟还是男女情欲,也未足为怪。独好笑有一等人,偏好后廷花的滋味,将男作女,一般样交欢淫乐,意乱心迷,岂非一件异事。说便是这般说,那男色一道,从来原有这事。读书人的总题,叫做翰林风月;若各处乡语,又是不同,北方人叫炒茹茹,南方人叫打篷篷,徽州人叫塌豆腐,江西人叫铸火盆,宁波人叫善善,龙游人叫弄苦葱,慈溪人叫戏吓蟆,苏州人叫竭先生。话虽不同,光景则一。至若福建有几处民家孩子,若生得清秀,十二三岁,便有人下聘。漳州词讼,十件事倒有九件是为鸡奸一事,可不是个大笑话。

如今且说两个好男色的头儿,做个入话。当年有个楚共王,酷好男色,有安陵君第一专宠。安陵君颜色虽美,年纪却已大了,恐怕共王爱衰,请教于江乙。江乙对安陵道:“你可晓得嬖色不敝席,宠臣不敝轩么?”这两句文话,安陵怎么晓得?江乙解说道:“嬖色就是宫女一般,睡卧的席也未破,皇帝就不喜欢了。宠臣就是你一般人,皇帝赐你的车子不曾坏,也就疏失了。甚言光景不多时也。”安陵君从此愈做出百般丑媚之态。楚共王越加宠爱,至老不衰。还有一个龙阳君,也有美色。魏王也专好男色,三宫六院,不比得龙阳君的下乘。一日,魏王与龙阳共坐了一只小舟,名曰青凫,在宫中海子里游戏,见水中金鱼,红的红似火,白的白如玉。龙阳讨过一根钓竿,粘上香喷喷的鱼饵,漾下水去。一钓一个,一连钓了十来个,最后来得了一个大鱼,龙阳汪汪的哭将起来。魏王大骇,问其缘故。龙阳道:“小臣得了大鱼,便要弃却前边小鱼。大王明日得一个胜似小臣的,自然把小臣遗落。触物比类,不繇人不哭。”魏王笑道:“只要你颜色常存,不愁后来人夺你门户。”这正是:

重远岂能渐治鹄,弃前方见泣船鱼。

如此说来,方见安陵、龙阳,是男色行中魁首;楚王、魏王,乃男风队里都头。虽然如此,毕竟楚、魏二臣,把安陵、龙阳做个弄臣,并不是有老婆的不要老婆,反去讨一房不剃眉、不扎脚、不穿耳的家小。在当时叫做风流,到后来总成笑话。这人毕竟是谁?原来姓潘名章,字文子,晋陵人氏。其父潘度,结发身丧。娶妾蕙娘。蕙娘生得容貌端秀,嫁潘度时,年方十九岁。潘度晚年娶他,本为生男育女,不一年间,有了身孕,生了潘章,九分像母,一分像父,所以他的美貌,是在娘胎上带得来的。邻里乡党见潘章这样标致,都说道:“潘老儿若生得这样一个女儿,不要说选妃子点宫女,他日便是正宫皇后,一定司天台上也照着他。”潘章到五六岁,就上学读书。到了十二三岁,通晓书义,便会作文。十七岁上,在晋陵也算做是有名的童生。更兼庞儿越发长得白里放出红来,真正吹弹得破。蕙娘且喜儿子读书,又把他打扮得妖模娇样,梳的头如光似漆,便是苍蝇停上去,也打脚错。身上常穿青莲色直身,里边银红袄子,白绫背心,大红裤子,脚上大红绉纱时样履鞋,白绫袜子,走到街上,风风流流。分明是善财转世,金童降生。那些读书人,都是老渴子,看见潘文子这个标致人物,个个眼出火,闻香嗅气,年纪大些的要招他拜从门下,中年的拉去入社会考,富贵的又要请来相资。还有一等中年妇人,有女儿的,巴不得招他做个女婿。有一等少年女子未嫁人的,巴不得招他做个老公。还有和尚道士,巴不得他做个徒弟。还有一等老白赏要勾搭去奉承好男风的大老官。所以人人都道他生得好,便是潘安出世一般,就起一绰号,叫他是小潘安。当时有人做一只挂枝儿,夸奖他道:

少年郎,真个千金难换。这等样生得好,不枉他姓了潘,小潘安委实的堪钦羡。褪下了红裤子,露出他白漫漫。虽不是当面的丢番,也好叫他背心儿上去照管。

那知潘文子虽则生得标致风流,却是不走邪路,也不轻易与人交往。因此朋友们纵然爱慕,急切不能纳交。及至听见这只曲儿,心中大恨,立志上进,以雪以耻。为这上父母要与他完亲,执意不肯。原来潘度从幼聘定甥女,与他为配。这时因妹子身故,不曾生得儿子,单单止有此女,妹子又没人照管,要倚傍到哥子身边,反来催促择日成亲,两得其便。怎奈潘文子只是不要。其母惠娘,又再三劝道:“男大当婚,女大须嫁,古之常礼。看你父亲,当年无子,不知求了多少神,拜了许多佛,许了多少香愿,积了多少阴德,方才生得你这冤家。如今十六七岁,正好及早婚配,生育男女,接绍香烟。你若执性不聚,且莫说绝了潘门后代,万一你父亲三长两短,枉积下数万家私,不曾讨下一房媳妇,要不被人谈笑。”潘文子听母亲说了这话,便对道:“古人三十而娶。我今年方十七,一娶了妻子,便分乱读书功夫。况今学问未成,不是成房立户的日子。近日闻得龙丘先生设教杭州湖南净寺,教下生待有二三百人,儿子也欲去拜从。母亲可对父亲说知,发些盘费,往杭州读书一二年,等才学充足,遇着大比之年,侥幸得中,那时归来娶妻未迟。今日断不要提这话。”惠娘见潘老是晚年爱子,自小娇养,诸事随其心性,并不曾违拗,只得把婚事搁起,反将儿子要游学的话说与老儿。那潘度本不舍得儿子出门,怎当他啼啼哭哭,要死要活。老儿没奈何,将出五十两银子,与他做盘费。文子嫌少,争了一百二十两,又有许多礼物。惠娘又打叠四季衣服铺程,并着书箱,教家僮勤学跟随。买舟往杭州游学,下了船。那消五日,已到杭州,泊船松毛场下。打发船家,唤乘小轿,着两个脚夫挑了行李,一径到西湖上寻访湖南净寺。那龙丘先生设帐在大雄殿西首一个净室里,屋宇宽绰,竹木交映,墙门上有个匾额,翠书粉地,写着“巢云馆”三字。潘文子已备下门生拜帖,传将进去。龙丘先生令人请进,文子请先生居中坐下,拜了四拜,送上贽见礼物。龙丘先生就留小饭。当晚权宿一宵,明日另觅僧房寓下。写起帖子,去拜同门朋友,年长的写个晚弟,年齿相同称个小弟,长不多年的称侍教弟。那丘龙先生学徒众多,四散各僧房作寓,约有几十处。文子教勤学捧了贴子,处处拜到。次日众朋友都来答拜,先后俱到,把文子书房中挤得气不通风,好像送王粮的,一进一出。这些朋友都是少年,又在外游学,久旷女色。其中还有挂名读书,专意拐小伙子不三不四的,一见了小潘安这般美貌,个个摇唇吐舌,你张我看,暗暗里道:“莫非善财童子出现么?”又有说:“莫非梓童帝君降临凡世。”又有说:“多分是观世音菩萨化身。”又有说:“当年祝英台女扮男妆,也曾到杭州讲学。莫非就是此人?”也有说:“我们在此,若得这样朋友同床合被,就是一世不讨老婆,也自甘心。”这班朋友答拜,虽则正经道理,其实个个都怀了一个契兄契弟念头,也有问:“潘兄所治何经?”也有问:“潘兄仙乡何外?”也有问:“曾娶令正夫人?”也有问:“尊翁尊堂俱在否?”也有问:“贤昆仲几人?”也有问:“排行是第一第二?”也有问:“见教尊表尊号,下次却好称呼。”也有没得开口的,把手来一拱,说道:“久仰,久仰!”也有张鬼熟桠相知的道:“我辈幸与老兄同学,有缘,有缘!”你一声,我一句,把潘文子接待得一个不耐烦,就是勤学在旁边送茶,却似酒店上卖货,担送不来。还好笑这班朋友两只眼谷碌碌的看着他面庞,并不转睛。谈了半日,方才别去。文子依了先生学规,三六九作文,二五八讲书,每夜读到三更方睡。果然是:

朝耕二典,夜耨三谟。尧舜禹汤文共武,总不出一卷尚书。冠婚丧祭与威仪,尽载在百篇礼记。乱臣贼子,从天王记月以下,只定春秋。才子佳人,自关雎好逑以来,莫非郑卫。先天开一画,分了元亨利贞。随乐定音声,不乱宫商角徵。方知有益须开卷,不信消闲是读书。

按下潘文子从龙丘先生门下读书不题。却说长沙府湘潭县有一秀士,姓王名仲先,其父王善闻,原是乡里人家,有田有地。生有二子,长子名唤伯远,完婚之后,即替父亲掌管田事。仲先却生得清秀聪明,自小会读书。王善闻对妈妈宋氏道:“两个儿子,大的教他管家,第二个体貌生得好,抑且又资质聪明,可以读书。我家世代虽是种田,却世代是个善门积阴德的。若仲先儿子读书得成,改换门庭,荣亲耀祖,不枉了我祖宗的行善,教湘潭人晓得田户庄家也出个儿子做官,可不是教学好人的做个榜样?”宋氏道:“大的种田,小的读书。这方是耕读之家。”从此王善闻决意教仲先读书,虽聘下前村张三老的女儿为配,却不肯与他做亲,要儿子登了科甲,纱帽圆领亲迎。为此仲先年已一十九,尚未曾洞房花烛。这老儿又道:“家中冗杂,向山中寻幽静处,做个书室。”仲先果然闭户苦读,手不释卷。从来读书人干了正经功课,余下功夫,或是摹临法帖,或学画些枯木竹石,或学做些诗词,极不聪明的,也要看闲书杂剧。一日,仲先看到丽情集上,有四句说话云:

淇水上宫,不知有几;分桃断袖,亦复云多。

那淇水上宫,乃男女野合故事,与桑间濮上,文义相同。这分桃断袖,却是好男色的故事。当初有个国君偏好男风。一日,幸臣正吃桃子,国君却向他手内夺过这个咬残桃子来吃,觉得王母瑶池会上蟠桃,也没这样的滋味,故叫作分桃。又有一日,白昼里淫乐了一番,双双同睡。国君先醒欲起,衣袖被幸臣压住,恐怕惊醒了,低低唤内侍取过剪刀,剪断衣袖而起。少顷幸臣醒来知得,感国君宠爱,就留这个袖做个表记,故叫做断袖。仲先看到此处,不觉春兴勃然,心里想道:“淇水上宫,乃是男女会合之诗。这偷妇人极损阴德。分桃断袖,却不伤天理。况我今年方十九,未知人道,父亲要我成名之后,方许做亲。从来前程暗漆,巴到几时,成名上进,方有做亲的日子。偷妇人既怕损了阴骘,阚小娘又乡城远隔,就阚一两夜,也未得其趣。不若寻他一个亲亲热热的小朋友,做个契兄契弟,可以常久相处,也免得今日的寂寞。说便是这等说,却怎得这般凑巧,就有个知音标致小官到手?”心上想了又想,这书也不用心读了。

其年湘潭县考试,仲先空受一日辛苦,不曾考得个名字,叹口气道:

不愿文章高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

方在家中纳闷,不想张三老却来拜望他父亲。仲先劈面撞见,躲避不及,只得迎住施礼,一来是新丈人,二来因考试无名,心上惶恐。三老再三寒温。仲先涨得一个面皮通红,口里或吞或吐,不曾答应一句。话犹未了,王善闻出来相见,陪着笑说道:“张亲家,今日来还是看我,还是问小儿考试的事?”张三老道:“学生正有一句话,要对亲家说。我湘潭县虽则是上映星宿,却古来熊绎之国,文教不通。亲家苦苦要令郎读书,又限他功名成就,方许成婚。功名固是大事,婚姻却也不小。今小女年方二九,既已长成,若为了功名,迟误了婚姻,为了婚姻,又怕延误了功名。亲家高见,有何指教?”王善闻想了一想,对张三老道:“我本庄户人家,并无读书传授。今看起来,儿子的文学,一定是不济,不如废了书卷,完了婚姻,省得亲家把儿女事牵挂在心。”张三老道:“读书是上等道路,怎好废得,也不可辜负了亲家盛心。我学生到有两便之策:闻得龙丘先生设教在杭州湖南净寺,四方学者,多去相从,他的门人,遇了试期,必有高中的,想真是有些来历启发。为今之计,莫若备办盘川,着令郎到杭州去,相从读书,待他学问成就,好歹去考试一番。成得名不消说起,连小女也有光辉。若依旧没效验,亲家也有了这念头,完就儿女之事,却不致两下耽误。”王善闻听了此言,不胜之喜。当日送别了张三老,即打点盘费,收拾行装,令家童牛儿,跟随仲先到杭州从学。只因张三老这一着算计,有分教:

少年郎在巢馆结了一对雄鸳,青春女到罗浮山配着一双雌凤。

王仲先带了牛儿,从长沙搭了下水船只,直到润州换船,来到杭州湖南净云寺。一般修贽礼,写名帖,参拜了龙丘先生。遍拜同窗诸友,寻觅书房作寓。原来龙丘先生名望高远,四方来的生徒众多,僧房甚少,房价增贵。因些一间房,都有三四个朋友合住,惟有潘文子独住一房,不肯与人作伴。王仲先到此,再没有别个空处。众朋友俱以潘文子一人一室,且平日清奇古怪,遂故意送仲先到他房里来,说道:“王兄到此,诸友房中都满,没有空处,惟潘兄独自一房,尽可相容,这却推托不得。”说便如此说,只道他不肯。那知一缘一会,文子见了王仲先,一见如故,欢然相接,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同住何妨?日用器皿,一应俱全,吾兄不消买得,但只置一榻便了。”仲先初见文子这个人物,已经魂飞,怀下欺心念头,惟恐不肯应承。及见慨然允诺,喜之不胜,拱手道:“承兄高雅,只是吵扰不当。”即教牛儿去发行李来此。众友不道文子一诺无辞,一发不忿。毕竟按牛头吃不得草,无可奈何。这才是: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且说王、潘两人,日则各坐,夜则各寝,情孚意契,如同兄弟。然毕竟读书君子,还有些体面,虽则王仲先有心要勾搭潘文子,见他文质彬彬,言笑不苟,无门可入。这段私情,口里说不出,只好心上空思空想,外边依旧假道学,谈些古今。相处了半年,彼此恭恭敬敬,无处起个话头。一日,同在馆中会讲,讲到哀公问政一章。讲完了,龙丘先生对众学徒道:“中庸一部,惟这章书中,有三达德,五达道,乃是教化根本,须要细心体会。”当下众人散去,仲先、文子独后,又向先生问了些疑义。返寓时,天色已暮,点起灯,又观了一回书,方才就寝。睡不多时,仲先叫道:“潘兄睡着了么?”文子道:“还在此寻想中庸道理。”仲先道:“小弟也在这里寻想。”其实王仲先并不想甚么书义,只因文子应了这句,便接口问他道:“夫妇也,朋友之交也,这两句是一个意思,是两个意思?”文子道:“夫妇是夫唱妇随,朋友是切磋琢磨,还是两个意思。”仲先笑道:“这书旨兄长还未看得透,毕竟是一个意思。”文子道:“夫妇朋友,迥然两截,如何合得一个意思?”仲先道:“若夫妇箴规相劝,就是好朋好友;朋友如胶如漆,就是好夫好妻,岂非一个意思么?”文子听了,明知王仲先有意试探,因回言道:“读书当体会圣贤旨趣,如何发此邪说?”仲先道:“小弟一时狂言,兄勿见罪。”口里便说,心里却热痒不过,准准痴想了两个更次,方才睡去。

一日,正遇深秋天气,夜间衾枕生凉,王仲先睡不着,叹了一口气。潘文子道:“兄有何心事?”王仲先道:“实不相瞒,小弟聘室多年了,因家父决要成名之后,方得完娶。又道湘潭地方,从来没有文学的师父,所以令小弟到杭州游学。到了此处,虽得先生这般教训,又蒙老兄这样抬举,哪知心里散乱,学问反觉荒疏,料难有出头日子,成不得功名,可不枉耽误了妻子,所以愁叹。”文子道:“一向未曾问得,却不知老兄也还未娶,正与小弟一般。”仲先道:“原来兄长也未曾毕婚,还是未有佳偶,还是聘过未婚?”文子道:“已有所聘,倒是小弟自家不肯婚配。恐怕有了妻子,不能专心读书。若老兄令尊主意,怪不得有此愁叹。”仲先道:“老兄有此志向,非小弟所能及也。然据小弟看起来,人生贵适意耳,何必功名方以为快!古人云:情之所钟。正是吾辈。当此少年行乐之秋,反为黑暗功名所扼。倘终身蹭蹬,岂不两相耽误?纵使成名,或当迟暮之年,然已错过前半世这段乐境,也是可惜。假如当此深秋永夜,幸得与兄作伴闲谈,还可消遣。若使孤馆独眠,寒衾寂寞,这样凄凉情况,好不难过!”文子笑道:“我只道兄是悲秋,却原来倒是伤春。既恁地,何不星夜回府成亲,今冬尽好受用。”仲先道:“远水救不得近火。须是目前得这样一个可意种,来慰我饥渴方好。”文子道:“若论目前,除非到妓家去暂时释兴。”仲先道:“小弟平生极重情之一字,那花柳中最是薄情,又小弟所不喜。”文子道:“青楼薄幸,自不必说,即夫妇但有恩义,而不可言情。若论情之一字,一发是难题目了。”仲先又叹口气道:“兄之此言,真可谓深于情也者。”遂嘿然而睡。

到了次日,仲先心生一计,向文子道:“夜来被兄一言,拨动归思,只得要还家矣。但与兄相处数月,情如骨肉,不忍恝然相别。且兄锐志功名,必当大发,恐异日云泥相隔,便不能像今日情谊,意欲仰攀,盟结兄弟,患难相扶,贵贱不忘,未知吾兄肯俯从否?”文子欣然道:“此弟之至愿,敢不如命!”但弟至此处,同门虽众,惟与兄情投意合,正欲相资教益。不道一旦言别,情何以堪!”仲先道:“弟暂归两三月,便当复来。”当下两人八拜为交,仲先年长为兄,文子年小为弟。仲先将出银两,买办酒肴,两人对酌,直至夜深方止,彼此各已半酣。仲先原多买下酒,赏这两个家僮,都吃个烂醉,先自去睡了。仲先对文子道:“向来止与贤弟联床,从未抵足。今晚同榻如何?”文子酒醉忘怀,便道:“这也使得。”解衣就寝。文子欲要各被。仲先道:“既同榻,何又要各被耶?”文子也就听了,遂合被而卧。文子靠着床里,侧身向外,放下头就合眼打鼾。仲先留心,未便睡去,伸手到他腿上扶摩。文子惊醒,说道:“二哥如何不睡,反来搅人。”仲先道:“与贤弟说句要紧话。”文子道:“有话明日讲。”仲先道:“此话不是明日讲的。”文子问:“甚话如此要紧?”仲先道:“实不相瞒,自会贤弟以来,日夕爱慕丰标,欲求缔结肺腑之谊,诚恐唐突,未敢启齿。前日胶漆朋友,即是夫妻之语,实是有为而发。望贤弟矜怜愚兄一点爱慕至情,曲赐容纳。”一头说,一头便坐起来搂抱文子。文子推住,也坐起道:“二哥,我与你道义之交,如何怀此邪念?莫说众朋友知得,在背后谈议,就是两家家僮,并和尚们知觉,也做了话靶。这个决使不得。”仲先此时神魂狂荡,那里肯听,说道:“你我日常亲密,人都知道,那里便凝惑在此?纵或谈议,也做不听见便了。”双手乱来扯拽。文子将一闪,跳下地来,将衣服穿起来,说道:“我虽不才,尚要图个出身。若今日与你做此无耻之事,后日倘有寸进,回想到此,可不羞死!”仲先也下床来,笑道:“读书人果然一团腐气。昔日弥子瑕见爱于卫灵公,董贤专宠于汉哀帝,这两个通是戴纱帽的,全然不以为耻,何况你我未成名,年纪才得十五六七,只算做儿戏,有什么羞?你若再不从时,只得磕头哀求了。”说罢,扑的双膝跪下,如捣蒜一般,磕一个不止。文子又好笑,又好恼,说道:“二哥怎地恁般没正经,想是真个醉了,还不起来!”仲先道:“若不许我,就磕到来年,也不起身。”文子道:“二哥你即日回去娶妻,自有于飞之乐,何苦要丧我的廉耻?”仲先道:“贤弟如肯俯就,终身不娶,亦所甘心。”文子道:“这样话只好哄三岁孩子,如何哄得我过?”仲先道:“你若不信,我就设个誓吧!”推开窗子,对天跪下,磕了两个头,祝道:“皇天在上,如王仲先与潘文子定交之后,若又婚配妻子,山行当为虎食,舟行定喂鱼鳖。或遭天殛,身不能归土;或遇兵戈,碎尸万段。如王仲先立誓之后,潘文子仍复推阻,亦遭此恶报。”文子道:“呸!你自发誓,与我何干,也牵扯在内。”仲先跳起来,便去勾住文子道:“我设了这个誓愿,难道你还要推托不成?”大凡事最当不过歪厮缠。一个极正气的潘文子,却被王仲先苦苦哀求,又做出许多丑态,把铁一般硬的心肠,化作绵一般软,说道:“人非铁石,兄既为我情愿不娶,我若坚执不从,亦非人情也。慎厥终,惟其始,须择个好日子,治些酒席,权当合欢筵宴,那时方谐缱绻。”仲先笑道:“不消贤弟费心,阿兄预先选定今日,是会亲友结婚姻的天喜上吉期。日间与贤弟八拜为交,如今成就良缘,会亲结婚,都已应验,更没有好是今日。适来小酌,原是合卺怀的筵席,但到后日做三朝便了。”文子笑道:“原来你使这般欺心远计,我却愚昧,落在套中。”仲先道:“我居楚,你居吴,会合于越,此皆天意,岂出人谋?”说罢,二人就同床而卧。自此之后,把读书上进之念尽灰,日则同坐,夜则同眠,比向日光景,大不相同。他两个全不觉得,被人看出了破绽,这班同窗朋友,俱怀妒意,编出一只挂枝儿来,唱道:

王仲先,你真是天生的造化。这一个小朋友似玉如花,没来由被你牵缠下。他夜里陪伴着你,你日里还饶不过他,好一对不生产的夫妻也,辨什么真和假。

王仲先、潘文子初时听见,虽觉没趣,还老着脸只做不知。到后来众友当面讥诮,做鬼脸,连两个家僮也看不过许多肉麻,在背后议论没体面。只落得本房和尚,眼红心热,干咽涎唾。两人看看存身不住。那知这只挂枝儿,吹入了龙丘先生耳中,访问众学徒,此事是真是假,众学生把这些影响光景,一五一十说知。先生大怒,唤过二人,大骂了一顿没廉耻,逐他回去,不许潜住于此,玷辱门墙。王仲先还有是可,独羞得潘文子没处藏身,面上分明削脱了几层皮肉,此时地上右有一个孔儿,便钻了下去。正是:

饶君掬尽钱塘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王仲先、潘文子既为先生所逐,只得同回寓中。这些朋友,晓得先生逐退,故意来探问。文子叮咛了和尚,只回说不在。文子跌足恨道:“通是这班嚼舌根的,弄嘴弄舌,挑斗先生,将我们羞辱这场。如今还是怎地处?”仲先道:“此处断然住不得了。我想贤家中,离此不远,不若同到府上,寻个幽僻所在,相资读书,倒也是一策。”文子道:“使不得,两个家僮尽晓得这些光景,回去定然报与父母知道。或者再传说于外,教小弟何颜见人!我想那功名富贵,总是浮云,况且渺茫难求。今兄既为我不娶,我又羞归故乡,不若寻个深山穷欲,隐避尘嚣,逍遥物外,以毕此生。设或饮食不继,一同寻个自尽,做个生死之交,何如?”仲先大喜道:“若是如此,生平志愿足矣。只是往何处去好?”文子道:“向日有个罗浮山老僧至此,说永嘉山水绝妙,罗浮山隔绝东瓯江外,是个神仙世界,海外丹台。我曾与老僧说,异日我至永嘉,当来相访。老僧欣然领诺,说来时但问般若庙无碍和尚,人都晓得。当时原是戏言,如今想起,这所在尽好避世,且有此熟人,可以倚傍。”计议已定,将平日所穿华丽衣服、铺程之类,尽都变卖,制办了两套布衣,并着粗布铺盖,整备停当。仲先、文子先打发勤学、牛儿,各赍书回家,辞绝父母,教妻子自去转嫁。然后打叠行装,别了主僧,渡过钱塘江,从富阳永康一路,先到处州,后至永嘉,出了双门,繇江心寺口渡船,径往罗浮山,访问般若庵无碍和尚。

原来这老和尚,两月前已回首去了。师弟无障,见说是老和尚相知,便留在庵中。文子就央他寻觅个住处,凑巧山下有三间房屋,连着十数亩田,许多山地,一齐要卖。文子与仲先商议,田为可以膳生,山地可以做坟墓,余下砍柴供用,一举两得。遂将五十金买了这三间房屋,正中是个客坐,左一间为卧室,右一间是厨灶,不用仆人,两个自家炊爨,终日吟风弄月,遣兴调情。随又造起坟墓,打下两个生圹,就教佃户兼做坟丁。不过月间,事事完备。可惜一对少年子弟,为着后庭花的恩爱,弃了父母,退了妻子,却到空山中,做这收成结果的勾当。岂非天地间大罪人,人类中大异事,古今来大笑话!诗云:

从来儿女说深情,几见双雄订死盟。

忍绝天伦同草腐,倚闾人尚望归旌。

话分两头。且说勤学、牛儿两个仆人,奉了主人之命,各赍书回家。牛儿本是村庄蠢人,连夜搭船去了。勤学却是乖巧精细,晓得被龙丘先生斥逐这段情由,却又不想回家,倾倒将衣服变卖。制办布衣,像要远去的模样。正不知要往何处,心里踌躇道:“须暗随他去,看个着落,方好归家。”因此悄地叮咛了和尚,别了牛儿,潜住在寺里。又想起身上虽平日刻剥了些银钱,往来盘川不够,就把几件衣服,卖与香公凑用。等到文子、仲先起身过江,勤学远远随在后面,下在别只渡船,一路不问水陆,紧紧跟定,直至罗浮山下,打听两个买下住处,方才转身,连夜赶到家中。不想半月前,潘度与文子丈母,都是疫病身亡。其母蕙娘,因媳妇年纪已长,又无弟兄亲族,孤身独自,急急收拾来家,使人到杭州唤儿子回来支持丧事,要乘凶做亲。仆人往回十来日,回报:“一月以前,和着同读书襄阳姓王的,不知去向。”急得个蕙娘分外悲伤,终日在啼啼哭哭。正没做理会,恰好勤学到家,只道喜从天降,及至拆书一看,却是辞绝父母,弃家学道,教妻子转嫁的话语。蕙娘又气又苦,叫地呼天的号哭了一回,方才细问勤学的缘故。勤学在主母面上,不好说得小官人许多丑态,只说起初几个月着实用功读书,后来都被襄阳姓王这个天杀的引诱坏了,被先生一场发作,然后起了这个念头,径到罗浮山居住。并说自己暗地随去,看了下落,方才回转许多话,一一尽言。蕙娘听罢,咬牙切齿,把王仲先千万万剐的咒骂一场。心里没个主意,请过几位亲戚商议,要去寻他归家。又说:“这样不成器的东西,便依他教媳妇转嫁人去,我也削发为尼,倒也干净。”内中有老成的说道:“不消性急,学生子家,吃饭还不知饥饱,修什么道,再过几时,手内东西用完了,口内没有饭吃,少不得望着家里一溜烟跑来。如今在正高兴之时,便去接他,也未必肯来,白白折了盘川。”蕙娘见说得有理,安心等他自归不题。

且说牛儿一路水宿风餐,不辞苦辛,非止一日,到了湘潭家里,取出书来,递与家主。王善闻未及开看,先问牛儿:“二哥这一向好吗?”牛儿道:“不但二哥好,连别人也着实快活。”善闻道:“这怎地说?”牛儿将勾搭文子的事,絮絮叨叨,学一个不止。善闻叹口气道:“都是张三老断送了这个儿子也。”拆开书来看时,上写道:

男仲先百拜:

自别父母大人,来至杭州,无奈天性庸愚,学业终无成就。今已结拜窗友潘文子,遍访中山胜景,学道修仙。父母年老,自有长兄奉侍,男不肖是可放心,父母亦不必以男为念。所聘张氏,听凭早早改嫁,勿得错过青春。外书一封,奉达张三老来,乞即致之。

学道男仲先顿首百善闻看罢,顿足叫苦。惊动妈妈,问了这个消息,哭倒在地,说道:“好端端住在家里,通是张三老说什么龙丘先生,弄出这个话靶。如今不知在那个天涯海角,好歹这几根嫩骨头,断送他州外府了。”善闻即叫牛儿,去请张三老,把书与他看了。你怨我,我怨你,哭哭啼啼,没个主意。长子伯达走过来劝道:“自是兄弟不长进,勿得归怨张三老。倘张亲家令爱肯转嫁,不消说道,若还立志不从,父亲只得同着张亲家,载了媳妇,寻到潘家,要在他们身上寻还这不肖子,那时把媳妇交会与他,看走到那里去。”张三老连声称是。作别归家,与女儿说知,讨个肯嫁不肯嫁的口语。女儿害羞,背转身来,不答应。张三老道:“这事关系你终身,肯与不肯,明白说出,莫要爱口识羞,两相耽误。”女儿被逼不过,方才开口,低低说道:“我女子家也不晓得甚么大道理,尝闻说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女儿只守着这个话,此外都不愿闻。”张三老道:“恁样不消说起,明日即去与王亲家商量,同往寻王二哥便了。”女儿道:“王郎不归,孩儿情愿苦守。若说远去跟寻,万无此理,恐传说出去了,被人耻笑。”张三老道:“守不守由得你,去不去却要由我。倘若王郎不归,你的终身,父母养不了,公姑养不了,将如之何!纵然有人耻笑,也说不得了。”女儿便不敢言,垂泪而已。

到次日,张三老来与王善闻说知,即日准备盘缠行李,央埠头择便船写了一个稳便舱口,张三老叫女儿收拾下船。这女子无可奈何,只得从着你父命。王善闻原带着牛儿同去,翁媳反在舟中见礼,倒是一件新闻。从襄阳开船,一路下水,那消二十日,已至京口换船,一日便到晋陵。王善闻同牛儿先上岸访问了潘文子家里,然后同张三老引着媳妇,并行李一齐到他家里。蕙娘蓦地见三个别处人领个女子进来,正不知甚么缘故,吃这一惊大小。及至问时,襄阳乡里人声口,一句也听不出。恰好勤学从外边入来,认得牛儿,方才明白是王仲先父亲、丈人、妻子,与他爱要儿子,闹攘攘乱做一屋。文子媳妇在里边听得,奔出来观看,见了张三老女儿,两个各道个万福。问道:“你们是哪里,为甚事到此喧闹?”张三老上前作个揖,打起官话,说出许多缘故。蕙娘问王善闻道:“你我总是陌路相逢,水米无交。你儿子与我不肖子流落在外,说起来,你儿子年长,明明是引诱我不肖子为非,我不埋怨你就罢了,你反来问我要人,可有这理么?如今现住在甚么水嘉罗浮山,你们何不到彼处去寻觅?若并我这不肖子领得归来,情愿拜你两拜。”张三老只管点头道:“说得是。既有着落所在,便易处了。”又问道:“潘大嫂,此位小娘子是甚人?”蕙娘道:“这便是不肖子的妻子,尚未成婚。”张三老道:“原来令郎也还不曾完姻。据老夫愚见,令郎既同小婿皆在罗浮山中,潘大嫂又无第二位令邻,何不领着令媳妇,同我们一齐到那里,好歹交还他两个媳妇,完了我们父母之情。他两个存住不得,自然只得回家了。此计可好么?”蕙娘听了,说道:“这也有理。”遂留住在家,王善闻、张三老于外厢管待,三老女儿,款留于内室。一是可待婚的媳妇,一个是未嫁的女儿,年纪仿佛,情境又同,因此两下甚是相得。当晚同房各榻,说了一夜的话。只是乡音各别,彼此不能尽懂。

次日,蕙娘收拾上路,自己有个嫡亲哥嫂,央来看管家里,姑媳两人,又带一个服侍的婆娘,连勤学也是四人。唤了两个船只,男女分开,各坐一船,直至杭州过江。水陆劳苦,自不消说起。非止一日,来到罗浮山。不道王仲先与潘文子,乐极悲生,自从打了生圹之后,一齐随得异症,或歌或唱,或笑或啼,有时登山狂啸,有时入般若庵与无碍和尚讲说佛法,论摩登迦的因果,似痴非痴,似颠非颠,给了十数日饮食。一日,忽地请过无碍和尚,将田房都送与庵中,所有衣资,亦尽交与,央他照管身后墓坟之事。老和尚只道他痴颠乱话,暂时应允。那知是晚双双同逝。正是:

不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

明日无碍和尚来看时,果然并故,故是面目如生,即叫道人买办香烛纸马蔬菜之类,各静室请了几众僧人,择于次日诵经盛殓。这里正做送终功果,恰好勤学引着蕙娘、王善闻一干人来到,见满室僧众,灯烛辉煌。问说是二子前夜已死。那时哭倒了王善闻,号杀了蕙娘。张三老从旁也哭着女婿,只有两个未婚的媳妇,背着脸暗暗流泪。盛殓已毕,即便埋葬。

且说张氏女子,暗自思想:“迫于父命,来此寻夫,已非正理。若是同归,也还罢了,但如今一场虚话,岂不笑破人口。况且去后日长,父亲所言,父亲养不了,公姑养不了,到后没有终局。不如今日一死,倒得干净,也省得人谈议。”定了主意,等至夜深,人尽熟睡,悄地起来,悬梁高挂。直至天明,方才晓得,把个张三老哭得个天暗地,道是自己起这议头,害了女儿,懊悔不尽。王善闻、蕙娘俱觉惨然,勉强劝住了,收拾买棺殡殓。谁知文子的媳妇,也动了个念头,想道:“一样至此寻夫,他却有志气,情愿相从于地下。我若腼颜苟活,一生一死,岂不被人议论!红颜薄命,自古皆然。与其碌碌偷生,何若烈烈一死。”到夜半时候,寻条绳子,也自缢而死。蕙娘知觉了,急起救时,已是气绝。这番哭泣,更自惨切,引动张三老、王善闻,一齐悲恸。哭儿哭媳哭婿,振天地动,也辨别不清。惊动罗浮山下几处村落人家,并着山中各静室的和尚,都来探问,无不称叹是件异事。又买具棺材,一齐盛殓。又请无碍和尚为主,做个水陆道场超度,附葬于王仲先、潘文子墓下。又送数十金与无碍,托他挑土增泥,载松种树。诸事停当,收拾起身,又向墓前大哭一场,辞别还乡。

后人见二女墓上,各挺孤松,亭亭峙立,那仲先、文于墓中,生出连理大木,势若合抱,常有比翼鸟栖在树上。那比翼鸟同声相应而歌,歌道:

比翼鸟,各有妻,有妻不相识,墓旁青草徒离离。

比翼鸟,有父母,父母不能顾,墓旁青草如行路。

比翼鸟,各有家,有家不复返,墓旁青草空年华。

至此罗浮山中,相传有个鸳鸯冢、比翼鸟,乃王仲先、潘文子故事也。诗云:

比翼何堪一对雄,朝朝暮暮泣西风。

可知烈女无他伎,输却双雄合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