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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第一奇女四十六

第三十四回 移花接木机诈抑何深 含垢蒙羞缧绁非其罪

集藏 · 小说 · 第 923–975 段

第三十四回 移花接木机诈抑何深 含垢蒙羞缧绁非其罪

且说寇公子奋志读书,恐误了工课,提着糕点,走至府门以外,只见兄弟云虎跳跳蹦蹦在那里玩耍,赶着公子叫道:“哥哥,你拿着什么呢?”公子站住,把包儿放在马台石上,打开拿出几块,递与虎儿说:“拿到家里吃去罢。”遂往学中去了。

这里虎儿一面玩耍,一面吃糕。只见邹狗儿提着竹篮卖糖豆儿瓜子儿,看见虎儿吃糕,这小子有点子嘴馋,凑至跟前说:“好吃不好吃?我尝尝。”虎儿往后一躲,说:“你管他娘的好吃不好吃呢!”狗儿说:“咱作买卖玩啦,你卖糕我卖糖豆儿瓜子儿。”虎儿被他哄的欢喜,当下一人玩耍起来,把那几块毒药夹糕彼此吃尽。

这正是人术不如神术好,暗起亏心天不容。下毒要把人谋算,岂知反害子亲生。他两个刚把糖糕吃下去,不多时药性行开腹内疼。邹狗儿哎哟说:“罢了,快找妈妈去告诉。”彼此翻身才要走,怎奈那毒药烧心往上攻。大叫一声齐跌倒,连哭带喊吐悲声。惊动邹婆与槐氏,还有那琼花小姐共书童。使女春桃朝外走,都只为听见声音唤的凶。邹婆槐氏连忙问,狗儿哭诉内中情。两个恶妇黄了脸,暗暗叫苦在心中。小姐只当是暴病,忙叫进喜请医生。书童答应才移步,他俩大叫连声口吐红。七窍内鲜血直流身乱滚,不多时圆瞪着双睛把腿蹬。阴毒的恶妇遭现报,可怜这无知的幼子赴幽冥。邹婆槐氏肝肠断,哭了个几番死去又重生。哭坏琼花寇小姐,还有使女与安童。大家正自号啕恸,来了云龙大相公。

事有凑巧,寇公子有嫡亲姨母就在这仁和县南关居住。姓孟,丈人是个老教官,早年去世,家门清寒,无儿无女,承继一个远族侄子,寇公在日,时常资助。此时老病垂危,他侄子孟发找在学房,与公子送信求帮。公子忙忙回家,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门首,急急走至跟前,见兄弟与狗儿鲜血满面,死在地下。只吓的魂不附体,放声大哭,一面哭,一面问:“何以至此?”槐氏低头不答。小姐说:“狗儿说是吃了糕就病起来了。”公子说:“那糕是我吃的,为何吃不好了?”小姐道:“哥哥那糕可曾吃了么?”公子道:“小得吃,刚走至龙石桥上,遇着一个老者拄杖迎面而来,失脚一跌,几乎落水。愚兄着忙,向前扶住,险些把我坠下水去,把那糕包掉下水中去了。莫非那糕中有了什么毒物不成?”进喜说:“糕果铺中怎么会有毒?我买了来就放在上房桌子上,怕猫啃了,说与二奶奶看着,我才出去,怎么会有了毒?”槐氏与邹婆听的明白,暗暗叫苦,好比哑叭吃了辣蒜,在肚子里罢了。当下大家哭了一回,邹婆子各自埋他儿子,不必细表。公子命人把虎儿的尸首抬至门房,买棺收殓,当时埋葬,合家恸哭一场,大家回房。槐氏躺在自己房中,咧着小嘴,儿长儿短,哭个不住。

公子向小姐说:“南关孟姨母病笃,孟兄前来送信,你我少不得同去看看才是。”小姐说:“既如此,同去便了。”当下命书童雇了轿来,留下春桃与槐氏作伴,带了进喜,公子骑马,出城来至孟宅。孟大娘子迎接进去,见他姨母病至垂危,孟老大守着掉泪,衣衾尚无。公子取出银子置办后事。兄妹只得住下。次日五鼓,孟太太下世去了。作三挂孝,亲友吊奠,择了发引日期,孟家无人,也把进喜留下助忙。公子兄妹就要回家,孟大娘子道:“叔叔念着家里无人,去也使得;大姑姑无事,且帮着我裁裁孝衣也好。”小姐说:“等出殡我再来,带几件家里替你作去罢。”孟娘子留住不放,小姐只得住下,公子独自回家。孟老大送至门外,说:“大兄弟明日早来与我算帐,张罗张罗。”公子答应,上马回家。次日到孟宅料理。看看到了发引日期,那日公子忙了一天,至晚回家,不意竟投了天罗地网。

因那槐氏、邹婆毒计不成,不知自悔,反到加倍恨那寇公子,趁他兄妹不在家中,只说害怕,把邹婆叫来作伴,商量报仇之计。弄些酒肉吃喝。槐氏只拿着春桃煞气,一点不好,开口就骂,举手就打。这几天一连打了数顿。这日也是合当有事,槐氏、邹婆坐在房中吃酒,叫春桃煮鸡。那鸡偏是个老的,良久煮不烂。槐氏叫骂了几次,不见送来,叫邹婆子去看。婆子走至厨下,见春桃还坐在灶前烧火。婆子说:“你这憨孩子,还不快些?二奶奶那里等着吃哩!”春桃说:“要吃也得熟了,锅是铁打的。”婆子说:“好个嘴硬的丫头,怨不的捱打。”春桃说:“叫他打罢,横竖有打尽了头的日子!亏了是个脚底下的,要是个正头夫人,还不知怎样利害哩!”婆子听了,哼了一声,回至上房,把这些话一句不留,全告诉与槐氏。槐氏听了,须弥山失火,半壁天通红。

一阵旋风朝外走,冲冠发指脚如飞。未进厨房先施勇,一声吼叫似闷雷。大骂:“小妇该万死,你把奶奶当作谁!胆大欺心敢骂主,定把奴才狗命追!”向前揪住青丝发,意狠心毒乱打棰。肉绽皮开实可叹,春桃负痛泪双垂。邹婆说:“你这丫头真欠打,自寻灾殃惹是非。叫你煮鸡偏不煮,问你全无好话回。二奶奶暂且消消气,叫他磕头把罪陪。”说着向前拉槐氏,妇人犹自抖雄威。他二人拉拉扯扯回房去,春桃女灶前独坐自伤悲。

暗思量:“生来命苦为奴婢,着热知疼却有谁?父母双亡家贫苦,只有个哥哥在外打游飞。

自幼儿伏侍那狠心阴毒妇,受了些打骂似山堆。公子读书常在外,小姐是不好多言居绣闺。每日家常在他的眼底下,这几天越发见我眼发黑。何时是我出头日?”这丫头想至其间心内灰。一腔怨气难禁受,“倒不如早把阴曹地府归。”使女横心主意定,死念一萌止住悲。翻身站起把门关好,挽起头发弹去灰。寻了条麻绳拿在手,这丫头咬牙切齿皱双眉。

叫了声:“槐氏呵槐氏!我死后有灵,必到阴司告你,叫你现世现报!说毕,悬梁自尽。

槐氏、邹婆在房中吃喝够了,思想吃茶,唤春桃不应。槐氏说:“你看这个讨贱的娼妇,望我怄气,想是打的不足,等明日我大大的犒劳犒劳她,她就好了!”婆子说:“想是睡着了,我叫她去。”遂走至厨房,叫门不开,从窗眼望里一看,叫声哎哟,忙跑回来。“二奶奶不好了,他上了吊了!”槐氏闻言,两步作一步,跑至厨下。踹下门来,二人忙忙将他解下,见她颜色已变,身上冰凉,不知几时就死了。槐氏道:“这却怎好?”婆子仰面想了一想,说:“你老不用害怕,这倒是咱们一个报仇的机会,趁此家內无人,且把她抬到床上,用被盖好,我先家去。等大相公来时,用话支吾住他,等他睡下,我悄悄过来帮着你挂在他卧房门上。这件事还得大舅帮着,叫他拿些银子先往衙门里打点通了,叫春桃的哥哥霍黑子告一纸冤状,赖他个因奸不允,逼死人命。这个知县得了银子,一定问个抵偿,不但把这事掀在他身上,与咱孩子报了仇,你又得了家产。好不好?”槐氏连连点头称妙。

看官,你道那个大舅是谁?原来槐氏有个胞兄名叫槐忠,在屠户铺操刀宰杀牲口为生。当日寇公在日,他有时买几个钱的东西来看妹子,槐氏暗中给他的不算,寇公必有回赠。及至翰林去世,不住的来求,公子还是照常资助,以槐舅称之。彼时得了妹子托咐,连忙去办,找了押司候二,说了备细,讲足了价钱,上下使费要三百五十两,拿秀才当堂究审,要定罪抵偿,添钱再讲。”槐忠回见槐氏,说了四百两。槐氏将公子所收之银偷出来交与槐忠四百两,槐忠五十两入腰。又把霍黑子找着说:“寇翰林家有个使女,因奸不允,被主人逼死,是你什么人?”霍黑子说:“寇府中三个使女,去年嫁出一个,如今就剩了我妹子春桃,莫非是他?等我看看去。”槐忠说:“如果是他,我打个抱不平,帮你二两银子。你写状告他,与令妹报仇如何?”那霍黑子乃上作行的哥儿们,大号叫水鸦鬼,那里见过银子?又把槐忠当作好人,感谢不尽,急往寇府来探真假.这都是次日一早的话。

且说公子那晚回家,下马叩门,槐氏怀着鬼胎,出来开门。公子说:“二娘为何出来开门?春桃那里去了?”妇人说:“他害头疼,在厨房里倒躺着呢。”公子并不疑心,一同进来,关好门户。公子拴马,进了上房。妇人说:“公子可用茶饭?待我去取。”公子说:“方才用了晚饭,不劳二娘,各请方便罢。”妇人便回自己房中去了。当下书生解衣就寝。只因连日辛苦,躺在床上,登时睡熟。

槐氏恶妇在房中坐,提心吊胆暗担惊。自觉发抖毛发动,侧耳闻柝交二更,壮着胆子到上房外,隔着房门仔细听。闻得公子沉沉睡,蹑足潜踪往后行。轻轻蹭至墙儿下,使动喉咙咳一声。邹婆这边听见了,出房低问把梯登。扒过粉墙会了面,二人迈步到厨中。抬起春桃死使女,来到了上房门外不消停。轻轻挂在门槛上,拴了个结实把手松。

一齐念佛说够了,鬼使神差巧计成。婆子越墙回家去,妇人躺下假朦胧。寇公子一觉睡醒东方亮,扶桑已露太阳红。书生即便穿衣起,下床束带把鞋蹬。向前开放门两扇,用手掀帘往外行。只见一人迎面立,公子止步看分明。则见他面似一张白绵纸,搭拉着舌头瞪着睛。两手下垂身不动,发披只觉乱蓬松。仓卒间不知人合鬼,害怕的公子嚷一声。

“姨母快来,了不的了!”槐氏早已听见,且作不闻,慢慢走来,抬头一看,故作惊慌道:“这是谁吊死这里了!”公子细细一看,说:“这不是春桃么?为何自尽?”槐氏说:“谁知道她呢,她从早间就面带惨淡之色,只说头疼,饭也未煮,躺了一天,昨晚你来了,我也睡了,却怎么来在这里寻死?”说话之间,外面叫门,却是霍黑子来打听妹子,见是真死了,也不言语,跑出去会着槐忠,同至科房。见了侯二,写了个“因奸不允,逼死庶母之婢”的状词,挝鼓声冤。知县升堂。

且说这位知县姓谈名德,表字五严,生来友爱,最敬“家兄”。当时接了状子,看了一看,此乃配就的药儿,只得作出关目来,即拍案大怒,差四名青衣,飞签火票,去拿秀才。寇潜正在家中料理春桃之事,那捕快人等俱受了槐忠的贿买,登时把公子锁带而来,拥至堂上。公子见了知县,自然打躬说话。知县冲冲大怒道:“你这狂生,仗着有顶头巾,见了本县不跪!因奸不允,逼死庶母之婢,可是你秀才家作的么?”书生刚要分辩,知县那里容他开口!原告霍黑子听那侯二、槐忠所教的言语,在一边跪着诉他妹子怎么被公子因奸不允,时常打骂,昨夜带酒回家,又复强迫,打的遍体伤痕,情急无奈,自尽身亡。哭哭啼啼,滔滔不断,诉了一遍。知县即差仵作差人等至翰林寇府,验春桃的尸首,验单上开了二十馀处的青伤。回来知县见了,又发起怒来,遂命书吏行文知会学中,把公子的衣巾革退,打了三十大板。公子抵死不肯屈认,只得暂且收监。原告霍家领尸埋葬。发放已毕,打点退堂。

古语说的:“人口如飞。”登时传至南关。琼花小姐与书童进喜闻知,只吓的惊魂千里,顾不得与孟太太送殡,忙雇了轿子,急急回家。到了门首,开发了轿钱,小姐急命进喜到衙门探听下落。见了槐氏,不暇问好,先问:“春桃为何自尽?县中怎么把我哥哥拿去?”槐氏洋洋的说道:“姑娘问的奇特,我那里知道她为什么死呢?昨夜大相公未来之先,早睡下了,听他把春桃叫到那屋里去,不知作什么来,又听咕咚咕咚的响,又听春桃唤叫的哭,好像打的似的,后来听的春桃哭着往厨房去了。我只当她睡了觉,谁知她干了这个玩意儿呢!”小姐不信,摇头道:“我兄长索来何曾打人?”槐氏冷笑连声,一面走,一面说:“这个实在摸不着,除非问你哥哥,可就明白了。”说着,走往自己房中,躺在床上,低低唱曲儿去了。

小姐听他这些言语,心中犹疑。只见进喜跑的张口结舌:“小姐,小姐,可不好了!霍黑子如此如此告的,知县这般这般问的,将我大爷打了三十大板,收入监中去了。

小姐琼花闻此话,犹如驳震与雷轰。思忖一回忙站起,走入槐氏卧房中。目中落泪呼姨母:“这事如今了不成。糊涂知县准了状,兄长遭屈身受刑。二娘快些想主意,搭救哥哥出火坑。”妇人说;“姑娘这是没的讲,我是个不上数儿的东西有什么能?又无银子钱合钞,又无才智与心胸。早在一边成废物,虽有如无朽木同。素常有事也用不着我,今朝怎敢混充管。”说着坐在椅子上,扇着把扇子脸朝东。小姐一见这光景,又气又恼又伤心。忽听进喜把姑娘叫,小姐翻身往外行。主仆同至香闺内,佳人大痛放悲声。进喜说:

“小姐且莫心伤感,快想良谋救相公。”小姐说:“何不去找曹公子,那是他知己连心义气朋。”进喜说:“小人早已想至此,怎奈他南海进香未回程。若是曹爷在家内,这件事早已出头办理清。”小姐说:“如此来怎么好?要不然你找找他同学众相公。求他们去见谈知县,分析原由递保呈。”书童答应说也好,迈步急忙往外行。

进喜去了,小姐眼巴巴盼至下晚。刚刚回来,说:“寻着了黄相公,说了就里。黄相公遂即会合了众位相公,二十多位,大家商议,说谈知县是个吞钱兽,白说只怕不能,你去告诉小姐,预备下几百银子。我们今晚见了押司侯二,通说明白,再递诉呈,这话就好说了。”小姐听毕,沉吟一会,说:“只好把老爷留下的六百银用了罢。”遂拿钥匙,开了箱柜。寻了半天,那里有影响?小姐着急,只得去问槐氏。槐氏白瞪眼说:“那银子都是大相公自己出锁入锁的收着,寻这坠子号里的人,无事三两天到不了那屋里,有不有的,不必问我。”小姐听毕,只气的哑口无言,只得把些好衣服首饰取出来典当了七八十两银子,叫进喜拿去交与黄秀才等,去见侯二,求他打点。侯二笑道:“这几两银子如何见的老爷?何况是命案事,至少也得千两说话。”众秀才又说半天,侯二说:“罢了,既是列位相公的金面求到跟前,我设个主意,明日相公们会同递个分析诉呈,且看堂上怎么处分。先把这几两银子我替你们在节级掌刑门上犒散犒散,叫他们诸事看情作就是了。趁这时候尚无招供,还可以望变动。相公们回去告诉他家,若不大大舍一注,这案翻不过来。你想门上就得二三十两,太少了不像事。掌刑的每人总得五两,或是四两;监中节级更是紧要头儿处,少说着也得十两;众小牢子们也得个一两八钱的。再者各房里哥儿们闻见你办这事儿,不管有彩无彩,都熬着要酒喝。这个也罢了,还有个茶房,更难打发,那是老爷的耳目,站着的太太,得他欢喜,说一句话就是生死要路.我方才只顾应了爷们,细想起来,这点意思叫我怎么铺排?”众秀才打躬道:“借仗押司费心,宛转周全,敝友得脱,定有重谢。”侯二翻着脸说:“列位说至那里去了?我方才说死区话,也不过表白表白这几两银子的使处,只为的是相公们回去告诉他家的人,也好叫他知道姓侯的是个朋友,不曾落他一个青铜,后认着些就是了,不必言谢。再说句明心的话,这件事我要剩半分银子,就是这个物件!”说罢,彼此大笑。众秀才告别回家。

到了次日众秀才写了诉呈,衙门候递。知县不肯见面,烦门上转递进去,知县把呈尾批了几句多事的言词,摔将出来。众秀才无法,只得出来,回复了进喜。进喜回家,告诉与小姐。小姐只是急的啼哭。进喜劝道:“小姐不可着急,小人打听的曹爷不久要回来了,等他一到,就是我相公的救星到了。”小姐含泪点头。自此主仆安心等候。

这日忽听叩门之声,进喜道:“这可是我曹爷回来了!”遂忙忙跑出来,开门一看,见是一个老头儿,一个老婆子,在门外站立。二人就是那郑昆、梁氏,今日进城,寻到寇府来看姑爷。当下进喜问了来历,方知是镇国府人,不由泪流满面,遂把家中之事说了一遍。老义仆夫妻大惊,不暇去叩拜琼花小姐,即烦书童领他们进监去看姑爷。那寇公子受刑之后,坐床不起,病在监中,面黄肌瘦,气息恢恢,每日进喜送了饭来,不过吃几口。幸遇着一个良善禁子,知他被屈,心甚怜悯,叫书童买些凉药与他洗伤敷药,决无求谢之意。这日书生正在睡卧,只见禁子水清领着进喜与两个老人家走将进来,说:“相公,这是江北渔阳郡小燕山下麒麟村镇国府高亲家老爷家的院公,姓郑,老夫妻二人,前来看望相公。”公子闻言悲感,咬牙扎挣坐起,苍头夫妻向前叩拜,彼此问话。公子问道:“闻岳父大人被发岭南,小生不胜牵挂。只说来年服满上京赴考,再至燕山镇国府去拜岳母,不意遭此不幸,至亲同运,信非虚语了?”苍头道:“我家主人之事,但不知姑爷何以得知?”公子遂把高公被截,路遇曹爷搭救之事,说了一遍。苍头夫妻惊喜非常,只说谢天谢地。

公子重又开言问:“夫人小姐可安康?你老夫妻因何事,路远同行到这邦?”义仆见问腮流泪,含悲带恸讲其详:“姑爷若问家中事,这如今镇国府成了乱麻穰。继室夫人多软弱,秉性流活无主张。溺爱内侄伏公子,背行乱走甚猖狂。去年小姐回家转,狂生见色起不良。我小姐善武能文才智广,冰清玉洁甚端庄。拒绝几次他不悔,阴谋毒计害姑娘。

小姐一怒离家下,岭南寻父走他乡。老奴夫妇遭毒打,险把残生性命伤。合府的家丁仆妇心寒透,各奔前程大散场。老奴也去寻恩主,追赶一路找姑娘。沿途访问无踪迹,想必是马行甚速先渡江。我夫妻今朝至此把姑爷看,谁知又有这饥荒。”公子听罢长吁气,发怔多时叫上苍:“细思量高寇两家无大恶,为什么都遭横祸皆不详?老人家若到岭南见岳父,替学生传言致意禀衷肠。我如今体受刑伤难忍痛,大料残生不久亡。”公子说到这句话,郑昆连连说:“不妨。小人现有金丹药,服下去立时止痛伤。”说着就把金丹取,但只见滚滚金霞阵阵香。慌的进喜忙取水,向前来伏侍公子把药尝。

书忌泛言,简截为妙。公子刚服了金丹,就止了疼痛,自觉精神气力胜於平日。心中大喜,便问苍头:“可有原方,与我留下一纸,我这官司还未定案,知县一定还要动刑取招,仍要带伤,我好依方配服。”苍头把吕祖赐丹之事说了一遍,又道:“老奴这里还有五粒,与姑爷留下三粒,那两粒老奴收藏备用便了。”公子感谢吕祖道:“弟子何幸,遇此仙缘!日后想还有个出头之日,也未可定。遂从腰中取出百花紫锦囊来,把金丹用纸包好,装在暖玉香圆一处。这暖玉香圆就是当日高公的回定。当下进喜、苍头夫妇见天色已晚,只得出监,彼此洒泪而别。老夫妇自往岭南去了。

公子服金丹之后,不但伤好,饮食加倍,十分健壮。此时知县留了个旁门等着原、被告两家送银子,那家多送,好顺那家,然后定案,正好借酷暑停刑,收监不问。那琼花小姐天天打发进喜送饭,把些衣服首饰箱柜都折变了钱,买些好物将养兄长。那槐氏见了,把眼睛气圆,不管三八二十四,走来连要带抢,就打劫一半子去吃了不算,还闲话。琼花小姐生性温柔,又怕人耻笑,不肯与她。槐氏又只说夜间发恐,把邹婆子叫过来作伴。小姐尤思焦劳,每夜早早睡下。槐氏与邹婆子在那屋里暗暗买些熟肉酒果,夜里吃喝。这日合当有事,两个人打了三斤多酒,想口酸笋汤喝喝。醉吗咕咚,到了厨房,一个烧火,一个动手,将汤作好,端至房中,各吃了一碗,解衣就寝。全不管那厨房的乱柴,灶中的馀火,引来引去,烘然着起。这厨房离槐氏的卧房不远,二人都被高粱大蟹引入梦乡,睡的正浓,这火要是着起来,就赠他一句趣话,叫做“天火无情烧醉猫。”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三十六回第三十五回 污吏何苦害人心贪白镪 烈女岂甘堕溷血溅红裙且说厨中馀火引着乱柴,刚及半夜,被风一吹,烘然着起。

一丝风火勾天火,先着了门楣与窗棂。木架栋梁朝下坠,墙倒屋塌砖瓦崩。山摇地动乒乓响,惊醒了琼花与书童。主仆各自开门去,抬头一看把魂惊。进喜大叫众邻舍,快来救火了不成。槐氏邹婆听儿喊,梦里翻身把醉眼睁。只听外面连声响,火光高照碧窗红。两个恶妇魂不在,正要匆匆向外走,慌的他抓着裤子头上套,拉过罗裙腿上蹬。

舍命开闩朝外走,搭撒着一半未穿成。四个人跑到院中抬头看,只见那烟飞火滚乱腾腾。

眼看着正房烧到厢房上,风送红光着大庭。来了些邻舍隔房人救火,怎奈那烈焰扑人猛又凶!登时间栋梁瓦砖成灰烬,一带的房屋都属了祝融。幸亏那大门书房离的远,未曾烧着遇南风。槐氏邹婆直了眼,琼花小姐吐悲声。一直闹了多半夜,渐渐的火灭烟息天色明。

这场火灾不曾连累别家,就只把那隔壁邹婆子两间茅巢烧了个寸草不剩。寇府这里剩了三间书房,一间门房,只好将就栖身。小姐无法,叫进喜叫几个闲汉刨出些未曾烧了的家伙木料,贱贱卖了钱,与公子送饭,大家糊口。

槐氏偷起来的那六百银子使了四百,还有二百埋在后园墙下,这时候住在一个屋里,也只得拿出来买吃买喝。没别的本事,哭够了叨叨,叨叨够了又哭,闹的琼花小姐阵阵头疼。他又恨公子不死,暗暗叫邹婆子去找槐忠,叫他催着霍黑子递呈催审。槐忠说:“知县不是咱的孝子,不与咱白使着。要他一死,还得家兄再来。”槐氏只得又拿出一百银子来,交与槐忠。槐忠见了侯二,只拿出六十两来。侯二见知县,又留下二十两,只把四十两呈堂。知县应了个动刑究问,要偿再送钱来。遂升堂提审,将公子大刑苦拷了两堂,并无口供。原来公子自服金丹之后,不但刑伤尽愈,而且百般夹打,皮肉不损,不知疼痛,所以并未屈招。

槐氏、邹婆又叫槐忠买嘱禁子,禁子不肯,槐忠无法,只得再与侯二商议。侯二叫拿三百银子来,管致他死。槐忠来见槐氏,槐氏只剩了一百,槐忠说:“这如何中用?侯二爷说人命事至少也得五百两。”槐氏大怒说:“放他妈的屁!我不是花了五百了吗?连这一百,够六百两咧!他爱办不办罢,惹恼了我,往上司处连官带皂隶一齐告上,谁也乾净不了!”槐忠说:“姑奶奶,别高声,不像话了!”槐氏说:“我不信五六百银连个口供也问不出来,都是到他娘儿那里去了?那个爹多妈少的忘八蛋赚了去了?”槐忠说:“姑奶奶别高声,等我拿这一百两银子望他说说去。”遂又来见侯二,细说:“他家遭了天火,烧的一无所有,只剩了八十两银子奉送,将就把这件事完全了。大家免的后患。不然耽延日久,老爷升了去,新官到任,知他什么性情?”侯二也知道无有什么大挤头,只得应了,来见知县,又是一番说词,拿出六十两银子来道:“寇潜这事无有口供,终非了局,万一上司察考下来,与老爷前程有碍。若不早作主意,老爷高升了去,后任老爷若问出岔来,可就大家不好了。如今他那仇家遭了天火烧的甚苦,又奉这点薄意,老爷看光景作了罢。”知县道:“无有口供,怎么定罪?”侯二道:“老爷辞不的耽个小险,用套空文,只说把他解到府里去,路从五松山所过,那里有条路,人家遥远,行人稀少,吩咐解役把他害了,回来只说坠涧身亡就完了,免的日后滋生祸事。”那知县是个见钱舍命的英雄,那管天理良心,点头称善。

那禁子水清闻了个风信,遇进喜来送饭,即悄悄告诉于他,说:“喜哥你主人眼前解到嘉兴府去,你还不与他备下些盘费秋衣么?”进喜闻言吓一跳,出神发怔暗沉吟:“相公此去无盘费,这事活活难死人。现今家中日费全无有,那讨秋衣与路银?纵然回家见小姐,大料着无处可搜寻。”进喜为难多一会,忽然复又自思忖:“事已至此无别计,我何不闹市街前去卖身?”书童主意安排定,弯腰拾起草一根。插在头上朝前走,来至南街闹市心。目中落泪来回走,只盼有主早得银。

书童正在为难处,但只见迎面来了两个人。头里走的乡官样,那一个好似家丁后面跟。

只见他,方面大耳多福利,五绺长髯一半银。冰纱道袍秋香色,头带逍遥福字巾。丝绦九股垂双穗,大红厢鞋没叶根。看见书童止住步,启齿开言把话云。

那长者看着进喜问道:“你这孩子头插草标,是要卖身么?”进喜道:“正是。”那乡官说:“你多大年纪了?家中还有何人?因何卖身?细细说明,我要买你。”进喜见问,洒泪道:“小人今年一十四岁。”遂把家中事说了一遍。那乡官点头赞叹道:“可喜你小小年纪,有此忠肝义胆,令人可爱。你要多少身价?”进喜道;“只求老爷资助几两,济我主人之难,便是天地之恩了。”那乡官点头,回身叫家丁取出三十两银子来,递与进喜,说:“你可不值这些,我念你忠心为主,多几两银子权当助你。你与我家丁同去把银子交付你主人,回来随我回家。我在广信居等你们便了。”进喜感谢不尽,同那家丁来至县衙,书童进监见了主人,说明就里,把银子交与书生,主仆二人恸哭而别。又到家中拜别小姐。

小姐正在窗下发呆,只见进喜走进房来。

他这里未曾说话心酸恸,悲声哽咽泪淋漓。说:“相公早晚起解嘉兴府,又无行李与秋衣。虽有官钱能多少,解子焉能与饱吃?看看不久秋来到,怎生耐冷与耽饥?小人无奈将身卖,幸遇长者甚仁慈。慷慨义助三十两,即时亲送至监里。小人就此随新主,须便回家把小姐辞。姑娘保重休伤感,念小人力尽心竭顾不的。但愿苍天加护佑,苦尽甜来未可知。我相公吉人天相出罗网,那便是花落重开月满期。”说毕叩头辞小姐,恸哭嚎啕把步移。那时恸坏琼花女,想后思前哭个迷。进喜又到东屋内,也把那阴人槐氏辞。

槐氏见进喜去后,望着邹婆子说:“你看这小猴儿,他说卖了三十两银子,你不该拿几两银家来?都与了那短命鬼儿,到明儿也是便宜了两个解子。”婆子说:“信他那瞎搭拉,一个臭小子,又不会下蛋,人家三四十两的给他银子?我猜他这是金蝉脱壳,见家里没出息,飞向高处去了。难为那丫头,还望着他哭哩!”槐氏说:“真假由他,目下只剩了几升粗米,一个钱也无有,可咱儿好呢!”婆子把槐氏拉了一把,说:“怪热的,咱们凉爽凉爽去。遂一同走至后院,坐在石上。婆子说:“你方才说没钱使,如今现放着四五百银子,就怕你不敢使。”妇人笑道:“你别取笑我。这银子出在何处?”这婆子抬头四顾无人影,悄语低言把话提:“何必忧愁无用度,你家内现有值钱贵宝珍。琼花容貌如仙子,压倒群芳数第一。若是找主将他卖,便获得朱提几百馀.怕你胆小不敢作,只好受困与担饥。”一句话提醒阴毒妇,心中欢悦笑嘻嘻:“怎么我就不敢作?老寇家那个是他的护身皮?又无个同族与一姓,又无个着己的好亲戚。就有个不相干的姨兄孟老丈,胆小脓包不怕的。他那哥哥更无碍,就在目下丧沟渠。莫说卖了无人管,就即便打死了丫头谁不依?你就替我去找主,事不宜迟只要急。”婆子说:“买主现成不用找,离着咱家半里馀,美人街的长春院,王鸨儿是我孩子的大姨。即时往他那里卖花翠,留坐吃茶把话提。说他家海棠娘子常有病,除此别无出色姿。这些时王孙公子缺来往,冷落门前车马稀。再三再四托咐我,替他采买女花枝。你若真要将他卖,我如今就与王婆送信息。”妇人大喜连答应,说道是:“快去急来莫滞迟。”婆子说:“你且莫忙,我这一去,无有不成的。就只是他未必肯去,吵嚷起来,有许多的不便。再者,王婆也要相看相看,才肯出价,我合你如此这般,定个计较,只要把他哄了去,人家自然有法儿收拾他,可就不怕什么了。”槐氏点头称妙。婆子即往北街去了。

那琼花小姐作梦也是不知,心中牵挂着哥哥,不知几时起解。进喜去后,又无人打听,万转千回,恸哭不已。却不知他兄长早被谈知县用套空文,差两个解子杨五、牛三解出仁和县去了。那槐忠因落了若干的银子在手,待要在本地施展出来,一则怕人议论,二则见妹子穷了,难免缠绕着他,要躲至别处去立业成家,又惦着公子之事未结,遂收拾一个被套,背在肩头,跟在公子的后面,只说有事,也上嘉兴府去了,一路搭伴同行。主意是要眼看着结果了公子,他好放心无虑。琼花小姐在家那里知信?正在房中悲叹,只见邹婆子跑将进来说:“二奶奶好了,你来了一门财主亲戚,说是你的亲姑舅姐姐,在外作大商,新近回来,今日看你来了,快迎接去罢!”槐氏说:“哎呀,我可想不到今日合他见面。”遂忙忙走出房去。小姐也少不得随后出房。只见两个丫鬟抱着衣包,一位白胖妇人,年约五旬以外,头带金珠,身穿绫锦,一同走将进来。槐氏一见,抢步向前,手拉着手儿说:“我的亲人哪,那阵风儿刮了你来?”妇人说:“我的妹子,想杀我了!”她二人一个姐姐连声,一个妹妹不住,彼此一面说,一面擦眼,携手相搀,走进房中。小姐只得以姨称呼拜见。大家叙礼归坐,邹婆子端了茶来。妇人一面吃茶,一面端详琼花小姐。

王鸨儿留神细细瞧小姐,果然美貌色鲜妍。娇娆体态多清秀,目带着聪明面带贤。

看罢王婆如了意,眼望着槐氏开言把话谈:“一自昔年分了手,眠思梦想在心间。这几年,买卖兴隆多得利,我夫妻积下金银好几千。你姐夫老迈年残常有病,因此上收拾资财返故园。正月十八到家内,整顿安排好几天。愚姐心中惦着你,只因有事不得闲。昨日消停差人访,才知道妹夫归西已二年。外甥公子有官事,家遭灾荒甚清寒。姐姐闻此心牵挂,急的我一夜未得眠。所以今朝来看你,意欲要接你娘儿们去玩几天。我老身又无儿来又无女,清门净户甚安然。斗胆说句讨人话,外甥女就是我的亲生一样般。到我家中住几日,差人相送转回还。穷姨娘虽然不敢称大富,我家中还有几串富馀钱。留着给谁何处使?愿助贤妹整家园。娘儿们要是无穿戴,我带来一包首饰并裙衫。若要赏脸将亲认,不嫌粗俗就请穿。”槐氏说:“多蒙姐姐垂厚爱,小妹承情无套言。就随姐姐到贵府,拜望姐夫理当然。”回头又把姑娘叫:“快些梳洗换衣衫。”邹婆说:“二娘小姐只管去,有我在此把家看。”琼花小姐闻此话,慢启朱唇把话言。

说:“多承姨母费心,二娘去逛逛,我与邹妈妈看家倒也罢了。”槐氏说:“哎,这如何使得?这宅家院烧的七零八落,撂下姑娘在家,似乎不妥。要末我也不去罢。”王婆说:“姑娘想是憎嫌这个穷姨,我心里想着命苦无儿无女的,你们就是我的亲人,老来有个三灾八难,也好照应照应。我意思接了你娘几们去多住几天,着几个人来打扫灰土,修补修补墙院,收拾的严严紧紧的,也好居住。”邹婆说:“难得姨太太这片热心,小姐再要推辞,岂不伤他老的心?”你一言,我一语,那琼花小姐只当真是亲戚,又听得说只是老两口子别无闲杂人,又与槐氏同去,那点不叫人信?因此也就点头应允,遂与槐氏换上衣服。此时王婆的保儿早巳把轿子抬来,遂一同上轿。邹婆锁门,悄悄跟在后面。

不多时到了北街长春院,抬至二门内下轿,王婆让进房中,丫鬟献茶已罢,摆饭,十分丰盛。王婆、槐氏胡拉乱扯,瞎说了一回。饭罢,槐氏要去闲谈。王婆说:“丫鬟们好生伺候着姑娘,我陪姨太太走走就来。”说罢,二人一同出去,来至别室。邹婆子也吃了饭,正在那里等侯。两下里同中讲价,槐氏要了八百两,王婆还子五百,讲了一回,邹婆子从中说合五百两。叫识字的忘八替槐氏写了一张亲娘卖女的字样,邹婆、勾氏的中保,二人打了花押,王婆将银兑与槐氏,又谢了邹婆子十两,打发出门。就有好一回的耽搁。

小姐在后房,多时不见槐氏回来,向那些丫鬟问道:“我二娘那里去了?”丫鬟说:“合我太太那屋里说话儿呢。”小姐只当他姐妹一边说体己去了,也不在意,等着看那壁间的字书。隐隐闻窗外帘下有笑语之声,小姐着急一看,却是几个搽脂抹粉、穿红挂绿妖精一般的妇女,在外面偷瞧,指指点点,低言悄语。小姐一见,心内生疑,催着丫鬟去请槐氏。丫鬟含含糊糊答应,小姐益发疑惑,心内着急,站起身来说:“你们带了我去找找二娘。”一言未尽,王婆笑吟吟走进房来,说:“姑娘你坐下,咱娘儿们说个话儿。”小姐说:“我二娘为何不来?”王婆把小姐的玉腕拉住说:“你二娘早就家去了。”小姐大惊道:“他去了为何把我留下?我也家去。”小姐此时芳心乱跳,粉面通红,往外就走。王婆拉着说:“你去不得了,这里就是你的老家了。”小姐见越说越岔,把心怔了一怔,说:“姨母之言,令人不解,何妨明白相告。”王婆说:“事已至此不瞒你,雪内埋孩儿终要消。告诉你罢,我与槐氏非亲故,原是移花计一条。我在这美人街上开春院,不惜重价买多娇。你二娘这般如此将你卖,这也是前世结缘巧遇着。从今咱俩成母女,你把无益的忧愁一概抛。只要你诸般从顺听妈话,将那些妙舞清歌着意学。看你聪明伶俐的狠,定是个花案上头第一姣。莫信人言不下贱,青楼乐处更高超。夏住凉亭冬暖阁,观花赏月任逍遥。穿的是绫罗与绸缎,吃的是美味共佳肴。公子王孙为侣伴,名公高士作相交。平生不受公婆气,一辈子不耽子妇劳。贱人享的是贵人福,似那些穷妇村姑还受不着。贞节牌当不了穿合,留芳碑又不得吃来又不得嚼。自古万事由天定,这是你该把桃花命里招。从此后,莫要牛心学妓艺,随缘随分度花朝。我们这行院规矩你不晓,说来发惨令人毛。似那些蠢体的丫头牛心的女,那有这细讲清说慢慢的教。一进门皮鞭沾水三百下,打他个肉绽皮开死几遭。单等着多技得名接贵客,那时节慢从低处再抬高。我与你见面投缘深喜爱,又怜你玉体轻盈皮肉娇。”这小姐听一句来怔一句,一阵阵犹如凉水把头浇。呆板板玉面发青无颜色,气闷闷闭口无言如木雕;意沉沉自己心中打主意,恶狠狠泪珠儿不落强含着。腹中暗暗叫槐氏:“你原来这样狠毒这样刁!我今既入天罗网,大料无计可脱逃。他既花重价将奴买,虔婆岂肯善相饶。虽然万幸出虎穴,投奔何人是下梢?”这佳人反复思量多一会,他这里一团喜色上眉梢。

向王婆说道:“原来我二娘卖我到此,何必瞒着我?常言说:不是一家,不到一处。这也是前缘所定。妈妈这样疼爱於我。我情愿安身立命。”虔婆听得此言,只喜了个屁滚尿流,拍着小姐的肩头叫了声:“娇儿,真是个聪明孩子,这可乐死我了!你们蠢娼妇们都进来听听,你们进门的时候,要像他这样乖巧,妈妈就是面糊了心眼子,也不肯折挫你们!你们把那叶子、骨牌、骰子都取了来,赔着你妹子抢红斗叶,与他解闷。等过几天,接你大姐姐进城,再教他丝弦词曲。”众妓女听说,都跑将进来,七嘴八舌,打浑斗科,引着他说笑了一回。

小姐说:“这骨牌、纸叶我全然不会,天气又热,莫如走动走动,好妈妈,领我往各屋里看看,我闷了来好找姐姐们说话儿去。”王婆说:“我带了你逛逛去。”就站起在前引路,说说笑笑,各房中走了一遍。小姐问道:“但不知厨房在於何处,我也看看去。”王婆说:“怪臭的,有个什么看头?”小姐说:“我认准了地方儿,饥了时好找点儿东西吃。”王婆哈哈大笑,说:“我的姑娘,妈妈这里除了活人脑子无有,你要吃什么都现成,只用你说一声儿,自有丫鬟们服侍,那用你跑到了厨房里去取?”小姐也笑了,说:“吃不吃我认认路径罢。”王婆说:“妈就依你,来罢。”老虔婆满面欢容头里走,落难的佳人后面行。几个粉头共使女,一齐举步至厨中。

小姐进房抬头看,条案上设摆油糖酱醋瓶。亮阁中放着些剩肉腐鱼残酒菜,好几套冰盘饭碗共调羹。一阵阵荤腥热气扑人面,闹轰轰蝇虫飞舞乱嗡嗡。这小姐,四下留神观仔细,见一把切菜钢刀放案中。全节的烈女红了眼,跑向前,伸手抓来项上摸。只听喀哧一声响,咽喉砍破血流红。咕咚倒在尘埃地,玉腕扎煞两脚蹬。王婆一见魂离体,哎呀了不的了,大叫亲爹把我倾。跑向前来忙抱住,紧按刀伤手不松。“丫头快取刀伤药,未断咽喉还可生。”丫鬟妓女如麻乱,个个着忙战兢兢。与小姐良药敷伤缠手帕,王婆抱坐在埃尘。有一个嘴尖的妓女把妈妈叫,说:“好一个听话的孩子叫我娘疼。像我们这些蠢笨之才全欠打,亏你老人家见识甚高明。”王婆子耳听此言羞又气,骂了声:“不得人心的什么精,好不恶这时候你还打我的瓜皮匠,竹梢节儿扎的两眼睛!”正然乱闹脚步响,只见那郁氏佳人往里行。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便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