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閗浪里白跳
第三十五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閗浪里白跳
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世事静方见,人情淡始长。因人成事业,避难遇豪强。他日梁山泊,高名四海扬。
那节级见了宋江便骂曰:“你这矮黑杀狗才!倚谁势耀,不送常例钱与我?”宋江曰:“你如【何】敢逼取人财?!”那人大怒,喝曰:“配军焉敢如此无礼,且打这厮一百讯棍!”两边营里都和宋江好,众人见说要打他,一閧都走了。那节级见众人俱散,自己拿起讯棍,便来打宋江。宋江便接住棍曰:“节级,我得何罪?”节级骂曰:“你是我手里行货,咳下嗽便是罪过,要结果你不难。”宋江曰:“我因不送常例钱便该死,你结识梁山泊吴学究,却该怎的?”那人听了,慌忙丢了讯棍,便问:“足下是谁?”宋江笑曰:“小可山东郓城县宋江便是。”那节级惊曰:“原来兄长就是及时雨哥哥。此间不是说话处,未敢下拜。同往城内叙怀。”宋江曰:“节级少待,容宋江锁了房门。”宋江到房中取了吴用的书,带了银两和那人入江州城来。
酒店楼上坐下,节级问曰:“兄长何处见吴学究?”宋江取书递与节级,看了拜曰:“小弟只听得有个姓宋的发下牢城,不想却是仁兄。言语冒渎,望乞恕罪。”宋江曰:“说起大名,正要拜识尊颜,遂却平生之愿。”这节级便是吴学究所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有一等惊人的道术,但赍书飞报紧急事,把两个甲马拴在两只腿上,作起神行法来,一日能行四百里。把四个甲马拴在两腿上,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叫做神行太保。当日正与宋江说罢来情,二人大喜,叫酒保安排酒馔来。宋江又说一路遇见好汉相会的事,戴宗也将吴学究往来的事说了一遍,只听得楼下喧闹,戴宗问:“是谁闹?”店主曰:“是那个铁牛。”戴宗笑曰:“又是这厮无礼,兄长请坐,待我叫他上来。”戴宗唤那人上楼来,生得如何?但见:
黑熊般一身麄肉,铁牛似徧体顽皮。交加一字赤黄眉,双眼赤丝乱系。怒发浑如铁刷,狰狞好似狻猊。天蓬恶杀下云梯。李逵真悍勇,人号铁牛儿。
宋江问戴宗曰:“这位大哥是谁?”戴宗曰:“这个是小牢子,姓李名逵。沂州沂水县百丈村人氏。绰号黑旋风。乡中叫他做铁牛儿。因打死了人迯出来。遇赦流落在此。最是酒性不好,多人惧他。能使双板斧及会拳棒。”李逵亦问戴宗曰:“哥哥,这黑汉是谁?”戴宗对宋江曰:“押司,你看这厮村卤,不识躰面麽!”便对李逵曰:“我说与你知道。这位仁兄,便是你要去投奔他的山东及时雨宋公明!”李逵曰:“节级不要哄我拜了,却来笑我!”宋江曰:“我正是宋江。”李逵拍手笑曰:“我爷!你何不早说!”纳头便拜。宋江连忙答礼曰:“大哥请坐。”李逵就傍坐下吃酒。宋江问曰:“恰才大哥为何发怒?”李逵曰:“我有一锭大银当在人家,我问主人家借十两去赎那锭大银出来,便还他。叵耐主人不肯,我要打他,却被大哥呌我上来。”宋江听罢,便取出十两银子与李逵,曰:“大哥,将这银去赎来。”李逵接过银子,便曰:“二位哥哥少待,我去赎银便来。”下楼去了。戴宗曰:“兄长休借这银与他,这厮硬直,贪酒好赌。他将银去赌,若是输了,那里讨银还兄。”宋江笑曰:“些小银子,何足介意。我看这汉子忠直。”却说李逵得这银子,果然走去小张一赌房,曰:“再赌一会。”小张一就与他赌,羸李逵银五两。李逵心不服,便曰:“我有银十两,再决输嬴。”又赌一场,李逵又输一会,思想:“这银是宋哥哥借与我的,反成赌去,有何面目回去见他。”心生恶意,行凶夺银便走。小张一赶来,却被李逵踢打赌场上数人。一起赶来,忽后面二人大喝曰:“夺财行凶是何道理?”李逵回头见是宋江、戴宗,惶恐满面。宋江笑曰:“想必贤弟输与他了,快把还他。”李逵只得取出来,还了小张一。小张一接曰:“小人只拿自己原银去,不要李大哥的,省得记了冤仇。”宋江曰:“他不记怀。”小张一收了,拜谢回去。宋江曰:“我和你们再去吃三盃。”戴宗曰:“前面有个琵琶亭酒馆,是唐白乐天古迹。同去亭上酌三盃,观看江景。”有诗为证:
白传高风世莫加,画舡秋水听琵琶。欲舒老眼求陈迹,孤雁齐飞逐落霞。
三人来到琵琶亭上看时,一边是浔阳楼,一边店主房舍。宋江三人坐定,戴宗叫酒保取过两樽玉壶春上色好酒、肴馔来。宋江纵目看那江山,景致非常。便分付酒保曰:“这位大哥面前放下大碗。”酒保随即取个碗来,放在李逵面前。李逵笑曰:“真个宋哥哥,就知我性格!”便将桌上肉食,都不谦让,只顾自吃。宋江吃了几盃,忽然思想要鱼辣汤吃。便问戴宗曰:“这里有好鲜鱼否?”戴宗笑曰:“兄长不看满江都是渔舡?如何没有鲜鱼?”宋江曰:“得些辣鱼汤醒酒最好。”戴宗便唤酒保:“有好鲜鱼时,另造些汤来。”酒保曰:“活鱼还在舡内,鱼牙不曾来,因此未买。”李逵曰:“我去讨两尾活鱼来。”戴宗曰:“只央酒保去。”李逵曰:“舡上打鱼的都要奉承我!”一直去了。戴宗曰:“兄长休怪,我引这人来,全没些体面!”宋江曰:“他生性如此,我到爱他。”二人自在琵琶亭上饮酒。有诗为证:
亭前烟景出尘寰,江上峰峦拥翠鬟。明日琵琶人不在,黄芦苦竹暮潮还。
李逵走到江边,见渔舡排着。此时五月天气,到午牙人不来开舱卖鱼。李逵走到舡边,喝声曰:“你们舡上活鱼,把两尾来与我。”渔人都曰:“牙人未来,纸也不曾烧,如何敢卖鱼!”李逵跳上舡去,将竹笆一拔,伸手去楻板下摸时,那里有鱼。原来大江渔舡上,梢尾开一大孔,放江水出入,养着活鱼,却把竹篾拦住舱孔,活水往来。李逵不知,先把竹笆提起,将活鱼都走了。李逵又跳过别舡,去拔竹笆。那众渔人都奔上舡,提竹篙来打李逵。李逵大怒,用手隔开,抢稿六条在手折断。渔人大惊,把舡都撑开去了。李逵拿两截竹篙上岸,赶打渔人。众人呌曰:“牙人来了。”那牙人见了喝曰:“这厮大胆,敢来搅乱老爷道路!今番和你见个输赢!”李逵回头,只见牙人脱得赤体,撑着渔舡赶来。李逵大怒,脱了布衫,转身便赶来。牙人把舡撑近岸边,把竹篙去李逵身上便搠,李逵怒起,跳在舡上,张顺将竹篙望岸边一点,那舡江心去了。撇了竹篙喝声,把李逵揪住,把舡只一晃,两个好汉都翻在江里去。宋江、戴宗赶至岸边,只见张顺把李逵提将起来,又渰下去,何止十余次。宋江见李逵吃亏,呼戴宗快央人去救。戴宗问众人曰:“这白大汉是谁?”众人曰:“是本处卖鱼牙人张顺。”宋江听得,对戴宗曰:“有他令兄张横家书在营里。”戴宗近岸高呌曰:“张二哥,有你令兄张横书在此。这黑汉是我兄弟,你且放手,上岸来说话。”张顺见是戴宗,便放了李逵,到岸上曰:“院长休怪!”戴宗曰:“足下看我面上,且去救我那个兄弟上来,却好相会。”张顺再跳下水,李逵正在江里探头,假挣扎赴水。张顺带住李逵的手,自把两脚跳着水浪,如登平地,直托李逵上岸,口中只吐白水。戴宗曰:“张二哥、李逵,你二人各穿衣服,同到琵琶亭上来。”戴宗指李逵问张顺曰:“二哥认得他麽?”张顺曰:“认得李大哥。只不曾交手。”李逵曰:“你也渰得我勾了。”张顺曰:“你也打得我勾了。”二人都笑。戴宗指着宋江,谓张顺曰:“你认得这位兄长麽?”张顺曰:“小人不认得。”戴宗曰:“这便是宋江哥哥。”张顺曰:“莫非山东及时雨?”戴宗曰:“正是了。”张顺纳头便拜,曰:“久闻大名,不想今日得会。”宋江答礼曰:“前日来时,得遇令兄张横,修家书一封,寄来与足下,放在营中。今日在此吃酒,偶思鲜鱼汤醒酒,怎当他来讨鱼,不想与壮士相闹。今日得遇三位,莫非天幸。且请同坐饮酒。”张顺曰:“既然哥哥要鲜鱼吃,小弟去取几尾来。”李逵曰:“我和你去取。”张顺和李逵同到江边来,张顺哨了一声,江面上渔舡都撑到岸边。张顺捉四尾大鱼,同李逵来琵琶亭上陪侍宋江。宋江谢曰:“何须许多。”张顺二〖四〗人饮酒,各叙胸中之事。只见一女子,年方二八,身穿纱衣,来到根前,呌了个万福,一喉便唱。李逵正要诉胸中之事,却被他唱断话头。李逵大怒,把一个指头,去那女娘额上一点。那女娘大呌一声,蓦然倒地。众人近前去看时,四肢不举。正是:杯酒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宋}戴宗【传】假信闲来乘兴上江楼,渺渺茫茫接素秋。呼酒谩消千古恨,吟诗堪写百重愁。雁书未遂英雄志,火脚翻成狴犴囚。骚动梁山诸义士,一齐云拥闹江州。
李逵教酒保向前扶起急救,甦醒了看时,额角上抹脱了一片,因此女子昏倒在地,爹娘听得是黑旋风,先自惊呆了,那里敢说。看那女儿已说得话,父母取手帕与他包头。宋江便唤婆子问曰:“你姓甚名谁?如今要怎的?”那婆子曰:“老身夫姓宋,原是京师人。只有这个女儿,名叫玉莲。因为家贫,故在各处酒卖唱度口。今日大哥失手,伤了女儿,怎敢连累官人。”宋江见他说得本分,又且同姓,便曰:“你二人跟我到营中,与你二十两银子将息女儿,日后嫁个良人。”那夫妻听说,便拜谢曰:“深感官人救济。”戴宗埋怨李逵。张顺还了酒钱,和戴宗、李逵带宋老来到营里。宋江取银二十两与宋老,宋老拜谢了去。取张横书信与张顺,众别去了。
却说宋江一日入城,去州衙前寻问戴院长家人,说曰:“他无老小,只在城隍庙歇。”宋江寻到那里不遇,又来寻问李逵,{逵}曰:“他只在牢里安身。”宋江又寻问张顺,傍人曰:“他自在城外村里。除非讨赊钱方入城。”宋江听罢,又寻出城来,到一座酒楼前经过,仰面看酒楼上写道:“浔阳江正库”,彫簷外面牌额上,有苏东坡大书:“浔阳楼”三字。宋江看了便曰:“久闻说江州好座浔阳楼,原来在此。”便上楼去,看见壁上两面粉牌,写曰:“世间无此〖比〗酒,天下有名楼。”宋江看罢,却见酒保上楼问曰:“官人还是要待客,只是自消遣?”宋江曰:“要等两位客,未见来。你且取好、,果品、肉食来。”酒保下楼去。少时摆下。宋江自饮,不觉沉醉。猛然思曰:“我生在山东,出身虽留得个虚名,目今三旬之上,功名不就,父母兄弟,几时相见!”不觉泪下,覩物伤情,作《西江月》词一首,唤酒保拿笔砚,写向粉壁之上,以纪岁月。当下宋江写曰: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坵,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落寞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宋江题罢,又饮数盃,拿起笔来,再写四句诗曰: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宋江题罢,诗后面大书:“郓城宋江作。”掷笔在桌上,唤酒保筭公平酒钱,拂袖下楼回营。
且说江州对岸名无为城,城中有个罢闲通判,姓黄名文炳,这人却是阿谀谄佞之人。闻知蔡知府是当朝蔡太师儿子,每每过江来浸润,指望引荐他。当日,黄文炳入到酒楼上,见壁上题咏。黄文炳看到宋江题《西江月》并诗大惊,见是反诗,后面却书“郓城宋江作”。文炳看了,唤酒保来问曰:“你这篇词是何人题的?”酒保曰:“面颊上有两行金印。”黄文炳抄了自去。次日饭后,又到府前,使人报知。蔡知府请入后堂相见。文炳送了礼物,分宾坐下。茶罢,文炳问曰:“近日尊府曾使人来否?”知府曰:“前日家尊已有书来,说道近日太史院司天监奏道:‘天罡星照临吴楚分野。’敢有作耗之人,随即体察勦除。嘱付下官紧守地方。更兼街市小儿谣言道:‘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黄文炳笑曰:“恩相,事非偶然。”袖中取出所抄之诗,呈与知府曰:“不想在此处!”知府看是反诗,曰:“通判那里得来?”文炳曰:“小生去浔阳楼上闲翫,见壁上新题诗,道是‘郓城宋江作’。”知府曰:“这宋江是谁?”文炳曰:“他写说:‘不幸刺文双颊,只今配在江州’,眼见得只是个配军。”知府曰:“量这配军,做得什麽!”文炳曰:“小儿谣言,正应在本人身上。”知府曰:“何以见得?”文炳曰:“‘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财的人,必是家头着个木字。‘刀兵点水工’,兴起刀兵之人,水边着个工字,明是个江字。这个人姓宋名江。‘纵横三十六’,或是六六之年,或是六六之数。‘播乱在山东’,今郓城县正是山东地方。这四句谣言已都应了。”知府曰:“不知此间有这人麽?”文炳曰:“将牢城营文簿一查便见。”知府唤取册簿检看,见后面果有今五月间新配到囚徒一名:郓城县宋江。文炳看了曰:“正应谣言,差人捕获,却再商议。”知府即唤戴宗来厅下问曰:“你与我带了公人,快下牢成营里,捉那吟反诗的犯人宋江,不可迟悮。”戴宗听罢大惊,随即点众牢子,分付:“各归家里取器械。”自作起神行法,先来到牢城抄事房见宋江。宋江便曰:“前日入城,来见贤弟不在,独自无聊,浔阳楼上饮酒。这两日昏迷不好。”宗曰:“却才知府差我,带从人捉拿犯人宋江,小弟失惊,先去稳住众人,我来报知哥哥。小人如今回去,便和公人来捉你。你可披发,诈作风魔,胡言乱语。我自替你回覆。”宋江曰:“感谢贤弟指教,万望救我。”戴宗别了宋江,回到城里,唤集众人直奔牢城。喝问:“那个是新配宋江?”牌头引众人捉宋江,只见披头散发,倒在屎尿坑里。戴宗假意喝曰:“捉拿这厮!”宋江却乱打将来,口里喝曰:“我是玉皇大帝女婿,教我领十万天兵杀你江州人。阎罗王为先锋,与我一颗金印,重一百斤。”众人曰:“这个失心癫人,拿他去何用?”戴宗曰:“我们前去回话。要拿时再来。”众人跟了戴宗回衙见知府,把宋江失心情由禀明。知府正待要问缘由时,文炳近前说曰:“本人作的诗词,写的笔迹,不是有风症的人,其中有诈,只顾拿来。”知府曰:“通判说得是。”便令戴宗:“速去拿来!”戴宗没奈何,只得再领众人下牢城,对宋江曰:“事不谐矣!只得去一遭。”把大竹箩扛了宋江,直到府厅歇下。众人把宋江押於堦下。宋江不跪,睁开眼,口里依有胡言乱语。知府看了,没做理会。文炳曰:“且唤本营差拨来问,这人初来病风,便是真症。若是近日,必是诈风。”知府便唤差拨来问,差拨答曰:“这人来时未见有风病。只是近日举发此症。”知府听了大怒,唤过狱卒,把宋江打上五十,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戴宗看了叫苦。宋江吃打不过,只得招曰:“不合一时酒后,妄写反诗,别无主意。”知府取了供状,将面死枷枷了,收禁牢里。戴宗分付小牢子曰:“可照顾他送饭。”知府退厅,邀文炳到后堂谢曰:“若非通判高见,下官险些被这厮瞒过。”文炳曰:“这事不宜迟。宜修书一封,差人星夜上京师投与恩相知,显是相公干了国家大事,奏天子发下旨来,以除大害。”知府曰:“有理!即日送书上京荐文炳。”文炳拜谢,就撺掇知府写家书。文炳问曰:“公相差那一个去?”知府曰:“戴宗有神行法,一日能行八百里路程,来早便差此人去,只消旬日。”文炳曰:“最好!”知府管待文炳。次日相辞去了。知府打点金银宝贝。次日唤戴宗,嘱付曰:“我有礼物、家书,要送上京太师府,只有你能干去得,可与我星夜去走一遭,回来重赏。”戴宗领了家书,却来牢里对宋江说曰:“知府差我上京,只旬日之间便回。就太师府里使些见识,解救哥哥。你且宽心。”宋江曰:“烦贤弟救宋江一命。”戴宗叫过李逵,分付曰:“哥哥只因误题反诗,吃官司苦刑。我今差往东京,旬日便回。牢里哥哥饭食,全靠你看顾。”李逵曰:“吟反诗打甚麽紧!万千谋反倒做大官。你自放心前去,牢里谁敢奈何我。好便好,不好大斧头便砍他娘。”戴宗临行又曰:“不要贪酒,悮了哥哥饭食。”当日辞别去了。李逵不吃酒,只在牢里伏侍宋江。
戴宗藏了书信,挑上信笼,出到城外,取出四个甲马,两腿上各拴两个,口里念起神行法咒。听的是耳边风雨之声,脚不着地。看看日暮,戴宗投店歇了。次日巳牌时分,望见一座酒店,戴宗到里面坐下,酒保问曰:“要多少酒肉?”戴宗曰:“只吃素食。”酒保托出豆腐菜蔬来,连筛三碗酒,戴宗吃了,却待讨饭,只见头晕眼【花】,櫈下便倒。只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怎生模样?
臂阔腿长腰细,待客一团和气。梁山作眼英雄,旱地葱肆朱贵。
朱贵曰:“且把信笼入去,先搜有甚东西。”只见便袋里搜出一封书,递与朱贵,看封皮上写曰:“平安家书。”朱贵拆开看过,上面写道:“见今拿得应谣言,词反诗,山东宋江,监收在牢听候。”朱贵听〖看〗罢大惊。火家正把戴宗扛入杀人房间剥,见櫈头溜下搭膊,上挂着硃砂红漆宣牌,朱贵看见上面雕着银字曰:“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朱贵曰:“且不要动手。我常听军师所说,江州有个神行太保戴宗是他至爱的,正是此人,如何反害宋江?必有缘故。”便叫火家把解药灌醒,那戴宗舒眉展眼扒起,见朱贵拆开其书,便叫:“你是甚人?好大胆!却将蒙汗药麻番了我。又把太师府书信擅自拆开,却该甚罪!”朱贵咲曰:“莫说拆开太师府书信,便是大宋皇帝,我敢做对头。”戴宗听了大惊,便问:“足下是谁?愿求大名。”朱贵曰:“我是梁山泊好汉旱地葱朱贵。”戴宗曰:“既是梁山泊头领,却认得吴学究否?”朱贵曰:“吴学究是我大寨军师。足下如何知他?”戴宗曰:“小可和他至交。”朱贵曰:“兄长莫非是江州神行太保戴宗?”戴宗曰:“小可便是。”朱贵问曰:“前者宋公明断配江州,经过山寨,吴军师曾有一封书与足下。如今却倒去害宋公明性命?”戴宗曰:“宋公明今被官司,我正要往京计较救他,如何害他!”朱贵曰:“请看蔡知府来书。”戴宗看了大惊。却把吴学究寄的书,宋江在浔阳楼悮题反诗一事,说了一徧。朱贵曰:“请院长到寨,与众头领商议救宋公明。”戴宗便同朱贵来到大寨,与众头领相见了。朱贵说戴宗缘故,宋江吟反诗事说了一徧。晁盖听罢大惊,便要点人马去打江州,救出宋江。吴用曰:“不可。江州离此却远,军马去时,诚恐因而惹祸。待某略施小计,定要救出公明性命。”晁盖曰:“愿闻妙计。”吴用曰:“如今蔡知府却差戴院长送书,去讨回报。只这书上,将计就计,写一封假回书,只说教把宋江差人解赴东京处决,等他解来此间过时,差人下山夺了最妙。”晁盖曰:“只是没人会写蔡京字样。”吴用曰:“目今天下盛行四家字体,苏东坡、黄鲁直、米元章、蔡太师四家字体。小生曾和济州城里一个秀才相识,姓萧名让,因他会写诸家字体,人都唤做圣手书生,善使枪棒,他会写蔡京笔迹。央及戴院长到他家去,只说太安州要作碑文,送银五十两与他安家,便请他来。”晁盖曰:“亦要图书印信。”吴用曰:“还有个相识,这人也在济州城里居住,姓金名大坚,开得好碑记,善刻图书印记,亦会枪棒,都称他做玉臂匠。也把五十两银了去赚他来。”晁盖曰:“妙哉!”当日,便请院长打扮做太保模样,带了银两,拴上甲马,到济州来。寻问圣手书生萧让住处,有人指曰:“他在州衙文庙前居住。”戴宗迳到门首,问曰:“萧先生在家麽?”只见一秀才出来。怎生模样?有诗为证:
青衫乌帽气稜稜,顷刻龙蛇笔下生,米蔡苏黄能彷佛,善书圣手有名声。
萧让见戴宗便问:“太保有甚事见教?”戴宗曰:“小可是泰安州来的,今有本处重修五岳楼,要立碑文,特地赍白银五十两,作安家之礼,请秀才去作文。”让曰:“小生只会作文及书碑字,还要刊匠。”戴宗曰:“再有五十两白银,就请玉臂匠金大坚。万望二位同行。”萧让收了银两,便和戴宗去请金大坚。正行间,萧让以手指曰:“那来的正是金大坚。”戴宗看金大坚,怎生模样?有诗为证:
凤篆龙章信手生,雕镂印记更分明。人称玉臂真奇妙,文苑驰声第一名。
萧让唤金大坚与戴宗相见,具说来意,将五十两银子与金大坚收了。戴宗曰:“拣定日期,请二位就行。”萧让曰:“天气炎热,来日五更挨出城门。”两个约定,各自归家收包裹,萧让留戴宗同歇。次日,三人离了济州城,行不过五十里,戴宗曰:“二位慢行,小可先去报知,来接二位。”拽开脚步,向先去了。两个走到未牌时分,行八十里路,只见前面一声胡哨响,山坡下突出四五十个头领。王矮虎喝曰:“你两个是谁?”萧让曰:“我两个上泰安州刻石碑的。”王矮虎曰:“正要两个聦明人心肝下酒!”萧让、金大坚大怒,二人各仗胸中本事,挺朴刀来与王矮虎閗。三人约战十合,王英回身便走,二人却待来赶,听得锣声响处,左边走出云里金刚宋万,右边走出摸着天杜迁,背后却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各带从人齐上,把萧让、金大坚捉投坡子里来。四个好汉曰:“你二人放心,我们奉晁天王将令,特来请二位上山入夥。”萧让曰:“山寨里要我们何用?”杜迁曰:“军师一来与你相识,二来得知你两个好武艺,特使戴宗来宅上相请。”当时晁盖、吴用等下山都相见了,设筵管待,所言蔡京修回书一事,“特请二位共聚大义。”两个曰:“我们在此不妨,只是我家里都有老小,明日官司知道怎了?”吴用曰:“不用忧心。天明时便有分晓。”当日各散。
次日,喽啰报曰:“二位内眷都到了。”吴用曰:“请二位亲自去接宝眷。”萧让、金大坚只见两家老小抬上山来。二人问其备细,老小俱说:“你你出门之后,只见一行人将轿来到,说家长在客店里,中了暑风,快教取老小来看。因此出城,抬到这里。”萧让、金大坚只得安顿老小。吴用请萧让写蔡京字体回书,就令金大坚雕刻图书。当下二人动手,完成回书,便送戴宗起程。戴宗辞了众头领下山,至朱贵酒店,将甲马拴在腿上,作别去了。只见吴用大叫一声:“苦也!”众头领惊问曰:“军师何故叫苦?”吴用曰:“我这封书,断送了戴宗和宋江性命。”众头领大惊。毕竟怎的送了二人性命?下回便见。